七零觉醒,缺德上大分-jjwxc 作者:半秋山月 简介:   谢朝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了个男人。   她吓得连滚带爬爬走。   待接受完记忆,她又连滚带爬爬回去,优雅躺下。   等着她换彩礼的爸,懦弱的妈,耀祖的弟弟,天生智障还残疾的未婚夫,以及干不完的农活,不生儿子不罢休的准公婆。   别说她这一招不道德,在生命面前,道德是有不了半点的。   谁知身边男人醒来,宁愿脱下身上这身军装,也不肯负责。   谢朝云:……   她运用三寸之舌,拿出谈判态度,提出协议结婚、当他贤内助、在家留守孝敬父母等方案,对方咬死不同意。   谢朝云没办法,只能另找相亲对象,毕竟她的目的是留在城里,不是对他爱得死去活来。   不想她刚找到合适的,对方就拉着她要结婚。   谢朝云:……   呵,男人。   *   谢朝云是赤脚医生,结婚后决定重操旧业。   病人一感冒来治病,谢朝云把出无精症。   病人一大惊失色,哀求她不要往外说。   谢朝云连连答应,转头却对妻子说:“你子嗣缘浅,换个丈夫可解。”   逼女人喝药的男人:……   因生不出孩子喝药调理的女人:……   病人二腰痛来调理,谢朝云把出他严重肾虚。   病人二要求她保密,谢朝云满口答应,转头对妻子说:你丈夫天天给你交公粮,你还火气过旺,再找个男人调理下吧。   在外鬼混的男人:……   回了娘家的女人:……   病人怒骂:你没有医德,说好的保护病人隐私呢?   谢朝云:你就说,我有没有透露你病情半字吧?   病人:……   你这和直说有什么区别?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书 爽文 年代文 轻松 [1]我看自己的男人:哪里不要脸了?   谢朝云醒来时,头昏昏胀痛。   奇怪,她被刺中的是心脏,怎么痛的是额头?   她抬手准备揉揉额头,手刚动,碰上一团温热,摸了摸,手感不对,温温的,软软的,细腻光滑的,按了按,还有骨头。   人,嗯,人?   猛地坐直身,谢朝云警惕地旁瞧去。   一个赤着胸膛的男人躺在她身侧,双眼紧闭,睡得正香。   卧槽,这个男人是谁,怎么躺她床上?   谢朝云吓得连滚带爬下床,惊魂不定。   疑问刚起,脑子就给了她答案。   简城,她想嫁的人。   一段新的记忆浮现在她脑子里,让她弄明白了现在处境。   她穿越了,胎穿到五零年代,农村一个重男轻女的人家,目前是一九七八年,她寄住在姑姑家。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姑姑的继子,她谋划着要赖上要逼嫁的人。   她重新躺了回去。   别说她这一招不道德,等着她换彩礼的爸,懦弱的妈,耀祖的弟弟,天生智障还残疾的未婚夫,以及干不完的农活,不生儿子不罢休的准公婆,在现实面前,道德是有不了半点的。   只是她满心不解,她上辈子苦学中医,立志行医救人行善积德,平时有事没事给东家阿婆配配姜枣茶,给西家阿婆针灸缓缓腰痛,给积食的小儿捏捏脊背,给痛经的阿嫂开开泡脚方,就连死亡,也是为救老教授而死,积了这么多的小德,加上救人功德,这辈子不说大富大贵吧,怎么就将她投胎到这个年代,这样的人家?   她上辈子是积了德,不是缺了德啊。   难不成是她救的那个教授缺了大德,所以救了他的她,受到了牵连,正功德一下子变成负功德?   不可能!   德高望重老中医,活人无数,怎么会缺德呢?   要知道流行病毒肆虐的头年,他还以七十余岁的高龄入驻前线,为国家做大贡献呢。   她父母不知搭了多少关系,才将她送到他门下。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医闹时挺身而出,拦在老教授面前,毕竟她年轻,扛一刀一个月后又是条好汉,老教授快八十了,挨一刀健康怕是得废。   身侧动了动,谢朝云睁开双眼。   旁边简城已经坐直身,躲避什么瘟疫似的紧贴床侧,从床脚下床。   谢朝云失笑。   她可不就是这么个瘟疫?   她不怪简城的嫌弃,如果是她遭这样的算计,她做得只会比简城更过分。   抬眼瞧去,简城身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薄薄的肌肉盖住他的身躯,劲瘦漂亮,躺着时还不觉得如何,这么一动,力量暗藏,似慵懒的虎,行走动间,有种威慑感。   他微微弓身,腹部线条若隐若现,似是六块,又似有八块,中间的凹痕,与腰际的人鱼线往下延展,藏在军绿色的裤头之下。   再往下,两条腿又长又直,宽阔肥大一点都不挺括贴身的裤子,竟被他穿得像高定。   唔,转世后她的眼光真好啊。   并没有因为失去前世记忆,而降低择偶标准。   谢朝云欣慰。   一道冷淡欲刀人的视线投了下来,男人刻薄的话响起,“女流..氓.,不要脸。”   谢朝云目光上移,对上简城凶戾且恨不得掐死她的眼。   失笑。   简城啊,还是太有风度了,既不会打人,连骂人也骂得这么不痛不痒。   她抚了抚头发,坐直身,慢条斯理地开口:“我看自己男人,哪里不要脸了?”   “你在发什么梦春?”简城下了床,拿起衣服迅速穿上。   刚那女人盯着他身子瞧的视线,让人凉飕飕的,活生生一登徒子,不怀好意。   怕是在馋他身子。   穿好衣服,简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向谢朝云,“你现在出去,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简城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虽然长得黑,并不影响他的俊帅,唯一一个缺陷是,他生着一双三白眼,微一沉眉,凝神瞧人时,凶凶的,像是要打人。   谢朝云不着痕迹往后挪了挪,屈膝抱腿,好似风雨里的小白花,不堪一折,但说出的话,与弱不禁风搭不上半点关系,“咱们同床共枕,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身上每一寸肌肤,我都摸过呢。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得结婚。”   简城瞳仁瞪大,本就凶戾的眼更为凶悍,面色也十分不好,像吞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休想!你不怕被人说成残花败柳不要脸,你就往外说。男人年轻时招惹几个女人,只是一段风..流.韵事,女人招惹男人,还被男人碰了身子,下场用得着我说?”   说着,他面露讥讽之色,“也别想用你那个姑姑压我,你姑姑给老头子吹的耳边风,还刮不动我,我不愿意,谁能压着我结婚?”   谢朝云知道简城的话没错。   虽然谢朝云的姑姑是简城的后娘,他家老头子的貌美小娇..妻.,但简城他爹疼宠这唯一的儿子,凡事站在他这边。   谢朝云的姑姑没有孩子,和简城这个继子关系又处得不冷不热,担心简城这个继子在老头子死后,对她不闻不问,又或者简城娶了个厉害媳妇儿,反欺负她这个继婆婆,在谢朝云投奔过来后,有心将谢朝云嫁给简城。   如此,简城的媳妇儿是她侄女,她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朝云见简城长得不错,条件也好,也动了心思。   可惜啊,正经追求示好,人家铁石心肠无动于衷,于是这对姑侄女就想出个歪主意,一包药将简城药倒,两人脱了衣服躺在一块。   回想到这,饶是谢朝云,也不得不说,这辈子的她,真真是缺德。   有做恶毒女配的资质。   “姑父疼你,自然不忍拂你意愿,但这个世道,占了女人的身子,没那么容易脱身。”谢朝云仰着头笑,“你说,我要是对姑父说,要告你耍流..氓.,占了我的身子不想负责,要闹去部队,你爸会不会同意?”   谢朝云长得好看,杏眼桃腮,白白嫩..嫩.的,她维持着这个四十五度上扬角度,有种楚楚可怜的脆弱感。   十分富有欺骗性。   饶是简城知道她不要脸的本性,也被这温床软玉、花颜玉容给晃动了片刻心神。   但听完她的话,被她容貌所慑的惊艳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纯粹的怒火,与压抑不住的暴躁。   烦,好想打一顿。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自己的声誉名声,完全不在意,也不怕达成了目的,日后无法做人?   他冷冷地瞥向她,“你大可去闹,像你这样的毒蛇,我宁愿脱了这身军装,被抓去农场,也不会娶。倒是你,你猜你那么一闹,老头子能不能容你?这世道能不能容你?”   “没了贞洁保护,你猜那些嗡嗡嗡地苍蝇会不会闻到味,过来找你?一个不自爱的女人,被苍蝇逼迫时,旁人可不会护你,那些苍蝇说是你勾引的,旁人都会相信,毕竟你有这个前科。便算报了公安,可你也真切受到了伤害,你真要用你的后半辈子,来赌我的几年农场改造?”   谢朝云:“……”   好吧,他也是会骂人的。   她假笑道:“彼此彼此,你就吸引到了我这只苍蝇。”   骂完,谢朝云又觉得不对,这不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她忙问,“你真要做得如此绝?”   简城无声冷哼。   到底是谁做得绝?   强追不成就药倒,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干得出这事?   要不是顾忌着她是个姑娘家,自己也不想将在自己家被药倒一事闹出去,让连里兄弟看了笑话,他早将她扭送去公安,让她吃个牢饭。   就袭击在役军官,罪名就小不了。   和她那些逼迫相比,他称得上慈悲为怀、心慈手软。   见简城态度坚决,威逼这套他完全不吃也不怵,谢朝云改变了策略。   她跪坐而起,双手合十,漾漾的眼波盛满楚楚可怜,“城哥哥,我刚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太想嫁给你了。城哥哥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断你前程——”   “别叫我哥哥,恶心。”简城冷言冷语地打断。   秀面佛口蛇心,再好的皮相,也遮不住她丑陋的神魂,再动听的言语,也是在嘶吐的蛇信。   “好好好,不叫哥哥,城弟弟,真的不考虑和我结婚吗?”   不吃美色这一套,不吃装可怜这一套,谢朝云也懒得装了,大大方方地坐在床上,也不凹什么造型,塑什么我见犹怜的姿态,拿起谈判的态度,认真地与简城说,“你这个年纪,部队里也一直在催你娶妻吧,国人讲究成家立业,你想更进一步,得结个婚,不结婚不稳重,得压一压。”   “你娶了我,就没这个顾忌了,我可以当你的明面妻子,你在部队专心拼搏,我在老家替你照顾父母,咱们当对假夫妻,你不必花心思来应付我,我也不会打扰你。”   “如此,你娶了我,和你没娶妻时的日子过得一样不说,你也不必因未成家,而阻拦上升的路。”   “百利无一害,你真的不考虑吗?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可以立个协议,写上要求,我保证,结了婚后我就是个你的贤内助,绝不会拖你后腿,更不会对你抱有对丈夫的期望。”   简城听到那个城弟弟,比吞了十斤臭鸡蛋还恶心,再听她后边话语,禁不住冷笑,一再冷笑。   想得真美。   “便算是我的明面妻子,也能获得不少好处,我若允许,有无数女子愿意,我凭什么找你这个毒妇?”   还不会给他拖后腿?   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后腿。   谢朝云听到那个毒妇,也有些不满,“我也就药倒了你一次,我哪里毒了?我要是真毒,就给你下春天的药,发生了实质关系,再来个奉子成婚,你不想娶也得娶。”   “或者给你下个毒药,你不答应我就不解毒,用你的命,赌这桩婚,那才是真毒妇呢。” [2]他敢不认?:他敢!   简城:“……”   还说不是毒妇?   不是毒妇,想得出这样狠毒的主意?   他后退两步。   好似谢朝云是个毒源,稍微靠近一点,自己就中了毒。   谢朝云:“……”   你后退两步,是认真的?   她眼角抽了抽,假装没瞧见简城的排斥,继续认真地劝,“你找其他女人,你这般优秀,她们忍不住会对你抱有期望,对你投入感情。得不到感情就会生怨,生怨就会生事,我不一样啊,我可以克制住对你的感情,我能守住这种结了婚和没结婚一样的孤寒。”   没有感情,当然没有期待。   她的目的,只是结婚。   结了婚,男人有没有都一样,没有更好呢。   协议结婚,比当真夫妻,更合她心意。   “我不敢,家里藏着一条毒蛇,我饭不敢吃,呼吸也不敢吸,就怕一个不注意,被人药倒,任蛇宰割。”   简城声音冷冷的,没半点动摇。   “真没有可能?”谢朝云不死心,“我可以替你提供上等创伤药、跌打膏;能替你调理身上暗伤;能不打扰你的生活;能在老家替你孝敬亲父继母;能让你家庭和睦,回家时感受家庭温暖,你真不考虑?”   “你就歇了这个心思吧,我宁愿一只猪占我妻子这个位置,也不愿意让一条毒蛇盘踞。”简城不为所动。   “你够了啊。”嫁给简城这一条路没了希望,谢朝云也不想忍了,一口一个毒蛇,真当她没脾气呢,她从床下下来,仰头怒瞪简城,“再叫我毒蛇,小心我半夜给你套麻袋。”   简城宽腰阔背,身形高大,比她高了一个肩头,谢朝云头仰了会觉得累,又将头低了下来,心头暗骂简城长得高,让她与他对峙都没了气势。   “你本来就是条毒蛇,还怕人说?”   简城不受威胁。   见她将头低了下去,又补了一刀,“小矮子。”   “啊啊啊,我跟你拼了。”谢朝云怒从心起,张牙舞爪地朝简城冲去,简城后退,退到门边,避开,拉开门,手按在冲过来的谢朝云肩头,微一用力,将谢朝云推了出去。   之后,反手关门。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谢朝云被推出房门,扶着过道外的栏杆稳住身形,她扭头,房门紧闭,再一看楼梯口,她姑姑谢夏姑守在那,贼头贼脑地往这边望——她和谢朝云商量好,到了时间就去捉奸,不想简城身体有抗药性,没晕多久就醒了过来,还没到两人约好的捉奸时间。   瞧见谢朝云,姑姑小跑过来,问:“云云,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到六点还差五分钟呢。”   六点简城的爹简爱国会准时到家,到时她姑姑以喊简城吃饭为由,上楼意外发现谢朝云和简城的‘奸情’。   方法简单老套。   是一拍额头想出来的好主意。   谢朝云挽着她姑的手往楼下走,摇头道,“不行了姑,另给我找相亲对象吧,简城他宁愿脱下军装,也不愿娶我。”   简爱国是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军衔不算低,住二层小楼房,一楼客厅,二楼住处,在简城放假归家和谢朝云投奔之前,偌大屋子只住着简爱国和谢夏姑。   本来以简爱国的军衔,家里能常备勤务员的,但为响应勤俭之风,撤销了勤务员一职,家里后勤工作,由谢夏姑担任,现在风气没那么严谨,小心谨慎之下,依旧没有配备勤务员。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谢朝云和谢夏姑姑侄,两人说话也不用顾忌什么。   “什么,他占了你的便宜,竟敢不负责?我这就去找他。”   谢夏姑气得一拍扶手,转身想要往楼上走,谢朝云握紧她手臂,劝道,“姑,别生气,又没真发生什么,他是不会认的。”   “他敢不认?”谢夏姑怒气依旧难平。   她侄女这么漂亮,这么善解人意,能嫁给他就偷着乐吧,居然敢嫌弃!   这是看不起谢朝云,更是看不起她谢夏姑。   “他敢。”谢朝云瞧得清楚,嫁给他,没戏。   转世的她和她姑天真,想着不管简城愿不愿意,姑父瞧在姑姑的份上,在她和简城已成既定事实的情况下,会发话让他娶她,而他不得不娶。   但转世后的她,从简城的态度里瞧出她姑父的立场。   简城不愿意,她姑父不会逼迫,只会为了不影响简城的前程,转而对付她。   她若识趣,还能嫁个好人家,若是不识趣,会将她远远的打发。   在姑姑和简城这个儿子之间,姑父只会选择儿子。   谁让她姑姑,是依附他而存在呢,舍弃自然也轻易。   “姑姑,简城不是个能受摆弄的人,咱们放弃他吧。”谢朝云拉着谢夏姑往楼下走。   拉了拉,没拉动。   谢夏姑盯着楼上,满脸不甘。   若是没觉醒记忆的谢朝云,也会满脸不甘。   唔,之前就说过,谢朝云这辈子,有做恶毒女配的潜质,在重男轻女的环境下长大,饶是谢朝云打小聪慧,也挣脱不了父辈灌输的思想牢笼,她一直的梦想,就是像她姑姑一样,嫁个有权有势的男人,然后,自己过得富贵荣华,让娘家沾不上半点好处。   从没想过,女人离开男人,也能活得很好。   到了她姑姑家,更是被简家富贵迷了眼,留在简家,成了她完成梦想的执念,满眼只有这一条路,再也看不到其他。   为此,不择手段。   若她没觉醒,她会更加疯狂,将此事宣扬出去,闹到简城部队,闹得风风雨雨,且,她会坐实事实,让简城永远无法撕开她。   可以预见,若真这么做了,她和她姑姑的下场不会很好。   简城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他不会被这么算计后,就认了命,和她认认真真过日子,他极有可能申请去最艰苦的地方,带她过去一道随军,让她吃苦,让她希望落空。   她受不了这个落差,闹,简城不会理会,她歇斯底里——   谢朝云打了个寒颤,没有继续预推下去。   她觉醒了,不存在的事就不预想了,不吉利。   她强拉着她姑姑下楼。   坐在沙发上,谢夏姑握着谢朝云的手,多年养尊处优又没什么烦心事,三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像二十出头,和谢朝云坐在一块,犹如一对姐妹花,她继续往楼上看,“云云,真就这么放弃了?你舍得简家富贵?”   简爱国已经六十多岁,年轻时过得太苦,又参加无数次战争,身上全是暗伤,上了年纪,这些伤痛慢慢上来,常常这里痛那里痛,精神劲头也不好,说不好还能再活多少年。   谢夏姑早歇了和简爱国再生个孩子的心思,只想着简爱国没了后,如何维持现在这样的生活。   她在城里生活多年,早无法适应农村,且谢家那个情况,她是万万不能回的,再过个十来年,她也才四十多岁,年轻,若简城不将她当妈养起来,周围的好心人会劝她再嫁。   她没有再嫁的念头,后妈,她当够了。   她的后半辈子,完全系在简城一念之间。   若谢朝云放弃了,她怎么办?   早知没法生个自己的孩子,当初简城不再抗拒她后,她就该对他当亲儿子般上心,而不是嫌恶憎恨之后的无视。   虽然没虐待,但也没关心,有时还会在老简耳边上点小眼药,使得现在她忐忐忑忑的,就怕简城在简爱国走了后,不管她。   简城这孩子冷心冷肺,她没信心以后他将她当妈孝敬。   “姑,简城不好拿捏,真使了手段嫁给他,惹了他厌恶,他不给钱,或者只给个保底生活费,让咱俩不至于饿死,怎么办?”谢朝云开口,“我还能凑合,姑你能?”   谢夏姑哑然。   不能。   她过惯了富裕日子,没法想象一分钱都紧巴巴算计的是怎样的。   “不不至于吧,老简会给我留遗产的。”   “咱俩这么算计他儿子,他哪还会给您留遗产?”谢朝云摇头,“怕是会送您回去呢。”   听到回去二字,谢夏姑眼底闪过抹害怕。   谢家就是个火坑,她要是被送回去,怕是第二天就会被她爸妈给卖了。   当年被逼着和打死两个老婆的老屠夫相亲的恐惧与害怕,到现在还残留在心里,她那对爸妈,只认钱,不认闺女。   “我和老简十几年感情,老简不会这么对我的。”谢夏姑嘴硬。   但她心底明白,简城这个儿子,在老简心底更重要。   她为什么只敢叫云云在床上躺一躺,而不是下春天的药?就是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老简收拾她和云云。   谢朝云没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敢不敢的,她姑心底清楚着呢,到底是多年枕边人。   “总之姑,替我找个好拿捏的相亲对象,这样我当家做主后,就将你接过去养老。”谢朝云这话说得真心,只她姑没拒绝她的投奔,还尽心尽意地为她谋划,就称得上是她的再生父母。   至于她原本的父母?   觉醒前的谢朝云只剩下厌恶憎恨,觉醒后的谢朝云,更不会当其是亲生父母了。   她前世父母对她满心疼宠,她不缺父爱母爱。   “好吧,我会替你找找合适的。”   谢夏姑撇撇嘴,视线从楼上收回来,暗暗嘀咕简城没福分,她侄女儿长得花儿一样,哪哪都乖巧漂亮,居然瞧不是她,没眼光!   至于谢朝云说将她接过去养老的话,她没放到心上。   哪有侄女养老的?   女儿都不养老。   但谢朝云这话听得舒服,也不枉她愿意拉她一把。   “你们姑侄女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大门推开,依稀可见年轻时俊朗的中老年走了进来,龙行虎步,威严暗藏。   他爽朗笑着,面上浮着亲和的笑,他往这边走边脱下身上的薄款军大衣。 [3]简城离开:不是吓得家里饭菜都不敢吃了吧?   “老简,你回来了。”谢夏姑笑着起身,接过他放到手腕里的军大衣,走到旁边衣架上晾挂,嘴里回道,“在说这丫头的亲事呢,你知道的,我哥那个混不吝的,将云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撕了,又替她许了个傻子,云云这才吓得千里迢迢地过来投奔我。”   “有那样的父母,还不如没有,这苦命的丫头只我这个亲人可依靠,我自然要多上心几分。老简啊,你手边有什么不错的青年才俊,给这丫头牵个线?她这边什么资料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结婚了。”   今年是一九七八年,去年刚恢复高考,谢朝云也参加了考试。   她天资聪颖,实力出众,成功考上全国最好的医学院,首都医学院。   这种祖上冒青烟的大好事,换个人家不说敲锣打鼓禀告先祖,也会大摆宴席昭告相邻,偏生谢家,直接撕了录取通知书,将她卖了个超高的价钱。   未考上大学之前的谢朝云,彩礼要价八百八,考上大学的谢朝云,彩礼三翻到两千八百八十八。   在这个工人工资普遍只有三五十的时代,两千八百八十八,称得上是一比巨款,没几个人能拿得出,公社傻子家为了改善后代基因,瞧上谢朝云那颗脑子,咬咬牙替儿子下了聘。   饶是听过这桩事,此时再听,简爱国依旧怒火滔天。   国家缺才似渴,各个行业都急切需要新鲜血液灌注,他那三舅兄此举,往大里说是在拖国家后腿,往小里说,也是不堪为父。   真真是个糊涂虫。   这样一个金凤凰女儿,养好了不知强儿子多少倍,偏生要断九天凤凰的翅膀,也断了国家的一个储备人才。   全国各地,能有多少人考上首都医学院?   搁在古代,那是进士,光宗耀祖的存在。   他气了气,道:“结什么婚,云云年轻,该为国家做贡献,咱们养她一年,待她参加下一届高考,直接去读大学。”   谢夏姑挂好衣服,又去厨房端上做好的菜,嗔怪道,“我也想呢,我没女儿,我还想将云云当女儿养个几年呢。这不是村里给云云开的介绍信、户口迁出等资料的有效期,只有一月?要是没在这月将户口落下,云云只能被当个盲流遣还回去。”   谢朝云是孤掷一注逃出村的,砍伤了她爹一条手臂,硬逼着他交出户口。   毕竟,她出逃不带户口迁出证明,等她回去,她的户口已经到了傻子家,婚姻状况也变成已婚。   “户口也迁了出来?”   简爱国吃惊,还以为谢朝云只拿了介绍信和政治清白等证明,等与人结婚后,再回村里迁户口,转粮食关系。   这是没打算再回家,也不认那对爹妈了啊。   到底是她爹妈——   简爱国心头嘀咕,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坐在沙发上听两人说话,没有插嘴,此时抬头,朝简爱国腼腆地笑笑,乖巧、文静、可爱。   完美符合男人想象中的贴心闺女。   又见谢朝云起身,去厨房帮忙端饭端菜拿筷子,简爱国心软了软。   怎么能怪这丫头呢,是三舅哥一家做得太过分了,那个家,竟不像家,像是豺狼虎豹窝,父母不似父母,是噬人的猛虎,难怪小丫头害怕得不敢回家。   他点点头,“户口都迁了出来,确实得抓紧时间落户。”   若没在证明生效期间落户,那就会变成黑户,黑户再办户口,比现在要麻烦得多。   且,这丫头会被遣返回家。   “行,我找一找。”简爱国坐回餐厅,视线一扫,问,“阿城人呢?”   “在楼上,我去喊她吃饭。”谢夏姑用帕子擦手上的油,嘴里应道。   “姑,你坐,我去喊表哥。”   谢朝云放下手里的瓷碗,噔噔噔地往楼上跑。   简爱国瞧着,对谢夏姑笑道,“夏姑,你这侄女亲近你呢,刚来时我记得,像只怯生生的猫崽,看人看物都缩手缩脚的,不大方,现在像只小豹子,活力十足。”   猫科动物来到个陌生环境,总是满身警惕放不开,但等它被主人家打动,就会心生亲近,主动熟悉新地盘,有了归属感,就全身放松下来。   谢朝云现在,就是只养熟了的猫崽。   总归是谢夏姑待她真心。   “我是她亲大姑嘛,她不亲近我亲近谁?”谢夏姑没听明白简爱国的意思。   简爱国没细说。   谢夏姑心思单纯,性情浅薄,最重要的是没什么太坏的心思,正是他需要的。   家是用来放松的地方,若枕边人心思深沉,说话做事都得斟酌防备,这日子过得又累又没意思。   二楼。   谢朝云敲敲简城的门。   简城拉开门,只开道门缝,见是谢朝云,居高临下,眸光淡淡,“小矮子,什么事?”   谢朝云听到这个小矮子,又是一阵大破防。   前世她父母都高,营养不缺,一米七二大长腿儿,在女孩平均身高一米六,男孩平均身高一米七二的南方,她傲视群雄雌。   但今生就不行了,父母身高矮坨坨,她又营养不..良.,到现在都没突破一米六的大关,且预估着,没有可能再突破。   身高不高本就惹得她黯然神伤,被简城毫不留情叫破,且还是小矮子这样类似侮辱的绰号,气得她恨不得在他身上撕咬几下。   顾念着之前的算计是她理亏,她磨了磨牙,声音温柔,假假地笑,“表哥,下楼吃饭了。”   简城关上门。   谢朝云瞪着这扇门,小声忿忿地骂,“我好心喊你吃饭,你回我闭门羹,好没礼貌。”   下一秒,门又开了,简城拎着行李包,越过谢朝云往楼下走,丢下一句,“我没将门甩你脸上,已经够礼貌了。”   “你!”   瞪着简城宽大的背影,谢朝云握着拳头朝他虚打脚踢。   简城走到楼梯口,忽然扭头。   谢朝云拳与脚刚伸出,维持着伸拳和踢脚的动作,僵住。   她拳摆钟似的上下晃动,抬起的脚落下,佯装自己是在走路,她一边正步似的走,一边大幅度挥手,嘴里还道,“哎呀,手臂好像抽筋了,甩一甩。”   简城转身,压压嘴角,下楼。   神经,害他笑了一下。   “阿城,你拎着行李包,准备去哪?”简爱国站起身,不解地问。   谢夏姑有所猜测,心虚地低下头。   不会是怕她和云云干出更丧心病狂的事,不敢在家待了吧?   简城瞧了谢夏姑一眼。   谢夏姑识趣地起身,拉着赶到客厅的谢朝云往厨房走,“我去厨房再做个菜,云云过来帮我。”   到了厨房,她躲在厨房门口,偷窥客厅地简爱国和简城,紧张地问谢朝云,“云云,简城不会告状吧?要是老简知道咱俩这么算计他儿子,会不会送咱俩回家啊?”   “我要不要跪在他腿边,哭着哀求他再给一次机会,赌咒发誓咱俩真的放弃了?”   谢朝云站在谢夏姑身后,视线落到客厅那对父子身上,虽然离得远,听不见两人说话内容,但见二人气息平和,开口道:“没告状。”   如果告了状,简爱国情绪必定会有变化。   客厅,简家父子虽然知道谢夏姑在留意这边,但两人都没在意,厨房那边,听不到这边说话。   简城放下行李包,“我回来这些时日,一直没有线索,不如化明为暗,明面上我已经离开家属院,但实际上我又变装潜了回来。”   简城这次放假,是带了任务回来的,军工厂这边出了特务,只是对方潜伏得深,一直没排查人。简城身为简爱国的儿子,比起另外安排人过来,他回军工厂家属院就显得正常得多。   他归家放假的这段时间,任务是配合军工厂这边的部队,揪出奸细。   “家属院这边,不好再安排人。”简爱国摇头,“新进来人,会进一步引起特务的警惕。”   “不安排人,”简城淡然地开口,“子安表弟这段时间不是住在子安家?我直接替代子安表弟的身份。”   这是简城之前布下的后手,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走这步棋的,但家里有谢家姑侄女这对不安分的存在,还是早走早好。   “好吧,工作要紧。”简爱国虽然失望不能与儿子更多时间相处,但也知道正事要紧,“吃过饭再走。”   简城摇头,“赶到饭点匆匆离开,更能取信。”   说完,他重新拎起行李包,道:“爸,我走了。”   简爱国颔首,“好,去吧,爸替你打掩护。”   目送简城急色匆匆地离开家,简爱国面上伤感之色,他一年年的年纪大了,也渴望娇..妻.幼子、孙儿绕膝的生活,可惜,他的儿子献给国家,有自己的使命。   简爱国眼前好似又浮现早逝爱妻的音容笑貌,她抱着刚出生的城哥儿,欣慰的笑,“咱家老小会生,太平盛世,不用经历战争,咱们要好好教导,可不能让他养出纨绔习性。”   他微微惆怅,微云,咱们儿子像你,要强,想纨绔也纨绔不起来。   不过惆怅瞬间打破,手臂多了抹温软,却是谢夏姑瞧着简城离开,急匆匆跑了过来,挽住他的手臂,探头往门外瞧,“阿城怎么这就走了?”   简爱国怀念爱妻的心情被打断,有些着恼,他板起脸,推开她的手,数落道:“都多大的人了,毛毛躁躁,像什么样,还当自己是十七八岁的少女?”   谢夏姑撇撇嘴,没当回事。   简爱国比她大了将近三十岁,自嫁过来,他就半当闺女半当妻子管着,她已经习惯了。她继续挽上他的手,催道:“你还没告诉我,阿城怎么就走了呢,也不说留着吃个饭。”   说到吃饭,谢夏姑更为心虚,不会是吓得,家里的饭菜都不敢吃了吧?   真是作孽。 [4]4:4   简爱国盯着后娶妻子年轻娇嫩的容颜,心软了软,没再推开她,坐下道,“有加急任务,他回部队了。”   谢夏姑松了口气,不是她和云云的原因就好,她面上的笑真切起来,“国家任务,确实不容耽搁,云云,快坐,吃饭了。”   谢朝云可不像谢夏姑那样天真,真信了这番话。   怎么就那么巧,晚不走早不走,刚发生她药倒爬床一事就走?   知道归知道,心底也默默松了口气。   给了个合适的理由便好,简城他,还怪好的咧。   她乖巧地笑,“好。”   吃过饭,谢朝云准备去附近走走,留意下工作信息。   除了结婚挂靠,还有招工迁移,只要有工作单位愿意接收她的户口,户口问题就不是问题。   来南城三天,她一心扑在简城身上,还没出过家属院呢。   军工厂家属院有小楼有筒子楼,小楼里住着退休干部,以及军衔较高的老干部及其家属,筒子楼则住着年轻军官、军工厂工人及其家属。   出了小楼,外边是一条宽敞的大道,大道两边佳木繁荫,将春日的暖阳分割成霜白的斑斑点点,一束束丁达尔光线穿过层层树叶,折射七彩的光辉。   谢朝云已经许久不曾有过暇心驻足,观察这寻常易见的风景,此时乍然瞥见,说不出的惬意掠过心头,她仰头欣赏澄空如洗的蓝天,洁白柔软的云,只觉得农村那黯淡的压抑的十几年,被这明媚的天光一一拂去黑暗,心情也跟着明媚如洗起来。   她笑了笑,继续前行。   过往已被她抛在身后,未来无限光明。   小楼这边清净,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闲来无事的年轻人和中年妇女,多聚在大榕树下一起玩耍,喜静的搬来桌椅坐着下棋,又或者聚在一起边织毛衣、做鞋子、聊天,喜动的选个空旷之处,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或八段锦。   “卫国家的,你没事吧?”   人群里忽然传来阵阵惊呼,谢朝云下意识瞧去,只见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孩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面色苍白,人事不知。   她身侧的中年妇女扶着她的肩膀摇晃,试图喊醒她。   旁边又有个短发银丝的老太太大声喊:“快喊老唐过来,梅丫头晕倒了。”   身为医生的本能,谢朝云没法对病人冷眼旁观,她走过去开口,“你们好,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待走近,见女孩小腹微凸,两颧泛红,唇色黯淡泛着紫,眼周青黑暗沉,整个人呈现枯败之气,好似即将凋零的小花,惊了。   这个孕妇,养得未免太差。   年轻姑娘,身体处于气血最旺盛之时,只要不是天生不足,或者后天有重病,怀孕后“阴血下聚以养胎”,气血会相对充沛,从而肌肤呈现一种非常健康的润泽之光,即‘有华色’,或‘桃花色’。   正所谓“妊娠无病,身更轻健,其性多喜,面色加红”。   而眼前这孕妇不过双十年华,却形容枯槁,足见气血有多枯败,不好生调养一番,怕是母子都得出问题。   看她身上穿着不算差,手上没有劳作的老茧,也不像是常年干家务受虐待的,怎么将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   围在年轻姑娘身边老爷子老太太抬头,见是个年轻的陌生姑娘,好奇地问:“小姑娘,你还会医啊?可以,给你看看。”   只是看不是治,他们还是会给予方便的,如果是治,那就要拒绝了。   谢朝云太年轻,她的医术她们信不过。   谢朝云蹲下,握着年轻姑娘的手把脉。   围观的人与谢朝云说话,“丫头,你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你?”   “你学医多久了,和谁学的?”   “谢夏姑娘家侄女儿,学了五年医。”谢朝云没有隐瞒,主要是隐瞒没意义,藏藏掖掖的,人家还当你别有用心。   “哦,是你啊,难怪说侄女肖姑呢,和你姑长得一样好看。”   军属院没有秘密,谢朝云第一天过来,这消息便传遍整个家属院,只是之后谢朝云一直没出门,院里没几个见过她,才不认识。   谢夏姑的侄女,那就是自己人了,老太太大婶婶们的态度亲切了些,“多大年纪了,找对象了没有?”   谢朝云:“……”   好吧,无论哪个年代,一旦进入适龄,就免不了被问及婚姻状况。   不过她暂时没心思回答这个问题,孕妇身体状况十分不好,肝气郁结,冲脉逆盛,胞脉失养,气血运行不畅。   如果没有怀孕,肝气郁结于心,还能慢慢将养,可是怀孕加上肝气郁结于心,身体一下子垮了。   怀孕冲脉逆盛,本就吃什么吐什么,再被坏心情影响,不想吃东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胞脉失养,气血运行不畅,先兆流产之兆。   她收回手,问:“婶子,谁家有蜂蜜,给这位姐姐喂几勺,要处理过的,不要蜂农自产拿过来的。”   蜂农自产拿过来的,没经过消毒,孕妇食用,虽然概率很低,但还是有肉毒杆菌感染胎儿的几率。   “我家有,是什么王浆蜜,我去拿。”   这个年代还是很淳朴的,邻居有什么事,都愿意搭一把手,谢朝云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婶子应了一句,往家里跑。   谢朝云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针灸包里摸出毫针——她今生学的也是医术,拜了一位下放的老中医为师——准备给这位孕妇保胎。   “哎呀,小丫头,你做什么?”短发银丝的老太太握住谢朝云的手腕。   谢朝云望向老太太双眼,话语沉稳,眸光坚定,“这位姐姐先兆流产,要保胎。”   “什么,流产?”一直拄着拐站在旁边的老者忽然惊呼出声,整个人天旋地转,往后倒去,跌坐在椅子上。   “老江,你没事吧?”几个站在老者附近的老爷爷手忙脚乱地托住他的后背,着急地喊道,其他人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口:“老江,还有意识吗?”   “老唐呢,老唐怎么还没到?”   谢朝云瞧过去,晕倒的老爷子面色气粗,牙关紧闭,手握成拳,初步诊断是因情绪起伏过大导致的脑梗。   脑梗黄金急救时间是4.5到6h之内,越早干预后续治疗效果越好。   她低头瞧了眼需要急救的孕妇小姐姐,又瞧瞧晕倒的老爷子,望向制止她的老太太,声音果断冷静,“奶奶,我是医生,我需要救人。”   对上她坚定的眼神,老太太犹豫片刻,还是拦住,“小姑娘,我相信你,但我不了解你,也不了解你的医术,我不能将老江和梅丫头的性命,交到你手上。”   谢朝云其实能理解。   医患关系是互相奔赴的关系,患者不信任医生,医生强行救治,只会徒生事端。   只是,场上乱糟糟的,没个章程,她要做些什么。   至少在那唐大夫来之前,她做好自己该做的。   她站起来,大声道:“安静,来两个人,将这位爷爷放到平地上躺着。”   心脏需要克服重力将血液输送到头部,这样坐着,不仅可能造成脑供血不足引起脑损伤,留下口角歪斜、手脚不利索等后遗症,还有可能呕吐物堵塞气管,进入肺部,造成窒息性死亡或者吸入性肺炎。   谢朝云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魔力,一瞬间镇压了所有的杂声,让人不由自主听从。   在附近待命的警卫员迅速过来,轻手轻脚托着江老的头与脚,将他放到地上。   谢朝云又冷静地指挥:“将他的头偏到一边。”   谢朝云发号施令的话语太过理所当然,老太太禁不住瞧向谢朝云。   这个姑娘虽然年轻,但举手投足间,自然倾泻出对自己所属专业的绝对自信。   这股自信从她眼神从她言语中透露,让人不受控制地相信、听从。   老太太心思动间,   眼底闪过赞赏。   是个好姑娘。   当然,赞赏归赞赏,她依旧没有让谢朝云治疗的打算。   老唐医术高超,是他们联手保下来的,相较眼前这个不知深浅的小姑娘,还是老唐更值得信任   “郑奶奶,唐老不在卫生院。”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有人记起一事,惊呼,“聂大海他儿媳妇早上摔了一跤,动了胎气,老唐莫不是去了他家?”   “快去聂家。”   有人催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气未喘匀,又往家属楼那边跑去。   郑奶奶眉头皱起。   聂大海他儿媳妇怀胎八月,这摔了一跤,十有八..九.会早产。   老唐去了那么久都没回卫生室,估摸便是如此,还不知要多久才得以脱身。   正为难间,喝了几勺蜂蜜水,因低血糖昏迷的年轻孕妇慢慢苏醒了过来。   她摸着肚子,面露痛苦,十分用力地握着喂她喝蜂蜜的婶子的手腕,惊慌失措,“我肚子痛,好像在流血,孩子,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她捂着肚子,一双漂亮的眼望着周围的人,满是哀求。   “怎么办?”   周围的人群又急了起来,聂大海那边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这边也——   “送医院。”   有人提议。   “不行,医院太远了。”   军工厂所生所产干系重大,需要保密的地方很多,自然地处偏远。   当然,考虑就医问题,当初建立之初,一并建立了医生护士配备齐全的卫生院,那卫生院,足以满足院内看病需求。   只是前些年乱糟糟的,卫生院里的医生护士也不安分,军工厂领导商议过后,解散了卫生院,只留下老唐。   老唐医术高超,再危急疑难之病都能解决,一人顶数人,这些年一直没出岔子,为免节外生枝,后来没再添人。   谁知今日两桩人命关天的大事撞到一块,竟显出人手不足的坏处来。   谢朝云果断站出,“奶奶,不能拖了。” [5]那叫什么:毒蛇   郑奶奶对上谢朝云沉静的眸子,急切心慌慢慢散去,眼前这个小女娃十分坚定地用眼神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大事,让我来,我能救。   她瞧了瞧昏迷中的老江,又瞧瞧后边又要陷入昏迷的梅丫头,心底有了决断。   她对谢朝云道:“丫头,麻烦你了。”   赌上一回。   谢朝云得了准信,先上前握住年轻孕妇的手,“姐姐,信我,我能保住你的孩子。”   年轻孕妇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眸底一片沉静,她的冷静感染了赵若梅,尖锐的痛苦散去,她回握谢朝云的手,眼神不自觉带上依赖,“好。”   谢朝云摸出毫针,暂扎神门、太冲、足三里穴。   神门宁心安神、调节情志,孕妇情绪起伏过大,须保持安定;太冲为肝经原穴,可纾解孕妇肝郁;足三里穴扶助正气,孕妇身体太差,为她扶正培元。   年轻孕妇瞪大双眼。   她感觉针扎的地方有股热意源源不断滋生,凝聚成一股股温热的气在体内游走,焦急的心奇异得平静下来。   腹部温热,疼痛减轻,下坠感也模模糊糊,不似之前那么明显,虽然还在流血,但那股孩子即将逝去的心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   年轻孕妇的神情变幻十分明显,惊慌绝望→惊疑、狂喜→平静、放松,周围人瞧得清清楚楚。   “神了,这丫头,有两把刷子。”   “和老唐一样,针下即见效果,老唐多大,这小丫头多大?小丫头这么厉害的?”   “小丫头估计拜的是名师,自己也有天赋,老江和梅丫头有救了。”   周围的邻居都十分高兴,又不是有生死大仇,谁会为旁人的苦难,特别是新生儿的逝去而高兴?   郑老太太拧紧的眉头舒展。   她没瞧错人。   决定是她做的,若梅丫头有个三长两短,她将是直接的负责人,也会愧疚后悔一生。   谢朝云没有取针,这只是初步治疗,她问郑奶奶孕妇家在哪,孕妇还得找个安静、私密的地方进行后续处理。   警卫员不知从哪找两个担架,抬孕妇到担架上,抬江老爷子时,谢朝云制止了,她上前蹲到江老爷子身前,喊道:“各位,都散开些,保持通风。”   围观的众人还是很听劝的,往后退,让出一定空间。   谢朝云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针灸包里摸出三棱针,又捏住江老的指尖,三棱针在十宣穴与指尖井穴快速扎了一下,又揉捏指腹放血。   这是十宣放血法。   《乾坤生意》有言:“凡初中风跌倒,卒暴昏沉……急以三棱针刺手十指十二井穴,当去恶血”。   这个十指,就是十宣穴。   直到现代,十宣放血法,依旧是教材书里中风闭症急救法之一。   针扎不过第四指,江老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了醒了。”   周围老爷子老太太高兴地喊。   “嘿,就知道有本事,没本事敢这个时候挺身而出?”   “好孩子呀,是个好孩子。”   谢朝云见状,让开身形,对警卫员道,“可以了。”   警卫员这才上前将江老抬到担架。   江老慢慢清醒,想起之前的事,又激动起来,“孩,孩子——”   “别激动,孩子没事。”   谢朝云指尖一动,一根针扎向江老本神穴。   本神穴安神祛风定惊,正适合江老此时情况。   其他老爷爷老太太凑到江老身边,纷纷夸赞起谢朝云的医术,什么一针下去,梅丫头就笑了之类的,听得谢朝云十分汗颜。   她只是会医术,不是会仙术。   但也知道这些老爷爷老太太是为了安江老的心,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默默跟在一旁。   江老的家距离大榕树不算远,警卫员脚步又快,不过一分钟就到了小楼,热心的婶子和爷奶也跟了过来,观望后续情况。   谢朝云进了门,指挥警卫员将江老放到床上,维持平躺偏头姿势,自己则去一楼客房,给孕妇姐姐保胎。   孕妇姐姐躺在床上,已经按照要求脱了上衣,内..裤.也褪到一半,或许是从未在外人面前这般裸露过,孕妇姐姐将头半埋在枕头里,没敢瞧谢朝云。   谢朝云走近,先刺胞门。   《千金要方》有云:妇人妊子不成,若堕..落.腹痛,漏见赤,灸胞门五十壮。   这个灸,是艾灸,谢朝云手里没艾条,当然,若是有艾条她也不会用,艾灸效果没那么立竿见影。   胞门这个穴位,其实有促进子宫收缩作用,若用得不对,反会加速流产,她后世所学,是“胞门穴,孕妇禁针”。   这个问题,她师父也特别提醒过,易氏针灸手法非大成,不可灸胞门。   想来,后世所学,盖因针灸手法失传之故。   这个念头只在谢朝云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手不慌不忙地继续针刺关元、子宫、太冲等穴。   针扎完后,谢颜玉对孕妇姐姐道:“十五分钟后,我来取针。”   “好。”   孕妇姐姐轻声地应。   待听到关门声,赵若梅摸了摸肚子,眼底闪烁着泪光。   自卫国离去后,她便沉浸在失去卫国的痛苦里,整天浑浑噩噩的,差点连累到肚子里的孩儿。   她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她一定要保住腹中孩儿,保住卫国、保住江家唯一血脉。   如此,她才有脸下去见卫国。   “怎么样?”谢朝云一出门,老太太婶子们就担心地问,“孩子没事吧?”   “没事。”谢朝云开口,“你们可以进去一两个人陪孕妇姐姐说说话,劝解劝解她。”   听到这个劝解,老太太和婶子忍不住齐齐叹气,郑奶奶指了一两个和梅丫头亲近的人进屋,自己跟在谢朝云身边,开口道,“丫头,十分感谢你保住了梅丫头的孩子。”   从郑奶奶嘴里,谢朝云知道了那孕妇为什么将自己养得那么差了。   赵如梅和江卫国打小青梅竹马长大,感情深厚,长大后自然而然结为夫妻,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两小口刚怀上爱情的结晶,江卫国就出任务没了,只留下赵如梅和他还未出事的孩儿。   赵如梅与江卫国感情深厚,自然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短短一月,明媚端庄的美人儿,就形容枯槁,似枯败的花。   “梅丫头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江家留下来的唯一血脉。”   江老往下,都是一脉单传,江老只生了一子,一子又只生了一孙,那孙就是江卫国,现在江卫国没了,若这孩子再出世,江家就没了后。   这对江家,未免太过残忍。   梅丫头腹中这个孩儿,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江家都有个念想。   谢朝云走到江老房间,摸出毫针,准备给江老下针,听完郑奶奶的话,只道:“我是个医生,治疗病人是我的职责。”   郑奶奶深深地瞧了谢朝云一眼,没再开口。   下针想要不痛,揣而寻穴,爪而下针,谢朝云左手重掐切按穴位,右手拿针轻而徐入,依次针落哑门、劳宫、三阴交等穴上,或搓弹或摇扪或循捻,等针灸完,额心微微见汗。   她给江老施展的是易氏回阳十三针,脱胎于回阳九针。   回阳九针对中风恢复期治疗有奇效,相较回阳九针,易氏又多了四针,治疗效果更深更广。   待时间差不多,谢朝云去孕妇姐姐处取针。   针刚取尽,孕妇姐姐手落到裤子上,旁边婶子忙按住她,“别动别动,我来替你穿。”   婶子像照顾孩子一样,热心地替孕妇姐姐穿好裤子和衣服,孕妇姐姐的反抗被镇压,只能被动重温孩童时享受的贴心照顾,羞愤得不行,好大一个人躺在床上,像是死去几分钟。   谢朝云瞧得可乐,觉得这婶子格外可爱。   “我给郑同志开一方,抓药之前可遣唐医生看一看。”谢朝云摸出笔纸,刷刷下笔。   婶子摸了摸鼻子,谢朝云不说,她也要这么做的,在她们心里,唐老才是权威。   谢朝云并未计较,中医这一块,越熟越受信任,越老越吃香,她两样都不占,能让她治疗,已是足够信任,后续再让唐老看一看,很正常。   江老那边谢朝云收针,亦是如此,留下一方,用与不用,随他们去。   之后,谢朝云辞别这群热心与好事者,离开家属院。   谢朝云刚走,看了全程的老爷子老太太也不好打扰这对养病的爷孙,留下一两个相熟的人照看,其他人跟着离开。   回到大榕树下,一群人忍不住讨论起来,“嚯,这小丫头,有点本事。”   “老简那后头娶的,好像是农村来的,这小丫头,瞧着不像是乡下人。”   落落大方的,一点都不见胆怯。   倒不是说农村人不优秀,他们很多同志,或者他们这些人中,就有不少农村出生的,刚参军时连字都识呢,还不是走到现在?   只是乡下人初来城里,对繁华之地的陌生与畏惧感、自身见识不足的自卑与气虚感等等,说话做事总有种拘手拘脚的束缚感,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有本事的人,到哪都厉害,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对象,我瞧着挺喜欢。”   “改天儿问问老简家的就知道了。”   一拎着铁皮饭盒的年轻人在人群里听了片刻,忍不住搭话,得到自己想要的,又悄悄溜走了。   大榕树对面小楼房二楼,年轻人推门进去,一边将饭盒放到桌上一边问站在窗边的男人,笑道:“阿城,你猜我在下边听到了什么?”   男人,也就是简城不接话,走到桌边坐下,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开吃。   年轻人,也就是苏子安没得到简城回应也无所谓。   简城坚称自己有原则,背后不说人,对旁人的八卦一开始绝不搭腔,但旁人说起八卦来,他两只耳朵竖得比谁都长,要他说,就是个假正经。   还不如大大方方讨论呢。   不过也因为这个,他喜欢与他说八卦,谁能拒绝一个不爱往外倒话的树洞呢?   “你后母老家投奔过来的那个小拖油瓶,救了江老爷子,他孙媳妇以及他重孙子。”   苏子安没见到现场,他是经过大榕树时,听到熟悉的名字驻足一下,知道了前因后果,他十分意外,这小拖油瓶,还挺有本事。   她这是要在军属院立足了?   军属院里的爷爷奶奶,对她印象挺好。   简城知道这事,下边声音喧哗,他自会关注,虽然未看完全程,只瞧谢朝云离去时面容冷静,后边归来的老爷子老奶奶面上不见担忧之色,神色放松,便可推知结果。   这条毒蛇,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什么小拖油瓶,难听。”简城淡淡辩驳。   如果她是小拖油瓶,那他岂不是他爹的小拖油瓶?   “好好好,不叫小拖油瓶,那叫什么?”   “毒蛇。”   苏子安:“……” [6]不好意思呢:天生闺女命   人一救死扶伤的妙龄漂亮姑娘,喊人家毒蛇?   你没问题吧。   苏子安不解,“她怎么得罪你了?毒蛇更难听吧。”   简城冷嗤。   小拖油瓶带贬义,那是歧视,而毒蛇,是客观评价。   两者能并列而提?   至于前面那问,他直接忽略。   被人药倒强行赖上,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行行行,知道你嘴紧,我不问,你家那条毒蛇,投奔你这后娘,是要嫁到咱们军属院?”   简城真听到苏子安喊毒蛇,又觉得刺耳,“别叫毒蛇,叫她名字,她叫谢朝云。”   苏子安:“……”   让他叫毒蛇的是他,不让他叫的也是他。   呵,反复无常的男人。   苏子安又将问题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   不过简城猜,应该是的。   不然她爬他床做什么?   “你对她有意思?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不然成婚以后,喝水吃饭,你得准备银针;睡觉,也得睁眼睡。”   苏子安:“……”   防备特务也就如此了吧?   他禁不住吐槽,“她到底做了什么,惹你这么忌惮?她给你下毒了?”   简城不接话,默默吃饭。   苏子安本来是随意猜一猜,不觉得这是真相,毕竟,若谢朝云真下了毒,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简叔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她。   但简城这回避的态度,他禁不住打了个突,不会是真的吧?   简城打断他的探究,“三月前进军属院的名单你拿到了,有怀疑对象吗?”   提及正事,苏子安也顾不得与简城嬉皮笑脸,正色地开口,“目前有五个怀疑对象……”   *   谢朝云出了军属院,在外边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地回来。   因为知青回城,城里职位比之前更紧张,街上很多无业知青在游荡,本土有人脉的知青都是如此,她一外来人,获得工作只会更难。   要不要去投奔师父,让师父给她安排个职位?   只瞬间,谢朝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笑死,她师父是她威胁来的,怎么可能给她安排工作,不趁机报复,就不错了。   前边说了,谢朝云今生是有点恶毒女配资质在身上的,她自幼聪慧,打小就知道她们这些女儿,在父母爷奶心里不算什么,故而弟弟高中没考上,她便开始琢磨出路——她考上高中没用,家里人不会供。   她不想下地挣工分,挣工分又累在家又没地位,于是,她将视线投到村医疗点。   幼时她为了填饱肚子,从村医疗点徐老爷子那偷学了不少药草知识,或许,她可以接替徐老爷子,成为大队的赤脚大夫。   赤脚大夫只农忙时需要帮下忙,其余时间都在村医疗点,或者去山上采药草,比其他活轻松不知多少倍,而这是技术岗,她父母想让她让给弟弟,也没办法。   村长、大队长,都不会同意。   她本来是想拜徐老为师的,但她师父刚好被下放到她们村,谢朝云直觉觉得,她师父本领更厉害。   拜师就要拜最厉害的,谢朝云观察易老爷子一段时间,捉住他的把柄,威胁他教她学医,不然她就将他和周知青是祖孙的关系捅出去。   总之,或许是她前世学医,那些学过的知识藏在神魂里,今生只须接触就能全部回想起;又或者是她今生学医天赋本就出众,让她师父对她起了惜才之心,真将自己一身所学,尽数教给她。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师父担心自家绝学失传,不得不传给她。   那五年,她和她师父的相处十分简单,她师父给她一沓医书医案,规定她几日内背完理解,她狂背,背完书籍埋山上,到日子她师父检查功课,顺便答疑,又再递给她一沓医书医案医案,规定时限,如此重复。   去年她师父平反归家,她还是见有车来接,才知道她师父要走了。   啧,就这塑料师徒感情,指望他,不如指望她姑。   她姑动作确实快,次日就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云云,”谢夏姑拉着谢朝云的手,坐到沙发上,笑吟吟的,面上喜气遮都遮不住。   可不高兴嘛,军属院里居然有人主动给云云介绍对象,那对象条件,还十分优秀。   “你陈奶奶昨晚找上我,说要将她娘家侄孙介绍给你。她娘家侄孙是军官,今年二十五岁,目前是连长,不过很快就能升为副营,到时你就可以去随军了。”   “喏,这是他的照片,俊吧?”   谢夏姑越瞧谢朝云越满意。   这就是她的侄女儿,不仅长得美,还有本事,那简城不娶她侄女,就是个眼瞎没福气的。   谢朝云接过照片。   照片是黑白照,墨发,肤白,脸部轮廓硬朗,五官端正,确实是个小帅哥。   谢朝云上前抱着谢夏姑撒娇,“俊,姑,你有心了。”   纵然她不在意丈夫是谁,只想着尽早成婚,但丈夫长得好看,总比长得难看要好。   到底是要朝夕相处一阵子的。   谢夏姑骄傲地开口:“是你优秀,才会被你陈奶奶瞧上。”   说完,她恨恨地开口:“等你和陈锋结婚,可要让简城好好瞧瞧,没了他,还有很多不输给他的青年才俊任你选。”   “昂。”   谢朝云虽然觉得,她结婚简城都不会出现,但不妨碍她附和她姑。   中午,军工院食堂。   军工院食堂位于军属院内,并不在军工厂,故而向军属院也是开放的,军属院若有人不想做饭,可来军工院食堂大堂打饭。   谢朝云准时走了进去,视线在食堂内扫过,没找到陈锋。   正准备坐下,却见居中那桌的男人站起。   谢朝云望着男人稍显熟悉的眉眼,心生不妙之感。   这个男人身高还好,一米七五,五官也还算端正,不是很难看,但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他的皮肤不是很好,痘印深深浅浅,面色又黑又油腻。   给人一种邋遢感。   医者,最受不了邋遢肮脏。   不是陈锋不是陈锋不是陈锋。   谢朝云默念。   事情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那个男人来到她面前自我介绍,笑容温和,优雅从容,“你好,是谢朝云同志吧,我是陈锋。”   陈锋对姑奶奶介绍的这桩亲事,原本十分不满,他的家世虽然比不上军属院里的军工子弟,但在这宣城,也称得上顶尖,而他自己,更是部队里数得上的青年才俊,前程远大。   宣城城里家世稍微普通一些的姑娘他都瞧不上,乡下来的小土妞,怎么配得上他?   便算她姑父是简司令,但她姑没生孩子,简家还有个简城,简司令的人脉什么肯定都归简城,能落到她身上的实惠极少,落到她丈夫身上的就更少了。   她这身份,对没背景的人来说,是高攀,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但他姑奶奶说,她救了郑如梅肚里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江家唯一的子嗣,她于江家这个恩情,不可谓不重。   有江家这份恩情在,只要好好运作一番,他的事业直接腾飞,不是问题。   陈锋收敛眼底算计,打量谢朝云。   容貌长得倒是不错,面容白皙,态娇巧,饶是他见惯文工团的漂亮姑娘,依旧被谢朝云的容貌晃到了神。   这份容貌,勉强配得上他。   他坐在谢朝云对面,行止端方,声音温煦,嘴角挂着的笑也恰到好处,“谢同志,食堂师傅的红烧狮子头是一绝,谢同志可否赏脸与我一道品尝?”   谢朝云:“……”   果然媒婆一张PS嘴,照片一直骗。   照片挺俊的一小伙,怎么真人就不上相呢。   本就对陈锋容貌不太满意,对上陈锋那看似和善实则一直居高临下挑剔评估的视线,谢朝云直接将陈锋pass。   她坐下来,假笑着开口:“不急,陈同志时间紧,咱们直接说正事吧。陈同志对未来对象有什么要求?”   见谢朝云单刀直入,迫不及待进入相亲环节,陈锋心下鄙夷,这些乡下女人,就想着攀高枝,逮着个条件不错的城里男人,就攀咬着不放,连装都不肯装,面上却不露出半分。   他视线落到谢朝云身上,谢朝云杏眼凌波,抬眸间水光潋滟,似有无限情谊欲语还休,盈盈笑间,春风拂面,桃花清甜。   唔,她身世不行,但生得实在美丽。   他笑着开口,“谢同志,我对未来另一半的要求,很简单,孝顺父母,延绵子嗣。”   “你知道我的工作有些特殊,不能常在家里,所以需要另一半能扛起家庭重任。”   谢朝云赞同,“能理解,军人在外拼搏,军嫂在家里是要辛苦一些。”   懂的都懂。   贤妻良母,完美工具人。   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是你这个废物,你配得上陈锋同志,当得起陈锋同志对你的信任么?   见谢朝云这么善解人意,陈锋更满意了,继续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得生个儿子,和乡下要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不同,咱们这个圈子,是必须要有个儿子,父辈拼搏一生的资本,需要儿子来继承。”   “你初来军属院,很多事不太理解,但待久了你便会知道其中干系,其中厉害,这并非简单的重男轻女。我个人,并不重男轻女。”   谢朝云含笑继续点头,“明白,乡下破家破户几两银都要有人继承,你们这样的人家,更是需要。”   啧,重男轻女,石锤了。   伪君子就是这样的,越是看重什么,越要强调自己不看重。   如果妻子没生下儿子,还会往外找人生,妻子生下儿子,也会往外找人生,理由也是现成的,咱们这样的人家,要多子多福。   陈锋温雅一笑,望向谢朝云,眸光多了几分暖意,“那谢同志,咱们就是对象了。”   虽然是乡下来的,底蕴见识接人待物上比不上院里精心教养的女孩,但这觉悟,院里那些心高气傲的女孩,可比不上。   前者可以慢慢教,后者得慢慢磨合。   他没时间也没耐心去磨合。   他..妈.说得对,身份低有身份低的好处,底气不足就会柔顺,夫妻过日子,就得一方低头。   “不好意思呢,陈同志,”谢朝云假假地笑,“我怕是无法和你处对象。”   “我家天生闺女命,我外婆我妈我姐,都只生闺女,达不到您的要求呢。我在此祝陈同志找个宜男之相好生养的媳妇。”   谢朝云不管话说得多么卑微,意思很明显。   陈锋匪夷所思,震惊且怒,“你在拒绝我?” [7]瞧不上:小小年纪不自爱   谢朝云笑得云淡风轻。   没接话。   这不是很明显?   陈锋盯着谢朝云。   面容白皙,容貌秀丽,天然眉弯秀长,大眼黑白分明有神,低眉浅笑时,温婉柔顺气质自生,娇美可人。   犹如一朵娇美的怒放荷花,不语也婷婷。   他压下怒气,故意扭曲她的话,笑得淡定,“没关系,你不必自卑,我家是生子命,我爷我爸我叔伯,都是儿子生得多,第一个也都是儿子。你嫁给我,第一胎也只会生个儿子。”   “便算第一胎不是儿子也没关系,咱俩年轻,先开花后结果一样。我本身并不重男轻女,生儿生女于我一样,生个儿子,只是为给家族一个交代。”   谢朝云:“……”   好生自信的迪奥男。   “噗嗤——”   隔壁桌传来一道笑声。   谢朝云瞧过去,是个陌生男人,年约二十四五,一双狗狗眼温润无害,瞧着像是邻家弟弟,给人一种亲切感。   他对面坐着的,也是一个男人,身形高大,肩宽腰劲,瞧着很有力量感,不过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容貌瞧不见一鳞半爪。   他也在瞧她。   谢朝云收回视线,没放在心上。   漂亮姑娘招人瞧上两眼很正常。   “苏子安,你笑什么?”陈锋认出年轻人男人,眉头凝起。   他家和姑奶奶家走得近,小时候常来军工厂这边,和苏子安也是认识的,但打小就不对付,常年打架。   当然,是他被打。   久而久之,他就不爱往苏子安面前凑。   当然,他心底十分瞧不起苏子安,和他同龄,还有那样的家世,却和他一样是连长,如果他有苏子安这样的家世背景,早成营长,和简城一样了。   得多不长进,才这么废物?   “当然是听到好笑的故事啦。”苏子安笑嘻嘻的,“有个傻叉,听不懂人话,只会往外输出畜生话,还自我感觉良好。”   苏子安这话嘲讽得明明白白,让陈锋以为不是在嘲笑他都不行,他握紧拳头,怒而站起,“苏子安,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谢朝云震惊地望着他,“你还会揍人,不会有暴力倾向吧?陈同志,我对对象的要求只有一个,脾气温和,情绪稳定,很抱歉,陈同志不符合我要求。”   听到这话,简城发出声轻嗤。   她面对他时的伶牙俐齿、狠毒阴险呢?   对这陈锋就这么和风细雨,连拒绝都这么温和得体?   怎么不拿出对他的气势,直说陈锋长得丑,想得美?   不过,心头的讥讽散去,舒坦几分。   还以为她要荤素不忌,为了权势什么人都能下得了嘴呢。   还算她有眼光,没瞧上陈锋这样的货色。   谢朝云瞥向他,眼含不悦。   怪笑什么呢,藏头露露的鼠辈。   谢朝云有种预感,这个男人认得她,且那声笑是在嘲笑她,而非陈锋。   可是她来军属院,只得罪了一个男人。   谢朝云眸光眯了眯,视线在帽子男身上细细打量。   唔,这身型,很熟悉啊。   片刻,她眼底闪过震惊。   简,简城?   不是说他回部队了?   谢朝云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瞬间收敛眼神,佯装没认出人。   陈锋视线从苏子安身上收回,眉头凝起,“你拒绝我?”   这是他第二次问了。   口吻依旧是难以置信。   他当然难以置信。   第一次他还能说,这是小女孩的心思,欲拒还迎,可是第二次拒绝,就无法用这话来解释。   可是他想不通,他身世不俗,本身又是青年才俊,谢朝云怎么可能不动心?她怎么可能拒绝得了他?   他几乎是她能够得着的天花板了。   如果不是她姑父是简司令,她又有江家人情,凭她乡下人身份,连走到他面前的资格,得他正眼相待的都没有。   宪法规定人人平等,但真正的现实,人依旧分为三六九等。   他不明白,她哪来的底气拒绝他。   她知道她拒绝的是谁,拒绝了什么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苏子安搭腔道,“人家姑娘给你留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了。”   陈锋冷眼瞪着苏子安,苏子安并不害怕,笑嘻嘻地回望。   他握紧拳头,暗道,迟早有一天,他会让苏子安狠狠跌上一跤。   他收回视线,望向谢朝云,眸光冷淡,“谢同志,遇到只恶狗,我情绪才有些失控,平常我还是很温和的。”   “我不管你是碍于生儿子的压力,还是因为出身自卑而拒绝我,我原谅你此时的出言不逊,将拒绝收回去,咱们还能谈。”   苏子安没忍住,又低低地笑出声。   陈锋到底是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的?人姑娘就差直说她没瞧上他了,他还在那一个劲的自我感觉良好。   小时候也没感觉他那么奇葩啊。   简城倒是一眼瞧出陈锋是出于什么心理。   极度自卑催生的极度自傲。   幼时他与他们家属院的孩子一起玩,因为身份上比不过,打小就自卑,为了掩盖这种自卑,他常将姑奶奶姑爷爷挂在嘴边,好像这样,他和他们一样,拥有同等的身份与地位。   偏生行为与心理上,不自觉讨好与他一起玩的孩子。   也是因为他格外看重家世地位,于是面对家世上比不上他的人时,就会催生补偿性的优越与傲慢,认为那些家世不如他的人,也会与他当初一般,对他倍加讨好、谄媚。   与他之间差距越大,这种谄媚与讨好就该越甚。   一旦有人敢拒绝他顶撞他,他便无法接受,因为这会照射出他本性上的不堪。   在他的预想中,他释放了示好信号,谢朝云就该屁颠屁颠的凑过去,软了骨头和身子,对他柔情蜜意,百般讨好。   从没想过,谢朝云会拒绝他。   只是也说不通,以他过分的傲气,在谢朝云第一次拒绝他时,便会怫然离去,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以言语挽留。   谢朝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执着的?   简城微一琢磨,就明白了。   江家。   江家卫国已死,唯一的孩子还在郑如梅腹内,待这孩子长大,接收江家留下的人脉资本,至少得有个二十年。   这二十年空白,就是陈锋谋算的东西。   可是,江家的人情,有这么重,重到陈锋对谢朝云势在必行吗?   还是说,陈家对江家另有打算?   谢朝云微笑,微笑,再微笑。   默默压制怒气。   她还想一月内在家属院找到个如意郎君,不能留下坏名声,彪悍印象。   “陈同志还是别原谅吧。”谢朝云还是没能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我怕陈同志继续原谅下去,我自卑得不想活了。”   苏子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哎哟。   简城这个继表妹,说话还挺有意思。   陈锋面色铁青,冷冷地盯着谢朝云,“好好好,谢同志心气高,连我也瞧不上,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他是真不能理解,谢朝云为什么拒绝他,他给了她那么重的诚意,她几次三番拒绝他都未曾计较,她到底有哪不满足?   莫非,她想攀更高的高枝?   一念及此,他冷哼一声,意味不明地开口,“还是说,谢同志的榜样是谢夏姑同志,也准备攀个团长,一嫁人就是个尊贵的团长夫人?呵,那我这连长,确实够不上谢同志的眼光。”   谢朝云脸沉了下来。   嫁给简爱国,是谢夏姑一辈子的痛,这伤痛不是嫁过来的锦衣玉食能抚平的。   于此痛,谢朝云最能理解。   她也是被家人当货物出卖,聘给傻子当媳妇。   于当时的谢夏姑来说,简爱国不是位高权重的团长,而是一个买主,是比她爹年纪还要大的老男人。   她如何不仓皇,不恨,不痛?   如果有选择,谢夏姑必然不会嫁给简爱国,又不是贪图富贵的人,怎么可能舍弃年轻小伙,去选一个半老头子?   “瞧不上你,就是我心气高?哈,陈同志未免太过瞧得起自己了。”谢朝云眼神冷冷的,说话语调却不徐不缓,好似在闲聊一般,“陈同志可能许久不曾照过镜子了,怕是对自己的尊容缺乏了解,一张癞疙宝似的脸,谁给你勇气这么自信?”   “你!”   陈锋愤怒起身,怒瞪谢朝云。   陈锋知道自己长相普通,比不上简城,也比不上苏子安。   但他坚信,男人最重要的是事业,事业会赋予男人魅力,容貌反倒在其次。   但被人攻击容貌,依旧让他怒火滔天。   不等他辩驳反击,谢朝云再次开口,“还有,陈同志你瞳仁黯淡,泛黄,面色晦暗,头发无光,一看就知肾气不足,房事不行;如陈同志这般中看不中用的银枪蜡头,小小年纪不自爱、婚前与人私通的腌臜货,我瞧不上,不是很正常?”   谢朝云言笑晏晏,言语却十足轻蔑,连眼神也是高高在上,仿若瞧什么脏眼的臭虫,陈锋自诩天之骄子,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个?   更何况谢朝云还在说他不行。   也顾不得探究谢朝云话里更深的含义,他当即破防,高声叫骂,“你这小贱人,说谁不行呢?我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这个小**,别给脸不要脸。”   苏子安和附近几桌的人震惊地望着他。 [8]小儿急惊风:小儿急惊风   特别是苏子安,更是精神恍惚。   这个指着女人骂得那么脏的人是陈锋?   他虽瞧陈锋不顺眼,但也知道陈锋有多装模作样,他自诩身世地位不一般,乐得在外人面前展示他的风度与大度。   莫说爆粗俗之语,就算旁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也只会笑着说些好听合适的漂亮话,赢得周围人阵阵喝彩与赞扬,反弄得那些骂他的人无比憋屈。   对女人,更是将他的风度展现到极致。   还真有不少眼瞎的女人被他表露在外的风度翩翩欺骗,说他的大度君子。   现在这个泼夫大骂的人,是那个以谦谦君子为行事准则的陈锋?   谢朝云笑着看他破防,薄唇轻启,声若黄莺婉转,温软动听,“陈同志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这等人家的教养,就是如泼夫无赖一般,脏话连篇?”   “不过也是,早在陈同志明明肾元亏虚严重,却端着一副冰清玉洁,旁人不相匹配的模样时,就该知道陈同志内里是无教养可言的。”   “啊,你!”陈锋身子俯冲向前,两手握成拳撑在桌子上。   他强忍着怒气,忍得面容狰狞,他瞪着谢朝云,眼神极冷。   这个女人,陈锋咬牙。   谢朝云淡淡笑着,轻蔑藏在她的眉梢她的眼角她的笑容里,她好似在说,你这个孬种,你敢打吗?没种的东西!   陈锋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到底军旅多年,心性也没那么不堪。   他深深地瞧向谢朝云,直起身,借助整理衣服平复自己的怒气,他冷淡地开口:“谢同志,污蔑军人是犯法的,今日是我,可以原谅你的言语冒犯,来日旁人可没我这般好性。”   “我一直单身,不知谢同志从哪听到些风言风语就如此污蔑我,但我自认行得端坐得直,不惧人查,谢同志,望你好自为之。”   陈锋最后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之前被他那份污言碎语惊到的人又站到了他这边。   毕竟相较谢朝云,陈锋他们更熟悉。   说不得是那女娃子说了什么不动听的话,陈锋才生怒,谁还没个想骂脏话的时候?   虽然瞅着谢朝云漂亮,和陈锋男才女貌挺相配的,但瞧着这相亲是不成咯。   周围人的心态转变谢朝云并不知道,她听到陈锋这挽尊之语,只笑着点头,“陈锋同志这是不相信医者的判断?希望陈锋同志日后生不出孩子时,也能有今日的自信。也请陈锋同志倒时依旧坚持今日信念,不去找医者调理。”   陈锋离去的身形僵住,深呼吸两下,龙行虎步地走了。   只是步伐有些急,那背影,怎么瞧,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气败感。   简城心情也舒畅。   这才对嘛。   毒蛇装什么小白花。   苏子安又哈哈大笑,能瞧见陈锋吃瘪,当浮一大白。   没有酒,苏子安端起桌上的汤,喝了一大口。   爽。   他朝谢朝云搭话,“谢表妹,你真是这个。”   比了个大拇指。   他是真觉得谢朝云厉害,三言两语就撕破了陈锋那伪君子的脸。   陈锋惯会说些高大上的话语,无论旁人如何生气,他都表现得十分大度,言辞极为漂亮,弄得以往他和陈锋交锋时,大家都以为是他在无理取闹。   气死他了。   谢朝云对这夸奖反应淡淡。   不过是最简单的心理战术罢了。   吵架就是如此,比的就是冷静,谁没能压制怒气,被情绪裹挟,谁就被衬得像个癫公小丑。   她斜眼瞧他,声音冷淡,“谁是你表妹?”   她对苏子安没恶感,只是他和简城走得近,她不想接触。   她和简城不久之前才发生过那么尴尬的事,不亲近不接触,是最好的。   “你是简城表妹,就是我表妹嘛,我和简城一起长大的,你可以叫我子安哥。”苏子安脸皮倒厚,顺杆子搭关系十分自然,再出口,谢字都省了。   简城暗暗翻了个白眼。   还表妹、子安哥。   等她算计你到床上,他才不会救他。   “苏同志,咱们不熟。”   谢朝云不接这话,起身去食堂窗口打饭菜。   “奶奶,我要吃红烧狮子头,我要吃,我要吃。”   食堂窗口前,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拉着他身前的头发斑白的老妇人,喊道。   青衣老妇吊梢着眉,指着他破口大骂,“吃吃吃,吃什么吃,你娘要生弟弟,家里处处都要用钱,哪有钱吃那么精贵的东西。快起来,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吃,我要吃。”   老妇上前,拉着他就揍,“吃吃吃,吃屁吃,快滚回家。”   小男孩从老妇手里滑落,在地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嘴巴长得老大,嚎叫声如魔音入耳。   谢朝云自觉避开这处。   她对熊孩子过敏。   “我不我不。”熊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赖在地上就是不走。   老妇气得上前抽他,抽着抽着,老妇忽然惊慌地喊,“壮壮,壮壮,你怎么了?”   其他瞧见的人也忙喊,“哎呀,脸红红的,发高烧了,快抱着他去找唐老。”   谢朝云打完饭菜,将铁饭盒装进布袋,听到动静,往那边瞧去。   只见小男孩脸颊通红,发寒颤,侧头呕吐,地上好大一滩呕吐物。   也因为这小男孩呕吐,周围的人没敢靠得太近,人群稀稀疏疏的,让谢朝云轻易瞧见最里边的情形。   老妇人慌了神,抱着小男孩要起身,却惊慌失措,几次跌倒在地,小男孩倒在老妇人怀里,双眼紧闭着,身子边颤抖边喷射性呕吐。   有位热心的阿叔倒了杯热水,蹲身上前,准备小男孩喂水。   谢朝云快步走过去,将饭盒随手放到一边桌上,伸手捉住大叔的手,“叔,不能喂水。”   喂水可能导致呕吐更严重。   她又望向老妇人,“婆婆,将他放到地上,头偏到一边。”   抱在怀里,呕吐物极有可能堵塞气管,或者流入气管,引起肺炎。   “小姑娘,别碍事,他这是发烧了,喝点热水会舒服一些。”大叔挣脱开谢朝云的手,要继续喂。   谢朝云道:“我是医生,听我的,婆婆,将他放下。”   老妇人瞧了谢朝云一眼,反将小男孩抱得更紧,嘴里小声嘀咕,“小姑娘家家的,就爱出风头,小小年纪能有什么本事。来人搭把手,帮我将壮壮送去卫生院。”   后一句,她拉高声音。   闻言,谢朝云歇了救治的心。   医患之间,也是需要缘分的。   她点头赞同,“小儿急惊风,是该尽早送去卫生院。”   小儿急惊风,多为湿热疫毒所致,症见高热持续、频繁抽痉、神志昏迷、谵妄烦躁,腹痛拒按,呕吐不止。*   这时,苏子安跳出来,大声道:“叔,信她,她昨天救了江老和梅姐。”   “真的?”那位老叔见苏子安作保,一把将小男孩从老妇人手里夺过,放到地上,对谢朝云道,“快快快,小姑娘,快来看。”   实在是小男孩的症状恐怖,全身抽搐,呕吐到处都是,没见谁家发高烧是这个样子的。   担心唐老在不在卫生院拖延时机——聂大海那个儿媳妇,虽然将孩子生了下来,但据说不是很好,要唐老天天去施针艾灸——老叔果断让谢朝云来治。   谢朝云他不知道,但他认识苏子安,知道他的人品。   老妇人朝地上的小男孩扑过去,被老叔伸手拦住,“还想不想救你孙子了?哎哟,额头这个烫,怕是四十多度,你再拦下去,小心你孙子烧成傻子。”   “傻子?不行,”老妇人想起村里那二十多岁还留着口水舔着手指的傻子,心下抗拒,那小子就是半夜发高烧没及时发现,被救回来后智商就有问题。   她跪坐在地上,盯着谢朝云稚嫩的脸,心下怀疑,“可是她这么年轻,医术行么,靠谱么?我们村以前有个大夫,将人给治成个残疾,手是这个样子,”老妇人手做拳头紧握状,“听力也有问题。”   她盯着谢朝云,面上写满焦急与不相信。   苏子安再次出声,“肯定行。”   老妇人惶惶然,见谢朝云蹲身处理小男孩口腔,手动了动,到底没有上前阻止。   谢朝云给小男孩号脉。   脉滑数。   果然是小儿急惊风。   不过喷射性呕吐,多为颅内高压所致。   综合急惊风症状,是脑炎或者脑膜炎的可能性极大。   谢朝云解开小男孩衣服扣子,摸摸小男孩的后颈和后腰,后颈强直,角弓反张。   掀开衣服瞧瞧背部,有紫色的癍点。   十分典型的爆发性脑膜炎临床症状。   救治不及时,会死。   谢朝云摸出三棱针,急刺手足十宣穴、十二井、百会等穴清热开窍、醒神定搐,又重刺双手中缝穴止呕定呃逆,之后,换毫针以雀啄术泻涌泉。*   “唐大夫来了。”   一年轻人拎着药箱拉着鹤发童颜的老者冲进食堂。 [9]表兄表妹:天生一对   “慢点,慢点。”老者哎哟哎哟地叫唤,“年轻人就是心急,老人家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年轻人没回话。   老者深呼吸抚平乱窜的气,往前一瞧,笑了,“哎呀,这雀啄术有点火候,泻得恰到好处。”   老者没看病人,先瞧见谢朝云一手好针灸。   雀啄术是以针刺穴,小幅度提拉如雀啄米,按病情虚实或补或泻。   雀啄术动作不难,难得是捻提得气,顺气补泻。   未得气,或不明病根,未知病理,补泻不当,针灸反而为害。   老妇人瞧见唐大夫,狂喜,从地上踉跄起身,伸手去抓老者的衣袖,“唐老,唐老,快救我家壮壮。”   老者甩开老妇人的衣袖,“哎呀,人女娃子看病看得好好的呢,一事不烦二主,懂不懂?要是人女娃子乱治,我二话不说将她推开,她治疗没问题,你这是要我和这女娃结仇不成?”   杏林自有规矩,谁的病人谁治,主大夫放弃了,另一个大夫才可以接手。   看到别的大夫正在治疗病人,你也抢过去治,治好了算谁的,治坏了,又算谁的?你冲上去,是瞧不上那大夫,直接踢馆?   又不是脑子有病,谁会干这结仇的事。   “啊,真没问题啊?”老妇人讪讪,渐而狂喜,“没问题就好,没问题就好。”   她抚着胸口,正准备道声阿弥陀佛,但想起之前数年的风气,到底没敢说出口,只默默狂喜。   壮壮没事。   唐老才是权威,他一句话,老妇人紧了半天的心落回肚,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周围围观的人亦是如此,虽然信任苏子安,让谢朝云治,但心底总提着一股气。   涌泉泄了热,谢朝云又刺素髎、人中、合谷*。   针收,小男孩身上见汗,不再呕吐抽搐,也睁开了双眼。   “诶,好了好了。”   周围人啧啧称奇。   高热在他们看来不算什么,幼童发烧是总有之事,但身子后仰反弓,喷吐,浑身抽搐,瞧得人心惊肉跳,现在这些异常症状没了,在大家看来,就是病好得差不多了。   谢朝云却没这么乐观,于脑膜炎而言,针灸只是辅助,后续的治疗才是关键。   她摸出笔纸,开方。   脑膜炎属瘟毒炽盛,气血两燔,热结阴阳,邪闭心包重症,方主清瘟解毒、荡涤邪热*。   “小丫头,我能把把脉,看看方吗?”见谢朝云收起笔本,唐老凑过来问。   “可以。”   唐老给小男孩把了脉,又接过谢朝云的方看,“嚯,用药果然大胆。”   之前江家警卫员来卫生院抓药,将谢朝云开的方给他看,当时他就觉得,这女娃子用药十分大胆。   孕妇用药医者一般斟酌斟酌再斟酌,用药尽可能用药食同源平性药,如他,之前开的方便是以紫苏、陈皮为主。   偏她给赵如梅用的方子里,用了生半夏。   生半夏虽为止呕要药,但它剧毒,又称丧命药,药性用得稍微不对,便会母子俱丧,为妊娠禁忌药。   唐老一开始看完方,只觉得荒唐,但细细研读,又不禁为这方拍案称绝。   以等量生鲜姜解毒,又添姜汁两蛊,以解生半夏药性,且生姜亦有止呕之效,强效止呕,正对赵如梅之症状。   赵如梅多日不曾进食,身体万般虚弱,皆由此而来,一旦止了呕,能进食进补,先兆流产之状自解。   再看此方,她重用生石膏,生石膏足足用药200g。   名医张锡纯敢重如此重用生石膏,是他对生石膏多有偏爱,精研于此,她小小年纪,怎么敢的?   待瞧后边用了大黄,唐老先是一愣,渐而恍然。   精妙啊。   清热泻火、凉血解毒之药无数,为何此方偏用大黄?   盖因大黄荡涤热毒,釜底抽薪,能迅速降低脑压、减轻脑部淤血水肿之效,正对症毒血症、脑病变*。   唐老捧着方子,赞不绝口,并从此方中,瞧见老伙计的风格。   只是应该不是,那家伙古板循旧,严遵家族训令,而他家族训令是医术传男不传女,传族不传徒,再有天赋的徒弟,也不会教导家族核心传承,只有徒弟入赘其家,会传其子。   谢朝云一介女娃,又不姓易,怎么可能是他传人?   须知他亲孙子只因跟了他..妈.姓,就失去继承核心传承的机会,只谢朝云是女娃这点,就没有可能。   唐老正欲再与谢朝云探讨这医方,抬头时已经失去谢朝云的身影,原来谢朝云将医方交给唐老,就拿着饭盒离开了。   毕竟之后抓药由唐老来抓,煎药由壮壮家人来煎,没她什么事,自然不必再留下来。   一行人注意力都在唐老身上,到底唐老威望更甚,也更得他们信赖与尊重,只有少数人注意到谢朝云的离去。   简城目送谢朝云离去,久久不解。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可以一边为达目行下作手段,一边又能高风亮节,单纯救人不求回报?   明明贪图富贵,又能拒绝到手的富贵?   莫非,她还在打他主意?   简城决定将身份隐藏得更深一些。   他绝不会,让她算计成功。   苏子安回到桌上,兴奋地开口:“老唐对表妹赞不绝口,夸表妹是医科圣手,少年英才,说有机会要和表妹探讨医术呢,表妹这声望,啧啧,诶,表妹呢?”   他左右张望。   简城压低声音,“表妹表妹,你喊得倒是顺口。”   他这个外八路的表哥都没喊表妹,他这个八竿子搭不着关系的,倒表妹表妹的喊了起来。   “嘿,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嘛,阿城,你说,我当你妹夫,怎么样?”   “不怎么样。”简城起身,“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别忘了你和兰丫头,还有个婚姻。”   虽然他不待见她,也不想她牵扯进这复杂的关系里。   “什么呀,只是长辈的口头戏言,不当数的,我只当她是妹妹。”苏子安起身跟上,“不过,你说得对,是得先解决赵如兰那丫头。”   以前他没心思在男女情爱上,赵如兰自称他未婚妻,他没有澄清,那丫头的存在,替他挡了不少桃花。   不过现在他要考虑成家的事,与赵如兰之间的事,得讲清楚。   不然,对赵如兰,还是对他以后的媳妇儿,都是一种伤害。   回到简家,谢夏姑第一时间迎上来,拉着谢朝云的手笑问,“云云,相亲结果怎样?那个陈锋,是不是和照片上一样俊?”   她低头望向饭盒,笑容又深了些,“哎哟,这孩子客气,和你吃饭,还不忘给家里人带一份,细心,稳妥。”   谢朝云望着谢夏姑面上开心的笑,无奈一笑。   她姑被她姑父宠得天真,什么都往好处想。   幸好她关键时刻觉醒,不然就她姑这天真性子,还不知下场如何凄惨。   她打开饭盒,给谢夏姑喂了一颗红烧狮子头,谢夏姑张嘴吃下,在嘴里嚼了嚼,朝谢朝云揶揄打趣地笑,“哎哟,今儿的红烧狮子头格外好吃,大师傅手艺更棒了。”   谢朝云低头吃饭,一边吃一边回,“这饭是我打回来的,我还没吃饭呢。陈家门槛太高,咱们高攀不上,不攀了。”   “什么?”谢夏姑柳眉倒竖,气得拍沙发扶手,“他陈家这么欺负人,连饭都没请?未免太过分,早知道让你吃了饭再过去,免得饿这一遭。”   “不行,我要去找陈好姑,问问她是怎么回事。自家侄孙子这么不成器,居然介绍给我家云云,这是在欺辱我谢夏姑!”   谢朝云心下感动。   只有真正的亲人,第一时间关注的是她渴不渴,饿不饿。   她拉住谢夏姑的手,道:“等我吃完饭,和你一起过去。”   她怕谢夏姑受欺负。   至于拦着谢夏姑?   她为什么要拦?   亲姑的好心,不应该被辜负。   “不行,你是个未婚妹子,这事你不好出面。”谢夏姑被谢朝云这么一说,也冷静了下来,那种要去撕碎陈好姑的冲动,散了散。   她问:“怎么回事,陈家就这么怠慢?”   “傲慢呗。”谢朝云不屑地撇撇嘴。   以为自己招招手,她就会贴上去,怠慢她她会自己描补,懒得礼貌周全。   说到底,还是觉得她不配。   “看不上我的出身,又贪图姑父的权利,啧。我几次三番拒绝,硬是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她不信,陈锋来相亲时不知道她来自乡下,他这么瞧不上她农村人身份,还过来相亲,冲着谁来的,不言而喻。   如果不是她有这身份,陈锋怕是连见都不见一面。   谢朝云没将昨天的事放心上,毕竟于她而言,只是救治一个病人。   她救治的病人那么多,如果都放在心上,怕是一颗心长成海胆都不够。   也因此,她并不知,陈锋真正想要冲着的是谁。   “瞧不上就算了,我再给你寻摸个。”谢夏姑道,“果然找上门的没好货,下次我先摸清底,再给你介绍。”   谢夏姑还没找上陈家,陈家先找上门来。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站在简家院子门口,大声喊道;“谢夏姑,谢夏姑,你出来。” [10]本分老实谢朝云:本分老实谢朝云   谢夏姑走出门口,认出中年妇女,柳眉倒竖,气冲冲地走过去,“好啊,陈锋娘,我还没找上门,你倒有脸过来。”   “我怎么没脸找过来?”中年妇女也就是陈锋娘昂着头,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一边指着谢夏姑破口大骂,“谢夏姑,你家侄女儿精贵,想攀高枝直说,应了我家小锋,见面又嫌我家小锋级别低,有这样做事的吗?”   周围邻居都探出头,竖着一双大耳朵。   听。   谢夏姑气个倒仰。   明明是陈锋傲慢,瞧不上她家那么好的云云,她居然还有脸倒打一耙,败坏她家云云的名声。   她家云云要是有个攀高枝的名头,还能有什么好人家瞧得上?   她一把拍掉陈锋妈的手指,回骂道,“呸,到底是谁做事不讲究?两人相亲,你家陈锋连饭都不点,让我家云云饿着肚子回家,我还想,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瞧见了你,我倒是明白了,原来陈锋他是癞蛤蟆没毛——随你的根。”   “咋地,你陈家这样办事,咱乡下人嫌没礼数,瞧不上,就是攀高枝了?那你陈家,还真精贵,谁也不能拒绝。哎哟,你陈家是什么样的精贵人,这样霸道?我晚上得问问我家老简,是不是以后见了陈家人要先跪一跪才能说话,不然就是自家精贵?”   谢夏姑嘴皮子利索,气得陈锋妈阵阵哆嗦。   面见谁要跪一跪再说话?   以前的皇帝,谢夏姑这话好生歹毒,竟给他们陈家扣这样的帽子。   果然是乡下来的,上不了台面,一点都不大气周全。   陈家和简家虽不交好,但同在一个圈子,有所往来,连点场面话都不会说。   “比不上你侄女精贵,我儿子对她一眼瞧中,几次三番示好,她倒好,直接诅咒我儿子不能生儿子。她这毒妇,还想我儿子点菜吃饭,她配么?”   谢夏姑嘶了声。   诅咒人断子绝孙,还是当面诅咒的。   这……   她瞧向谢朝云。   真诅咒了?   谢朝云是跟着谢夏姑身后出来的,对上谢夏姑视线正准备解释,谢夏姑移开双眼,和中年妇女继续对骂,“我家云云打小就孝顺,为人更是本分老实,善良仁爱,你怎么不问问你儿子说了什么离谱的话,干了什么离谱的事,逼得我家云云口不择言?”   云云说了又怎样,又不是正经长辈,哪轮得到她来对云云指手画脚?   打小孝顺·本分老实的谢朝云:“……”   嗯,对,她最孝顺了。   她奶摔跤时她视而不见,是为了维护长辈的脸面。   她娘干家务活喊她搭手,她从来听不见,是为了锻炼她娘。   她偷走她爹的私房钱,是为了家庭和谐。   啊,她真是个老实本分的孝顺孩子。   “说我家云云毒,哪有你儿子毒,我家云云没瞧上他,他就想毁掉我家云云,真不是个东西!”   “你不来找我,我还要找你呢,自家儿子有问题,别放出来祸害人,我家云云要是名声有损,找不到好姻缘,休怪我带着我家老简,打上你家门。”   中年妇女面色一虚。   谢朝云是个大夫,她说自家儿子有问题,怕是自家儿子真有些不妥。   不过转念一想,到底是个年轻姑娘,医术能有多深?说不得是胡诌的,她儿子一健壮大小伙,部队里的训练全都跟得上,哪会有问题?   她腰杆子又直了起来,“谁有问题,我儿子好着呢,想嫁进我家的姑娘,不知有多少,多少姑娘倒贴我儿我都瞧不上,要不是阿锋他姑奶奶牵线,就你家这乡下来的泥腿子,连见我儿子面的资格都没有。”   “天天下田干活,泥腿子上全是粪印,我儿子没有嫌弃她臭,她倒是嫌弃我儿子容貌,真当自己是天仙不成?我就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当面骂人长得容貌一般,还咒人生不出儿子,果然是乡下来的,好教养。大家都看看啊,记住这个姑娘,别瞧她长得漂亮就祸害到自家。”   最后一句,陈锋娘高声叫嚷起来。   她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毁掉谢朝云。   只有毁掉谢朝云,她说的话,旁人才不会信。   她可真狠啊,直言她儿子有相好,婚前男女关系混乱,和这一相比,说她儿子生育方面有问题,反而不算什么了。   要是旁人真信了她儿子婚前男女关系混乱,她儿子身上永远背一个污点,晋职远比旁人更为艰难。   陈锋娘盯着谢朝云,恨得眼睛通红。   她欲毁她儿子前程,她如何能不恨?   “啊,我跟你拼了!”谢夏姑朝陈锋娘扑了过去,“你这个疯婆子,你乱说什么,我撕了你的嘴,我家云云好着呢。”   谢夏姑养尊处优多年,扑过去瞧着凶狠,但撕打起来瞬间落了下风,刚扑过去就被陈锋娘抓住头发,谢朝云也冲了过去,嘴里焦急喊道:“姑,冷静点,打人不好。”   她双手看似是去捉谢夏姑,实则手不着痕迹摁住陈锋娘双手麻筋,陈锋娘紧抓谢夏姑头发和手臂的手不受控制松开,谢夏姑得了自由,第一时间抓向陈锋娘的脸。   “嗷——”   陈锋娘的脸被掐得生疼,惨叫一声。   谢朝云忙小声提醒,“姑,打看不见的,不好检查的地方。”   提醒完,她又大声喊:“姑,你没事吧?伯母,我敬你是长辈,你怎么能趁我拦着我姑,打我姑呢?”   谢夏姑心领神会双从陈锋娘脸上睁开,掐陈锋娘的月匈,掐她大..腿.根。   掐得陈锋娘嗷嗷叫。   她气疯了。   这对姑侄,好生无耻,一个压住她双手,嘴里乱说,一个尽下黑手,全往不好言说的地方攻击,她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她也顾不得什么理智不理智,张嘴就要咬谢夏姑,谢夏姑“啊呀”了一声,连连后退。   吓死她了,差点和这疯婆子嘴对嘴。   这简直是个噩梦。   而谢夏姑这么一退,也露出被藏起来的、谢朝云紧紧抓住陈锋娘手腕的双手。   谢朝云:“……”   她用力将陈锋娘一推,骂道:“婶子,我都劝我姑停手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去推我姑?姑,你没事吧?”   谢朝云扶住谢夏姑手臂,焦急地喊:“姑,你有没有哪里受伤?腰痛不痛?肚子痛不痛?”   谢夏姑心领神会,捂着腰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痛,肯定被她掐破皮了。”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陈锋娘:“???”   我请问呢,我一直被你侄女抓着双手,挨都没挨着你,怎么掐你?   这对姑侄战斗力强悍,陈锋娘一直处于下风,心知继续下去得不到好,忙起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骂,“黑心肝、丧良心的姑侄女,苍天有眼,你俩小心青天白日,一道雷将你俩劈死。造谣烂嘴巴,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我看你们姑侄俩,最后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谢夏姑气得跑出院门,追着陈锋娘骂:“你才是黑心肝坏心肠,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自家儿子有问题,居然还有脸找女方闹,还想坏女方名声,老天才会劈道雷,劈死你们这对丧良心的母子俩。”   谢夏姑跑了一段,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愤怒支撑着她,对着陈锋娘那越跑越远的影子,坚持将话给骂完。   谢朝云追过来,扶着谢夏姑手臂,“姑,别气了,来,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谢夏姑按着谢朝云的节奏几个呼吸,气喘匀了一些,抓着谢朝云的手庆幸道,“幸好你和那陈锋没成,有这样的娘,以后日子不会好过。”   谢夏姑虽然没经历婆婆,但在家属院瞧多了婆婆,那些婆婆啊,在外和人相处时,一个个和善得很,但到了家面对媳妇儿,又是另一副面孔。   她拍了拍谢朝云的手,道:“云云,你先回家,我去找找陈好姑,她给我介绍这样的人家,是什么意思?”   说完,她怒气冲冲地往陈好姑家走。   谢朝云追了上去,“姑,我陪你。”   谢夏姑强硬拒绝,“你是未婚姑娘,不好出面,听话,回家去。”   谢朝云没办法,只好回家,不过她刚转身,就瞧见苏子安和简城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谢朝云:“……” [11]你还会看相算命?:给姑看看,姑有子嗣命不?   谢朝云朝两人翻了个白眼。   大男人家家的,正事不干,尽看人热闹。   德行。   苏子安惊奇,“表妹刚才朝我翻白眼了是吧?我哪得罪她了?”   他和简城刚经过这儿,正好瞧见陈锋娘怒气冲冲地喊谢夏姑,苏子安和简城停下脚步,准备关键时候帮帮谢夏姑。   到底谢夏姑是简城后妈。   谁知道,这对姑侄女这般厉害,连陈锋那惯爱撒泼的娘都给击退了。   简城没答话,转身走了。   哪得罪了,在旁看热闹得罪了呗。   苏子安跟上,感慨道:“瞧不出来啊,表妹长得乖乖巧巧,下手还挺黑。”   明明是陈锋娘吃了个大亏,偏她嘴里嚷出来,好似她们姑侄女受了多少委屈似的。   “不过活该,陈锋那孙子,自己立身不正,还有脸喊他娘过来败坏表妹名声。”   简城心里赞同,面上却不露。   随着谢朝云走进,简家附近的人头缩了回去。   不到一个小时,简家姑侄联手将相亲对象的娘打了一顿的事传遍整个家属院。   谢夏姑彪悍一如既往,她那侄女,也不是省油的灯,啧啧。   本来瞧谢朝云漂亮,又有一手医术,想将她介绍给自己晚辈的阿婶奶奶,顿时打消了念头。   蒜鸟蒜鸟,这样厉害的媳妇,他们后辈怕是降不住。   谢夏姑回来时,满面春风的,手里拿着一盒麦乳精,还有十几个鸡蛋,她进了屋,将麦乳精塞到谢朝云怀里,“云云,这是陈好姑给你赔罪的,你自己拿回房间,每天泡点喝喝。还算陈好姑讲点道理,不然我非啐她满脸不可。”   谢朝云对谢夏姑的战斗力有了直观认识,之前还担心谢夏姑没生孩子,在家属院生活没多少底气,平时怕是没少被人挤兑欺负,现在看来,她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姑,你吃。”谢朝云将麦乳精塞回谢夏姑怀里。   谢夏姑心生感动。   她没女儿,但在谢朝云身上,体验到了闺女的贴心。   她果然是老天的亲闺女,处处偏爱。   当年她即将被卖给有暴力倾向的老屠夫,结果被老简瞧上,一下子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被人追捧的团长夫人。   这些年虽有未生孩子这个遗憾,但上无公婆指手画脚,下无嗷嗷待哺的娃娃要拉扯,有个烦人继子,但也只前几年艰难,后边继子懂事,她日子彻底舒心起来。   临到中年,又给她送了个不是亲生闺女胜似亲生闺女的侄女。   她拉着谢朝云的手,慈爱地开口:“云云,姑不缺这个,你姑父的票都在姑这里,麦乳精姑喝到腻。你前些年在乡下受了苦,喝点麦乳精补补营养。”   “还有这鸡蛋,晚上姑给你做蒸蛋吃,里边添点肉,瞧你瘦的。”   这个年代都瘦,谢朝云的瘦,在正常范围内。   果然在长辈眼里,个个都瘦,个个都缺营养。   谢夏姑去做晚饭,谢朝云在旁边帮忙择菜,油热了,菜下锅,“哧啦”一声,滚烫的油滋滋作响。   谢夏姑后退几步避过油滴,才拿起铲勺翻炒,她一边翻炒一边问谢朝云,“云云,你真当面咒那小子断子绝孙啊?”   谢朝云又准备解释,谢夏姑恨恨地开口:“干得好,那样坏心肝的,就该断子绝孙。”   谢朝云:“……”   “不过云云,你下次咒人避着点,当着人面,容易遭打,也容易落入话柄。我咒人,都是在卧室里,将枕头当做讨厌对象,又捶又打又咒的,谁也不知道,我背后是这样的小人。”   谢朝云:“……”   姑,您还真是,半点不将她当外人啊。   要知道,她俩虽是血脉相连的亲侄女,但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真正朝夕相处,也就这么几天。   这么不避着她,掏心掏肺,好么?   “没,我没咒他。”谢朝云终于解释清楚前因后果,“就是看他面色,瞧出他于子嗣上有碍。”   “哎哟,”谢夏姑连忙松开勺子,小跑到门口往外瞧,确定简爱国没回家,她才继续站到锅前翻炒,“云云,这话可不经说,小心被人听见,以宣传迷信抓了进去。”   说完,她兴奋地问,“云云,你还会看相算命?你给姑看看,姑有子嗣命不?”   “不是,”谢朝云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是看相,这是面诊。‘有疾音容俱转变,无疴色脉自调匀’,身体有疾,身体会呈现出来,医者通过这些变化,能大致瞧出对方哪儿不妥。”   “啊,不是算命啊。”谢夏姑失望。   她还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随着老简年纪一年年的大,她虽然已经放弃了生育的打算,但心底还是有个微薄的希望,万一她怀了呢?   谢朝云见谢夏姑神色落寞,有些不忍。   她来的第一天,就给谢夏姑诊了脉,谢夏姑身体调养得很好,气血充沛,“姑,你的身体没问题,可能是姑父前些年打仗,损伤了身体。”   “只能是这样了。”谢夏姑气哼哼的,“唐老也说我没毛病。你姑父也是,怎么不让你看一看?你医术多好,要是你给他看一看,调养一番,我或许还能给你生个妹妹呢。老简老了,我还没老。”   谢朝云倒是理解,“姑父位高权重,他的身体状况也是需要保密的嘛。我初来乍到,又不是组织里信任的人,哪能让我知道呢?”   谢夏姑哼哼两声,虽然能理解,但她还是生气。   晚上简爱国回家,谢夏姑一个劲地给简爱国夹青菜,简爱国以前过得苦,偏爱吃肉,这些年虽然生活好了,对肉的喜爱依旧不变,瞧见碗里满满地青菜,脸和青菜一样青。   他在桌下捉住谢夏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夏姑,谁不长眼,又哪惹你生气了?”   “还不是你,”谢夏姑翻了个白眼,“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十几年了,都没让我怀个一儿半女。”   简爱国心头一虚,老老实实地吃青菜。   谢朝云偷笑。   姑姑和姑父,感情倒是好。   睡前,谢夏姑与简爱国提起谢朝云相亲一事,让他多挑挑他部队里的青年才俊,“要优秀的,不要有难缠婆婆的,你都不知道,陈锋娘有多不讲理,明明是陈锋的错,还敢找上门骂人。”   简爱国心思转了转,不解地问:“陈家,怎么会同意和云云相亲?”   陈锋也算是他眼皮底下长起来的,性情如何,他大致有数,和他娘一样,长了双势利眼儿。   谢夏姑不乐意了,“怎么会不同意?我家云云那么优秀。还是陈好姑主动提的呢。要不是陈好姑将她侄孙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怎么可能会同意?”   “我不管,我家云云这么优秀,你一定要找个好的。”   简爱国有诸多疑惑,但见谢夏姑这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又将疑问压了下去,嘴里应道,“好好好,一定挑个好的。”   次日,张婆婆也就是壮壮奶奶过来道谢。   谢朝云并非卫生院里的医生,她出手纯粹是好心,于情于理,张家都得有一番表示,当然,好处也不多,就一些鸡蛋和红糖。   在乡下,这些都是好东西。   要不是唐老说壮壮那病情凶险,谢朝云的治疗及时且对症,张婆婆还没这么舍得呢。   谢朝云自然收了。   虽说她出手救人秉于医者慈心,不思对方回报,但对方真要回报,她也不会傻得将好处推出去。   她问张婆婆,“壮壮烧退了?”   “退了烧,一晚上没打摆子,也不吐了,不过壮壮说头疼,没胃口,瞧着也没精神,不爱说话。”   张婆婆满脸心疼。   小男孩调皮,精力足,他闹的时候张婆婆只想他安静一些,可是真当他安安静静躺床上,张婆婆恨不得他调皮上天。   太遭罪了。   福气满满的脸瘦了一圈,可怜见的。   “那是脱险了,药效吸收得不错。用的我的方子?”   “是,是的。唐老说,您开的方子,十分对症,他就不插手了。”张婆婆忙应道。   “我过去看看。”谢朝云拿起布包起身,“我开的是急方,下的是重药,现在壮壮已经脱险,得改方子,补补元气。我昨天方上有写,唐老提醒你了的吧?”   “提醒了,提醒了,唐老说,等壮壮烧退下来,病情差不多稳定了,要找您二诊。”张婆婆在前边带路。   张婆婆家在筒子楼那边,穿过小楼区和大榕树,就到了。   她儿子职位和级别不高不低,分到的房间也是中规中矩的两室两厅,客厅用木板弄了个隔间,显得客厅窄窄的。   时下都是如此,房间不够时,便挤占客厅空间。   张婆婆带着谢朝云进门时,有个小女孩从厨房里探出头,怯生生地喊了声奶奶。   她瞧着好像十一二岁,干瘪瘪的没什么肉,没有发育,枯黄开叉的头发油油的长长的,遮住了眉眼,不过她望过来时,那双眸子特别黑,特别深。   她探头、抬眸、喊人,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好似胆小的小仓鼠。   张婆婆不耐烦地应了句,“喊什么喊,做你的饭,给你弟做一个蒸蛋,里边滴两滴香油。”   小女孩没有应,只专注手里的活。   谢朝云淡淡地瞥了眼,心情有些不好。   从这个小女孩身上,她瞧见了无数个农村小女孩,从会下地起就开始干活,吃最少的饭,挨最多的打,到了年纪换回彩礼,到夫家又干最多的活,吃少少的饭,挨多多的骂。   如果不是她打小就聪明,她也是这个小女孩。   当然,物伤其类归物伤其类,让她插手她是不肯的。   她连她亲姐姐的思想和性子都改变不了,又遑论陌生人?   她只瞧了一眼,跟着张婆婆进了侧卧。 [12]调取谢朝云资料:调取谢朝云资料   侧卧里,胖墩墩的壮壮神色恹恹地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身上见汗,他瞧见张婆婆,喊了声“奶奶”,声音低,气不足。   “诶。”张婆婆大声应了一句,上前慈爱地给他捻捻被角,又将他的手露出来,哄道,“壮壮,大夫过来了,很快就不难受了哈。”   张婆婆对壮壮的慈爱,和对小女孩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朝云面无表情。   她上前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开口道:“舌红脉数,和我估摸得差不多,气津耗伤,正气欲脱*。玉枢丹、羚麝止痉散停药,我再开一方。”   她摸出笔纸,调整方子。   石膏减半,去掉芒硝和大黄,添西洋参、麦冬、五味子*。   “熬出来的药,分六次服,三小时一次,吃上两剂就差不多了,若是不放心,药喝完后再找我,或者唐老号号脉。”   谢朝云将新方递给张婆婆,张婆婆捧着方子,连连道谢。   她摆摆手,和张婆婆道别。   路过客厅时,谢朝云往厨房方向瞧了一眼,那小女孩几乎同时抬头,对上谢朝云双眼,又受惊似的低头。   谢朝云收回视线。   刚走出张家,隔壁房间一年轻女性喊住她,“小谢大夫?”   年轻女性搬条小板凳,抱着孩子坐在家门口,看容貌约莫二十岁,面容白皙,眼睛明亮,带着一股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天真与明媚。   是城市娇娇女,和张家的那个小姑娘,完全不一样。   她弯着眉笑,眼底像落下了星星。   谢朝云来张家时,这扇门是关着的,现在它打开着,门口也坐着主人家,不难瞧出,她是在等自己。   谢朝云停下脚步,笑道:“是我,是要看病么?”   年轻女性起身,不太好意思地应:“是,小谢大夫,能替我看看么?”   若无谢朝云,她就去找唐老了,但有谢朝云,大家都说谢朝云的医术得到唐老的肯定,首选自然换成谢朝云。   她是女大夫,   “好。”   年轻女性关上门,带谢朝云去卧室。   她家也是两室两厅格局,客厅没有开隔断,倒是宽敞。   厨房里有人在做饭,做饭的人手艺应该不错,舍得放油,站在客厅也能闻到那股香味,让谢朝云禁不住小幅度吞咽口水。   一是馋,二是身体本能缺油水。   她掩饰住动作,目不斜视地进了卧室。   年轻女性将孩子放到摇篮里,去给谢朝云搬了条凳子,之后坐到床边,未语脸先红,声音也小,“小谢大夫,我,我这儿疼。”   她摸上自己的月匈。   谢朝云猜是急性乳腺炎,也就是乳痈,或者奶疖,哺乳期女性常见病之一,多是乳汁未排空导致乳汁堆积,进而引发的;也有部分是乳头乳晕区破裂导致的细菌感染,或者情志原因*。   “我能检查一下吗?”谢朝云正色,声音平淡。   病人害羞,你得表现出专业性,让对方明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轻女性捂着胸口,迟疑地问:“一定要检查吗?”   她男人,都没白天看过她那里。   谢朝云顿了下,道:“也可以不用,先说下姓名,年纪,再叙述症状。”   “好。”年轻女性听到不用脱衣服检查,松了口气。   病人名唤纪玉梅,今年二十一岁,刚来家属院三月,当然,最后一问不是谢朝云问的,是纪玉梅自己说的。   自诉症状是产后刚满一月,胸部有硬块三日,触摸巨疼,乳头无裂痕,食少疲乏。   把脉,脉弦数。   舌苔薄白。   摸额,微热,有低烧。   谢朝云记下病案,对纪玉梅说,“问题不大。”   初发病,未成脓,很好治。   《医宗金鉴》有记载:栝楼牛蒡胃火灵,憎寒壮热乳痈成。   栝楼牛蒡汤,是治疗乳痈的标准方。   当然,不同病人身体情况不一样,医者不会照用栝楼牛蒡汤,而是根据患者情况以此方为基础加减。   谢朝云将加减过的栝楼牛蒡方递给纪玉梅,又给她讲解了预防减少乳汁淤积的小方法,什么让宝宝先喝完一只乳房再换,下次喂奶先后喂的乳房喂;别固定一个哺乳姿势,多换着姿势喂;感觉要淤堵了,换个合适的哺乳姿势,让宝宝下巴搭着淤积处喝;洗澡时热毛巾敷一敷乳房,用掌根顺时针螺旋状按摩乳房,又空心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拍打等等。   纪玉梅听得很认真,还拿笔纸记了下来。   可能是谢朝云瞧着脾气很好,也有可能是谢朝云与她同龄,纪玉梅送谢朝云出门前,眼巴巴地问:“小谢大夫,我闲来没事,能不能去找你玩?”   谢朝云点头,“可以,我住在小楼8号。”   纪玉梅高兴得不行,眉眼弯弯,笑得极为灿烂。   本以为纪玉梅要过几天再来,当天下午,她就抱着孩子找过来了,谢朝云彼时正坐在大榕树下,看老爷爷们下象棋。   谢夏姑没有工作,只须在饭点做做饭,隔段时间打扫下卫生,其余时间空闲得很,她也是大榕树下闲聊的一员。   谢朝云左右无事,也跟在谢夏姑身边。   “小谢大夫。”纪玉梅抱着孩子走到谢朝云身边,往桌上看了一眼,又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你会下象棋呀?”   “会一点。”象棋是她前世学会的,今生她没有渠道接触,也没那个机会学习。   谢朝云回得很谨慎,“就懂些规则。”   “你好厉害哦,小谢大夫。”纪玉梅是真心夸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眼里的崇拜肉眼可见,“我就学不会象棋,太难了,要走一步看十步,我就只看得到眼前这一步,和我男人下棋,棋子都是喂给他吃的。”   谢朝云心想,难怪她生了孩子,眉眼也一片天真,婚后她男人必然对她也分外宠溺。   换她,她也宠。   谁舍得对一个对你满眼崇拜又不吝啬真心夸赞的人不好呢?   情绪价值拉得极满。   “我也差不多,别叫我小谢大夫了,叫我云云吧。”   “好的,云云。”   有纪玉梅在旁边叽叽喳喳,谢朝云也不好再观看象棋,与纪玉梅寻了张凳子坐下。   纪玉梅来家属院也就三月,和家属院大部分都不熟,没交到什么朋友,因此碰到个初来乍到的同龄人,有种境遇相同的投缘感,迫不及待将自己来到这儿的感受吐槽分享。   什么隔壁张家重男轻女严重,明明家里也不穷,张小月居然吃不饱,十六岁瞧着像十二岁;张满仓不是个好的,和自己妻子住这边,将儿女都留在老家让老母亲养,然后他媳妇一怀孕,就将老母亲和子女接过来照顾怀孕的媳妇。   什么小楼徐家只有父子俩,但住着大房子,许多人想给徐家友介绍对象,对象有生育过的没生育过的,徐家友都拒绝了,据说他年轻时有个媳妇,他深爱那个媳妇,一辈子都为他守身。   她用梦幻般的语气憧憬,“这是真爱。”   谢朝云想,或许这是大多数女性对爱情的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无论生死,身边都只有彼此。   毕竟现实里丈夫身死妻子守贞的多,妻子身死丈夫守贞的少,大多数男人,无论生前有多爱,一旦丧妻,便会另娶。   谢朝云说话不多,但总会在关键时刻不让话落下去,惹得纪玉梅滔滔不绝地一直说,连自己七岁时还尿裤子,怕被骂,和她男人换裤子回家的事都说了。   谢朝云懂,青梅竹马。   难怪感情好。   谢朝云没怎么套话,但架不住纪玉梅自觉和谢朝云投缘,有的没的往外倒,“我男人之前在首都工作得好好的,忽然被调到这边,级别和工资差了一大截。我问他得罪了谁,他也不说,只说凭借他的技术,迟早会调回首都,让我别怕。”   “哼,我是怕吗,我是气他什么都不和我说。他那榆木脑袋,孤拐性子,一心只知道钻研技术,不知道讨好领导,得罪人我早有预料。”   谢朝云警觉。   这事,和简城嘴上说归队,但换个身份遮掩容貌在家属院继续留下,有没有关系?   不管有没有关系,谢朝云都不想惹事,也不愿探究,她安慰纪玉梅,“男人在外闯事业,不愿将烦恼带给家人嘛,你在家多夸夸他,心疼心疼他,他在外打拼事业更有动力。”   不等纪玉梅接话,她立马转移话题,“哟,孩子醒了,这眼睛,真大,黑亮黑亮的,睫毛也长,以后是个俊姑娘。”   提及孩子,纪玉梅的心思瞬间落到孩子身上,面上露出个慈爱的笑,“是,她的眼睛随了她爸,她爸眼睛也大。”   谢朝云之后与她的交流,都在孩子身上,从纪玉梅的孕期趣事,到之后养娃该注意些什么,待到饭点,与纪玉梅分手回家,谢朝云只觉得浑身疲惫。   她对孩子,真的没多少兴趣。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头疼。   苏家小楼。   苏子安与简城正在汇整这些时日的调查,苏子安道:“表妹和江见知媳妇接触了。”   简城神色淡淡,平静地吩咐,“调取谢朝云资料。” [13]没人问她有没有对象:没人问她有没有对象   苏子安啧啧两声,“还真无情啊,一点信任都不愿意给,也不怪表妹给你白眼。”   简城抬头望他,笑,“那听苏连长的,不调取资料了。”   苏子安干笑道,“哈,还是调取吧。”   简城笑容一收,给了个白眼,“那说什么废话?时间很多么。”   “阿城,你和表妹学坏了,你以前从不翻白眼的。”苏子安一边整理手上资料,一边抱怨。   简城不置可否。   “那五人,行踪并无可疑之处,要不要标记安全,再调查近半年内的新人?”苏子安问。   一年前,风冷式内燃机图纸外泄,军工厂连同部队大力调查,以强硬的手段将军属院和军工厂清洗一遍。   然而,半年前四冲程内燃机拟定稿纸再次被泄。   这次军工厂严查严找,只找到一些知晓不多的小喽啰,大鱼一只都没抓到,特务潜藏太深,让军工厂及部队十分头疼。   上边经过商议,决定开启钓鱼计划。   以内燃机图纸被泄,研发人员有嫌疑为由,将其控制起来,又从各地调专家入住军工厂。   其他上了年纪的专家并非鱼饵,他们虽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但并非内燃机这块的佼佼者,真正的鱼饵,是江见知。   江见知非核心专家,但他是核心专家的弟子。   于内燃机上,亦有自己的见解。   选择的原因很简单,一是专业,二是年轻。   只要江见知拿出可行性图纸,他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事实也如预料,一月半前,江见知媳妇发动,江见知紧张与焦虑之下,‘不小心’将重要图纸遗落在家。   随后不久,这张图纸外泄。   当然,江见知遗落的图纸,数据和样式有所篡改,就算被偷走也无妨,毕竟本来就是用来钓鱼的,但让人吃惊的是,被偷走的图纸,图纸数据和零件样式又有所篡改。   像是这个特务,良心未泯。   上边推测,老特务又发展了新特务,这事是新特务做的。   或许这个新特务是突破口。   军工厂经过两次洗礼,老特务藏得更深,但相应的,他们的爪牙被斩断,不得不发展新特务,或许,能从新特务身上剥丝抽茧,寻到老特务。   且通过这事,可以大胆猜测,老特务无法合理地接触江见知一家,与江见知一家相熟。   两家短时间内相熟途径,一是夫人外交,二是工作同事,以此做排查,得出一份老特务的名单,老特务名单上的人,自有部队那边跟进,他与苏子安负责的,是导致一月前图纸外泄的新特务。   与江见知夫妻关系亲近的,都在他们观察之内。   谢朝云虽然这几日才来,谁知是不是老特务这边遣来的帮手?   军工厂那边,刚放出风冷式内燃机有新突破,可无惧风雪冰霜,在高原战场所向披靡,她便来了。   来的凑巧,便不是凑巧。   简城想了想,道:“半年前,到三月前这段时间进家属院的新人,再排查一番。至于这五人,继续跟进。”   江见知前脚到,这五人后脚就来了,也不能摆脱嫌疑。   保卫科王山,大车司机郭国强,刚分配下来的大学生周文华,是正常工作调动,文家新妇周有慧、聂家新妇胡小草,是通过婚嫁进入家属院。   王山、郭国强和周文华三人,王山和郭国强与江见知是点头之交,只见面打声招呼;周文华跟在江见知身后学习,与江见知交流多一些,但也仅限于工作交流,他们都没进过江家。   而周有慧和胡小草,她俩进入过江家,在纪玉梅生下孩子的第三天,随婆母与周围邻居进江家看娃。   但那天,图纸已经收起。   至于生娃那天,守在房间里的郭姨一直留意着图纸,她很肯定,没谁接近或者拿起那张图纸观摩过。   图纸没人观摩过,新进的五人没有机会接触那张图纸,那张图纸到底是怎么外泄的?   苏子安不赞同,“这五人,自进入军属院后,一直有同志关注,目前并无异常,咱们时间有限,继续死磕这五人,会不会太草率?”   “继续死磕这五人,才会让老特务放松警惕。”简城开口,“让江见知再钓次鱼,咱们的目标,是纪同志生产那天,进过江家的人。”   一月前图纸泄露事故,军属院这边暗暗调查,没查出个什么,这才将简城调过来辅助调查此事。   他回来已经七天,这七天他看似在家属院闲逛,无所事事,实则在熟悉军属院——他到底离开家属院七八年,家属院有些地方与他记忆里不一样。   目前熟悉得差不多,该继续下一步了。   *   谢朝云并不知道简城和苏子安在背后调查她,就算知道她也不怕,她是胎穿的原装原货,不怕人探究。   因为纪玉梅的热情,谢朝云与纪玉梅迅速混熟,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嗯,纪玉梅对她无话不说。   “云云,”   听到纪玉梅那欢快的叫声,谢朝云就知道,纪玉梅又抱着孩子来找她了。   她抬头,走向纪玉梅。   纪玉梅这次不是一人一娃过来的,她的身后,跟着个抱着娃娃的年轻女性。   纪玉梅对谢朝云介绍,“云云,这是赵二丫,她男人是保卫科的付大石。”她压低声音,道:“她和我之前一样,也那里痛。”   赵二丫朝谢朝云腼腆地笑了笑。   谢朝云问了年纪姓名,又把了脉看了舌苔,心里有了数。   她对赵二丫道:“鲜马兰根细须捣碎取汁,对米汤水两盅,一日两次,症状消即可停药,一般吃上两三天,便会痊愈。日后再有症状,依旧可用此方。”   清代·谢元庆《良方集腋·卷下·痈疽门》里,便有鲜马兰根捣汁治疗乳痈的记载,后世亦有不少鲜马兰根汁治疗急性乳腺炎的医科案例,   “马兰在野外就有生长,成片成片的,很好找。你去河边或者水沟边看看,秋天开紫花,花形类似野菊,俗名鸡儿菜、鱼鳅串、泥鳅草、田边菊等,你要是拿不定,可以挖回来后拿给我看看。”   “是鸡儿菜,我认识的。”   赵二丫眼睛亮了亮。   将这个方子记下。   日后乳房再堵,也不用再找大夫。   纪玉梅好奇地问:“她和我是同一种病吧,为什么我的方子,和她的方子不一样?”   谢朝云笑了下,道:“各人情况不同。”   纪玉梅不缺钱,相较去挖马兰,她自是倾向于去卫生院抓药。   赵二丫不同,赵二丫身上衣服虽然整洁,但打着补丁,身体瘦弱,头发枯黄,可见家庭条件不是很好,比起去唐老那抓药,她更愿意自己挖草药,不花钱。   只是这样的大实话说出来伤人,难免尴尬。   纪玉梅仰着脸望向谢朝云,“云云,你真厉害,有些大夫是一方吃遍天,你是方方吃遍天。”   谢朝云想,中医按病人病情开方是基本能力,不算厉害,但不得不说,纪玉梅夸人时,眼睛亮晶晶的,满眼崇拜,让人十分受用。   赵二丫向谢朝云投以感激的视线。   来之前她心头惴惴,栝楼牛蒡汤不便宜,她本想着问小谢大夫能不能开付便宜的,没想到不用她张嘴,小谢大夫就已经考虑到她的经济情况,给了这么一副完全契合她的方子。   免了她张嘴的难堪。   她隐晦地提点谢朝云,“小谢大夫,我看你最近几乎天天出去,是对咱们宣城好奇?外边乱乱的,如果无事,就在咱家属院活动吧。”   她男人是保卫科的,军属院又开始戒严,对她有所告诫。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她能做的,就是听话。   谢朝云再次想起隐藏身份的简城。   “昂,正好最近逛腻了,暂时不出去了。”   她朝赵二丫笑了笑,将这事记在心里。   大榕树下,旁观的阿婶阿奶好奇凑过来,笑道:“哟,小谢,给人瞧病呢。”   虽然谢朝阳的医术,得到唐老的认可,但找谢朝云看病的阿叔阿婶阿爷阿奶没有,他们更信赖唐老。   唐老的权威与口碑,是他凭借几十年的医术打出来的,非谢朝云这样初来乍到的黄齿小儿能撼动,或者分一羹汤的。   这让谢朝云想的凭借医术打入中老年圈的打算彻底报废,只能跟在谢夏姑身后,装乖巧侄女。   希望这些拥有广阔人脉的阿婶阿奶瞧在她文静乖巧的份上,给她介绍个好的。   上了年纪的妇女,都有一颗操晚辈婚事的心,这个年代尤甚。   个个是热心肠,瞧不得适龄单身男女。   虽然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她在大榕树下蹲了几天,没一个阿婶阿奶问她有没有对象。   她做好的维持腼腆害羞人设,感谢阿婶阿奶介绍的准备,毫无用武之地。   “是的呢,郑奶奶。”谢朝云笑得乖巧娴雅,声音也轻柔温和,“玉梅和二丫嫂子因为我是个女大夫,有些不好找唐老瞧的,便找上我。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随便看看。”   纪玉梅在旁猛点头,“对对对,云云是个女大夫,方便。郑奶奶,云云的医术厉害着呢,唐老都夸的。”   “唐老确实夸过。”   郑奶奶心下盘算,卫生院是不是可以再添一人?   像之前那样,同时有两个急症病症,唐老就分..身.乏术了,再如此时,年轻女孩更乐意找女大夫看。   等特务事了,再提议将小谢招进卫生院吧。   目前,还是太敏..感.。   她笑着夸了谢朝云几句。   谢朝云仰着头笑,乖巧又可爱。   暗道,郑奶奶是不是要给她介绍对象了?   期待.jpg。 [14]撕漫花美男:撕漫花美男   倒不是谢朝云恨嫁,而是她这些时日外出留意工作信息,前景非常不乐观。   至于找姑父帮忙解决工作?   她脸还没那么大。   她只是过来投奔的小可怜,姑姑愿意收留她已是大恩,怎么还能再得寸进尺,要求姑姑姑父耗费人情在她身上?   有本事就自己解决工作,没本事就嫁人解决户口。   如果她姑姑对她的情谊没那么真,两人之间只有利益勾缠,她反而更能从容应对,诸般算计之下,或许工作问题已经解决,偏生她姑姑待她亲近,虽有自己私心,但并未掺杂多少坏心,倒惹得她行事束手束脚起来。   这世上,唯有真心不可辜负。   晚上归家,谢朝云问谢夏姑,“姑,郑奶奶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比如谁家儿郎长得俊,品性佳,可以交个朋友之类的?   谢夏姑摇头,“没有,你郑奶奶一向不喜欢我,少与我说话的。”   她撇撇嘴,不太高兴。   她知道军属院里上了年纪本身又很厉害的老太太,都不喜欢她,她们喜欢的,是老简前头的那个。   她承认,老简前头那个非常非常优秀,她遇到了,也会很喜欢,可是她的死亡又不是她造成的,娶她,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们凭什么因这事对她冷淡?   她们最该怪的,不是老简?   是老简守不住,要续弦,又不是她勾..引.老简。   还有,她们只瞧见她对简城不冷不淡,怎么不瞧瞧她刚嫁过来时,简城给了她多少难堪?   是,那个时候简城才七岁,可是她也才十七岁呀。   谢朝云瞧着情绪明显低落的谢夏姑,挽着她的手道:“姑,你那么可爱,谁会不喜欢你呀,我看郑奶奶对你,虽说不算热情,但也没冷脸,隔壁的何婶子,郑奶奶才是真不喜欢呢,眼角都不带给半分的。”   谢夏姑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谢朝云这么一哄,喜笑颜开,“哈哈,我都多大年纪了,哪还能说可爱,羞死个人。”   “不过,你说得对,你郑奶奶这些年对我态度改善了许多,自家做了什么吃食,也会送我一点。至于你何婶子,”   谢夏姑又偷摸摸地左顾右盼,说人坏话她总是十分谨慎,确定附近没人偷听,她才开口:“你何婶子做事不太厚道,她儿子当初有一桩婚事,也是咱家属院里的,前几年那户人家落了难,她家立马退婚。那姑娘的爹,可救过她儿子的命呢。   “人姑娘那边也说了,婚姻作废,看在这个救命之恩的份上,收留那小姑娘几年,就这,那何大花也不愿意,说收留小姑娘也行,只要那小姑娘嫁给她娘家侄儿。”   “呸,麻玩意儿,她那娘家侄儿比人小姑娘大上十来岁,家里的大儿子,也就比小姑娘小上几岁,这不是将人小姑娘往火坑里推?”   “后来你郑奶奶搭了把手,将那姑娘接回自己家,你何婶又使了歪心思,指使她娘家侄儿纠缠那小姑娘。”   “亏人小姑娘喊了她那么多年婶婶,她也算是瞧着那小姑娘长大的,心竟这般狠。”   谢朝云暗道,如果是她,她就直接将这对姑侄迷晕躺一块,姑母与侄子,估计大家都会感兴趣。   知道两人遭了算计又怎样,知道他俩之间没真发生什么事又怎样?群众不会关注真相,只会反复议论反复咀嚼其中的狗血与爆点,津津有味。   算计人者,人恒算计之。   她问:“那姑娘,没嫁给何婶子她侄儿吧?”   “自然没有,你郑奶奶又不是吃素的,那姑娘嫁给你郑奶奶的孙子了。”谢夏姑提及此事,撇撇嘴,“你郑奶奶几个小些的孙子其实都不错,个个又俊又有本事,是那什么龙凤,可惜结婚早了些。”   不然配云云恰好。   在谢夏姑心里,谢朝云就是最好的,不予反驳。   谢夏姑还记得多年后再见谢朝云时的震惊。   娉娉袅袅,亭亭玉立。   那容貌身段,不比城里娇养的姑娘差。   最重要的是,谢朝云和她生得挂相,两人脸型轮廓、长眉杏眼,如出一辙。   她亲自生个闺女,估计也没这么像。   她当时就觉得,这是老天爷将她闺女给她送过来了。   她亲闺女,自然百般好。   “那确实可惜了。”   观长辈识家风,郑奶奶人清正聪慧,教养出来的孙辈也不会差。   都说嫁人要嫁一个本身很好的人,这样人家出来的,人品差不到哪里去,只要好生相处,日子不会太难过,就算要离婚,也不会闹得很难看。   “对了,你何婶给你介绍了个对象,还是明天正午,大食堂。”   嗯嗯?   谢朝云不解。   不是才说她人品差,她介绍的人,能行?   似是瞧出谢朝云的疑问,谢夏姑不以为然,“那小姑娘家落了难,她才敢欺负,你姑父还在呢,她不敢得罪我。”   “她说的人,我也知道,是咱们院里的,喏,住那家。”谢夏姑指了相隔不远的一栋小楼,“你要是嫁过去,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咱们姑侄女后以后想说话随时可以说话,等你生了娃,我还能替你带娃呢。”   谢夏姑头昂得高高的。   她家云云是璞玉,总会有人慧眼识英才。   陈家算什么,陈锋算什么,文家瞧上她家云云呢。   走到家门口,瞧见了拄着拐的江老爷子。   “江叔,您怎么来了?”谢夏姑忙迎了上去,上前搀扶。   江老七老八十了,前不久才倒了一次,要是在她家门口再倒,这责任她可担不起。   她又对谢朝云开口,“云云,这是你江爷爷。”   “江爷爷好。”谢朝云乖巧喊人。   江老推开谢夏姑的手,“不用扶,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又对谢朝云慈爱一笑,锐利的眼神清亮,“好,好孩子。”   “是是是,您还年轻,身板硬朗。”谢夏姑见警卫员就在身侧,转身推院门,“江叔,快进来坐一坐,我家老简快回来了。”   江老没动,眼睛望向谢朝云,笑着开口,“我不是来找爱国的,是找小谢的。小谢这医术,在家属院无所事事,可惜了。”   谢朝云眼睛一亮。   这是要给自己介绍工作?   谢夏姑欢喜,“哎呀,您老可真有眼光,不是我吹,咱家云云的医术,就是这个,”她比了比大拇指,“唐老都是夸赞过的,没个地方施展,确实可惜。江叔,您有什么好地方,给我家云云推荐推荐?”   “我这有份推荐信,是去宣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小谢可以去那入职,不过说好,我这只是推荐,能不能留下,还得看小谢的本事。”   谢朝云救江老和赵如梅的当晚,赵家人过来表达了感谢,江家人没来,一是江老的儿子不住在家属院,二是他和他孙媳都躺着,想过来感谢也不成。   江老休息数日,精神不错之后,便琢磨起感谢之事。   小姑娘碰到病人,救助不思回报,此行此举,值得宣赞。   “有个推荐信足够了,我家云云的本事,经得起考验。云云,快过来谢谢你江爷爷。”谢夏姑忙推谢朝云。   江老这个地位的人给出的推荐信,和给份正式工作,没什么差别了,凭借这份香火情,不出意外,度过实习期,正式入职只是时间问题。   谢夏姑不说,谢朝云也会如此,旁人的善意,总该妥帖回应。   嘴上道谢过于轻飘,谢朝云道:“江爷爷,之前的药已经喝完,我再给您看一看?”   “行。”江老虽然后续去唐老那边瞧过,也没拂了谢朝云的好意。   江老恢复得很好,唐老那边开的调养方也很对江老的身体,谢朝云没有开方,只给江老来了一套针灸。   易氏回阳十三针。   比回阳九针多了四针。   回阳九针对脑梗恢复期治疗有奇效,回阳十三针效果,比回阳九针只会更好。   半小时后,谢朝云收了针,江老活动活动手背,舒坦地开口:“小谢,你这针灸效果,比唐老也不差什么了,我这把老骨头啊,松散许多,舒服。”   感觉可以外出打两套军体拳。   谢朝云笑道:“江爷爷觉得有效,每隔一日,可来寻我灸一次。在我这边针灸之后,就不要再去唐老那了。针灸虽好,也不能贪多哦。”   “行,那我这把老骨头,就拜托你了。”   唐老那边针灸完也舒服,但小谢这边好像更舒服?   *   次日,军工院食堂门口。   年轻男人倚着大门,双手环臂,一脚立一脚提,微垂着头,侧脸若山川起伏,线条利落又起伏有致,十分耐看。   不同于时下清一色的军装绿、中山装,他内着蓝色格子衫,下穿黑色长裤,黑色小皮鞋,外罩色长风衣,这般穿着,便算几十年后依旧不过时,衬得他身形颀长,身材比例极佳,光是瞧着,便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谢朝云好奇地瞧了一眼,没想到这个年代,也有审美这么超前的人。   撕漫花美男啊。   比简城漂亮多了。   男人这时抬头,望向谢朝云。   正看五官更为优绝,皮肤白皙,面容隽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文尔雅,但他痞痞笑起时,这种温雅瞬间被冲散,让人想起斯文败类这个词。   便算谢朝云的审美不是这一挂,也免不了心多跳动了两下。   他走向谢朝云,“谢同志你好,我是文若愚。” [15]文同志,我知你喜欢陈锋:文同志,我知你喜欢陈锋   谢朝云脚步一顿。   这是姑姑说的相亲对象,文家小儿子?   长相未免过于出挑。   难怪她问她姑要照片时,她姑说,文家小儿子长得非常俊,人群里最靓的崽就是他,不难认。   等她瞧见人,就知道了。   果真不难认,在一众黑皮壮汉里,他皎皎若明月之辉,好似一只白天鹅,误入黑天鹅群里。   这样的人,若想找对象,军属院里那么多优秀姑娘早下手了,哪轮得到她?   他找她相亲,有什么目的?   她可不觉得自己有让人一见钟情、非卿不娶的资本。   “你好,我是谢朝云。”   谢朝云对这场相亲不看好,面上没露出多少情绪,笑着与文若愚走进食堂。   苏子安和简城在食堂里吃饭,瞧见谢朝云和文若愚联手走进来,苏子安吃了一惊,“表妹怎么和这个笑面虎走在一起?糊涂啊。”   笑面虎的皮相长得实在好,惹得军属院不少姑娘为他争风吃醋,目前军属院还有好几个姑娘一直未嫁,就等着文若愚呢。   若知道谢朝云和文若愚走得近,怕是会来找麻烦。   简城见两人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方道:“很明显,相亲。”   “这才多久,表妹又相亲了?”苏子安惊讶。   简城嗤笑。   这叫谢朝云效率。   来家属院不过两天,就敢爬他床,现在隔上四天才相亲,已经算慢的。   按她之前的效率,一天相一次亲频率才对。   文若愚推了下眼睛,彬彬有礼地开口:“谢同志,你想吃什么?今天大师傅做了红烧肉,可以尝一尝。”   谢朝云照例想快战快决,柔笑着拒绝,“不急,文同志时间紧,咱们直接说正事吧。文同志对未来对象有什么要求?”   文若愚笑着起身,“谢同志说笑了,我诚心相亲,自会留足时间。谢同志爱吃什么?我去点。”   “相亲结果未出,我没有吃饭的欲望,文同志不必给我点,文同志若是饿了,可给自己上一份。”   文若愚笑容微僵。   他吃饭,女同志在旁望着?   哈,这事他要是干得出来,家里从奶奶到姐姐,都得找他谈话。   “谢同志说笑了,便算无胃口,也得吃一点,我去点菜。”   “文同志止步,”谢朝云淡笑,“文同志性格一向是这般霸道,听不进旁人要求的?”   文若愚算是明白,陈锋为何说谢朝云说话很气人了。   他也生气。   他好声好气地与她说话,她句句硬邦邦地顶回来。   她这是相亲态度?   他笑容收了些许,“还是先点餐再说话,免得简婶子说我家没家教,相亲连饭都不请。”   这话富有攻击性,且意有所指。   谢朝云望向文若愚,似笑非笑。   据说陈锋和军属院某些子弟一起长大,眼前的文若愚,不会是其中一员吧。   谢朝云心思婉转,声音轻轻柔柔的,“家教不在于请不请饭,在言辞在行为在品德,高山景行之辈,不请吃饭,我自仰止行止;忘善背德之人,纵然请吃了饭,依旧遭人唾之弃之,文同志以为呢?”   文若愚笑容不变,“谢同志说得对,但礼数不可废,也免得简婶子说嘴,谢同志不会是故意让我遭简婶子的骂?”   谢朝云也笑得很好看,“我姑最是讲道理,是世上最可爱的人,不会无缘无故骂人。我很好奇,文同志诚心相亲,怎会有这种担心?”   文若愚笑望着谢朝云。   谢朝云回望着文若愚,笑容浅浅。   两人自坐下起,就言笑晏晏,眼神对视不肯轻移,在外人瞧来,好一番郎情妾意有爱的画面。   苏子安惊了,“表妹不会真瞧上这笑面虎了?”   惊过之后,又觉得该是如此,“这笑面虎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要能力有能力,表妹瞧上,好像有正常。”   也就是文若愚本身优秀,家属院里那些喜欢他的姑娘一直等着,她们家中父母长辈都不说什么,若他自身不堪,能力不足,那些女孩的长辈早出手断了她们的心思。   简城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按理说谢朝云转移目标,不死磕于他,他该高兴才是,如此他归家,不必担心她为得到他不择手段。   但心里头有些不得劲。   他想,见识过他这般惊艳绝伦的人,居然还能瞧上文若愚这花容腹莽口蜜腹剑之辈,真没眼光。   文若愚推了推眼镜。   旁人骂他笑面虎,他不以为然,什么笑面虎,这是风度翩翩,君子风..流.,再不济也是胸有丘壑腹有城府。   喜怒形于色,是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绪,是无能的表现。   可被人以笑脸回应,文若愚一瞬间也想骂,笑面虎。   他身往后微仰,“我自然是诚心相亲,谢同志很有意思,听起来读过很多书。不知谢同志对晴雯怎么看?”   晴雯批语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文若愚在骂她出身卑贱,却自比大家小姐,以为自己能配得上世家公子,最终只会落得个凄惨下场。   谢朝云浅浅一笑,“光风霁月,品性贵重,是难得一见的好女子。不知道文同志对元稹,怎么看?”   《莺莺传》在学术界,普遍认为这是一部带有很强自传性质的小说*,张生是元稹自己的化身,莺莺虽然身份不明,但元稹抛弃莺莺另娶妻室,是事实。   谢朝云指的是陈锋有相好,男女关系混杂,还来相亲,与元稹一样。   若文若愚是陈锋不甘心,请来羞辱她的,自会懂她说的是什么。   文若愚瞳仁缩了缩。   陈锋身边,确实跟着个漂亮姑娘,但年轻时谈个对象,不是很正常?   那姑娘家世一般,只是普通工人出身,陈婶子一直不同意,但陈锋没有放弃,好不容易做通陈婶子的思想问题,那姑娘不争气,被检查出生育方面的问题。   她那样的身体,难不成还要让陈锋守着她,一辈子都没孩子?   没这样的道理。   陈锋等了她一年,已经够情深的了。   而且,年轻男女谈对象分分合合,又不算什么事。   偏这丫头气性小,将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嚷了出来,弄得陈锋好像什么道德败坏的人一般。   也不怪陈锋请他过来教训教训这丫头。   “很有才华的一个大诗人。”文若愚笑着开口,“虽于女色上风..流.了些,但感情么,就是这样,合则拢,合不来则散,好聚好散,若云若风。总不能不合适,还牵扯一辈子,成为一对怨侣,你说对不对?”   确定了,是陈锋找来的。   不会是想玩什么感情游戏吧?   在她瞧上文若愚后,他再跳出来说这只是和她开的一个玩笑,说他们这样出身的人家,怎么可能瞧上她这个泥腿子,让她丢个大脸,羞愤欲死?   谢朝云若有所思地瞧向文若愚。   文若愚是走仕途的,不会让自己背上这样的污点,最大可能是,他与自己相亲,与她相谈甚欢,相见投缘,最后委婉拒绝自己。   而自己呢,对他容貌惊为天人,对他一见倾心,为他爱得要死要活。   如此,方可看她笑话,又不影响文若愚。   啧。   难怪他在门口造型摆得那么具有氛围感,穿戴那么风..骚.。   确实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资本。   知道文若愚为何与自己相亲后,谢朝云没了打机锋的心思,她扬起一抹轻浅的笑,声音也和蜜糖一样甜,“文同志,我观你童身尚在,怎么和陈锋那等裤腰子一扯就松的男娼之人交好?也不怕旁人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将你也划分为浪荡子、不负责任之辈?文同志要走仕途,当爱惜名声,狐朋狗友,该当就断,免得什么时候就被拖累了。”   文若愚笑不下去了。   小丫头片子,骂得真脏。   也就陈锋不在这,要是陈锋知道谢朝云骂他男娼,还不知怎么收场。   还有,真这么神,连他是童子鸡也瞧得出来?   至于谢朝云的挑拨之语,他当没听见。   挑拨地太直白,搭理都是在抬举她。   他沉默片刻,问:“他男女关系真这般混乱?”   “自然。”谢朝云开口,“若只固定一个伴侣,不会肾虚成那般,症状上脸。你若不信,可带他找唐老看看。”   文若愚又推推眼镜,面上重新浮现个笑,“谢同志,他是军人,不管私德上有多少瑕疵,他为国家出过血,立过功,是国家英雄。你不该那般对他,毁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谢朝云暗啧了一声。   男人还真是团结。   知道私德不行,就扯公德,无论如何都要维护。   “谢同志,你很好,只是咱俩不合适。”   他温和地开口,态度居高临下,意味莫名,“我知你心高气傲,瞧不上家世一般又姿色普通的,但看在简婶子的面上,我作为哥哥劝诫你一句,身后无托举之力,攀得太高,瞧不清自己,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美貌,于咱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我言尽于此,望你好生忖度。”   说完,起身离开。   陈锋的打算不成了,这丫头片子没瞧上他。   倒是个有趣的。   谢朝云暗哂。   小小年纪,一股老登味。   不愧是和陈锋玩在一起的,气场相类。   她柔柔一笑,声音也温温柔柔,只是开口说话的音量不小,“文同志,我知你喜欢陈锋,不喜欢我,你是为了陈锋,才来和我相亲,我会记住你的话,不会对你和陈锋,心生妄想的。。” [16]招工名额,已经满了:招工名额,已经满了   文若愚身形僵住,脸上的笑容裂开。   他缓慢回头,望着谢朝云,不敢置信。   她这张嘴,她怎么敢的,在得罪陈锋后,又得罪他?   真当她那个姑姑,能护住她?   文若愚算是明白,陈锋为什么会被她气得形象不顾了。   他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将怒气压了下去,面上挂着勉强的笑,脚步急急走出食堂。   这话无论怎么回应,都不对劲,不理会才是最好的处理。   “噗嗤——”   谢朝云那话落下的瞬间,苏子安将饭喷了出去。   被沾了口水的饭喷到脸上身上手上的简城:“……”   他运了运气,认命地摸出手帕收拾自己。   苏子安顾不得道歉,盯着谢朝云满是惊恐,“表妹她,这么敢说的?”   她那话明面上听着都对,陈锋是文若愚朋友,相比谢朝云,他自然更喜欢自己朋友陈锋;   文若愚为了陈锋过来相亲,也对,陈锋和谢朝云那场相亲闹得那么难看,不仅陈锋被骂得当头一棒,他娘也被谢朝云母子联手掐了一顿,他拜托文若愚借助相亲来羞辱谢朝云一顿,很有可能。   谢朝云和陈锋文若愚的相亲皆黄,不会再心生妄想,也没问题。   可是这些话连在一块,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味。   像是文若愚对陈锋有那方面的意思似的。   表妹阅历广阔哦。   好生劲爆。   简城想,这算什么,她干的事才算惊世骇俗呢。   心情彻底舒朗。   他就说,有他这珠玉在前,她怎么瞧得上文若愚那笑面虎。   角落里,三个年轻姑娘也震惊地望着这一幕,盯着谢朝云,好似在瞧一个疯子。   这三个姑娘,俱是文若愚的爱慕者,往日为了文若愚可以互相撕扯头花,但听到他要来相亲,三人联起手来,看看是哪个胆子包天的敢来截胡。   一开始瞧两人相谈甚欢,脸上的笑就没落过,心头酸酸涩涩,这两人不会真成了吧?谁知到了结尾听到这番话,震得她们脑袋都有些发懵。   “不,不会吧,若愚哥真对那个陈锋,”其中一个蓝色衣裳的女孩小声开口。   其他两个姑娘齐声呵斥她,“闭嘴。”   怎么可能,一定是她乱说的。   白衬衫和緗色衬衫的女孩对视一眼,起身来到谢朝云身前,面色不善。   哼,敢败坏若愚哥的名声,教训教训她,也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嘴出。   蓝色衣裳的女孩犹豫片刻,抬步走了。   她的家教,不允许她仗势欺人。   谢朝云云淡风轻,好似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起身准备去窗口打饭,见两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拦在身前,后退两步。   抬头望了一眼,唔,还是太高了,仰着瞧人脖子疼,她噔噔噔地后退四五步。   两个姑娘只当她怕了,气势汹汹地逼近谢朝云。   谢朝云又后退。   长得高了不起啊?   长得高就是了不起,看人都是用鼻子看的。   谢朝云无比想念前世一米七二的大长腿。   两个姑娘气势更盛,咄咄逼人接近。   谢朝云和两个姑娘就这样无声地围着桌子玩你退我进游戏。   苏子安将饭咽了下去,奇怪道:“这是在干嘛呢,秦王绕柱走啊。”   简城翘起嘴角。   当然是某个小矮子破防了。   谢朝云爬床那天,他就知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对自己身高无比不满意。   一句小矮子,就能让她跳脚愤怒。   “你跑什么?我们不打你。”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緗色姑娘忍不住开口。   再怎么气愤她和若愚哥相亲,又不知珍惜反败坏若愚哥的名声,她们也不至于下作到将她揍一顿。   顶多警告她一番。   白衬衫女孩在旁连连点头。   谢朝云瞧向她,意外。   看她俩愤怒上脸,理智全无的样子,还以为会干出什么事来,结果就这?   未免过于可爱了。   “那你俩追什么?”   谢朝云将鬓边碎发挽到耳后。   动作柔美,皓腕如霜。   两个姑娘的视线不由地顺着她这个动作落到她的侧脸上。   肤白糜腻,莹润似珠,长长的睫毛颤动间似乌色的蝶翼颤动,泛起一丝怜爱的涟漪。   白衬衫女孩学着她的动作将碎发挽到耳边,却觉得自己怎么挽,也挽不出这种味道,白衬衫女孩悻悻地收回手,心头怒气奇异地消了个干净。   她这样干净好看,文家伯母瞧上她好像也正常。   据说她是乡下来的,又学的医,文学素养差了些,不知道自己那些话会造成什么后果,也很正常。   她是无辜的,她也说了对若愚哥没有非分之想。   白衬衫女孩劝服了自己,干巴巴地回:“看你好看,想问问你是怎么养肤的。”   緗衬衫女孩被提醒,盯着谢朝云的脸看,发现还真是,她的皮肤细腻,没什么斑点和粗大的毛孔,清爽剔透。   一下子被白衬衫带偏,连连点头,“对对对,你皮肤怎么样的,涂了什么,怎么这么好?”   谢朝云:“……”   怒气冲冲地问人养肤?   她们乡下人不管这叫请教,叫挑衅。   她坐了回去,摸了摸脸,“真好看?”   緗衬衫女孩尚未说话,白衬衫女孩先肯定点头:“好看好看。”   桃腮杏眼,唇红齿白,皎若三秋之月,艳若盛夏之霞,和周家的那位有得一比。   “想知道怎么保养得这么好的?”   白衬衫和緗衬衫眼神清澈,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   “咱们乡下人能有什么保养方法,当然是天生丽质咯。”谢朝云笑吟吟地,欣赏两人瞬间色变的脸。   “你!”緗衬衫瞪向谢朝云,“你逗我?”   白衬衫也气呼呼的,两颊鼓起,像只河豚,“不说就不说,逗人有意思嘛?”   “当然有意思啦。”这两个就是只纸老虎,逗一下一惊一乍的,十分有趣,“你俩问我就要说?那我问你,你家有多少家底?你俩有多少私房钱?你俩干了哪些丢脸的事?”   白衬衫、緗衬衫:“……”   理是这个理,但还是很生气哦。   白衬衫鼓鼓脸颊,气呼呼地问:“多少钱,换你肯说?”   目前尚未改革开放,依旧不说买,说换。   “不要钱,只要你俩做一件事。”   “什么事?”白衬衫眼睛亮亮的。   緗衬衫拉住张嘴就要答应的白衬衫,谨慎地开口:“你先说是什么事。”   “简单。”谢朝云笑得温润无害,“只要你俩当着文若愚说,你这个是非不分玩弄感情的渣男,该天打雷劈千刀万剐,我就告诉你俩,我是怎么保养的。”   白衬衫、緗衬衫:“!!!”   白衬衫气得跺脚,“你怎么这样?若愚哥那么好,没瞧上你是正常的,你怎么能怀恨在心,污蔑他?”   緗衬衫盯着谢朝云,眼神怪异,“因爱生恨?”   “别,爱不起,不敢瞧上。”谢朝云露出个微微晦气的眼神,“你俩就说做不做吧?不做,就别挡道。”   说完起身,远远地绕过这两位身高都超过一米七的大高个,不想将自己衬得像个小矮子。   白衬衫跺脚,“你看她!”   緗衬衫抿唇,拉拉白衬衫,“走吧。”   从她嘴里问出保养秘诀,没戏。   谢朝云打完饭,回头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挑眉。   让这些爱慕文若愚的女孩子找她茬,也是文若愚和陈锋的目的之一?   归家,和谢夏姑汇报相亲结果,只说没成,没说其他。   谢夏姑面上难掩失望。   文家是真的很不错,最重要的是就在大院,云云要是嫁过去,有她看着也不会受欺负。   她打起精神,“没成也好,若愚那小子桃花太旺了,容易有外心,姑再给你找找。”   “姑,不急,慢慢找。”谢朝云想起江老送来的推荐信,打消嫁人念头。   既然有单位接收户口,她干嘛要步入婚姻坟墓,自讨苦吃?   前世文明高度发展,女性步入婚姻都不好过,更何况这个年代?   *   次日是周一,谢朝云拎着推荐信出门。   到大门前,她熟门熟路地在进出登记表上写下自己名字,以及出门事因。   走到公交车站,谢朝云若有所思。   不是她的错觉,军属院戒严了。   思及赵二丫让她无事待在军属院,别外出,谢朝云猜测,家属院里发生了什么或许正在发生她不知道的事。   这事,和简城留在潜伏在家属院有关吗?   进了公交车,谢朝云将这个疑惑抛到脑后,不管是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宣城第一人民医院。   谢朝云下了公交车,站在医院大门口,端详这个比后世小镇医院还要落魄的大医院,踌躇满志。   这个医院,就是她日后要工作的地方了,待她白发苍苍,或许还会被这家医院返聘。   似是觉得这个画面挺有趣,她带着浅笑走进医院。   进入医院政工科办公室,谢朝云寻到一个面容和善的女干事,递上推荐信。   女干事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收了起来,带谢朝云去科长办公室。   科长接过介绍信,细细地看了许久,半晌,才抬头望向谢朝云,面上露出一抹苦笑,眼底尽是为难,“小谢同志,你晚来了一步,这个招工名额,已经满了。”   如果早来几分钟,这个名额属于谁,尚未定论。   但对方已经办好入职,事情便算落了定。   “你先等消息,我们医院再有招工名额,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朝云茫然。   以江老的身份地位,煮熟的鸭子也能飞?   “对方是谁,推荐人是谁?”谢朝云追问。   “陈钊。” [17]又揍了陈锋娘一顿:又揍了陈锋娘一顿   “入职的人,是陈钊。”科长开口,“推荐人是咱们医院副院长,周长春。”   若谢朝云背后的推荐人没那么硬,科长不会透露任何消息,毕竟他们医院背靠政府,底气足,腰杆子硬。   但现在,两尊大神打架,他这个科长,先脱身出来吧。   就算他不说,以谢朝云背后那位的能量,也能轻易调查出来。   陈钊是陈家之人,副院长是周家之人。   陈家不算什么,但周家不可小觑。   周家老大从军,周家老二从政,在宣城都拥有举足轻重的能量,老三就是周副院长,虽然成就比不起两位哥哥,但也不差。   也因此,瞧见他给出推荐信,陈钊又是工农兵大学毕业生,还是陈家之人,他自然第一时间就越过实习身份,办了入职手续。   谢过科长,谢朝云离开医院,眸光深深。   陈钊的陈,和陈锋的陈,是不是一个陈?   谢朝云没将陈锋放在心上,在乡下,吵架打架是常有之事,今天吵个天昏地暗,明天照例亲亲热热说话,只要不是生死大仇,就有和解的可能。   所以,和陈锋相亲失败,有些言语交锋,之后陈锋又派文若愚来乱她情心,她都没当回事,毕竟她没吃亏,当场也回报了回去。   可若是陈锋来阴的,毁她工作,这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了。   她正指望着这份工作落户口呢。   谢朝云眸底闪过一抹阴狠与锐利。   “云云,入职手续办好了?”   家属院大榕树下,谢夏姑瞧见谢朝云,第一时间迎上前。   “医院距离军属院有些远,姑给你买辆自行车,咱们骑自行车去上班。”   谢朝云摇头,“医院那边,招工名额满了。”   “江叔怎么这样?医院名额满没满,都不知道,害你白走一趟。”谢夏姑凝眉,“我去找江叔。”   谢朝云拉住谢夏姑,“不关江老的事,是有小人作梗。姑,你知道陈钊吗?”   江老敢将推荐信给她,必然已经打听了清楚,也放出了风声,估计他也没料到,有人敢顶着得罪他的风险,抢占这个名额。   “陈钊,我有点印象,我想想,啊,我记起来了,是陈好姑她堂哥的孙子,以前来过家属院。”只是来得不勤,她印象不多。   谢朝云眸光微深。   果真是陈家之人。   “云云,你怎么认识他?”   “入职的就是他。”谢朝云没隐瞒,主要是这事隐瞒不了,稍一打听就知道的事。   “什么,什么陈钊,也敢抢你工作,我去找江叔。”谢夏姑怒得不行,风风火火就要走。   谢朝云再次拉住谢夏姑,“姑,江叔受不了刺激。”   刚中风,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   谢夏姑若去告状,难免添油加醋,江老本因此事没办好而心生愧疚,在谢夏姑的言语影响下,难免三分怒变成七八分,从而影响身体。   一旦再中风,病情会急转而下,后续再调养,只会比现在更难上许多。   身体也会变得更差。   到底上了年纪。   若他是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一消息,怒气便在可控之中,毕竟经事多。   “难道就这么咽下这口气?”谢夏姑咽不下。   陈家这是公然打她谢夏姑的脸。   早知道,之前就不答应和陈家相亲了。   忒不是东西。   自然不咽。   不过,谢朝云不打算与谢夏姑细说。   这几日相处,她算是瞧明白了,她姑父将她姑当小娇..妻.养,每日活得简单又舒心,最大的难堪就是家属院谁不给她面子,骂了她几句;最大的坎就是没生下姑父的孩子。   处理事情的能力近乎为零。   还是不要让她烦心了。   她道:“姑,你可找陈家要个说法。”   虽然不让谢夏姑牵扯进更深的事,但也要让她干些事,比如告告状,和陈母扯扯头花,让她出口气。   不然这口气憋在心里,影响心情。   另外,也可麻痹陈家和周家。   至于她,自是不罢休。   坏她前程,当以他们前程来换。   谢朝云冷酷的想。   “对对对,我得打上陈家,江叔都给了你推荐信,他家插一手截胡,是什么意思?”谢夏姑风风火火地往家属院外走。   谢朝云跟了上去。   陈家住在机械厂,距离军属院不算远,但也不算近,骑自行车要二十多分钟。   谢夏姑载着谢朝云赶到机械厂家属院,问明了陈家地址后,怒冲冲地赶到陈家,站到门口大声喊道:“何小云,何小云,你给我滚出来。”   陈锋娘从房里走出来,瞧见谢夏姑,翻了个白眼,“谢夏姑,怎么滴,又想将你侄女嫁给我儿子了?晚了,我家阿锋瞧不上。”   谢朝云闻言,顿时知道她不知道陈钊工作一事的内里真相。   谢夏姑气得叉腰指着陈锋娘骂,“就你那丑得和癞疙宝一样的儿子,谁稀罕他?我找你,是你家太阴狠了,你侄儿抢我侄女的工作,是几个意思?”   陈锋娘先是一愣,渐而恍然,笑道:“医院那份工作?哈哈哈,那也是我侄儿有本事,你侄女本事不够,医院不要。这么丢脸的事,你怎么好意思找上门的,我要是你,就躲在家里羞几天,没本事还到处蹦跶,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侄女丢个大脸?”   “呸,我家云云本事厉害着呢,唐老都夸赞过的,你陈家派你侄儿刻意截胡,当我不知道?你陈家做事不够到,我侄女没相上你儿子,这事就算过了,结果你陈家背后使坏。大家都注意了哈,陈家最是霸道了,和他家相亲,只允许他家拒绝别人家,别人家不能拒绝他家,一旦拒绝陈家,陈家就暗戳戳地报复,我家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大家相亲,可要擦亮眼睛了。”   陈锋娘气疯了,上前就去撕打谢夏姑,“谢夏姑,我乱说什么呢?要撕了你这张嘴!分明是你侄女没本事,倒诬赖我家使坏!怎么滴,那个名额写上你侄女的名字了,还是你侄女攀上谁——”   陈锋娘的话还未说完,便先惨叫出声,却是见陈锋娘冲过来,谢朝云上前抓住她手腕,将她推进屋,顺便将邻居看热闹的眼光全拦在门外。   而谢夏姑则趁机抓她月匈,捏她大..腿.根。   有过一次经验,这次捏得更顺手。   她惨叫,谢夏姑叫得更大声,“好啊,何小云,你这个疯婆子,红口白牙一张,就知道颠倒黑白,你故意叫得这么凄惨,准备蒙骗谁呢?周围邻居和你生活了几十年,难道还不知道你的本性?就是条毒蛇,你惨叫得再大声,大家也不会当你的枪,替你出头的。”   伸手到门上,准备进去看热闹的邻居:“……”   又将手收了回来。   陈锋娘的人缘实在是不好,以前仗着自家有个高嫁的姑奶奶,经常占他们小便宜也就算了,平常还瞧不起他们,一旦陈锋与他们孩子争执落了下风,就会打上门来。   都是些孩子间的吵闹,哪有只陈锋打他们孩子,他们孩子打不了陈锋的道理?   这还不止,她心阴毒着呢,军属院里原本有个阿嫂,原先和陈锋爹差点结婚,是她横插一觉截胡。之后十几年,一直针对那个阿嫂不说,还算计那个阿嫂,差点逼得那个阿嫂自杀。   要不是那个被算计的男人还算有担当,和那阿嫂一道去了农场,那个阿嫂焉能有得命在?   经此一事,大家对陈锋娘彻底胆寒。   这可是一条人命。   又揍了陈锋娘一顿,谢夏姑出了口恶气。   回到家,谢夏姑抱着谢朝云伤心,“陈家真真是可恨。”   打了何小云又有什么用?   工作拿不回来了。   谢朝云拍拍谢夏姑的后背安抚,“姑,说明我和宣称人民医院,少了点缘分。”   “哼,如果不是陈家作梗,哪缺这点缘分?算了,你是要上大学的人,没工作就没工作吧。云云,你专心复习,等考大学,再闪瞎陈家人的小眼。”   至于户口问题,她今晚和老简提提。   顺便告告状。   什么时候陈家,也能骑在简家头上撒施撒尿了?   安抚好谢夏姑,谢朝云回到房间,琢磨如何该回报陈家与周家。   可惜,她初来乍到,知道的信息很少,军属院里那些爷爷奶奶虽然常常聊天,但真正关键的消息,却探听不到。   她细细回忆自来到家属院后所见之人,略过苏子安和简城,落到白衬衫和緗衬衫身上。   这两人自小在家属院长大,家属院里的势力划分,她俩比常人知道得更多,而这两人,想从她这儿掏到美白养肤秘诀。   有所求,便有所交流。   不等谢朝云去找这对姐妹,这对姐妹先来找谢朝云。 [18]玉容散:玉容散   “小谢大夫,我俩将若愚哥骂了一顿,快告诉我,怎样保养才能拥有你这样的皮肤?”   白衬衫也就是郑知鱼自前天离开食堂后,越想越懊悔,那样白皙娇嫩的皮肤,哪个女孩子不喜欢,不想拥有?   吃也思肤,睡也思肤,转辗反侧,寤寐思服。   再一问表姐徐知香,也是如此,抓心挠肺。   两人商议了一天,最终从心,决定委屈委屈若愚哥。   想来若愚哥性情体贴温和,不会计较她俩的冒犯。   谢朝云惊讶:“真骂了?”   她就那么一说。   这两人明显就是文若愚的爱慕者,她只是想让她俩知难而退。   万没想到,为了养肤秘诀,连男人都不要了。   这倒让她起了不少好感。   男人哪有自己重要?   她寻了张桌子朝两人招招手,“来来来,坐下,我给你俩把把脉。外用终归是外道,不得长久,内调气血,体润轻盈,肌肤自生莹光。”   郑知鱼忙坐到谢朝云对面,伸出手腕。   一双眼盯着谢朝云,半眼不落。   真漂亮啊。   水润润粉嘟嘟的,要是她的皮肤也是这样,她不知道该有多快乐。   緗衬衫名唤徐知香,她坐在表妹旁边,眼也直勾勾地盯着谢朝云的脸瞧。   活像两个痴汉。   谢朝云:“……”   算了,就当验货了。   给两个姑娘都把了脉,谢朝云根据她俩的体质,开了调养食补方,又道:“你俩皮肤健康,但肤色偏暗沉,平常不防晒吧?”   “防晒?”徐知香和郑知鱼听到新鲜词汇,异口同声复述一遍,对视过后,又望向谢朝云,同时问,“什么是防晒?”   “防晒就是避免太阳直射皮肤,”谢朝云解释,“太阳光里的紫外线,会破坏皮肤屏障破坏,使得皮肤变老、生出褐斑等,特别是夏天大太阳,对皮肤伤害特别大。”   “平常出门,不管有没有太阳,可用油纸伞遮阳。若不想撑油纸伞,黄岑煮水,出门前喷一喷脸部防晒,日间喷一喷补水,归家喷一喷修复皮肤。”   徐知香和郑知鱼努力记下。   “美白护肤可用玉容散,玉容散是御..用.方,当初慈溪太后用的,贵人严选,效果有保障。”   谢朝云低头,在桌上写玉容散方子。   “哇。”x2。   一听是慈溪太后用的,郑知鱼和徐知香瞬间信服,激动地手握着手。   谢朝云笔走游龙,嘴上叮嘱:“玉容散一周用两到三次,睡前用。你俩都是中性皮肤,用米泔水也就是淘米水调成糊状,覆盖全脸,露出眼口鼻,敷约莫十五到二十分钟,再用淘米水洗干净。”   “不要敷太久,敷太久,面膜干裂,会倒吸脸部水分,对脸造成损害。”   “对了,用之前,先在耳后或者手腕处试用一番,没有不适再上脸。”   徐知香和郑知鱼点头如小鸡啄米。   “你,”谢朝云手挑徐知香下巴,端详。   两人都是女子,这种挑下巴的举动并无暧昧之色,但郑知鱼对上谢朝云那过分甜美娇艳的容颜,霞红上脸,不自然地眼神躲闪,磕磕巴巴地问:“你,你干什么?”   谢朝云:“……”   不是,你脸红什么?   她本想点郑知鱼脸的,见她这模样,生怕她有特殊的爱好,转为点点自己的脸,“你的颧骨、眼睑这里,还有鼻翼和下巴这里,色素暗沉,可每天取少量点涂,有改善后,恢复一周两到三次的频率。”   “你,”谢朝云望向徐知香,徐知香识趣地身子前倾,脸凑过去,让谢朝云看得更清楚仔细。   谢朝云笑了下。   她这个动作怪可爱的。   她捏着徐知香的下巴打量片刻,收回手,“你下巴和颧骨这里,也可以天天点涂。”   她将写下玉容散配方及注意事项的方子,递给徐知香和郑知鱼。   徐知香和郑知鱼捧着药方,如获至宝,对谢朝云连连感谢。   谢朝云将钢笔旋进笔套,问:“陈锋在咱们军属院里,和哪些子弟相熟?”   郑知鱼身子前倾,望向谢朝云,好奇地问:“你不是拒绝陈锋,嫌弃陈锋长得丑,生育方面也有问题么,打听他消息做什么?”   说完,她笑道:“你好勇哦,可太敢说了,陈锋那人看着脾气好,实际上最是小心眼,你得罪他,小心他报复。”   “所以我才打听打听,遇到军属院里与他玩得好的,我离远一些。”   徐知香回:“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啦,陈锋虽然是在咱们军属院这边读的书,和军属院的哥哥姐姐相熟,但真正和他玩得好的,也就那么几个。”   郑知鱼点头,“对,就若愚哥、建华哥和一凡哥三人,和他来往得很密切。”说着,她噘噘嘴,不满地开口:“也不知道若愚哥瞧上他哪了,和他一直做朋友。我哥说,陈锋这人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不值得交。”   谢朝云瞧了郑知鱼一眼,心生诧异。   小姑娘有点缺心眼啊,这坏话也是能当着她这个,刚见两次面差不多是陌生人的面,说的吗?   不怕传出去,得罪陈锋?   不过转念一想,她还真不怕。   她的家族,就是他的底气。   “这,都是哪些人家?”   郑知鱼说的这些人,除了文若愚她都没听过,也对不上号。   “文家、何家和汪家,其中建华哥和陈锋是表兄弟。”   谢朝云点头。   郑知鱼喊建华哥她不知道,但她说何家,她就明白了,陈锋的姑奶奶,嫁的就是何家。   难怪何婶子能干出那事,家风本就不行。   徐知香宽慰她道,“小谢大夫,其实你不用太过担心,陈峰不敢拿你怎样的,他得罪不起简家。且不说简叔还在,简大哥也是个护犊子的,陈锋要是敢对你怎样,单简大哥,就不会放过他。”   “他在简大哥手里吃过亏,不敢惹怒简大哥。”   谢朝云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她没有将自身安危寄托于旁人的习惯。   她问:“没有周家?”   “没有,周家没有适龄的,不过周玉清喜欢若愚哥,看在若愚哥的份上,会给陈锋好脸色,和陈锋还算相熟。”郑知鱼回了一句,又好奇地问:“你怎么问起周家?周家那个狠毒女人找你茬了?” [19]准备干坏事咯:准备干坏事咯   谢朝云眸光微动,抬头问郑知鱼,“你怎么这么问?”   郑知鱼撇撇嘴,“当然是周家那个坏女人,能干出这样的坏事啦。”   徐知香在旁补充,“她将若愚哥当做自己的对象,谁敢接近若愚哥,都会遭到她教训。”   郑知鱼:“我和知香还好,只吃过一些暗亏,那些家世不够硬的,就惨了。以前读书的时候,有个女孩儿接近若愚哥,那个女孩儿直接断了腿,还有个女孩子向若愚哥告白,她的脸被画花了。也就是这次,若愚哥狠狠警告了她一番,她才收敛,手段不再那么激烈,但不激烈,不代表她性子就变了。”   徐知香:“你当相亲那天,我、知香还有月白,为什么会出现在食堂?就是周玉清撺掇的。她想借我们的手,给你点小教训。”   郑知鱼噘噘嘴,“我们才不是这样的人呢,当谁和她一样,手段阴毒。”   “你俩那天,不是还气势汹汹地要过来教训我?”   郑知鱼急了,“谁让你污蔑若愚哥对陈锋有意思,还有,我俩才不是要教训你,就你这小胳膊小腿,我俩要教训你,你哪能平安无恙的离开。”   “对对对,我和知香顶多警告你,别败坏若愚哥的名声。”   “我没有污蔑文若愚啊。”谢朝云又装无辜了,“文若愚是陈锋请来与我相亲的,也是他警告我,我这样的身份,攀不上他们那样的明月。我认领他的教导,复述他的意思,有什么错?”   “啊?”x2。   郑知鱼和徐知香不敢置信。   “若愚哥真那么说?不可能吧。他是谦谦君子,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郑知鱼不信。   谢朝云道:“如果他没说这样的话,我为什么让你俩骂他?我又不是有病,犯得着得罪他?”   郑知鱼和徐知香失魂落魄的走了。   谢朝云耸耸肩。   如果能让这俩傻姑娘瞧清文若愚的本质,迷途知返,不再迷恋文若愚,那她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能和陈锋玩到一块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心神从郑知鱼徐知香身上收回,整合她俩所说的消息,谢朝云眯了眯眼,她的工作,是周玉清联合陈锋给她的教训?   她暗骂一声晦气。   文若愚果真不是个好的,也是,好人怎么会听朋友的话,去勾女孩儿的春心?   明知自己身边有个控制不住的恶鬼,还去招惹接近旁的女孩儿,这是明晃晃的恶,是故意的,是借刀杀人。   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东西。   她之间骂得,还算轻了。   谢朝云心情不是很好。   她心情不好,就想干些事。   陈锋在部队,周玉清在大学都不好混进去报复,只有文若愚,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   谢朝云起身,对谢夏姑道:“姑,我去城里逛逛。”   “去散下心也好。”谢夏姑起身,“我陪你一起去吧。”   “姑,我自己去吧,公交车气味不好闻。”   谢朝云忙制止。   她是去干坏事的,怎么能带着她姑呢,绝不是嫌弃她姑会拖后腿。   “行。”   谢夏姑听劝,她也不想坐公交。   公交气味杂,又颠得她头晕,难受。   “早些回来,别在外边待太晚,也别去偏僻的地方,街上烂豆子多。”   知青能回城后,城里乱乱的,白日热闹的地方还好,很多看着,要是到了晚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好。”   “这些钱票你拿着,给自己多买几件衣服。”   “姑,你给了我不少衣服,我有衣服穿。”   谢朝云刚来时,衣服还是补丁的,谢夏姑瞧不过去,从自己那拿了些还算簇新时髦的衣服给谢朝云。   谢朝云挺喜欢,没有补丁,款式不过时,天天当新衣服穿。   喜气洋洋。   “你是个年轻姑娘,哪能一直捡我的衣服穿?买几件衬衫、裤子,再买些大衣换着穿。”   要不是她实在不愿意乘坐公交车,骑自行车去市区也累,她都想给她买几套。   “姑,那些衣服都是新衣服呢,我很喜欢。”   谢朝云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哎哎,”谢夏姑没喊停谢朝云,嘴里嗔怪,摇头,“这孩子,还怕花姑钱呢。”   谢朝云接她的钱和票,她会高兴谢朝云将她当做真正的亲人,不客气;   谢朝云不接她的钱和票,她高兴谢朝云行事有分寸,不贪得无厌。   总之,谢朝云做什么都合她心意。   “徐伯。”   前往家属院大门的小道上,一名头发斑白、腰部微驼的老年男人正持着扫帚打扫落叶,谢朝云经过,朝他打了声招呼。   这个清洁工是筒子楼徐家友的父亲。   徐工出息,在城里扎了根后,就将他父亲接了过来,但他父亲在田里种了一辈子的田,忙忙碌碌的闲不住,于是请求组织分了个工作,每天工作的就是打扫大街,将家属院街道上的落叶扫干净。   徐父十分尽责,早中晚都要将大街扫一遍。   在家属院居住的这段时间,谢朝云对他的记忆,就是无时无刻在扫落叶。   谢朝云蛮佩服他的,在退休的年纪,不好好享受生活,依旧用自己双手劳动创造价值,如果是她,退休了就躺平。   就算返聘,也按自己心情来。   辛勤一辈子,临到老了还不享福,什么时候享福?   “诶诶,是小谢大夫啊。”徐老握着扫把,朝谢朝云露出个憨厚的笑。   谢朝云望着他的脸,笑容收起,目光凝住。   徐老虽然面皮黝黑,脸颊上红晕不明显,但唇色白,眼有红丝,明明这两日倒春寒不算热,身体却微微见汗,再联想到他的年纪,让人担忧。   徐伯不解地摸摸脸,“小谢大夫,你在瞧什么?”   谢朝云提醒,“徐伯,你这些时日是不是睡得不好,心时不时抢跳,极其疲惫,爱出汗,感觉气虚体虚?”   徐伯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扫地,“上了年纪就是这样的,半截身子入了土,体力就是比不上年轻人,稍微动一动就气短气虚。”   谢朝云依旧担忧,“徐伯,你还是找唐老瞧瞧,补一补身子吧。若不介意,我给你把把脉,开个方?”   “不用了,浪费那钱做什么?”徐伯摇摇头,“一把老骨头,再补也就是那样。”   谢朝云不再劝导。   都说‘医不叩门’,她提醒了两次,算是出格。   “那行,徐伯,你要是感觉不舒服,立马去找唐老。”谢朝云朝徐伯点点头,走出家属院。   徐伯抬头,目送谢朝云背影消失,方才低头,继续扫地。   *   军工厂的建址要求是靠山、分散、隐蔽,宣城这边也不例外,但相较其他军工厂比较好的是,宣城的军工厂就在城外,距离城区只有三公里,走路爬过几座山,再走半个小时就能到,不想走路的,可以骑自行车,或者去附近村口点乘坐公交。   附近有大道,有公交每日来回市区及市郊的几个公社,还算方便。   文若愚骑自行车回来,走的也是这条大道。   之后,再岔入小道,前往军工厂。   这条小道倒是没什么人烟,也偏僻,适合设伏,但军工厂那边必然有人关注这条小道,若有陌生人踏入,能第一时间警戒。   谢朝云第一时间放弃这处地方,选择市郊的一处小树林。   小树林前的大道是泥巴路,上边三五成群地长了一簇又一簇野草,趴趴地倒伏在地上,稀稀疏疏的黄泥土像天上星子般裸露。   谢朝云在树林里找到几条寄生藤蔓,略一处理,拧成一条细细的绳索,制成绊马索。   又在绊马索前边的草上洒上药粉。   之后,藏在小树林里,静静等待。   嘿嘿。 [20]一行善积德的大夫:怎么可能研制害人的毒药?   夕阳渐渐坠入云层,夜幕慢慢拉开帷幕,一辆两辆自行车陆陆续续地从市区方向骑来,却是在市里工作住在附近村庄的村民下班回家。   谢朝云不怕伤到无辜,文若愚一路归家,应该是没有同伴的。   果然,文若愚一人单骑,双目直视前方而来。   他今日穿得简朴,是中规中矩的灰色中山装,不似相亲那日,好似从漫画里走出的花美男,但普普通通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妥帖修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腿长。   他虽然从政,但也打小练武,身材锻炼得极佳。   一身气质温润无害,身姿挺拔如松,浸入骨里的富贵逼人。   光瞧外貌,是浊世佳公子,很难不让人起好感。   但瞧在谢朝云眼里,却是沾着粪臭的锦袍。   她敛下眼眸,只盯着绊马索。   这些军属院子弟,就算不曾入部队,个人素质也不比一些老兵差,都是受过训练的。   她若直眼瞧他,怕是会被他察觉。   自行车车轮压过野草和枯枝,发出细微的响声,谢朝云听着这些声音,默默数着数,当自行车前轮即将压上绊马索,谢朝云猛地一扯绳索,绳索乍然横空,拦住自行车车轮。   自行车不受控制地后轮抬起,文若愚连同自行车一道前冲。   文若愚反应极快,将自行车往右一推,自己蜷身双臂抱住后脑勺护脸往左前方摔去,在地上翻滚一圈泄了力,抬头往小树林这般瞧来。   他起身,冲向小树林。   小树林里空无一人,有半人高的野草无风自动,他走过去,捡起棍子拨开野草,野草后边没有动静。   却是谢朝云在文若愚跳离自行车的瞬间,就松开绳索就往树林深处跑。   她早摸清逃跑的路,又怎会被文若愚抓到?   谢朝云跑到小树林后边的山上,拎着藏起的点心和副食品,哼着小调穿过山间小路,回到军属院。   这时,文若愚还没回来。   谢朝云施施然回到家,将点心和副食品递给谢夏姑。   谢夏姑瞅了她一眼,稀奇地问:“心情这么好,捡到钱了?”   “哪有那么多的钱捡,碰到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好笑的事?”   谢朝云思索一下,回道:“骗人感情的坏男人,被人给揍了,天降正义。”   谢夏姑:“……”   这有什么好笑的?   只要姑娘娘家给力,天天上演吧。   她想了想,问:“揍得特别可笑?那个男人在地上连滚带爬,还吓尿了裤子?”   谢朝云哈哈大笑。   她姑怎么这么可爱,她没有否认,“对对对,不仅吓尿了,屎也拉出来了。”   “咦,恶心。”谢夏姑不问了。   谢朝云没刻意去打听文若愚的消息,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不会错过他的消息。   果然,次日一大早,她刚下楼,谢夏姑从厨房里端出面,乐不可支地对她说,“云云,文家那小子不知道被谁给揍了,哦豁,好端端的一张俊脸,像开了彩帛铺,红的、青的、紫的都绽出来*。”   谢朝云配合着笑了两声,心里却知道,不仅仅如此呢。   这些青青紫紫类似揍人的淤痕,其实不是淤痕,是毒素,毒不解,这些痕迹就洗不干净。   而那毒呢,会一直麻麻痒痒的,却不能抓,抓了会皮开肉绽流血丝,好了也会留疤。   除了强忍,没办法。   当然也有解药,只是等解药制作出来,这毒素其实也排干净了,它的药效,只有两天。   也有清热解毒的药膏可以缓解,只是缓解效果不是很理想,这些麻痒,最多的还是自己熬。   谢朝云高兴得又多吃了一个大馒头。   因为吃多了,到大榕树下时,她跟在锻炼的阿爷阿奶后边,慢吞吞地打军体拳。   军体拳刚打一遍,旁边就多了一双哀怨的眼睛。   谢朝云目不斜视。   文若愚咬牙切齿,“我哪得罪你了,要你这么整我?”   让军属院里的小姑娘过来骂他也就罢了,居然特意去他下班的路上设伏,给他下药。   他寻思着,自己也就听了陈锋的话,与她相一次亲,也没做旁的事啊。   就不能当做一次寻常相亲么?反正,她也没瞧上自己。   谢朝云出拳,“你说话我怎么听不懂,我什么时候整你了?”   主打一个,没抓个正着,我就不承认。   这个年代,可没有指纹取证,没有监控。   “你别装傻了,”文若愚咬牙切齿,“我身上的毒,除了你,谁还能下?”   唐老说,他中的是草毒。   通过辨认他衣服头发上沾染的药粉,确定他是中了暗算。   药粉不多,唐老没法细细辨认里边含有哪些药草,但能确定的是,这些药粉不伤人命,毒性也不强,不超过四五天,身体就能排干净。   唐老没有开方,给他一瓶自制的能清热解毒、止痒消肿的草木膏,让他不舒服时就擦一擦。   这草木膏文若愚认识,每到夏天他奶奶就会去唐老这领一瓶,治疗蚊虫叮咬有奇效,昨天他擦了,也就起效十几分钟,之后该麻还是麻,该痒还是痒。   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到现在都蔫耷耷的。   最重要的事,这毒毁容,他哪能顶着这么一张脸去上班?   他正是拼搏的时候,请一天假,不知要误多少事。   四五天,黄花菜都凉了。   “谁知道呢,你这么遭人恨,被人恶作剧,多正常。”谢朝云收势,耸耸肩,寻个位置坐下。   恶作剧。   文若愚咬牙。   谁这么恶作剧?   真正的恶作剧是让他跌一跤,这事就完了,而不是还给他下毒。   脸又麻痒了,他摸出草木膏,抠出一大块抹脸上,整个人精神与舒服不少,他跟到谢朝云身后,“少来,除了你,谁还有这个本事,配出这样的毒?”   “别给我戴这顶帽子,我一行善积德、仁爱病人、救死扶伤的大夫,怎么可能研制害人的毒药?”谢朝云咬死自己不知情。   文若愚沉默片刻,道:“我让陈钊,将人民医院的那份工作转给你。” [21]入V第一章:入V第一章   谢朝云眸光动了动,暗道,果然这小子知道这事。   就是不知道他插没插手,或者是袖手旁观。   “我又不会制作毒药,你将工作给了我,我也不会背这个黑锅的。我不过相亲时拒绝你和陈锋,江爷爷给我找的工作我就丢了,我要是背了给你这个天之骄子下毒的黑锅,我还不知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你心胸宽广不报复,你的爱慕者周玉清,能放过我?”   文若愚听到谢朝云提起周玉清,呼吸一窒。   “还有,这份工作给了我,陈家那边还不知如何恨我呢,我一无权无势的小人物,哪得罪得起陈家?”   “对对对,你没给我下绊马索,你没给我下草毒,是旁人给我的恶作剧,只是你医术精湛、妙手回春,解了我身上的毒。”   文若愚咬牙,“你工作这事,我是真不知道。”   不知道周玉清那疯女人插了一手。   还有陈锋,气量忒小,和女人计较。   “陈家那边,我会按下,周玉清,我会与她解释。”   谢朝云觑着他神色,竟不似在说假。   她沉默片刻,道:“把脉吧。”   虽然她能拿出解药,但做戏得做全套。   文若愚伸出手臂,忍不住吐槽,“你工作这事,罪魁祸首是陈锋和周玉清,怎么只祸害我?我瞧着就是那么软的软柿子吗?”   谢朝云冷笑,“这话你信吗?你明知自己有周玉清这个疯狂追求者,你还控制不住她,你依旧听从陈锋的话来与我相亲,你敢说没有给我一个教训的意思?”   “虽说我丢了工作,事是他俩干的,但没有你的掺和,这事能成吗?没有周玉清,陈家可办不成这事。”   陈家比起江家和周家,还是差上一截。   文若愚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我只是觉得好玩儿。”   陈锋虽然比不上他们大院子弟,但家世不算差,自身也算成材,未来前景可观,谢朝云一个乡下来来的村姑,居然瞧不上陈锋?   他好奇,他受了陈锋的撺掇,想看看她能不能抵抗住自己的魅力。   他真没什么坏心,就单纯好奇。   他发誓,以后他再也不干这破事了。   谢朝云回一个呵呵。   “不就一个工作,值得你这般急眼?”文若愚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只是一份工作,值得她给他下毒?   万一他认定是她干的,疯狂报复她,她就不怕?   她有什么依仗?   谢朝云没什么依仗,大不了倒时去投奔她师父。   军属院这些子弟,手总伸不到首都去吧?   “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份工作,对我来说,是我的未来前程,是我立足宣城的根本。”   有了这份工作,她不必选择嫁人。   不必惶惶不安,担心解决不了户口问题,会被遣回乡下。   文若愚还是体会不了。   但他会记住这个教训。   不能小看底层人,也不能逼急底层人。   他们真的会为了他们看重的那三瓜两枣,掀桌子干出匪夷所思的事。   “我知道了,我道歉。”文若愚干净利落。   谢朝云再次诧异地瞧了文若愚一眼,嗤笑。   这人倒是没坏得那么流脓。   她收回手,丢给他一瓶药膏。   “工作尽快,有人能恶作剧成功一次,就能成功两次。”   文若愚:“……”   这个有人,是你吧。   他打开药膏抹脸上,瞬间冰冰凉凉的,细微的麻痒尽数散去,绷紧的皮肤也像是饱吸了水分,不再刺痛。   文若愚捏紧药膏,气呼呼的。   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不是她制的毒,哪有这么对症的药?   文若愚深深地瞧了谢朝云一眼,转身离开。   谢朝云心情十分不错,看天明媚,看地明媚,看人也十分明媚。   她对谢夏姑道:“姑,我去玉梅嫂子家玩玩。”   世界污污糟糟,幼崽缝缝补补。   看不哭又可爱的幼崽去。   纪玉梅家没锁门,这个年代,只要有人在家,大门都不会锁,谢朝云敲了敲敞开的木门。   “进来。”纪玉梅抱着孩子起身,嗔怪道,“你来了直接走进来,次次都这么客气,还敲门。”   谢朝云进门,“礼不可废。”   她袖手去看纪玉梅怀里的孩子。   婴儿眼睛乌溜溜的,脸颊和身子肉嘟嘟的,小舌头一吐一吐,十分可爱。   她笑道:“崽崽褪了黄,白嫩了许多,更好看了。”   只要不让她抱,让她抱幼崽,只看一看,摸一摸,她挺喜欢幼崽的。   仅限于不哭,只无齿笑的幼崽。   纪玉梅重新坐下,笑得十分骄傲,“是白,随我。云云,你来了正好,我问问你,大宝这两天到了傍晚就哇哇哇地哭,闹到半夜凌晨不睡觉,贴了夜哭郎让旁人念,在枕头下压一件我和她的旧衣服,也不起作用,是怎么回事啊?”   “二月闹,肠胀气,她肠胃里有气没排出来。”谢朝云掌心搓热,接过婴儿,在她肚子上顺时针按揉,“白天她醒的时候,可以给她揉肚子,揉完三五分钟,让她趴着,捏脊背,三到五次。”   “还可以做排气操,这样,双腿虚蹬自行车,”谢朝云示范一遍,又道,“或者这样,飞机抱。”   将孩子趴在前臂上。   “还有,每次喝完奶后,在肩膀上垫一块毛巾,这样竖抱着,空心掌拍嗝,把气拍出来。”   “若这些都做了还闹,就找唐老开份四磨汤。”   谢朝云将孩子还给纪玉梅。   纪玉梅一一记下,抱着孩子感激道,“云云,你懂得真多,我就懂得不多,手忙脚乱的。”   过来帮忙的阿姨没生育过,也不懂这些。   要是没有云云,她真不知道怎么办。   养小孩子,好多问题哦。   “都是当医生必学的。”谢朝云微微沧桑,前世实习各科室都要轮,儿科她也呆过,儿科基本问题,她也都知道,自然能解决。   各个科室,儿科最闹,0~3岁的孩子,病最不好看。   一岁以下,不舒服就知道哭哭哭,一岁以上三岁以下,处于半听懂话,又自我意识过盛的阶段,有孩子在走廊外边玩得开开心心的,一进办公室就哭,哭得那个撕心裂肺,哄了好久都没法看。   还有的孩子不配合,医生哄父母哄,就是不配合,稍微强迫下立马哭得天昏地暗。   有段时间她脑子里嗡嗡嗡地都是哭声。   “嫂子,我过来看看大宝。”一道怯生生的女声从门外响起,谢朝云往外瞧去,是张家那个大女儿。   张小月不好意思地揉捏衣角,朝房内怯生生地笑。   一双眼睛很黑,像曜日石,生得十分漂亮。   “啊,是小月啊,快进来。”纪玉梅起身,“张姨,拿馒头过来。”   张姨端着一盆馒头走出。   谢朝云眯眯眼。   脚步轻盈,下盘很稳,这个张姨练过武。   “来来来,小月,吃。”纪玉梅拿起两个馒头,塞给张小月。   纪玉梅心本就软,有了孩子后,心更软,瞧不得张家虐待张小月,明明家里也不穷,全家合起力来欺负张小月一个。   谁敢信,张小月在家,从来没吃饱过。   张小月接过馒头,细声细语地开口:“谢谢嫂子。”   她捏着馒头,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噎。   谢朝云能瞧出,这是她努力控制的结果,她不想在纪玉梅面前,太失态。   只是肚子太饿,控制不住。   纪玉梅满脸怜惜。   哎哟,张家真是造孽。   吃完后,张小月去厨房洗了手,上前道:“嫂子,孩子给我抱吧。”   刚满月没多久的孩子放不下,一放就会哭,有时候还要抱着到处走,停下来也哭,最难带的就是这个时候。   帮忙的阿姨没怎么抱过孩子,抱的时候浑身僵直,宝宝不舒服,一抱就哭,只能纪玉梅来。   纪玉梅也不是铁打的,十几斤的孩子整天整天的抱着,时间久了,手臂和腰酸得不行。   幸好张小月时不时过来帮忙,她才能松快几分。   她忙将孩子塞给张小月,甩甩酸痛的手臂,感激地开口,“哈哈哈,麻烦小月了。”   张小月看着瘦瘦小小的,其实挺有力气,小时候带着家里的弟弟堂弟堂妹长大,有丰富的带孩子经验。   她娴熟地将孩子抱在臂弯,细微晃动。   不多会儿,宝宝慢慢合上双眼。   谢朝云又瞧了瞧睡着的天使宝宝,笑了起来。   真可爱啊。   难怪人瞧见漂亮可爱的生物,心情都会变得愉快,这些萌物,本就有治愈能力。   她起身,朝纪玉梅告辞。   “等等。”纪玉梅起身去房间,“云云,我拿个东西给你。”   谢朝云目送她去房间,正准备收回视线,瞧见靠着卧室门、挨着墙摆放的书桌上有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的好像是坦克。   谢朝云好奇走过去,看。   还真是坦克。   坦克旁边还有一些怪模怪样的机械设计,看不懂。   她放下图纸。   这时,纪玉梅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钢笔,“云云,我看你那钢笔不好用,用我的,你不会嫌弃这只钢笔我用过的吧?”   纪玉梅说不好用,其实还是美化了。   谢朝云的钢笔,是最便宜的塑料铱金笔,用了好几年,笔尖都开了岔,也不怎么出水。   用的时候要特意找角度,不然会划破纸张,还要时不时要甩下墨水。   纪玉梅手里拿着的,是偏奢侈的英雄牌金笔,最便宜的也要好几十,定制的或者纪念版的更贵。   听说是用过的,谢朝云要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下。   “拿着。”纪玉梅瞧出谢朝云的迟疑,一把将钢笔塞到她手里,“我又不怎么用钢笔,这钢笔在我手里是浪费了,在你手里才有意义。”   谢朝云摩挲了下钢笔的笔套,金属质感冰凉,在摸索间慢慢温热,她犹豫片刻,没有拒绝。   她确实需要支钢笔。   “好,谢谢玉梅姐。”谢朝云将钢笔收进口袋里。   听到谢朝云改口玉梅姐,纪玉梅笑容加深。   喊她玉梅姐,那是与她结交。   走出筒子楼,谢朝云忽然想起一事。   在后世,各类机械设计图,网上都有资料和图纸,一些信息原理,设计数据,都是公开的,但这个年代不同,很多技术都需要保密,常人轻易接触不到。   这坦克图纸,不会就是要保密的图纸之一吧?   谢朝云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这么重要的图纸,就这么大喇喇地摆放在桌上,陷害谁呢?   她赶紧折回纪玉梅家。   孩子已经醒了,张小月又在抱着孩子溜达走动,谢朝云眉心一跳,这个距离,稍一偏头就能看见。   她走过去,将图纸卷起,拉着纪玉梅往卧室走。   “怎么了云云?”   谢朝云将图纸展开,问纪玉梅:“玉梅姐,这图纸你见过吗?谁放你家的,什么时候放的?有没有通知上边领导?”   纪玉梅见谢朝云神色严肃,也跟着紧张起来。   不过瞧清图纸,心下一松,她接过图纸笑道:“我当是什么,这图纸是我男人拿回来的。”   昨晚他拿着图纸回家,说是要回来再改改,但一到家,就被闺女吸引了注意力,图纸随便一放,上前抱闺女。   后来,这事就给忘了。   “我男人是研究员嘛,有时候忙起来废寝忘食的,工作没干完,就会将图纸拿回来修修改改。”纪玉梅没当回事。   谢朝云提醒,“姐,姐夫是研究员,这类图纸都是机密,不能让外人瞧见的。这样吧,晚上姐夫回来,你将此事告知他,若真不能被外人瞧见,就赶紧上报。若真是保密图纸,一旦泄密,咱们都兜不住。”   见谢朝云说得这么严重,纪玉梅连连点头,“好,我记住了。”   谢朝云临走前,又提醒了谢玉梅一遍,让她千万别忘记了。   纪玉梅哎哎地应,“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是小孩子,懂轻重的。”   我看你不懂。   谢朝云生怕纪玉梅忘记,也怕自己因为看了图纸,被请去喝茶。   她忧心忡忡地走了。   纪玉梅目送谢朝云离去,摩挲着图纸,挑挑眉。   她将图纸拿出去,又放到桌上随意摆着。   张小月瞧见,垂下眼眸,专心哄宝宝。   出了筒子楼,谢朝云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老徐老徐”。   她好奇地往那个方向走动,走了约莫十来步,听得更真切了,确实是老徐。   谢朝云思及昨晚见过的徐伯,拔步往那边跑。   躺在地上的果然是徐伯,旁边有个中年男人正手托他后颈和腿弯,准备抱起。   谢朝云跑近,见徐伯面色青白、大手撒开,明明是早春偏寒的时节,额上汗渍淋漓。   视线再扫过他裤头中央,有一处很明显的深色印记,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什么。   遗尿。   中风脱证。   阴竭阳脱,神机将散。   同是中风,徐伯病情,比江老重多了,若不进行急救,极有可能死亡。   她忙蹲身,右手三指搭上徐伯手腕,对旁边想要抱起徐伯的中年男人道:“叔,让他躺着,不能移动。”   中年男人瞧了谢朝云一眼,动作小心地将徐伯放回地上。   脉微欲绝,尺部亦虚*。   乃元气欲脱、神明散乱所致*。   与之前判断一致。   然而,还有更深的东西,从这脉象里透露出来。   谢朝云面色微变。   她瞧了徐伯一眼,沉默地取出毫针。   中风脱证,须立即回阳固脱。   易氏回阳十三针正对症。   谢朝云打开随身携带的针灸包,摸出毫针,毫不犹豫施展回阳十三针。   涌泉、足三里、太溪……   弹努针柄、三才补泄……   不多会儿,谢朝云额上见汗,手臂也十分酸痛。   这一针法,对体力要求非常高,十分耗损心神,谢朝云也是第一次正式施展。但她之前在木人身上练习过无数次,此时施展开来,还算从容。   最后一针扎完,谢朝云长吐一口气,跌坐在地上。   之后,她抓起徐伯的手掌,佯作按摩,检查他的手、手臂、腿踝等处。   检查完后,心微沉。   头一次,她恨自己医术学得太好,病人的那些暗疾,她都能诊出来。   针灸时间到,她沉默地将针一一收回。   中年男人自谢朝云接手救治之事,就站到一旁默默观察,此时见谢朝云救治完毕,方问:“小丫头,你就是简爱国的侄女,谢朝云谢大夫吧?”   谢朝云用手帕擦了擦额心的汗,抬头望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五官端正,面容普通,穿着灰色中山装,儒雅宽和之气自然倾泻而出,连带着额心深深的川字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都彰显着年华特有的沉淀厚重,一切都恰到好处。   养移体,居移气。   常年权势的滋养下,他再怎么平易近人,也藏不住一身身居高位的气势。   谢朝云谨慎得回,“是我,您是?”   中年男人笑道:“你没见过我,但我从我父亲那听到不少有关你的夸奖。还骂我当年没多生个儿子,若我多生了个儿子,就能将你娶回家当儿媳妇。”   “我是江胜利。”   谢朝云明白了,是江爷爷那个贪生怕死当逃兵的儿子。   当然,这个逃兵不是真的逃兵,而是逃脱当兵,去从政了。   “江叔。”   “哎。”中年男人应了一声,问,“老徐现在可以移动了吗?”   “要等徐伯醒才行。”谢朝云用手推了推徐伯,“徐伯,醒了吗?”   躺在地上的徐伯没动。   “有点严重啊,再扎几针吧,”谢朝云又取出针,扎向徐伯的人中穴。   徐伯缓缓睁开双眼。   “徐伯,你醒了。”谢朝云惊喜,将毫针收回,露出个笑,“醒了就代表脱离生命危险。徐伯,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察觉到不舒服,就去看大夫。对了徐伯,后续护理,你是找我开方,还是去找唐老?”   “是是是,是我的错,小谢大夫昨天明明提醒过我的,是我没当一回事,万没想到这次这么惊险。”徐伯目光感激地望向谢朝云,“小谢大夫,你开方吧,我信你。”   他两手撑地用力准备坐起,谢朝云按住他的肩膀,“徐伯躺好,别动。”   “好好,”徐伯又卸了力,老老实实躺在地上。   谢朝云摸出笔纸,开补阳还五汤边防合张锡纯是来复汤加减*。   她将方子递给徐伯,起身让开,“可以送徐伯回去了。”   中年男人朝附近的保卫科员招招手,让他们将老徐送回去。   谢朝云也准备走,中年男人朝某个方向打了个手势,笑眯眯地喊住谢朝云:“小谢大夫,宣城医院的工作名额满员了,我没调查清楚就替你写了封推荐信,害你白走一趟,此事我十分抱歉。不如今晚随江叔一道吃个便饭,再聊聊工作的事,也顺便给你江爷爷针灸。你江爷爷是轮到今天针灸吧?”   “不了吧,我姑已经做好饭等着我了。”谢朝云心思转了转,拿不准中年男人是真愧疚工作没个着落,还是发现了什么。   不管怎样,这样的大人物,她不想走得太近。   他们的世界过于复杂,她这样的小人物什么都不知道冒然跳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同志,给个面子吧,我爹他自知道我办事不利,已经骂了我好几天了,天天打电话骂,说我怠慢救命恩人。”中年男人微笑着,温温和和地开口,“怒大伤肝,我爹天天这么怒火中烧,我担心影响他病情,小谢大夫顺便替他把把脉。”   “还有我那儿媳妇,也一道去瞧瞧,看她这些天养得行不行,胎坐没坐稳。”   中年男人话说得可怜又亲切,好似谢朝云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十分熟稔的世家侄女,语气亲切态度温和。   谢朝云再不好推辞,“我去和我姑说一声。”   “好。”   中年男人陪着谢朝云去了简家,谢夏姑听到谢朝云要去江家吃饭,乐得眉不见眼,让谢朝云赶紧去,别让江爷爷久等了。   她巴不得谢朝云与军属院里这些身份和老简差不多的人搭上关系,以后都成谢朝云的人脉。   谢夏姑笑得乐观又单纯,谢朝云失笑,虚浮的心慢慢落下。   江家。   江老瞧见中年男人,第一时间骂道:“逆子,你还有脸回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枉你还说要在仕途上闯出一片天,你就是这么闯的?”   中年男人笑眯眯的,眼底却闪过一抹难过。   以前他爹后边往往会接一句,早当初还不如随我去军营当兵,现在早镇掌一军了。   可是自卫国去后,他爹再没说过。   也不知他是不是后悔,当初没让卫国随他一道走仕途,虽然卫国会不开心,但至少他还活着。   他上前扶住江老的手臂,强硬地使他坐下,“爹,别那么大火气,小谢大夫说,你需要静养,最好少生气。”   他这么一动,露出后边的谢朝云,江老瞬间变了脸色,朝谢朝云笑得慈爱,“小谢,来了啊,快快,坐。小张,给小谢倒茶。”   中年男人道:“爹,不急,我找小谢同志有些事,小谢同志,咱俩去书房说说话。”   江老面上的笑收起。   小谢一年轻女同志,能和他儿子说什么正事?   思及最近军属院的重心,他心头微凛,面上不变,对谢朝云笑道:“小谢大夫,说完话就下来吃饭,你也是,别拉着小谢说太久的话,年轻娃娃容易饿,可不能饿着肚子。”   隐晦提醒他儿子,别将工作上那套带过来,小谢大夫若没问题,谈话温柔点,年轻姑娘经不住事。   中年男人却不觉得。   只她那明明发现了什么,一直不动声色,便知道这姑娘挺能经得住事。   若不是他喊住她,怕是姑娘能一直装傻下去,什么事都不掺与。   说来,若非他对医术有些涉猎,察觉到她针灸之后摸骨揉穴的穴位不对,比起治疗更像是在检查,也不会怀疑什么。   太镇定自若。   另外让他起怀疑的是,小谢大夫扎徐伯人中穴,徐伯便睁开双眼醒了过来,时机未免过于凑巧,而之前,他并为察觉到徐伯呼吸有异。   心起怀疑,便处处都会怀疑。   “坐。”   进了书房,中年男人拿起热水瓶,给谢朝云倒了一杯开水。   谢朝云一抹杯壁热度,就知道刚烧开不久。   她捧着瓷杯暖手,没有喝。   中年男人又去木柜处拿了一盒茶叶,打开捻点茶末放进杯子,到了开水冲开,放下热水瓶,他问谢朝云,“要不要茶叶?”   “不要,谢谢。”   中年男人收起茶叶,坐下,不过不急着说话。   谢朝云也没有说话,眼观鼻鼻观心,敌不动我不动。   片刻,书房里有进了两人。   谢朝云侧目,认出是苏子安和简城。   谢朝云:“……”   她是避不开这简城了是吧?   两次相亲两次在,她和阿婶打架也在。   幸好昨天不在。   不然,她真要怀疑她和这简城有特别的缘分,扯也扯不开。   她眼睛又收回来,假装没认出来。   中年男人眼睛多精,笑道:“认识?是该认识,到底是继表兄妹。只是小谢同志,你是什么时候认出小简的呢?”   他又望向简城,“小简,你这伪装不到家啊,才来家属院几天的女同志,都能认出你。”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徐不疾,潺潺似溪水流荡,语调平和仿若闲话拉家常,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将内容听进心里,场上三人的心都扑通扑通跳。   苏子安和简城第一时间瞧向谢朝云。   谢朝云双手捧着茶杯壁,眼睛盯着袅袅水烟,一动不动如雕塑。   赫,好吓人。   她和江叔是第一次见面吧,甫一见面,就瞧出破绽?   她觉得她的眼睛,也妹乱瞟啊。   苏子安瞪大双眼,“不是,表妹她认出了简城?”   难怪表妹对他也不待见,肯定是和简城闹了矛盾,牵连到了他。   简城暗道,原来她这么爱我。   他将自己的脸画得面目全非,大部分时间还用帽子遮住,军属院里许多和他一起长大的小伙伴都没认出他,偏这个没相处几天的继表妹认出来了。   简城心情很复杂。   她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一次相亲时?   谢朝云很想否认,但自知否认不了,低头撞死不做声。   这个态度,就是默认了。   中年男人欣赏片刻这几个年轻后生间的暗流波动,瞧够了戏,方笑道:“人来齐了,小谢同志,你人仔细,给老徐做检查时,发现了什么?”   谢朝云哀叹一声,来了。   果然是这事。   她觉得自己伪装得挺好,偏他就眼那么利,什么都逃不过他法眼。   如果中年男人没点明她认出简城,她可能会负隅顽抗一下,但一个照面就瞧出这点,她就知道自己给徐伯治病时动的那些小动作,没瞒过他。 [22]咱俩没那么熟:叫小谢姐姐   “徐伯他,肩膀处有子弹残留。”谢朝云点了点自己的肩膀,又点点肺部,“肺部也有暗伤,似被尖锐之物刺穿过,我倾向于中过弹。”   肺腑撞伤留下的暗伤,和利器刺穿留下的暗伤,病情是不一样的,而这些,能通过脉诊触诊望诊等手段检查出来。   “我检查了他手上的茧,虽然整个手掌起了一层又厚又硬的老茧,将握枪和握匕首磨出的茧大部分覆盖住,但虎口、掌根外侧等易判别的地方,依旧残留有当初握枪握匕首练习的痕迹。”   人的身体,是会记录生平的,常年握笔的人,便算多年不曾握笔,曾磨出的茧已经散去,中指第二节指侧会有一个凹处,拇指轻轻一摁就能感受到,这是握笔挤压出来的印记,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恢复正常。   练过武的武者,就算武艺荒废多年,身体依旧会替他记住曾经,更何况徐伯这些年,一直保持有锻炼,他全身肌肉匀称流畅,劳损很轻,这是武者本能在护住身体;真正的农夫,因为机械工作常年重复那些动作,又没有手段纾解疲劳,关节劳损严重,且呈现单侧化。   他的身体告诉谢朝云,徐伯是武者,是枪手,也是文人。   他的右手指腹,能摸出握笔多年留下的印记。   不可磨灭。   偏徐伯在家属院众人嘴里,是只上过扫盲班不当睁眼瞎、祖祖辈辈都是老农民的农民。   身体的痕迹,和外立人设不一致,再傻的人都知道摊上了事。   谢朝云哪敢多探多留?她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被江叔揪出来,她只想将这事烂在肚子里。   徐伯是扫地僧,还是特务,都和她没关系。   军属院隔壁军工厂的员工,基本上是退役或者在役军人,附近还有部队,哪轮得到她一个赤脚大夫出头?   中年男人沉吟,“老徐,我没瞧出他走路,有练武的痕迹。”   练过武的武者,起卧坐走,都和普通人有区别。   “他天天都有和院里那些退休叔伯婶娘练军体拳。”   谢朝云听出他话里意思,想问徐伯这练武痕迹,会不会是来军属院后跟那些爷爷奶奶跟练出来的。   “不可能,他被师父正经带过,没有师父带,无论是练军体拳太极拳八极拳等拳脚功夫,都只练皮练肉,只肌肉层和表层筋膜得到锻炼。*”   “武者须得炼筋炼骨,没有师父,根本进不了门。”   前世谢朝云手腕无力,针灸时行针往往很难坚持到最后,她又没那个手腕悬石头苦练的恒心,她父母就带她去拜访师傅。   本来是想让她练武,以后遇见医闹有自保能力,顺便练习手腕之力。   笑死,她连手腕悬石的苦都吃不了,哪吃得了练武的苦。   虽然没有练武入门,但她也弄清楚了武者和普通人,身体有哪些区别,不同武者境界,身体又有什么不同。   所以她很肯定,徐伯就是武者,还是化劲武者。   年轻时受过大大小小的伤,一点点累积成顽固性暗伤,后边又未好好将养,元气徒耗却不补充,才导致方一中风就是脱症。   因为元气在这些伤,在这些年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以及雷打不动的练武里,早消耗得差不多了。   同时她也明白,为什么徐伯明知自己身体这么差,却抗拒看大夫,普通的大夫治不了他的病痛,没有看的必要,厉害的大夫能探出他的根底,他不敢看。   简城望着在江叔面前侃侃而谈的谢朝云,心砰砰跳。   寻常年轻人在江叔面前说话流畅都难,她却镇定自若,专业赋予了她从容的底气与长足的魅力。   此刻,这个小矮子好似在发光。   苏子安也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她,这就是顶级医生的厉害之处?那岂不是旁人在她面前,没有秘密?   他琢磨着,要不要向上级申请,特招谢朝云入伍,专用于刑讯?   “如果他真有问题,最好现在去抓,他对大夫十分避讳,说不得对大夫能力也有所了解,知道能短时间将他从濒死状态救回的大夫,他身体异常瞒不过。”   “他或许会第一时间离开家属院。”谢朝云提醒。   中年男人目露赞许,却没说什么,只偏头望向简城,“简小子,听到了?功绩就在眼前,可别让人逃走,不然,我得去嘲笑嘲笑你爸。”   简城望了谢朝云一眼,笑道:“那不能够,要是得了江叔的提醒,我还能将这功绩放走,我爸估计又得让我从新兵当起。有组员盯着他,出了情况能第一时间能发现。”   “哈哈,好。”中年男人又望向谢朝云,“小谢大夫,你最近就待在家属院里,别落单。我担心徐伯同伙迁怒于你。”   谢朝云乖巧点头。   “小谢同志,你这触诊识人的本事很有用,之后的事,若有需要还请你帮帮忙,当然,国家不会让公民免费帮忙,会有报酬。”   苏子安和简城同时望向她,心里是期待她能答应的。   抓人简单审讯难,有些人嘴很严,前期需要花费不少功夫与人熬磨。   若能辨别身份,知道人物大概经历,再审讯会相对简单。   审讯说到底,其实也是信息战。   得到足够的信息,以言语攻破人心防,基本上就到招供的时机,信息不够,对方只会负隅顽抗,捏准你没证据。   私心里谢朝云不愿答应,让她待家属院别落单,一听这事就危险。   但相对的,高风险高收入,若她真用自己所学帮上了忙,那眼前这些人与她,不再是依托于她姑的虚无人脉,而是实打实的她能用上的属于她自己的人脉。   她含笑着,话说得极为漂亮,“好,配合国家,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有事尽管找我。”   “行了,正事说完,下去吃饭吧。”中年男人起身,笑着开口,“别饿着咱们小谢同志,我家老爷子记挂着呢。”   苏子安笑嘻嘻的打趣,“自表妹救了江爷爷,江爷爷眼里就只有表妹了,咱们大院这些后辈,倒退避一舍之地。”   简城勾勾嘴,“小矮子,”话刚出口,他就暗道不好。   自谢朝云在军属院主动救人,简城就不再喊她毒蛇,只是到底心里存了气,一直在心里小矮子小矮子的喊。   这不心里叫顺嘴,嘴上就秃噜出来。   他偏头,果然对上谢朝云火冒三丈的眸子。   简城微心虚地移开视线,描补道:“小矮人和白雪公主嘛,白雪公主总是讨人喜欢的,咱们这些小矮人早些年江爷爷瞧腻了,不稀罕。”   苏子安:“???”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他,一米八二,简城,一米八七,小矮人?   谢朝云更生气了。   他这么高都自称小矮人,她不到一米六是什么?   矮地炮?   揭人不揭短,你小子有取死之道!   简城察觉谢朝云怒火更盛,闭了嘴。   中年男人瞧瞧简城,又瞧瞧谢朝云,觉得挺有意思。   不过小辈间的事,他就不插手了。   刚下楼,一个穿着保卫科衣服的年轻人跑进来,瞧见简城和苏子安当即汇报,“队长,副队,疑犯徐大根已经抓捕,但又倒地昏迷,命在旦夕。唐老说,请小谢大夫过去辅助。”   简城和苏子安也顾不得吃饭,急急往外走,经过谢朝云身边时,简城不知道怎么想的,摁着谢朝云的脖颈往前推,“表妹,麻烦帮帮忙。”   他的手很大,张开时掌心覆盖住谢朝云的后颈和半边脑袋。   简城心想,好小,好矮,能架到脖子上扛着走。   谢朝云身子不受控制往前倾,疾走几步才缓过这股推劲,她疯狂甩动脑袋,手往脖后抓,“放开我,我自己走。”   中年男人不忍直视。   当初简哥要是这么追微云姐,简家这小子哪有出生的机会?   手上覆上一层温热,热热的软软的,和男人之间的触碰不太一样,简城盯着覆盖在他手背往外扯的手,暗自咋舌,好小的一双手,他的掌心能够完全包裹,好小的力道,像小猫咪挠痒痒。   酥麻细痒从接触的地方钻进心里,简城心生一股异样。   他禁不住抿唇,收回手,藏在身后擦擦,试图擦净那残留的酥痒与温热。   谢朝云脱了困,没理会简城,对那保卫员道:“麻烦带路。”   保卫员连忙往外走。   简城和苏子安跟上,中年男人没有上前,他不是这个专案组的人,只协助,不插手。   军属院后边有一处很大的空地,是留的地基,不过被家属院里的家属开垦成菜地,一茬茬的青菜绿油油,油菜花和白菜花开得金灿灿,倒也齐整。   菜地之后,是一堵围墙,围墙后边是山,徐大根往这边跑,估计是想越过围墙逃向后边的山,后边那处山脉是荒山野山,地势复杂,野草纠杂,往里边一钻,或可摆脱追踪。   徐大根躺在路边,附近站着一些保卫员,鹤发童颜的唐老蹲着,正在给徐大根针灸,徐大根身上一根根银针插着,闪烁着冰冷的银色的光。   听到动静,唐老扭头,瞧见谢朝云,他朝她招手:“小谢,快过来。”   谢朝云加快脚步过去。   唐老让开身形,有些感慨,“我之前就瞅着你的用药风格,有几分似易老鬼,只当你受过易老鬼的指点,不过你那回阳十三针一出,我就知道我猜错了,你必然师承易老鬼。”   回阳十三针啊,人称‘鬼仙针’,能起死回生,号称活人不治第一针。   唐老感慨。   他曾见过易中和施展回阳十三针,将一个濒死的人硬生生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阎王要人三更死,易氏留人至五更’,说的就是易氏回阳十三针。   他眼底满是好奇,“你是怎么哄得易老鬼打破家族规训,收你为徒的?”   他是真好奇啊,易氏回阳十三针只有易家核心弟子才能学,是易家家传绝学。   当年多少优秀后辈想跟易老鬼学易氏回阳十三针,都被易老鬼客客气气拒绝了,只说易氏回阳十三针只传易家子弟。   还有,一些女大夫想拜师易老鬼,多学些本事,也被易老鬼拒绝,说易家不收女徒。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易老鬼不仅收了个女徒,还将易氏回阳十三针传了出去,完全违背易家传承千年的古训。   更打了当年他自己的脸。   他好奇得抓心挠肺,很想知道易老鬼到底经历了什么心理历程,连祖宗规矩都给抛弃了。   谢朝云笑了笑,自然不会说是她威胁来的,她蹲身给徐大根把脉,嘴里回道:“自然是师父见我医学天赋出众,起了爱才之心。”   “不可能。”唐老印象里的易老鬼,便算再爱才,也不会打破祖宗规矩,顶多将她推荐给自己好友。   若易老鬼没落难,谢朝云估计就是他徒弟了。   “师父经历诸多磨难,心性有所变化,心胸也更开阔坦荡,他说医术是为救人,若因自诊而使之失传,凡误了学医初心。晚辈也是赶上好时候。”   连续中风昏迷,徐大根的情况较之之前更为险峻,谢朝云摸出另一个针灸包,从里边拿出金针。   唐老凑过来,惊了,“易老鬼连这个也传给你了?”   这金针,当年他碰一下,易老鬼都会黑脸半天,就这么传给这个徒弟了?   不愧是衣钵传人,就是大方。   唐老嘀嘀咕咕。   他还没衣钵传人呢。   要不要也收个徒弟?   唐老琢磨开了。   最近上边政策偏于明朗,不必如过去那般小心,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当然,我师父只我一个关门弟子嘛。”   谢朝云取出一根长长的芒针。   徐大根极其虚弱,经不起再一次回阳固脱,所谓回阳固脱,是压榨身体潜力,促使阳气升发,止元气外脱,为急救之法,不是治疗之法。   后续得用药物将养着,补足身体元气。   徐大根刚灸完回阳十三针,继续灸效果大打折扣不说,极有可能潜力压榨彻底,身体虚弱得无法大补元气。   所谓虚不受补。   偏他这治疗,得下重药,大补。   因此,谢朝云舍回阳十三针,取出芒针。   芒针因其针长,可起一针透多穴,一针贯多经之功,能更好的通经导气,以芒针所得之气,引十三针升发阳气,寻经络遍走全身固脱。*   见谢朝云拿出是芒针,唐老面露满意之色。   他刻意提起回阳十三针,便是想看看易老鬼这衣钵传人会不会踏入他设的陷阱,再次施展回阳十三针。   没想到她比自己预想的更优秀,不受他半点思路引诱。   腹有丘壑,对自己医术极为自信。   自信,这是一个很好的品质。   只有医者自信,病人才会信任,本来三分疗效的,因病人心态积极,可起至五分;医者对自己不信任,病人进而生出怀疑,本来对症的,因病人心态消极,而药效大打折扣。   他摸出笔纸,根据谢朝云开的那张复合方又进行加减,徐大根再次中风,之前谢朝云开的方不再适用。   等谢朝云针灸完,将方子递给她,道:“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谢朝云接过一瞧,道:“唐老,生芪加到200g吧,他肺部有暗伤,又短时间内连续中风,需要补气。”   唐老以为自己生芪开到180g够大胆了,毕竟得考虑徐大根虚不受补,生芪份量过多,对他反而是种负担。   “生芪加到200g,地龙的量也得加,地龙善走窜通络,能引诸药直达络中*,可借地龙之功,引黄芪之效。”   “可以,不过红参性热,且过于大补,可削减至12g。”   谢朝云和唐老有商有量,确定好最后疗方。   唐老拿着疗方,对谢朝云道:“我先去煎药,你指挥人,送他到卫生院。”   “好。”   唐老走了片刻,蓦地回味过来,这药方最后定下,看似是两人都有参与,但事实上,这小谢或不着痕迹指引他说出她想要的量,或自己提出建议。   她心底也有一份方,她对自己药方更自信。   唐老拿出药方细细观摩,不得不承认,此方比他开的第一方更大胆精妙。   长江后浪推前浪,易老鬼收了个好徒弟啊。   唐老将药方重新收起,心下感慨。   唐老一走,简城默不作声上前一步,将手背放到谢朝云眼前。   他之前以为手背上的酥麻奇痒,是他不习惯异性接触泛起的涟漪之痒,是心理上的痒,但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了,心理上的痒哪有痒这么久,且存在感越来越足的?   他抬手查看手背,没红没起坨,皮肤一片光滑,但那丝丝缕缕的痒意,越来越难忍。   再后知后觉,也知道自己中了招。   简城气笑了。   果然是条小毒蛇,稍不注意就被咬得中了毒。   难怪他摁了她的头,凭她的脾性,没有指着他鼻子骂,原来是已经报复了回来。   亏他之前以为她医者仁心,全部心思在病患之上,还觉得她可爱。   可爱不了半点。   谢朝云后退一步,视线落到简城手背上,眼底闪过笑意,抬眸间笑意收敛,圆溜溜清澈澈的杏眼满满的都是无辜,“你干嘛,拿你又黑又丑的手给我看?”   简城盯着自己的手。   除了黑点,那里丑了?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若是白点,就是书上夸的宛若玉铸。   没审美。   他又望向谢朝云,“解毒。”   谢朝云歪头笑,露出一部分皓白的牙,得意又狡黠,偏生她的声音甜滋滋的,盛满无害,“解什么毒?没红没燎泡的,逗我玩吗?徐伯还未度过危险,你别捣乱。”   “麻烦几位同志找个担架过来,抬徐伯去卫生院。”   谢朝云偏头,对附近的保卫员道。   芒针虽然还留在徐大根体内,但并不影响他移动。   苏子安凑过来,手臂搭在简城肩膀上,压低声音笑道:“表弟,我知道你想和表妹和好,但你找的这个借口也太逊了吧。你说你训练留下暗伤,让表妹给你调理调理,也比这个搭讪理由强。”   简城肩膀抖动,将苏子安手臂抖落下来。   他懂什么,谁找借口和好了?   便算要和好,也是谢朝云找借口。   毕竟,谢朝云爱他爱得不可自拔,非他不可。   谢朝云可是为了他,连文若愚那样的人都没动半分心思。   他对文若愚再有意见,也不得不承认,文若愚的皮相很对小姑娘,富有吸引力。   “表妹,我道歉,我不该摁你的头,给我解毒吧。”简城能屈能伸,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遭来这一难。   他掌心摩擦着手背,不敢去挠,这毒也不知道她怎么制的,以他的自制力,都难以忍受。   谢朝云趾高气昂,斜眼蔑视。   可恶,只瞧得到他的下巴,气势硬生生矮了一截。   正准备后退,简城事实屈膝半蹲身。   斜眼俯视正好对上简城双眼,这个味对了。   而简城这般仰视,三白眼的凶味削减到最低,优越的五官彻底凸显出来。   这么一张合心意的脸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谢朝云心情更为愉悦。   她声音清脆,语调轻快,“城弟弟,你忘了么,你说‘别叫你哥哥,恶心’,怎么这会叫我表妹了?不嫌喊表妹恶心?”   简城:“……”   不是,多久前的事,你还记着?   而且,当时你干的破事谁不生气?还不许他生气说几句恶言恶语?   “此一时彼一时,咱们该以发展的观点来看待问题。”简城忍气吞声。   谢朝云像是六伏天吃了冰棍,舒坦到极致。   简城啊简城,你也有今天。   该!   见他这般识相,谢朝云大发慈悲地递给他一小木盒,“你不知道从哪沾染了草木毒,抹点草木膏就不痒了。”   简城接过,起身。   见身边的人一下子拔高一大截,谢朝云撇撇嘴,望向徐大根。   那边保卫员找到两根笔直的树干,从袋子里掏出一块白布,用绳索扎了,做了一个简易担架,抬到徐大根面前时,又摸出绳索将徐大根双手双脚捆住,这才将他搬到担架上。   谢朝云瞧得叹为观止。   这个年代,就算是小小保卫员,也个个像哆啦A梦,能当场解决绝大多数事情。   不过想想也正常,保卫员基本上是退役军人,个个多才多艺。   跟在担架身侧,谢朝云同保卫员一道去卫生院,简城和苏子安落到后边。   苏子安手臂又搭向简城肩膀,简城目不斜视,往旁一步,恰好避过他的手臂。   苏子安干脆抱臂,见简城往手背上抹绿色的药膏,奇道:“你手还真痒啊?咱俩在一起,为什么你沾了草木毒,我没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   一般人说的草木毒,是肌肤触碰到野草,出现泛红瘙痒起红坨出细小水泡等症状,多是过敏,常见于娇生惯养之人。   常年在山林穿梭的,并不会沾染草木毒,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草木毒。   所以苏子安才说简城娇气。   简城懒得回应。   那边谢朝云走到筒子楼附近,回头瞧时,简城和苏子安并未跟上来,她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军属院里的卫生院是由小院子改建的,中间铺了一条石子路,石子路两侧接近篱笆的地方种了一些常见的药材,药材侍弄得不错,生机勃勃。   靠近诊室的空地上晾着不少炮制过的药材,亦是一些常用药。   见保卫科的人抬着担架进房,她没进去,绕着药材转。   里边有唐老在,不用她费心,   估摸着时间,谢朝云进去,在里边瞧见了简城和苏子安,也不知道他俩打哪条小路过来的。   谢朝云收回视线,取下徐大根身上的芒针,对唐老道,“唐老,后边没我的事了吧,我先回去了。”   “回吧回吧。”唐老摆摆手。   谢朝云正欲走,简城喊道:“等等,表妹。”   “有事?”谢朝云侧头望他,“还有,别叫表妹,咱俩也没那么熟,城弟弟,叫小谢姐姐。”   简城哽住。   多冒味啊。   叫小谢姐姐就不熟了吗? [23]请你排查下这份名单:请你排查下这份名单   其他问题简城还能妥协,叫小谢姐姐太超纲了。   他比她大了足足四岁。   “小谢妹妹,有事商议一下。”简城走向谢朝云,见谢朝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不善,赶在她说话前开口,“陈锋的资料要不要?”   以谢朝云这小心眼性格,他当初盛怒之下说的话她都牢牢记在心上,陈锋估计在她的复仇本上,荣登榜首。   果然,谢朝云眼睛一亮,那隐隐的不善散去,露出个乖巧的笑,眉眼弯弯的,杏眼成两轮月牙,声音也甜滋滋,“城哥哥,你这儿有陈锋资料?早说嘛,一家人,哪有不熟,咱们熟透了。”   城哥哥三字一出,不同于半月前听到,浑身鸡皮疙瘩般不适,此时虽然也刺挠着心,刺挠着皮肉,但刺挠的地方麻麻酥酥的,感觉不赖。   好听,多喊点。   比表哥更中听。   以前他瞧院里兄弟有个小妹妹抱着腿儿撒娇,哥哥哥哥喊得甜甜的,也希望自己有个妹妹,哪怕这个妹妹是继母生的也认了,只是多年一直没能如愿。   其实谢朝云刚刚来时,他是高兴的,多年夙愿如愿了,当然,这种高兴只持续不到半天,因为半天之后,谢朝云就采取了很拙劣的勾..引.计划,追人行动。   他心底可爱妹妹的形象瞬间崩毁,连带着谢朝云也面目可憎起来。   没想到半月之后,这个面目可憎的妹妹又变得可可爱爱。   还擅长川剧变脸呢。   “小谢妹妹,借一步说话?”简城回味着小谢妹妹四字,有些遗憾,要是能将小谢二字退掉就好了。   那是自家妹妹。   谢朝云与简城进入一间空屋子。   简城从布袋子里找了找,将陈锋的资料递过去。   幸好他觉得,谢朝云或许会需要陈锋的资料,一直随身带着。   谢朝云接过,快速翻阅。   陈锋的资料,信息不算详细,小学经历初中经历高中经历以及他在部队的经历都没写,但着重介绍了他以前那个女友,几个露水情缘,以及他仇人情况。   及时雨啊,知道她最想了解的是什么。   谢朝云心头狂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她将资料卷起收好,淡定地问:“城哥哥,找我什么事?咱们是一家人,该帮的肯定帮。”   简城失笑。   没陈锋资料,就是咱们没那么熟,对吧?   “小谢妹妹,你那个让人皮肤痒痒的毒药,还有没有?”   这种药,连他都忍不了,不信敌人能忍得住。   敌人忍不住,又被困住手脚不能挠,那个难受劲啊,心防迟早攻破。   是刑讯好帮手。   最重要的是,无痕。   敌人想说他们虐待俘虏,都没证据。   “城哥哥,你在说笑吧,我手里哪有什么毒药?”   谢朝云咬死不承认,她可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哪会制作害人的毒药?   别败坏她名声。   见谢朝云左脸写着正直,右脸写着仁心,神色恍惚,难道真是他疑心错了,他手背上的毒,不是她下的?   当然,这种想法只一瞬,他的手背被她摸过之后,就一直痒得不行,除了她,还能是谁?   简城气笑,却也识趣地改口,“是是是,是我口误,那小谢妹妹能不能替哥哥制一些这样的痒痒粉?”   嘿嘿,自称哥哥的感觉不坏。   “是为城哥哥,还是为国家?”谢朝云到现在,依旧不肯落人口实。   “当然是为国家。”简城浑身正气。   谢朝云给了简城一个上道的眼色,“既为国家,公民义不容辞。给,这是我为国家献上的一份力。”   她又摸出几个巴掌大的小木盒,这个小木盒和装草木膏的木盒子比起来,要更简朴不起眼,再看腰处,没有拼接痕迹,宛若一体。   这是装毒药的木盒,有危险性,因此用了机关,只能以特定手法打开。   简城捏着圆柱状木盒,想笑。   你说你前边说那么多,好歹也装一下,过几天再给,佯装自己是为了国家不得不违背你大夫天性,是冒着良心疼痛的风险而制作。   现在就给,之前的话岂不是白说了?   谢朝云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只会翻个白眼。   她只要没落人话柄,她就是悬壶济世宅心仁厚的大夫,至于给出的药粉?捡来的、从唐老那偷来的、从她师父那继承的,总之不是她以前制作的。   回到简家,谢朝云迫不及待拿出陈锋资料详看。   陈锋这人,看似大度从容,宽和仁爱,实则最是阴狠,因为未来之途早定,不能授人把柄,他的仇人,都不是他自己料理的。   他只须对外放出风声,自有人替他出手,旁人处理完后,他给个机会让对方施恩于他,再予以好处。   不明就里的人,只瞧见陈锋知恩图报,真正知道内里的人,才知陈锋这人的虚伪与毒辣。   就拿这个赵磊来说,明面上是他父亲不谨慎,家藏反动之书,全家被下放,但若非亲近之人,又怎会知晓这点,若无利益,亲近之人又怎会背叛?   赵磊去农场后,他的青梅竹马未婚妻陈佩云,与陈锋走近。   约莫三月,陈佩云跳河。   赵磊和陈佩云,一死一落魄,而最初的起因是陈锋对陈佩云发起追求,被陈佩云拒绝。   赵磊和陈佩云这对情侣的下场,看似和陈锋没关系,但既被简城记下,估摸着和陈锋有关。   谢朝云记下赵磊名字,又继续往下看。   陈锋前女友苏东荷,二十三岁,十七岁与陈锋谈对象,相处六年,今年年初刚分手。   这是陈锋的正经对象,陈锋不曾在朋友面前否认过两人是对象关系,周围朋友及组织提及他的人生大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苏东荷。   两人一直不曾结婚,组织和朋友都曾有过问,彼时苏东荷尚未检查出不孕症,陈锋以不曾得到母亲同意,目前正在努力来应对,且十分乐观的表示,母亲最近态度软化,胜利就在眼前。   一年前,苏东荷看大夫时气血不调,血瘀严重,于生育上或有艰难,不过问题不大,几副药下去便能化解。   谁知越看大夫越喝药越严重,甚至到了闭经地步。   陈锋为护苏东荷,只说宣称苏东荷身体差,未提及任何不孕有关消息,但旁人稍一打听就知道苏东荷于生育上有问题。   陈锋这一举动,为他攒了不少好感,不离不弃的举动,更是让他成为好男人代表。   年初苏东荷提出分手,称她于陈锋而言,就是个拖累。   时下升职,家庭也会纳入考核,同等功绩下,结了婚家庭美满的军人,比单身军人升职更易。   苏东荷本就家世普通,再加上无法生育,永远无法获得他母亲认可,而两人不结婚,陈锋前途就会变慢,她不忍再拖累他。且,她不忍心陈锋失去拥有自己孩子的机会。   谢朝云摸摸下巴,陈锋有这么情深义重?   若是这样,苏东荷就不好策反了。   六年感情,感情一定很深,便算知道是陈锋也拥有不育症,也不会再找上陈锋再续前缘。   谢朝云摸摸下巴,六年感情,感情一定很深,便算知道是陈锋的问题无法导致怀孕,也不会恨他,策反的可能性不大。   忽略忽略。   又继续往下看。   唔,有被逼退学的,有被逼下乡的,有被逼离开宣城的,其中以被逼下乡的居多。   这些人家世不显,连陈锋的面都见不到,更遑论去报复陈锋?再则,陈锋常年在部队,他们就算去部队告,在没有被陈锋压迫的明显证据,部队那边只会当他们是在无理取闹。   只有最直接的证据,才能狙断陈锋前程。   她的视线又落到赵磊和苏东荷身上。   如果能确定陈佩云的死,与陈锋有关;如果苏东荷能去部队告陈锋耍流..氓.……   谢朝云心头有了主意。   因为抓特务的事,谢朝云有再多想法,也无法实施,只得暂且按捺。   *   大榕树下。   郑知鱼、徐知香拉着一个小姑娘赶过来。   郑知鱼率先道:“小谢大夫,小谢大夫,喏,她也骂了若愚哥,快给她看看。”   她将后边一个神色温柔性格腼腆的小姑娘推到谢朝云面前。   小姑娘面颊有些红,对上谢朝云的双眼,不太好意思地避开,想往郑知鱼背后躲。   郑知鱼手臂力气大,摁着小姑娘的后背往谢朝云面前怼,小姑娘脸涨得通红,跺跺脚气道:“郑知鱼。”   “哎呀,害羞什么,”郑知鱼将她按上椅子,抬起她的手腕放到桌上,“月白,你还想不想脸白嫩..嫩.的了?”   她和徐知香喝了内调的药,又用了几天玉容散,两人天天看自己,看不出白没白,不过却能明显感觉鼻翼和下巴那出油少了,皮肤也嫩滑许多,之前摸摸皮肤,能感觉有很细微的小颗粒,现在摸,像剥壳的鸡蛋,滑溜溜的。   不过月白一口确定两人白了。   她多日不曾见过她俩,她俩的变化在她眼里很明显。   “想。”月白瞧了瞧郑知鱼的脸,又瞧了瞧徐知香的脸,望向谢朝云,双目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小谢大夫,知香说,只要骂若愚哥是渣男,就能得到护肤秘诀,是真的吗?我已经当着若愚哥的面骂他了。”   谢朝云快笑死。   之前她那般说,是知道郑知鱼两姐妹喜欢文若愚,故意为难她俩的,没想到这两人见义忘色个彻底。   现在瞧来,见友忘色也很明显。   女孩子就是要这样,男人算什么。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搭上月白的手腕,片刻,又端详月白的脸,看了看她的舌头,问:“你是干性皮肤,经常感觉脸紧绷、起红、刺痛吧?”   “对对对,”月白连连点头,“很容易泛红,碰一下就痛,要经常擦药膏。唐老给我开了方,吃了好上一些,但没法根治。”   “方子我能看看吗?”   “这是方子。”   月白将一张方子递过去,谢朝云认出这是当归饮子加减,对她的血虚风燥对症。   她将方还给月白,道:“这方继续吃,吃上七天停用。雪花膏别用了,我给你一盒我自制的养颜膏。”   “美颜膏用完后,去唐老那配玉容散,用蜂蜜调和敷面,洗净后再擦雪花膏。”   月白点头,又问:“洗的时候用淘米水,还是清水?”   “都可以。”   谢朝云回简家给月白拿了一颗自制养颜膏。   郑知鱼眼巴巴地瞧,“小谢大夫,这个美颜膏,我和知香能用吗?可以用钱换。”   徐知香应道:“对对对,可以用钱换。”   “可以用。”   不等郑知鱼和徐知香露出笑,她又道:“数量不多,我不想换。等我这批用完,下次再做的时候,给你们也做一批吧。”   郑知鱼和徐知香垮着脸,“真不能换吗?一瓶也不行么?”   “不行,我手中就两瓶。”谢朝云铁石心肠。   好吧。   郑知鱼和徐知香只得作罢,月白捏着手中的药膏,对谢朝云露出个甜滋滋的笑。   三人围聚在谢朝云身边说话,郑知鱼忽然提及一事,“筒子楼的周小梅和保卫科的好上了,你们知道吗?”   谢朝云侧目。   她见过那个周小梅,容貌倒是不差,就是性子怯生生的,像只胆小的兔子。   “我知道我知道。”徐知香接口,“是保卫科新来的王山。有一次周婶从附近村子买了菜回来,那王山主动替她提东西并送回家,周婶觉得王山是个好小子,热心有担当,就将自己女儿许过去了。”   “不是,这么草率的?”郑知鱼提起这事,是因为周小梅长得很漂亮,温柔秀丽,而那王山就平平无奇了,虽然不是太矮但胖,皮肤黑黑的,走在周小梅身边,像只野猪精。   单看王山不觉得如何,他一站在周小梅身边,她就觉得伤到自己眼睛。   对这一对愤愤不平,只觉得周小梅眼瞎,才会瞧上这样一个对象。   月白插话道:“周小梅胆子小,没主见,都听她爸妈的。”   “可惜了,那么个漂亮姑娘。”郑知鱼面露痛苦之色,这一对看来是散不了了,她之后要避着点。   谈了会八卦,徐知香又说起军工厂最近职位变动比较多,可能会空出一些岗位,问谢朝云要不要参加军工厂招工?   听到有工作的消息,谢朝云忍不住坐直,“真会往外招工?军工厂那边的岗位,不是都从部队里招选?”   “也不是全从部队里招选,你看我、知鱼和月白,我们三人都不是军人,不也在军工厂工作?军工厂有一部分文职,是留给军属的。你不是简叔的直系子女,不算军属,但你是简叔的外甥女嘛,可以钻下空子。”   月白低声道:“其实最稳妥的,还是你嫁给军工厂的工人,这样就没人挑你身份上的刺。”   郑知鱼噘嘴,“哼,军工厂的那些男人,有几个长得行的?条件不错的,也早就结了婚。”   “不是刚分配下来一个大学生?他还单身。”月白开口。   “他说是单身就是单身了?我听说工农兵大学出身的男人,又不是那个村子本地的,多半在乡下娶了妻才换了这个推荐名额。背调都没打听清楚,你这不是坑小谢大夫?”   月白道:“我就那么一说,又没说介绍。现在国家开放高考,工农兵大学生前景不是很好。”   两人拌了会嘴,又亲亲热热地说起其他八卦,谢朝云便转身问起徐知香工作的事。   军工厂往外招工的事,是徐知香猜的,她干的是人事,员工档案迁入和迁出,都要从她这儿过一手。   最近有工人频繁被调走,其中就有她们人事科的一个。   徐知香让谢朝云谋划的,就是这个职位。   它会招军属。   考人事科干事徐知香有经验,她兴致勃勃地给谢朝云传授经验,要看哪些书,都要哪些资料,说着说着,最后拍板道:“那些资料我那有一份,晚上我给你送过来。”   谢朝云听完心头一凛。   那些被调到别处的工人,不会就是特务吧?   天色..欲.晚,月白留下串木珠,让谢朝云拿去熏衣服,和郑知鱼徐知香走了。   谢朝云接过,细细辨别了下,是沉香手串。   沉香手串在后世十分珍贵,在这个年代不算什么,因为它和旧文化有关,被时人避讳,买不上价不说,还有危险。   因此,月白是偷偷塞进谢朝云掌心的,虽然上边风气慢慢放开,对四旧不似之前那般如临大敌,但行动还是得小心。   谢朝云收起。   她从不拒绝病人的馈赠。   归家,经过苏家小楼,苏子安正坐在院子里打军体拳,瞧见谢朝云,忙朝谢朝云招手,“表妹,表妹。”   谢朝云顿住脚步,望向苏子安。   苏子安左右瞧了瞧,伸手要拉谢朝云的衣袖。   谢朝云避过,“别拉拉扯扯,不像样。要是被你未婚妻瞧见了,我有嘴都难说清。”   苏子安和赵如兰的事,她在家属院将近二十天,也是听过的。   “没有未婚妻,没有未婚妻,那就是个小丫头,我当妹妹看的。”苏子安连连摆手,否认了,否认归否认,倒也不再拉谢朝云,他让开身形,“表妹,快进来,有事请你帮忙。”   谢朝云道:“就这么说话吧,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是什么事?”   “哎呀,小谢大夫,我表弟刚发了烧,躺床上动不了,快进来给我表弟看看吧。”苏子安忽然拉高声调,语带催促,“在人命面前,讲什么俗礼,要是有人乱嚼舌根,那就是品性败坏,组织该找她谈谈话啦。”   附近走在路上留意这边动静的婶子将竖起的双耳收了回去。   原来是看病。   还以为谢夏姑这侄女,和苏家这小儿子搭上了呢。   要是真搭上苏子安,那就有好戏看了,要是这苏子安非这小谢大夫不娶,这戏就能一直看。   不过,苏子安最后那两句忒不顺耳,难怪部队让他反省,一直没让他归队,肯定是他那张破嘴惹了大事。   谢朝云眉头微微凝起,迈步往里走,“他真发了烧?什么时候烧的?”   苏子安跟在后边,压低声音笑嘻嘻地回,“他健壮得像头牛,哪那么容易发烧?是有要事,需要私下说。”   谢朝云抿唇无语,“我就一大夫,能有什么要事需要告知我?”   “这事,还真需要你。”苏子安将门打开,能让外人站在篱笆门前时,能瞧见房屋内的场景,也能外边有人接近时,能第一时间发现。   房屋中间的沙发上,简城尽忠尽职地躺着,手挨着沙发边缘,十分适合把脉。   沙发前边,还摆放着一个小板凳。   谢朝云嘴角抽了抽,准备得还真周全。   她坐在小板凳上,三指搭脉,道:“说吧,要我制什么效果的毒药?”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了。   苏子安惊奇地盯着她,兴奋道:“原来阿城拿出来的痒痒粉,是表妹制的?表妹还有没有?这痒痒粉效果真的太好了,那徐大根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喂他吃药也不吃,在他手上抹了痒痒粉,不到十分钟,他就肯招了,也愿意吃药了。”   简城在旁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别听他胡说,你给的痒痒粉有很多,够用了。还有,苏子安,叫小谢同志,你俩没那么熟。”   他这个正经表哥喊表妹都不允许,他这个八竿子搭不上关系的,凭什么喊表妹?   简城还记得,这厮说过‘表哥表妹,天生一对’,他喊表妹什么意思?贼心不死吗?   苏子安怼道;“表妹都没说什么,阿城,你管得未免太多。你说对不对,表妹?”   简城气死,决定私底下和他说说,谢朝云瞧上的他,他别打主意,白费心思。   谢朝云冷睨苏子安,“我记得第一次见面,就说过咱们不熟。”   简城舒坦了,“就是就是,少攀扯关系。小谢妹妹,”   “你也是,简同志,请叫我谢同志,或者小谢大夫。”谢朝云纠正。   简城:“……”   关系怎么还退回去了呢?   简城当做没听到,“小谢妹妹,你性子沉稳,还请你排查下这份名单上的人。”   他塞给谢朝云一个小纸条。   谢朝云:“???” [24]你可以嫁给我嘛:你可以嫁给我嘛   谢朝云没接纸条,怕看上一眼就上了贼船,“我排查?你们那么多人不能排查?连陈锋那些隐秘事都能查出来,名单上的那些人,你们不是更能调查得底朝天?”   简城道:“就是调查过,没发现问题,才请你再排查的。”   “我怎么排查,总不能碰到名单上的人,就说我来给你看病吧?你们不能请专门的同志进行排查?”   “都是些女性,我们的同志,还真不好排查。”简城诚恳开口,“况且,他们也没你这触诊识生平的本事。”   “你要是揪出了有问题之人,我会替你请功。”   功劳有什么用?   她只想要一份工作。   该死的文若愚,说好的将陈钊那份工作给她,结果到现在都没消息,十有八..九.出了意外。   还有江叔那边,说会替她留意工作,但他最近重心在竞选上,估计得等竞选落定才会有心情安排。   想起江叔竞选一事,她问:“和江叔竞选的,是不是周家?”   周玉清因为她和文若愚相亲,敌视她,在陈锋的撺掇下想要抢了她工作,给她个教训,情理上站得住脚,但周长春身为周家掌权人的亲弟弟,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做了,会得罪江家,顾全大局,他不会为了区区小儿女的嫉妒之情,干出这等得罪人的事。   毕竟,给她教训有很多种方式,犯不着得罪江家。   除非,他们不怕得罪江家,甚至生怕不能得罪江家。   江家老爷子可是刚中风呢,若是一生气,又有个意外?或者身体变差,使江叔不得不分心?   周家那位,可和江叔一样,是从政的。   “对,江叔和周家那位,在竞争省一把手。”   简城望向谢朝云,更为赞赏。   没想到她能知道这个消息。   军属院小楼那边的爷奶叔婶,说话做事有分寸,不会在外边提及这些政事,他爸他知道,和继母都不会说起这些国家大事,更别提谢朝云这个小辈了。   筒子楼这边没这个政治素养,什么话都会往外倒,但她们只知道周家江家有人当大官,具体什么职位,不知道。   所以这个消息,只能是她从自己工作被抢一事,根据有限的线索自推出来的。   草蛇灰线,抽丝剥茧。   谢朝云的聪慧,还在他的预料之外。   “难怪。”   江叔和周家那位,都还年轻,坐上这个位置再往上一步,就是去中央。   难怪周家不怕和江家撕破脸。   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不能将工作寄托于江叔身上,等事情落定,她可能已经被遣送归家。   她对简城道:“我要份工作。”   简城满口答应,“好。”   谢朝云心一松,又给了个期限,“最好是十天内能入职。”   简城依旧一口答应,“可以。”   谢朝云狐疑地望着他,这么轻松?   她问:“是什么工作?”   “我们部队卫生院大夫。”   “滚!”谢朝云翻了个白眼,这个饼画得,比江叔还不靠谱。   去部队,等于她特招进军队,身份是军医。   虽然是医生,但更是军人,是要服役的。   军人第一要务是服从,部队有需求,她就别想退,她是疯了才将自己一辈子和部队绑定。   部队很好,只是她更爱自由。   且,她只想接触更多复杂疑难病症来挑战自己,民间,才是磨砺医术的大舞台。   她恨恨地接过名单。   还是早些将这些事搞定吧。   因为军属院风声惶惶,她姑本来想替她安排新相亲的,不得不暂时停歇。   之前工作有着落,谢朝云乐见其成,既然工作又飞了,她再相看相看。   “这份名单,”谢朝云瞅着一个个嫂,一个个婶,以及零星几个小姑娘名字,心跳了跳。   名单上的人,都和玉梅姐相熟。   苏子安凑过来笑道:“没错表妹,就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是瞧过那份图纸了?你还劝纪玉梅同志将它收起来呢。”   谢朝云心怀的侥幸,死了。   她就说,谁会将图纸大拉拉地放到桌子上,客人过来瞅一眼就能看得到。   合着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可怜天真单纯的她,真信了玉梅姐的话,以为那份图纸不重要,不用保密。   玉梅姐,你瞒得我好苦啊。   “排查一事,不是玉梅姐在干么?玉梅姐没查出什么来?专业的都查不出来,我更不行了。”   “不是,她不是我们同志,什么都不知道。”苏子安摇头,“她就是过来陪她丈夫,江见知的。”   顶多钓鱼的时候,江见知让她留意谁偷瞥图纸或者动图纸,说他现在在和人竞争项目组长,过来偷看偷瞥的人,十有八..九.是他竞争对手派过来,目的是查看他图纸设计进度。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瞧见了就说一声,不关注也行。   谢朝云直接自爆,纪玉梅想不知道也难。   “她真什么都不知道?她这几天,看我的视线怪怪的?”谢朝云怀疑。   苏子安心虚。   因为她笃定你对新来的大学生有好感,是在替他查看图纸,只是和她之间的姐妹情,又忍不住提醒她收好图纸。   她拉着江见知兴致勃勃地讨论,猜你什么时候能拿下那个大学生,又在见过那个大学生后,觉得他配不上你,纠结着怎么劝说你放弃这份爱情。   简城又咳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有把握将人揪出来吗?”   谢朝云奇怪地瞧了他一眼,“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查了这么久,都没找到问题人士,指望我这个外行?别抱太大希望。”   “对了,军工厂那边如果招工,我拥有报名的资格吗?以简家家属报名。”   回话的是苏子安,“有点难。这个名额,只给军属,也就是父母妻子子女,以及失去双亲不得不依附军人生活的弟弟妹妹。一旦弟弟独立成家,妹妹嫁人,子女离开军属院,这份名额便会收回,审查十分苛刻。”   像谢朝云这样,是简家配偶的外甥女,几乎不可能。   除非简伯父发话,又称谢朝云被他们收做女儿,上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但以简伯父的性格,不会做这种以权谋私的事。   “没法通融?”   “表妹,你可以嫁给我嘛,嫁给我后,你就是军属了。”苏子安在旁建议。   简城瞪他。   苏子安才不怕他呢,他望着谢朝云,玩笑不恭的眼里有些许认真。   谢朝云只当苏子安是在开玩笑,也回了个“滚”。   她收起名单,道:“等我消息。”   谢朝云一走,苏子安趴在简城身上呜呜地假哭,“我苏子安怎么也称得上一表人才,表妹为什么没瞧上我?”   他对谢朝云是有些好感,但若说有多喜欢,非卿不娶,没到这份上。   简城嘚瑟。   当然是她心里只有我。   *   月白的到来,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之后陆陆续续有姑娘找到她,期期艾艾地表示,她们骂了文若愚,能不能也给她们一些美白建议。   谢朝云没忍住笑。   一想到文若愚走在路上,忽然有姑娘冲过去对他一顿骂,郁闷又无语的画面,被文若愚放鸽子的坏心情,都消散几分。   人不多,谢朝云不嫌烦地根据这些姑娘身体特制,开了适合她们的美颜方。   一天之中除了这一插曲,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纪玉梅家。   纪玉梅欲言又止地望着她,瞧得谢朝云十分好奇,忍不住问:“玉梅姐,你有什么话直说吧,这样遮遮藏藏的,你难受,我也难受。”   纪玉梅忍了又忍,还是忘了她男人对她的告诫,问道:“云云,你谈对象了?”   “没有啊,玉梅姐,你怎么会这么问?谁在你这造谣了?”   “啊,那你看图纸?”纪玉梅迷糊。   “你还在纠结这事?”谢朝云也迷糊了,简城将这事交给她调查,必然是她已经洗脱了嫌疑。   她男人没告诉玉梅姐?   还有,“我看图纸,和谈对象有什么联系?”   “我就是无意间看到的图纸,想起这事可大可小,就来提醒你。”   “哦哦哦,这样啊。”纪玉梅脸红了。   亏她纠结了那么久,委婉劝说那大学生不适合云云的腹稿打了一个又一个,原来是个乌龙啊。   “那没事了。”积压几天的心事一散,纪玉梅浑身轻松,笑容明媚。   谢朝云有心想问个明白,但看纪玉梅一副哈哈哈什么事都没有,老娘真高兴的表情,又将话咽下去。   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值得毁了玉梅姐的好心情。   “嫂子,我来看看大宝。”张小月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开口。   谢朝云眸光闪了闪,张小月在那份名单上。   纪玉梅高兴地迎张小月进门,不怪她喜欢张小月,张小月是真真切切地在帮她带孩子呀,给她减轻了许多负担。   “小月,坐,张姨刚做了包子,我去给你拿。”纪玉梅将宝宝塞给张小月。   宝宝正在睡觉,忽然脱离熟悉的气息,张嘴就要哭,张小月忙抱着走路,轻轻摇晃,嘴里哼着小调。   张小月这些天一直帮忙带宝宝,宝宝对她气味也熟悉,她哭了两声,很给面子的闭上嘴,又伴随着小调再次进入梦乡。   之后,张小月小心地坐在椅子上。   “小月,来吃。”纪玉梅将包子塞给张小月。   张小月用腿托住婴儿,空出一只手接过包子,不等张口,喉间先咽了口水。   显然,她很饿。   听到自己明显吞咽口水的声音,张小月脸羞窘地红了红,她低下头,专心吃包子。   动作很快,没怎么嚼就吞下去。   吃第二时,肚子有了存货,吃包子的动作才放缓。   谢朝云皱皱眉。   这不是没吃饱,而是常年处于饥饿状态。   没吃饱,到底是吃了的,她这样子,更像是一直吃了个水饱。   张家那个男孩子,她记得养得胖墩墩的吧。   不待这么苛刻女孩的。   她对纪玉梅道:“玉梅姐,你先抱抱孩子,我替她看看。”   “好。”纪玉梅接过孩子,张小月喏喏地开口,“不用看吧,我没钱买药。”   “先看看。”谢朝云强硬得握住她手腕,把了脉。   没有习武,没有锻炼过,身体多处劳损,高低肩,常年干农活和带孩子痕迹。   脾肾两虚,气血大亏,兼有中气下陷,身体状况很糟糕,若不加以调理,寿元有亏。   她应该不是特务,特务不是这样子的。   忽然,她想起一事,玉梅姐夸她记忆很好,又忆起她看见图纸那天,张小月距离桌子很近。   心思动间,谢朝云收回手,问:“小月,你想不想学本事养活自己?”   “想。”张小月道。   “行,我写一张方子,”谢朝云写下一份补中益气汤,让张小月看,“记住了吗?”   张小月怯生生地开口,“小谢大夫,我不识字。”   “不识字也没关系,记住它们的长相就行。你只告诉我,你想不想学医?”   “想。”张小月心生渴望。   如果她学了医,是不是就能养活自己,不会再挨饿了?   “好,学医很考验记忆,记忆不行,学不了医,这是我给你的第一层考验。如果你去唐老那,能将这药方写下,并记住这些字的读音,我就教你医术。”谢朝云开口,“去吧,这是抓药的钱,抓一个疗程的。”   谢朝云递给她十元钱。   谢朝云收起方子。   张小月眼巴巴地盯着谢朝云手里折起的纸,很想再多瞧几眼,为通过考验增几分筹码,谢朝云仿若没瞧见她渴望的眼神,望着她鼓励的笑,“我等你回来。”   张小月见没法再多瞧,拔步往外跑。   她刚吃完两个肉包子,有力气,她恨不得两条腿儿生出风,能助她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迫不及待想抓住这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纪玉梅望着张小月的背影感慨,“云云,你真善良。我一直想拉她一把,但我不知道怎么拉,除了在她过来时给她塞些食物,不知道怎么帮助她。”   谢朝云教她学医就不同了,直接给了她立身根本,有了这本手艺,她离开张家,在哪都能活下去。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谢朝云心虚。   如果张小月通过了考验,她就是特务的主要怀疑人选之一。   瞄一眼就能记住,这等恐怖的记忆力,完全可以不近距离接触图纸记忆背诵,就将图纸复刻下来。   半小时后,张小月兴奋地跑回来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谢朝云,“小谢大夫。”   话刚出口,哽咽住了。   她从唐老那不仅知道了这个方子的药方组成,还知道这药是治疗什么的。   这是小谢大夫替她抓的药。   她的亲人对她无比漠视,陌生人却对她关怀备至,这个世道怎么了?   谢朝云从张小月手里接过药,打开油纸,手指划过一样样药材,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分毫没错。   谢朝云问:“都记住了?来,告诉我,那些字念什么?”   张小月擦了擦眼泪,道:“黄芪、党参、白术……”   谢朝云又写了张药方,有苍术、白芷、人参、黄精等,让张小月认,之前那张药方上有的字,她都认识,没有的字,她都认不出。   她确实如她所说,不认字,不是假装不认识字。   “好,我现在开始教你医术。”谢朝云道。   “谢谢,谢谢。”张小月朝谢朝云鞠躬。   “不必这样。”谢朝云扶起张小月,“也是你自己有这个本事,才让我起了爱才之心,你该感谢的,是你自己。”   过目不忘啊。   这样的天赋,有几人瞧见了,能不起爱才之心?   从未有人这样肯定过她,张小月低下头,羞涩的笑了。   暗下决心,她不会让师父失望。   谢朝云拿出补气益中方,开始讲解,“黄芪,味甘微温,无毒,入足阳明胃、手太阴肺……*”   张小月复述背诵,一说一答间,谢朝云忽然问:“背诵这个,是不是比画机械图纸难多了?”   张小月顺嘴回,“哪有,机械图纸才难画——”   话刚出口,张小月惊惧抬头,对上谢朝云面无表情的脸。 [25]难过:以后都不相亲了   张小月脸刷地白了,跪倒在地。   谢朝云暗生怜惜之心,上前将张小月拉了起来。   她还这么小,未成年,还没看过这世间大部分风景,还未正式踏上人生这条路,她不该就这么尚未开放就凄惨凋零。   她温声安慰:“别怕小月,没事的。”   法理容情,张小月年纪这般小,不是天生的特务,只是受人引诱,又拥有聪明的大脑,过目不忘的天赋,上边只要没犯傻,就知道教育她远比杀了她有用。   她曾听过的一个案例,有个本事厉害头脑聪明的人,犯了死刑也能靠发明戴罪立功,减刑出狱,张小月天赋绝佳,也可以走这一条路。   她为自己的错过赎完罪,日后将是一片坦途。   至少,国家,会比张家将她养得更好。   而这,又何尝不是她脱离张家自立的好机会呢?   她摸了摸张小月的头。   好吧,掌心有些油腻腻,谢朝云收回手,道:“小月,和姐姐去看两个哥哥,然后将事情全部告诉哥哥,好吗?”   “姐姐保证,你不会出什么事,如果你想继续学医,姐姐教你。”   张小月腿还是软。   她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也不知道,自己干的事不对。   真有好事,她那继母不会以她弟弟的性命威胁她,也不会交给她做。   她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在继母吩咐她奶奶事情,她奶奶老是记不住,自己在旁提醒多嘴。她要是不多嘴,继母就不会知道自己记性好,也不会派她过来查看玉梅姐姐家的图纸,并复刻下来。   继母不说为什么要查看图纸,只查看图纸这事不允许玉梅姐姐知道,就知道这事是错的。   可是她不敢不做。   第一次她不想做,继母就将弟弟关房间;第二次她不想做,弟弟就高热惊厥濒死。   她只能照做。   “可是我弟弟会死。”张小月张嘴,小声哽咽。   虽然她弟弟待她这个姐姐一点都不亲近,经常打她骂她,将她当丫头使唤,但这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唯一亲人。   临终前她娘亲拉着她的手,让她保护好她弟弟。   “不会的,姐姐保证。”谢朝云上前抱抱张小月。   “怎么了?小月怎么坐在地上哭?”纪玉梅从卧室里走出来,她刚给宝宝喂奶去了。   张小月抹抹眼泪,“我没事,嫂子。”   声音坚强又破碎。   纪玉梅听出她的声音不对,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干脆将孩子往她怀里一塞,“小月,替我抱抱,哎哟,一直抱着她,我的胳膊和腰痛死了。”   她很夸张地甩动手臂,又扶着腰挺身。   张小月无措地盯着谢朝云。   她是个坏人,小谢大夫会不会不让她靠近宝宝?   谢朝云拍拍她的肩膀,蹲身与张小月直视,“小月,帮玉梅姐看孩子,像平常一样,好吗?”   “你做到了,你弟弟就会没事。”   张小月点点头。   黑白分明的眼,满是坚毅。   纪玉梅不解地问:“小月她弟弟怎么了?”   “之前那病有些后遗症,不过问题不大,小月太担心了。”   “哦,原来小月是因为这个哭。”纪玉梅恍恍然,信了。   她走到谢朝云身边,压低声音吐槽道:“要我说,她那弟弟可不值得她关心,我不止一次听到,她那弟弟骂她赔钱货,哟来喝去。”   纪玉梅对张大壮的不满实在太多了,吐槽起来源源不断,停不住话,足见她憋得多很。   “她那个弟弟,可真不像话。”   他在自己家称王称霸也就算了,还到她家指指点点起来,说她这个赔钱货,不值得吃好吃的,要她将家里的副食品给他吃。   还有他那奶奶,说她孙子小,副食品给点他吃怎么了?给张小月这个贱丫头吃,凭什么不给她孙子吃。   好大的脸。   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的气。   要不是张小月实在可怜,又几乎一有空闲就替她带孩子,她连张小月都不想接触。   她家人太难缠了。   当然,还有一点她比较满意,是她坚决制止了张大壮翻她家的东西,拿她家的零食吃。   虽然她不在意摆放在桌上的那点零食,但别人,特别是她讨厌的人,未经允许就吃她的东西,她非常非常不高兴。   也是因为张小月有原则,她也乐意伸把手,给张婆婆一月五元,让张小月经常来她家帮忙。   “确实不值得。”   那张大壮一看就受宠,他若心里有这个姐姐,从自己吃食里暗藏一部分给张小月,张小月也不会饿成那样。   谢朝云还怀疑,张家人是知道玉梅姐会给张小姐吃的,他们顺势连张小月的粮食都省了。   “玉梅姐,你看着点小月,别让她受欺负了。”   “好。”   下了筒子楼,她去苏家。   简城在二楼房间,透过窗户瞧见谢朝云,忙下楼来到院子,开门请谢朝云进来。   谢朝云见附近有不少人留意这边,走了进去。   依旧是敞开着门,简城躺沙发上伸着手腕,谢朝云佯装把脉,直接道:“偷看图纸的人,是张家张小月。”   简城夸道:“小谢妹妹,你真厉害。”   谢朝云诧异地望着他,“你被苏子安附体了?”   简城顿了顿,“怎么这么说?”   “按你的性格,你应该是一本正经地说,辛苦了。”   简城失笑,“我也没那么严肃。”   谢朝云不置可否。   除了他被药倒后醒来,他说了很多冷嘲热讽的话,之前他对她,都是冷淡着一张脸客客气气,回应也十分简短。   像块冷冰冰的铁。   若非如此,她和她姑,又怎么会打起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   现在瞧她厉害了,也知道阿谀奉承了。   谢朝云昂着下巴,学着简城刚回家时的态度,微垂眸眼,眸光冷淡清冷,“嗯?”   简城:“……”   好讨打的表情。   见简城一张脸青青白白地很好看,谢朝云笑了。   知道自己这个死样子不讨喜了吧。   如果不是他简家富贵,她姑又担心他这个继子不赡养她,她才不会巴巴地爬上他的床呢。   谢朝云不以为耻,总归是觉醒前自己做的决定。   简城见她笑了,也跟着笑。   “你笑什么?”   “看你好看。”   谢朝云狐疑地盯着他,简城满眼真诚。   没瞧出什么,谢朝云又是得意一笑,声音那甜滋滋的,“我也觉得我好看。”   笑完之后,她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组织大概会怎么处理小月?”   简城道:“你很关心她?”   “那还是个孩子。”   “是,她是个孩子,组织不会处罚太重,主要还是,她画的两张图纸,都有错漏之处。如果她是故意画错的,国家只会教育为主。”   “她就是故意的。”谢朝云听到只会教育处理,松了口气,但又觉得这个处罚不好。   对旁人来说,这处罚很轻,于人影响最小,但对张小月来说,这处罚并不合适。   张家,不适合小月。   “小月她过目不忘,悟性极佳,无论学什么都很快,如果可以,组织能以处罚的名义带走她吗?张家于小月来说,是个狼豺窝。”   张家,连谢家都比不上,谢家好歹会将闺女养大,张家那是恨不得将张小月磋磨至死,要不是小月生命力顽强,她都活不到这么大。   简城见谢朝云情绪郁郁,回忆起谢朝云的资料,心微揪。   “我会上报。”   如果真如谢朝云所说,张小月过目不忘,这事十有八..九.能成,不过,“得得到张小月的同意。”   张小月若是不同意,组织就算将她带离,她日后依旧会回到张家。   受张家掌控。   “我会劝劝她。”谢朝云收手,起身往外走。   简城目送她离开,也迅速起身,一系列命令下达。   谢朝云回到纪家时,纪家只有纪玉梅和张姨在,谢朝云问:“玉梅姐,小月呢?”   “她继母摔了一跤,喊她去医院照顾了。”   这么巧?   谢朝云心一突。   不会跑了吧?   “姐,我忽然想起我有些事,先走了。”谢朝云急急冲下楼,跑去苏家。   苏家门是关上的,简城和苏子安都不在。   谢朝云只得去大榕树那,大榕树就在苏子安家小楼旁不远,苏家有动静,第一时间能发现。   可是直到傍晚,人群散去,苏家也没动静,倒是又有几个姑娘兴奋地跑到谢朝云面前,惊喜道:“小谢大夫还在。”   她们冲到谢朝云面前,表示自己刚骂了文若愚一顿。   谢朝云先笑一顿为敬,笑够之后,没半点拖延地给了调养方,以及养肤建议。   姑娘们嬉嬉笑笑地走了,文若愚推着自行车,站在大榕树不远,望着谢朝云,满脸哀怨。   谢朝云毫不客气得先给了他一个白眼,气势汹汹地杀过去。   文若愚:“……”   该生气的不应是他吗?   天天有人在家属院大门口蹲他,他刚进门就冲过来一顿骂,还不是一人,是三五个人,你刚骂完我来骂,偏生她们都是些姑娘家,他还不好计较。   这日子,糟心。   他也妹犯什么天条,也没太过得罪她吧,怎么就逮着自己报复?   “工作呢?”谢朝云直接问,“陈钊什么时候与我交接工作。”   文若愚垂眸。   五官精致绝美的美男子忧郁地低下头,让人不忍苛刻。   当然,这不包括谢朝云。   美色再好,也没工作重要。   她盯着文若愚,虎视眈眈。   “陈家,投靠了周家。”文若愚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谢朝云为了工作,连下毒真敢,现在工作拿不回来,他真怕她发疯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陈家?是陈家后边的何家吧。   陈家的能量没那么大。   “哦,也就是说工作拿不回来了?”谢朝云之前就有所猜测,现在心情很平静,她上下打量文若愚,啧啧出声,“你的面子也不怎么样嘛,陈锋和你是兄弟,结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周玉清说是喜欢你,结果选择了陈家。”   “你混得不成啊。”   文若愚的心,又扎了一箭。   他本以为自己开口,拿回工作是铁板钉钉的事,结果陈锋那边说,陈钊是他堂哥,亲兄弟,他没脸开这个口,就算他允诺会另外给陈钊找份工作,也不松口。   周玉清那边更是不可理喻,说他为了谢朝云来质问她。   他是来质问她吗?他只是想说,他和谢朝云没任何关系,不必针对她。偏她不听不听就不听,直说他为了她,能做到这种地步。   毁灭吧。   见文若愚生无可恋地模样,谢朝云一点都不同情,“就知道你拿不回来,幸好我没抱什么希望。”   文若愚抑郁。   还不如直接骂他废物呢。   谢朝云走了,文若愚吐了口气,推着自行车回家。   他爹之前就告诉过他,陈锋不可交,让他别深交,但他总顾念着小时候陈锋站在他面前替他赶走狗的恩情,没将他爹的话放在心上。   现在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他将兄弟揣怀里,兄弟将他踹沟里。   不过一个工作而已,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看重?   之后两天,谢朝云没在军属院瞧见苏子安和简城,不过军属院不再戒严,可以自由出没了。   家属院一解禁,谢夏姑就兴冲冲地对谢朝云说,“云云,记得咱俩之前满意的那个小伙吗?他这段时间休假,正好可以相亲。我和介绍人约好了,你俩去桥远公社的国营饭店见面。他家是桥远公社的,距离咱们军属院也不远,姑一样可以给你带孩子。”   军属院戒严之前,简姑父给了谢夏姑一份名单,两人商议了许久,挑中桥远公社的赵佳文。   家在桥远公社,家庭条件应该不算差,二十三岁排长,前途也可观,下边弟弟妹妹不算小,不用她带孩子,上边父母年纪不算大,不用她如何照顾。   要说唯一的缺陷,就是家里兄弟姐妹太多,妯娌关系姑嫂关系难处。   不是没有比他条件更好的,只是他是名单上,距离军属院最近的。   谢朝云想了想,点头,“好。”   他是军人,嫁给她可以获取军属身份。   等有了军属身份,再考入军工厂,就能在军工厂申请个宿舍,而那男人一年到头基本上在部队,有时候几年都未必回来一次,结婚和单身,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亲,可相。   *   次日,谢朝云穿着橘黄色各自衬衫,黑色长裤,外罩变款列宁装,骑着自行车去了桥远公社。   桥远公社,骑自行车十来分钟,来到国营饭店,她先将自行车上锁,正准备进去,就瞧见国营饭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   男人身高一米七八的样子,寸头,露出硬朗的五官,剑眉星目的,有点小帅。   他瞧见谢朝云,眉头微微皱起。   有点矮。   都说‘爹矮矮一个,娘矮矮一窝’,她的身高太拖后腿了。   部队招新兵,对身高是有要求的。   还有,她容貌太盛,瞧着娇生惯养的,自己常年在部队,担心她守不住。   他距离升营长,还有好些年。   谢朝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绿色的列宁装束腰,两条腿儿笔直又长,麻花辫她刻意梳成鱼骨辫,在边上扯了扯,制造出一股蓬松感,显得俏皮又可爱。   没问题啊。   对于这次相亲,她比面对陈锋和文若愚,还郑重呢。   男人走过来,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赵佳文,你是谢朝云同志吧,进去坐。”   谢朝云跟了上去,“赵同志,你好,我是谢朝云。”   长得还行,身份又合适,谢朝云还是想努力一下,没计较他的无礼皱眉。   “谢同志,吃什么?”   “咱们先聊天吧。”   “也行。”聊天的话,赵佳文带谢朝云去附近的公园。   “我叫赵佳文,二十三岁,目前职位排长,一月津贴每月三十八元……”   赵佳文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情况,道:“谢同志,我在部队,对家里照顾比较少,又是二哥,下边还有四个未成年弟弟妹妹,每月会给家里寄二十元。”   “结婚后也这样?”谢朝云问。   赵佳文颔首,“是,家里负担重,我大嫂没工作,大哥一人要养妻子和两个孩子,没能力支持家里,我既有这个能力,就该承担起这个责任。”   “身为男儿,自当为家里顶梁柱。”   谢朝云神色有些勉强了。   不会以后他大哥的儿女,他弟弟妹妹的儿女,也都会成为他的责任吧?   算了,她又不图他什么,只想混个军属身份,和落个户,他补贴家里就补贴家里吧。   她点点头。   赵佳文神色好看了些,给了安抚,“放心,我出任务有补贴,这部分补贴,不会交给家里,结婚后,大家和小家,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话说得像样,谢朝云仰脸朝他笑了下。   赵佳文觑着她这张过于精致的小脸,心抢跳几拍,他移开视线,耳朵微红。   这容貌,过于出色了。   若真结婚,他得多出任务,早日升职,尽快将她接过去随军。   “你暂时无法随军,我希望你能照看下家里,听介绍人说,你是个大夫?我爹膝盖风湿骨痛,我娘肩膀和腰痛,两老口晚上都有些失眠,希望你能多费费心思,照顾我爹娘,我爹娘养大我们这些儿女不容易。”   谢朝云笑着点头,眼神鼓励地望着赵佳文,看他还能说些什么离谱的话来。   赵佳文没读懂谢朝云这个眼神,只当她赞同自己的话,在崇拜地望着自己,继续开口,“组织提倡一对夫妇少生优生,最好只生两个孩子,我希望能有一个儿子,你是大夫,应该有办法的吧?”   谢朝云这下没忍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她相亲,怎么尽遇见这些奇葩?   人家陈锋这么要求也就罢了,他那样的家世有底气,他是怎么敢这么提的?   是她瞧着太好欺负了,还是这个年代的男人,都是这样?   “你笑什么?”   “当然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啊。”谢朝云将笑出的眼泪抹干净,问,“你这是当我是菩萨,对着我许愿?”   “既然你这么诚心,我还真要客串一下菩萨了,你要儿子?行,我指点你一番。”   “我这儿有一药方,可将你变为女人。这样,你不仅能为你爹娘生个孙子,还能在你爹娘身边尽孝心。你这么想生儿子,这么孝顺你爹娘,想来是愿意的。”   赵佳文懵了。   他俩之前不是谈得好好的吗?   他都不计较她矮,拖累他家基因,考虑与她结婚了,她怎么忽然变脸?   他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问题。   娶媳妇回家,不就是为了生儿育女,孝顺公婆?   他勃然色变,眼神一沉,怒道:“你什么意思?”   谢朝云道:“替你解决烦恼啊。我这是为了你好,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你爹娘生你养你不容易,有什么比你亲自照顾更显你孝心?你要个儿子当传后人,有什么比自己亲自生,来得更放心。毕竟,儿子只能确定是娘生的,不能百分百确定爹。”   “你!”赵佳文握紧拳头,怒瞪谢朝云,若不是顾忌大庭广众,以及自己军人身份,怕是要一拳头挥过来。   “赵同志,我是非常陈恳地建议你这么做,医学研究证明,生儿生女概率一半一半,你非要强求儿子,只能由你亲自生。儿子属阳,由阳体,也就是父体来孕育,才更稳妥,母体孕育,达不到呢。”   “还有,赵同志,孝心外包不值得倡导,儿媳替代不了儿子,每一对爹娘,都只希望自己儿女陪在身边。赵同志这么孝顺,肯定不舍得自己爹娘失望的吧?”   赵佳文怒极反笑,“好好好,谢同志的伶牙俐齿,我是体会到了,我倒想问问,谢同志的父母是怎么教养的,孝顺公婆为婆家生养子女,是为人儿媳的本分,谢同志这也不想那也不想,是想干什么?”   “你父母专门养你,去祸害夫家的吗?”   谢朝云嗤笑,“啧,怎么一说让你变成女人,你就破防了,想来你也清楚知道,踏入婚姻,女性就是被婆家吃的命。”   “什么被吃的命,男人在外拼搏,为这个家努力,女人在家照顾父母,生儿育女,一起为这个家努力,不是理所当然?难道女人在家享福,男人在外拼死拼活,婆家全家将儿媳妇供着,这才是谢同志理解的,女人不被吃?”   谢朝云懒得与他打口舌官司,直接道:“这样吧,我出彩礼八百八,娶你过门。你从部队退役,专心替我打理家里,我每月给你五十元,随你取用,你每月给娘家多少补贴,我不过问。”   “我不需要你上敬父母,下抚小姑子小叔子,唯一的要求就是,吃下孕子丹,替我谢家传承后代,对后代性别我没要求,不拘男女都可。”   “此后每年,我都给你涨十元零花,你觉得如何?”   “我这要求,很简单吧。我可以让你享福,不用你外出拼搏,只要每天在家里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洗洗衣服就行。”   赵佳文面色青青白白,唇..瓣.颤抖,开了又合。   他想说对方在侮辱他,但他提出比她更不堪的条件,怎么他没觉得在侮辱她?他想说荒谬,男儿怎么可以入赘,怎么可以生儿育女?   可是女方嫁过来,和男儿入赘,本质是一样。   为什么搁在对方身上理所当然,换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怒火中烧?   赵佳文稳了稳心神,“谢同志,话不投机半句多,祝谢同志找个愿意入赘的。”   他怕再待下去,会心生大恐怖。   往日觉得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被谢同志这么一转换,就那么让人害怕畏惧?   赵佳文急急转身跑了。   谢朝云撇撇嘴。   坐在公园供人休息的凳子上,难过。   这场相亲,她真的十分认真。   但她忘了,这个年代,嫁人不是嫁给那个人,是嫁给一大家子。   她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算了,以后都不相亲了,估摸着无论换多少个人,要求也都是这些,没区别。   时间还早,谢朝云想起陈锋那个前女友,也是桥远公社的,去国营饭店吃过饭后,她顺着地址找过去。   公社里的人基本上都认识,有个外来人很明显。   谢朝云刚到那处小巷,坐在家门口的老娭毑问:“小妹子,谁家亲戚?”   谢朝云道:“奶奶,苏东荷家在哪?”   “你找东荷那丫头啊,”那老娭毑面色一下子变了,盯着谢朝云满脸审视,“你找她做什么?”   不会是东荷那前对象的现任对象过来找茬了吧?   东荷丫头和她前任对象的感情,有目共睹,如果不是东荷丫头身体有问题,两人还不会分手。   哎,可怜东荷这丫头了,那么乖巧漂亮,怎么就不孕呢。   谢朝云乖巧地应,“我和她是朋友,是在市里认识的,当初约好见面,但她一直没来市里,我就过来找一找,看她是不是出了事。”   老娭毑闻言,面容顿时和善了许多,“是东荷丫头朋友啊,最近认识的吧,难怪没见过你。东荷那丫头最近和她对象分了,有个把月没去市里,难怪你找了过来。”   “什么,分手了?”谢朝云震惊,“我上次瞧见他俩,不是感情很好?”   “谁说不是呢,可能差了点缘分吧。”老娭毑这下彻底信了谢朝云的话,“前边巷口右拐,第一家就是了。”   “谢谢奶奶。”谢朝云嘴甜甜的,又掏出两颗硬糖,“奶奶,给你家乖孙子甜甜嘴。”   老奶奶乐不合嘴,嘴里说:“哎哟,就说两句话,指下路,哪值得这么贵重的东西。”   手上却麻溜地收起。   这个年代,糖是硬通货,不便宜。   谢朝云拐入巷口,找到苏东荷家。   苏东荷家没有关门,有个中年妇女在院子里晒被单,今日是难得的春和景明,正是洗洗刷刷好时机。   “婶子,东荷在吗?”谢朝云问。   中年妇女瞧过来,只见一陌生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口,言笑晏晏的,两个酒窝若有若现,十分漂亮。   “你是?”   “我是东荷朋友,许久不曾见东荷去市里,我过来看一看她。婶子是东荷的娘亲吧,果然和东荷说的一样,慈眉善目。”   中年妇女本来还想问,她是东荷朋友,怎么没听东荷说过,但听到后边夸奖,笑不合嘴,也望了质问。   “原来是东荷朋友,快进来。”   她用碗盛了碗水塞向谢朝云,见谢朝云穿着精致,肌肤细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手中的粗瓷碗和谢朝云十分不搭,瞬间又局促起来,“这水,”   谢朝云接过,甜滋滋地笑,“谢谢婶子,我正好渴了。”   她先伸出舌头试探一下,确定没脏东西,一饮而尽,将碗塞回中年婶子怀里,问:“婶子,东荷她房间在哪?我去找她。”   资料上说,苏东荷伤心多日,一直待房间不怎么出门。   “这间房,我去喊人。”   “不用了,婶子,”谢朝云拒绝,“我还想和东荷说说悄悄话呢,婶子去忙吧。”   谢朝云顺着婶子指的方向,推门进去。   谢朝云做得太过理所当然,好似她不是第一次来苏家,而是来苏家太多次,轻车熟路。   中年妇女迷糊了下,又去院里晒被单。   苏东荷正靠在床上,望着窗外,默默流泪,察觉到门口动静,懒得往那边看。   美人垂泪,一眼惊艳。   谢朝云站在门口,暗道,陈锋这小子,可真该死啊,这样美的女人,也舍得分手。   年轻女性面庞清丽,肤色白皙,天然秀美弯又长,微微蹙起,我见犹怜;两汪妩媚含情目,忧思缠绕,似雾萦江心愁,欲语泪先流。   怜心西子,也便是如此了吧。   便是她这个女人瞧了,只恨不得多长两只手,抹去她眸底悲伤,掩盖眼底轻愁。   她走近,轻声道:“你好,苏东荷。”   听到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苏东荷慢吞吞地扭头,伤心太久,脑子迷糊,有些缓不过劲,她眼神微显呆滞,表情也木木的,“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嫁给陈锋?”   苏东荷的脑子像上了油的机器,慢慢运转,理解了这句话后,她一把抓住谢朝云手腕,眼底迸发出狂热的喜悦,她急切地问:“你有办法?”   “当然。”谢朝云挣脱苏东荷的手,去旁边搬了条板凳坐下。   苏东荷像只印随的小鸭子,一双眼木愣愣地追随着谢朝云的动作,半刻不离。   见谢朝云坐下,她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   “只要你怀孕,就能嫁给他了。”谢朝云开口。   苏东荷神色一瞬间黯淡,“我也想,可是我这身体不争气,它不争气啊,”苏东荷忽然嚎啕大哭,“为什么我无法怀孕?我怀不了孕,连个正常女人都不是,我怎么嫁给他?”   谢朝云道:“谁说是你的问题?”   苏东荷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她,“可是我去看大夫,大夫都说是因为我血瘀。”   她低声道:“我那个好朋友,已经有几月不来了。”   “介意我看看吗?”谢朝云开口,“我也是大夫,擅长不孕不育。”   苏东荷眼睛变得晶亮,连忙抹去眼泪,伸出手腕,“你真的擅长不孕不育?”   “自然,”谢朝云胡说八道,“我在乡下当赤脚大夫时,有个送子娘娘的美称,口碑可是助无数新婚夫妻怀孕铸就的。”   苏东荷没有怀疑。   或者说,她不愿怀疑,有根救命稻草伸到眼前,她只想抓住。   谢朝云把完脉,问:“你最近有看大夫吗?大夫开的方,能让我看看吗?”   “有有有。”苏东荷从床上下来,但许久不曾正常进食,体虚腿软,刚一下床就两腿一软要跌到地上,谢朝云伸手扶住了她。   “谢谢。”苏东荷缓了缓,从旁边柜子里翻出病方,“年前镇上有一厉害大夫平反回来,我去找他看了病,这是他开的方。”   谢朝云看了看,是调冲方变方。   可治妇女经闭不行*。   对症的。   再看之前大夫开的方,都差不多,虽然药材不同,但主治思路一样,消冲淤血、益中扶正,疏肝理气*。   她眉头微挑,问:“你一直吃避孕药?”   苏东荷懵了,“我没有。”   她十分渴望与陈锋结婚,怎么可能吃避孕药?   “那你俩每次行房之前,他是不是都给你吃过糖片?”   苏东荷道:“你是想说阿锋给我吃避孕药?不可能的,阿锋说,”   阿锋说十分渴望与她有个家,有个和她长相相似的孩儿。   两人并不避孕。   可是她忽然想起,两人次次见面,阿锋都会给自己带一颗糖。   他说那是糖片巧克力,外边是糖,里边裹着的是巧克力,巧克力是苦的,所以这糖片巧克力外边甜,里边苦,也不知道外国人怎么爱吃这个。   阿锋还说,这东西要去友谊商店才能买到,十分贵,每次他都只舍得买上几颗。   他家里人一人一颗,这颗是他特意留给她的。   他还说,自己是个大男人,不吃糖。   当时的心情有多甜,此时就有多痛苦。   痛啊,好痛啊。   她呼吸不过来了。   苏东荷僵着身子,人直直往后仰。 [26]好主意:假结婚   谢朝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这么不能接受,竟生生将自己气晕了过去。   连忙上前,探她鼻息。   呼吸正常,没有心脏骤停。   她取出银针,灸人中、合谷、内关三穴,人中、合谷穴醒神开窍,内关穴调心气止晕厥*。   不过一分钟,苏东荷睁开双眼。   谢朝云取下银针,手按揉她内关穴,道:“来,听我指令,鼻吸~气,口呼~气,对,就是这节奏,深呼吸,缓吐气。”   苏东荷还年轻,骤然昏厥的危害不算大,做了五六组深呼吸,人就从心痛中缓和过来。   她捉住谢朝云的手,声音嘶哑,“大夫,有没有可能,那真的是糖片巧克力?”   谢朝云道:“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何必明知故问?”   苏东荷怎么敢相信,怎么愿相信,这六年,全是虚情假意,陈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她,不过是贪她颜色,用甜言蜜语哄着她献出身子,哄着她一直没名没分地跟着,直至他不再需要她。   苏东荷痛苦地揪住胸口衣服,眼泪无声落下。   陈锋,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   察觉到心脏又是一阵闷疼,苏东荷忙深呼吸,她语带哭腔,声音柔弱却坚定,“大夫,你和陈锋有仇。”   “是。”谢朝云没有否定。   “我怎么知道,你没骗我?”苏东荷泪眼依旧朦胧,但脑子慢慢清明。   “我是个大夫,在病人病情上不会撒谎。”谢朝云开口,没提让苏东荷令找大夫,说她吃了避孕药,看症状对不对的事。   未婚姑娘若被人知道失去身子,在这个年代,邻里唾沫都能淹死她,镇上的二流子,也会摸过来。   “我来找你,只是想让你嫁给陈锋,让他没有妻家助力。”   这是她原本的目的。   陈锋想抛弃这个身世普通的女孩,娶于他仕途有利的贵女,为自己前途添一份助力,她就斩断这个可能。   陈锋毁她前程,她也毁回去。   至于苏东荷如何嫁给陈锋,且站稳跟脚,她也想好了,给苏东荷一份能伪装怀孕的药。   陈锋于生育上有碍,必然看重苏东荷腹内孩子,且部队纪律严明,陈锋让人家女孩子怀了孕却不打算负责,除非他想被部队开除,不然,也只能结婚。   而苏东荷,为了嫁给陈锋,自然会答应,一来苏东荷与陈锋感情深厚,二来,她父母这边给她相看的都是带孩子的二婚男人,她不想嫁给这样的男人,也只会紧紧抓住陈锋。   便算她实在善良懦弱,不愿拖累陈锋,她会告知她,陈锋不育,她怀次孕,能维持陈锋的尊严,她是陈锋最好的选择。   待结婚后,她再寻个机会,挑个陈锋或者陈锋的母亲做错事的时机流产,她在陈家便算是彻底立住。   而不管是为了她与陈锋的感情,还是为了陈家的富贵,她都不会说出与她之间的合谋。   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这个姑娘,聪明又坚韧,在得知陈锋对她一直是虚情假意之后,所有的爱慕尽数化作恨意。   她,或许可以将陈锋毁得更狠一些。   将陈锋赶出部队,转业到地方,一辈子都待在那个小职位上,看不到前途与光明,这才畅快。   “现在,你和陈锋,也有仇了。”   苏东荷道:“对,我和陈锋有仇了。”   她能接受陈锋为了事业,暂时不想要孩子,能接受陈锋不想娶她这个没有助力的妻子,但陈锋千不该万不该,哄着她骗着她,将她当傻子耍。   她偏头望向谢朝云,“你想让我怎么做?”   “不不不,你应该问你自己,想怎么做?”谢朝云不着急了,苏东荷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她站在她这边,陈锋的下场就不会太好。   “我去部队,告陈锋欺骗我的身子,乱搞男女关系。”苏东荷道。   她和陈锋见面,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市里那个小院子里厮混,每次见面,她晨出晚回,陈锋会亲自送她回家。   以前她以为他是在保护她的名声,未婚失..身.的名声,并不好听。   每次归家,她的心情都似浸满了蜜,只觉得他对她体贴到了骨子里,处处为她着想。   现在再一回顾,分明是在保护他自己的名声。   她未婚失..身.名声难听,他身为军人,未婚与女孩子上..床.却不结婚,传出去他还能在部队待下去?   他若真有担当,早在第一次要了她的身子,就该去她家提亲,可恨她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信了他的他母亲不愿她进门,若她怀了孕,看在孩子的份上,她母亲就会让她进门的鬼话。   她母亲问起她与陈锋的婚事,她不敢说自己想未婚先孕进而结婚的事,只能苦涩着说,陈锋母亲不同意,陈锋在为他们的未来努力争取。   每一次她父母叹息,都似压在她心头的砖,再与陈锋见面,她疯狂缠着他想要怀孕。   此时回想,是不是陈锋都在笑她傻,顺便享受她的讨好?   他若真爱她,怎会瞧不见她的焦虑她的担忧?   爱与不爱很明显,可恨以前的她,完全被猪油蒙了心,什么都看不见。   谢朝云道:“有证据吗?只要陈锋不承认,咬死你俩只是正常来往,是你分手后不甘心攀上来,他顶多受个处分,待过去几年,这事过去了,他依旧能赚军工往上爬。”   苏东荷愣住。   还真没证据。   陈锋很小心,虽然在外宣称两人是男女朋友,但相处时极有分寸。   在小院厮混时,也是让她进去,自己大大方方出门,另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进来。   他说是为了保护她,若他俩未婚先吃了禁..果.的事被人知道,他是个男人没什么,负起了责任世人就不会苛责,而她一辈子都得背负不检点的名声,遭人指指点点。   他舍不得。   她感动他的周全。   啊啊啊,不能想下去,再想下去她又要呼吸不过来。   “还有,你做好被陈家报复的准备吗?”谢朝云冷酷地提醒,她不得不冷酷,她怕这姑娘仇恨上头不管不顾,最后家人被陈家报复,自己也落了个凄惨下场。   她是想报复陈锋,没想害无辜人。   苏东荷捏紧胸口衣襟,双目一闭。   是啊,她还有家人。   陈家家大业大,想要拿捏她们一家,太轻易了。   她复又睁眼,望向谢朝云,泪眼婆娑,“你说,我照做。”   只谢朝云提醒她,要顾及家人,就不会是个不择手段的。   “这样,”谢朝云压低声音,如此如此,这样这样,又将一包药粉塞给她。   苏东荷握紧药粉,眼神坚定,“好,我会照做。”   她要让陈锋知道,她苏东荷虽然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不是好惹的。   谢朝云将选择给了她,不管她是想嫁给陈锋,享一辈子富贵,还是想将陈锋拉下云端,都随她。   只要陈锋不能另娶贵女,她的目的,就算完成。   走出房门,谢朝云对在院子里继续晒被单的妇女道:“婶子,我先走了。”   中年妇女哎了一声,两只湿漉漉的手在围兜上擦干,走过来道,“妹子,难得来一场,吃个饭再走吧。”   谢朝云笑道:“不吃了,我下次再过来看您和东荷。”   “你这孩子,”中年妇女还要再留,听到自己闺女的声音,“娘,我朋友要赶车回去,晚了没车。”   中年妇女惊喜回头。   果然瞧见她闺女扶着门站在门口。   虽然依旧瞧着病恹恹的,好似一阵风就会吹倒,但她出门了啊。   她愿意出门了。   自她与阿锋那孩子分了后,还是第一次愿意出门。   中年妇女高兴地直念阿弥陀佛,“早知道你朋友过来瞧你,你能振奋起来,我就早些喊你这朋友过来了,你这朋友那里的?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有没有对象?认识多久了?”   苏东荷见中年妇女这么高兴,眼底闪过愧意。   是她太任性。   *   谢朝云没急着回去,在桥远公社闲逛。   市里工作难找,公社呢?   她不打算再相亲,那工作一事就迫在眉睫了。   但是转了一圈,她遗憾地发现,公社工作更难找。   正准备去国营饭店取自行车,忽听旁边院子听到一清朗的年轻男人大喊,“娘,娘。”   有几道上了年纪的妇女跟着喊,“哎哟,福生娘,你嘴巴又歪了。福生,快,送你娘去医院。”   谢朝云闻声瞧去,透过半开的院子,只见一个穿着湛蓝色斜襟衣裤、头发尽数梳笼到耳后、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女坐在椅子,嘴巴向右外泄。   她抓住年轻男人的手,紧紧握着,说话含糊不清,“不,不去医院。”   “娘,怎么能不去医院?”席福生蹲在中年妇女面前,对周围婶子道,“婶子,帮帮忙,将我娘放到我背上。”   福生娘努力说话,“不…去,浪…费钱,照…方子,抓,抓。”   听到福生娘的话,周围婶子叹息。   自福生爹死后,福生家失去顶梁柱,生活水平一下子降了下来,福生娘又当爹又当娘的将福生拉扯大,好不容易福生长大,接了他爹的班,可以轻松一点了,福生娘的身子却一下子垮了。   脸部没法做表情、口角歪斜流口水、讲话漏风言语不清,闭眼时那个眼白外翻哦,吓死个人。   去看大夫,好上一段时间,又是老样子。   她们私底下猜福生娘是撞了客,她家老鬼在底下寂寞,见福生长大了,不需要娘亲庇佑,想将福生娘接过去陪他。   不然福生娘怎么好了,隔段时间就又这样?肯定是福生爹在催促。   她们这么猜,也是有根据的,年轻的时候福生爹和福生娘关系很好,福生娘在家,那是什么事都不做,福生爹舍不得她劳累,将她像当女儿一样的养,之前是没办法,孩子还小,这不孩子大了,福生爹就忍不住了。   不然,怎么福生娘早不嘴歪斜,晚不嘴歪斜,偏偏在福生十八岁后就歪了?   还有,从来只见傻子嘴歪斜流口水,没见正常人这样的,福生娘不痴不傻的,却呈傻子症状,估计是半个魂去陪她家死鬼了。   还有半个魂,是舍不得她家福生。   这一舍不得啊,这个本来快要宽裕的家,顿时又困顿起来。   钱全都花在药上了。   她们劝席福生,“福生,听你娘的,这病去医院,去药店抓这方,你娘都吃一年了,次次都是吃好了又病发,那药没用。”   “按上次大夫给的方子抓吧,也省了挂号费。”   席福生摇头,“这挂号费不能省,每次大夫开的方都不一样。”   他用两只手臂挽着他娘的腿,用力站起,他背是弯着的,尽量驮住她娘,然而她娘在他背后一个劲往下滑,嘴里吐字不清,“唔勿气(我不去)。”   努力许久,席福生都没能将他娘驮在背上。   他只能放下他娘,气道:“娘,听话,去看病。”   福生娘坐回椅子,连连摆手。   谢朝云看了片刻,出声问:“那个,我是个大夫,需要我帮忙吗?”   福生娘是标准的面瘫病症,如果是风痰阻络型,可用牵正散;若是风热阻络型,用大秦艽汤;若是风寒阻络型,可用麻黄附子细辛汤;若是气虚血瘀型,可用补阳还五汤*……   不同类型有不同的汤剂可治,怎么会吃了一年药,还没个改善?   谢朝云很好奇。   谢朝云治疗疑难杂病的心,蠢蠢欲动。   院子里的婶子瞧向谢朝云,眼底满是怀疑,“妹子,你成么?”   中医越老越吃香,越老越让病人信任,年轻的,只会让人觉得‘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她们镇上那些老大夫,都没能治好福生娘的病,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可以吗?   谢朝云走进来,笑道:“我先露一手给你们瞧瞧。”   婶子伸手拦住,“妹子,这可不是过家家,你敢治,我们还不敢让你看呢。”   万一治坏了,打死她都没用。   谢朝云道:“我一年轻姑娘,孤身寡人的,我要不是有把握,敢进来?我要是没本事,我这是过来送死吗?”   婶子觉得有道理。   但这不是她们的亲人,做不了主。   她们望向福生和福生娘。   谢朝云也望向席福生和福生娘。   席福生正在看谢朝云,他从没瞧过这样的姑娘,自信又明媚,漂亮又甜美,像是他幼时吃过的大白兔奶糖,含在嘴里,甜滋滋的。   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滋味,有一辈子惊艳回味这个味道。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张扬鲜活,如一团烈火,能灼烧进人的神魂里。   对上谢朝云望过来的目光,他脸蓦地涨红,移开视线。   “娘,你觉得呢?”席福生望向福生娘,声音低低的。   福生娘对自己孩子最了解,这分明是动了心,可是那样的姑娘,一看就知道身世不差,身上穿的那件列宁装,脚上踩的小皮鞋,哪样不是几十块钱起,她家哪养得起?   小鸟窝是住不下金凤凰的。   少不得她牺牲一下,断了这孩子的心思。   她望向谢朝云,“谢,谢。”   席福生连忙让开,周围婶子很有颜色的搬了张凳子和桌子,一张桌子放到福生娘身前,手腕也搁在上边,一张凳子放到福生娘对面,方便谢朝云号脉。   谢朝云坐下,三指搭脉。   唔,结代脉。   张仲景在《伤寒论》中明确记载“伤寒,脉结代,心动悸,炙甘草汤主之”,这病,用炙甘草汤加减便能治疗,怎么一年都没好?   谢朝云是真好奇,问:“以前大夫开的方,我能看一看吗?”   周围婶子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不会是年轻大夫过来练习把脉的吧?   她们禁不住失望,就说,年轻能有几个好大夫?   席福生没想那么多,去房间里取出一沓方子。   谢朝云从初诊方看起。   脉细数,牵正散。   脉弦数,羌防导痰汤合四虫散。   脉沉细,牵正散加防风方。   脉细数,麻黄附子细辛汤。   脉弦细数,葛根汤合牵正散。   ……   谢朝云一张张地瞧去,明白为什么会喝一年都没好了。   患者素体阴虚,复加劳倦内伤、中气大虚,致使内风妄动*,乃至面瘫。   大夫只见面瘫,不辨内风外风,单开治面瘫之药。   而面瘫多由外风引动内邪。   用外风方治内风妄动,致气阴两伤*,身体越喝越差。   细数最近的方子,防风用上30g,全虫15g,白附子方方都有,越是效果差,这三味药用量越多。   庸医啊庸医。   她将方子还给席福生,道:“我先灸一个,给你们看看效果,之后再考虑要不要用我的方子。”   谢朝云取出消过毒的银针。   席福生紧张,“把个脉,就行了?不用我叙述一下我娘的病情?”   “你复述一下吧。”   谢朝云收针。   席福生:“……”   这么草率的吗?   谢朝云见他又不说了,又将银针取出,笑道:“你娘是不是头晕心悸,身体特别疲惫?晚上睡不着,合眼许久也没睡意?晚上多尿,躺一会儿就感觉要撒尿,一晚上能起十几趟?”   席福生震惊地望着她。   都对。   谢朝云道:“你娘这病挺简单的,找准病因,就好治。”   未找准,就如他娘之前瞧的那些大夫,越治越差。   估摸着那些大夫心里也打鼓,就是个面瘫,怎么就治不好?   治疗风痰阻络型不对症,那就用治风热阻络型的方,还不对症,就用治疗风寒阻络型的方,还不行?那就用治疗顽固性面瘫的方……   总有一方对症嘛。   都不对症?那就是风药用少了。   席福生和婶子都面面相觑。   要是真简单,怎么吃了一年药还不见好?   这姑娘不是在说大话吧?   谢朝云已经开始针灸了。   针刺补中脘、足三里、太阴、三阴交,弱若泻风池、太冲、内关,透刺地仓、颊车、阳白、四白等面部穴位*。   谢朝云针灸之时,这些阿婶默契地保持安静,生怕惊扰到谢朝云,将福生娘给刺坏了,谢朝云一停手,她们就迫不及待地问:“妹子,要是灸坏了你负责么?”   还有问福生娘的,“福生娘,你感觉怎么样?”   福生娘嘴巴动了动,“麻、热。”   感觉有热气在脸上窜动游走,暖洋洋的舒服。   “诶,福生娘的脸,好像没那么僵了。”一个婶子惊喜地喊道。   其他婶子和席福生都望向福生娘。   福生娘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肉,被一双双狼眼睛盯着,瘆得慌。   “这不是嘴巴还歪斜着嘛。”   “真的没那么僵了,福生娘,你再说一句话。”   福生娘慢慢开口,“说什么?”   “哈,真的没那么僵了,吐气都清楚了。”   “对对对,不像之前,吐字含糊,咱们得猜,说真的,我猜我那小孙子说的话,都没这么费劲。”   “妹子是神医啊。”   婶子望向谢朝云,十分热情,“妹子,给婶子也看一下呗,婶子最近睡不着觉,躺床上烙馅饼,到天亮才勉强合眼,这心啊,砰砰砰地像是要跳出来,一下雨,这腰啊腿啊,那个疼哦,最严重的时候,都没法走路。”   “妹子,婶子也这也难受那也难受,胃不好咧,吃点饭就撑,吃点辣就痛,时不时地胃烧。”   “婶子婶子,一个个地来,不急哈。”   反正要留针半个小时,谢朝云将桌子换个方位,那些婶子自动搬了条板凳放对面,争着抢着坐下,伸出右手。   这些婶子没有什么大病,谢朝云一个个开放。   福生娘望着这一幕,又见儿子专注地盯着那姑娘瞧,心下懊悔。   儿子本就起了痴心,见她医术这么好,岂不是更生妄想?   她不该同意的。   谁知道她医术这么好?比镇医院的老大夫还要厉害。   她想劝福生打消念头,但又知道少年情浓,若能用言语打消念头,当年福生爹又怎么会坚定地娶她?   算了,左右只是浮水相逢,这姑娘今日离开桥远公社,日后不会再来。   谢朝云给婶子们都开了方,又给福生娘去了针,对福生娘道:“动一动脸。”   福生娘摸了摸脸,惊喜。   脸没那么僵麻了,嘴也能大致控制,不似之前,像是嘴长在别人身上,想要动,要费很大的力气。   谢朝云将开好的灸甘草汤递给席福生,“找这方抓药,日分三服,过三天,我来复诊。”   “好。”席福生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方,抬头感激地看了谢朝云一眼,又低下头。   谢朝云起身告辞,席福生连忙对他娘道:“娘,我去给你抓药,顺便送送神医,婶子,你们帮忙看看我娘。”   “去吧去吧,福生小子,都是街坊邻居,肯定将你娘照看好。”   婶子们十分仗义。   席福生拔腿就跑,追上谢朝云。   谢朝云瞥了他一眼,问:“还有事?”   席福生飞快地瞥了谢朝云一眼,局促地开口,“大夫,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谢朝云。”谢朝云开口,“谢谢的谢,早晨的云那个朝云。”   谢朝云,真好听。   席福生在心里细细默读了几遍,才道:“我叫席福生,我出生的时候,我家养的母鸡下了个蛋,我娘说我是带着福气生的,就叫我福生。”   谢朝云忍不住笑,“刚出生时母鸡下蛋,确实有福气,出生自带口粮啊,老天爷不忍饿着你。”   席福生见谢朝云笑得很是亲和,一点也不清冷疏离,心头紧张缓了缓,跟着笑:“是的,本来想杀了它给我娘坐月子的,因为它每天下几个蛋,就留着它下蛋了。”   “那这母鸡也挺有福气的。”   两人说说笑笑,席福生慢慢放开,壮着胆子问:“谢大夫,您住哪儿?我送您回家吧。”   “我家不在这儿。”   席福生心头一紧,不是桥远公社的?   “药店到了,你去给你娘抓药吧。”   席福生瞧了眼药店,忽生一股勇气,“谢大夫,你是要去公交站点吧?我先送你过去。”   谢朝云瞧他。   席福生又很局促地低下头,解释道:“天晚了,谢大夫你是个女孩,不太安全。”   谢朝云笑了。   她还以为招了桃花。   果然,人的本性是自恋,人最易犯的错觉是,他/她喜欢我。   不过经过这一打量,谢朝云发现席福生长得不错,身材高大,至少一米八,皮肤偏白,和文若愚有得一比。   睫毛十分长,这么垂着眼,不安得翼动时,有股让人怜爱地味道。   她心念一动,问:“你有对象吗?”   席福生心跳如鼓,声若蚊蚋,“没,没有。”   谢朝云道:“我替你治好你娘,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谢朝云刚想出一个好主意。   她不想结婚,不想嫁给对方一大家子,但可以凭借治病的恩情,找个人假结婚。   结婚落了户,就算解决了遣返问题,下月工作到手,她就离婚,户口迁到工作单位。   完美。   不愧是她,就是聪慧。   谢朝云在心里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27]27:27   “什么忙?”   席福生暗喜,若能帮上谢大夫的忙,是不是就能一直瞧见谢大夫?   “假结婚。”谢朝云将自己这月的经历经过包装挑挑拣拣的说,她不可能让陌生人捉住自己的把柄,“我家里人一直催我结婚,最近更是疯魔,隔三差五就给我相亲。”   “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桥远公社,就是来相亲的。今日回家,若是没成,只怕还有数不清的相亲等着我。”   “若我能结婚,我家里人就能安心,等结婚证甩到他们面前,他们不会再关心我的感情。到时候再悄默默地将离婚证一领,户口别迁,我感情的事就这样过了。”   席福生惊喜又失落。   惊喜在于,这么好看又厉害的女子没有对象,居然愿意找他结婚,失落的是,对方没瞧中他,这结婚是假的。   他又抬头看了眼谢朝云。   他的感觉果然没有出错,她像一团热烈的火,鲜活得不受任何束缚。   难怪能想出假结婚的主意。   她又那么自信张扬,不怕旁人半点算计。   这傻姑娘,不怕她说是假结婚,他起了坏心思,将她困在家里,假变成真?   他只要喊几个本家藏在家里,趁她落单来他家时,将她捆起来,折断她的翅膀,泯灭她身上的朝气,磨灭她的心志,让她彻底离不了?   “谢大夫,你就不怕,我是坏人么?”   小谢大夫太没戒备之心,虽然他不是坏人,但小谢大夫知道么?   换个人,她也会这般提议?   若他是个坏人,小谢大夫怕是走不出桥远公社。   镇上不是所有人家,都似他家那般良善。   幼时,他曾见过一户人家,家里忽然多出一个新妇,大家都说那户人家心善,新妇是流浪女,他家好心收留。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张,那户人家收留她是大恩,那女人感恩,嫁给他家脑子有点小毛病的大儿子。   不懂事的他,信了这话,当时只觉得这个新妇人美心善,那家大伯运气也真好,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儿。   以后,他也要多行好事,娶个这样漂亮的媳妇。   此时回想,方知当年那收留之语,水分有多虚,那个阿嫂谈吐不凡,明显读过书,习惯也很讲究,饭前饭后洗手,衣服打理得整整洁洁,指甲干干净净,和他娘一样,与周围没读过书的阿婶阿嫂,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女人,只要她愿意,有大把男儿愿意娶,怎么可能为报恩,嫁给脑子有问题的男人?   后来这个新妇因生孩子死去,镇上少有人再提及,他也是偶尔回想,才恍然意识到其中的恶,知道曾有一只外来的名贵小鸟,短暂地在他们公社栖息,却被人以收留的名义装进牢笼,磋磨致死。   现在,谢朝云是另一只更名贵的鸟,她若是碰到一个坏人,会成为第二个新妇。   就算她家富贵,能及时找来,她遭遇到的伤害,也是真真切切存在。   他认真地望着谢朝云:“谢大夫,在陌生地盘,别太好心。镇上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你只说与我家有旧。”   镇上的人彼此相识,沾亲带故,一般不会对镇上的亲友下手。   谢朝云笑着道:“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不是坏人。”她狡黠一笑,“况且,你真当我再陌生地盘如此不谨慎?我观察了你半天,确定你秉性纯良,才敢提出这个主意。”   席福生心跳如鼓,望着谢朝云呆愣愣半天不说话。   她就这般信他?   她是不是对他,也有好感?   好不容易从激荡中回神,却见眼前出现一根银针,却是谢朝云见他双眼发直,准备给他扎针醒神。   席福生盯着这泛着冷光的长针,吓了一跳,连忙后退摆手:“谢大夫,我没事。”   他见过这针,几乎齐..根...插..进.他娘的脸里,他头一次发现,她娘的脸皮有那么厚。   太恐怖了。   谢朝云收起银针,有些遗憾。   席福生不敢问,她遗憾什么,只道:“我答应。”   他怕自己不答应,小谢大夫另找个心思叵测的人帮忙。   “真的吗?”谢朝云眼睛一亮,又道,“这会让你成为二婚,在婚恋市场上有所打折,这样吧,你娘的药钱我出了,等你日后有了心仪之人,我替你解释这桩婚事的前因后果。”   到时候给他夫人送点首饰或者衣服,就当补偿了。   “不不不,”席福生连连摇头,“你能替我娘寻到病因,开方看病针灸,已是我家的大恩人了,哪能再让你出药钱?”   “况且,我是二婚,你也是二婚,扯平了,没谁占谁便宜的道理。”   席福生心生满足。   便算他无法在婚姻续存期间打动她,只曾与她在一个户口本上,他就十分高兴。   往后余生,他都会开心自己曾拥有过这么一个妻子,如山间的清风,天上的烈阳,惊鸿的飞鸟,不可攀折,却无比美好。   积压心头的事得到解决,谢朝云又觉得天明媚、地明媚、天地明媚,再加上陈锋即将倒霉,她更是神清气爽。   她朝席福生道:“总之,还是要谢谢你,同意我这个荒唐的主意。”   席福生失笑。   你也知道这个主意荒唐。   但他更知道,谢朝云不会改。   “我自行车就在国营饭店,我回去了,三天后见。”谢朝云朝席福生挥挥手。   国营饭店就在附近,席福生没跟过去。   跟过去,他的心思就会暴露。   他有种直觉,若他暴露自己心思,谢大夫会收回那个主意,与他彻底断绝往来。   哼着小调回到军属院,谢夏姑惊喜上前,问:“云云,这次相亲,成了?”   “姑,回家再说。”谢朝云骑自行车的速度放缓,谢夏姑扯着谢朝云腰间衣服用力一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空荡荡的后座猛不丁得坠上百斤,车身摇晃了下,谢朝云忙一扭车头稳住平稳,载着谢夏姑回小院。   到了简家小院,谢夏姑和谢朝云以此跳下自行车,之后谢朝云推着自行车停到院子角落用锁锁了,和谢夏姑一道进家门。   她先咕噜咕噜地喝水。   这一整天,只在苏东荷家喝了半碗水,渴得很。   纵然十分渴,她喝水也很讲究,倒的是温水,小口频饮。   先小啜一口,浸润了口腔,再缓缓喝下去。   即“少少与饮之”。   解了渴,方与谢夏姑答话:“没成。”   谢夏姑:“……”   她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相一次黄一次,是她挑的人选有问题么?   这次明明请老简掌过眼的呀。   “这次,对方有什么问题?”   谢夏姑暗道,要是老倌子选了个有问题的坑她侄女,休怪她晚上与他闹!   “没问题。”   他就是这个年代最为普通与典型的男人,如果她没觉醒前世记忆,或许会就这么认了,嫁出去的媳妇都是这么过的嘛,养儿育女,事孝公姑。   但觉醒了前世记忆,他和她,思想就不同频了,勉强在一起,迟早也会离婚。   “那怎么没成?”   晚上不能闹老简了,谢夏姑遗憾。   她不解又狐疑地问:“那怎么没成?”   “姑,我瞧上了一个男人,一米八,面皮白皙,五官精致,很好看。”   谢朝云运用了移花接木的手段,成功地让谢夏姑以为她是移情别恋,才和相亲对象没成。   她关心地问:“你看上的那个对象靠谱吗?”   谢朝云憋出两团红晕,“才刚认识呢,等我和他成了,我再告诉姑。”   “一定要告诉姑。”谢夏姑叮嘱,“现在的男人,最会骗小姑娘了,他是什么职业,秉性是否老实可靠,以前有没有谈过对象,家庭条件如何,家里父母好不好相处,小姑子小叔子性格怎样,都得打听清楚。”   “容貌是不能当饭的。”   谢夏姑叹了口气。   年轻姑娘爱俏,但长得俏的男人,花花肠子也多啊。   她就怕她一头热坠了进去。   这没经过调查的,不可靠。   “来来来,云云,咱们聊聊天。”谢夏姑拍拍身侧的沙发,待谢朝云坐下后,“云云,他叫什么?”   谢朝云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长得很好看。等过两天,我就去偶遇。”   谢夏姑:“……”   哎哟,感情这事,上头的时候是最疯的,谁的话都不听,就只知道情郎情郎,你越劝分,她越要坚定地维护自己爱情。   隔壁何婶子的大闺女就是如此,在乡下的时候硬要追着知青院的一穷小子跑,一九七三年政策有所变化,“多子女的家庭,允许选留”,何家就将她接了回来,并给她找了份工作。   谁知她趁家里人不注意,又跑回乡下,气得何家不再管她。   去年过年回家,哎哟,人生生苍老几十岁,怀里抱着个女娃娃,背上背着个女娃娃,手里还拉着个女娃娃,就这,还要生呢,硬要生个儿子。   何家也不是这么养她的呀。   她是家里老大,虽是个闺女,但也遭全家稀罕,下乡之前,是个娇娇美美的漂亮姑娘,短短六年年过去,瞧着比她大十岁。   要不是她的脸部轮廓熟悉,谁敢认?   何婶子想让她离婚归家,她还不愿意,说她男人爱她,对她很好。   笑死,真爱她真对她好,能逼着她生儿子?能将她磋磨成这样?   但她就是被蒙蔽了双眼,满心满眼只有那个男人。   云云可不能变成那样。   谢夏姑道:“云云,这谈对象呢,要处处了解,确定能携手一生后,才能结婚的哈。户口的事你别担心,我找你姑父问问,会有解决办法的。”   “千万千万别急着结婚哈,你还年轻,了解个十年八年的再说。对了,云云,我明天去替你借复习资料,今年六月又能高考了,你再考个首医大,让姑脸上也沾点光。”   正式文件会到四月颁布,但有渠道的早就知道了消息。   谢夏姑心想,云云之后心神在高考后,考上后又去了首都,两人感情再浓,也能随着时间和距离冲淡吧?   且这个年代毕业包分配,以云云的医术十有八..九.能留京,那个男孩子在宣城,总不能追到首都去吧?   谢朝云心虚地应:“好。”   她要让姑姑失望了。   她不仅打算闪婚,还没打算高考。   系统的医学她前世学过一遍,今生又拜的师父又是易中和那样的国手级大拿,犯不着再重读一遍大学。   她目前最重要的,是与其他流派的领头人交流,互相印证,而是和一群新手学最基础的知识。   这两日军属院风平浪静,但谢朝云偶尔能感受到平静之下的暗涌。   因为保卫科巡逻的频率还和戒严的那些天一样大,一个上午经过大榕树十五次。   以此,谢朝云知道,抓特务风波,其实尚未彻底落定。   也不知简城和苏子安去了哪里,这几天都没出现,她想问问小月是被张家人带着逃了,还是被阻止抓了都不成。   玉梅姐几次惆怅,小月的继母怎么就摔了呢,连个帮她带娃的人都没有。   倒不是楼里的阿婶不能帮忙,而是这些阿婶手糙,厚厚一层老茧,去摸宝宝脸的时候,总是将宝宝的脸刮擦得很红,嗷嗷大哭。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将娃交给这些婶子,总担心自己的娃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挨婶子她们‘欺负’。   她也担心没了她的投喂,小月又会饿得不行。   每当这时,谢朝云就会显得很忙。   她不敢搭腔,更不敢说张小月回不来了。   席福生娘复诊那天,谢朝云吃过面,对谢夏姑道:“姑,我出去一趟。”   “去邂逅那个一米八的白面郎?”谢夏姑问了一句,也不等谢朝云回,开口道,“云云啊,对象要多考察考察,千万不能因为一张脸就轻易确定关系。”   “你的户口问题姑替你解决了哈,以后你就是姑的亲闺女,户口落到简家。”   千万别因为户口,随意将终身给了出去。   提起这,谢夏姑又想骂简爱国这个老倌子了,早在云云放弃嫁给简城时,她就琢磨着收养云云,云云和她长得多像啊,就是老天爷送给她的亲闺女。   偏那个死老头不松嘴。   她知道他的顾虑,不就是简家门槛高,担心云云借助简家干出什么仗势欺人的事嘛。   云云多好一孩子呀,怎么可能干这等破事?   就他想得多。   昨晚云云户口资料时限只有七天,而云云有了心仪之人,不打算再相亲,她打他掐他,哭着说他没给她一个孩子,磨了许久总算磨得老头子松了口。   今早迫不及待告诉谢朝云。   云云,想恋爱尽管去,姑替你托底。   谢朝云往外走的身形停住了。   眼底顿时涌出泪意。   何德何能,她能拥有这样的好的姑姑。   她宣布,她和她姑天下第一好。   眨眨眼,将含着的泪憋回去,谢朝云回头,灿烂一笑,“姑,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张脸就定下关系?我若结婚,必是将所有的情况都考虑清楚,确定我能步入婚姻,才会结婚。”   当然,这是真正的结婚。   假结婚不算。   谢朝云默默辩解。   又道:“姑,落户简家的事再说,我怕谢家那边知道扒了过来。”   收养不仅仅是落户那么简单,她若入简家,成为简家养女,那在军属院众人瞧来,和亲女没区别。   不管姑父心头怎么想,明面上她与简城待遇得差不多,有资格继承简家钱财、人脉,受简家余荫。   这太重了。   若她真答应了,怕是会影响她姑和姑父之间的情分。   没有这事,简爱国临终前,看在这些年她姑陪伴的份上,会细细替她姑安排好后半生,但有了这事,或许就懒得安排。   她不能明知这事会带来什么后果,佯装无知地享受这份好。   谢夏姑柳眉倒竖,“谢家安敢!他们要是敢来,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司令夫人的威风。”   “姑姑威武。”谢朝云嬉笑,“但是姑姑您人品贵重,谢家却是癞..蛤..蟆一样的人,您和他们对线,岂不是有失您的身份与格调?”   “和他们相见,都是一种精神污染,这种苦,咱们就不吃了吧。”   谢朝云上前挽住谢夏姑的手腕,轻轻撒着娇,“姑姑,姑姑,咱们离谢家那群人远一点好不好,好不好嘛?”   正如谢朝云知道谢夏姑说的收养后边,会付出什么,谢夏姑也知道谢朝云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心里有她这个姑姑。   谢夏姑恨不得抱着谢朝云呜呜地哭,为什么当司令的不是她呢,司令夫人,什么都不是,简爱国不同意,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云云,她这么好的云云,就为了落个户焦头烂额,不得不逼自己频繁相亲。   或许最后为了现实,还会放弃她动心的那个少年,嫁给虽然人不错,但不爱的男人。   她的云云,命好苦啊。   不行,她不能哭,她是个成熟的长辈,要在小辈面前端住。   她摸摸谢朝云的头,道:“没有收养手续,姑我也当你是我亲闺女。我找你姑父问问,看有没有能让你立即入职的工作。”   对,还有工作。   谢夏姑又恢复斗志昂扬,“姑不会让你遣返回去的。云云,你只管放心,有姑呢。”   谢朝云拥着谢夏姑,与她脸颊贴贴,亲昵地撒娇,“姑,你怎么这么好呀。”   亲娘都未必能做到这份上。   谢夏姑很享受谢朝云的撒娇,脸上笑意止都止不住,“谁让我是你姑呢。”   享受了一番与谢夏姑的心情互动,谢朝云心暖洋洋的,到达席福生家时,谢朝云面上的笑就没露下来。   她对席福生娘打了声招呼:“早呀婶子。”   福生娘头发梳得根根分明,身上衣服一点褶皱也无,穿着老式的斜襟大袖衣服,板着张脸对谢朝云颔首,“早,小谢。”   听到福生娘的称呼,谢朝云便知道席福生将两人之间的事与福生娘说了。   谢朝云望向福生娘,福生娘面容平静,瞧不出生气还是不生气。   她也就不想了,施恩的是她,答应的是席福生,她没必要考虑福生娘的心情。   “婶子,这几天,有没有去医院找大夫针灸?”谢朝云虽然开了方,但也建议针灸配合治疗,还写下了针灸方。   福生娘辅助治疗面瘫的针灸,用不上独门手法,只要学过针灸的都能按她给的针灸方针灸。   “去了去了。”福生娘此时嘴角已经不歪斜,也不流口水了,吐字也十分清晰,只是脸部依旧还是有些僵硬,做不了过多的表情。   “不错,婶子是个听话的好病人。”谢朝云夸道。   福生娘勾起浅浅的笑。   当她是小孩子夸呢。   谢朝云给福生娘把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   舌生薄白苔。   脉有停歇,细涩无力,是心律不齐,气虚血瘀。   脐下有动气上奔感,应是阴虚于下,冲脉不安其位*。   还得大滋真阴,潜阳熄风宁络*。   谢朝云改用了吴鞠通《温病条辨》里的三甲复脉汤,又给福生娘进行针灸。   施针完毕,谢朝云额心见汗,摸出帕子给自己擦了擦,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左邻右舍那些热情的婶子又进了院子。   之前她专注针灸,这些婶子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她才没发现。   “婶子们好。”谢朝云擦汗的动作一顿,将帕子收起,笑眯眯地打声招呼。   “哎哟,小神医好。”婶子们连忙搬张桌子和椅子过来,道,“小神医,你前几天给的方子,效果太好了,我这腰啊腿啊,老有劲了。我家老头子腰腿也不行,小神医,您给看看?”   “行。”谢朝云没拒绝。   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坐诊看病了。   到时间,谢朝云给福生娘将针取下,又继续给这些叔婶开方。   谢朝云还是挺喜欢这些病人的,拿了方就走,绝不问东问西,不用她解释,要是一直坐在凳子前边磨磨唧唧问来问去,问来问去,她怕是没这么好的耐心。   看完病,叔叔婶子都没留,到了饭点,没谁那么没脸色,硬要在别人家逗留。   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张,请不起街坊邻居吃饭。   谢朝云又拿出帕子擦了擦,收起笔纸,也准备离开了。   席福生从厨房端来饭菜,道:“小谢大夫,留下吃个午饭吧。”   谢朝云摆摆手,道:“不了,我家不远,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我回家吃。”   席福生失望。   他知道谢朝云今天来,早早买了肉杀了鸡呢。   福生娘上前抓住谢朝云的手,热情地开口,“小谢大夫,留下吃个饭吧,如果不是你,我还在受苦呢。福生一大早杀鸡,就为感谢你,可不能推辞。”   谢朝云推辞不过,留下来吃了个便饭。   席福生将吃完的碗筷拿去厨房,谢朝云想了想,没去帮忙。   厨房只席福生一人,孤男寡女的,不合适。   福生娘拉着谢朝云的手,勾着浅浅的笑,眼底尽是喜爱,“小谢大夫,真是非常谢谢你啊。”   她手从衣服里边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玉镯子,往谢朝云手腕里塞。   今生的谢朝云没见识,但上辈子的她家世不差,能瞧出这玉镯是羊脂白玉,和田玉里最珍贵的名贵种。   这个白玉镯子是标准的福镯,圆润饱满,玉质细腻温和,颜色如脂如膏,触摸油润滑腻,一身光华内敛。   是可以传家的好宝贝。   没想到福生娘手上,有这样的好东西。   她拒绝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福生娘自拿出镯子,双眼就一直留意谢朝云的神色,见她神色淡淡,暗自叹息一声。   她的傻儿子,完全没戏。 [28]28:28   傻儿子那天兴高采烈地回家,将假结婚的事悄悄的说了。   这事瞒不住,若是瞒她,她不识内里,真将对方当儿媳妇,就是对谢朝云的冒犯。   只她看这傻儿子的模样,不像是假结婚,而是要真结婚般,浑身都充满喜悦与对未来的期盼。   这让她忍不住试探试探,或许这姑娘对她这傻儿子,其实也有几分心动,便算没到动心的地步,也有好感。   毕竟她儿子外貌长得像她,隽秀斯文,肤白貌美,身材像他爹,高大威武。   她儿子还在读书的时候,公社里就有不少姑娘托媒人暗暗问过。   她与孩子爹是相恋结的婚,婚后琴瑟和鸣,不曾有多少红脸,所以她希望儿子也找个心仪的姑娘,一直没有松口。   她送以贵重的白玉手镯,对方稍有见识,便知道这是送给儿媳妇,不是送给大夫的,只要谢朝云表现得有些许羞涩或者不自在,更甚至是贪心或者惊喜,她都有把握将对方留下来,与她傻儿子弄假成真。   她不怕她贪,钱、贵重首饰谁不爱?   只要她想要她手里更多的好东西,愿意与她傻儿子真结婚,她母亲传给她的体己,全给她又如何?   她只福生这一个儿子,日后本就是要传给儿媳的。   可是这个姑娘,眼底除了惊讶,便是抗拒。   连羊脂玉都打动不了她,这个家还有什么能留下她?   傻儿子注定空欢喜一场。   福生娘正准备将手镯收起,福生从厨房里冲出来,将手镯往谢朝云手腕上套,高兴地开口,“谢大夫,你就不要拒绝,我娘喜欢你呢,是吧,娘?”   说着,他朝谢朝云露出个憨厚又灿烂的笑。   谢朝云手腕往后缩,席福生却握得紧,她挣脱不了。   谢朝云脸顿时拉了下来。   平生最恨人不顾她意愿行事,自说自话做下决定,这总让她想起在谢家,那诸多身不由己的经历。   “放手!”谢朝云的声音冷冷的。   席福生惶然无措地松了手。   不明白谢朝云为什么会生气。   收到漂亮又贵重的礼物,不该开开心心?   福生娘心头酸涩。   傻儿子大了,知道胳膊外拐了。   又微微叹息。   傻儿子诶,自顾自地将自己以为的好东西送给对方,也不看对方需不需要。   手段错了。   她将镯子收回来,握着谢朝云的手,轻轻摩挲又轻拍着,“谢大夫,别与他计较,他读书读傻了。”   “是我想岔了,没遇到谢大夫前,我一晚上尽起夜了,每天每夜的睡不着觉,我对睡觉,都心生恐惧,那种感觉,太痛苦了。”福生娘的声音不徐不疾,轻轻缓缓地若潺潺溪水,让人不知不觉放松,心情也平静下来。   谢朝云没再瞧席福生,也学着福生娘的动作安抚地拍拍福生娘手背,“婶子,现在夜尿正常,睡眠也大有改善了吧,你身体情况在天天变好呢。吃完这一剂方,我保管你脸部恢复正常,睡眠情况、心悸心慌啊什么的,这些症状都会消失。”   “五天后我再来复诊,等最后一方吃完,你的身体会恢复到年轻的时候,一口气犁一亩地,不带累的。”   福生娘被逗得哈哈大笑,“那借小谢的吉言了,我说这些,就是想感谢你,我这几年啊,就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人从来没这么轻松精神过。所以,感激之下,才想着将镯子送给你。”   “我想着呀小谢大夫你手白,适合戴白镯子。”   谢朝云手缩了缩。   “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小谢大夫品行高洁,怎么会收这么贵重的镯子呢?”福生娘对席福生道,“福生,给小谢大夫拿一篮子鸡蛋。”   “小谢大夫,这个总不能拒绝了吧,都是自家养的老母鸡下的蛋,不值什么钱。”福生娘开口,“劳烦小谢大夫骑着自行车跑一趟,我家若没个表示,旁人该说我家不识礼了。”   福生娘话说到这份上,谢朝云只得收下。   席福生拎着一篮子鸡蛋过来,谢朝云伸手去拿,席福生收回手,“小谢大夫,有点重,我来拿吧。”   谢朝云走到院子一角,解开锁,推着自行车往院外走,席福生亦步亦趋跟上,道歉道:“对不起啊小谢大夫,我做事比较笨拙,我娘常骂我榆木脑袋,要是有哪做得不对,谢大夫你直接骂我就行,别和我生气。”   “我没生气。”谢朝云摇头,席福生与她,也不过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还不至于对她的情绪造成多少波动。   她望向席福生。   席福生抱着篮子,垂眸,拘谨又羞涩,“谢大夫怎么这么看我?”   “你喜欢我?”   明面上谢朝云信了福生娘的话,但她心底一直起怀疑,她不是个含糊性子,直接发问。   席福生在胆大包天承认,和小心翼翼否认中,选择了否认,“没,没有。”   但他耍了个小心机,“谢大夫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不敢肖想。”   “什么云啊泥啊,都是一样的人。”谢朝云辩驳了一句,又正色告诫,“你最好如此。咱们只是合作,里边掺杂其他因素,会使合作变质,对你对我都不好,明白吧。”   若说之前,谢朝云对席福生还有几分好感,觉得有机会可以试试看,但今日彻底打消了念头。   某些本性,是藏不住的。   席福生别看温温柔柔,憨憨厚厚,骨子里藏着股霸道与执拗。   且性子有些冲动。   他适合温柔的能包容他的对象。   不适合她。   席福生强忍住失落,点头:“我明白。”   谢朝云接过鸡蛋挂在篮子里,朝席福生挥挥手,骑着自行车走了。   席福生目光依恋地追随谢朝云的背影,直至那背影拐入小巷内消失不见,才不情不愿地收回。   他想,被拒绝是预想之中的事,没必要难过。   但真的好难过啊。   谢朝云去了苏东荷家。   苏东荷家只她弟弟和父母在家,苏东荷母亲瞧见谢朝云,狐疑地问:“东荷说去市里找你了,还说今晚会住在你家,怎么你过来了,没碰到她?”   谢朝云:“……”   好强的行动力。   她还以为苏东荷会晚几天,再调理一段时间再行动。   毕竟她告诉过苏东荷,这药会让她很痛,非常痛,身体越差,来经时痛感越剧烈,好似真的流产那般,子宫内万千针扎,肚子坠坠生疼。   她支支吾吾,“可能,找她前对象去了吧。”   苏东荷目前闻言叹了口气,“阿锋啊,那是个好孩子,可惜与我家东荷,缺点缘分。找过去又有什么用?谁家会接受一个不能生的女人?”   “人家二婚的,也讲究多子多福,想要个能生的呢。”   说完,她又忍不住骂那些长舌妇,嘴那么多,将她家闺女的情况传得到处都是,都不好找对象。   谢朝云和苏东荷妈妈聊了几句,告辞回家。   骑车进家属院,前边周婶抱着一个娃娃走过来,谢朝云笑着打了声招呼:“周婶,抱着孩子溜达呢。”   周婶有个五个月快六个月大的孙儿,很是稀罕,走到哪儿抱到哪儿。   说来王山能成为她的准女婿,这个孙子还立了大功呢。   往常周婶去桥远公社集市买菜,都是将他用布裹背在身后,那天他硬是不干,一放到背后就哭,周婶不得不抱着。   单手抱着孙儿,另一只手拎着菜,艰难往军属院走。   要不是王山正好巡逻到大门口,又正好眼前瞧见,上前帮周婶提菜,又送她归家,王山也入不了周婶的眼。   毕竟周小梅,是真漂亮。   筒子楼,有不少人家瞧上了她,找周婶探听过,只是周婶一直没松口,说想多留两年,大家都说周婶心气高,瞧上了小楼这边的子弟,谁知最后不显山不露水的王山,中了标。   早知道帮周婶提下东西就能得到她的认可,平常就喊儿子多帮帮她了。   周婶跟着笑,“是啊,这孩子脾性怪,就喜欢外边的风景,清醒时候在家待着是不干的,要抱出来走一走。”   这个倒是,谢朝云时常瞧见周婶抱着孩子在家属院乱走,她一坐下,孩子就呜呜呜地哭,硬是不准她休息。   当时瞧见,谢朝云都是远远地避着走。   这种宝宝让人害怕。   “哈哈,我看您挺享受,你孙子喜欢你嘛。周婶,我先走了。”谢朝云干笑两声,就和周婶道别。   溜了溜了。   谢朝云脚一蹬脚踏就要走,经过周婶身边时她下意识瞥了一眼这个魔音宝宝,往日这个宝宝都是瞪着一双乌溜溜大眼望天,此时他的脸全部埋在周婶胸..前.,挡风的襁褓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谢朝云没有多想,径直走了。   快经过大榕树时,她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六个月宝宝能稳稳坐起,骨骼已经长硬,抱起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横抱时会比较随意,而周婶抱着娃娃时,左手手肘下意识护住宝宝的头颈。   只有三个月以下颈部力量不够的宝宝,需要这么抱。   那不是周婶的孙子。   谢朝云连忙调转车头,朝军属院大门方向骑去。   她赶到时,周婶已经走到大门口,刚放下登记的笔,即将出门。   “周婶。”谢朝云喊道。   周婶身形顿了一下。   谢朝云呼吸屏住。   这反应不对。   正常人听到旁人喊她,是会很自然地回头,不会顿这么一顿。   果然有问题。   周婶回头,面上扬起自然的笑,“小谢大夫,你喊我,有什么事吗?”   谢朝云小幅度咽咽口水,从自行车上下来,笑道:“是有点事。”   她推自行车到旁边放下,动作慢吞吞的,尽量拖延时间。   保卫科的分布在军属院各个区域来回巡逻,等个几分钟,他们又会巡到这儿。   周婶道:“什么事啊小谢,我还要去买菜呢。”   “是这样。”谢朝云转身,走向周婶,笑道,“周婶,我刚经过时,看你孙子的脸有些红,担心他起了烧,过来看看。”   现在已到仲春,宣城这个时候一出太阳,温度就高达二十多度,无论是六个月的宝宝,还是小月龄宝宝,裹着棉花被,行走在太阳下,都会热。   这个借口最不容易出错。   周婶将孩子往怀里带带,“哪里就烧了,没事,我注意着呢。”   “周婶,你都没看呢。”谢朝云不太满意,佯装什么都没发现,“还有,这个天气,你给他裹这么厚,出了汗见了风,也会生病。”   她伸手想去抱孩子,嘴里说道:“周婶,包布散开点。”   周婶往后一退,避过谢朝云,笑得开口,“我来我来,这孩子认生,你抱他怕是会哭。”   她手在襁褓上动了动,解着襁褓的绳索,人却往门外走,嘴里道:“谢谢你啊小谢大夫,特意过来提醒我,我都没注意,有时间来我家,婶子请你吃饭。”   谢朝云瞧向门卫,是个大爷,平常行事慢吞吞的,最是懒散;再看两个保卫员,一个是王山,周婶的准儿婿,另一个是赵二丫的丈夫,付大石。   她果断一个闪身,躲到门卫室墙壁后边,大声喊道:“付大哥,拦住周婶,她是个人贩子。快来人啊,有人抢孩子啦!”   这个年代的特务或者人贩子,一个赛一个凶残,她可不觉得自己能上前抓人。   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   “砰!”   听到枪声在耳边响起,谢朝云没崩住,蹲身抱头,跪倒在地。   和平年代的孩子,对枪声没法适应。   “啊!”   痛呼声响起,谢朝云听出是周婶的声音,暗喜。   周婶中枪了?   她从门卫室墙边探出头,好奇地往那边瞧去,只见一把枪从周婶手里掉落,平举的那只手血花喷溅。   谢朝云惊出一声冷汗。   枪啊,周婶手里有枪。   她胆子怎么那么大,敢直接跑过去试探的?   那边付大石趁机冲了过去,一手夺孩子,一脚踢向周婶肚子。   周婶身形一闪,躲过这如鞭的一脚,双..腿.交替急退,竟与付大石拉开数米。   周婶,亦是个高手。   谢朝云额心冷汗更多了。   她这是在鬼门关前横跳么?   这时,周婶蓦地往她这边瞧了一眼,阴毒的视线吓得谢朝云又将头缩了回去。   片刻,她小心翼翼探出头,周婶已经爬起来往前逃跑。   付小石大喊一声,“王山,愣着做什么,追啊!”   “哦哦”,王山无措地应了两声,跑去追周婶。   但周婶速度本来就快,王山又慢了几拍,哪追得上?   眼见周婶要跑进小路,往小路旁的山里一钻,这时,老迈的门卫大爷,小旋风似地从门卫室里冲出,似那猛虎下山,三两步追上了周婶。   他手探成爪,摁住周婶的肩膀,周婶完好的那手挡住,两人瞬间打成一团。   两人的动作十分快,谢朝云只能瞧见重重雾影,看不见交手的具体情况。   王山终于赶到,站在一旁,想上前帮忙,又似乎帮不上忙。   最终还是门卫大爷技高一筹,周婶倒飞了出去。   门卫大爷趁热打铁,将周婶胳膊往后一拧,膝盖重重下扣,周婶被他锁得完全无法动弹。   好个凶猛的门卫大爷。   往日瞧他乐呵呵的,慈眉善目,有事没事坐在椅子上剥着花生喝着小酒,就像个寻常老头一样。   谁知道有这武功路子。   周婶也是,平常瞧不出半点武者的痕迹,这两人,和徐大根一样,都是有师承的武者,周婶修为至少化境,大爷或许已到天人境,达到了返璞归真境界。   谢朝云肃然起敬。   军属院真是卧虎藏龙。   保卫科的人姗姗来迟,上前将周婶用绳索困住,付大石瞧了王山一眼,没有说话。   不过之后,他会将此事上报。   整个过程,王山像是呆住了一般,干什么都慢了一拍,不知道是因为不能接受未来丈母娘是特务,还是他也有问题。   瞭望塔上,简城收起狙击枪,站直身体。   隔着遥遥空间,望着站在门卫室墙边探头探脑的小小身影,眼底闪过无奈。   小谢妹妹还真是,这么危险的事也敢冲上去,幸好她还算知道保护自己,嚎一嗓子之前,知道给自己找个掩体。   同时心头骄傲。   小谢妹妹就是厉害,保卫科的人都没发现不对劲,她居然第一时间发现了。   如果不是她发现不对,周婶这个特务已经顺利逃跑。   记一大功。   谢朝云见场上已经安全,扶着墙从地上起身,小跑到付大石面前道,“付大哥,孩子给我。”   付大石忙将孩子递给谢朝云。   谢朝云打开襁褓,果然孩子浑身冒汗,满脸通红。   再看相貌,是纪玉梅家的大宝。   玉梅姐的大宝也是高需求敏..感.宝宝,感受到陌生人气息只会哭闹不休,而她平时最习惯的怀抱是纪玉梅和张小月,玉梅姐不让周围婶子抱她,她根本不可能在周婶怀里睡得这么安心。   谢朝云意识到大宝被喂了药,不敢再耽搁,抱着孩子进了门卫室,放到桌上,解开她身上的襁褓和衣服。   襁褓内,大宝已经面色青白、呼吸微弱,一摸小手冷冷的,谢朝云不敢耽搁,摸出金针施展回阳十三针。   因为病人是不满两个月的婴儿,谢朝云下针十分仔细,不过几分钟,就呼吸急促,汗如雨下。   等所有针都落下,谢朝云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她从没灸得这么小心过,就算这辈子她第一次替人针灸,都没这么束手束脚,生怕出了半点纰漏。   所幸一切顺利。   十分钟后,谢朝云留头顶那根针没收,将宝宝翻了过来,不过片刻,宝宝哇哇地大吐特吐,未消化的奶水腥臭。   门卫的大爷气得跳脚,“嘿,你这丫头,不能抱着她去外边吐吗?”   全吐在地上,不用收拾的?   还有这味道,他之后怎么待?   谢朝云一边摁宝宝的中脘穴,一边道:“来不及啊张爷爷。”   吐得差不多了,谢朝云才又将宝宝抱在怀里,取下头顶那根针。   大宝这尚未睁开双眼,先哇哇哇地大哭特哭。   谢朝云遭袭魔音贯耳,脸顿时皱了起来。   好难听啊好难听。   门卫大爷哈哈大笑,“快走吧,别吵着老头子我的耳朵了。”   “知道了,张爷爷。”   谢朝云抱着孩子走出大门不远,张姨扶着纪玉梅带着一群热心的婶子往这边急赶,瞧见谢朝云怀里的孩子,纪玉梅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孩子,呜呜呜地哭。   孩子哭,纪玉梅也哭,一大一小哭得好不凄惨。   谢朝云揉揉被哭疼的耳朵,也不好阻止。   她问跟来的婶子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周婶要偷走大宝?   那些婶子也不知道周婶为什么要偷走大宝,她们只是经过纪玉梅家时,发现纪玉梅家里的家具东倒西歪,凌凌乱乱的,像是被人扫荡过一般,吓得她们赶紧进屋,看见纪玉梅和照顾她的远房亲戚都倒在地上。   她们将纪玉梅和张姨用冷水泼醒,纪玉梅第一时间就喊孩子孩子,她们才知道纪玉梅的孩子被周婶抢走了。   婶子们热心,发动军属院的人去给纪玉梅找孩子,听说周婶被抓,孩子救了回来,就扶着纪玉梅往这边赶。   站在旁边的张姨倒时明白为什么。   因为江见知。   他之前跟他师父参加了一个发动机项目,这个项目研发出的发动机,是用独属于花国的技术,自主研发出来的,不用再被国外卡脖子。   对国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最近军属院抓特务,揪出许多潜伏多年潜伏至深的毒瘤,他们不甘心这么灰溜溜地撤退,想着弄到这份发动机资料来戴罪立功。   不过,她什么都不能说。   谢朝云瞧了张姨一眼,暗道,这就是能被外人瞧出是武者的武者,其实不算厉害?   像周婶、徐大根和张爷爷,谁能想到他们也是厉害武者啊。   等纪玉梅和孩子不再哭,谢朝云给大宝写下后续清毒方,又给纪玉梅开了安心凝神方,辞别纪玉梅,疲惫得回到家。   谢夏姑在家里等着,瞧见谢朝云上前就拍打她,“你这孩子,那么危险你怎么敢冲上去呢?发觉不对,先告诉保卫科。”   “抓特务是保卫科的事,要你作死上前!那些特务手里有枪的,多危险!”   谢朝云没躲,姑她是好心,且打得也不痛,她解释道:“我其实是不太确定,才用言语试探了两句。”   “还用言语试探了两句,你一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你能发现什么呀?还觉得不对劲,能有什么不对劲?”谢夏姑打得更狠了,“以后遇到这些事,躲远点,保家卫国,和你这个普通人,没关系。”   “你将线索告诉保卫科,就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是是是,姑,我错了,下次我保管跑得远远的。”谢朝云果断认错。   晚饭时,简爱国就这事夸了谢朝云,“云云干得不错,细心,吾辈子弟,就该这样,遇到不对劲的事,要及时探查。”   谢夏姑的脸色当场就拉了下来,“老简,云云不是你的兵,别用军人那套,她一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能干什么?怕是自己也得受伤。”   简爱国也意识到是这样,改口道,“对对对,云云,听你姑的,下次再发现不对,上报给保卫科,你就别出面了。”   “家属院里特务还没抓干净,你小心些。”   谢夏姑一听,吓得放下碗筷,抱住谢朝云,“云云,之后你别出门了,就待在家里吧。”   谢朝云点头。   原本她打算去山里找找首乌,福生娘最后一方里,会用上首乌,市场里首乌年份不够。   但自己安全,和福生娘拖长一段时间痊愈,当然是自己性命更重要。   次日,谢朝云下楼,瞧见谢夏姑面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她凑向谢朝云,满脸写着我有喜事,快来问我。   谢朝云自然不会让谢夏姑失望,笑着问:“姑,碰到什么好事了?”   谢夏姑从厨房里拿出温着的包子,递给谢朝云一个,其他放到桌上。   她先哈哈大笑两声,“陈锋被赶出部队,什么前程也没捞到,哈哈哈。”   大快人心。   她可没忘记,何小云打上门,以及云云的工作被陈家抢了的事。   谢朝云眸光微动,苏东荷这么猛的?   还是部队的苏东荷若知道谢朝云的疑惑,必定会说,不是她这么猛,是陈锋自作自受。   昨天,她按捺不住报复陈锋的心思,顺着信封地址,前往陈锋部队。   此前她从未来过陈锋部队,因为陈锋说,部队是严肃的地方,不适合谈情说爱,她若是想他了,可以寄信,可以在市里见面。   以往是陈锋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分明她家距离部队,不算远。   她运气不错,在路上碰到了公社回部队的大卡车,被载了一程,这些热情的可爱的人民子弟兵,又帮她找到了陈锋。   陈锋的伪装一如既往得不错,碰见她情绪并未有任何变化,如过往那般温和,好似他俩从未分手般,眼底蕴含着不舍的情谊。   苏东荷摸着肚子,柔柔弱弱又满是喜意地说,“阿锋,我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陈锋色变。   苏东荷这次没有错过,陈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是真没想过,与她孕育子嗣。   来时苏东荷还在为陈锋辩解,或许是小谢大夫诊断错了,陈锋从未喂她吃过避孕药,毕竟小谢大夫人那么年轻。   那些老大夫都没发现的事,小谢大夫怎么能发现呢?   小谢大夫只是想利用她报复陈锋。   没关系,只要陈锋对这个‘孩子’表示欢迎,她就只嫁给他,不毁了他。   小谢大夫也给了她这个选项。   可是此刻,苏东荷再也欺骗不了自己。   她摸了摸肚子,无比冷静。   陈锋遮掩住自己的情绪,像个傻爸爸一样手足无措,高兴得不行。   他说要带她回家,她怀孕了,他娘肯定会接纳她。   苏东荷知道,她若是答应了,她或者她连同腹内‘孩儿’会被陈锋无声无息地解决掉,她望向守在部队门口背着枪的军人,紧紧挽住陈锋手臂,哀求道:“阿锋,我赶了许久的路,很累了,能进你宿舍休息休息吗?”   小谢大夫说,一定不能离开部队。   部队,才能保护她。   小谢大夫说,“流产”一定要由陈锋导致,不然陈锋绝对会报复她。   只有她将自己放到绝对受害者地位,她及她的家人,才不会出事。   陈锋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向注重礼仪与分寸,行事不会给人留任何把柄,苏东荷挨得那么近,他下意识想要挣脱手臂,与苏东荷保持距离。   苏东荷嘴里只道,“阿锋,我好累,站不住了,让我靠靠”,趁机顺着这股力道倒地,“啊”地一声惨叫,“我的孩子。”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陈锋,大声叫道:“阿锋,救救我们的孩子,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门口的守卫员,不到半天,陈锋和前对象早吃了禁果并怀上孩子,以及陈锋将自己的孩子推流产了一事,传遍整个部队。   谢夏姑一拍大..腿.,骂道:“我就说陈锋不是个东西,搞大旁人肚子不负责,还狠心将自己孩子给推流产,幸好你和他没成。”   她早忘了,当初得知陈好姑要将陈锋介绍给云云,她对陈锋多有赞誉的事。   谢朝云暗自点头。   她只给了个主意,真要执行还得看苏东荷。   显然,苏东荷执行得很好。   她好奇地问:“姑,部队里,乱搞男女关系这么严重?”   “那倒没,只要没闹到上边,自己解决了,基本上没啥事。比如陈锋这个,他及时和他前对象结婚,就影响不了他前程。谁叫他心狠呢,孩子给推没了,影响太恶劣,部队只能让他转业。”   说到这儿,谢夏姑叹了口气,“他前对象也是倒霉,欣欣喜喜地去找孩子爸,结果伤心又伤身,据说,她得知孩子没保住后,精神就有些不太正常。”   苏东荷被送往医务室,就小心翼翼地提着一颗心。   虽然小谢大夫说这药能伪装怀孕脉象,来月事后能伪装流产脉象,医生轻易把不出破绽,但万一部队医生特别厉害呢?   听到医生怜悯地宣布,孩子两个多月了,没保住。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继续下一步表演。   小谢大夫说,她要畏惧陈锋,一瞧见陈锋就抱头害怕大喊“孩子,我的孩子”,一副瞧见陈锋就大受刺激的样子。   不见陈锋,就双目发直望着前方,默默流泪。   后边这个她熟,与陈锋分手后,她就是这般。   还有,小谢大夫说,流出物不能让医生看见,月事流出的是子宫蜕膜,流产流出的是胚胎组织,让她将子宫蜕膜收集起来,谁也不给看,抱在怀里喊宝宝。   她严格执行。   也不知道小谢大夫手里,怎么有这种稀奇古怪的药?   对此,谢朝云表示,谁让她师父祖上是御医呢。   御医,就难免掺入一些宫斗争宠的东西,易家见识过宫里危险,急流勇退,但同时,这些稀奇药方,也一并传了下来。   他们可以不用,但不能不知道。   谢朝云好奇,配了药,想看看这药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但这药多用虎狼烈药,毕竟是强行催经,对身体损伤很大,谢朝云不想害人,找不到人来试药,只得作罢。   现在看来,药效不错。   这药对普通人来说,是害人的秘药,但对苏东荷来说,不算,毕竟苏东荷停经多时,血瘀严重,这药强行冲散血瘀,后续反而更好治疗。   这在医学上也有说法,叫以毒攻毒。   当然,这药听起来神奇,但知道原理后,就不神秘了。   怀孕时和要来月事时脉象皆是滑脉,怀孕气血盛,要来月事气血衰,脉象上的种种不同以虎狼之药补上。   流产脉象动涩疾,正常月事数细缓,脉象截然不同,这个本来不好伪装的,偏虎狼之药强催经血,呈现尺脉(肾脉)多虚,重按无力等病脉,医者就算有所怀疑,但孕脉在前,固有怀孕印象,流产在后,便算有所不同,也只当病人有其他病症所致。   谢夏姑撇撇嘴,语带鄙夷,“上边念及他立的功劳,以及他身后的何家,本来想着让他去县里当公安,但陈锋不愿意,说他会娶苏东荷,负起责任,希望留在部队。”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指导员面色就不好了,要了人家姑娘的身子,不打结婚证明,前不久还和人家姑娘分手,这不是不负责任是什么?人姑娘怀孕找过来,他竟将人给推流产,这是人干的事?”   “他还娶人家姑娘?他对人家姑娘伤害那么大,人家姑娘看见他就闹疯,他娶人家姑娘,到底是负责,还是要害人家姑娘?”   谢朝云赞同地点头,心里为苏东荷点个赞。   谢夏姑缓了缓,才快乐地继续开口,“这个时候呢,何家、周家都打来电话,发话要保他,指导员能干吗?当然不能干!”   谢夏姑一拍桌子,气哄哄地站起来,模仿简爱国平时的语气,不怒自威,“他们当部队是什么了?”   谢朝云捧场地拍手,“姑姑威武,说得太对了。”   谢夏姑不太好意思地嘿嘿笑,重新坐下来,“一气之下,指导员给了陈锋两个选择,一,是去市里的工厂当保卫员,二,拿退役费归家。”   “陈锋自然不可能选择去当保卫员,选择的归家。”   去县公安局,还有往上爬的可能,当了保卫员,保卫科科长顶了天,仕途一眼能看到底。   “陈锋努力了这么多年,啥都没捞到,你说该不该?”   “该!”谢朝云斩钉截铁。   谢夏姑又快乐地笑出声,“何家还准备给陈锋找份政府的工作,让他继续有前程呢,哼哼,政审都过不了,都关注着呢。”   谢夏姑压低声音,“你姑父发了话,部队不许搞特殊,哈哈哈哈,老简这事干得好。”   她笑得前俯后仰。   谢朝云大感畅快。   果然啊,苏东荷是对付陈锋的大杀器。   在她预计里,陈锋转业到地方,一辈子难出头,没想到陈锋连工作都没了。   当浮一大白。   “姑,咱们中午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好。”   谢夏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在家里安安分分待了两天,谢朝云忽然听到外边传来轰隆隆巨响,像是卡车开过的声音。   但卡车一般放到门口,不会到家属居住楼这边才对,怎么声音这般近?   她好奇地走到院子,往外边瞧。   只见一辆卡车从大榕树侧经过,速度极快地冲向更后边的大门。   看着速度,估计卡车油门踩到底,横冲直撞,毫无顾忌。   大榕树那边,有个阿婶躲避不及时,被卡车撞飞了两米高,又滚落在地翻滚了十几圈。   其他人惊呼一声,正准备去扶,那位阿婶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蹦蹦跳跳地转圈,顶着满头血满是惊奇,“诶,我没事。”   谢朝云发出尖锐的惊鸣,冲了过去。   发生车祸,不怕那些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就怕那些活蹦乱跳的。 [29]29:29   离得近了,谢朝云也认出被撞的是谁。   月白的母亲,吴春华。   “吴婶,吴婶,快躺下!”   谢朝云边跑朝周围人喊道:“快,将吴婶按倒,来两个人抬担架,申请专车,送吴婶去医院。”   车祸后活蹦乱跳,极有可能不是轻伤,而是伤势太重身体在求生,导致肾上腺飙升,疯狂告诉大脑我没死,我还能活。   在肾上腺的麻痹下,伤者看起来意识清醒,能跳能动,什么事都没有,甚至感受不到疼。   但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肾上腺飙升得再高,也掩盖不了身体崩毁的事实,若不在身体疯狂求生的这个时间段进行急救,那就真的没救了。   这种情况,必须送去医院,进行手术。   中医没法救。   虽然她师父传下来的医案里,有武者被一拳打得脾裂救回来的,但那极有可能只是脾轻微挫伤,出血量不大,人体能自主吸收。   但大卡车全力冲刺一撞,那个力量,武者的拳头岂能相比?   说实话,就算送去医院,谢朝云也没把握吴婶能被救转回来,七零年代的外科,相比后世还是太落后。   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不了解车祸后身体代偿期,这群婶子执行能力有些差,她们有的在质疑,“吴嫂子这不是没事嘛,为什么要送去医院?浪费钱。”   有的倒是信谢朝云的医术,伸手去抓吴婶子,但吴婶子坚信自己没事,左躲右闪,嘻嘻哈哈地不当回事,当这是躲猫猫游戏呢,“哎呀,我真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痛都不痛呢。”   “你看我,多灵活。”   “我命大着呢,我五岁那年掉进水里,呼吸都没了,灵堂都摆上了,我硬是缓回来了,十岁那年我被牛角刺穿肚子,那血呼啦啦地留了一地,肠子都掉出来了,大家也说我挨不过,家里灵堂也开始准备了,我最后还不是啥事都没有?这次也一样,祖宗保佑着呢。”   风气渐渐开放,现在也敢说一句祖宗保佑了。   谢朝云远远地见吴婶还在乱动,只能拼了老命跑,好不容易跑过来,正好听到吴婶在吹嘘自己多灾多难的命硬一生,有些无语。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道:“吴婶,我给你检查检查,看你受没受伤,你先躺下。”   若直说受了重伤,吴婶肯定不信,有些人性子,就是愚昧又固执。   谢朝云只能咽下坦然相告的话。   瞥见两个保卫科的人已经抬着担架过来,她忙道:“婶子奶奶爷爷们,都让一下哈,让担架过来。地上脏,吴婶子,你躺担架上吧。”   吴婶子拍身上的灰,“小谢大夫,你还怪讲究的咧,咱农村人不用这么讲究,躺地上吧,别将担架弄脏了。”   吴婶每动一下,谢朝云的心脏就要多跳两下,她伸手将吴婶子往担架上按:“哎呀,吴婶,考虑那么多干嘛,躺着躺着,我来看看。”   吴婶子顺着谢朝云的力道躺到担架上,谢朝云随意摸了摸骨,对吴婶说,“吴婶,我给你灸一下。”   “哦哦哦,好。”吴婶下意识地应,应完后又觉得不对,她灸什么呀?   她没事。   算了,不灸白不灸。   谢朝云熟练起手,回阳十三针。   现在不比后世,护送去医院是120专车,有各种急救设备,她只能给吴婶施展回阳十三针,尽可能地护住吴婶生机,延迟吴婶身体进入失代偿期的时间。   扎完针第一时间,谢朝云就催保卫员,“快快快,送去医院,专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在那儿。”   应话的郑奶奶,这次借用的,就是她的专车。   像这种专车,只能专人专用,一般家属都不能用,但现在这不是人命关天么,也顾不得那些规矩了。   吴婶子听到要去医院,忙要起身,谢朝云早防着了,掌心摁住吴婶子的肩膀。   保卫员抬起担架,往专车方向小跑。   谢朝云也跟着跑。   吴婶子还在担架上大喊她没事,她不去医院,虽然顾忌着身上的针,动作没敢太大,但这样动来动去,迟早会让针移位。   谢朝云干脆道:“吴婶,这次你去医院的钱,我出了。”   吴婶子沉默。   宁愿自己出钱,也要送她去医院,她不会这一撞,撞出什么绝症吧?   可是她感觉自己很好,一点事都没有啊。   她慌慌地问:“非去医院?”   “必须去。”   “小谢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啊?”吴婶子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砰地急跳,一声重似一声,像是要跳出胸腔,“我感觉我壮得能打死一头牛。不能是我运气特别好,啥事都没有吗?”   谢朝云宽慰她,“哎呀,吴婶,别想太多,到底是那么大的卡车撞了,去医院检查,买个放心。”   “好吧好吧。”吴婶被说服了,她对自己的小命还是看重的,她还没看到她的小孙孙长大娶妻呢。   “医药费我自己出吧,哪能真让你个小娃娃出。”   非亲非故的,还是为了她好。   她脸皮没那么厚。   上了车,吴婶躺在后座椅上,一个保卫员坐在副驾驶,另一个保卫员坐在居中的一个折叠座椅上,她则蹲在吴婶身前。   她指尖搭上吴婶寸关尺,数弦紧。   还好,不是釜沸脉。   车子风驰电掣,车内气氛安静。   吴婶等了片刻,没等到谢朝云说话,她道:“小谢大夫,和我聊聊天呗,我躺在这人不能动,好无聊啊。”   谢朝云暗道,无聊也不能一直说话啊。   说话会耗精力,还会脑袋乱动,万一她颅内出血,脑袋乱动会加重伤势。   她道:“吴婶,缓缓呼吸,这样针灸的效果会更好,你看,我平常是不是不和那些留针的病人说话?”   吴婶瞧过谢朝云用金针将江老和赵如梅救转回来,也见过她让呕吐抽搐的小胖子安静下来,她回忆片刻,发现真是这样。   她下完针,就坐在一旁等,或开方或与别人说话,就是不和病人说话。   但吴婶还是有疑问,“你也不禁止别人和病人说话啊。”   谢朝云:“……”   您观察得还挺仔细。   “行吧,您想说什么?”谢朝云想,让吴婶子一直不说也不现实,便坐在车底座,与吴婶说话,“吴婶,您今年高寿?”   不等吴婶回,她道:“好像是四十六,别动,别点头,嘴里应就是了。”   “您孙子五岁啦,虎头虎脑的,很健康,您养得真好;您大闺女结婚了没有?结了好像,上次我瞧见您大闺女抱着外孙,今天天气挺好的,大太阳呢,您有没有将衣服晾晒一番?”   ……   谢朝云话很密,提问然后自问自答,话题也很跳跃,听得吴婶一愣一愣,她听到问题刚想答,被谢朝云答了,她只能将话咽在嘴里,又准备应和谢朝云下一句话,结果谢朝云另起话题,她跟着谢朝云思路走,准备答新话题,结果又被谢朝云答了。   吴婶呆呆地望着谢朝云,找不到插话的时机,只能听谢朝云不停地说。   吴婶憋屈。   这不是她想要的聊天。   她几次三番想打断谢朝云聊天,自己起个话题,但她刚张嘴,就被谢朝云提醒,“吴婶,别动啊,针要掉了。”   进入市区,吴婶舔..舔嘴唇,喊:“小谢大夫。”   谢朝云瞥见吴婶这一动作,停下滔滔不绝的话,明知故问,“吴婶,怎么了?”   “小谢大夫,我口渴了,想喝水。”   谢朝云道:“吴婶,忍一忍,到医院就好了,车上没有水。”   坐在旁边的保卫员瞧了谢朝云一眼,没吭声。   按照正常流程,小谢大夫该问司机,或者他,车上有没有水的,小谢大夫问都不问,直接拒绝,估计是吴婶不能喝水。   当初他还在部队时,军医曾一再提醒,枪击重伤大出血,不能喝水。   队友再如何喊渴,也不能给他喝水,这个时候给队友喝水,就是在要队友的命。   吴婶情况,应该也一样。   “啊?”吴婶失望,扼腕,“早知道带杯水,再上车的。”   到这个时候,吴婶也没心思说话了,只一个劲地喊渴,谢朝云安慰她,“吴婶,再忍一忍,咱们已经进市区了,距离第一人民医院不远了。”   “再过十分钟就到了。”   “再过五分钟就到了。”   “啊,到了,吴婶,到医院了,别动哦,针还扎着呢。”谢朝云连忙跳下车,坐在副驾驶上的保卫员转到后边,和保卫员二抬着担架,往医院里跑。   刚进医院大厅,谢朝云大喊,“医生,急救,急救,有人被大卡车撞了。”   她不敢喊救命,怕吴婶听了多心,又要挣扎。   闻言,有护士赶过来,带谢朝云一行人前往急诊科。   吴婶在担架上催道:“小谢,小谢,水,水。”   谢朝云敷衍地应,“昂昂,吴婶,再等等,我问问医生你做检查能不能喝水。”   前边拐角处走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他瞧见谢朝云,伸手拦住她,问:“你在这做什么?”   他又瞧向吴婶身上扎的金针,嗤笑道:“你这是医术不精,灸坏了送到医院来?行,我心善,替你善善后。”   谢朝云盯着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人,眉头微凝。   医院里还有医生是神经病?   她绕过年轻男人就想走,那个年轻男人拦住,道:“不是这边,去那边。”   保卫科的人盯着谢朝云,等待她的指令。   前边护士见谢朝云一行人没跟上,回头正准备催,瞧见这一幕,满是诧异,“陈医生?”   一听姓陈,谢朝云就知道是谁在发神经了。   陈钊。   她视线凌厉地扫向陈钊,高声道:“陈医生,这个病患被大卡车撞了,现在需要急诊,你拦着我们,是在蓄意阻拦病患救治,不让她进院治疗?你是不是想要通过婉拒病人住院,达到减少医院死亡率的目的?”   “这是陈医生你个人的意思,还是医院的意思?”   谢朝云前世在医院实习过,知道医院最怕影响医院口碑,给医院盖帽子,医院处理事情非常快。   果然,护士连忙上前,义正言辞否认,“没有这回事,医院从不拒绝任何病人。”   她视线扫向陈钊,怒道:“陈医生,请让开,延误病机的责任,你担当不起。”   陈钊冷笑,指着吴婶,“这个阿婶面色红润,说她被卡车撞了?笑死个人。被卡车撞,人都要晕死过去,爬都爬不起来,哪有这么精神?她这么一说,你就信啊,到底咱们是专业医生,还是这个大学没上过,中医证也没有,自学几本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赤脚医生,是专业医生?”   吴婶听陈钊这么说,不乐意了,她怀疑小谢医生是过于担心她才送她来医院,和旁人质疑小谢医生的医术,是两回事。   “我说小伙子,我是当事人,我有没有被卡车撞我不知道,你这个啥都没瞧见的人知道?”   护士见陈钊还在这纠缠,心底十分厌烦。   这个陈钊,刚来医院没几天,整个医院都知道医院来了个虚架子,亏他还是大学生呢,基本的脉都把不准。   本来看在副院长的面子上,准备象征性地带陈钊几天,就让陈钊独立看病的朱主任,现在不得不盯紧陈钊,别说让他独立初诊了,生怕他趁着他不在,给病人看病。   以前看病累了,他会上个厕所,或者吸根烟,现在哪敢啊,半点眼都不敢错。   第一天他心想,大学生嘛,又有副院长推荐,医术肯定差不了,于是安心去上厕所。   回来后瞧见陈钊开了方,朱主任暗暗点头,不错,敢看病敢开方,估计对自己医术十分自信。   他低头看了下陈钊的方,吓得心肝儿颤。   妈耶,最简单的感冒都治不明白。   人家一上了年纪的老人,分明是阳虚感冒,该开麻黄附子细辛汤或者再造散,他倒好,直接按风寒感冒治,给人开麻黄汤*。   麻黄汤药性凶猛,是辛温发汗的“峻剂”*,壮汉喝这个都得掂量掂量,人一老年人,不得越治越虚?   朱主任惊出一身冷汗,之后有尿硬是憋到下班。   他们医院,这是招了个活阎王啊。   “陈医生,请让开,我们承担不起万一之责。”护士大声呵斥。   谢朝云在第一次给陈钊盖帽子后,又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医院才会全力救治?   破除谣言的时候。   前世她就知道,医院为了破除谣言,出手的力度有多大。   场上都是病人,只要有一人信了这谣言,又将谣言传播出去,整个医院的领导都得挨一顿批。   她声音更为大声:“陈医生,你在明知病患有危险的情况下出手阻拦,是什么居心?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都是如陈医生这样,只凭双眼就诊断病情,草菅人命的?咱们老百姓的命,在你们医生眼里,这么不值钱吗?”   谢朝云话说不了两句,又给第一人民医院盖上帽子,走到诊室门口看热闹的医生也站不住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连忙上前,“哎哎,小女娃,嘴下留点情,他陈钊什么都算不上,还代表不了医院。小胡,快将他拉开,走走走,去急救室。”   他在前边急急赶路。   谢朝云喊:“快跟上。”   小胡用力将还要再出手拦的陈钊拉开,其他医生也上前帮忙拉住陈钊,嘴里劝说道:“陈医生,管她是真病假病呢,又不要咱们出钱,和咱们没关系哈。”   陈钊大义凛然,“我就是瞧不得他们浪费医疗资源,国家医疗资源本就紧张,要是都和她们一样,那真正要看病的人,该怎么办?”   谢朝云回头瞧了陈钊一眼,目光沉沉。   又收回视线,追上那个老者,问:“最好的外科医生,和最好的中医都在医院吧?”   在后世,车祸医院自有一番急救措施和急救设备,但这个年代很多辅助东西都没有,要治疗吴婶,只能开颅破腔,外科医生凭借自己的经验,找出血点。   手术期间,除了呼吸机和心电图氧气筒,没有更多的检测和急救设备,术后也没有ICU重症监护室,只能看医生有没有那个手段,将病人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   所以,谢朝云想要最好的医生,也希望希望调拨最好的医生出手。   “在,我就是最好的外科医生。”老者见谢朝云神色郑重,也素容正色,见旁边有护士经过,道,“喊老钟过来。”   又对谢朝云道,“老钟是咱们医院最好的医生,祖上是御医。这金针是你的?”   “昂,是。”谢朝云点头。   “你既然学中医,那你知道钟国光吧?”   “知道。”谢朝云狂喜,“有钟老和您在,我就放心了。”   南钟北易,说的就是钟国光,和她师父易中和。   她师父治病喜欢先治重病,再调方慢养,用的多是简方,方上药能少就少,一方药能便宜就便宜;   钟老不同,他喜欢用大方、复方,治病和滋养都混在一方里,力图一方治好多病。   她师父的方,无法套用,因为病因不同用药不同,但钟老的方可以套用,因为有滋养方,四平八稳,治不好也吃不死。   在乡下时,她师父老是骂钟老治病,尾大不掉。   有些药明明不需要用的,偏他要中和药性,得添上,不知浪费了多少药。   还说,穷人看不起他的病,他就是富贵人家的大夫,一点都没有医者仁心。   毕竟大方药多,一副药要资不菲,普通人家负担不起。   甭管钟老用药有什么毛病,他能与她师父齐名,医术必然不俗,这比她亲自上,还要靠谱。   吴婶听到这儿,懵懵的。   小谢到底是故意将她病情说得严重,还是她的病真有那么严重?   她扯扯谢朝云的衣角。   谢朝云瞧过去,露出个安抚的笑,“吴婶,什么事?”   吴婶正色问:“小谢,你告诉婶子,我到底有没有事?”   “婶子,你醒来后,就没事了。”谢朝云只能这么说。   “真的么,小谢,你别骗婶子。”   谢朝云耐心安抚,“真的,吴婶。”   老者瞅了谢朝云一眼,暗道,这女娃娃,医生素养怪好的。   没打包票,但又让人怀揣希望。   《东医宝鉴》中说:“欲治其疾,先治其心,必正其心,乃资于道。使病者尽去心中疑虑思想,一切妄念,一切不平,一切入我悔悟…”   就是说,治疗疾病之前,先治疗病人的心态,让病人尽去怀疑忐忑与担忧,保持积极良好的心态。   到了急诊科,有护士推着轮式担架平车从保卫员手里接过吴婶,推进手术室,吴婶眼巴巴地盯着谢朝云,谢朝云朝吴婶宽慰一笑,“婶子,我等你出来。”   手术期间,吴婶的丈夫和儿女都赶了过来。   月白上前拉着谢朝云的手,焦急问:“小谢大夫,你在这,我妈呢?”   吴婶的丈夫和其他儿女也都竖起耳朵。   谢朝云故作轻松,“还在急救室呢,我特意要求医院最好的医生进行抢救。”   她不敢保证吴婶不会出事。   只强调,医院最好的医生,都进了手术室。   “谢谢你,小谢大夫。”   月白还在上边,听到有人通知她她妈被卡车撞了,魂都快吓飞了,连滚带爬赶到军属院,才知道谢朝云已经送她妈去了医院。   她妈她知道,性情固执,坚信自己命硬,什么死劫都能闯过去,轻易不肯去医院,怕浪费钱。   她小时候和年轻时候苦惯了,哪怕后来不缺钱了,也改不了这个抠门性格。   小谢大夫能说动她妈来医院,她真的很感激。   那是被卡车撞啊,不是被自行车撞,哪怕看起来没事,也要来医院检查一趟。   月白没听出谢朝云话里更深沉的意思,吴婶的丈夫、大儿子儿媳、和大闺女听明白了,大儿子和大闺女脸都白了。   他们三人望着手术室,眼底染上焦急与担忧,却顾忌着月白,只能将这种焦急压下。   两名保卫员见吴婶家人到了,提出告辞,问谢朝云要不要回去。   谢朝云迟疑了下,点头。   算了,等军属院安全了,再来医院向钟老请教吧。   她怕自己不和保卫员一起回去,会撞上特务。   至于插在吴婶身上的金针,谢朝云并不担心医院会昧掉,有钟老在呢。   她手里的一副金针还挺有名的,唐老一眼就认了出来,身为与她师父齐名的钟国光,应该也能认出来。   月白等人没留。   人家将吴婶送进医院情尽义尽,没有拉着她一起等在这里,当定海神针的道理。   回到军属院,军属院里的人瞧见只有谢朝云回来,好奇地问:“小谢大夫,吴嫂子/小吴呢?”   “吴婶子在医院住院。”谢朝云谨慎得回。   “住院啊,病情严重吗?是骨折了还是脑袋那个震荡?明天咱们去看看她吧?”有个婶子向其他人提议。   其他人都应了。   十几年的老邻居了,这点情谊还是有的。   谢朝云头疼,连忙阻止,“哎呀,医院乱糟糟的,婶子们就别去添乱了,等吴婶子回来,你们再去她家看望她也不迟啊。”   吴婶刚做完手术,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可不能被打扰。   谢朝云绞尽脑汁,差点磨破嘴皮子,才阻止了这些婶子组队去医院。   揉揉额心,谢朝云暗想,婶子们太热心,有时候也是一桩麻烦事。   回到家,谢夏姑也问起吴婶的伤,谢朝云倒没瞒着,“不是很好。”   谢夏姑惊了,“不是说,她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吗?还说你就是事多,没什么事也要压着去医院。”   谢朝云苦笑。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次日,谢朝云窝在小院内,懒洋洋地打着八段锦。   一早上过去,她震惊地发现,军属院取消戒严了。   不是之前那样,明面上取消戒严,保卫科暗地里巡逻不减,而是真正的取消戒严。   一早上,保卫科的人只来回巡逻不到四次。   这还是这段日子的头一遭。   她兴冲冲地问谢夏姑,“姑姑,特务都抓到了?军属院安全了?”   谢夏姑“啊”了一声,拍拍脑袋,笑着回:“是,差点忘记和你说了,对,特务这次抓得干干净净。”   “云云,你姑父说,你这次立了大功啊,周嫂子是条大鱼。为了救周嫂子,剩下那些特务也动了,你当那卡车为什么忽然冲出来?就是特务们干的,他们救了周嫂子,想要逃走。”   “附近部队连夜出动,昨晚就将人全抓了。”   谢朝云问:“能换份工作么?” [30]30:30   “换工作换工作,你就知道工作,只两个多月就高考了,你工作什么工作?”谢夏姑没忍住吐槽了一句,又高兴地拍手,“你姑父和我说,让你落户到简家。”   “这次是你姑父主动提的呢。”谢夏姑是真高兴呀。   前不久她还磨着要简爱国同意,现在简爱国主动提出。   云云真给她长脸。   谢朝云面色微微一变。   落户到简家,那就得牵扯到另一件事,收养手续,而收养手续得成功办理,必先得到谢家同意。   要想得到谢家同意,就得通知谢家,她最不想的,就是和谢家扯上关系。   她咬牙,“姑,姑父还没派人去谢家吧?”   “还没,”谢夏姑再不会察言观色,也瞧出谢朝云面色不对,她上前拉着谢朝云的手,“云云,怎么了?和姑姑一个户口,不好吗?”   谢朝云哀求,“姑,我不想见谢家人。”   收养的事,绕不开谢家,一想到谢家人会知道她在宣城,日后会时不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就感觉窒息,沮丧和厌烦。   就算是觉醒前世记忆,这种阴冷地仿若毒蛇缠绕的窒息与压抑感,依旧驱散不了。   她是真真实实在谢家生活了二十年。   她永远忘不了,她去公社找那个将通知书交给她父母,而不是交给她的邮递员算账的那天,她碰到一对母子,听到那个中年妇女对她说:“你就是三丫吧,你爸将你定给我家宝根了,宝根,过来看你媳妇儿。”   她的身侧,一个中年男人双目呆滞手脚摆出奇怪造型,望着她傻乎乎地笑,伸手想要搂她,嘴里含糊地喊着,“媳妇媳妇。”   她能清楚瞧见他牙齿发黄,嘴角流涎,鼻下还有两道透明的鼻涕。   太恶心太邋遢,她没忍住将那男人踢倒,后退一步干“呕”,那个中年妇女面色顿时变了,劈头盖脸的脏话似倾盆的河水朝她汹涌而来。   谢朝云咬牙,回骂了回去,并道:“这不可能。”   她好歹考上大学,嫁去市里或者县里,对家里贡献更大。   她爸不可能不会算这笔账。   中年妇女骂声一顿,颇有些怜悯地望着她,“怎么不可能,我家出了两千八百八十八,就为了买你这个脑子。要不是你考上了那样的好大学,还卖不了这个价呢。”   谢朝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推开中年妇女,跑回家。   她想问她爸,这是那女人乱说的,她两个姐姐嫁的就算是瘸子是鳏夫,也都是精神健全的正常人,怎么可能将她许给一个傻子?   她刚到家门口,就听到她父母在聊这事。   她妈兴高采烈地开口:“当家的,这三丫真值钱呢。”   她爸得意地开口:“当然值钱了,大学生呢,这脑子金贵着。”   “那等她读了大学,彩礼不是更贵?”   “读了大学,她就跑了,只能趁现在卖个价。”   “当家的,你真聪明,当初就说三丫值钱,让她读书,费不了几个钱,成年后能帮咱们赚一笔大的,还能帮咱们儿子提高成绩。”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要不是三丫实在不听话,将她送去县里、或者市里,彩礼还能要得更高。可惜啊,就怕咱们前脚将她送去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家里,三丫后脚就报复咱,还是送去公社安全。”   “她敢,咱们是她亲爹妈!”她妈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句,又道,“三丫倔,要是她不同意,闹绝食怎么办?”   “闹就闹呗,饿晕了送过去,要是死在林家,那更好了,可以让林家赔钱,尸体再卖出去配婚。配婚给的钱,据说更多呢,起码这个数。”   他比了比手掌。   她妈叹了一口气。   叹的是,可惜她没有死,不然,家里能进更多的钱。   谢朝云听完脑子嗡嗡嗡的,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能读书,是靠自己的算计,谁知是大人默许,从她读书起,他们每一次望向她,不是瞧女儿,而是在称量一件货物,评估她能卖多少钱。   虽然早知谢家对女儿没有感情,但她没想到,这般没有感情。   女儿不是他们的后代,是养着能换钱的小猪猡。   她再早慧理智,也难免受到她奶奶念叨的影响,说别人家都将女娃丢去山上喂狼,谢家好歹将闺女都养大。   她有时认同这个理,觉得自己好歹好手好脚地长大了,爷奶爸妈,对她还是好的,有时又觉得不对,凭什么她弟弟什么都不用干,全家都宠着她?   都是她爹妈生的,凭什么?   但在这一刻,所有她与她和弟弟之间的不公平不服气都退去,她木愣愣的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等她清醒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染着鲜血,正顺着刀尖滴答滴答地滴着血。   她的爹妈被她逼到墙角,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他爸手臂被砍了一刀,鲜红的血流了出来,谢朝云盯着她爸胳膊上的鲜血,暗想,原来这么黑的心肝,鲜血也是红的啊。   她不理会她爸妈劝她不要犯傻,冷静下来的话,逼着她爸拿出户口本,狼狈地离开了自小长大的村庄。   刚来简家,她整夜整夜的做梦,梦里她又回到那天,梦见那个中年妇女挑剔审视的目光。   不似打量真人,像菜市场挑拣货物。   她面露满意,眼睛却写满蔑视与鄙夷。   那轻蔑的笃定的视线,如一根长针刺向她,牢牢地顶住她,困住了她所有的力气。   有人冲过来给她穿上婚衣,压着她和傻子成一对真夫妻,她想逃,可是她父母狞笑着,按着她和傻子,傻子鼻下鼻涕流了下来,落到她身上;   有时她又梦到自己在家,她妈打量着她,说配婚能换更多钱呢,拿了一根绳索上前套住她的脖子;   有时她又梦见自己被关在阴暗狭小的柴房里,黑魆魆的什么都瞧不见,她惊慌大喊,却没人理会她,黑暗里有人摸了进来,嘿嘿傻笑着,喊着媳妇儿;   有时她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猪崽,爸妈嘴里一边说“长大了,该宰杀了”一边诡异的笑,手里的刀子毫不犹豫挥向她。   她只追了简城两天,就干出下药的事,除了简家富贵,更多的还是恐惧。   恐惧她没法留在简家,恐惧她要回到谢家。   回到谢家的恐惧,让她变得疯狂,不管不顾。   她死死扒住简家这条救命稻草。   当然觉醒后的她,有了前世的阅历,对谢家不再恐惧,但她不想再与谢家扯上任何关系。   或许时间更久一些,她能坦然面对谢家人,但此刻的自己,做不到。   “云云,没事的,别怕啊,姑姑在呢。”   见谢朝云身子颤抖,谢夏姑连忙上前抱住谢朝云,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她暗骂,她哥干了什么,将好好的孩子逼成这样。   “姑,”谢朝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真的,不想再见谢家那些人,一个都不想见。”   之前谢夏姑提议,她可以找借口拒绝,由简爱国主动提出,她不得不直言相告。   不然,她姑不会打消这个念头。   “好好好,不见,不见。”谢夏姑拥着谢朝云,满口答应。   谢朝云微闭着眼,靠在谢夏姑温暖的怀抱里,慢慢平复那咽不下又顺不了气的恶心。   太糟糕了。   这样的自己太糟糕了。   两人静静相拥着,谢夏姑轻拍谢朝云的后背,嘴里哼着轻柔的小调,谢朝云听得心暖呼呼的,那股恶气在谢夏姑的抚慰下慢慢散去。   她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谢夏姑,“姑,我不能入简家户口,不能联系谢家。”   “你入简家户口,不是与谢家断得更彻底?”谢夏姑不理解,“你不想和谢家人碰面,你姑父这边会处理,不会让你出面。”   “不,姑,你不了解那对夫妻。”谢朝云虽然很不想回忆,但不得不提起,“他们得知我被姑父收养,不会甘心留在乡下的。”   “他们一定会找过来。”   也就是她趁着她爸被刀骇破胆之际,当机立断拿了户口本跑了,晚上一天她爸缓过来,她就走不出那个山庄。   她从不怀疑她爸的心狠。   她爸不会让她好过。   简家这边只要不透露地址,他爸妈就不会同意,更甚至,他们会以抢孩子的名义,上告简家。   得到简家地址后,毫不犹豫地杀过来。   简家这边没派人,他爸妈不知道她跑去哪儿,天南地北地想找也没法找,只能咽下这口气,简家派了人,那对夫妻就会像是见了血的鲨鱼,咬住了就不会松嘴。   连谢夏姑都会牵连进来。   她爷爷没了,她奶可还活着呢。   姑父当年升职换个军区,谢夏姑随他过来拜访,没有留下地址,只偷偷将新地址告诉了她,不就是在防谢家?   或许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让谢夏姑忘记了谢奶奶的恐怖,但谢朝云不敢忘。   “可是你的户口,”谢夏姑重新拎起心,“现在工作真的不好找,姑去市里问过,工作是抢手货,往往不等人问,就没了,想买都没地方买。”   谢夏姑不敢以简司令爱人的身份去问人,简爱国会生气。   他不许她仗着身份在外享受特权。   但普通人身份,又能打听到什么消息呢?   用钱开道,也一样。   旁人有更不好抹开面子的亲友团。   “工厂、学校、医院等,都紧缺名额。”   “军工厂倒是缺出不少名额,凭借这次的功劳,你可以获得报考资格,但考试在下月,你没足够的时间。”   “云云,别怕哈,你姑父会替你解决的,你只须等着,开开心心的当姑的亲闺女。”   谢夏姑字字句句都在为她考虑,听得谢朝云,窝心却又难过。   她姑过去的日子多么无忧无虑啊,现在却每天要为她的事焦头烂额,不断想办法。   她愧疚地握着谢夏姑的手,诚恳地开口:“姑,给我一天,一天后我给你答案,好吗?”   谢夏姑抓紧谢朝云的手,担心地开口,“云云,你不要做傻事啊,真的不能拿你的婚事来赌,女儿家的婚事,干系着后半生,不能赌半点,姑再给你想想办法。”   “其实收养手续,不一定要得到谢家同意的,咱们这边说谢家同意了,难道他们还会去谢家村证实?到时候你户口往我们简家一入,谢家那边什么都不知道。”   谢朝云知道谢夏姑在说傻话,姑父不会同意的。   他一生刚直,手续不齐全,怎么可能同意她姑去办?   她姑偷偷办了,她姑父还不知要怎么生气呢。   怕是会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   谢朝云不想因为自己,给谢夏姑的生活带来不好的影响。   她笑道:“怎么可能?婚姻是大事,我不会开玩笑。是我托了个朋友问问工作的事,那份工作是公社供销社的售货员,只是有很多人盯着。我这边给的价格虽然高,但没把握能得到,所以一直隐瞒着没说。”   “你没骗我?”谢夏姑怀疑地盯着谢朝云。   “姑,你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可能骗你?”   谢夏姑知道谢朝云的性子,没十足把握,她轻易不肯说出来。   想来是真的。   “不要吝惜钱,两千块钱,姑还是能拿出来的。”谢夏姑开口。   钱财是小事,将最紧迫的户口问题解决了,多少钱都能赚回来。   谢朝云抱着谢夏姑,更感动了。   她姑父虽然将工资都交给谢夏姑,但肯定不是谢夏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的,必然有个额度,其他的存起来,这些钱,怕是她姑背着姑父偷偷攒下的体己与养老钱。   攒了十几年的钱,说拿出就拿出,呜呜呜,她姑怎么就这么好?   这么好的姑姑,怎么就不是她今生的母亲呢?   吃过午饭,谢朝云找郑奶奶借了个小花锄,背着背篓上了山。   她就找个下午,找到了野生首乌,算福生娘运气好,没找到算运气不好,不管找没找到,明天就去找席福生扯证落户。   户口问题拉拉扯扯拖延到现在,该解决了。   她不能让她姑再费心。   临出门前,她带上防虫蛇的药包,消炎止血的药粉,看到药粉旁边的安息香时,想了想,也带上。   心情烦躁时,点上一根静静心。   这附近的山,军属院里阿婶阿奶常来,勤俭刻在骨子里,到了春天,三五成群挎着篮子约好来这挖野草。   蒲公英、马头兰、鼠曲草、野芹菜、春笋等等,十分受欢迎,特别是鼠曲草、野芹菜和春笋,经常要过来采摘。   谢朝云避过这处,往更深处少有人行走的地方走。   何首乌喜温暖湿润,喜欢阳光又不耐强光,多生于山谷灌丛、山坡林下、沟边石隙*,谢朝云在山里转悠,寻找何首乌的踪迹。   不知不觉,入山得有些深了,站在山顶处,能瞧见四面皆山,山脉之间云雾缭绕一片,山风吹到身上,微冷。   四五点的太阳,完全驱除不了这种森冷。   虽然西垂的日光尚未变成橘色,进入日暮之景,但春日的夕阳短,夜入得快。   谢朝云没多停留,径直往山下赶。   “砰砰砰——”   枪声惊起林中阵阵飞鸟。   谢朝云蹲身抱头,惊魂未定。   不是说特务都抓完了吗,哪来的枪声?   等了片刻,没等到动静,谢朝云飞快的朝枪声反方向跑。   她这段时间怎么这么背?   短时间内连撞枪声,这样的经历,是她这样普通老百姓能碰到的?   她何德何能啊。   她是行善积德的大夫,上天千万要厚爱她。   谢朝云一边跑一边朝上天祈祷。   仗着这辈子打小在山里长大,常攀爬悬崖踩药草,身上又有避虫蛇野兽的药粉,她遇坡下坡,遇野草丛钻野草丛,近乎的直线往军属院方向赶。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枪声又继续响起,感觉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不是,军属院离这儿那么近,还敢开枪?   是真不怕死啊。   谢朝云跑得更快了。   刚翻过一座山,只要再翻过一座山,就能赶到家属院,谢朝云松了口气,正准备一鼓作气继续往前,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往地上一看,是一只脚。   很大的脚。   穿着解放胶鞋。   谢朝云顺着这只脚往那边看。   男人的身子和脸藏在野草丛里,不拨开看不到。   但身上穿着的,是迷彩服。   是军人。   谢朝云跨过男人的脚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认命地折回来。   她就看看他死没死。   拨开近乎人高的野草丛,一张被泥土和细草根覆盖的脸侧对着谢朝云。   眼睛紧闭,呼吸急促。   谢朝云头皮快炸了。   虽然一张脸几乎都被泥土覆盖,但谢朝云还是认了出来,这是简城。   简城怎么倒在这儿?   她摸出银针,直接将他扎醒。   简城睁开双眼,瞳仁泛散片刻,才聚起焦,瞧清上边那张熟悉的脸,简城闭上双眼,嘴里道:“肯定是我瞧错了。”   小谢妹妹怎么在这?   对此,谢朝云的回应是,又给他扎了一针。   疼痛彻底拉回简城的注意力,确定眼前人不是幻象后,简城急道:“你赶紧走,山上有特务,快去军属院喊警卫员和保卫员过来。”   军属院的警卫员和保卫员,都配有枪,以前也都是军人。   他捂着肩膀起身,踉跄着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谢朝云见他肩膀还在流血,塞给他包消炎止血的药粉,继续往山下冲。   冲到一半,谢朝云没忍住又跑回来,对简城道:“随我来,我有办法保住咱俩的命。”   就简城这模样,能不能在特务手里活下来难说。   不管怎么说,她来家属院,姑父对她亦有天大的恩情。   不是他同意,她姑姑还做不了那么大的主。   谢朝云冷着脸,往山上走。   简城追上去,冷声道:“谢朝云,听话,快下山。”   谢朝云就是一普通人,莫说特务手里有枪,便是没枪,遇到也很危险。   谢朝云大步往前边走,“我能碰到你,碰到特务的概率也很大。那些特务,是在追杀你吧。”   简城不说话了。   这是事实。   他有心想掉转方向,引开敌人,但又担心追上来的特务一分为二,谢朝云一旦碰到,没有半点活路。   “还磨蹭什么,快跟过来。”   简城叹了口气,认命得跟了过去。   眸底一片坚定。   无论如何,他会挡在她面前。   这是他身为军人的职责。   谢朝云找到附近的山洞,拨开遮掩的草,率先钻了进去,简城弯腰,紧随其后。   “这不是瓮中捉鳖?”   简城略一打量,皱起眉头。   山洞小小,约莫十二平方米,狭小逼仄,除了他俩进来的出口,没有其他出口。   敌人从洞口进来,逃都没地方逃。   这山洞并不隐蔽。   “闭嘴,没事在里边躺下。”   谢朝云走出山洞,从附近捡起干枯的树枝和干枯的草抱起进入山洞,用火柴生了火,木柴堆成架,又将安息香掰成几节,丢进火里。   简城安静地望着这一幕,眨眨眼,问:“这是毒?”   “不是,是宁心助眠的药,心情不好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点一根,会心情舒畅,十分钟内入睡。”   如果不是她心情不好,她就不会带安息香,上山挖草药放松,也不会遇到这些事,不至于要靠安息香救命,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她心情不好,她也不会上山。   只要她来宣城,就注定会心情不好,注定会有这一遭,说不得她救下简城,是命中注定?   谢朝云为自己的推测逗笑,取出剩余的安息香,全掰了丢进火里。   火光下,两团跳跃的火苗倒映进谢朝云的眼里,又被眼底的笑意洇染,勾出瑰丽又震撼的颜色,简城心脏跳得十分快。   他舔舔唇,问:“你笑什么?”   生死当前,还能笑得出来,这胆色,倒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笑你真敢信毒蛇的话,和我待在一起。”谢朝云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自觉醒记忆以来,谢朝云一直很淡定,认定上辈子的温暖足以蕴藉抚平这辈子的伤害,但今天她方才发现,其实抚平不了。   她心头藏着一股戾气。   尽数压在心底,不曾发泄。   如果不是简城这家伙不答应与她结婚,她何至于心头戾气,不曾减少多少?   她知道这么想没道理,但此时,她不想讲道理。   听到“毒蛇”二字,简城恨不得回到二十多天前,将那个口出恶言的自己拍死。   他就见识过谢朝云的小心眼,知道这一茬,不认真道歉,过不去。   他道:“不,你是小菩萨,到处救人的小菩萨,是我以前瞎了眼。”   谢朝云脱下外套,用爬在墙壁上的藤蔓当固定,遮挡住洞口,听到简城的话,她偏头瞧他,笑道:“你这话还算动听。”   她没有多少交流的欲..望.,走到简城身边,直接道:“脱衣服吧,腿有没有受伤?”   看简城走路动作,不像是中了枪伤,但也不一定,简城很能忍,还是问问比较稳妥。   她从背篓里翻出小刀,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就放到火上消毒。   这刀,不是手术刀,是弯刀,比匕首长不了多少,遇到藤草类药物用得上。   “没有中弹。”   简城顿了顿,将上衣脱了。   这一动作,本来就迸裂的伤口,裂口更大,血哗啦啦地流。   再看简城,就算浑身冷汗涔涔,也面无异色。   这忍痛能力。   谢朝云牙酸。   打死她也没这样的忍耐力。   如果她有这样的忍痛能力,上辈子她就学会了功夫,也不至于一个医闹就挂掉。   她单手将迷彩服展开放地上,“躺下。”   简城听话照做。   谢朝云检查了下枪伤,将他的衣服塞进他嘴里,之后,按住他的肩膀,道:“忍着点。”   简城见那烧得通红的弯刀刀尖,眼睛闪了闪,不等他说什么,肩膀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简城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反击的本能。   谢朝云的手很稳,刀尖快速划开皮肉,挑出肉里的子弹。   但速度再快,也会疼。   烧热的刀尖落到皮..肉..的瞬间,蛋白质烤焦的臭味散发开来,几道黑烟自伤口处冒出,谢朝云光是瞧着,就觉得生疼,但简城只唔了一声,冷汗滚滚落下,硬是没憋出半点声音。   是个汉子。   药粉洒在肩膀上,谢朝云用匕首将简城里边的衣服切成一段一段,将他肩膀的伤包扎好。   见简城两眼瞳仁扩散,谢朝云没管,且不说简城本就失血伤重,之前就陷入过昏迷,单说安息香,也该起作用了。   谢朝云又烧红刀尖,将简城腰侧的子弹挑出来。   昏迷中的简城感受到疼痛,身子像弹跳鱼般弹起,又因失去主人意识控制,躺地后不动了,谢朝云也给上了药,包扎上。   还有一处,从后背穿入,没有贯穿身体,谢朝云不敢动。   这个枪伤,明显要专业的外科医生去取。   咚咚咚。   山洞外边传来了脚步声。   坐在火堆面前的谢朝云猛地抬头,手指紧张得内扣。   谢朝云嘴上说能救两人的命,其实心里也没百分百把握,若对方一进山洞就开枪,她再多的想法也没辙。   但她赌对方进山洞不开枪。   距离第一声枪响有段时间,军属院那边必然已经组队进山,说不得部队那边也派了人,他们一开枪就会暴露位置。   她赌对方还想活,不想第一时间暴露位置。   枪口轻轻拨开衣服,衣服是被藤蔓夹着的,这么一拨,掉落在地,顿时洞口大开。   站在山洞外的人轻易瞧见,山洞里边两人一坐一躺。   坐的那人双臂抱腿坐在地上,这个动作,会将四肢大部分活动范围锁死,重心落到臀..部.,缺乏支撑点来发力*。   想要攻击或者回击,须先解开这个动作*。   所以凡练过武,或者有格斗意识的,都不会在野外做这个动作。   太危险了。   这是个普通人。   再看躺的那人,呼吸深而慢,明显陷入昏迷。   “小谢大夫。”   一个男人缓慢走过来,枪口始终对准简城。   但,山洞外还有一个枪口,锁定着谢朝云额心。   谢朝云拇指扣着食指,暗道,这两人怎么这般谨慎?   她都让简城陷入昏迷了,这两人也不肯同时踏入山洞。   谢朝云抬头望向他。   男人背对着光,谢朝云看不清他容貌,但随着他走进,火光渐渐照亮他的眉眼,谢朝云认出了来人,是张小月的父亲。   谢朝云第一想法是,张小月呢?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小月呢,那天她去医院照顾她继母,是随你们一起逃了?”   男人没理会谢朝云,视线一直锁定着简城。   他丢出一把飞刀,飞刀破空,仿若锐利的闪电,瞬间洞穿简城的肩膀。   包扎好的部位,又渗出鲜血。   而躺在地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   张小月的父亲朝后边做了个手势,又一个男人走进山洞。   谢朝云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那男人走近,谢朝云喊道:“家友哥。”   来人是徐家友。 [31]31:31   “小谢大夫好胆色,这个时候还喊我家友哥。”徐家友走过来。   谢朝云留意到,无论是徐家友,还是张来宝,走路姿势都有些不太自然。   显然,身上也带着伤。   她开口:“我是个大夫,只管救治伤患。”   “家友哥,来宝叔,你俩身上受了伤,要不要治疗一下?”谢朝云从旁边背篓里取出药粉,“田七磨的粉,止血消毒效果很好。”   说完,她侧身去解简城身上的临时绷带。   张来宝脚步轻巧,三两步上前,弯身去取简城紧握在手里的长枪,期间,枪口依旧对准简城。   简城手抓枪柄很紧,张来宝扯了两下没扯走,枪托重重抬起,准备击打简城肩膀伤口——大部分人会因受到剧痛自然松手。   谢朝云连忙阻止,“我来我来。”   简城的肩膀多灾多难,受了枪伤又被柳叶刀刺穿,再受重击,怕是会留下更多后遗症。   张来宝持着枪托没动。   谢朝云一摸简城手臂,肌肉绷紧,僵硬,不规则跳动,像是有小豆子在皮下捣乱。   摁一下,如摁一块石头,或者钢铁,很难内陷。   再看手指,指节僵硬,指尖用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是肌肉长时间高强度发力,引发了肌肉痉挛,此种情况下,会让手指握得更紧。   谢朝云收手,去摸银针,对张来宝解释道:“来宝叔,简城这是手指拘挛不伸,不会因疼痛松手。他的手臂和手指已经不受控身体控制了,这是病,得治疗。”   张来宝哼笑,“斩了他双手,不一样能拿到?”   “别拖延时间,”徐家友动了动鼻子,视线警惕地在山洞内扫来扫去,“一股药味,很浓郁。”   大夫是最无害,也是最危险的人。   他心生警觉,“抓住她俩,出山洞。”   “撒了防虫防蛇防野兽的药粉,家友哥,你脚下踩的就是。”   谢朝云手指捏起简城虎口皮肉。   徐家友低头蹲身,果然在身下找到褐色的药粉,抓起往鼻尖嗅了嗅,有几分熟悉,应该含有雄黄、苍术、白芷、佩兰等常见驱蛇驱虫药。   像他们这些常混迹山野的人,手中都有一份驱蛇药和止血药,其他药他们不敢说,这两样药他们不会辨认错。   这药粉味道,和他空气中闻到的味道很相似。   他瞥了谢朝云一眼,走到背篓前,用枪当手检查里边东西,又拿起药包小心嗅了嗅,驱蛇止血,没有安神宁神药。   这边,谢朝云用银针透刺合谷及后溪,猛地一捻一提。   简城唔地一声,手指没松开。   余光瞥见张来宝眉头皱起,谢朝云没敢耽搁,又在三阳络穴上进行多向刺。   数秒,紧绷的手臂松弛,似绷紧的弦放松,手指自然张开。   张来宝施施然拿起长枪,夸道:“小谢大夫医术果然不错。”   谢朝云暗道,这种情况下,这种夸赞,大可不必。   她一边处理简城身上的新创口,一边继续与张来宝打听张小月的消息,“来宝叔,小月呢,能不能告诉我她的下落?我和玉梅姐,都很关心她。”   张来宝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那个蠢货,她记忆极佳,看一眼细节当差不差,偏那个蠢货感念着纪玉梅投喂的那点东西,故意将图纸画错。   张家没喂她养她?养了她十几年,怎么不见她全心全意回报张家?   若非她过目不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们撤退时也不会想着带着她,谁知这蠢货,竟偷偷往外传递消息,害得他心爱的女人,和腹内的孩子都被抓。   早知道当年将她掐死,也好过遭今日一难。   他脸色难看地应:“被抓了。”   谢朝云暗喜,落到部队手里,才是小月最好的出路。   好呀。   “那大壮呢?”谢朝云继续问,“大壮吃和玩都没事吧,脑膜炎虽然治好了,但到底是病了一场,需要好好将养一段时间。”   提及儿子,张来宝面色好上一些。   如果小丽腹内孩儿没保住,那大壮就是他们老张家的根。   同时他也想起,就是眼前这个大夫,将他儿子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张来宝不是个没见识的,当年他当兵,跟着部队到处走,知道有多少小儿因脑膜炎而死,没遇到好大夫,脑膜炎于普通家庭来说,就是绝症。   小儿只能抱回家等死。   他对谢朝云敌意没那么大了,声音也和缓几分,“也被抓了。”   国家律法较之以前朝代,仁善不知道多少倍,真正做到了祸不及家小。   大壮没参与这些事,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他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虽然艰难些,但到底能活着,能将张家的香火继续传下去。   而这,有眼前大夫的一份功劳。   他对谢朝云说:“你是个大夫,只要别想着反抗,我俩也不会对你如何。听话些,小谢大夫,少吃点苦头。”   徐家友起身,默认了这句话。   不管他爹的被抓与谢朝云有没有关系,谢朝云碰到他爹晕倒,秉着救人的心态上前救了一命,这是恩,得认。   他望向火堆,谨慎起见,将火堆踢散,灭了火。   谢朝云没在意,安息香有一点点火星,就能一直燃烧,大火灭了,下边炭火依旧烫烫的。   余烬难熄。   她问:“家友哥,徐伯身体怎么样?后续治疗由唐老负责,徐伯身体应该已经大好了吧?”   徐家友面色微沉。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爹被部队控制在手里,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冒险现身?   “少废话,快点收拾,出山洞。”徐家友枪口对准谢朝云额心。   谢朝云收拾药粉,动作利索,并没有做些故意拖延时间的动作,徐家友和张来宝面色都好看不少。   “我好了。”谢朝云最后将小花锄往把背篓里一丢,背着背篓起身,   徐家友的枪口指向简城,“扶着走。”   谢朝云为难,“他人高马大的,我力气没这么大。”   简城忽然呼吸变得粗又急,徐家友和张来宝的枪猛地对准简城,谢朝云解释,“起烧了,子弹卡入肺腑,又失血过多,不及时救治,他会死。”   徐家友和张来宝都没有反应。   谢朝云心微沉。   虽然两人不杀简城,但也不想简城活。   现在还活着,有他做人质的作用,他当人质的作用一死,简城也该死了。   啧。   幸好她留了下来。   不然,简城非死不可。   徐家友看了看谢朝云的矮小个子,以及细胳膊细腿儿,又看看简城壮壮的个子,粗胳膊粗腿儿,对张来宝道:“你去扶他。”   张来宝“哎”了一声,“怎么不是你去扶,你年轻,有劲。我背着两把枪呢。”   “我练过武,反应能力比你快。”徐家友开口,“我能听地音识敌人,你能?”   张来宝:“……”   他不能。   他的眼力耳力,确实不比练过武的徐家友耳聪目明。   张来宝骂骂咧咧,将简城翻个身,双手掌心合十往上提拉,不过瞬间,简城本来已经止了血的肩膀,又渗透出血。   这是后手观音缚,一种十分折磨人的束缚姿势。   这种姿势,会让肩关节、肘关节过度扭曲,韧带极度拉伸。   练过一字马,被舞蹈老师强行拉过筋的人都知道,韧带被拉开时的那个酸爽,会痛得眼泪瞬间流出。   不受人控制。   听着简城喉咙里挤出的嗬嗬痛苦之声,谢朝云感觉自己肩膀都出现了幻痛,她扭过头,装过没听到。   幸好简城中了药,陷入昏睡。   不然,清醒时遭遇这些痛苦,那才是极致的折磨。   用皮带束缚住简城手腕,张来宝将简城扛在肩膀上,这个动作,肩膀后拉,脑袋却往下坠,韧带拉伸比平躺时更甚,简城痛得五官都有些扭曲,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地上,迸溅碎裂。   见谢朝云没说什么七七八八的,徐家友眼底闪过满意,用枪口推推谢朝云的后腰,示意她在前边走,嘴里:“小谢大夫,简城是你姑姑的继子,看他这么受折磨,不准备说两句?”   谢朝云嘴里道:“我是大夫,不是傻子,不至于看不清情势。俘虏能够自保,就是万幸,况且,他只是我姑姑继子,不是我姑姑亲子。”   心里默数,十、九、八……   徐家友看了她一眼,有些高兴,又有些不高兴。   高兴在于谢朝云识时务,不会试图救简城,做什么激怒他们的事,让他们省心;不高兴在于,她怎么能这么不讲情义、贪生怕死?一点都不讲义气。   练武的人,不管本性如何,对义气都比较看重。   虽然怎么瞧不上谢朝云的自私,但谢朝云的识趣能省他们很多事。   谢朝云忽然侧身,徐家友凝眉,正准备让她别耍什么花样,忽听得后边传来“咚”地一声巨响。   徐家友心下咯噔一声,暗道,对大夫果然不能掉以轻心。   他都已经第一时间让她出山洞了,还是中了算计。   他没有回头看,直接朝谢朝云开枪。   “砰”,子弹打穿背篓,叮地一声击中地面,却是谢朝云刚刚侧身,让枪口失了准头。   徐家友正准备再补一枪,眼前阵阵晕眩,手软脚软,他一咬舌尖,意图用疼痛抵抗这股昏迷,然口齿无力。   再之后,天旋地转,彻底失去意识。   谢朝云抱头蹲在地上,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我的天,吓死她了,差点就被击中。   缓了半天,谢朝云才颤颤巍巍睁眼,往地上瞧去,只见徐家友、张来宝都躺在地上,简城以后手观音缚的姿势,倒在张来宝身上。   徐家友手里的枪,掉在他身侧,距离他的身子有一段距离。   谢朝云一屁股坐在地上,抚着心口连声念“阿弥陀佛,玉皇大帝”。   吓死她了。   她想要起身,两腿战战,两手颤抖,怎么也起不来。   她气得抽打自己的手和脚,骂道:“不争气。”   别说,这个主意还挺有用。   这一抽打,手脚不软了,她连忙起身,小跑过去先将枪抢到手,再小心翼翼地用枪口拨了拨徐家友手臂。   徐家友一动不动。   谢朝云长吐一口气,腰挺直了,腿不颤了,心也不怦怦跳了。   下巴昂得高高的,趾高气昂。   哼,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   嘚瑟了片刻,谢朝云担心夜长梦多,又去张来宝那边,将他肩上挂着的两只枪也取走。   之后,解下背篓从里边拿出弯刀,又把三把枪放到里边,背篓重背到背上,走到洞口用弯刀砍了藤蔓,将徐家友和张来宝捆住。   她用的是最常见的反缚,双手剪到背后,掌心相对,用绳子捆住手腕。   她才不搞虐待俘虏那套。   做完这一切,她才敢放下背篓,去救简城。   简城在她捆张来宝时,被她用力推到一边,因为动作变幻,扯到肩膀的筋或者牵扯到伤口,简城又是痛得闷哼,开始说胡话喊妈妈。   当时她顾不得这么多,此时没多少诚意地道声“对不起啊,弄疼你了”,开始割皮带。   割之前,她先用干草引燃火星,再用重新燃起的烧红的炭火烧红刀刃,这样再割,皮带不算难割,就是味道比较难闻。   皮带散开,简城双手自然掉落在地,动作的改变牵扯到拉伤的韧带,简城又是无意识声声痛呼,或许此时他心里年龄过小,一滴滴眼泪顺着眼角流出。   如雨下。   瞧着可怜兮兮的。   谢朝云没再迟疑,将他翻个身,先刺手足十宣十二井等穴放血开窍醒神。   再灸回阳十三穴,护住他的生气。   简城慢慢睁开双眼,昏迷前的记忆回笼,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戒备,被谢朝云按住,“别再动了,你肩膀几次三番受伤,你再撕裂伤口,肩膀还要不要?”   简城见谢朝云说话正常,暗道,是自己昏迷过短,追兵还未至?   他虽将两人行踪痕迹做了简单处理,但这点处理,应该迷惑不住那两人,不等他问,他瞧见旁边趴着的徐家友和张来宝。   简城心强跳了一拍,就要鱼跃而起。   幸好他伤重,这一跃,只腰动了下,就疲软地回归于地,谢朝云一巴掌拍了过去,骂道:“你还要不要命,啊?都说了让你别动别动,你听不懂?”   “伤这么重,逞什么英雄!”   简城脸被抽了一巴掌,懵了一下,抬眼小心翼翼地瞅向谢朝云。   谢朝云爆发了那么一下,脾气发了出来,又心平气和,她道:“他俩被迷晕了,莫担心。安息香的效果你体会到了,再怎么抵抗,也抵抗不了。”   毕竟是治疗失眠的药,会将人强制关机。   她一口气将所有的香都折了燃烧,又封闭洞口,浓度足够。   幸好她没弄什么花香檀香,而是药草的清香,她常年学中医,闻着草药香会更放松心情更安宁,不然还真瞒不过徐家友和张来宝。   “我听话,你别生气。”简城小声道。   “嗯。”谢朝云淡然开口,“那就闭嘴,少说话。”   “好。”简城乖巧地应。   谢朝云多看了他两眼,起身,去洞口捡起衣服,探身往洞外看,等了片刻没瞧见保卫员和警卫员,又回到山洞,观察简城的情况。   见简城又合眼想睡,银针毫不客气地刺向他人中穴。   简城睁眼。   望着谢朝云,好不可怜,“我想睡。”   “不许睡。”谢朝云语调淡淡。   简城沉默片刻,鼓足勇气望向谢朝云,他舔舔嘴唇,心脏砰砰砰地跳,小声道:“云云,我答应你了。”   谢朝云瞧向他,不解地开口,“答应我不是应该的,我在救你的命。”   之前他是在安息香的作用下沉睡,后来完全是多方原因导致的晕厥而睡,晕厥而睡,和正常睡觉不一样,会造成脑缺血、缺氧。   不答应,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简城知道谢朝云没明白他的意思,他小声提醒,“结婚,我答应你,咱俩结婚。”   谢朝云:“???”   反应过来简城的意思后,谢朝云只觉得啼笑皆非,“你脑子没病吧?我提出结婚,是在二十多天前,当时你就拒绝了。你现在说答应,脑子失忆了?”   “那个拒绝,我吃回去,胖十斤。”简城道。   谢朝云:“……”   食言而肥,是这么用的吗?   她睨了他一眼,“晚了,我不需要和你结婚了。”   和简城结婚,那是军婚,可不能闪婚闪离。   估摸着是要真结婚。   真结婚,哪有假结婚舒服?   “哪里晚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咱俩两情相悦,什么时候结婚都不晚。”简城急道。   “你脑子不清醒,我不和你说。”谢朝云懒得理会他。   “我脑子清醒,我脑子很清醒。”简城急了,大声开口。   他自以为很大声,实际上声音小小的,谢朝云直接当做没听见。   简城:“……”   气闷。   等脱离危险,他再问问,她总不会再说他脑子不好了吧?   谢朝云又去了洞口,远远地瞧见付大石等一行熟悉的保卫员身影,挥舞着衣裳大声喊人。   衣物挥舞动作足够醒目,一行人急匆匆地赶过来,付大石问:“小谢大夫,你没事吧?”   “没事。”谢朝云让开身形,“担架有吗?快送简城去医院。”   “有有有。”   付大石拿出一块白布,两个保卫科在附近捡两根合适的棍子,三两下就组装成一个担架,他们进山洞,瞧见晕迷在地的张来宝和徐家友,吃了一惊,“他俩怎么在?不是被抓了吗?”   谢朝云怎么知道?   她提醒道:“山洞内有安息香,别多待,接了人赶紧走。”   保卫员听劝,两人将简城抬走,又来四人抬头的抬头,抬脚的抬脚,将张来宝和徐家友也扛出山洞。   谢朝云灭了火,背着背篓跟上去。   付大石视线落到谢朝云背篓上,“小谢大夫,枪给我。”   普通人不能持枪,她懂。   谢朝云调转身子,背篓对着付大石。   待付大石取走枪,她才正着身子,继续前行。   军属院,谢夏姑守在大门口,远远地瞧见谢朝云,忙小跑过去,这次,守在门口的守卫员没有拦她。   谢夏姑“嗷”了一嗓子,用力拍打谢朝云,眼泪随着她嚎叫,迸出眼眶,“你这个背时的,怎么又遇到这种事?都怪我,怪我,我就不该让你出门,你说要去采药,我阻止就好了,我苦命的云云,怎么就你三番两次遭遇这种事?”   她打着打着,就搂着谢朝云哇哇大哭,发泄自己的担忧与恐惧。   听到山间枪响,她真怕下来的,是一具尸体。   谢朝云一动不动,任由谢夏姑发泄。   这就是她要救下简城的原因。   谢夏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人,会担心她,会关爱她。   如果简爱国知道,她看见昏迷的简城没救,直接跑了,心里会不会有个疙瘩,会不会迁怒谢夏姑?   世上从来‘纸包不住火’。   而且,她想起每天醒来,都能瞧见阳光透过木质窗棂洒入房间,在地上铺成霜白的光,映照得一室透亮,就知道她与简家无法切割。   在谢家,她和几个姐姐住着小杂屋,姐姐未出嫁时,三个人挤在一只小床上,床上的稻草铺得薄薄的,和直接睡在木板上没什么区别。   在农村,一根稻草都有它的作用,谢家可舍不得让她们这些赔钱货多用。   本来她们捡了干草的,但那些干草拿回来,都被谢奶奶征用做柴火。   小杂屋不算大,但其实也不算小,摆了张床外还有一定空间,可是那些空间,堆满了家里的杂屋,什么化肥、出头、筛子、架子等等,将剩余空间堆得满满当当,只留着门口那部分空隙,供她们进出上..床.。   杂屋堆多了,会有老鼠和蛇安家,她稍微懂点事时,十分恐惧睡觉,她很怕有老鼠和蛇半夜游走,在她身上吃掉一块肉。   她小小年纪就去赤脚医生那儿偷师,就是因为它们的威胁。   而在简家,房间向阳。   有床有桌有衣柜,窗明几净,室内透亮。   姑姑每天对她笑脸相向,对她如亲闺女般嘘寒问暖,姑父对她少有关切之语,但从未制止过谢夏姑对她的好,默许她享受简家的这一切。   所以,救下简城,她不后悔。   只是,她低估了危险。   那安息香就是安眠香,虽然前摇长,但睡意上涌是一瞬间的事,她以为人会直接倒下,没想到徐家友倒下前还能开枪。   后怕有,后悔没有。   旁边婶子催道,“爱国家的,别哭了,城小子伤得更重,要送去医院急救。你赶紧带钱带票,也将城小子的东西收拾收拾,去医院照看去。”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小谢大夫活蹦乱跳的,怕不是城小子为了护她才伤得那么重?   这话伤人,也怕简爱国回来,信了这个猜测,对谢夏姑不满。   真相如何,她们不知道,不乱猜测。   “啊?”谢夏姑的哭声一止,望向担架。   不是,简城不是回部队了吗?怎么在这?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爱国回来,要是知道当初是她和云云干的破事,才逼得简城不得不离家,才受这么重的伤,她该怎么办?   她的云云怎么办?   落户口的关键时期呢。   不行,她得好好表现,补救补救。   谢夏姑抹抹眼泪,对谢朝云道:“云云,你晚上一个人在家,别怕啊,姑去医院照顾你表哥去了。”   “我陪你去。”谢朝云道。   谢夏姑拒绝,“不行,你在家待着,你受了惊吓,今天好好休息。”   她要去求简城别将当初的破事往外说,这种影响她形象的事,哪能让云云瞧见? [32]32:32   “不,姑,我要陪着你。”   谢夏姑比谢朝云高那么一点点,一米六出头,谢朝云踮着脚,窝在谢夏姑肩膀上,脸磨蹭着脸,撒娇。   谢夏姑心顿时软成一团,投降道:“好好好,去去去。”   谢夏姑不承认自己受不了云云的撒娇,只能劝说自己,云云刚经历大难,心神不定,正需要亲人陪伴。   云云依赖她呢。   谢夏姑拿了存折钱票和一些生活用品,又给简城拿了一些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简城十八岁去当兵,六七年都没怎么在家待,家里只有他十八岁以前的衣服。   她赶到家属院大门时,专车已经停在了那,谢朝云等在车门口,朝谢夏姑招手:“姑,这边。”   谢夏姑小跑过来,谢朝云手搭着她的腰上上一托,谢夏姑轻易上了车,谢朝云紧随其后,将车门关上,“可以了。”   前方司机启动车子,调转方向盘,前往军区医院。   军区医院并不在市里,而是在距离市区比较远的山区,不过距离部队和军属院都不算太远,开车不到半个小时就能赶到。   期间谢朝云一直留意着简城的状态,他的情况相当不好,面色青紫,唇..瓣.发白脱皮,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大哥二哥三哥,一会儿喊我不要后妈,当最后一句话喊出来时,谢夏姑神色是僵硬的。   这让她想起她刚嫁给简爱国时,简城就是如此,对她十分抗拒。   因为简爱国说,娶个后妈是为了照顾他,简城为了证明自己不需要照顾,自己吃饭自己洗澡自己洗衣服,坚决不让谢夏姑动手。   谢夏姑为了证明自己的贤惠,以及对这小鬼头示好,强行帮忙洗了一次衣服,之后简城次次洗澡,都偷摸摸地将衣服洗干净再出来,之后晾晒。   还有做饭,每次她做的饭他都不吃,自己硬要另外给自己做份饭。   很长一段时间,附近的军属瞧她的目光不对劲。   以为她虐待简城。   每次她瞧见那群人聚在一起,她凑过去时又不说话,她就知道这群人在背后蛐蛐她了。   对此,她只想大喊冤枉。   在简家,她只要打扫家里卫生,做做饭洗洗衣服就好了,比起谢家简直是天堂,她恨不得将这对父子当成地主老爷供起来,怎么可能虐待?   她舔着脸讨好了半年,简城依旧我行我素,谢夏姑只得放弃,专心缠着简爱国,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这个继子靠不住,她要生个亲生孩子,在简家立足。   她敢发誓,虽然她的注意力都在简爱国身上,但她绝对绝对没有虐待过简城。   顶多某些时候,她心情不爽,在简爱国耳边吹了下耳边风,说了些他的坏话。   当着面,她从来没说过,没打过更没骂过。   好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她谢夏姑是什么样的人,终于在这个军属院得以恢复清白,此时,简城这一句话,又将她打回原型。   她能感觉到旁边保卫员瞧她的视线有些不对劲了,司机也若有若无地往后看。   谢夏姑都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到底是她这个继母做得有多失败,才导致简城已经成年多年,还念念不忘地说,不要后母。   云云说得没错,简城就是养不熟,没将她当妈。   谢夏姑佯装没听到简城的这句呢喃,也没察觉到保卫员和司机的视线。   谢朝云却没那么好的涵养,气得一针扎过去。   简城浑身一个激灵,扩散的瞳仁迅速聚焦,喉咙里挤出闷哼地呜呜声。   我天,太疼了。   简城想骂脏话。   虽然他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娃娃,浑身无一处不疼,特别是肩胛骨和手臂,持久的尖锐的疼痛源源不休,只是疼久了就麻木了,他失去对疼痛的感知,但谢朝云刚才那一针,似是扎在神魂上,疼痛感瞬间强烈数百倍,让他这个铁血铮铮地硬汉,都没忍住想要痛呼尖叫。   他委屈巴巴地盯着谢朝云,怎么这一针这么疼?   之前的针不都暖洋洋的吗?   壮汉委屈.jpg。   谢朝云朝他冷笑。   虽然知道他意识不太清醒,嘴上说的话不代表他此时的想法,但不妨碍她不爽。   她拉拉谢夏姑的手,安慰她道:“他脑子坏了,以为自己还只七岁呢。”   谢夏姑听了,心情好了些,也仅仅些许。   她一直知道,简城没将他当妈,他看她的目光,没有过亲近,一直客气又疏离,但相处这么多年,她也早将他当成了亲人,若这些年他其实从没接纳她,她也会难过。   算了,不接纳就不接纳,她有云云。   谢夏姑傲娇地想。   她回握住谢朝云的手,感慨云云真是上天送给她的宝贝。   她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她回谢家的时候,就将云云偷走了,又何至于让云云受这么多年的苦。   之前打过电话,军区医院这边一直等着,车子一到,就有医生抬着担架上来,保卫员将简城移到医院担架上,医生运着简城小跑着进入手术室。   这个年代,抢救室、急救室、手术室分得没那么清,条件简陋,都是同一间房。   保卫员将人送到,护送工作已经完成,和司机一道离开,留下谢朝云和谢夏姑在手术室外等候。   不多会儿,简爱国也赶了过来。   他坐在医院座椅上等待,十分沉默。   医院光线昏暗,他的身形与影子模糊成一团,一如他此刻的心情,压抑得难以化开。   他和微云一共生有四子一女,三个大些的儿子都在战场上牺牲,现在,最小的小儿子,也因为任务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他一生对得起国家,对不起微云,他没保护好微云留给他的孩子。   谢夏姑本来想安慰安慰他的,但看他这样,没敢上去。   只握着谢朝云的手,靠着墙站立。   这场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等手术结束时,差不多到半夜。   护士将银针用纸包裹着还给谢朝云,另一名护士推着移动担架将简城推出来,简爱国站起身,因为长久维持一个姿势,起身时踉跄了下。   谢夏姑只得上前,扶住简爱国。   简爱国没理会谢夏姑,双眼哀求地望着医生。   此时,他不是叱咤沙场的简司令,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幸好医生传来的是好消息,“手术很成功。”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子弹避开了脊髓,擦过腹主动脉后壁,正好卡在椎体骨膜与腰大肌之间。   这个运气,子弹轨迹稍微偏移,打中脊椎、腹主动脉或者伤到肾脏或者肠管,都得当场瘫痪或者死亡*。   还有一个就是,弹头擦过腹主动脉,造成动脉壁破裂,他观那个伤口,至少一个小时以上,按理说病人在半路就会血管破裂,根本挺不到医院,但偏偏他遇到一个高明的中医,用针灸锁住生机,延迟血管破裂速度,只造成血肿。   简爱国松了口气,人往后倒去。   上了年纪,大悲乍喜,最易诱发厥症。   谢夏姑急得大喊:“老简,老简,云云,快过来看看老简。”   正准备上前,医生三两步已经赶到,摸出针灸开始急救。   这个年代的医生,基本上都会两手针灸。   见状,谢朝云没有强行出头。   这是医院,有医生。   最后,简爱国和简城一道送入病房。   谢夏姑让谢朝云在病房里打招呼,自己拿了药去医院煎药间煎药,她暗想,幸好云云过来帮忙了,这老简忒不靠谱,拖后腿。   谢朝云用保温杯去开水房装了开水,给简爱国倒了一杯晾着,“姑父,喝热水。”   简爱国道了声谢谢,望向谢朝云,目光温软,“好孩子,谢谢你。”   如果不是谢朝云用银针护住简城心脉,简城可能就这么下去,见他..妈.妈了。   他已经送走了三个儿子,真的不想将最后一个儿子送走。   谢朝云低声道:“简城是我表哥,碰到了总不能不救。姑父,不是说特务都抓干净了?张来宝和徐家友之前调查,不是特务?”   “部队那边的疏忽,让这两人逃了。放心,玩忽职守的人,部队不会放过。”   “所以,表哥的任务,是追击张来宝和徐家友吗?就表哥一人出任务?”   “不是,”简爱国没有隐瞒,“怕还有奸细,简城和他队友守在附近,留意谁会外出接头。”   这个任务,原本不会有任何危险,只留意行踪,行动交由这边的部队进行,谁知其中一人是奸细,朝简城开了一枪,背后那个致命伤口,就是这么来的。   不然以简城的身手,不至于伤得这般重。   另一个队友帮忙掩护,两人联手在叛徒和张徐二人手里外逃,最后简城杀了那个叛徒,另一个队友牺牲,简城逃跑。   当然,后边这些事,简爱国没告诉谢朝云,只解释了简城在山里的原因。   谢朝云点头,自动补全简爱国的话,谁知部队出了纰漏,张徐二人寻仇,击杀了简城队友,重伤简城。   那简城真是,时运不济。   为旁人的错误买单。   “老简,来,喝药了。”谢夏姑端了碗中药过来,款款走来。   谢朝云望着谢夏姑走过来的娉婷身影,自动配音,“大郎,该吃药了”。   “呸呸呸,”她在心里将这句配音呸了出去,她姑姑才不是潘金莲。   简爱国接过碗摸了摸碗壁,温温的,药煎好后,谢夏姑用凉水镇过,温度正合适。   简爱国一饮而尽。   夜色已深,简爱国刚情境性晕厥过,精神十分疲惫,没熬多久,睡意涌了上来。   他与谢夏姑说一声,合衣躺在床上。   谢夏姑对谢朝云道:“云云,你也去休息吧,我找医生问问,有没有空闲的办公室,让你睡一睡。”   谢朝云摇头,“姑,你去姑父床上睡,今晚我来守夜。”   谢夏姑看着年轻,其实已到中年,她才二十岁,正是能熬,能通宵的时候。   谢夏姑有顾虑,谢朝云是个年轻姑娘,简城是个年轻小伙子,两人还没血缘关系,怕别人说闲话。   谢朝云哭笑不得,“你和姑父都在这间病房呢,谁会说闲话?姑,快去睡吧,再不睡,脸上皱纹要起几根了。”   “真的?”谢夏姑摸摸眼角和额角,又看看谢朝云,“算了,我还是陪着你,无聊了可以说说话。”   “姑,简城他还要住至少半个月的院呢,咱俩轮着来,不然咱俩谁都熬不住。”   谢朝云最终被说服了,“那行,我先睡了,明早你回去。”   “昂。”   手术成功,不代表万事大吉,术后恢复和护理,也很重要,否则很容易因术后感染或者其他并发症导致死亡。   护士每隔十五分钟过来测一次生命体征,每隔半个小时记录一次腹围数据,期间起了烧,给挂了水,谢朝云坐在椅子上,看着护士进进出出,偶尔抬手把下简城的脉。   早六点,谢夏姑从床上爬起,对谢朝云道:“云云,你回去睡觉,我来守着。”   “好。”   她受了场惊吓,又累了一晚上,确实疲惫,“我先去买个早餐。”   她去医院餐厅买了六个大包子,三份豆浆,拎着回到病房。   房间内,简爱国也已经醒来,正望着躺在病床上意识不清晰的简城哀伤,瞧见谢朝云,他收起这份哀伤。   接过包子和豆浆,简爱国放嘴里慢慢吃,吃完后,他对谢夏姑道:“夏姑,阿城这样子,辛苦你了。”   谢夏姑扯扯嘴角,“阿城也是我儿子嘛。”   继子也是子。   “嗯。”简爱国又不舍地瞧了瞧简城,起身出门,这一刻,他脸上所有的哀伤与软弱,瞬间褪..去,他又是那个冷静理智的简司令。   他对谢朝云说,“云云,我先送你回家属院。”   “好。”   乘坐简爱国的专车回到军属院,谢朝云朝简爱国挥挥手,进入家属院大门。   门卫室里,收音机里在咿咿呀呀的播放戏曲,张大爷躺在摇摇椅上,摇头闭眼跟着哼戏,在谢朝云走到大门口时,他眼睛未睁,嘴里开口:“进来自己登记。”   谢朝云摇摇头,自那次暴露身手后,张大爷越来越懒了,之前他还从窗口探出,递出笔和登记表,现在动都懒得动,自己进去填进出记录。   回到小楼,谢朝云先烧了热水给自己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用毛巾裹了头发,搬躺躺椅到院子,裹着被子晒着太阳头发晾在躺躺椅靠背上,在躺躺椅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头发干得差不多,谢朝云将头发扎起,给自己把个脉,没有伤寒,保险起见,还是煎了一碗姜汤。   抬头看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谢朝云做了饭,骑着自行车赶向医院。   “姑,吃饭。”谢朝云将铁片饭盒递给谢夏姑,人走到简城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搭在她脉上。   弦滑而数。   脉象还行。   她收回手,问:“姑,简城醒来过吗?”   “醒来过,不过不认人,很快又睡了过去。”   谢朝云点头。   正常。   伤势太重,身体不支持清醒活动。   “第一天是这样的,明天就好了。”谢朝云颔首。   下午,谢朝云回军属院,又睡了一觉,之后做晚饭。   考虑简爱国下班后会去医院看简城,她带来两份饭菜。   果然,简爱国下了班直接来了,谢朝云递给简爱国一份饭,“姑父,给。”   简爱国结果,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等晚上医生过来查房时,忍不住问:“医生,我儿子状况怎么样?”   医生知道病人家属想听什么,安抚道:“病人目前恢复得不错,明天就能清醒。”   简爱国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   当晚照例是谢朝云守的夜,次日一早回去补眠,中午拎着饭来到病房。   病房里,简城已经清醒,半卧在床上,正百无聊赖地双目放空——靠头的那半边床,斜斜的有些坡度。   瞧见谢朝云,简城眼睛一亮,双目紧锁进来的谢朝云。   谢朝云脚步顿住,问:“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谢夏姑回:“刚醒没多久呢。大夫说,等他排气,就能吃东西了。”   简城脸色胀得通红。   她怎么能在他心仪的女孩子面前说这个?   排气说得再文雅,不就是放屁?   他不要面子的?   不过他面部黑,红也不明显。   谢夏姑不知道少男心事百转虬结,她接过饭盆开吃,一边吃一边笑,“哎哟,乐死我了,这两天给药,是从他屁..眼.里给的,之前他昏迷着不知道,清醒后捂着裤腰怎么也不肯。”   “大夫又不好强制去扒拉他裤头,怕他挣扎伤口崩裂,只好给他灸了一下。我估摸着,会等他睡着后,会再偷偷给药。”   简城快气炸了。   这事是能在年轻姑娘面前说的吗?   就不能给他留一点点尊严吗?   见谢朝云笑着望过来,简城憋气,装得云淡风轻。   仿若并不在意这事。   谢朝云视线在他透红的耳垂上扫过,视线揶揄。   简城:“……”   总觉得好像被看穿了。   不过,她笑得那么好看,被她笑话就笑话吧。   吃过饭,谢夏姑去上厕所,顺便洗个饭盆,简城抓紧机会和谢朝云表明心意,“云云,你昨天说我脑子不清醒,我现在脑子很清醒,我想告诉你,我答应和你结婚了。”   谢朝云走到床边,抱臂嗤笑,“过期了长霉的饭,你还会吃吗?还有,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要结婚,我就要和你结婚吗?”   昨天她看他病重,当他意识不清醒,今天他要继续这个话题,那就是自取其辱,她不会再嘴下留情。   简城心头的小鹿,啪叽一下死了。   但勇敢城城,不怕拒绝。   他将自己碎裂的心拼拼凑凑,“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咱们就是天生一对。”   “谁喜欢你了?”谢朝云坐在椅子上,睨了简城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如果不是当时你最好得手,谁会选择你?”   简城胸口被插了一箭,拼拼凑凑好的心再次碎裂。   他顽强地继续开口:“那没关系,我喜欢你,我能追求你,当你对象吗?”   “哦,错觉。”谢朝云不给他半点希望,“人在危机关头,身边出现潜在对象时,大脑会将对这种因环境引起的心动依恋等情绪,归根于对潜在对象的心动与爱恋。”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心动,只是唤醒的错误归因。”   “知道英雄救美后,为什么美人那么容易爱上英雄么?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但这种错觉退去,美人和英雄很难走得长久。因为,这并不是真正的爱慕。”   简城解释,“我不是因为前天的事动心,是我中了弹,陷入昏迷前,我意识到我最后的遗憾竟然是,临死前没能再见你一面,我才意识到,我对你早就动了心。”   谢朝云望向他。   简城陈恳地回望,力求将自己的认真和真挚的感情透过眼睛传达过去。   但他忘了,自己是三白眼,这般专注瞧人时,眼神很凶,不像是在眉目传情,像是在威胁。   威胁说,你敢不答应我?   谢朝云不是一般人,她没被威胁到。   她确定简城没说谎后,很兴奋地站起身,哈哈大笑,“简城,你也有今天!你不是说,宁愿一只猪占着你妻子的位置,也不愿我这条毒蛇盘踞么?怎么现在求着我这条毒蛇盘踞?”   简城很想捂脸,嘲笑自己没救了。   他竟觉得谢朝云这嚣张且记仇的小表情,十分可爱。   一点都不觉得是羞辱。   简城也是读过一些书的,幼时他..妈.妈抱着他在身前,给他念过西方名著,他望着谢朝云,念道:“ My feelings will not be repressed. You must allow me to tell you how ardently I admire and love you*。”   我的感情无法压抑,你得让我告诉你,我是多么热切地爱慕着你*。   简城说的,是《傲慢与偏见》里,达西第一次向伊丽莎白告白时的英文原文,谢朝云假装没听懂,“买什么买?你出再多的钱,我也不会答应和你结婚的。”   “因为我不想当一只猪。”   简城心想,她装傻的样子也很可爱。   听不懂的人,眼底闪过的是茫然。   她瞳仁没有扩散半分,她分明听懂了。   简城低低地笑,“没关系,我会努力争取获得追求者身份的。”   达西在被伊丽莎白拒绝后,没有放弃,他也是。   爱,无法压抑,也无法放弃。   谢朝云定定地望着简城。   有些可惜。   她转世后的眼光真的挺好。   瞧,他说的是追求者身份,而不是对象。   他是感情下位者,就将自己的身份放得很低,不像一些男人,看女人好似看什么战利品,瞧上了就自动将对方划分为自己的女人,之后的追求,都是以此为前提。   让人觉得十分冒犯。   简城就很有自知之明,对感情的态度十分平等且认真。   “别想了,我个子矮,对高个子过敏。”谢朝云态度斩钉截铁。   简城不说话了。   他还骂过她小矮子来着。   他哼哼哧哧半天,方道:“个子矮,更要找个高个子改善基因。”   “难道我找个高个子,我就能长到一米七?”谢朝云嗤笑。   简城:“……”   瞧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样的野望。   一米七的女孩子,也不多。   谢朝云懒得再理会简城,接过谢夏姑手里的饭盒,离开医院。   简城望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满心哀怨。   原来这一月,都是他的错觉。   表妹心里,并没有他。   终究是他错付了。   不过很快,他打起精神,没关系,他会努力钻研,在表妹心里占据一个小小的地方。   他不贪心,有个小角落就满足了。   他闭上眼,疲惫涌上来,瞬间睡了过去。   准备与简城说说话的谢夏姑:“……”   这个继子,果然讨厌。   谢朝云先回军属院,拿上户口本迁出证明、介绍信等资料,前往桥远公社。   给福生娘开完方,就去落户。   席福生家,福生娘正在喂小鸡,瞧见谢朝云,她将鸡食放下,笑着上前迎接,“小谢,你来了。”   “快进屋坐,之前我身子不行,怠慢了。”   福生娘的面瘫已愈十之八..九.,朝谢朝云露出的笑,并无僵硬之处,十分自然。   谢朝云暗暗点头,不错,最后一方开完,福生娘就能彻底痊愈。   福生娘给谢朝云倒了一杯麦乳精水,“小谢,快喝,瞧你瘦的。这麦乳精是福生给我买的,说是补身体,我年纪都这么大了,半截身子入了土,哪配喝这么精贵的东西,我让他喝,他硬要我喝,每天给我泡一杯,盯着我喝完。”   谢朝云喝了一口,放到一边,让福生娘将手伸出来,自己号脉,嘴里应道:“席同志孝顺。”   “哈哈,是孝顺,我敢说,整个桥远公社,都找不到比我儿子品性更好的了,都说嫁人嫁贤,要嫁个本身就不错的男人,日子才不会难过。小谢,你说对不对?”   谢朝云眉头不动,心下却打起鼓,福生娘这是在敲她边鼓?   她点头赞同,“婶子说得没错,如果要嫁,确实要嫁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婶子,最近失眠、夜尿、心悸等情况都没有了吧?”   “没有了没有了,我最近睡得老好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婶子啊,许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福生娘回了一句,又继续之前的话题,“小谢,那你觉得我儿子怎样?不是我这个当娘的夸,我儿子眼里有活,家里家外一把抓,赚得了钱养得了家,收拾得了房间下得了厨房,还是个文化人。”   “你要是觉得我家家境低,我这儿,还有一些体己,都是留给儿媳妇的。那个玉镯子你瞧见了,我还有好几个呢。”福生娘压低声音。   谢朝云低头默默写药方。   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开补阳还五汤加味*,做最后的治疗和巩固。   开完方后,她将方子递给福生娘,道:“婶子,吃完这一剂,不用再吃了,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市一院复诊。”   “谢谢你啊小谢。”福生娘拉住谢朝云的手,喜爱地不断摩挲,谢朝云抽了抽,没抽出来。   她干脆不抽了,等着福生娘说话。   “小谢,婶子是真喜欢你,不和你说虚话,你选择和我儿子假结婚,想来是信我儿子的品性,对我儿子也是有好感的。婶子我呢,虽然这些年对外强势,但对自己人没话说,你要是嫁过来,婶子将你当亲生闺女疼。”   “你想生孩子就生,不想生孩子不生,婶子那儿藏的镯子,你天天换着用。婶子会做一些衣服,小谢你生得好,婶子以后给你做漂亮衣服穿。”   “小谢,你干脆真嫁给我儿子,和我做一对婆媳吧。”   福生娘说的话,听起来十分动人。   但是,如果真嫁人,嫁给席福生,还不如嫁给简城。   至少简城的长相身材十分合她心意,没有正经婆婆,继婆婆是她亲姑姑。   她永远不必担心婆媳问题,公媳问题。   她姑姑会站她这边。   而简城,有这救命之恩在,她就算在他头顶拉屎,他也得夸一句拉得好,不然他就是丧良心。   唔,话有点太糙了,知道是这么个理就行了。   谢朝云发现,简城那场告白,其实来得非常及时。   因为多了一条退路,她面对福生娘的软刀子围剿,有底气强硬拒绝。   不然,她此刻会十分被动。   拒绝吧,担心落户出现变故;不拒绝吧,怕福生娘和席福生真将她当儿媳妇/媳妇;软拒绝吧,怕他俩以为希望,嘘寒问暖地纠缠她打扰她,以为这是在对她展示他们的诚意。   她道:“谢婶子抬爱,不过我对结婚没什么想法。”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嘛,女孩子总不能不嫁人吧?”福生娘并不急躁,拉着谢朝云的手,说起话来依旧缓缓潺潺,“既然总要嫁人,为什么不挑个好的,挑个爱自己的人呢?嫁人是咱女人一辈子的事,选的人不对,会毁了咱们后半生。”   “福生爹就是很好的人,其实他长得很普通,旁人不明白,我什么选了他,但我知道,他爱我,嫁给他,我会生活得很好。事实证明,我是对的,福生爹在的时候,没让我受过半点苦。”   他千好万好,唯有一点不好,命太短。   “我儿子和他爹一样,痴情,对媳妇好,我能瞧出来,他对你,那是一万个钟意,他一颗心啊,全挂在你身上。”   “我儿子品性像他爹,容貌随了我,要品性有相貌,要相貌有品性,这样才貌双全,又爱你的人,小谢啊,别犹豫了,遇到就要抓住。”   谢朝云耐心听完,对福生娘说的,席福生喜欢她,没多少想法。   她抽手:“婶子,我还是那句话,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这次福生娘没有用力,谢朝云很轻易得抽了回来。   席福生这时从门口走进来,满眼惊喜,“谢大夫,你来了。是要去领证吗?我去拿户口本。”   “不用了,”谢朝云起身,对席福生淡淡地开口,“之前我提出的合作作废。”   之前她是眼瞎吗?   席福生表现得这么明显,她竟然没发现?   不,应该说是有所猜测,只是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只能蒙蔽自己,假装没有发现。   席福生大受打击,身子晃了晃。   “谢大夫,你是另外找到假结婚的人了吗?”席福生连忙自荐自己,“旁人有我可靠吗?没有坏心吗?我,我可以的,谢大夫,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谢朝云有点啼笑皆非,之前她努力向简城自荐,她当他明面夫人的好处,现在席福生向她自荐,他当她明面丈夫的好处,所以,世界是个草台班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吗?   席福生没做错什么,谢朝云不会恶语相向,“没有,就是我觉得,欺骗亲人不好,没对象就是没对象,没必要为了应对长辈的催婚,弄出个假结婚。”   “不然以后爆出来,长辈该多难过啊。”   福生娘没有跳出来说什么假戏真做、推荐儿子之类的话,坐在椅子上,很是安静。   谢朝云瞧了福生娘一眼,有些奇怪,之前福生娘那架势,恨不得将她儿子和她凑对,此时竟没争分夺秒,旧话重提。   席福生失魂落魄,“是这样啊,谢大夫。”   他勉强挤出个笑,却感觉笑得比哭还难看,谢朝云有些不忍,若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会招惹他。   “我走了,以后不会再来桥远公社。”   为了断席福生的念头,谢朝云补充了后边那句话。   “好。”席福生握紧拳头,克制着没去拦她。   谢朝云一走,席福生望向福生娘,再也控制不住,声嘶力竭,“娘,你为什么要戳破我的心思?”   如果没戳破他的心思,小谢大夫就不会取消合作,他还能和小谢大夫结婚。   福生娘神色淡淡,“为了彻底断了你的心思。小谢千好万好,唯有一点不好,她心里没你。她心里没你,你俩就不该凑到一块去。”   “她现在没我,时间长了,你怎么知道她心里没我呢?”席福生抱着的,一直都是这样的妄想。   “时间再长也没用,”福生娘直接熄灭他的妄念,“女人最了解女人,小谢大夫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她要是有这个心思,在提出假结婚后,会有所相看,但她没有。”   “她对你无感。”   而她的儿子她了解,别看他长得温和,脾气也软,其实底子霸道,掌控欲强。   因为亲爹早死,她又长得漂亮,他早早的就把自己当做顶梁柱,接替他爹的角色,保护她,保护这个家。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插一手,生怕自己有哪不知道,事情超过他的掌控。   也因为他打小心思重,爱做计划,事情没按他计划走时,他会有种失控的恐慌,想法子将事情拉入正途。   这样的性子,一旦小谢一直不接受他的感情,他真的能安安分分的将自己感情收敛得很好,不去打扰人家?   做不到的。   还不如一开始就断了他的妄想。   没结婚,他还不会入执,若结了婚,距离那轮明月那么近,近到几乎举手可摘取,他真的能不伸手,不触摸?   就算一时能克制,怕是月亮离开多年,他依旧在床上辗转反侧,悔恨自己当初没有伸手;如果他伸了手,岂不是会惹怒谢朝云?   女人对男人有好感时,你缠过去是烈女怕缠郎,女人对男人没好感时,你缠过去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福生娘语重心长地开口:“福生,小谢大夫对咱们有恩,咱们不能恩将仇报,让小谢大夫后悔救了我,认识你。”   福生娘这话说得十分重,重得席福生难以承受。   他冲进房间,门开合地声音十分响。   福生娘的脸藏在房间阴影里,没多少表情。   儿子或许会怨她,但她不后悔。   谢朝云下午睡了一觉,又带着做好的晚饭去了医院。   趁着谢夏姑去洗碗,简城清醒的功夫,谢朝云道:“简城,咱们结婚吧。”   简城狂喜。   简城疑惑。   简城忍痛拒绝:“不行。” [33]33:33   谢朝云气得三两步上前,指着简城骂:“你什么意思?逗我玩?”   要简城真逗她玩,那大家都别活了,一起完蛋吧。   他这条命她能救回来,也能瞬间送他下去。   简城眼睛往抽屉方向斜,“打开抽屉,里边有个信封,你拿出来看看。”   谢朝云狐疑得瞧了他一眼,沉着脸打开抽屉,因为带气,动作有些大,听着这乒乒乓乓地声音,简城脖子缩了缩。   平常瞧她笑眯眯地与人说话,骂人时也轻声慢语,笑吟吟地不见生气模样,还以为她脾气很好,怎么这般火爆?   转念一想,她在陈锋和文若愚等人面前温温和和的,只在他面前嬉笑怒骂,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他其实是不同的?   简城暗喜。   他就说,她对他是不同的,不怕怎么就爬他床不爬其他人的床?   若只为落户,怎么与陈锋相亲时没答应他?   陈锋确实不是个玩意儿,但不知内里的人,对他观感和风评还是很好的。   文若愚他没提,很明显文若愚那个傻蛋来相亲,是走个过场。   她心里有我,只是她自己没意识到。   简城乐滋滋的。   谢朝云拿起信封打开,里边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将纸展开,谢朝云眼神凝住了。   这是一封工作介绍信。   宣城第一人民医院院长赵远舟赵院长,亲自填的介绍信。   不同于江老的介绍信,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证明,拿着这份入职邀请书过去,可实实在在入职,这个工作名额已经属于她,谁也抢不走。   她随时可去第一人民医院入职,落户,转移粮食关系。   谢朝云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神情有些恍惚。   她一直渴望的工作,就这样到手了?   怎么那么不真实呢?   谢朝云和介绍信上主席头像对视,心情久久方能平静。   她郑重地将介绍信装回信封,贴身收好,抬头望向简城。   本来没有名额的医院,多出一个工作名额,后边必然有些资源交换,这不是一两天能办好的,说不得一周,甚至更久。   “谢谢。”谢朝云认真地开口。   这份工作,比结婚证来得更得她欢心。   简城云淡风轻,“不算什么。”   谢朝云抿唇笑。   怎么可能真不算什么。   若真不算什么,江叔或者她姑父发个话,一份工作轻易就能到手,哪能让她焦头烂额那么久?   简城视线在谢朝云嘴角的笑上凝住,又觉得自己这般偷看人家姑娘笑不太礼貌,像个登徒子,眼神下移,落到被单上,片刻,又偷偷上移。   云云笑起来,真好看。   就算最初他对她存在偏见时,对她的容貌也是肯定的,当时的念头是,白瞎她这幅好容貌,配了个毒蝎心肠。   一念及此,简城微微心虚。   幸好云云不知道他那几天,私底下偷偷骂了她多少次。   “简城,你其实可以答应结婚,再给我介绍信的。”   谢朝云眉眼柔和,声音无比温柔,她望着他,清凌凌的杏眼似有无限情谊在其中,简城瞧得面红耳赤,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   这就是温柔乡的魅力吗?   难怪他那些战友回部队,都说舍不得家乡。   心爱的人用这么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你,谁舍得离开?   他轻咳一声,回望谢朝云,镇定又认真道:“我希望咱俩的结婚,只是因为咱俩都想走入婚姻,而不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走进婚姻。”   他希望自己的婚姻,感情纯粹。   就像他姐姐和姐夫一样。   他固然可以答应,婚后再培养感情,但他的骄傲与教养不允许他这么做。   这是趁人之危,趁火打劫。   他不屑,也不愿意这么做。   “我希望咱俩两情相悦,想朝夕在一起,自然而然地步入婚姻,摒弃一切世俗因素,因爱而结合。”   “我可以追求你吗?”   不得不说,简城这一举动,赚足了她的好感度。   只是,工作和户口问题解决了,她不急着进入婚姻,哪会那么容易松口?   她昂着下巴,语气平淡,“那就看你表现了。”   她不会因这事,就给简城加满分,急急定下关系。   这个年代,谈对象是一件很郑重的事,自然要多方面了解,确定对方适合自己才行。   就像她姑说的,谈个十年八年,了解得清清楚楚也不迟。   而且,她是真真切切地救了简城一命,这份工作她拿得一点都不亏心。   谢朝云这话听在简城耳朵里,和默许没什么区别。   毕竟上午她离开时,答案是“别想了”,现在是“看他表现”,他拿到了入场券。   如果拿到入场券,这个赛程又只有他一人,如此他都无法获得谢朝云的欢心,那他也不值得谢朝云嫁。   简城心花怒放,“我会获得你认可的。”   见他这般轻易感到快乐,谢朝云禁不住笑了起来。   简城也跟着笑,笑的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嘶嘶地抽冷气。   谢朝云道:“别笑了,你手术虽然成功,但并未彻底脱离生命危险,这半个月,是关键时期,你自己多加注意。”   若是没挺过去,现在的快乐就是短暂的快乐。   简城自然也知道,忙扭头不看谢朝云。   过了片刻,他平复好了心情,又望向谢朝云。   没忍住,又提起笑。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如何能不快乐?   谢朝云瞧不得他这傻样,又提出一个刁钻问题,“若早知你会对我动心,你会后悔拒绝二十多天前,我的求婚吗?”   简城:“……”   这是什么死亡问题。   谢朝云两次三番翻的旧账,都是那天他口出恶言而起。   可见,谢朝云对那天的事,如何耿耿于怀。   他该说后悔,还是不后悔呢?   他并未纠结多久,他是个秉持本心之人,“我不后悔。”   见谢朝云拉下脸,他抿抿唇,坚持说完,“如果我因为负责娶了你,或者当时妥协,日后我再遭到类似的算计,我是不是同样会妥协?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不会答应。我要对我的人生负责,该坚持的原则,坚决不妥协。”   “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会生气,但我不想骗你。”   谢朝云露出个笑,“不,你说后悔,我才会生气。正如你所说,你若为此妥协,日后再遭类似算计,将会如何?我又该如何自处?”   “如果咱俩真因为此事结了婚,没事时自然稀里糊涂,一旦有了事,这事就会成为尖锐的刺,戳破这些和平假象。”   “我很高兴,在这方面,你与我观点一致。”   简城心头温软。   他喜欢的人,和他同频同调,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你俩在说什么,这么高兴?”谢夏姑拿着饭盆走了进来,见两人面对面坐着笑,好奇地问。   谢朝云拿出信封,“姑,我有工作了。”   谢夏姑认识这个信封,是苏家那个孩子拿过来的,她只瞄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   原来,这是云云的工作介绍信。   谢夏姑连忙放下饭盒,手毫不客气地在衣服上擦干,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展开介绍信。   她望着上边的“兹介绍谢朝云同志,来宣城第一人民医院中医科报道,请接洽”这行小字,怎么瞧也瞧不够。   看了许久,谢夏姑才动作轻柔地将介绍信原样叠好收进信封,“云云,今晚你回去,别在这儿守夜了,免得介绍信掉了,明天你第一时间去报道,落实户口。”   谢朝云心暖洋洋的。   她姑总是这样,将她的事放在首位。   “姑,没那么夸张,不会掉的。”   谢朝云怎么可能走?   简城刚做完手术,晚上每隔一段时间要测温度,温度计要守夜的人辅助病人用胳膊窝夹紧,一晚上不得睡。   她姑白天帮忙照看,晚上又这样守夜,铁打的人都扛不住,更何况她姑又不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   熬一次夜,耗损的虚空,不知要多久才能补回来。   谢夏姑知道谢朝云是心疼她。   她拉着谢朝云的手往柜子方向走,“那你现在多补补,喝点麦乳精,吃吃鸡蛋。”   谢朝云没拒绝她姑的好意,喝一口麦乳精,又去剥鸡蛋。   谢夏姑确定简城听不到这边的声音,有人从门口进来能第一时间发现后,才对谢朝云低声骂,“简爱国那个老倌子,亏他还是城小子的亲爹呢,照顾上没搭半点手,全压在咱俩这没血缘关系的人身上。”   “嘴上说着多看重前头那个,多关心前头那个留下的城小子,行动上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呸,男人当爹最舒服了。没了媳妇,还有后娶的媳妇,总有媳妇替他照顾孩子。”   谢朝云:“……”   虽然但是,姑你对我是不是太不见外了,这是我能听的吗?   谢夏姑和简爱国是夫妻,谢夏姑能骂,谢朝云不能骂,更何况,那是长辈,也不好骂。   她劝道:“姑父白天还要忙工作呢。”   “什么工作这么重要?孩子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请个假又能怎样?部队是缺了他不能运转吗?”   一提起这事,谢夏姑就更生气。   咋地,工作是旧日皇帝,比啥都大?   谢朝云不劝了。   听起来,这怨气分明不是只这一次,而是经年累积。   谢夏姑骂骂咧咧。   简爱国推门进来,谢夏姑顿时闭了嘴,笑着上前,“老简,过来了,今天阿城精神还不错,醒了两次。”   简爱国望向床上,简城已经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他推门进来,拉着谢夏姑的手,又说了些感谢之语,他走到旁边空余的床上坐下,盯着简城的睡颜看了片刻,对谢夏姑道:“过两天彤彤会带着她家小子过来,倒时你和云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谢夏姑撇撇嘴。   简爱国嘴里的彤彤,是简彤,简城的亲姐。   她嫁过来时,简彤已经出嫁。   按理说,一个出嫁女,和她这个当家的继母,是没什么矛盾的,毕竟不住在一块嘛,但架不住那个时候,老简还是驻边,简彤所嫁之人,也在那个部队驻地。   同一个家属院,这样分开住,还不如住在一起呢。   住在一起,至少知道她弟弟是自己犟,硬要自己照顾自己,不是她这个当后妈的苛待;不住在一起,只听旁人说,自己看,她瞧见的是自己逼着简城小小年纪自己给自己洗衣服,自己给自己做饭。   时不时回娘家,拉着脸对她就是一阵数落、阴阳怪气。   简爱国和前妻只她一个闺女,捧着哄着长大的,底气十足,气势也十足,加之年纪比她大,那数落她的劲,不像是继女,像是大姑姐。   她那个时候刚出农村,胆子小,嘴也笨,不知怎么辩驳,被骂了只会委屈得躲在被子里哭。   后来误会解开,简彤倒是给她赔了不是,也给了不少补偿,只是当初落下阴影,她瞧见简彤就发怵。   “彤彤要回来啊,那真是太好了。”谢夏姑口不对心,“你们父女俩多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彤彤这次会待多久?”   “待不了多久,顶多五天就走,不过她家小子会待久一些,半个月。”   谢夏姑听到只待五天,高兴得不行。   至于后边那话,她无视了。   她怵是简彤,又不是她儿子。   次日一大早,谢朝云依旧坐简爱国的车回军属院,回简家清洗自己一番,前往公交站点,坐车前往市一院。   她来过人事处,这次有了经验,轻易找到科长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   科长道声“进来”,抬头。   瞧见谢朝云,面露讶异之色。   事情过去不足一月,他对谢朝云还有印象,若非陈锋横插一脚,进中医科的便是她,本以为她关系硬,早另找了一份工作,谁知兜兜转转,又来了他们市一院。   接过介绍信,科长更吃惊了,居然是院长亲自邀请的。   身为人事科,他是知道的,上边看重西医,对中医多有疏忽,中医这边的名额,向来留得不多,且不说医院名额早就招满,便算没招满,放出的名额也多是西医。   上次中医科格外多个名额已经够让人惊讶了,这次中医科居然又来了个名额。   这关系,硬得咧。   本就客气的笑,更客气了,他亲自替谢朝云办理入职手续,落实户口、工资和粮食等问题,知道谢朝云要住宿,特意给她安排进两人间。   当然,并非是真正的两人间,医院宿舍没这么浪费的,只是那也是个比较强硬的关系户,便单独给她安排一房,不安排人进去。   目前其他宿舍至少都是四五人,只有这间宿舍才一人。   谢朝云领了钥匙,又收了粮食本,说会晚几天才会过来入职,科长满口答应,让她忙完自己的事再过来不吃。   这事倒不是科长徇私,而是有例可循的,员工家有事,抽不开身,你总不能强行让他过来上班吧?   没这么不人道的。   既已来了市一院,谢朝云决定去看看吴婶。   问过护士,谢朝云往吴婶所在的病房走去,吴婶所在的房间,只住了三人,这一层都是危急重病病人,病人需要安静,不允许太多人留下,怕影响病人病情。   吴婶此时房间内,只有月白在。   瞧见谢朝云,月白从床边椅子上起身,眼底闪过喜意,“小谢大夫。”   谢朝云走过去,望向床上正在睡觉的吴婶,问:“婶子身体怎样?”   月白面上闪过一抹哀伤,“大夫说,尚未完全脱离危险,我娘年纪大,恢复力比不上年轻人。”   刚做完手术的那两天,几次病危,都被钟国光老大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这两天好上一些,但也得时时注意,避免伤情恶化。   “小谢大夫,谢谢你。”月白握着谢朝云的手臂,声音哽咽,眼泪一滴滴地落下。   她无比庆幸与后怕,庆幸小谢大夫第一时间当机立断将她妈送进医院,后怕于她差一点,就永远失去她的妈妈。   医生说,她妈外表上看着没事,实则内脏破裂,半只脚踏入鬼门关,若非护住心脉,又及时送进医院,这条命很难留下。   还有,若非小谢大夫要求医院最好的医生治疗,她妈也不能保住性命。   真的太险了。   只要有一个步骤不对,她妈这条命都得留给阎王,而这生机,是小谢大夫送过来的。   谢朝云拍拍月白的肩,“这是我身为大夫,该做的。”   月白收拾好心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帕,她将手帕递给谢朝云,“小谢大夫,这是你的金针,钟国光大夫让我转交给你,另外,钟大夫还说,让你有时间,去找他。”   谢朝云点点头,没再医院多待,当然也没去找钟老。   她还得回去做午饭,给她姑送去,还有简城已经排气,可以吃米油、去油的清汤等清流质,也得准备,钟老这边,无论是什么事,都得往后排。   拎着饭和米油赶到医院,医院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和她姑差不多年纪,齐耳的解放头将她精致的五官全部露出,凌厉的眉眼,让她看人很有气势。   这是简城的姐姐,简彤。   另一个是个年轻小伙,五官和简城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和简城如出一辙的三白眼,冷脸瞧人时,面容很凶。   这时简城的外甥,王佑晓。   谢朝云初听到王佑晓这个名字时,总觉得耳熟,后来知道为什么耳熟了,因为它读快了像喊王二小。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致敬王二小。   谢夏姑坐在空白床上,坐相老实,失去往日的活泼,像只遭到天敌的鹌鹑,瞧见谢朝云,起身轻声打声招呼,“云云,你回来了。”   “这是简彤,你喊彤姐,这是你外甥,你喊佑晓吧。”   “彤姐,佑晓。”谢朝云朝简彤和王佑晓颔首,将米油递给简彤,“彤姐,这是米油,你喂给简城喝吧。”   简彤上下打量谢朝云,面色和缓,她没有接,而是对王佑晓道:“佑晓,喂你舅舅。”   “好的,妈。”   王佑晓也是当兵的,气质和简城有些像,拿捏着冷冷的调,行事干净利落。   他接过勺子和米油,舀起一勺喂到简城嘴边。   简城瞧了谢朝云一眼,张嘴喝了。   谢朝云又将饭盒递给谢夏姑,“彤姐,不知道你和佑晓今天到,我只做了我姑和姑父的饭,我去去医院那边给你俩打点饭?”   “不用。”简彤说话简短有力,一字一句都有股发号施令的味道,应该是习惯了当领导,性格也雷利风行,“我和佑晓待会儿去食堂吃。”   “这些天辛苦你和妈了,晚上佑晓守夜,白天我来看顾,你和妈好生休息。”   简彤张嘴就是妈,谢朝云听得虎躯一震。   她抬头望向简彤。   简彤面无表情,好似喊妈是天经地义的事,并无什么奇怪之处。   她扭头去瞧谢夏姑。   谢夏姑专注吃饭,对这声妈并不否认。   谢朝云有种荒谬感。   不知道谢夏姑听到比她还大五岁的人喊她妈是什么感觉,她反正被雷麻了。   她姑,真不容易。   她姑父,当年到底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简彤,还不是他最大的孩子呢。   算了,上一辈的事,追究不出对错,但总归,是谢家造的孽。   谢朝云定定神,道:“彤姐和佑晓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也累了,不如休息一晚修整一下?”   “不用,火车是卧铺,在车上一路睡过来的,不累。”   谢朝云不再劝。   有了简彤和王佑晓,谢朝云自然不用按原本计划,照顾到简城能自理后再去医院上班,她次日拎着行李去了医院。   先去医院那边安置下来,又去人事科报道,科长笑着问:“小谢,事情解决了?”   “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朝云也露出个笑。   “那好,市一院欢迎你加入这个大家庭。”科长迈着步往外走,“小郑,通知中医科过来领人。”   “哎。”门外一个姑娘脆生生地应。   科长又回到办公室,对谢朝云简单介绍了中医科的人员。   中医科人不多,加上谢朝云,也才九人。   权利最大的是钟国光钟主任,他不带徒弟,专注看病,朱天南朱主任手里只有一个徒弟,那就是陈钊,还有一个是云苓云主任,不出意外,带谢朝云的会是她。   还有两个主治医生,两个医师,还有两个医士。   医士是谢朝云和陈钊。   谢朝云意外,中医科才这么点人?   好歹是第一人民医院。   “哎,中医科难呐,之前那个风气你也知道,好多中医都落了难,回来也不肯再就职。若不是钟老爷子瞧在院长的面子上留了下来,中医科还不知道得落魄成什么样。”   “偏上边也不肯给中医科放名额。”   所以科长才说谢朝云背影硬,硬生生给中医科多挣了两个名额。   为示好,他偷偷告诉谢朝云:“中医科那边想将陈钊调到其他科室,空出一个名额,招个有真本事的。”   可惜呀,希望不大,除非钟老爷子亲自来说,不然朱主任提议再多次,也白搭。   他的能力不够。   “这般不行?”谢朝云吃惊,才短短一月不到吧,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人忍无可忍?   这不是让人捉住把柄么?   科长没说话,但给了谢朝云一个肯定的眼神,告诉她,就是这么拉胯。   闲聊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风风火火走进办公室,她视线在科长面前快速扫过,落到谢朝云身上,道:“你就是谢朝云?随我走,我是你的带队老师,云苓,叫我云医生,或者云老师。”   谢朝云朝科长挥挥手,跟上云苓,“老师。”   “你医术怎么样?”云苓问了一句,“算了,直接上手,我看看你的医术。”   云苓担心又来一个陈钊那个的傻蛋,不先教,摸底吧。   进入诊室,她坐在椅子上,示意谢朝云去搬张椅子到身边,道:“摸脉,会吧?”   “会的。”谢朝云谦卑地回,“我在乡下,当了五年的赤脚医生。”   云苓不置可否,乡下赤脚医生基本上是统一培训,自学成才,医术高低不定,不能凭工龄来断医术高低。   她点点下巴。   病人是个年轻姑娘,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搭在脉诊上。   见云苓要让谢朝云把脉,她凝眉,“医生,你看我这肚子,肚子这么大,呜呜呜,别人都说我怀了个鬼胎,才会几天内就涨这么大,我都这么凄惨了,医生你快给我治,我不要她治。”   得了这个怪病,周围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瞧她,她本来就惨兮兮的,来医院医生还给她推脱。   难道她真得了什么绝症,没救了,医生才让新来的意思意思的救治一下?   不要啊,她大好的年华。   “只是让她把个脉,治还是我治。”云苓见这孩子哭得可怜,安慰她道,“不是什么大病,不用担心。”   “真的?”年轻姑娘抹眼泪。   “真的。”云苓点头。   两人说话间,谢朝云专注把脉,越把眉头皱得越紧。   脉沉细而弱,寸部依稀难辨*。   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里记载,胸中大气内陷,其脉象沉迟微弱,关前尤甚*,正应此脉象。   再看这姑娘,呼吸急促,有种缺氧的急迫感,她呼吸一次,她往往要呼吸两三次,神色疲倦,除了大肚子,其他与《医学衷中参西录》里大气内陷记载相符。   她松开手,开升陷汤+红参。   《医学衷中参西录》里记载,治大气内陷,开升陷汤,气分虚极下陷者,酌加人参数钱*。   云苓见谢朝云开始开方了,这才替这个年轻姑娘把脉。   越把脉,眉头皱得越紧。   年轻姑娘吓得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谢朝云眉眼低,她不当回事,她年轻,说不得脉把不准,皱眉是因为看不出她是啥病。   可是云苓也神色严肃,她真担心自己得了绝症。   她本就气短,这么一屏住呼吸,不过瞬间就脸憋得通红,鼻口同时喘气。   云苓问:“你气短,呼吸困难?”   “对对对,”年轻姑娘连连点头,“我总感觉呼吸不过来,还很容易累,我去上班,走路走着走着,身体就虚得不行,出一身汗,骑自行车更是骑久了喘不过气。还有爬楼梯,哎呀妈耶,那真是太难受了,爬完一两楼,要休息好久。”   “小便呢?”   “小便比较多,但尿液少。”   云苓心底有数了。   大气内陷。   大气是宗气,胸中之气,撑持全身,乃诸气之纲领*,“大气一转,其气乃散”,一旦大气内陷,全身皆虚,大气内陷严重者,还会猝死*。   《黄帝内经·灵枢》篇里亦记载,雷公问曰:“人无病卒死,何以知之?”黄帝曰:“大气入于脏腑者,不病而卒死”。   大气内陷,外表看不出什么病,把脉也只觉得虚虚的,但会猝死。   当然,这话不能这么和这小姑娘直说,她轻描淡写:“不是大事,身体太虚了,补一补就好,我给你开个方,先吃三剂试试看。”   云苓开了方,递给年轻姑娘。   又去拿谢朝云写的方,面上露出满意之色。   她开的是升陷汤+人参,谢朝云开的是升陷汤+红参。   《医学衷中参西录》原文记载,若大气下陷过甚,至少腹下坠,或更作疼者,宜将升麻改用钱半,或倍作二钱*,她俩升麻都用了6g,而非4.5g。   这病患腹部胀大,明显少腹下坠,捂着肚子,有疼感,虽然这姑娘没说,但大夫不能不察。   “可以,下午你就搬那边去,独立看诊吧。”云苓十分满意。   院长总算靠谱一回,招了个厉害的进来。   大气内陷别看有医书记载,但真正能通过把脉辨认出来的,不多。   极有可能病人有咳嗽症状开小青龙方,有气虚气短症状开补方,有胸闷症状开破气之方,偏大气内陷又属于气分虚极、升降失常的危急状态,一个不好,越治越严重,乃至死亡。   谢朝云能辨认出这危病重病,并开出合适的方子,其他小病自然不在话下。   于是,上班第一天,谢朝云在医院挂了牌,成了医师。   当然,她要名气没名气,看面相又年轻,愿意挂她号的没有。云苓这边忙得不行,对病人道:“等不及的去那边,我做担保,医术可靠。”   有对年轻夫妻看了看云苓桌子前边围聚着的老年人,又看了看谢朝云前边空无一人的椅子,其中丈夫拉着年轻女人往谢朝云那边走,“去那边。”   年轻姑娘犹豫,“医术不行吧?”   年轻男子道:“咱们先看,等云医生那边人少了,再去云医生那边,”   他按着年轻姑娘坐在谢朝云对面,道:“快给我媳妇看看,她为什么一直没怀孕,是不是肚子有什么问题?”   谢朝云把了脉,眉头高高挑起,望向年轻男人。 [34]第 34 章:  “你俩晚上睡觉,就干躺床上聊天啊?”谢朝云问。\r\n\r年轻……   “你俩晚上睡觉,就干躺床上聊天啊?”谢朝云问。   年轻姑娘‘肾气未损,冲任二脉未开’,不像是有过性生活的样子。   年轻姑娘羞红了脸,“没,不是。”   哪会那么无知,以为躺一块就能怀个娃娃?   领证的时候,工作人员发了小册子的呢。   年轻男人人脸色涨得通红,“你一年轻姑娘,怎么能打探别人夫妻间的私密事呢。”   “哦,看来你知道,是你有问题。”谢朝云收回手,对年轻姑娘道,“你没问题,身体健康着呢,只是最近受了点气,火气有点大,喝点三花解郁茶。”   年轻姑娘望向年轻男人。   其实,她隐约有些察觉。   自她结了婚,那些婶子聊天就不再避着她,还会问她你男人一次多久啊,那个腰是不是得劲啊,都是用什么姿势啊,还传授给她哪些姿势容易怀孕。   虽然她面皮薄,听着这些话题次次面红耳赤,对她们打趣的话哼哼哧哧憋不出半句,但听得多了,她还是知道一些事。   比如持久才是真男人,腰有劲的男人才厉害,男人厉害女人会软成一团水,会无意识乱叫,次日走路姿势也会有问题,眼毒的婶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们会说谁声音好听,叫起来肯定更好听,说谁身子软,难怪男人被她勾得死死的,就听她的话等等。   她默默听着,与自己男人印证,这一印证,就发现出问题了。   她男人腰不得劲,耸两下就完事,两三晚上才能来这么一次,每次都这样没力。   明明那些婶子说,新婚时她们男人都如狼似虎,恨不得死在女人身上,怎么她男人就是这样?   她一度怀疑自己对他没吸引力。   可是又暗暗观察他一段时间,也没发现他对旁的女人有什么心思。   最后只能安慰自己,不同的男人不同的样,她嫁的这个男人,就是这个鬼样。   年轻男人眼神躲闪,对谢朝云破口大骂,“谁有问题了,你这个庸医!”   他去拉年轻姑娘,“她一年轻大夫,能有什么本事,咱别找她看了。”   年轻姑娘挣开他的手,对谢朝云道:“对对对,我最近火气是有点大,我和我男人结婚半年了,一直没开怀,最近两家父母都在催,我婆婆还想拿一些偏方给我吃。我不吃,闹了点矛盾,就喝那个什么茶就行了吗?我生育方面,没问题?”   “没问题,你父母将你养得很好,你来月事时,你母亲常给你喝姜糖水,或者让你经常热水泡脚吧?”   女性来月事时,卫气不足,胞宫门户大开,此时接触凉水,寒气极易顺着经络侵入胞宫,日积月久,便会痛经,宫寒。   但这个女孩,这些问题都没有,阳气足足的。   “对对对,来好事前后,我妈都不让我吃凉的东西,也不许我玩凉水,经常艾草水泡脚。”   “这就是了,你..妈.将你养得很好,气血足足的,生育方面,谁有问题,你都不会有问题,当然,前提是你别乱吃东西。”   谢朝云暗示了一下。   偏方不能吃。   年轻女孩懂了。   她没问题,有问题的,就是她男人。   她让开位置,拉着年轻男人往椅子上坐,“你也看一下。”   年轻男人不肯,去挣年轻姑娘手臂,但又不敢太用力,怕伤到那姑娘,嘴里一个劲地小声反抗,“我没病,我不看,她就是个庸医,你相信她的话?哪个大夫这么年轻有本事的?谁不是上了年纪,经验上来了,才慢慢有本事?”   年轻姑娘生气,“别挑战我的耐心,看在你..妈.要强灌我偏方,你出声阻止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愿意治,咱们还能继续,你要是不愿意,咱俩一拍两散。”   年轻男人身形僵住,闷着脸站在那里,不肯动。   谢朝云道:“哎呀,看一下看一下,你以为的大事,在大夫面前,其实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就是肾阳不足,要治好,很简单的。”   年轻男人面色青白,气虚气短,黑发里掺杂着白头发,看人时两眼无神,一看就知道肾不行。   经曰:白为寒,面色青白,是体寒阳衰的标准面相;肾之华在发,他的白发细软枯败,与少白头的发质正常,只是颜色为白不同,明显肾阳不足。   年轻女孩拉着他坐到椅子上,这次他虽然依旧不哼声,不主动,但半推半就地,还是坐下,抬手。   谢朝云没动,“要病例本。”   年轻女孩外出挂号,谢朝云手下没病人,号很容易就挂上,又买了个病历本,重新走进来。   谢朝云这才抬手把脉。   脉象沉弱且迟。   迟主寒证。   迟而无力,为虚寒证,正气不足*。   虚啊。   她开始问诊:“你幼时是不是受过寒,没有驱寒啊。”   年轻男瞅向谢朝云,满眼惊愕,又有些憋屈。   不是,这也能把出来?   她怎么有两把刷子?   “是,听我妈说,我五岁的时候,不知道发了什么颠,半夜三更不睡觉,偷偷开门出去玩,不知怎么掉进大缸里,在缸里睡了一觉。那个时候,虽然不是冬天,但也深秋了,早晨发现我的时候,就烧得不行,没有了意识,去医院吊了三天水,才退烧。”   他..妈.说,幸好没有睡前将大缸放满水,不然他活不到今天。   年轻女孩震惊地望着他。   他命真大啊。   “是了,西医只治烧,不驱寒,你这病,就从这儿来。”谢朝云道,“这病好治,只是这寒气在你体内驻扎了十几年,要完全治好,需要时间,知道吧,不要急。”   《素问·至真要大论》有云:“诸寒收引,皆属于肾”。   故这病核心治疗,在于温补肾阳。   肾阳补足了,再顽固的寒气都能慢慢散去。   “舌头看一看。”   年轻男子张嘴。   舌苔淡白,边有齿痕,舌下络脉青紫*。   脾肾两虚,寒凝血瘀*。   要同补脾胃,散寒通脉,固精活血*。   谢朝云心头大致有了数,压低声音问:“早..泄?气短?畏寒?腰膝冷痛?小便困难?要直说,不要隐瞒哦。”   年轻男人听到早..泄,脸比猴子脸还红,他喉咙里挤出气音,“早..泄,气短,后腰有寒气。”   后两个症状,声音又大了些。   谢朝云挑挑眉,开了金匮肾气丸合人参蛤蚧散加减,又对年轻男人道:“去针灸室艾灸,将方子交给医生。”   “好的,谢谢大夫。”   年轻女孩接过方子,拉着年轻男人起身,去针灸室找针灸师。   针灸室里的韩大梁医师接过方子,见方子上开方医生是谢朝云这陌生名字,惊愕。   他不敢置信地问年轻姑娘,“给你们开方的那个大夫,是不是个年轻妹子?”   年轻姑娘点头,“是,别看那大夫年轻,但她医术很不错。”   “云大夫不在?”   “在啊,怎么不在?云大夫说,等不及的病人可以去她那看。怎么了?开的方不对?”   “不不不,很对。”   能得到云大夫认可,医术造诣必然低不了。   瞧不出来啊,早上云大夫带她熟悉中医科各办公室时,他以为又是一个陈钊呢,毕竟那么年轻,瞧着就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他低头瞧瞧要艾灸的穴道,又瞧了瞧年轻男人,又想,果然啊,男人不能找这种文弱的,小白脸,一看就肾虚。   他回去得跟他闺女说说。   点燃艾灸,又倒扣到木箱里,放到男人关元穴上,他问:“这个温度,能不能忍受?”   年轻男人点头,“可以。”   “这样呢?”   灸条又往里伸了伸。   “烫烫烫。”年轻男人喊了出来。   韩大梁又将灸条拔出来一点点,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他道:“躺着别动哈。”   说完,他出了用布隔出的针灸室,蹿到隔壁,隔壁一个老者正在给病人施针,他耐心等老者施完针,才笑着开口:“张老,那个新来的,已经可以开方看诊了。”   张老用脖间的汗巾擦擦汗,惊讶抬头:“就看诊了?”   “对,她看的病人,已经有一个拿了方来咱这治病。”   “我看看。”老者抬手。   韩大梁去外边,片刻,进来递给他一个病历本。   张老看完病例,点头,“对症的,比上一个强多了。”   韩大梁压低声音:“张老,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上一个的名额,抢的就是这一个的。现在两人都在咱中医科,一个还在被压着学脉,一个已经开方看诊,以后啊,咱们中医科,要热闹起来了呢。”   张老哈哈笑了两声:“那是他们诊室医生的事,和咱们针灸室没关系。”   “嘿嘿,看个热闹嘛,我出去转转。”   韩大梁本以为这事自己最先知道呢,但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大家差不多都知道,再一问,原来下午刚上班,云苓就将谢朝云的名字,插入全科医生系统里。   韩大梁愕然,这是牌都挂上了,不是他以为的,谢朝云在云苓的看护下,开方看病。   这么草率,都不观察一段时间的?   韩大梁连忙跑去云苓的诊室。   云苓这边的病人排着队等,谢朝云那边也有两三个病人,韩大梁跑过去,站在谢朝云身边。   谢朝云望向他,韩大梁嘿嘿笑了一声,“我是针灸室的韩大梁,过来看看,过来看看。”   谢朝云有了数,估摸着是不放心,过来瞧她靠不靠谱。   她任他在旁听,她不虚。   韩大梁只听了约莫十分钟,就离开了,他针灸室里还有病人等着针灸呢。   不过很快,他就后悔自己走早了。   因为他刚走不久,云主任对面朱主任诊室里闹起来了,却是陈钊终于知道这件事。   他怒不可遏地问朱主任,“老师,是不是你压着我,不肯让我出头?担心我医术过于厉害,抢了你的风头?”   朱主任:???   不是,我问呢,我怕你一个废物?   这是副院长招进来的,这是副院长招进来的。   朱主任劝服了自己,耐心地开口:“你火候不够,还得再学学。”   “那那个新来的,怎么刚来就可以挂牌?”陈钊指着对面。   当然是人家有这个真本事。   真以为云苓那关好过?   但话不能这么直说,相处这么一段时日,他对他也有几分了解,这就是个祖宗,能力普通,偏自命不凡。   不能指责他,不能批评他,不能直说他能力不行,不然轻则脸色难看,重则摔门而出。   麻蛋,这祖宗他受够了,到底什么时候能送走?   “云主任那边有她的安排吧。”朱主任只能这么说。   “我也要挂牌,独立看诊。”陈钊提出要求。   “不行。”朱主任哪敢将他放出去,其他时间,他可以为了粉饰太平哄着他,但原则问题不能退,也不能哄。   “你没达到我这边的出师标准。”朱主任见他面色不好,怕他大闹,哄了一下,“我这边出师标准高嘛,等出师后,你就是个厉害大夫。”   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   “我要换到云苓主任那边去。”陈钊暗道,早知云苓那边标准低,他就要求云主任带他了。   若是在云苓主任那边,他已经成了看诊大夫,哪会被要求天天学那些早学过的基础知识。   他好歹是大学生,学过三年医,不比谢朝云那个赤脚大夫强?   朱主任欢天喜地,恨不得敲锣打鼓,面上却做出为难之态,“这,不太好吧,带你是我的责任。”   “怎么不太好?”陈钊生怕朱主任想收他当传承徒弟,舍不得不放人,连忙劝道,“谢朝云独立看诊,云主任手里没徒弟,把我转过去,也符合要求的。”   “这不行,”朱主任摆手,“你分配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事,我去和云主任说,让她帮忙带,那是把我的事转交给她,以后不好相处。”   “我去说。”陈钊迫不及待地开口。   朱主任暗喜,“行,若是云主任答应了,你就可去云主任手下了。”   望着陈钊离开办公室的背影,朱主任美滋滋的,如果陈钊真能说服云苓收他,他天天夸他都没关系,反正夸一句没什么损失。   陈钊推门进入云苓办公室,见云苓桌前的病人不多,走过来直接对云苓道:“云主任,我要转到你手下。”   云苓没答话。   等方开完,病历本还给病人,她才丢下一个话,“滚,我这不收废物。”   陈钊脸涨得通红,“你骂谁废物呢?朱主任说我是天生学医的好苗子。”   过来察看情况的朱主任:“……”   我不是,我没有。   他又退出门外。   谢朝云抬头望向这边。   哇哦,他好普通,又好自信。   在其他方面自信一点没关系,顶多恶心人,在医术上边没本事还自信,可是会死人的。   看病的病人,和陪同的家属,脚步慢慢往外挪。   热闹谁不爱看呢?   云苓开始收拾东西。   老朱性子好,她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陈钊暗骂一句死女人,又道;“如果你带我,我可以助你成为中医科科长。”   现任中医科科长钟国光钟老年纪大了,顶多三五年就会退休,接任的会是朱主任或者云苓,只要云苓有进取之心,他相信她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滚,我要是得靠你这个废物,才能成为中医科科长,这中医科科长不当也罢。”云苓回得十分干脆。   谢朝云暗喊了句“姐姐666”。   云苓姐姐是真威武啊,废物张嘴就来,一点都不怕得罪人。   “你!”陈钊听到她左一句废物,又一句废物,气得头昏脑涨,恨不得撕碎这个老女人的嘴。   不过是年纪大了点。   等他到她这么大年纪,成就肯定比她不知要高多少。   欺他年少无力!   但他不是真昏了头,敢动手。   云苓不算什么,但她男人是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现副市长),不好得罪。   得罪了她,无论是他那个厉害堂弟,还是他那位高权重的堂姑爷爷那边的亲戚,都不会为了他出头。   他压低声音,“云大夫,我陈家,可助你丈夫成为市革命委员会主任。”   他家当然没这个能力,不过他听堂弟说,云苓的丈夫极有可能接任市主任(现市长),此时不妨碍他拿出来画大饼。   “滚!”云苓翻了个白眼,“他要是靠女人才能晋升,那他那个官也别做了,直接种田去吧。”   陈钊见云苓油盐不进,也顾不得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了,他一指谢朝云,质问道,“云主任,她一个刚来的,凭什么能独立看诊?”   他来了差不多一个月,还在把脉呢。   旁人都可以,就她不行。   她一丫头片子,凭什么?   陈钊可是知道,自己这份工作来得有多不容易,若是让堂弟知道谢朝云这个欺辱堂弟的女人,不仅又进了市一院,还将他衬得像个废物一样。   陈钊头皮一紧。   不行,必须闹大,闹得她和他一样,失去看诊资格。   云苓睨了他一眼,满是蔑视,“凭她本事强。”   “她一小丫头,能有什么本事?”陈钊开口,“高中大学都没上过,就在乡下跟着书看过几年病,怕是沉脉浮脉是什么都不知道。”   云苓嗤笑,“井底的青蛙,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废呢。”   谢朝云走到云苓身边,火既然烧到她,她当然不会等着旁人替她出头,更何况,她和陈钊也有恩怨,她笑嘻嘻地开口:“云苓姐,别和这个草菅人命的废物说话啦,靠臆想看病,这样的本事咱们比不上。”   “你!”谢朝云的话,比云苓更毒,陈钊没忍住,抬起拳头。   云苓站起身,戒备地望着陈钊。   谢朝云眸光微冷,面上的笑意却不变,声音依旧甜美,“你想清楚了哦,你堂弟陈锋都不敢打我呢,你敢打?”   陈钊慢慢收回手。   陈家最近不顺,家族里最有出息的堂弟被部队退了回来,什么官都没捞到。   之前周家愿意出手帮他一把,除了看在何家的份上,也是看在堂弟前途光明的份上,现在堂弟失势,他和何家联系又不紧密,后台确实比不上谢朝云。   她亲姑姑是简家当家夫人。   他怒道:“沆瀣一气,我看你俩能得意多久。”   气呼呼地往外走。   站在门外的朱主任躲了躲,还在想如果被陈钊发现,他该说什么,结果陈钊根本没瞧见他。   朱主任:“……”   行吧,他没背景,确实不被少爷瞧在眼里。   他推门进来,见云苓收拾东西,谢朝云守在一旁,笑着对谢朝云道:“小谢是吧,欢迎加入中医科。”   “朱主任。”谢朝云喊道。   “叫什么朱主任,叫朱叔。”朱主任开口,“待久了,你就会知道,咱们中医科人少,但都关系好。”   人本就不多,关系还不好,搞内战,还不得被市一院其他科欺负死。   “朱叔。”谢朝云从善如流。   朱主任点点头,对着云苓就是一通抱怨,“老云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做,他当他还是三岁孩子,要人时时哄着呢。”   “没本事就立正挨打,他偏不,自命不凡,非认定自己是不世出的天才,医术堪比钟老,他一出手,病人咸来拜服。”   “嘿,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嫉妒他,怕他压我一头,抢了我的风头。哎呀我的妈呀,哈哈哈,差点逗得我没忍住。”   “你!”   听到这愤怒地“你”,谢朝云和朱主任偏头,望向门口。   门口陈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正好听见这番话,他咬牙切齿,两眼通红,拳头握得死紧,怒瞪着朱主任,似要啮他肉吃他血。   他愤怒大喊,“你们都欺负我,我要上报!”   说着,又跑走了。   朱主任:“……”   谢朝云:“……”   他是小孩子吗?   本来因为被当事人听到他的吐槽,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朱主任,心里除了无语,便只剩下无语了。   真的不能怪他啊,他天天哄他也很累的,不将气发出去,伤肝。   “算了,希望他有自知之明,病退,或者转职吧。”朱主任许了个美好的愿望。   谢朝云:“……”   感觉朱主任一把年纪,也挺天真的。   晚上谢朝云是和朱主任和云主任一起吃的,在医院食堂里,食堂饭菜味道不错,做饭师父应该请了专门的厨师,简简单单的小青菜,也炒得鲜嫩可口。   这还是大锅菜呢。   谢朝云十分满意。   吃过饭,朱主任将特意留下来的大肉用饭盒装好带回家,云苓则带着她去病床那边巡床。   这是谢朝云以后值班时,该做的。   谢朝云对巡床并不陌生,前世她跟在老师身后,就经常跟着巡床,此时做来,轻车熟路。   云苓见谢朝云写了一路,又看了下她的笔记,很满意,徒弟太厉害,当师父没有成就感,不过,轻松。   “好了,回去吧,以后注意值班消息。”出了病房大楼,云苓朝谢朝云摆摆手。   “云姐,再见。”谢朝云挥挥手。   医院的宿舍楼距离医院不算远,谢朝云走路几分钟就能到,用手电筒照亮电灯,爬到三楼。   她住的宿舍,就位于301。   她用锁开了开门,没开开,门在里边反锁了。   谢朝云敲门。   很客气地敲,敲三下。   连续敲了七八次,里边都没动静,谢朝云当即明白,人故意不开门。   她就说,哪有那么好的事,宿舍宽敞舍友只有一个还好相处。   算了,不能既要又要,既然选择住得宽敞,就得接受有个不好相处的室友。   她转身下楼找保卫科,焦急地表示,她担心舍友在宿舍里晕倒了,请他们帮忙开开门。   保卫员问:“你没钥匙?”   “我有钥匙,但里边上了插销,钥匙没用。”谢朝云无辜脸。   保卫员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故意将她关门外。   他不太想管这事,宿舍住七八个人,六七个人都不给她开门,她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里边有其他舍友在呢,不必担心。”   “如果有,我也不担心了,我住在301,里边只有我舍友一个人。”   一听是301,保卫员怜悯地望着眼前这姑娘,“行,我随你上去。”   如果是301,那她必然是被欺负了。   保卫员去办公室拿了工具,随谢朝云上楼,他三两下将里边的插销拨开,压低声音道:“可以了”。   不等谢朝云反应,拎着箱子一溜烟跑了。   谢朝云:“……”   到底有多怕被屋里那人瞧见。   她推门进去,刚进门,有东西丢过来,撞到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朝云打开电灯,昏黄的灯将室内照亮,她瞧见,落到地上的,是一本书。   书有点厚,打在人身上,有点份量。   “出去!”   一道嚣张跋扈、傲慢十足的声音响起。 [35]35:35   谢朝云抬头。   只见上边床上坐着一个约莫二十余岁的姑娘,穿着蓝色小碎花衬衫,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眸似星子,脸如银盘,是个漂亮的大脸妹子。   可惜眼底的嫉妒与不善,生生破坏掉这幅好相貌。   这是赵云霞,她的舍友。   谢朝云若有所思,不善她了解,她的入住侵害了她独占一个宿舍的利益,嫉妒哪儿来的?   见赵云霞目光凝在她脸上,明白了。   嫉妒她长得比她漂亮。   谢朝云不了解,这有什么好嫉妒的,赵云霞生得也不差。   桃红梨白海棠艳,不同的花都有其美丽之处。   “这间宿舍是我的,人事科那边没与你说吗?不另住人。谁将你安排过来的,你去找谁。现在,给我滚出去。”   谢朝云走进宿舍,反手将门关了。   她从地上捡起厚厚的书,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往前一掷,“你的书,别乱丢了。”   厚厚的书籍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中赵云霞的额头。   赵云霞应力而倒,嘴里发生一声痛呼,“啊!”   谢朝云疾步上前,踩着架子床边的楼梯,三两下上了床。她一屁..股.坐在赵云霞的肚子上,赵云霞顾不得去捂抽痛的额头,惊慌大喊,“你,你要做什么?”   谢朝云轻易捉住赵云霞双手手腕,合在一起按住,又从枕头上抽出枕巾,捆住她的双手。   赵云霞双手被困,腰部又坐了个重物,无法用力,只能扭来扭去地挣扎,她一边反抗一边怒瞪谢朝云,威胁道:“我舅舅是副院长周长春,你敢得罪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哟,你舅舅是周长春,好可怕哦。”   谢朝云将赵云霞双手捆好,笑望着赵云霞,声音温和。   赵云霞:“……”   你害怕你倒是将我放了啊。   可是她看谢朝云,眼底没有半点畏意,只有满满的戏谑,心颤了颤。   她是谁,为什么不怕?   她强撑着气势道:“你知道就好,你现在将我放了,我就不计较你打我,捆我这事。”   当然是假的,她一定让她在医院待不下去。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谢朝云用力一摁赵云霞额头上被书撞到的地方,刺疼似针扎,赵云霞又要惨叫出声,谢朝云眼疾手快得捞起被子塞进赵云霞嘴里。   “你的书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我替你捡回来,懂?”   赵云霞望着笑眯眯的谢朝云,心头怕怕的,也毛毛的,她怎么能笑得这么和善,这么温柔,说话语调也这么甜甜的,却干出这么恐怖的事?   像极了外公幼时与她说的,那些笑着杀人的二鬼子。   她害怕地点点头。   “乖孩子。”谢朝云又摁了摁赵云霞的额头,满脸怜惜,“疼不疼?”   赵云霞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偏生嘴被堵着,发出声音宣泄。   她连忙摇头。   谢朝云脸一拉,用力摁,“不诚实哦,乖孩子,这么红,怎么可能不疼?”   赵云霞慌乱点头,眼泪一股股落下。   她暗恨,等她脱了难,一定要上报给保卫科,说她杀人,让保卫科将她抓走,送去农场。   “这就对了嘛,怎么可能不疼。”谢朝云笑容又重新绽放在脸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木盒子,旋转开,从里边抠出绿色的药膏朝赵云霞额头抹去,“知道疼就好,知道疼,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赵云霞以为这是什么毁容的药,连忙摇头挣扎,发出“呜呜呜”地害怕之声。   谢朝云这辈子打小就干家务和农活,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她轻易控制住赵云霞,将药膏强行抹到她额心通红患处。   赵云霞还在挣扎的动作一顿,额头冰冰凉凉的,被撞出的刺痛迅速抚平,要不是手被捆着,她都想摸一摸,这是不是错觉。   谢朝云收起药膏,又扯掉赵云霞嘴里的被单,笑眯眯地问:“以后,这也是我的宿舍,懂?”   赵云霞怕谢朝云又发癫,连连点头。   “以后还会将我关在门外,还用书砸我吗?”   赵云霞又忙摇头,“不会了。”   谢朝云解下赵云霞手腕的毛巾,见上边没有红痕,很满意,不错,看不出痕迹,“乖孩子,以后要一直这么乖哦。”   赵云霞双手得了束缚,也不敢反抗,只一个照面,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   此时她不由得暗恨,小时候她就不该怕吃苦,逃避练武,要是和玉清一样学了几招,怎么可能打不过这贱..女人!   谢朝云从赵云霞身上起身,顺着楼梯往下,不过她的双眼一直望着赵云霞,面上也一直带着笑。   也是因此,想趁谢朝云下床,伸手将她推下去的赵云霞一直没敢动。   谢朝云下了床,嗤笑一声。   怂货。   她要是在双手得到解放之后,径直和她打起来,她还会高看她一眼。   赵云霞听到这声嘲笑,双拳紧握。   她当然知道她在嘲笑她,可是她只能忍气,她怕自己不忍,这个女人又爬上..床.,将她打一顿。   宿舍摆放着四个铁架子床,赵云霞将其中两个架子床与另一边的架子床合并成一只大床。   她睡在靠墙的这个架子大床上,其他三个空置的大床,摆满了大柜子,和桶、热水壶等杂东西。   原本放铁架子床的墙边,两只长桌靠着,上边也零零散散地摆满了东西。   不过,原本放在门侧墙边的行李箱、被子和其他零散东西,都不见了。   谢朝云抬头笑问:“我的东西呢?”   赵云霞一看谢朝云的笑就害怕,这狗东西笑得越甜,下手越狠。   她心惴惴的,手指扣着被子,“在,在门外。”   谢朝云笑着点头:“你拿出去的?那请你将它们拿回来吧。我从楼下拎进房间不容易,你不会让我这番努力,变成无用功的,对不对?”   赵云霞点头。   头一次庆幸,自己嫌弃对方用的蛇皮袋子穷酸肮脏,没有解开袋子将里边的东西丢出来踩两脚泄愤。   不然,还不知道她会发什么疯。   她怎么就不害怕她舅舅呢?   三舅舅不怕,那大舅舅二舅舅怕不怕?   赵云霞一边想一边下床,经过谢朝云身边时,特意隔了点距离。   她打开门出去,见几个女医护站在门口,她眼睛一瞪,怒道:“看什么看?”   当然是看热闹啊。   宿舍楼隔音差,赵云霞的痛呼声她们听得真真切切,嫌贴墙听不过瘾,特意过来贴门听。   她们也想看看,敢住进这间宿舍的过江龙,和赵云霞这本地虎,谁更胜一筹?   反正能被人事科那边安排进301,估计也是个不好惹的。   现在看来,过江龙更甚一筹,本地虎吃了个大亏。   她们纷纷笑道:“我们没看什么呀,准备去洗漱。”   赵云霞性子霸道,她每晚十点要睡觉,七点半醒来,就要求她们晚十点到早七点半这段时间,不许去洗漱间洗漱,说会吵醒她。   但是她们有的要上中班,有的要值班,累了一晚回来,还不许她们洗个澡舒服舒服?   还有,她们声音明明已经很小,没有吵醒她,她知道这事后还是会跑到她们宿舍警告一番。   偏生她是副院长的外甥女,她一闹,工会那边就会让她们动作再小一点,团结革命同志,还说赵云霞白日上班辛苦了,大家互相体谅。   呸,她一只上白班,从不值班查房的人,累着谁也累不着她,到底谁需要体谅?   现在看她吃瘪,心头别提多畅快。   301旁边就是洗漱间和洗澡房,她们的话赵云霞捉不到把柄,她心头憋屈,瞪了她们一眼。   这些医护才不怕呢,瞪就瞪吧,只要没合适的理由,谁找她们谈话也不怕。   谢朝云在后边笑眯眯地问:“赵同志,还在磨蹭什么,我还等着那些东西安置呢。”   赵云霞身子抖了抖,摸了摸额头,跑到楼梯口靠洗漱间的墙边。   谢朝云跟过去,她是到了楼梯口直接右拐,没有往那边瞧,也就没发现自己行礼被人丢了出来。   此时上下打量,见行礼没受损伤,心情好上一些。   她抱臂靠墙,笑眯眯地望着赵云霞。   赵云霞没敢多说话,拿起热水壶和小布包往房间里走。   谢朝云站直身子,不紧不慢跟上去。   这就是在做监工了,赵云霞不敢再使小动作,老老实实地搬运东西。   更多医护偷偷打开门,探出头望着这一幕,眼睛一眨不眨。   赵云霞也知道这群人在看自己热闹,但谢朝云在后边监视着,她也不好抽出时间警告她们,只得暗暗记下。   其他轻便的东西都已经搬了进去,只剩下两个蛇皮袋,蛇皮袋里装着被子垫被枕头等,赵云霞上前去提,提了几下没提动。   脸颊有些热。   这些东西,是她请保卫科的搬的,现在自己搬,哼哧了老半天,实在搬不动。   谢朝云笑着提议:“抱着,省力。”   赵云霞嫌弃蛇皮袋,之前都不肯碰它,现在提它已经做了大让步,让她去抱,她实在下不了手。   她视线扫过后边医护,道:“谁帮我将蛇皮袋送进宿舍,我给她十块钱。”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真笨,早一开始就该这么说的,也不至于自己真老老实实搬了那么多趟。   都怪这个贱女人,让她脑子都不灵光。   心里骂归骂,赵云霞嘴上什么都不敢说。   没人应。   她们都看着她,站在原地。   赵云霞生气,十块钱已经不少了,她们这些人,工资顶多三十多到五十多,她都愿意出十元了,这些人竟还不知足?   “二十元。”赵云霞又喊道。   见依旧没人应,赵云霞哼哧哼哧地,拖着蛇皮袋准备走。   谢朝云施施然地开口:“赵同志,蛇皮袋要是磨坏了,弄脏了我的被子,那我也只能请赵同志将我的被子连夜洗干净,吹干了。”   赵云霞不敢拖了。   她又喊出三十元。   医护人员都不答话。   谁要是敢应,绝对会被她记恨。   赵云霞可不是个大度的人。   谁也不出头,那么多人,她记恨得来吗?   是为看热闹,也是为保全自己。   赵云霞憋着一口气,抱起蛇皮袋,眼泪一滴滴得落了下来。   太委屈。   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偏那女魔头还在说风凉话,“别掉金豆豆了,我的被子要是湿了,你也得负责弄干。”   赵云霞气得将蛇皮袋往地上一丢,朝谢朝云冲过来,“我和你拼了!”   谢朝云抬手捉住张牙舞爪的赵云霞的手腕,往墙上一推,笑容明晃晃,眼神却微冷,“乖孩子,是我对你太好了么?”   赵云霞听到“乖孩子”三字,又想起谢朝云笑得温和,手毫不犹豫摁下她额头,摁得她疼得哇哇叫的事,大了胆子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她在这儿孤立无援的,要是和谢朝云打起来,没人帮她。   赵云霞又老实了下来。   咬着牙,抱着蛇皮袋送进房间。   301的门上了锁,周围人见没热闹看,遗憾地回到自己宿舍,但心情却是十分明媚飞扬。   嘿,赵云霞也有今日。   让她平时眼睛朝天,瞧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这下提到铁板了吧?   进了门,谢朝云点点上下都是杂屋的床,对赵云霞道:“你的东西,搬回你那边,这床上下,归我了。”   “还有,柜子和桌子,都给我空出来。”   谢云霞憋着气,将自己的东西全扫到自己那边和空地上。   等将这一切都做完,赵云霞气喘吁吁,身上也见了汗,她道:“可以了吧?”   “可以了。”谢朝云取出盆,出门接水。   赵云霞等了片刻,走到门边偷偷探头,见谢朝云的身形已经进入洗漱间,忙溜出房间,往楼梯下冲去。   谢朝云回来的时候,没瞧见赵云霞,不以为意。   无外乎是去告状了。   小女孩的把戏。   她用毛巾开始擦床板,擦桌子。   擦到一半,大门打开,保卫科的人过来,其中帮助过谢朝云的那个年轻大哥,也在其中。   他朝谢朝云笑了一下,站在队长后边,又恢复面无表情。   赵云霞躲在保卫员后边,又恢复了趾高气扬,朝谢朝云得意的笑。   她道:“她打我,威胁我,要杀我,快将这个杀人犯抓走。”   队长望向谢朝云,问:“这位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谢朝云望着这位队长,似笑非笑,“请问这位同志,你们就是这般,单听一人口述,便给人定罪的?真是好大的威风,比当年小红兵还威风。”   队长面色一变。   前年拨乱反正,小红兵全都得了清算,谢朝云将他与小红兵相提并论,不可谓不毒。   他忙否认,“并非如此,只是请这位同志前往保卫科一趟,将事情说清楚。”   谢朝云没有停止手中动作,将弄脏的抹布放水里洗干净,拧得半干后又擦桌子,她嘴里道:“队长找到我对她动手动脚的证据后再来找我吧。这儿就是医院,我若对她动手动脚,自有痕迹,检查下伤痕,很简单的。”   赵云霞摸摸额头,这才明白她为什么给自己上药。   赵云霞气得牙痒痒的,跳出来道:“你用书砸我脑袋。”   谢朝云道:“我没有,倒是你用书砸我,只是砸偏了,砸到了门板,这事保卫员可以问附近的群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她们都听到了这个动静。”   “我不计前嫌将书给你还回去,怎么你还污蔑我呢?”   她望向赵云霞,笑得纯良且无辜。   后边保卫员游克对队长道:“队长,我去隔壁宿舍问问。”   队长拒绝,“不用问了,显然这位同志说的是真的,赵同志头上,并没伤痕。赵同志,”   队长望向赵云霞,“赵同志,以后不能告假状,传谣言,破坏革命同志之间的关系,若再有下次,赵同志去广播站,做检讨吧。”   赵云霞气得不行,“没有伤痕就没有证据吗?就不能她打了我,又给我治好了?”   谢朝云眼底泛着笑意,“赵同志,你不是中医可能不知道,能让痕迹瞬间消失的药膏有多珍贵,那是有钱有票,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我犯得着砸你,又给你用那么贵的东西,就为了让你污蔑我。”   “我砸了你,顶多受一顿批评,可那药膏,是实实在在的好物,用在你身上,并不值得。”   她望着赵云霞笑。   像是在说,就算我砸了,你又能拿我怎样?   “你!”赵云霞气得不行,对队长道,“我不管,她打了我,将她赶出宿舍。”   “赵同志,我无权将她赶出宿舍,倒是赵同志,下次再谎报事情,交一份检讨吧。”   赵云霞气道:“她威胁我将东西拿进屋,这事附近的群众都瞧见了。”   队长又望向谢朝云。   “是赵同志将我的东西丢出宿舍,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赵同志才将我的东西拿进来。怎么,队长觉得赵同志弥补自己的过错,这事做错了?”   游克给谢朝云暗暗比了个赞。   好一张会说话的嘴。   队长因为副院长的关系,对赵云霞多有偏心,当然也不敢偏心太过,毕竟要是这栋楼的医护闹起来,院里不会拿赵云霞怎样,将他调离岗位还是很简单的。   谢朝云完美拿捏到了队长的死穴,想偏心也偏不了。   队长摇头,“没错,赵同志,以后这种小事,别上报保卫科了,这位同志,你俩都是革命同志,要互帮互助,赵同志年纪小,你多包容。”   谢朝云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我记得赵同志二十一了吧,唔,我年纪比她还小呢,赵同志,请多包容我。”   她歪头望向赵云霞,甜甜一笑。   赵云霞像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队长也被噎住。   他待不下去,带着游克转身离开。   谢朝云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向赵云霞,赵云霞身子贴着门,见谢朝云一步步走过来,她一步步贴着墙壁往旁移,她色厉内荏地威胁,“保卫科的人还没走呢,你敢打我?”   谢朝云将门反锁,又上了门栓,回头望向赵云霞,眉眼弯弯,“怎么会呢?我不是这样暴力的人,我很爱好和平的。”   她三两步上前捉住赵云霞,搂着她往床边推,“赵同志,我观你面色青白,体内似有寒气,不如我替你灸一个?”   “你要做什么?”赵云霞推搡谢朝云,谢朝云只摁了下她的麻筋,就让她卸了力,嗷出一嗓子。   谢朝云摸到毛巾塞进赵云霞嘴里,又用拴着蛇皮袋口的绳子捆住她双手,之后朝赵云霞歪头一笑:“赵同志,我喜好世界和平,赵同志为什么要激怒我呢?”   她按着赵云霞的肩,用力,“赵同志这么不乖我也很苦恼啊。”   赵云霞躺倒在木板上,呜呜呜地哀求,眼泪崩了出来。   这个疯子。   她要做什么?   谢朝云摸出针灸包,拿出芒针。   她在赵云霞面前将长针晃了晃,“赵同志虽然不乖,但我是个好同志,我不忍见赵同志病痛,替你减轻痛苦吧。”   赵云霞的眼珠跟着这根长长的芒针转,眼底闪过害怕。   她要用这根针扎她?   这么长,扎进身体,会死人的吧?   她愤恨地盯着谢朝云,她要是敢用针扎她,她一定要告诉大舅舅,求大舅舅给她做主。   谢朝云无视她愤恨的视线,将她翻个身,掀开衣服。   赵云霞眼泪又出来了,虽然针还没扎上,但害怕已经先起,连皮..肉都觉得生疼。   谢朝云按着赵云霞的腰,对准命门快狠准地扎了进去。   芒针虽能深入病灶,能用好芒针的并不多,它对针灸师的要求比较高,谢朝云前世今生都苦练针灸基本功,芒针用起来自然不在话下。   正常针灸,芒针缓刺穴道,并不会感到剧痛,随着长针的深入与捻转,经络得气,会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在经络中游走,原本僵酸寒胀等病灶,会被这股温热化开抚平,一点点消散。   但谢朝云给赵云霞治病只是次要,主要目的是,让她感到疼痛,记住疼痛,日后不敢再惹她。   因此,她以特别手法提捻,达到能治病,却格外痛的效果。   赵云霞又发出“呜呜”地痛呼之声,两手忍不住握成拳。   痛,好痛。   像是有无数根针齐齐扎入后背,比预想中的要痛无数倍。   她想开口求饶,偏生嘴里塞了毛巾,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用头磕木板,以疼痛来抵抗疼痛。   谢朝云从赵云霞床上摸出个枕头,垫到她额头下,笑道:“乖孩子,不能扰民哦。”   赵云霞听到“乖孩子”三个字,身子打了个颤,她扭头哀求,想说她错了。   可是谢朝云拔出芒针,又灸肾俞。   顿时,又一股好似抓心挠肺的疼痛自背上传来,赵云霞趴在枕头上,眼泪一滴滴地钻入枕头。   谢朝云拔出芒针,问赵云霞:“乖孩子,知错了吗?”   赵云霞连连点头。   谢朝云又将她翻个身,轻笑:“应得这么爽快,一看就是口不对心。”   赵云霞瞪着谢朝云,愤恨。   “还敢瞪我,说明没受到教训啊。”   谢朝云又扎向她的关元穴。   赵云霞身子情难自禁得想要蜷缩,谢朝云腿压住她的双..腿.,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提着针柄慢摇轻捻。   又将足三里、涌泉穴扎完,赵云霞已经哭成一团泪人。   谢朝云无奈一笑,“瞧你,病根去了大半,是大喜事,怎么哭成这样?”   赵云霞暗恨,这么疼,就算是大男人,也会哭。   谢朝云松开她手腕,又扯下她嘴里的毛巾,摇摇头,“真是娇气,针灸这点痛,都受不住。”   赵云霞疯狂暗骂脏话,操你个****,你自己试试,你再说谁娇气?   她低眉顺眼地试探起身,见谢朝云没有阻拦,连忙上..床.,藏在被子里。   太可怕了,这个女人。   她到底怎么敢的!   谢朝云端着弄脏的水出门,赵云霞第一时间下床,又跑了。   谢朝云回来时,见没瞧见赵云霞,摇摇头。   这妹子,怎么就学不会识时务?   不撞南墙不回头啊这是。   哎,可怜她一个最是和善最爱好和平的人,初来乍到,不得不应对冲突。   谢朝云将床被铺好,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又有人进来了。   是党委会那边的女干事。   女干事板着脸,问谢朝云:“小谢同志,我这边接到举报,说你在宿舍搞霸凌,用绳子捆住舍友,用针扎她,给她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   谢朝云温柔一笑,“这位干事,我是一名中医,瞧不上有病人在我面前受苦。我观我舍友赵云霞同志下寒上热,腰部酸冷疼痛,膝盖发凉发寒,来月事时小腹冷痛,便热心替她治疗。”   “只是小赵同志怕针灸,我担心伤到她,不得不控制一下。”   “这位干事,你也是女同志,应当知道来月事时痛经有多难受,我便是知道咱们女同志的不易,心起怜惜之心,方如此。”   “如果不是小赵同志讳疾忌医,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女干事闻言,面色和缓,“原来如此。不过,事情真相,我们还需调查一番,谢同志能理解的吧。这不是质疑你的医术,而是寻找事实真相。”   “当然,你尽可去找大夫验证。”谢朝云道。   她不怕她验,虽然赵云霞真切受了一场折磨,但也是真治了一场病。   女干事带着赵云霞去了医院。   再回来,赵云霞垂头丧气地跟在女干事身后。   此时,谢朝云已经洗好澡,躺在床上,如果不是为了等赵云霞,她已经睡觉。   瞧见赵云霞的神色,谢朝云眼底闪过笑意。   女干事对谢朝云道:“同志,事情已经查清楚,你确实是好心替赵同志治病。”   她又望向赵云霞,严肃道:“小赵同志,谢同志是一片好心,虽然态度强硬了些,但你身体确实大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辜负了小谢同志的情谊。”   说完,女干事走了。   躲在门外看热闹的医护人员纷纷笑,嘴里应道:“是啊小赵同志,小谢同志不忍你痛苦,替你治病呢,你怎么能这么不识好心,闹到党委会那去?”   “就是就是,小赵同志,做人不能这么恩将仇报的,那不是成畜生了嘛。”   “小赵同志,可不要思想出了问题,能力不足不要紧,这思想要是出了问题,那就出大问题咯。”   ……   赵云霞听着外边奚落的议论,咬牙。   她难道就白扎了?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咬牙早了。   谢朝云关上门,对着她温柔一笑。   赵云霞躲在被子里嘤嘤嘤地哭,但又不敢真哭出声,怕谢朝云以吵闹她耳朵,又给她强行针灸一通。   现在她才发现,摁她额头算什么,针灸才是真正的酷刑。   次日一大早,赵云霞跑去总务科,要求换宿舍。 [36]36:36   总务科自然不愿意。   昨晚的事他们都听说了,好不容易有个能压制她的人住进去,怎么能让她换宿舍,再祸害其他人?   医院职工都是正式工,倒也不是特别怕赵云霞,毕竟副院长职责再大,也不能解雇她们,让她们没了工作。   她们只是烦赵云霞,谁也不想好端端地上着班,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忽然被喊去谈一通话,领一顿批评。   本来工作就忙就累,应付了病人还要应付赵云霞,天天受无名气,这日子狗都不过。   也是因此,面对赵云霞,能避就避。   但总是一方退让,另一方嚣张,医护人员怨气大,不利于内部团结。   总务科这边,早就想压一压赵云霞,让她别那么作天作地,只是一直寻不到时机,毕竟普通人出生的,都不愿正面得罪她。   谢朝云的出现,让总务科瞧见了机会。   将她安排过去,果然啊,将赵云霞压得死死的,不仅背景能扛住赵云霞,手段也厉害。   那个强行针灸治病,从昨晚到现在,听到的都拍案称绝。   笑死个人,吃了苦,冤处还无处说。   去告状,自己反落了个不识好歹,恩将仇报的名声。   他们与赵云霞打着官腔,“赵同志啊,你的诉求我们收到了,只是吧医院住宿一向紧张,一时半刻,也抽不出空的床铺,这样吧,你先等等,有空的床铺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赵云霞强调:“不是空的床铺,是空宿舍。”   总务科人事笑着点头,“是是是,空宿舍,有空宿舍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赵云霞又道:“301不是空出七个床位吗?有些宿舍只住了七个人,正好移到301去,空出一间宿舍。”   总务科暗暗吐槽,你我们得罪不起,那位我们就得罪得起了?   那位会去301,是因为她也想住得宽敞。   他们打着哈哈:“哎,现在是新社会,都讲究你情我愿,咱们不能强逼着人换宿舍,这不利于内部团结。赵同志,你的需求我们会放在心上,有了解决方案,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赵云霞又威逼了几句,总务科的人事来来回回就是那些话,赵云霞心知他们在推诿,但也没办法,气得去找她舅舅。   周长春耐心听完赵云霞的话,摇摇头,“云霞,你知道你舍友是谁么?”   “是谁?”赵云霞才不关心她是谁呢,她只知道,她得罪了她,就得灰溜溜地退出医院。   “谢朝云。”   “谁啊?”   “简家来的那个。”   “那个土包子?”赵云霞更气了,不过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哪来的胆子敢这么对她?   她要与简伯伯说一声,告她一状。   不过是乡下来的泥腿子,她就不信,她打小在简伯伯面前长大,在简伯伯心里还比不过那个泥腿子。   “她的工作名额,是简城给的。”   之前他们敢动江家给谢朝云的那个名额,一是简爱国对这个妻家外甥女没特别表示,而简夫人的疼惜在他们瞧来,份量不够,不被他们瞧在眼底;二是他们与江家是政敌,又能给江家添堵又能完成玉清侄女的要求,何乐而不为?   如果这个名额不是江家给的,如果简爱国对这事有所过问,这事就大不相同。   他们没必要给自己树敌。   现在简城给了工作名额,这意味着,简家认可了她,她身后站着简家。   不仅不能动她,因为之前的事,他们还得与她交好,化解之前的恩怨。   “你与她能打好关系就打好关系,不能打好,就离她远点吧。当然,如果她敢欺负你,你也不必害怕,咱们周家,未必怕了简家。”   赵云霞噘嘴。   这个土包子,还真被她挤进这个圈子里了。   她的身份,不再是乡下来来的土包子,而是简司令的外甥女。   赵云霞一大早的动作,谢朝云自然不知道。   便算知道,也不在意。   她从床上起身,先去卫生间放了水,又拿洗漱用品去盥洗室,盥洗室在右边楼道尽头,卫生间在左边楼道尽头。   去医院路上,碰到隔壁宿舍的女生,她们朝谢朝云友好的打招呼。   能不友好么,昨晚见赵云霞吃了好大一个憋,她们晚上睡觉,在梦里都笑出声。   这些女生里,谢朝云瞧见一个眼熟的,是送吴婶来医院那天,帮忙带路的护士,名唤吴佳佳。   吴佳佳热情地与谢朝云搭话,夸道:“是你啊,钟老一直在夸你呢,说你那回阳什么针,护住那病人的心脉,将她拉回一条命。那金针钟老交给病人闺女了,还给你了没有?”   “还了。”谢朝云开口。   “还了就好,那金针一看就贵重。”   两人笑着说了几句,在医院门口分开,谢朝云去了中医科,吴佳佳去了急诊科。   穿上白大褂,谢朝云坐下,摆出脉诊,拿过笔纸,准备上班。   云苓医生过来,问:“你住301?”   谢朝云“昂”了一声,笑问:“姐,昨晚的闹剧,你那边也听到了?”   云苓不住在宿舍楼,医院另分了房子。   “怕是整个医院都知道了。”   又是保卫科又是党委会,想不知道也难。   “昨晚邹红,就是昨晚去主持公道的女工委员会干事,就是找我验的伤情。”云苓揶揄地望着她,“你这手针灸,倒是颇有火候。”   “你学医多久了,医术不俗,针灸也下了苦功,是童子功?家里有传承?”   “不是,”谢朝云摇头,“十五岁那年,拜了个师父。”   不过,如果加上前世,差不多二十年。   针灸她前世苦练过的,这一世她师父抓得也严,吃的苦头比上辈子还多。   云苓惊讶地上下打量她,感叹一句,“后生可畏啊。”   早知道谢朝云年纪轻,医术不俗,医学天赋低不到哪里去,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天赋。   还有,虽然早猜到她拜了师,毕竟赤脚医生自学加培训,不可能有这医术,但真确定这个消息,还是难免有几分失落。   算了,这样的天赋不是自己能肖想的。   八点整,正式上班,云苓那边照例病人很多,谢朝云这边没多少人,人年轻,不受信任。   谢朝云不急,慢慢的总能积累名气的。   隔壁诊室,朱主任给病人开了方,拿起陈钊的脉诊与开方看了看,忍不住骂道:“你是猪脑子吧,我昨天才告诉你,沉且无力,和沉且有力的区别,今天又犯了同样的错误,你到底有没有在用心把脉?”   “沉且有力是里实,沉且无力里虚*,一个是内热,一个是气血不足,你这脉号错了,开方时治疗就天差地别。刚才那个病人,分明是沉而有力,你这开的是什么鬼?要你补啊,本就内热,你还大补特补,生怕他便秘得不够严重吗?”   朱主任自昨天吐槽被听见,直接开摆,不想哄了,见陈钊又犯了一个他反复提醒过的问题,气得不行,破口大骂。   陈钊脸色大变,望向朱主任,不敢置信。   昨天他背后骂他也就算了,今天怎么敢当面骂?   朱主任被陈钊瞧得火起,“看我干什么,我骂错了?我骂你猪脑子都是在夸你,人家猪聪明着呢。”   陈钊气呼呼地直接出门,将门甩得邦邦响。   “嘿,”朱主任更气了。   苍天啊大地啊,来个雷将他收了吧,他宁愿去支援周边农村,教导赤脚医生,也不愿再教陈钊了。   人赤脚医生医术不行,但人愿意学啊,犯了个错误不会再犯,不像陈钊,一个错误反复犯。   这还不止,还有脸发脾气。   少爷能不能别来祸害病人?   陈钊寻了个偏僻的地方气得抹眼泪。   这家医院克他,联合起来排挤他,他是不会认输的。   安抚好自己,陈钊雄赳赳气昂昂,跑去钟国光诊室,举报云苓玩忽职守,让一个刚进院的新人独自看诊,一点都不负责。   他就不信,谢朝云医术能获得钟老认可。   都只学了几年医,凭什么他被骂得狗血淋头,她顺风顺水?   钟老前些年也落了难,不过六十出头,头发便大部分发了白,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给一个同龄老奶奶看诊,闻言只点点头,道:“你反应的情况,我会核实的。”   其实陈钊不来,他也会抽个时间去看看。   只是这个陈钊,钟国光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头,复又松开,算了,小朱有分寸。   诊室。   谢朝云终于有了第一个病人。   不是云苓那边分过来的病人,是真真切切挂她号的病人。   谢朝云感动得要流泪了。   冲着这份信任,她也得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病痛,都给治了。   她细细的认真的把脉。   坐在谢朝云对面的中年妇女从一开始的凝重,变成后来的随意。   哼,亏她儿媳妇说得天花缭乱,她真当是什么绝世名医,原来是个银枪蜡头。   这么久,都把不出个什么名堂。   她就说,这么年轻,能有什么医术。   中年妇女暗暗得意,回去能再压儿媳妇一头。   这个中年妇女,名唤花大丫,是昨天那个幼时受寒的男人的亲娘,那个阳气十足的女人的婆婆。   年轻女人回到家后,一把将年轻男人推到她婆婆面前,说有问题的是男人,让她将偏方煎起来,给她男人吃。   还说她男人害她怀不上孕,让她受了那么多指指点点,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要回家告娘。   没办法,婆婆只得咬牙陪个不是。   儿媳妇的娘厉害,她不想在亲家母面前被数落得像个孙子。   谁家婆婆像她一样,还要和儿媳妇道歉?   这口气咽不下,于是她今天来挂号,要探探这个医生的高低。   如果真有本事,那就算了,如果没本事,她回去也要闹一闹她儿媳妇。   一想到儿媳妇站在那里,乖巧地任自己数落,心情大好。   她对谢朝云道:“大夫,看不出来就算了,我不看了。”   谢朝云瞅了她一眼,暗道,这个婶子,好能忍啊,子宫脱垂都这样严重了,才来医院看病。   “婶子,你既然来了,显然病情已经重到你无法忍受了,怎么能说不看就不看呢?”谢朝云道,“不必担心哈,不是什么大的问题。”   花大丫不信,这小丫头肯定是诈她的,“我有什么病?我什么病都没有。”   谢朝云看花大丫,好似瞧什么顽皮的孩子,微微一笑,“婶子,我是大夫,什么病都见过,你不用害羞的。”   “近来阴..道.异物,是不是感觉出来得更多更大,那块肉是不是被摩擦得很肿,稍微动一下就疼痛难忍?裤头上有黄色脓状分泌物,闻一闻腥臭?”   “夜尿增多,小便灼热,腰酸腿软?”   “相较以往更容易感冒,稍微吹个风就头疼,吃不下饭,胃不消化,一天天没什么精神?”   花婶子大惊失色。   这是能说的吗?   这个年代的妇女,别看和同龄人聊天聊得那么黄,话题那么大胆,但涉及私..处.病情,那是恨不得捂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说。   这儿得了病,旁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说她不检点不正经?   正经女人,谁会有妇科病?   怕是她早上去看病,晚上谣言漫天飞,偏偏这种事,她不可能一家家的去辟谣,也不好直说自己的病。   如此,以后她还怎么做人?   还有,碰到的多是男大夫,那是更不能说,更不敢去看病。   所以,她们能忍就忍,顶多偷偷吃点药,擦点药。   她就是去卫生院,找大夫拿了消炎膏药,说自己被虫子咬了,背着人偷偷擦。   她飞快地左右看看,还好这个年轻医生周围没什么病人,没人旁观,她羞于启齿,但又被这病缠得苦不堪言,也顾不得许多,压低声音道:“是的是的,大夫,能治?”   这一刻,什么大夫没真本事,她要压儿媳妇一头全被抛到脑后,只有一定要将这病治好。   太难受了,以前还好,能忍,最近是一站起来就疼得受不了,唯有躺着才舒服,可是她哪有那个命躺哦。   儿媳妇有工作,家里的事不搭手,家里这些家务活都是她的。   现在儿媳妇还没孩子,等有了孩子,她还要看孩子。   要是还是如此,那才是真要了老命。   “能治,不是什么大问题。”谢朝云朝花婶子鼓励一笑,又道,“婶子,张开嘴。”   花婶子张嘴。   舌质淡,舌苔薄白,有齿痕。   “呼吸还好吗?有没有感觉喘不过气?”   “还好,没有。就是动的时候有点喘,爱出汗。”   “气虚下陷,正常的,”谢朝云低头开方,嘴里道,“花婶子,有病不能拖啊,你这忍了四五年了吧,快到大气内陷了。到大气内陷,更不好治,说不得要做手术。”   “你要是有症状的第一时间来看大夫,早就好了,几副药的事。”   “真的?”花婶子问,“真这么容易治?”   “自然是真的。”谢朝云知道这个年代妇女痛处,尽量轻描淡写,“都是小病,和发烧一样的,吃个药就能好。要是不好意思,找女大夫,女大夫见多识广,什么病没瞧过?不用害羞的。”   花婶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朝云给花婶子开的是治疗气虚下陷的经典方——补气益中汤加减。   花婶子这是中气下陷,脾胃之气虚弱,升举无力,导致内脏位置下垂*,治疗核心便是“虚者补之,陷者举之”。   补气益中汤正对症。   想了想,她又添上龟鹿二仙汤,以补气益中汤为君方,添龟鹿以及助运化之药,让花婶子能治病的同时,巩精固元。   钟国光这时走了过来,瞧见谢朝云斟酌后添的药,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有他用药风范。   他问花婶子,“可能让我把个脉?”   花婶子倏地收回手。   虽然钟国光年纪大了,但是个男大夫,不能让他看。   钟国光观察花婶子面相,又思及谢朝云开的方,对花婶子的病情有所猜测。   对她的拒绝,没说什么。   谢朝云抬头,瞥见他身上的白大褂,及斑白的头发,差不多知道来人的身份,她道:“钟老,您先等等。”   她低头狂写药方。   除了口服方,谢朝云还给开了外用药,让婶子煎了中药熏洗坐浴,以减少感染。   开完这两方后,谢朝云问:“婶子,怕针灸不?”   花婶子摇头:“不怕,我以前灸过的。”   “行,再给你开个灸方。”谢朝云写完,病历还给花婶子。   之后,她再抬头,问:“钟老,您找我?”   钟国光道:“只是过来看看情况。刚那婶子,是子宫脱垂?”   “是。”谢朝云颔首。   “补气益中汤是对症的,为什么加龟板、鹿角?鹿角胶是温补肾阳的峻剂*,虽有龟板这滋阴之圣物调和,也容易造成温补太过,致使气血不调。若对方体质过弱,更会虚不受补。”   谢朝云道:“那位婶子生了不少孩子,又少有延医问药,体内元气徒耗且没有补充,正好补一补。”   钟国光点头,“谢朝云,小谢同志是吧,你可愿拜我为师?”   怕谢朝云不知他是谁,他添了一句,“我是中医科主任,钟国光。”   小小年纪,开方功底毒辣,两方裁剪,用量恰到好处,他年轻时都未必能做到这个程度。   谢朝云有些尴尬。   她知道他是谁,怕是他不知道她是谁。   “钟老,我知道您,杏林界南钟北易里大名鼎鼎的南钟,不过我有师父了,”谢朝云声音微微弱,“北易的那个易,易中和。”   谢朝云老是听她师父骂钟国光,猜测她师父和钟老关系不太好,因此报上自己师父名字,底气都弱上几分。   钟国光一愣,“给吴春华施展回阳十三针的,是你?”   “是我。”   钟国光颔首,赞许道:“后生可畏,你这回阳十三针,有你师父七八分火候了。”   这样的好苗子,怎么就没被他碰上,偏被易中和那个老古板收了呢?   他微微扼腕。   都是下放,凭什么易中和那老家伙能收这么个传衣钵的徒弟?   钟国光对易中天一向没别的想法,此时竟难免生出一丝妒忌。   唯有他们这些老家伙知道,中医这行,碰到个好苗子有多难。   “你暂时别挂牌,在我身边跟一段时间。”钟国光道。   谢朝云大喜。   这是要将她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她了。   正经弟子,也就这待遇。   “好的。”谢朝云美滋滋地应道。   钟国光与云苓说上一声,带着谢朝云走了,谢朝云捧着笔和纸,屁颠颠地跟过去,云苓望着谢朝云,感慨谢朝云真好命,旁人能得钟老一点指点,足以受益终身,更何况是这样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   偏她生不起妒忌。   人确实优秀啊。   陈钊得知这事后,气得一拳砸在墙上,他告一状,还给谢朝云告出个通天大道来了?   眼泪又落下来了。   呜呜呜,指骨痛痛痛。   出了办公室,钟国光没回办公室,而是带谢朝云去查房,在钟国光手里的病患,基本上都是重病危病。   他带着谢朝云一床床巡过去,先让谢朝云把脉,问她对方得了什么病,又问她会开什么方?   然后告诉她自己开了什么方,为什么这么开方?   以及对方因为什么被抢救,问她如果会开什么方抢救,自己又开了什么方抢救,为什么开这个方。   这些都是宝贵经验,谢朝云欠缺的急病重病经验,谢朝云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手再快一点,钟国光又多说一点。   钟国光讲解得细,还会扩展,一个上午也才讲解完三个病人。   钟国光拿了茶喝了一口,巡之后的床,不过这次钟国光就简单地问下病人情况,没与谢朝云多说了,谢朝云也简单记下钟国光的问诊与患者的回答,推测患者患的是什么病。   巡完床后,钟国光带谢朝云去食堂吃饭,打开饭盒拿起勺子开始吃,钟国光笑问:“你师父是不是经常骂我?”   钟国光对谢朝云是满意的,基础知识很扎实,对药物运用能举一反三,能轻易跟上他的思绪,稍一点拨就通。   如果他带的徒弟都是这样,他当初脾气就不会那么火爆,也不会导致他亲儿子亲孙子都不敢亲近他。   谢朝云嘴里含了一口饭,听到这话差点吐了出来。   不是,您老这么直接的?   她将饭咽了下去,美化道:“没有,夸您用方有自己的风格。”   钟国光哈哈大笑,“别为你师父找补了,他那人我还能不知道?我当初也没少骂他。”   谢朝云干笑。   “你师父用方,精准且少,尽可能地用最少的药,直击病灶,让老百姓也能看得起病,但他开药啊,药性猛峻,虽然病治好了,也给病人留下了隐患。”   “他以为病人会去复诊,此时他再给调理,但事实上,很多百姓一看到病好了,就不会再去了。”   谢朝云点头,这个是的。   老百姓过日子,能省就省,症状消了个七七八八,不是难以忍受,就自觉好全,不再去复诊,怕浪费钱。   若是能在药方里添上补品,便算老百姓不来复诊,体质也会大胜从前。   她有时开方,便是按这思路开的,一开始还遭到她师父的破口大骂,说她也学到钟国光的破毛病,怪自己那嘴多嘴,不该提。   好好的徒弟,走钟国光的路子。   谢朝云将理由一说,他师父自己观察了一段时间,感慨地对谢朝云说,她是对的,农村人,自觉症状消得七七八八,就不会再治。   有些气血不足的,是得在一方里,给补一补。   在城里,他提醒对方要来复诊,对方多半回来,但农村不会。   “我用药多,也是考虑这一情况,有些患者农村来的,千里迢迢的来到城里,难得再来第二趟,尽可能地一方治多病,让病患不用再来复诊。”   钟国光开口,“或许要调和彼此药性,治病的药品药效会有所削弱,但不至于留下隐患。”   “你觉得呢?”   谢朝云:“……”   嘿,一把年纪了,两个老头还在别苗头呢。   她自然不能落下话柄啦,万一钟老和她师父有联系呢?   看情况,十有八..九.有联系。   “我觉得,要根据病人情况来开方,如果是城里工人,看病方便的,就用急方,一方破病,再用缓方调理,如果是农村的,或者病人家境一般的,可用大方,不能一概而论。”   小滑头。   钟国光瞅了谢朝云一眼。   谢朝云笑嘻嘻地补充道;“您老其实也赞同的对不对?那病危病重的,你也都用的急方,先将人性命拉回来,再用大方慢慢滋补调养。”   钟国光没忍住笑,“你说得没错,咱们大夫,就得按照病人的情况开方,下午继续巡床。”   脑子高速运转的后果便是,谢朝云下班回去,脑袋昏昏涨涨。   她揉揉太阳穴,抱着笔记,如获至宝。   这都是宝贵的病案啊。   “明早继续。”钟国光开口。   谢朝云为难,“钟老,明天我表姐回去,我想回去送送她。”   唔,送简彤是顺便的,她想看看她姑有没有受欺负,简城的恢复情况如何。   “行吧。”钟国光颔首,“后天早些过来。”   好不容易碰到个好苗子,他为师瘾犯了,此时不得不中断,多多少少有些遗憾。   “好的。”   谢朝云大声应了。   回到宿舍,赵云霞已经在宿舍里,瞧见谢朝云回来,她眼神躲躲闪闪,没敢与她对视。   她往日的手段碰到谢朝云都失了效,她舅也说要交好她,不要交恶,她还斗不过她,她不想服软认输,只能躲避。   她翻个身,假装自己睡着。   谢朝云没在意赵云霞这些小动作,只要不打扰她,其实她很好说话的。   就如她所言,她爱好和平。   洗澡洗漱,谢朝云拿起今天记载的医案和笔记复习,赵云霞见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想喊谢朝云睡觉,又担心谢朝云扎她,躲在被子里又委屈地哭泣。   她对光敏..感.,这么大的光,她睡不着,偏生她生物钟准时,她早就困了。   困得要死,干躺着,却又睡不着,好难受啊。   换寝,一定要换寝,明天再去催催总务科。   次日,谢朝云乘坐公交回到军属院,又从军属院骑自行车前往军区医院。   病床里,简城依旧躺在床上,不过精神好上不少,不似之前,基本上一天都在睡觉,清醒时间很短。   王佑晓躺在隔壁床上补眠,简彤坐在简城旁边,拿着红皮书在看,谢夏姑不在病房。   谢朝云走进房间,问:“彤姐,我姑呢?”   床上的简城眸光一亮,双眼紧紧锁定谢朝云,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云云,你来了。”   谢朝云瞪了他一眼,表现得这么明显,是想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她么?   简城美滋滋的。   她瞪我,她对我一点都不见外。   简彤眉头凝起,盯着简城,眼里含着探究。   简城大大方方地任他姐看,他的感情,他本就没打算隐藏。 [37]37:37   “妈去隔壁了。”简彤回道。   谢朝云听到这声妈,依旧满身不适,她转身道:“我去找我姑。”   她和简彤不熟,简彤人又严肃端正,谢朝云不知道和她该说些什么,干脆去找谢夏姑了。   简彤颔首,“表妹去吧,妈很想你。”   谢朝云赶紧离开。   简城望穿秋水,也没等到谢朝云回头看看他,满心哀怨。   简彤道:“别做这小女儿姿态,辣眼睛。”   简城小声回:“我姐夫在你面前,比我还夸张,你怎么不嫌弃,还摸他的头安慰?”   提起这个,简彤也有些许不自在。   那个时候,妈还在,二哥还在,简城年纪小,却最调皮,家里人都宠他,特别是大哥和三弟战死之后,对简城这个最小的,更是有几分纵容。   面对简城的调皮捣蛋,以及不礼貌行为,总是下不了决心狠心纠正,只舍得说一说,但说一说,又怎么会改?   于是简城进门不推门的坏习惯一直有。   那天她初嫁回家,她男人委委屈屈地窝在她怀里说二哥为难她,她也不帮他,好生狠心。   简彤不以为然,那是她亲二哥,怎么可能为了旁人对上他?   她只摸了摸她男人的头,又亲了亲他男人的额头。   她男人就此消停,他的目的本来也就是这个。   没想到这一幕,被过来找二姐的简城瞧见了,那一刻,简城的天一瞬间塌了,威风凛凛的姐夫,怎么是这个模样?   而简彤和她男人被最小的弟弟撞上夫妻密处情况,一瞬间也变得很忙,忙过之后,简彤大发雌威,将简城好一顿修理。   简彤怒瞪简城:“你还好意思说,进门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也有理了?当初我还是打你打轻了。”   简城郁闷。   就欺负他年纪小呗。   简彤若有所思,“咱们这个后妈心思单纯,她这侄女儿也不差,一身气度,倒不像是那个家庭养出来的,你瞧上她,倒也有眼光。”   简彤是去过谢家的,当年简爱国娶谢夏姑,简彤很是反对,她妈尸骨未寒,简爱国就要再娶新妇,还是娶个比他年纪小那么多的女孩,不要脸。   简彤直接杀过去,想要阻止。   最后没有阻止成,简爱国说,他还年轻,守不住,迟早要再娶,还不如娶个对她和她弟弟没有妨碍好拿捏的。   简彤郁闷得不行,难道他爹平常说的对她娘情深义重的那些话,爹娘对视间的那些含情脉脉,也都是假的?   男人就是这样,嘴上说得再爱你,等人去了,身边能立马添个新人?   偏这时谢家人撞了上来。   自以为讨好的热情,贪婪算计的眼睛,让简彤一秒都待不下去。   她当即就走了。   虽然在谢家村没待多久,但这一趟,给简彤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十几年后,依旧如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简城嘚瑟:“当然有眼光,姐,你不知道,云云是个小菩萨,谁病了都上前搭一把,碰到能救的想办法去救。月家的吴婶你还有印象不?”   简城将谢朝云怎么瞧出吴婶生死一线,将她诓骗到医院的事说了一通,又提及她在山里采药,碰到倒在地上的自己也尽心尽力地救,哪怕知道有特务也没退缩,反而设计擒住特务,有勇有谋有仁心。   简彤打趣:“你这说的,竟不像是人,像是天上渡劫的仙女儿。”   简城大言不惭,“就算是仙女儿,我也要高攀一下。”   简彤能瞧出简城话里的认真,也听出他的潜在意思,是他在高攀谢朝云,她作为他的家人,也要对谢朝云礼遇。   简彤瞪了他一眼,她又不是恶毒大姑姐,犯得着现在就给她打预防针?   她半提醒半玩笑地开口:“你记住此时的心情,别学咱爹。”   “必然不会。”   提起了简爱国,简城和简彤都不说话了。   实在是,当初简爱国坚决要娶谢夏姑的事,让他俩直到现在,都无话可说。   虽然早已释怀,也接受了谢夏姑,但简爱国转眼琵琶别抱,他俩都有心结。   隔壁,谢朝云找到了谢夏姑,谢夏姑正坐在床边,和床上的大妈说话。   不为别的,只为避开简彤。   不仅仅谢朝云对简彤喊妈过敏,她也是。   当初简彤为表歉意,一声声妈喊得欢,谢夏姑却知道,她是在恶心简爱国。   毕竟,在简爱国心里,简彤和简城的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前头那个妻子。   一开始,简爱国还严厉制止纠正,他越纠正简彤喊得越大声,简爱国自知理亏,任简彤去了,只是每次听简彤喊妈,他的表情都不好看。   当年,这么多年过去,简爱国已经能够平淡接受,但因为谢夏姑每次听到简彤喊妈时的表情太过精彩,简彤竟又起了恶趣味,故意喊妈逗谢夏姑。   谢夏姑哪知道是这个原因?只当简彤还在与简爱国怄气呢。   “云云,你放假回来了。”谢夏姑惊喜起身。   医院不同于其他单位,为了服务病人,基本上二十四小时都有大夫在值班,她以为云云也会一天天扎在医院,没有假期。   “放一天假,过来看看你。”谢朝云道。   “哟,夏姑,这是你一直夸的外甥女儿,果然品貌双全,乖得不行。”   乖在宣城这边,是漂亮的意思,不是乖巧。   谢夏姑听到大妈的夸赞,骄傲得昂起下巴,“那是,赵大姐,我下午再来找你说话。”   谢夏姑起身,走到谢朝云身边,往简城病房走。   边走边忍不住感慨:“那个是赵大姐,她儿子也是当兵的,孝顺,一有随军资格,就将她接到身边养着。”   “就是她媳妇儿命薄,生孩子的时候去了,没享着什么福。赵大姐苦啊,要帮忙带孩子,生了病也没时间去看,结果急性阑尾炎发作,痛晕了过去,要不是隔壁邻居热心,将她送到医院,她还不知道要在地上躺多久呢。”   “就这,她住院也不安心,一直想着要回去,担心家里的孙孙旁人照顾不好。”   谢朝云道:“组织考虑他家情况,会给帮忙的,部队不是有育红院?花点钱送去育红院,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育红院不要花钱啊?”这是赵大姐的原话,不过谢夏姑能理解。   她没嫁给简爱国时,甚至嫁给简爱国的前几年,碰到任何事,第一反应也是要多少钱,能不能将钱省下来?   “赵大姐说,她还要攒钱替她儿子再娶个媳妇儿呢。她儿子是二婚,又带了个小孩,婚姻困难,得多攒点彩礼,不然哪有姑娘肯嫁?”   谢朝云暗道,钱又落不到姑娘手里,按姑娘自己的意思,给多少彩礼都不会嫁。   “育红院要不了几个钱,大不了她去育红院帮忙,将给育红院的钱赚回来,还少了带孩子的劳累。”谢朝云继续出主意。   “诶,你说得对,我下午这样劝劝她。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将身体养好,别操那么多的心。”   中午饭还是在医院吃的,谢朝云在旁围观,发现简彤和王佑晓将简城照顾得很好,谢夏姑不用如何沾手。   特别是王佑晓,虽然冷着一张脸,话又少,但眼里十分有活,简城眼珠子往旁边一扫,他就倒了水喂给他喝,简城动了动,他就上前搀扶,带他去卫生间上厕所。   简彤虽然脸上没多少笑,但对谢夏姑说话态度平和,倒是她姑,瞧着左右都不太自在,又寻了个由头,出了病房。   谢朝云跟上,好奇:“姑,你瞧着挺怕简城的姐姐,她欺负你了?”   “没没没,她没欺负我。”谢夏姑摇头,“你彤姐人挺不错的。”   除了刚嫁过来时因为误会为难过她,误会解除后,对她一直挺好。   感觉像将她当妹妹那般照顾。   她刚嫁到家属院,闹了不少笑话,是简彤给她出头,教导她如何与人相处,和不同的人该怎么相处,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还有教她如何穿搭,饭菜怎么做好吃一点等等。   “这些年,一直有给我寄西南特产,你爱吃的蘑菇,都是她从那边寄过来的。”谢夏姑皱着眉毛为难,“就是吧,你彤姐太威严了,懂不?”   谢朝云懂。   学生碰到教导主任,心头再亲近也恨不得退避三舍。   “隔得远远的,还能在信里说些事,真碰到人了,什么话都说不出。”谢夏姑摇摇头,“我和你彤姐,相处不来。”   谢朝云笑,知道该怎么对简彤了。   她姑的贵人,不亲近也得尊敬。   谢夏姑这边不用她操心,谢朝云道:“姑,我去寻个朋友,晚上再过来。”   “昂,去吧,路上小心。”   谢朝云去找苏东荷。   苏东荷既用了药强行活血,后续的治疗该接上了。   当初就考虑过工作的事,与苏东荷约好的时间,就是在周末。   骑车尚未到桥远公社,先在进公社的路口瞧见苏东荷,苏东荷也看见了她,朝她招招手。   谢朝云骑车靠近,下车,问:“你在这等我?”   苏东荷点头。   “等多久了?”谢朝云道,“在家等也是一样的。”   只约好日期,没约好时间,苏东荷岂不是等了很久?   苏东荷道:“谢医生,你不适合再去我家了。陈锋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我怕他调查,进而牵扯到你。”   “我不怕。”谢朝云开口。   从她亲自过来找苏东荷,她就有被陈锋查到的觉悟。   苏东荷道:“还是别咯,陈锋那家伙,心思深沉,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   小谢大夫虽说是为报复陈锋而找上她,但真正受益的,是她。   不仅帮她认清了陈锋的真面目,还助她摆脱了不能生育这个沉重的枷锁。   不然她还沉浸在陈锋钩织的假面里,缅怀与他的那段感情,且日后嫁人,极有可能嫁个二婚带孩的老男人,便算一辈子受到磋磨,也无人站在她这边。   因为旁人都会说,她不能生育,能有男人要就不错,那个男人对你多好啊,你不能生育,他都没抛弃你……   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陈锋,从未替她考虑过半分,一毁就是毁她一辈子。   “小谢大夫,我和我附近的邻居都说了,你是我在图书馆认识的朋友,穿着军装绿,麻花辫垂到腰,眉毛很浓,是大大的单眼皮。”   人的记忆是有欺骗性的,哪怕亲自见过谢朝云,在苏东荷的反复强调下,她们也会质疑自己的记忆,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新的印象覆盖旧的记忆,再有人过来调查,见过谢朝云的,口述出去的,便是苏东荷给出的那些印象。   只要谢朝云别出现在她们眼前。   时间久了,记性不行的,会彻底忘记谢朝云的模样,就算谢朝云站在她们面前,也认不出人。   谢朝云心下一软,知道苏东荷这么做的目的,她道:“谢谢。”   虽然她不需要,也不畏惧,但有人念着她的这一份好,还以一份好,总是让人温暖的。   苏东荷脸颊红了红,“其实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有人提醒了我,我没想到这份上来。”   “谁提醒你的?”谢朝云好奇,她找苏东荷只是临时起意,难道有人一直在关注她?   谢朝云淡淡不悦。   谁都不喜被人监视。   “他没说,不过长得挺好的,身材挺拔,像是当兵出身,那双眼睛,黑亮黑亮,望着人时,像凶狠的藏獒。”   苏东荷这描绘,有点抽象,谢朝云没寻到对应的人物。   “不过他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右边还有个浅浅的梨涡,很是亲切。”苏东荷又道。   苏子安。   谢朝云脑子里蓦地浮现一个人影。   再问时间,是四天之前。   正是苏子安将工作凭证拿给简城的那天。   是简城提醒的?   谢朝云记下这事,还是谢过苏东荷。   若苏东荷没这份替她遮掩心思,得了提醒也不会做。   两人在附近寻个平坦的地方,谢朝云开始给苏东荷把脉,又问她最近症状,“月事干净了,还是淅淅沥沥?”   “干净了。”   “胸闷不闷?晚上睡得好不好?”   “胸闷,睡眠还好,就是多梦。”   “多梦就是睡眠质量一般,一直位于浅睡眠里,没有进入深度睡眠。”   深度睡眠,才能更好的休息解乏。   “我给你开一副调冲方。”谢朝云斟酌片刻,摸出笔纸开始下方。   冲为血海,冲脉容纳并调节全身的经气与血液,尤其是与女性的月经直接相关*,月经不调,月经不来,用的都是调冲方。   不过调冲方没有统一的经典方,大夫根据病人的病情,针对不同的侧重,有不同的调理方子。   “你有点虚,我给你开红参、生黄芪,多梦,添远志、酸枣仁,胸痹,瓜蒌、薤白,理气活血……”谢朝云边写边斟酌,将最后的定方递给苏东荷。   “吃完这药,可来市一院中医科找我。”   “好。”   苏东荷接过方子,妥帖地收起。   与苏东荷告别,谢朝云先去了军属院,整了一桌好饭好菜,又用大饭盒装了,前往军区医院。   在楼道口,碰到瞧见谢夏姑从隔壁病房气呼呼地走出来,谢朝云拎着布包走近,问:“姑,怎么这么生气?谁惹你生气了?”   “云云,你回来了。”谢夏姑转身,转怒为喜,伸手去接谢朝云手里的包。   谢朝云避过,“不重。”   谢夏姑收回手,与谢朝云并列着往简城病房走,气哼哼地开口:“还不是隔壁那个,原以为她是个好的,谁知心肝坏透了。”   也不看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一个带崽的鳏夫,也配打她云云的主意。   都不知道撒把尿照照自己。   要不是看她刚动完手术,怕给医院添麻烦,非得叫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不过她还是报了仇,她偷偷在她腿上拧了几把就跑。   谢夏姑又快乐起来。   “那就别理她了,本就是萍水相逢。”谢朝云无条件站谢夏姑这边。   “不理了,那样的坏胚子,和她说话我都觉得口脏。”谢夏姑想起自己之前偷听护士的聊天,对谢朝云吐槽道,“还记得中午我与你说的,她儿媳妇福薄,生了孩子去了么?根本不是她儿媳妇福薄,是她儿媳妇命苦。”   “她儿媳妇生孩子,她硬是不肯让她儿媳妇来医院,说自己在家经常接生,她几个大孙子大孙女都是她接生的。”   “偏她儿媳妇身体不是很好,胎儿又养得大,生得艰难,她邻居都说要让她送医院了,她就是不愿意,非说这是冤枉钱。”   “好了,最后她儿媳妇挣扎着将孩子生了下来,但人也大出血没了。那护士说,如果早些送来医院,那个儿媳妇压根不会有事。”   “都是这老虔婆做妖,活生生一条人命啊,在她嘴里就是福薄。好狠心的婆子,她半夜睡觉,就不怕冤魂索命么?”   谢朝云听完也觉得心情沉重。   一直到2023年,产妇才完全拥有生产时的决定权。   2023年以前,就算产妇拥有签字权,但当家属不同意剖腹产或者无痛生产时,医院为了避免冲突,会更注重婆家这边家属的意见,2002年以前,产妇连签字权都没有。   生孩子本就是在闯鬼门关,偏生唯一的生路还被婆家掌握在手里。   不可谓不悲哀。   想起前世那些新闻报告里,产妇痛得不行,哀求婆家无痛生产,或者剖腹产,却被拒绝,最后产妇不堪痛苦,带着孩子纵身一跃的新闻,谢朝云抿抿唇,对谢夏姑道:“姑,那些人会有报应的。”   “我才不信报应。”谢夏姑开口,“我要将那老虔婆干的好事宣传出去,看以后谁还敢嫁她儿子。她儿子也不是个好的,他..妈.没受过什么教育,愚昧,难道他也是?真不是个男人!这个也宣传一下。”   谢朝云没说,那些不爱闺女的家庭,看在彩礼的份上,也会将闺女嫁过去,她在旁拱火道:“一定要宣传,让他们这对母子出个大名。”   她忽发其想,“姑,我看你这些年也读过不少书,要不,你将这对母子的故事写下来寄给报社,让全国人民都知道她俩的事迹?”   谢夏姑有些害羞,“云云,我可以吗?我就跟你彤姐学过一些字,读过几本书。”   “怎么不可以?”谢朝云目含鼓励,“我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读过书的,要不是我知道姑你的经历,我只当你是大学生呢。”   “好,我试试。”谢夏姑受到谢朝云的鼓舞,也有了自信。   进了病房,谢朝云将饭盒从包里拿出来。   她晚上炖了鸡,做了红烧肉,还炒了一份鸡蛋和白菜杆杆,份量都足足的,够场上人吃,至于简城,他还只能吃流食,谢朝云给他熬了一碗鸡汤猪肝粥。   简爱国吃了块红烧肉,夸道:“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云云,你这做菜的手艺愈发精进了。有时间,你教下你姑姑,你姑做的红烧肉,过于甜腻。”   简彤怼道:“妈做的红烧肉哪不好吃了?我就喜欢吃妈做的红烧肉。”   谢朝云默默喊声彤姐威武。   谢夏姑专注吃饭,无视这对父女俩的官司。   “我知道你和你谢姨关系好,但也不能这么昧着良心说话,你谢姨做的红烧肉,就没见你夹过。”   简爱国这话落下,谢夏姑不太高兴。   揭人不揭短,她做的大菜确实一般,但也没那么差吧?   谢朝云笑道:“姑父,个人有个人的口味,江南那边,就爱这甜口呢。”   “不做饭的人,没资格挑三拣四,有得吃就不错了。”简彤一记绝杀。   简爱国看看简彤,又看看谢朝云,默默闭嘴。   “云云来咱家快一月了吧,爸,你有没有什么表示?好歹是妈的娘家侄女,你这个姑父不给个见面礼,说不过去。旁人知道了,还当咱们简家没家教。”   “来,云云,彤姐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拿去玩吧。”   简彤递给谢朝云一块手表。   谢朝云望向谢夏姑,谢夏姑点点头,谢朝云接过,戴在手腕上,“谢谢彤姐,表很漂亮。”   谢朝云这话倒没夸张,手表是梅花牌女士手表,心形银链,表盘精致小巧,戴在谢朝云过于白皙的手腕上,相得益彰。   简彤摸摸她的头,“好孩子,受了欺负和彤姐说,彤姐给你撑腰。”   简爱国有些挂不住脸。   之前他确实没给谢朝云什么见面礼,毕竟谢家出来的,总要多看一看观察下品性。   现在接纳了他,他打算给她些钱和自行车票,让她自己选一辆自行车。   既是他这当姑父的一片心意,也是感激她救阿城,被简彤这么一说,到时候他再送,像是逼着送礼一样。   他瞪了简彤一眼。   简彤无视。   这块表本来是送给谢夏姑的,给谢朝云原本的礼物,是一套衣服,但自己弟弟中意她,她的礼自然得更重一些。   至于谢夏姑,等她回去,再给她寄一块。   简爱国在身上摸了摸,递给谢朝云一块英雄牌金笔,“云云,这只笔,就当是姑父给你的工作贺礼吧。”   谢朝云不客气地接过,“谢谢姑父,我工作离不开钢笔呢,姑父这份礼,真是及时雨。”   简爱国的心有点痛。   他生活简朴,不好奢华,这只钢笔自然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他以前的一个老领导见他钢笔破破烂烂,将上边奖励给他的金笔送给他。   他一直舍不得用,别在胸口当装饰。   但身上实在没别的适合送礼的东西,也只能将这只金笔忍痛送出去了。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又瞪了简彤一眼。   这败家孩子。   吃过饭,简爱国、王佑晓送简彤去火车站,谢朝云留了下来。   她摸着钢笔爱不释手。   难道姑说彤姐人好,彤姐人是真好,财神爷啊这是。   谢夏姑凑过来,笑道:“云云,你姑父可谓是大出血了,这只钢笔他都是别在胸..前.,只重要文件或者重要场合才用,每晚睡觉之前,用手帕擦了又擦。我估摸着,你姑父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谢朝云假模假样地害怕,“姑,姑父这么看重,我要不要还给他啊?”   “还什么还?”简城抢在谢夏姑之前说话,“老头子别的品性难说,但一口唾沫一个钉,给出去的东西不会再收回来。”   “就是,自己拿着用,难得你姑父大方,不能便宜他。”谢夏姑接口。   谢朝云本来就没打算还,得了两人的话,更不会还了。   她心满意足地将钢笔放回随身包里,与针包放一块。   谢夏姑端起碗筷,说自己去洗碗了,让谢朝云照看下简城,便出了门,谢夏姑一走,简城不再收敛自己的视线,双眼火热地盯着谢朝云,喊道:“云云。”   谢朝云沉了脸,坐在床边,问:“简城,你监视我?”   简城愣住,“我什么时候监视你?”   “苏子安,苏东荷。”谢朝云口吐两个名字。   简城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是我一直有关注陈锋,陈锋的事我觉得奇怪,就调查了下。”   剩下的简城没说,谢朝云自动补全。   调查后发现谢朝云插手这件事,请苏子安帮忙扫下尾。   谢朝云面色好上些许,“多谢。”   简城露出个笑,“不用谢,我也瞧陈锋不顺眼。”   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云云,职责所在,我调查过你,也监视过你。”   谢朝云睨向他,道:“是工作,便没关系。”   她不喜欢的,是被人私下打探。   “你排除嫌疑后,就没盯着了。”简城忙道。   “昂。”   简城望着谢朝云,又露出个傻乎乎的笑。   “你的眼神收敛点,我没同意你当我对象,不想你我之间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谢朝云喜欢低调,不愿意自己的私事,暴露在旁人眼里。   旁人的窥私欲,对她是种冒犯。   偏这个年代人热情,基本上没这种边界感。   简城摸摸自己的眼睛,委屈。   喜欢一个人,哪能藏得住?   “好的。”   他委委屈屈地应了。   晚八点,谢夏姑将煎好又降了温的中药递给简城,谢朝云倒了一点点,尝了一小口。   推出大致药方后,谢朝云暗暗点头。   是内托生肌散和八珍汤裁方,一个帮助伤口愈合,一个气血双补。   简城年纪轻,身体抵抗力强,补了气血,加上抗生素,最难的产后感染关轻易度过,第二周若能维持这良好劲头,就可以慢慢复健了。   再过一周,无其他问题,便能出院。   简城这边已经精神大好,吴婶那边还大多时候昏昏沉沉,这就是年轻与年老的区别。   年轻,元气足。   这时,门被推开,大夫带着徒弟过来查房。   大夫约莫四十上下,戴着一副眼镜,清瘦矍然,只是谢朝云瞧着,和钟老有几分相似。   不出意外,应该是钟老那“不成器”的儿子了。   压低声音问谢夏姑,果然,这大夫名唤钟泽兰。   钟大夫问简城有没有心悸胸闷,睡眠、大小便有没有问题,简城一一答后,他又把了下脉,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在纸上写写画画。   谢朝云不用看,便知道他在改方。   简城伤口愈合,痒意明显,睡觉并不安稳,该添些宁心神的药。   忽然,一个护士冲了进来,对钟大夫喊道:“钟大夫,那产妇又流血了,止不住,产科那边的主任请您过去会诊。”   钟大夫凝眉,跟了上去,“上午血不是止住了?怎么忽然崩漏?”   “不知道。”护士摇头。   谢朝云想了想,跟了上去。   到了产科,产妇病床前有不少医护围着,瞧见钟大夫,给他让出一条路,谢朝云大摇大摆地跟在他后边,假装自己是他徒弟。   或许谢朝云跟得太过理直气壮,那些医护居然没人怀疑。   谢朝云望向产妇,产妇双目微合,面色苍白,气喘自汗,身体十分虚弱。   也是,刚生产完,正是元气大伤之时。   钟大夫把了脉,又看了看产妇的舌象,质问道:“产妇产后又受了气?你们谁给她气受了?还是威胁?怎么滴,生了个闺女犯了天条,连出个月子都不能等,要立马审判?”   “我早上不是才告诉你们,产妇不能受气不能受气吗?”   谢朝云听到钟大夫的话,心头有了判断。   趁钟大夫怒问病人家属,谢朝云偷偷给产妇把了脉。   脉沉细弱。   谢朝云记下这医案。   病人丈夫低着头老实挨骂,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小声嘀咕,“就她精贵,谁生了闺女,不挨两句骂?生闺女不挨骂,难道还捧着哄着啊,生个赔钱货还有理了。”   谢朝云耳朵尖,瞧向那大妈,开口道:“这位婶子,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那位大妈瞧见谢朝云,眼睛一亮。   好俊的闺女。   还赞同自己这论调,和她多搭啊,如果能嫁给她儿子,念头尚未转完,便听到谢朝云继续道:“你娘挨得骂还是少了,要是挨多了骂,说不得这产妇,就没有今天这遭难了。”   大妈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谢朝云是说,她娘挨多了骂,将她给丢了或者溺了,就没今天这回事了。   大妈气得不行,指着谢朝云破口大骂,“操..你.个***小娼..妇,*****”   “安静!”钟泽兰大声道。   他还是有威严的,大妈顿时闭了嘴。   钟泽兰望向谢朝云,认出了她,是病人家属,没想到她跟了过来。   他颇有些无奈,她凑什么热闹。   “你也是,小姑娘,别人家的家事,气性别那么大,出去出去,别围在这里,产妇这儿的空气不流通了。”钟泽兰开始赶人。 [38]38:38   谢朝云不觉得自己有错,产后崩漏是会死人的。   这大妈在有医嘱的情况下,还故意给产妇气受,这是要杀人啊。   披着一层由婚姻关系衍生的亲人皮,揣无穷恶意,行杀人之举,世俗却将其合理化为丈夫教妻,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   这合理吗?   不合理。   杀人就是杀人,蓄意害人就是蓄意害人,不因她是谁的媳妇/儿媳妇,就能抹杀掉这个事实。   可是,目前律法不支持这个。   真是让人不爽。   谢朝云振振有词,“这不是家事,往大了说,这是在杀人,往小了说,她心怀歹心。已经提醒过她产妇不能生气,她还故意给产妇气受,害产妇病情加重,存的什么心?莫不是打算将儿媳妇磋磨死,再给儿子娶一个能生儿子的?”   床上产妇年纪已经不小了,她刚把脉时,气血亏损也很严重,经过多次生产,这婆婆还会因为生个闺女而动怒,要么是这个产妇还没生儿子,要么她之前只生了一个儿子,多个闺女。   当然,也不排除这个大妈是极度重男轻女者,就算产妇生了三四个儿子,这一个生下的是闺女,她也破口大骂。   “谁杀人了?”大妈气得面色潮红,“你这小姑娘,嘴皮子一碰就给人盖个杀人犯的帽子,真是好大的威风。”   大妈的儿子也道:“小姑娘,说话是要负责的,你怎么能空口白牙、胡乱捏造事实污蔑人呢?”   “那你告诉我,在钟医生明确告诉过你们,产妇不能受气的情况下,你们依旧让她受气受惊受恐,目的是为什么呢?明知道这个举动会让产妇身体变差,甚至危及性命,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产妇的一条人命,在你们眼里,就那么微不足道,可有可无吗?”   “这位大哥,你妻子九死一生躺在这里,替你生了个闺女,你对她就没有半点怜惜之心,没有半点感情吗?”   听到受气受惊受恐时,正在开方的钟医生瞧了谢朝云一眼。   中年男人脸胀得通红,“我没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   他娘说着说着,他媳妇忽然血流不止,昏厥过去,他也吓到了。   只以为是平常,他娘说几句,他媳妇儿听过这事就过去,反正以往都是这样的,谁知道他媳妇儿这次气性那么大,将自己气晕了过去。   还,还出那么多血。   大妈嘴皮子颤了颤,她以为钟医生那个叮嘱,就和村里人某些和她不对付的阿嫂,嘴上说两句让她对儿媳妇别那么苛待之类的话语,谁能想到这是医嘱?   谢朝云冷笑,“没想到没想到,医嘱被你们视为儿戏,那你们将病人往医院送干什么?让医院替你们承担杀人之责,你们对外好说,都怪那医院的医生,一点用都没有,你媳妇儿福薄?”   钟医生暗暗叫好,就是,不尊重医嘱,送医院干嘛,他们这边救人,你们在那边拖后腿,最后还说他们医术不行。   他们大夫真是太冤了。   大妈受不了,就算她做错了,用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来指责?   她道:“这不是有你们大夫?我们花那么多钱住院,不就是图个平安。人生本来就有各种意外,你们大夫要是连这都救不了,光吃白饭啊?”   “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啊。”谢朝云开口,“有你俩这样披着虎狼皮的亲人,大夫医术再好也白搭。”   “对不对钟医生?”   谢朝云忽然将钟医生扯了进来。   钟医生愣了下,点头:“对,‘善医者先医其心,而后医其身’,给病人治疗,病人的心情很重要。”   “听到了吗,大哥阿婶,你俩对替你家生儿育女打理家业的这个女人还有一点感情,你俩还有一点人性,就别给产妇压力,说些什么又生个闺女,再生个闺女就将你送回娘家之类的威胁恐吓话。”   大妈小声嘀咕:“我也没说要将她送回娘家之类的话啊,我就说我王家不能断根。但,这不是事实么,她都生了五个丫头片子了。”   钟大夫望向这个大妈,颇为无奈。   你越这么说,产妇压力越大啊。   本来连生五个闺女就害怕,你还这么说,人产妇能不崩溃?   难怪好好的崩漏了。   “这得怪你儿子啊,你儿子种子不好。”谢朝云见产妇眼角落了一滴泪,知道她醒了过来,大声开口,“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儿子给的是生女儿的种子,哪能怪罪到你儿媳妇身上?你该骂你儿子不争气,只生女儿。你儿媳妇还得怪你儿子,不能给她一个儿子,害她抬不起头。”   周围医护人员憋笑。   “你说,对不对,钟大夫?”   钟医生:“……”   他无奈应道:“对。”   谢朝云的这个理论,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大妈根本不信,“你这丫头片子,不会是胡诌出来骗我的吧?”   “你让你儿子去找找,大学遗传学教材,或者生物教材,很明确地指出,后代性别,由男方遗传决定,是由男方做主,女方没那个能力。你儿子总不会骗你。”   大妈儿子:“……”   他也没读过多少书。   见谢朝云说得振振有词,连教材都指了出来,不像是说谎,大妈坐在一旁,怀疑人生,彻底不说话了。   谢朝云凑向钟医生,“钟大夫,我也是名中医大夫,我能看看,你给这产妇开了什么方吗?”   谢朝云说她是中医大夫,钟泽兰没有怀疑,先前听到谢朝云说到产妇受惊受恐,他便有所猜测。   他手里的方子已经交给护士,让她去煎药了,此时老神在在地考较,“那你说说,产妇是什么情况?”   “惊则气乱,恐则气下*,至气散血脱,血流不止。”   钟泽兰颔首。   说到点子上了。   他饶有兴致地问:“那该怎么开方?”   “生黄芪、当归、煅龙骨,”谢朝云刚报三味药,便被钟泽兰打断,“当归活血,产妇血流不止,用当归,你不怕她崩漏得更严重?”   这是考药性了。   谢朝云瞥了钟泽兰一眼,道:“产后崩漏,通常虚、淤、寒并存,当以当归活血化瘀,所谓‘瘀血不去,新血不生,新血不生,出血不止’,不先化瘀不活血,反而无法止血。”   “且此方会添黄芪红参大补元气,气能摄血,元气补足,可助当归化血归经,不至于活血太过,况煅龙骨有收敛固涩作用,亦可制约当归走散之性,达到‘止血不留瘀’的效果。”   “再添姜炭、三仙炭,堵漏止血,助血归经;茯神、生牡蛎以镇惊安神,红参、山茱萸益气固脱,敛汗回阳。”   钟泽兰点头,“我用的是加参生化止崩汤,添生龙骨、生牡蛎、茯神,并加黄芪、山茱萸。”   “和你治疗思路是一样的。”钟泽兰思索片刻,摇头道,“你用药更少更精准。”   谢朝云暗道,他俩学的方向,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钟泽兰一开始学的是大方,根据病人病情慢慢减,她学的是简方,根据病人病情慢慢加,她用药自然比他少。   钟泽兰又想起了什么,“病人简城送过来时,是你施的针?你是易中和老先生的弟子?”   年轻时,他爹带他去拜访过易中和老先生,见识过他的回阳十三针。   虽然多年未见,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对,易老不孝徒谢朝云。”谢朝云没有否认,她师父家的回阳十三针太出名,稍有见识的就能认出来。   她也不能否认。   她本就是易中和的弟子,她否认了,是否有叛师嫌疑?   这样的人,医术再高,在杏林界也会被人瞧不起。   且,杏林界亦会排资论辈,有厉害师承,旁人只会高看一眼,反倒是那些没师承的野路子,医术再高,也会遭人瞧不起。   “难怪,名师出高徒。”   若说之前,钟泽兰见她年轻当后辈指教,此时,就当她是平辈交流了。   两人就两人开的方子交流一番,又合成一个新方。   钟泽兰将新方递给护士,让她明日改煎这个。   加参生化止崩汤煎好放温送了过来,护士手摇床尾摇柄,撑起产妇上半身,助她喝药。   喝完药,钟泽兰摸出针灸包,给产妇灸了一通。   刚刚灸完,产妇流的血肉眼可见地变缓,又过了数分钟,不再鲜红的血汩汩流出。   成了。   拔完针,产妇病情已经稳住,钟泽兰对护士道:“今晚注意一下,每隔半个小时测下温,检测出血情况,再有问题,及时喊我。”   他又望向产妇的婆婆和丈夫,叮嘱道:“产妇真的不能再受气了,有什么话,等她出月子后再说。”   大妈再次小声嘀咕:“坐月子,谁家生闺女这么娇贵,还能一个月不下地。”   后世觉得坐月子理所当然,但在这个年代,坐月子是一件奢侈的事,特别是农村,能休息几天都是婆家慈善。   谢朝云还在谢家村的时候,就见过上午生孩子,下午就下地的。   还有累流产,休息一天,第二天继续干农活的。   这个年代的妇女,身体像是铁打的一样,不知疲惫不知累,除非躺床上动不了,不然就得下地干活。   因此听到大妈这个嘀咕,她感觉连生气都提不起。   不能说她们愚昧,她们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只能说悲哀。   谢朝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对那个男人道:“你就这么留着你娘在这?不怕你娘这张破嘴,再刺激得你媳妇病情加重?虽然你不在意你媳妇的性命,你总在意住院的钱吧。你媳妇早一天痊愈,就省一天的钱,不好吗?”   男人很想辩解,他没有不在意他媳妇的命,但不等他辩解,她娘就捂住嘴,道:“不说了不说了,我真的不说了。”   确实,多住一天院,多花一天钱,这钱全是冤枉钱。   如果没这个意外,明天就能归家了,现在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男人脸胀得通红。   像是真应了那话,他家不在意英娘的生死。   产妇病情已经稳定,医护人员都渐渐散去,谢朝云跟在钟泽兰身后离开,离开前,瞧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远远地站在病房角落。   那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大闺女。   谢朝云没有多瞧。   之后,厚着脸皮跟在钟泽兰身后查房,倒也没多问什么,学着他那些徒弟,记下病人名字、病情。   巡完病床后,问钟泽兰借医案,钟泽兰没有拒绝。   谢朝云抄了一份,回到简城病房里,一份份开始整理,并在脑中模拟,自己会怎么处理?再比对下钟泽兰开的方,较一下高低。   如果钟泽兰的方精妙,研究下精妙在于何处,如果是自己方略胜一筹,又胜在何处。   钟老和她师父,都算是时方派的代表,会根据经方灵活化裁,并自创经方,不过钟老爱用多方裁剪,她师父则偏用一方加减。   钟泽兰开的方,和她开的方,能瞧出两位师父的风格。   她自觉精妙的,是危急时开的抢救病方,她所开药方药简力专,药到病退,而钟泽兰开的方,药多且全,但正因考虑得过于全面,急救效果上差了些。   在这点上,钟老就没犯这个错误,急救时只三五味药,就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   钟泽兰开的方胜于她之处,在于病情平稳期时的养。   钟老擅调养,钟泽兰也继承了这一长处,病方上往往有巧思,彰显出她的不足。   谢朝云将这些方子归类,活动活动下肩膀,暗道,果然,跟不同风格的医者学习印证,还是能学到不少东西的。   医术这行,闭门造车不可取。   半点三点,谢夏姑起身,让谢朝云去睡上一觉,她还要上班,可不能熬一整晚。   谢朝云没拒绝。   次日一大早,谢朝云在军区医院附近的公交站,搭乘公交前往市一院。   “来了。”   谢朝云刚推开钟国光办公室的门,钟国光道,“搬条板凳过来,上午由你接诊。”   “好。”谢朝云昨晚从钟泽兰的方上有所体悟,正好试试。   钟老就在旁边,有什么疑问,可第一时间解答。   这日子,怎么过得就这么快乐呢?   谢朝云脸上不见半点熬夜的疲惫,只有验证所学的亢奋。   市一院所有医生挂号费都一样,病人自然更倾向于年老的医术好的专家,来钟老这边看病的,不一定都是危急重症疑难病病患,多是普通病患,什么鹅掌风、感冒、慢性胃炎等,都是些基础病慢性病。   这些病好治,有经方可直接用,谢朝云暗暗失望,这些病不好验证她所悟,不过钟老微添几味药后,谢朝云恍然受教。   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这是陷入经验主义陷阱,开方习惯性治病不治身。   但她跟着钟老,是想学治病又治身。   思维定势,得改得改。   谢朝云改了思维之后,开方不再局限于病。   病人虽然主诉是这些基础病慢性病,但并不意味着他的身体十分健康,经方虽然也能调和气血,但还是主治病。   若医者稍添几味药,使药效作用倍增,体质会远甚看病之前,那这方就对了。   越是基础病慢性病,越考验对开方能力。   谢朝云对钟老道:“钟老,我开的方,不是您差得瞧不过去,您别指出。我之后再琢磨琢磨,明天给你最后的定方,您再给予指点,好不好?”   坐诊开的方,是此时她能开的最好的方,但不是她能开的最好的方。   她想看看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开的最好的方,距离钟老还差多少火候。   “好。”钟老很是赞赏,学医就得这样推敲,反复琢磨一方。   琢磨透了,掌握了,之后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易中和那老东西,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呢?   日常一骂易中和。   上午看诊,下午和晚上巡床,先详巡,再跟巡,晚十点下班,谢朝云迈着疲惫的腿回到宿舍。   宿舍里赵云霞安安静静,若不留意,还以为没这个人。   谢朝云十分满意。   将上午的医案拿出来,一张张方子推敲过去。   只推敲到一半,谢朝云倍感头疼,总觉得自己当时开的方足够好,现在找不到更好的药来替代,心烦意乱,想放弃。   她下床,打了套八段锦,心情平静后,又重新上..床.,继续推敲。   赵云霞:“……”   有病吧,大半夜的不睡,下床锻炼。   不行,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陪着她熬夜,她皮肤都变差许多,还爆了几颗痘。   怎么她就一天天的精神奕奕?   明天一定一定,要总务科给她换宿舍。   日子充实时,时间过得非常快,一晃眼半月过去,谢朝云向钟国光请了假,回去看她姑姑。   家属院。   门卫张大爷搬条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瞧见谢朝云,“哟”了一声,“小谢,好久不见啊,都快半月了吧。”   “是是是,工作忙。”谢朝云应了一句。   “大夫是忙,服务病人嘛。”张大爷朝谢朝云道,“小谢啊,你那有没有治风湿的药膏啊,最近雨水多,我肩膀后背腰还有腿关节痛。”   “唐老那里应该有治疗风湿的药膏吧?”谢朝云奇怪地问。   “有,年年都用他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抗药性,感觉效果没那么好了。”   “我给您看看。”谢朝云走过去,去给他号脉。   脉弦紧且涩。   她抬头问:“您是不是年轻时在冷水里久泡过啊?”   “哎呀,当年老唐也这么问过,是,打仗嘛,水里来水里去,寒冬腊月地都要淌。”   谢朝云钦佩地开口:“您老是这个。”   竖起大拇指。   英雄都值得钦佩。   之后,她触摸张老的手脚关节处,关节轻微变形,触之有凉意,握着他的手臂屈伸,有僵硬感。   谢朝云沉吟,“张大爷,唐老那边,给您开过乌头汤吧?”   张仲景《金匮要略》有言:病历节,不可屈伸,疼痛,乌头汤主之。   乌头汤主治关节疼痛、活动受限的疾病*。   “不知道。”张大爷道,“我哪知道是什么汤什么汤,唐老给我开了不少药方,外用的内服的,都吃过。”   “前些年还挺有效的,但这两年我感觉药效没那么好了。”   这倒是,病人确实不知道是什么药方。   “那我问问唐老给您开过什么方,都有哪些药材。”谢朝云开口,“您这病,我师父治过几个类似的,我还记得大概方子,应该可以治。”   “你慢慢斟酌,只要有效就行,现在是春天,是暖雨,还好,没那么痛,到了秋天冬天,是冷雨,更难受。”张大爷道。   “好。”   谢朝云告别张大爷,前往简家小楼,经过大榕树时,大榕树下的爷奶阿嫂阿婶纷纷与谢朝云笑着打招呼,“小谢大夫,回来了。”   谢朝云笑着点头。   过了大榕树,谢朝云加快脚步。   邻居过于热情,还真有些不习惯。   “姑,我回来了。”谢朝云进了院子,先喊了一声。   谢夏姑从屋子里走出,喜道:“云云,哎哟,瘦了瘦了,我去买只鸡,给你补补。”   “简城养伤,没买鸡?”谢朝云奇怪,鸡还用买?   简城养伤,鸡不是常备着吗?   “嗨,别提了,还不是苏家那小子嘴欠,前两天他过来,知道城小子天天吃鸡,调侃他在坐月子。城小子嘴上不说,行动上却不怎么动鸡汤鸡肉了,没办法,只能给他熬鱼汤、排骨汤之类的。”   “我今天炖了花生猪蹄,给你也倒一碗,你吃吃,补一下,瞧你瘦的。”   谢朝云这半月学得辛苦,本来没多少肉的身子,又硬生生瘦了一圈,瞧得谢夏姑心疼不已。   她将猪蹄倒了一碗递给谢朝云,出门,准备去附近老乡家买几只鸡。   谢朝云捧着猪蹄,坐在沙发上慢慢吃。   猪蹄没放多少调料,胜在没饲料,不腥,猪皮不肥,皮下的筋劲道有嚼劲,花生炖得烂烂的,微微甜。   没吃两口,感觉有人在瞧自己,抬头,瞧见简城靠着二楼楼梯,侧身往下看。   对上谢朝云视线,露出个大大的笑。   谢朝云捧着碗去了二楼,问:“伤养得怎么样了?”   “结疤了。”简城撩起衣服,露出一截腰。   虽然大半月躺着没怎么锻炼,但简城的腹部依旧很好看,平平的,没有赘肉。   他是自然站立的,腹部一片平坦,只些许肌肉线条若隐若现,精瘦的腰肢线条流畅,自衣下探出又钻入裤腰,有种别样的魅力。   谢朝云捧着碗,艰难地移开视线,迅速移回原处,盯着他微高于裤腰处内凹的肚脐瞧。   手指有点痒,想抠一抠这个洞。   简城暗暗得意,就知道她是个女流..氓.。   那天盯着他的腹肌瞧,一眨不眨的。   他佯装自然地将衣服拉下,“大夫建议我多活动活动,下床慢走。”   谢朝云见那截窄瘦的腰,和那可爱的肚脐眼被藏起,抬手喝了口汤,掩盖住心下遗憾,嘴上正色叮嘱,“昂,术后条件允许,是该下床活动活动,一直躺床上休息,反倒会导致下肢血栓、肠道麻痹、肌肉萎缩等后遗症。”   “不过,感到累了就休息,不要强求。”   简城点点头,盘腿坐在地上。   他仰望着谢朝云,道:“云云,工作很累?你瘦了很多。”   “不累,就是忙。”谢朝云踢了踢他,“地上凉,回屋里。”   “好。”简城瞧了瞧谢朝云手里的碗,有些可惜。   若没有这只碗,他朝云云伸手,云云拉他起身,不就顺理成章地能牵到小手了吗?   他扶着楼梯栏杆起身,进屋躺着。   谢朝云跟了上去。   上去她进简城的屋,还是算计他时,一个半月过去,简城的房间和一个半月以前,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除了床上铺了床被,能瞧见住了人,柜子合得严严实实,书桌上干干净净,书柜里的书整整齐齐。个人物品没添置多少,像是住旅舍,随时拎包就走,没什么生活气息。   比她那间客房还不如。   她那间客房,还有不少书随意堆放在书桌上呢。   简城躺回床上,谢朝云坐在床边吃猪蹄,问:“苏子安来看你,有没有说张小月的情况?”   “说了。”简城点头,“张小月目前被关押在部队。下周,我带你去部队见见她。”   “可以吗?”谢朝云惊喜抬头。   “当然可以。”简城道,“她是受胁迫,画图时又故意画错,情节不是特别严重。”   “那我去部队找苏子安,让他带我去见小月。”   现在的路还是土路,坐车不像后世那么平稳,一路蹦蹦跳跳,她担心简城伤口会崩裂。   “好吧。”   简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周小梅呢?”   这个美丽的女孩,是不是特务?   谢朝云又问。   “她会被送去农场改造。”简城开口,“她虽然不是特务,但协助她妈往外传递过不少消息,辅助她妈完成过不少任务。”   简城没有说得更具体。   周小梅也是个可怜的女孩。   她并非周婶亲生女儿,是周婶见幼时见周小梅长相漂亮可爱,顺手拐走。   原本是当童养媳养,后来见周小梅越生越漂亮,担心儿子受她引诱,只听她的话,便改了主意,将周小梅当成施展美人计的工具。   她在周婶的授意下,和院里不少男人发展不正当关系,这些男人或为了周小梅,或被周婶由此捏住把柄,不得不受周婶利用,新来的司机郭国强,便是其中一个。   王山原本是特务,周小梅只是王山和周婶顺理成章搭上关系的由头,至于郭国强,则是是个一等一的蠢货,周小梅不过对他笑一笑,诉说自己不想与王山谈对象,但母命不可违之类的话,又献了几次身,他便一头扎了进去。   更是在周小梅的哀求下,开动货车载着周婶等人逃离家属院。   “那真是可惜了。”   可怜那么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就这么受父母牵连,日后日子不好过。   吃过饭,谢朝云去找唐老,要张大爷的医案。   唐老这边,张大爷的医案厚厚一叠,有乌头汤、乌头汤合桂枝芍药知母汤化裁,有薏苡仁汤、独活寄生汤、麻黄附子细辛汤等,全都是治疗寒痹的经典方。   除了内服的,还有外敷,外揉,外贴等外用药方。   谢朝云一一看完,低头沉思。   治疗思路没错。   没效果,那估摸着药效不够。   普通疗法于张大爷已经无用,或许得剑走偏锋,以大毒治大顽?   谢朝云将唐老这边的医案抄了一遍,先自己仿乌头汤拟了一药酒方*。   次日,她将张大爷的病案以及自己拟的方递给钟老,“钟老,这是我遇到的一个顽症,这是我拟的方子,您给指点指点。”   谢朝云心下是忐忑的,因为乌头有大毒,而酒精会加速乌头碱的吸收,助生乌头毒性。   稍有不甚,这药酒喝了,会让病人中毒而亡。   用药不可谓不大胆。 [39]39:39   “久锢寒痹,透筋透骨,”钟老将唐老的医案看完,又瞧了瞧谢朝云开的方,沉吟片刻,道,“再添上附子。以乌附之大辛大热,通十二经络逐沉寒锢冷。”   谢朝云私以为自己开方已经够大胆了,乌头开了30g,全虫15g,蜈蚣30条,其中全虫也就是蝎子,和蜈蚣一样亦有大毒。   酒为百药之长,可助药、行药势,全虫和蜈蚣泡酒,虽不会如乌头附子那般,酒精直接催生乌头碱毒性,但也会将两毒物所含毒素高度萃取。   她这方已足够毒,钟老却觉得,它还不够毒。   “这毒性会不会太重?用量稍有不对,就会中毒。”谢朝云迟疑片刻,提出自己疑问。   便算以甘草、防风、黑小豆、蜂蜜解其毒,也解不了全部的毒性。   这药酒,肯定还是有毒的。   而无论是乌头碱,还是毒性蛋白、组胺样物质或蝎毒素,几毫克都能致人死亡。   “再开解毒方备用。”钟老淡定地开口,“此患者寒痹已成顽固,深伏筋骨,非大毒大势不可破冰解冻。”   “好。”谢朝云采用钟老的意见,添上附子,当然,解毒之药品用量亦添上些许。   她将新开的方递给钟老,钟老看完后,道:“生黄芪可再添上一些,重用到100g吧。上了年纪,周转气血,补气养气,也充当解毒之用。”   谢朝云将生黄芪用量提高,越琢磨越觉得这味药用得精妙。   这就是医术高明者的厉害之处了,统揽全局,高屋建瓴,只稍调整其中一两味药,就能达到出神入化妙至毫巅的目的。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你再拟一副外用方。”钟老又提点道。   谢朝云点头。   虽然要琢磨唐老的医案,钟老并未放松对谢朝云的要求,每日看诊的是她,次日依旧要上交最后定方功课,下午与晚上巡床,也如往昔,谢朝云只有躺床上睡觉,到陷入黑甜乡之前,有空余时间琢磨治疗唐老的外用方。   因为太累,她往往没躺多久就陷入沉睡,临睡前想什么都给忘了,效率低下得一比,谢朝云不得不将琢磨时间换到吃午饭时。   见状,钟老午饭时间不再与她说话。   三日后,谢朝云拟出一份外用药方。   其实也不是她拟的,是她师父曾开过的治疗类风湿患者自拟经验方,她拿来加味变法,使之更符合张大爷的病情。   用药原则依旧是以虎狼驱大寒,川草乌、细辛皆有大毒,医典上有‘细辛不过钱’之说法,然此方里细辛和川草乌,都用上30g,用量极大,还以药酒泡,更是毒性倍增。   因是外用,没添解毒之药中和。   谢朝云琢磨许久,还是将甘草等药划去。   她师父没添,她也不添。   况且,张大爷这病,就得用峻猛阳药来驱顽寒,用了解毒之药,药性不足,无法根治。   药方拟出之后,她拿给钟老瞧。   钟老看了半晌,道:“此方,有你师父的八..九.分火候了。配伍精妙,用量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错不错,就用此方吧。”   谢朝云有些尴尬,“是我根据我师父开的方改的。”   “那也是你的本事。”钟老不以为然,他们目前所开药方,或化裁或加减,不也是以前人之方为基础?   只要能灵活用方治好病人,那便是好大夫。   谢朝云顿时昂首挺胸。   能得到钦佩的人认可,这种满足,就和三伏天喝了冰水,从头到顶都舒泰不已。   周五,谢朝云将内服外用以及解毒方都抓了,还拿了600ml浓度百分之95的医用酒精,周六,带着这些东西回军属院。   “张爷爷,早上好。”   谢朝云走进门卫室,将抓好的药和酒精放到桌上。   “诶,诶。”张大爷锤了捶腿,慢悠悠地从椅子上起身,望向桌上的药,意外。   还以为和她在军属院做的一样,就开个方呢。   “药就抓好了?多少钱,我拿给你。”   谢朝云说了个数,张大爷起身去内室,再出来,手里拿了一沓大团结。   谢朝云接过数了数,“多了。”   抽出一张还给张大爷。   “多余的,给你买糖吃。”张大爷大气。   “我都多大了,还吃糖。”谢朝云说是这般是,到底是没有再还。   “多大,还不是二十多岁的娃娃?”张大爷不以为然。   谢朝云乐得不行。   也就是在长辈眼里,多大还是个娃娃。   “张爷爷,这是内服的,药材我已经替你捣碎了,你拿出个大罐子,用三斤白酒泡着,泡七天,就可以服用了。”   “早晚都喝一次,加热服用,量呢,先从一盅开始,之后每天添一点,喝到什么程度呢,感觉嘴唇和舌头有麻感,就停下来。”   “所以喝的时候,要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喝,喝完一口,等上片刻,没有感觉再喝一口,一定要喝到有麻感,喝少了药效没那么好。”   “要是不小心喝多了,感觉中了毒,煎这个,”谢朝云拿起解毒方,“冷水1500毫升,蜂蜜150毫升煎汤,煎出来的药液呢,和30g生绿豆粉,一天多次冲服。”   “千万别抱侥幸的心理,一旦感觉不舒服,立马吃解毒水。”   “说慢点说慢点,我记不过来。”张大爷拿笔狂记,记完后,在解毒方上做个记号。   谢朝云视线落到张大爷笔记上,确定张大爷没有记错记漏后,才拿起外用方。   “还有这个,这是外用的。”   “药材我也都给您捣成粗末了,浓度95%的酒精在这,您用这酒精将这粗末搅拌均匀,浸泡三天,之后用陈醋3公斤,浸泡7天,七天后也能用了。”   “用的时候呢,用八层纱布蘸满药汁,敷在疼痛地方,用电慰斗烫,没有电慰斗就用这酒精瓶子灌满开水,搁在纱布上热烫,以皮肤感觉到烫但能忍受最合适,一旦感觉不烫了,换开水。纱布干了后,再蘸药汁烫敷,一次半个小时,每晚敷完,再睡觉。”   “不要觉得麻烦,麻烦才能断根,你也不想以后每年一到阴冷潮湿天气,就关节腰背痛吧。”   张大爷确实觉得麻烦,一个地方要半个小时,等将所有痛的地方都给敷完,那晚上他啥都不干,尽等着用药了。   “张爷爷,我建议你找个人帮你,他敷一个,你敷一个,两个人动作快一些,而且,后背后肩这个地方,您一个人,确实弄不来。”   张大爷点头。   “行,我找几个人帮忙。”   他虽然无子无女,但他当年一起战斗的兄弟有啊,兄弟之子就是他儿子。   还有,当年的老伙计和他一样,身体多多少少有点毛病,他要是这毛病根治了,正好将这法子推荐给他们。   “这外用方和内用方,你要在罐子外边贴上标签,千万不能混用,这个外用方,不能进嘴的,用完后,要用肥皂将手洗得干干净净,要是手受了伤,千万不能碰,会中毒。”   张大爷记完后,才道:“伢子啊,这么毒啊,这也也有毒,那个也有毒,能治病啊?”   “能,信我。”谢朝云自信满满。   钟老都肯定的方子,包有效的。   “快用完了,和我说一声,我再给您拿药。”   “好。”   辞别了张大爷,谢朝云回到简家。   简家一楼,简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谢朝云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腾地起身,大步迈向谢朝云,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云云,你回来了。”   谢朝云恍然幻视一只大型藏獒甩着尾巴热情地迎主人上门。   唔,怎么说呢,她还是喜欢他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太热情,会让她感到不适。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又不喜欢热情小狗呢?   谢朝云露出个笑:“昂,回来了。”   她走进院子,问:“和苏子安说了没有,我下午去部队找他。”   “说了说了,打了电话。”简城开口,“不过我的建议是,你最好现在启程,大概中午的时候到部队,让子安请你吃个便饭。之后你与张小月见一面,四点之前离开部队。”   “如果你下午去,时间不够。”   骑自行车从这边去,要骑两个小时,下午去,到那都三四点了,和张小月见面,谈个话,就五六点了。   春日夜来得早,五六点时已经昏昏暗暗,不到七点半就伸手不见五指,这个时候谢朝云还在路上。   就算在后世,偏远地方一个女孩子单独走夜路都有危险,更何况是这个年代?   乘坐公交,到红星公社倒是只需要十几分钟,但红星公社到部队,没有车,走路要两个小时,当然,也有车到部队的,只是部队地处偏远,没有开设专门的拥兵专线公交,只有部队内部专车。   部队内部专车下午三点半才会回部队,便算搭乘这个顺风车到部队,在部队只待半个小时,到红星公社也有六七点了,而过了五点,公交就会停运。   总不能再走两个小时,从红星公社走回军属院吧?   所以,骑自行车是最佳选择。   且上午去,最迟四点离开部队,时间上最为合理。   谢朝云决定听简城的,“我姑回来,你同我姑说一声。”   “昂。”   谢朝云推出自行车,脚一划地,左右脚依次踩脚踏车轴上了车座。   红星公社和军区医院一个方向,过了军区医院,就到红星公社,到了红星公社,可以找人打听部队位置。   部队的军嫂经常来红星公社置办东西,红星公社的人,对部队位置不陌生。   从红星公社到部队的路确实偏僻荒凉,一路基本上是山,有村子就在大路旁边,但更多的村子,是一条小路往里,大路两侧,是荒山野岭。   到了部队,谢朝云上前,对守着大门的兵哥哥道:“你好,我找苏子安。”   “请稍等。”其中一名军人瞧了谢朝云一眼,进去通知门卫,门卫瞧了谢朝云一眼,往军区去了。   约莫十来分钟,苏子安小跑过来,远远地朝谢朝云热情挥手,喊道:“表妹。”   谢朝云走过去,“苏同志。”   “嗨,叫苏同志多见外,叫我表哥。我和你表哥简城,是一起长大的异父异母亲兄弟。”苏子安在门外那签字,又将笔递给谢朝云,让她也签个字,之后,他带着谢朝云往前走。   谢朝云不置可否。   简城她都不喊表哥。   “小月呢?”   “在跟着老师学习呢。”苏子安开口,“她有那个脑子,以后前程少不了。”   谢朝云露出个笑。   虽然之前早有猜测,但真听到这个好消息,还是为她感到高兴。   “她父母的身份,不会影响她的政治成分?”   “不会,她以后是张小月,也不再是张小月。”苏子安开口,“她以后属于国家。”   谢朝云听明白了,张小月与张家不再有关系。   “小月提的?”谢朝云好奇。   她承认张小月聪慧,但聪慧并不意味着果敢,很多聪慧的人,因为重感情,反而自陷局中,被不合格的家人牵扯着,难受又糊涂。   “是。”苏子安点头,眼底闪过赞赏,“她是个聪明的,也是个果断的。”   “她说她爹逼她做这些事,就没打算让她活,她就当张家的张小月死了。”   “不过她也提出,以后她工作了,一部分工资会打给她奶奶和弟弟。”   当然,不以她的名义。   如此,张家日后不会因她成就而享受特权,她也尽了人子赡养之责,亲人帮扶之责。   “小月这事干得漂亮。”   苏子安笑了笑,没说张小月初初被抓,一脸哀莫大于心死,既无求生的意识,也没对未来的期盼。   是政委给她做了不少思想教育,激起她的爱国意识,与奉献意识。   就连这主意,也是政委给她出的。   苏子安带谢朝云走到一处低矮的土房子前,往前一指,道:“张小月在那儿。”   不用苏子安说,谢朝云已经透过大开的窗瞧见,张小月同其他年轻军人一起坐在课桌前上课。   她望着前方讲课的老先生,神情专注,目光有神。   “这是你们部队开设的课程?是学习什么的?”谢朝云好奇地问。   “干部学习班。”苏子安开口,“你知道的,咱们军人,有不少是农民子弟,文化不算高,但是呢,部队晋职对文化有要求,为了不让他们文化课拖后腿,部队会定时开启学习班。”   “这个班,是给未来连长补文化课的。”   “她基础差,也跟着补一补。”   “等特务事了,她会离开部队。如果她有那个本事,会送去少年班,如果没有,就去参加高考。”   谢朝云点点头。   这个安排不错。   等回去,也能和玉梅姐交代了。   中午,下课铃声响起,张小月珍惜地将书放进布包里,起身往外走,刚出门,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谢朝云,狂喜。   她小跑过来,“小谢姐姐。”   之前,张小月干瘦矮小,比谢朝云还矮,经过这一月的好吃好喝,以及调养,人长得和谢朝云差不多高了。   估摸着还能继续长。   她爹不矮。   谢朝云微微心塞。   自打来到军属院,她感觉自己在同龄人里变成一个矮坨坨。   “小月。”谢朝云拍拍她的肩,夸道,“好姑娘,以后好好报效国家。”   张小月抿唇笑,大声应,“昂。”   张小月没想过,她爹特务身份暴露出来后,军属院的人会过来看她。   她以为她们会唾弃她。   心暖暖的。   两人往食堂走,谢朝云笑道:“你玉梅姐一直担心你,见到你过得不错,我也好与你玉梅姐交代。”   听到纪玉梅,张小月眉眼忧郁了起来,“玉梅姐,没怪我?”   谢朝云自然不会说,纪玉梅什么都不知道,她道:“谁会怪你?你是个好孩子,从没想过干坏事,对不对?”   张小月得了肯定,又眉眼飞扬起来,“嗯。”   其实她也不知道,若后妈再以她弟弟威胁她,她会不会受到威胁,将图纸原模原样地交上去,幸好在这最坏的事到来之前,她得到了解救。   “小谢姐姐,我喜欢部队,我以后也要当兵。”   “可以的,”谢朝云道,“那就努力学习,考军校。”   吃过饭,苏子安就离开了,谢朝云跟张小月去她宿舍。   张小月的宿舍是单人平房,只她一个人居住,房间还算大,约莫三十平,有床有书桌和桌椅,摆放很是舒服。   书桌上堆放不少书,书一本本地垒放整齐,书桌一角用瓶子插了一束鬼针草的白..花..花.束,经过张小月的巧手,田野里最常见的普通野草,也清新典雅漂亮。   赏心悦目。   张小月很会过生活,也会自娱自乐。   离开张家,她就如野外的野树,汲取着雨露,肆意生长。   以后她会长成参天大树,成为栋梁之材。   两人许久没见,有不少话要说,光交流最近的生活,就说了挺久。   从张小月嘴里,谢朝云终于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简城这边要抓张家人时,内部出了奸细,消息走脱,张家人以张小月继母摔了一跤,要送去医院为由,紧急撤离。   本来张家人是不打算带张小月的,是张小月继母说张小月脑子好,培养培养很有用,才通知张小月一起离开。   张小月跟着父亲继母躲在陌生公社的小房子里,满脸惶然,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她马上就能坦白自己的过错,以后堂堂正正地生活,怎么忽然就被限制活动,关在院子里失去自由。   她想了很久,觉得不能让父亲和继母一错再错下去。   她干了一件很大胆,也很恶毒的事,她在房间里抹了油,继母一脚踩上去,人往后仰,她及时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垫住。   继母虽然有她的身体做缓冲,没摔严实,但惊了胎,见了红,她爹看重继母,忙送她去卫生院。   张小月唯唯诺诺跟了上去,趁机告诉医护人员,自家爹娘都是特务,让他们通知部队。   谢朝云抱抱张小月,摸着她的头,道,“小月,你做得很不错。”   同时也明白,为什么那天她提起张小月,张来宝会那么生气。   怕是知道他行踪暴露,与张小月有关。   “小谢姐姐,你不怪我恶毒吗?我后妈肚子里怀着一个呢。”   “你不是用自己身体接住她了吗?你后母肚里的孩子没事,对不对?”   “嗯,对,我没想害她,我只是想找机会出去。”   谢朝云摸摸她的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问心无愧,这事就是对的。”   张小月抱着谢朝云呜呜呜地哭。   她虽然不后悔,但怕小谢姐姐怪她心狠,手段毒辣。   小谢姐姐是大夫,最看重人命。   她这是害人。   可是小谢姐姐没有,小谢姐姐夸她做得很不错。   张小月来部队后,其实一直生活在自己变坏了惶恐中,有时候做梦,会梦见后妈一脚踩在油渍上往后倒,她没及时接住,后妈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后妈望着她,骂道,张小月,你怎么这么狠心,这是你弟弟啊?   梦里的她非常无助地摇头辩解,她没有,她没想害弟弟。   她有时想,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是个坏胚,和她爹一样?   可是小谢姐姐抱了她,小谢姐姐说她干的这事是对的。   她拥着小谢姐姐,将这段时间的仓皇与害怕,全都哭了出去。   良久,张小月才抽抽涕涕地止住哭,望着被自己哭湿,还沾有鼻涕的肩膀,张小月十分不好意思。   她拿出手帕朝谢朝云肩头擦去,谢朝云抬手,“不用了,反正要洗的。”   抬手看了看时间,快两点了,到张小月上学的时间。   谢朝云摸出一只钢笔。   这只钢笔,是她用谢夏姑给她的零花钱买的,她工作尚不足一月,还没领工资。   她将钢笔递给张小月,“小月,以后你也是读书人了,这只钢笔送给你,用它好好学习写字,当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张小月望着钢笔。   这只钢笔很是漂亮,笔杆玄黑,笔套和笔夹泛着金色的光泽,笔顶有金色圈装饰。   它被白皙的手握在空中,精致典雅,让人望而生喜。   张小月接过钢笔,又想哭了,“我很喜欢,小谢姐姐,我一定会珍惜它的。”   谢朝云又摸摸她的头,“快去上课吧,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还有,我就在市一院上班,你可以给我写信。”   “嗯嗯,”张小月点头如捣蒜,握着谢朝云的手依依不舍,“小谢姐姐,你有时间一定要过来看我啊。”   “昂。”   谢朝云朝她弯起小拇指。   张小月忙将小拇指伸过去勾住,朝谢朝云满足地笑,这笑容,有点傻。   谢朝云也忍不住笑。   送张小月去了教室,谢朝云找到苏子安,与他辞别。   到底是他带进来的,离开前总要说一声。   吃过晚饭,谢朝云在房间里看医案。   是她师父留给她的医案,她逃跑时,埋在后山的那些医书没动,只来得及拿走放在房间里随时翻看的医案。   医案常看常新,每隔段时间再看,对药方的理解能更透彻,也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拟方。   中药里有很多药物药性相似,但一方里往往择其一其二,那为什么选择这几种,而不是选择其他呢?   以前她没细思过,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倒有了几分心得体悟。   药效再怎么相似,但依旧有不同,而这不同,某些时候就能起到奇效之用。   看到一半,感觉口有些渴,谢朝云放下医案,出门准备下楼喝水。   却瞧见楼道上简城房间门前,她姑撅着屁..股.,耳朵贴着门,正在偷听。 [40]40:40   谢朝云好奇地走过去,学着她姑的动作,也撅着屁..股.在旁边,歪头望向谢夏姑。   谢夏姑有所察觉,偏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贴着房门。   倏地,她偏过头,震惊地望向谢朝云。   云云怎么出来了?   谢朝云朝谢夏姑露出个调皮的笑,直起身,正准备说话,谢夏姑伸出食指竖在嘴边,又点点房门。   谢朝云凝眉。   这偷听军人谈话,非什么正经行为,万一被当做特务怀疑,皮脱了都未必能脱身。   瓜田不纳履,谢朝云正准备将她姑拉走,这时听到简爱国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来,“你转业的结果出来了。”   房门没有关紧,露出一道缝隙。   “哦。”   是简城满不在乎的声音。   “任市公安局刑侦科科长。”   简城笑道:“比我预想中的要好。”   “如果你没有用之前积攒的功劳换一个工作,你能任市公安局副局长。”   谢朝云欲走的动作,彻底被这段话钉在原处。   她的工作,是简城用自己功劳换来的?   那个时候,她还没救下简城。   也便是说,便算她没救简城,这份工作,也会铁板钉钉到手。   谢朝云无比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逃跑,若逃跑了,之后苏子安将这份工作给她,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怕是余生都会生活在愧疚里。   同时为简城的心思感动。   若非偷听,她怕是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份工作之后,有着这般厚重的情谊。   她接受工作时,已经救下简城,所以她接受得理所当然,可是简城谋划工作时,她与简城尚不熟悉,更甚至因为她之前算计简城,与简城交了恶。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简城给了她一个及时雨。   润物细无声,却弥足珍贵。   谢朝云听到自己心砰砰砰地跳动,甚至生出一股冲动,上去抱抱简城。   他怎么能那么好?   城里工作确实难寻,但与江家简家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只是她于江胜利、简爱国来说,不值得一提。   于江胜利而言,她的事无足轻重,他的选择是专注自己的事,有时间有机会了再顺手解决她的事,专门腾出时间来解决她的工作,不值当;   于简爱国而言,为她的工作消耗简家的人脉人情,划不来。   对于他俩的选择,她其实能理解,但也相应的,衬托出简城的可贵来。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水浒里宋江这及时雨,能得到那么多兄弟的忠心了,此刻,她也恨不得为简城哐哐撞大墙。   谢夏姑瞳仁微微张大。   显然她干没料到,这份工作之后有着这么一段经历。   还以为简城拿出工作,很轻易呢。   “不可能。”简城一口否定,“我只是个营长,营长转业降半级,绝无任副局长的道理。”   就算是任刑侦科科长,他爹和部队老领导,都使了劲。   “你这次,立了二等功,加上之前的功劳,足够升任副团长,再加上部队这边对转业军人的照顾,会让其升一阶转业,如此,你可以以团长身份转业。宣城这边,我再运作运作,你成为副局长,并非一件很难的事。”   谢夏姑听到简爱国说出运作运作四字,眸光微微黯然。   哎,只有亲儿子能让他破例。   她的云云,不被他放在眼里。   她可怜的云云,只有她这个姑姑将她放在心里。   谢夏姑伸手将谢朝云拥住。   “后悔吗?”简爱国问。   “为什么后悔?”简城的语调漫不经心,也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我只是晚几年晋升,却能彻底解决云云的后顾之忧,很值。”   “我可不像你,那么冷酷,明知枕边人为侄女的户口问题夜难成寐,担忧费思,却冷眼旁观,无动于衷。一个工作而已,于你而言并不算难,怎么,你这金口那么难开,找人要个人情那么困难?”   简城对自己爹的某些行为其实不太瞧得上,说最爱他..妈.,转眼间就不顾儿女反对娶了谢夏姑;按说他这么坚决娶谢夏姑,他对谢夏姑应该很看重吧?但也没有。   如果是他,他只会娶他爱的人,也会为他爱的人守身一辈子。   这下,轮到谢朝云上前抱住谢夏姑了。   谢夏姑听到这话,没多少情绪波动,她早知简爱国只是图她年轻的身子,他的感情,给了他的前妻。   这么多年,她早已看开。   况且,她对简爱国,感激更胜过男女之情。   简爱国道:“她的户口问题,并不算是问题,嫁出去便能落户,我军中大好男儿那么多,总有她瞧得上的;便算她没瞧上,也可落户我简家。”   “她高考成绩很好,之前是错过大学报名时间,无法再去报道,今年她参加高考,可再考入首医大,到时她会去首都读书,工作于她是浪费。”   简城更庆幸自己用功劳换份工作了。   要是谢朝云嫁了人,或者被简家收养,还有他什么事?   心下翻涌,面上却是不变,“嫁人,这么短时间,能找到什么合适的人?一旦急匆匆嫁个不合适的人,她的未来,你能负责?”   “我可以负责。她若嫁得不合适,可以离婚回到简家,我简家养她一辈子。你谢姨将她当女儿养,我也将她看做自己女儿。”   谢夏姑听到这儿,面上露出个笑。   她的云云,获得了简家认可,日后会得简家庇佑。   不过很快,又撇撇嘴。   这是云云身陷危险换来的。   她拉拉谢朝云的手,指了指后边,谢朝云点点头。   两人轻手轻脚地移开。   依稀的,简城和简爱国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来。   “那伤害也造成了。”   “我这不是,也没逼她结婚?”简爱国声音弱了下去,“我的倾向一直是,收她做闺女。”   谢朝云刚过来时,他不知道谢朝云的秉性,确实希望她能通过嫁人解决户口问题,如此她嫁在附近,也能陪陪夏姑。   就当是夏姑养个解闷的。   确定谢朝云秉性良善,他的心态改变,对谢朝云起了几分真心疼爱,后来谢朝云救了简城,更是赞同谢夏姑的话。   这是老天送给他和夏姑的闺女。   可惜被夏姑拒绝了。   简建国不无遗憾。   他道:“你说,我收云云当闺女,如何?”   “不如何。”简城讥讽,“人家需要户口时你不提,现在人家户口解决了,谁还稀罕?”   况且,谢家那样的人家,会答应谢朝云过继?   谢朝云和谢夏姑离开简城房门一段距离,谢朝云有些不赞同地开口:“姑,你这偷听习惯不好。”   无论什么时候,军人家庭,偷听这一行为,都容易引起误会。   谢夏姑摆摆手,“放心啦,什么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我还是有数的。”   其实她也不是特意偷听,只是经过简城房间时,听到两人提起云云的救命之事,她才起意偷听。   可惜,两人没说救命之恩怎么报答。   “云云,你怎么出来了,有事?”   “我口渴,下楼喝个水。”谢朝云才想起自己出门的目的。   “噢噢噢噢,我给你去倒。”   谢夏姑径直下楼。   谢朝云跟上。   谢夏姑去厨房倒了杯水,拉着谢朝云坐在沙发上,之后,将杯子放到谢朝云手里,高兴地开口:“云云,咱们之前误会城小子了,他是个好的。”   算计简城的事,是由谢朝云提出,谢夏姑同意,当然,也是因为谢朝云说出谢夏姑的隐忧。   此时,谢夏姑的隐忧没了。   她们姑侄女那样对简城,简城不仅没怪罪她和云云,还很厚道地给云云找了一份工作,这样良善的秉性,怎么可能不养她老嘛。   只要她不为难他以后的媳妇儿,还帮忙替他带孩子,就算简爱国死了,她也不必担心被送回谢家,或者再嫁出去。   简城会负责她下半生。   “比他爹有情有义。”没忍住,谢夏姑还是感慨了这么一句。   谢朝云担忧地望向谢夏姑。   谢夏姑对上谢朝云的目光,“噗嗤”一声笑了,“其实没啥,你姑父,比你爷奶要厚道多了,只要我安分,他就不会亏待我。”   “我这辈子能遇到你姑父,其实是我的福气。”   她这日子过得,比同村那些同龄女孩,不知好上多少倍。   见谢夏姑并无多少伤心神色,谢朝云放下了心。   “可惜,简城没瞧上你。”谢夏姑小声嘟囔。   她还是觉得,谢朝云嫁给简城是最好的。   简城的后母是她,她是云云的亲姑姑,简城的姐姐远在千里,不会有难缠的大姑子,家庭简单,简城厚道,还有她这个亲姑姑帮扶,云云嫁过来,日子不知道有多美滋滋。   其他人家,她冷眼瞧了那么多,别管明面上有多美满,背地里总有些不如意之处,若云云遇到陈锋娘那样的婆婆,还不如不嫁呢。   谢朝云心虚。   他瞧上了,只是自己还不想结婚,吊着呢。   思及谢朝云的婚事,谢夏姑问:“云云,你那个面皮白皙、五官精致的一米八男人,和他发展到哪个程度了?他的家庭情况探听好了吗?父母好不好相处?有没有难缠的哥哥嫂子,弟弟妹妹?”   谢朝云眨眨眼,不解。   她哪来的男人?   片刻反应过来,是她打算假结婚时,用席福生的形象糊弄了她姑。   她淡定地开口:“吹了,他家孤儿寡母,我担心这样的家庭,寡母强势不好相处,放弃了。”   “寡母啊,”谢夏姑道,“那确实会比较强势。”   这个年代,女人能一直守寡,并将孩子拉扯大,不强势不厉害,根本不可能。   稍微软弱一点,就会被娘家人或者婆家人给再嫁出去。   便算婆家厚道,娘家支持,也会因常有单身汉在门前转悠,或者独自带孩艰难,而撑不下去。   只有性子坚韧、强势厉害的人,才不会被这些世俗打倒。   “算了,你有工作,对象的事不急,慢慢挑。”   谢朝云应了声“嗯”,捧着茶杯喝了一口。   “对了,云云,在医院你有没有时间看书?就算去年你能考上首医大,今年你不复习,也悬。”谢夏姑开口,“我给你寻了一些高考资料,你拿去看看吧。”   谢朝云低下头,沉吟片刻,还是道出自己的打算,“姑,我没打算高考。”   “什么!”谢夏姑震惊,“你怎么能不参加高考呢?大学生多金贵啊,国家好不容易重启大学,你又有这个本事,你怎么能不继续往上读?”   谢朝云问:“姑,我读大学的目的是什么?”   “学习更多的知识。”   “可是大学能教我的知识,我都掌握了。在大学读几年书,学那些我早已掌握的知识,还不如跟在我师父,或者现在带我的老师身边学得多。”   谢夏姑想起唐老对云云的医术都赞不绝口,声音小了下去,“国家会分配工作?”   “我有工作,市一院这份工作,不差。”   “大学生身份说出去好听啊,以后什么人家,你嫁不得?”   谢朝云道:“我学医,又不是为了嫁人。若是为了嫁人而去考大学,这个大学考了有什么用?”   谢夏姑气呼呼地,“你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   沉默片刻,她问:“真不考大学啊?”   “嗯。”谢朝云道,“我目前需要的,不是系统学习基础知识,是实践,是专家指点,是积累经验。”   谢夏姑见谢朝云打定主意,对未来有所安排,并无迷茫的样子,挠了挠头,妥协了,“行吧,你心里有数,日后不会后悔就行。”   谢朝云上前抱住谢夏姑。   何德何能,她能碰到谢夏姑。   次日一早去上班,出大门前瞧见站在门卫室外空地上打拳的张大爷,谢朝云想了想,叮嘱道:“张爷爷,前几天喝药酒时,将解毒水备上,等能掌握好量了,再斟酌要不要煮解毒水。”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快去上班吧。”   谢朝云挥挥手,去公交站等车。   到了医院,钟老给了谢朝云几本《本草纲目》,“这上边有我对药材的注解,你若感兴趣,可以看看。”   谢朝云兴奋。   她当然感兴趣了。   注解版的《本草纲目》,算是钟老行医一生的经验与总结,其中对药物的看法与补充,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她师父交给她的第一本书,也是《本草纲目》,那本书除了李时珍的原本记载,亦有她师父对这些药材用法的补充。   她将这本注解版的《本草纲目》背得烂熟,才算入了她师父的眼。   一开始她还没体会到注解版《本草纲目》的难得,但有一次一个年轻人因为肚子疼过来看病,那赤脚医生给开了四君子汤。   四君子汤主治脾胃气虚证,具有益气健脾作用*。   按说是对症的,但那年轻人胃胀胸闷,呈气滞之相,她直言该添一味陈皮,破气滞,达到补而不滞的效果。   他们这个乡村小,公社也小,未必有人参,可用党参替代。   如果党参也没有,可以用仙鹤草。   赤脚大夫也读过《本草纲目》,学过一些经典方,但能力并未达到自拟药方的程度,他怀疑地问谢朝云,“要加陈皮吗?”   “陈皮下气,止呕咳,治气冲胸中,吐逆霍乱*,他又不吐,肚子里也没气,加陈皮做什么?”   谢朝云愕然。   她看的《本草纲目·果部》陈皮记载旁边,她师父在“白术则补脾胃,同甘草则补肺”这句话之侧写下,四君子汤加陈皮,于气滞有奇效,为五味异功散。   四君子汤这一方名声过于响亮,治疗胃病多用此方,但添一味陈皮,比四君子汤适用性更广,而这,赤脚医生不知道,她师父给她的书里,异功散治疗脾胃不适,却是理所当然。   除了方子,他师父还在旁对药材用法做了些补充,而这些,没有师承的大夫,永远都不会知道。   这是一笔很大的财富。   谢朝云捧着钟老注解版的《本草纲目》,如获奇珍,小心翼翼地收好,对钟老甜甜地笑,“钟老,我会全部记熟的。”   并摘抄下来。   钟老颔首。   他就喜欢谢朝云这勤奋劲。   他一点都不担心,谢朝云没有时间阅读。   医院的日子过得平凡又快速,又到周五,谢朝云照例想与钟老请假回一趟家,不想当晚急诊科忽然入住一孕妇,孕妇剧烈咳嗽、呕吐、无法进食,就算喝水也会吐,急诊科那边给了补液纠正脱水,但病人本身症状并无减轻,请钟老过去看诊。   谢朝云不走了,跟在钟老身后,去了急诊科。   急诊科病床,一个年轻孕妇躺在床上,面容蜡黄,两眼无神,要不是胸口有起伏,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只当躺了具尸体。   忽而她侧身,张嘴呕吐。   吐出的是黄疸水。   吐了几次吐不出什么,只干呕,片刻,又开始咳,咳出白色的粘痰。   病人两眼半阖着,眼泪不自觉流出,嘴角残留着唾沫和些许痰液,吐出痰舒服了些,她又躺回床上,如躺尸。   谢朝云敏锐瞧见,在病人吐痰时,她的丈夫和婆婆露出个嫌恶的神色,站在病床另一边,并不做些什么,让孕妇舒服一些。   钟老当做没瞧见那滩呕吐物,面色变都未变半分,有清洁工过来,将这滩粘液收拾干净。   钟老坐在病床边,给病人把脉。   “渴,水。”孕妇声若悬丝。   病人婆婆伸手去倒水,塞到孕妇怀里,“给。”   孕妇想要喝水,但躺着不能喝,挣扎着起身,孕妇男人上前搀扶了下手臂,助孕妇坐起,孕妇自己捧着水杯喝了一口,又手捂着嘴,往旁一歪,哇哇地吐了出来。   扶着孕妇的男人又面露嫌恶之色。   谢朝云瞧不过去,上前帮忙将水杯拿走,又取了纸递给孕妇。   孕妇接过,擦了嘴和手,又想去喝水。   谢朝云手捂住茶杯,道:“别喝。”   喝了也是吐,更难受。   孕妇声音细微,“我渴。”   谢朝云对孕妇男人道:“去找护士要两棉签,沾上水,给你媳妇润润嘴巴。”   孕妇男人答应着准备却,孕妇婆婆忙道,“我去我去。”   钟老把完右脉后,让谢朝云也把脉,自己去床另一边,把左手脉搏。   谢朝云记下左手脉象,又去另一边,接替钟老把左手脉。   钟老等谢朝云把完脉,才开口问,“咳嗽和呕吐多久了?”   孕妇没有答,答的是她丈夫,“四五十天了吧。”   “怎么现在才送医院?”钟老不解,这都一个月了,咳成这样,吐成这样,怎么不早些送医?   再磋磨媳妇儿,也不是这么个磋磨法,不看重媳妇,总该看重肚子里的孩子吧?   病人婆婆道:“只想着她是感冒,在家吃了葱姜汤,熬着熬过来就好了。”   病人男人连连点头,“是这样,我们厂里有个人,他媳妇儿就是怀孕时吃了些感冒药,结果生下的孩子有问题,不敢吃药。”   钟老摇头:“那也得早点送医,母体出问题,孩子也保不住,母亲好了,孩子还能再有。”   病人婆婆不以为然,不就是感冒么,别人家大肚婆感冒,不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至于呕吐?怀崽不吐,还能是怀崽?   要不是她身子不争气,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担心肚子里的孙子有个好歹,她才不来医院呢。   在医院,呼吸都要花钱,好生生的,没病也给瞧出病来。   想着,她狠狠瞪了孕妇一眼。   都怪这个赔钱货,尽费钱。   要是没生个大孙子,让她好看。   “小谢,你拟个方子我看看。”钟老开口。   谢朝云低头写方。   孕妇四肢枯细,脉微细急。   仲景曰:脉潎潎如羹上肥者,阳气微;萦萦如茧丝细者,阴气衰;长病得之死,卒病得之生*。   这句话形容的,就是微脉和细脉,把出微脉和细脉,意味着病人阳气微,阴气衰,如果是久病之人把出微脉和细脉,那就是死脉,因为久病耗尽正气,全身衰竭,回天乏术,如油枯灯尽;   只有得病不久的微细脉,有救回的可能,因为正气未虚,但情况也十分危急,需要回阳救脱。   急脉则主阳极阴竭,元气将脱,不过当脉急且无力时,则主阴液枯竭之虚症,意味着病人处于阴竭阳脱的重症状态,亦须回阳救脱。   另,孕妇虚损久延,孕期郁怒,致使肺胃肝三经气逆,有升无降,亦可能暴脱,当救脱为先*。   而对于回阳救脱,有一个经典方,张锡纯氏来复汤。   之前特务老徐中风晕倒,她开的便是以张锡纯氏来复汤为基础的裁方。   此时这个孕妇,亦可以此方为基础,进行加减。   重用山萸肉、红参等收敛元气,并合用生半夏、赭石粉、旋覆花等降逆药,以收元气、降冲逆*。   谢朝云将方子递给钟老。   钟老看完,点头,替谢朝云调整了下药方,又让其添加大枣十枚,病人剧烈呕吐、水饮不入,胃气极度虚弱,须用大枣入胃经,好消化吸收药效。   另外,也可缓和峻药之性。   谢朝云一一纠正。   药方递给护士,让其煎药,钟老给谢朝云讲解药量为何要调整,为何要加大枣。   谢朝云忙记下,有种移山搬石,恍然大悟感。   但又细究,却又琢磨不出,谢朝云知道这是自己还有诸多不足,尚不足以抓住这丝感悟,但继续积累,总有一天能恍然大悟。   讲解完后,钟老又让她以补虚为重为思路,再开一方。   谢朝云站在一旁,慢慢琢磨。   药煎好放温,钟老让病人家属今晚少量多次频饮,若有不对,尽早通知医生。   病人婆婆连忙笑着应了,等钟老一行人离开,病人婆婆立马变了脸色,对病人男人说:“哎哟,那么多人参,要多少钱?早知道你这媳妇儿怀个孕这么费钱,还不如娶个农村的,人家身体康健,能熬。”   “还有那大夫,让个小姑娘开方,靠谱吗?那么多人参,什么病不能治?咱们直接出院吧?” [41]41:41   还没走远的谢朝云听到这婆婆的话,忍不住推开门,大声道:“您这是也想杀人?”   钟老:“……”   这倒霉孩子。   好大的气性。   不过孩子年轻,见过的事情少,生气好像也正常。   恰少年意气嘛。   钟老停下脚步,为谢朝云撑腰。   病人婆婆唬了一跳,没想到谢朝云杀了个回马枪,背后说人医术不行,确实不太地道。   但听清她说什么,什么地道不地道,都抛到脑后,抬头怒道:“你说什么呢,谁杀人了?张嘴就是杀人杀人,小小年纪眼瞎了么?”   谢朝云站在门口,“你想让病人出院,不就是想要杀人?这病人病成这样模样,你是瞧不见吗?什么都吃不进去,你将她拉回去,是想饿死她,然后再对外宣称她福薄?”   “说你杀了鸡,蒸了蛋,偏她没福气,吃不下,人没保住,将你孙子也给一并带走,真是晦气?”   病人婆婆:“……”   她怎么那么会说?   病人婆婆心虚。   如果媳妇儿真没保住,她确实会往外这么说,毕竟,不能影响她儿子娶新妇。   她家自然得是个厚道人家,没有亏待儿媳妇。   她嘴硬道:“我就那么一说,哪会真让她出院。我又不是什么狠心的婆婆,会对儿媳妇磋磨。”   病人男人也跟着搭腔,“就是,我妈将小珍当亲闺女疼,她吃不下饭,我妈那是愁得不行,每天想花样做各种好吃的给她吃。”   谢朝云撇撇嘴。   那些好吃的,都被你们吃了,孕妇一口都没吃吧,结果传到外边,倒成了孕妇贪嘴有福,名声全被你们得了。   真是好算计。   当然,她没那么没眼色将这个事实戳穿,万一这对母子恼羞成怒之下,将病人给转了院,那就不好了。   她面色变得缓和,“原来是这样啊,我听你俩说要出院,还以为你俩不在意她的性命呢,原来是我误会了。”   “不好意思啊,大哥,婶子。”   谢朝云果断道歉。   病人婆婆和病人男人神色也跟着好转。   病人婆婆道:“没事,大夫没误会就好,我们家对儿媳妇,是真的很看重。”   谢朝云笑了笑,转身离开。   这次病人婆婆和病人男人面面相觑,没敢再继续说什么,怕那年轻大夫较真,又说些让人难堪的话。   钟老摇摇头,“你呀,还真是。”   真是什么,钟老没说,谢朝云懂,无非是胆大妄为、年轻气盛之类的话,觉得她不该这么冒然插嘴旁人的家事。   但钟老既然没说,她就当不知道。   ‘遇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她只是说几句话,那些女性却能得些许好处,为什么不出声呢?   “病人咳物,有没有拿去化验?”钟老偏头,问急诊科医生。   “拿去化验了,”急诊科医生道,“听诊有痰音,怕是肺部有感染。”   “可以,出结果了结果单拿给我看看。”   “好。”   上午照例是看诊,下午去妇产科那边,给孙小珍二诊。   孙小珍,就是昨天那个急诊科孕妇,她从急诊科转到妇产科病房。   进入病房,妇产科医生将结果单递给钟老。   肺结核。   对这结果,钟老并不意外。   昨晚脉诊望诊,亦有猜测。   肺结核又称作肺痨,早期不严重,或者年轻正气足时,可治,正气衰弱到一定程度,方是绝症。   而到现在,西药有异烟肼(INH)和乙胺丁醇(EMB),这两样药物不会对胎儿造成多少影响,辅以中医扶正祛邪方子,持续一年,病人可痊愈。   若实在担心西医对胎儿有治畸作用,亦可孕期由中医治疗,产后辅以西药治疗。   钟老照例先把脉,他把完脉后谢朝云跟着把。   嗯,脉依旧微细急,得继续救脱。   谢朝云暗想。   不过,就她和钟老把脉的这段时间,孕妇咳吐情况好了许多,不像昨晚,频咳频吐。   像是在做给谢朝云看,证明她家没有苛刻儿媳妇,病人婆婆削了个苹果,笑眯眯地递给孕妇,“小珍啊,快尝尝,你爹托人买的苹果,给你补补身子,甜得咧,快吃,你侄儿都没得吃呢。”   这个年代,苹果还是挺难得的,不像后世,苹果摆在果盘上,都懒得吃。   孕妇推了推,声音细细,“娘,你吃吧,你照顾我辛苦了。”   “让你吃你就吃。”病人婆婆眉眼一厉,“你怀着身子,一直没怎么进补,给我孙子好好补补。”   孕妇这才接过,慢慢吃。   没有吐。   能进食了。   谢朝云记下。   病人婆婆望向谢朝云,像是再说,怎么样,俺家对儿媳妇好吧?苹果都给她吃。   心里却在滴血。   苹果啊,她和她当家的,一辈子都没尝过几次呢,这次给三儿媳妇一个,还不知道其他两个儿媳妇怎么闹。   以后她俩再怀孕,也得补个苹果。   婆婆难当啊,不压下这些儿媳妇,这些儿媳妇个个都想上天。   谢朝云瞧得有趣,暗道,这次碰到的,倒不是那等黑心肝的。   比起军区医院那个,硬要自己接生,却害了儿媳妇一条性命,对外却放出是儿媳妇福薄的婆婆,这个显得可爱不少。   钟老把完脉,又问完诊,对谢朝云道:“继续拟方吧。”   谢朝云点头,低头调整药方。   咳吐已减七七八八,无须再如前方那般,用旋覆代赭汤重镇降逆,可去旋覆,留赭石。   其实旋覆代赭汤里其实有大枣,只是昨晚谢朝云化裁来复汤和旋覆代赭汤时去掉了大枣,她考虑的是救脱,大枣不起作用,但“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孕妇无法进食,须大枣入胃经,生胃气。   不过此时孕妇已经能够进食,谢朝云想了想,划掉了大枣。   孕妇烦渴舌红,喘、汗不止,这是阴虚气虚,虚热内生,大枣性热,用它只会徒耗本就不多的阴津。   至于清内热,养阴津,主治气血两亏的经典方,谢朝云琢磨片刻,添上五味子和麦冬。   还有什么方,比生脉饮更经典?   她将拟好的方递给钟老。   钟老一一瞧去,颔首道,“就这药方吧,先喝两剂再看。”   病人婆婆这下没嘀咕,小丫头开方会不会靠谱之类的话了,一是怕小丫头听到,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二是,小丫头开的方,效果她有眼会看。   昨晚送进医院时,她儿媳妇脸黄得瘆人,躺在床上有出的气,少进的气,问她话,半天都不答,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   瞧着人像是要不中用了。   喝过那方药,过了一晚,人就精神了,可以自己坐起,可以进食吃饭,说话也没那么费劲。   那妇产科医生对中医也有所了解,瞧了方子没说什么,跟着钟老起身后,问:“钟老,肺结核就放着不管了?”   钟老没急着答,而是问谢朝云,“小谢,说说你的看法。”   谢朝云道:“病人目前脉象微细急,阳气微,阴气衰,身体阳气耗损到危机程度,救脱为要。等病人病情稳定,元气恢复,再治疗肺结核,事半功倍。”   “若先治疗肺结核,且不说身体能不能吸收药效,就孕妇那身体,不及时回阳救脱,怕是会陷入亡阳脱证,生死一线。”   钟老颔首,“不错,不管是救脱为要,还是补虚为要,都是从根本来治,从大局来治。咱们治的,从来不是病,而是人。”   “只有人的身体好了,元气足了,病才好治。”   他望向谢朝云,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何每一方,都要添些补足元气的药品了吧?”   谢朝云:“……”   您还真是,时刻不忘向她灌输他的治病理念,和她师父别一高低啊。   她弱弱地回:“我师父用药,其实也添了补元之药的。”   钟老不屑:“那点补元之药,中和峻猛之药所损之元罢。”   “当补时,我师父还是给补了的。没有补,说明对方不到要补的程度。”谢朝云替自己师父挽尊。   钟老哼了一声,拂袖大怒而去。   妇产科医生见谢朝云不慌不急,提醒道:“小谢大夫,你惹钟大夫生气了。”   谢朝云朝妇产科医生露出个可爱地笑,“没有啦,陈大夫,钟老就是假装生气,他度量很大的。”   陈大夫失笑。   谢朝云朝陈大夫挥挥手,追向钟老,道:“钟老,您不能这样不讲道理不,我是我师父的徒弟呀,肯定要站在我师父这边。”   钟老道:“那将《本草纲目》还回来。”   “不行,给了我就是我的。”   “你这丫头,和你师父一样,没皮没脸。”   谢朝云好奇,“我师父做了什么,得了个没皮没脸的评价?他不是最重规矩?你们不是常喊他老古板?老古板也会没皮没脸?”   钟老听到那个老古板,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我要将你喊老古板的事,与你师父说一说。”   谢朝云哀求,“哎呀,钟老,您怎么能这样?我师父还不得骂死我。”   她就知道,钟老和她师父有联系。   “那你承认我的医术理念,比你师父更胜一筹。”   谢朝云道:“那您还是向我师父告状吧。”   前者顶多遭一顿骂,后者她师父能将她逐出门墙。   钟老气闷。   也不知道那老古板有什么好的,值得这丫头这般尊师敬道。   她脱离那老古板门户,他立马收做徒弟,怕什么?   想是这般想,心下却满意。   若谢朝云真那么做了,他会欣赏她学医天赋,却不喜她心性,现在这样,很好。   虽然开了两天的药,次日谢朝云依旧会来妇产科这边,给孙小珍把脉问诊,不过钟老便不过来了,由谢朝云代为巡床。   今日孙小珍情况比昨日更好,不再喘气,咳嗽更是许久才有一声,进食无碍。   病人婆婆瞧见谢朝云,又显得很忙,一会儿给病人递水杯,问渴不渴,一会儿刻意打开保温饭盒盖子,问孕妇要不要喝点鸡汤,还说晚上给她蒸个蛋,撒点香油,喷香。   谢朝云:“……”   记下病人情况后,她离开住院部,前往缴费大厅。   中医科在缴费大厅三楼,穿过大厅,上了楼梯就到。   穿过大厅时,谢朝云瞧见陈钊在与一个中年妇女在角落说话,她没多想,绕过陈钊就走。   在经过陈钊身边时,听到陈钊的话,“婶子,我真的是中医科的医生,这是我的工作牌。”   陈钊将工作牌递给那个婶子。   “同事妒忌我的医术,压着我不许我看病,不是我医术不好,我免费给婶子好,不为别的,就是许久不曾把脉看病,手痒。”   谢朝云猛地望向陈钊。   我**   疯狂脏话。   他是个傻子吗?   医术这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会充会,就是存心害人。   陈钊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不会这傻缺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世出天才,朱主任不让他出师,是在妒忌他吧?   这傻缺欺骗自己,真把自己骗过去了?   谢朝云走近。   婶子将工作牌还给陈钊,狐疑地望着他,“你医术真的好?”   年轻人,总会受一番质疑的。   “当然,不然带我的那个朱大夫,怎么一直打压我?婶子,反正是免费的,又不骗你钱。”   这个不骗你钱,打动了婶子,挂号费也要一毛钱,两个鸡蛋呢。   她跟陈钊往外走。   谢朝云忙跟过去,道:“婶子,止步。”   陈钊瞧见谢朝云,面色一变,对婶子道:“婶子,这也是嫉妒我的小人,当初我俩同时拿着介绍信来医院,医院见是我大学生,录用了我,不知她走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又进了医院。”   “她记恨我,以为我抢了她的工作,对我多有看不惯,婶子,这样的小人,她说什么,你都别信。”   谢朝云无语。   她还没说什么,就给她盖了那么多帽子。   如果真有信心,怎么会说这么多?   说得越多越心虚。   婶子狐疑地望着谢朝云,“怎么会呢?这小妹子这么乖态。”   乖态,漂亮貌。   陈钊:“婶子,以貌取人要不得啊,她一个高中文凭都没有的人,能进市一院,想也知道这工作来得不正当。”   “高中文凭都没有啊。”婶子一听,心偏向陈钊,“心不正,长得漂亮可惜了。”   谢朝云道:“婶子,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有没有真本事,一上手就知道。看婶子也是个文化人,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吧。”   这个婶子一头刘胡兰头,穿着改良版中山装,不是工人,也是干部。   婶子点头,“是这个理。你喊住我,又是有什么事?”   谢朝云道:“婶子,我是想提醒你,到医院了,还是去挂正规医生的号,免得上当受骗。他说带他的老师妒忌他?婶子,您有没有想过是另一种可能呢,他医术不行,他老师才将拘在身边,怕他庸医害人。”   陈钊愤怒,指着谢朝云骂道:“你胡说什么呢,我一大学生,经过专业教育,怎么可能会医术差?那老朱天天让我把脉把脉,我大学时把了那么多病人的脉,脉诊只是更是学得滚瓜烂熟,他不是妒忌我,压着我,怎么只让我把脉?”   谢朝云微笑,“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脉诊没过关呢?”   心下却嗤笑,大学生大学生,大学生好了不起哦。   她前世在读博士,她有说什么吗?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我大学时专业成绩第一,教我的那个老师说,我医术入了门,只差实践了。”   谢朝云面上的笑缓缓落下。   她十分忧虑,和陈钊一届的同学,有从医的吗?   如果陈钊这水平都是专业第一,真担心落到陈钊同学手里的那些病人。   “别逞口舌之利了,本事有没有,把个脉就知道,你给婶子把个脉,看看婶子是什么情况。”谢朝云望向中年女性,“婶子,你觉得呢?”   婶子点头,“我觉得这个乖妹子说得对。”   陈钊:“……”   大婶,你怎么这么容易叛变?   说了不能以貌取人!   但事已至此,陈钊没说什么。   他也想证明,他医术十分精通,是老朱妒忌他。   老朱现在天天阴阳怪气,骂他猪脑子,说小鸡在脉上按个爪都比他知道脉搏是怎么跳动的,他受不了了。   他要证明,老朱才是猪脑子,他就是妒忌天赋异禀的他。   婶子随两人在门诊外边的空地,寻个地方坐下。   婶子伸出手,陈钊先把脉。   他将三指搭在婶子的手腕上,左右脉皆把完,自信地开口:“濡脉、数脉。”   “阴阳气血皆虚,内湿,邪热炽盛,是湿包火之象。”陈钊问婶子,“婶子,你是不是觉得火气很旺?”   “对对对。”婶子连连点头,“我脚心发热啊,很热,脚在被子里,热得不行,要伸出被子外边,或者抵住墙,才睡得着。”   已经把完婶子脉的谢朝云无语,道:“你要不看看婶子的舌苔呢。”   濡脉和细脉都没分清,就这,也敢说自己脉诊学得滚瓜烂熟,你那个专业第一,是自封的吧?   连脉都摸不准的学生,哪个老师敢夸奖敢肯定?   还是说,那个老师其实医术也不行?   陈钊不服气,“婶子都说我说得对,就是内热。你看婶子这脸,面泛桃花,阳气浮于表,不是热邪炽盛是什么?”   他又望向婶子,“婶子,你说你是不是常常口干?”   “对对对,我经常口渴,要经常喝水。”   婶子再次连连点头。   陈钊得意地望向谢朝云,“我就说我医术行。”   “你看看婶子舌苔再说话。”   她想看看,陈钊到底有多离谱。   “看就看。”陈钊让婶子张开嘴。   舌质红绛无苔,有裂纹。   “舌头看了,舌质红,这也是热象表现。”   “你刚说是濡脉呢,濡脉有湿,湿则舌苔腻,你看婶子的舌苔腻不腻?”   陈钊嘴硬,“还有舌苔剥落呢,婶子这是光剥舌。”   说完,他觉得有理,又理直气壮地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懒得理会他。   这位婶子的脉,虽是细数,但重按无力,急而欲绝,分明是阴盛格阳、阳气欲脱前的虚性亢奋*。   即阳气极虚,阴寒之气偏盛,致使内真寒而外假热*。   婶子并非内热,反而是体内极寒。   寒极必反,呈现在外的便是热证。   她对婶子道:“婶子,您赶紧去挂号,挂钟老的急诊号,钟老的口碑您总是信的吧。”   陈钊在旁辩驳,“婶子,您的症状我都说对了,您若信我,我给您开个方。”   “那你说,婶子喝水,是喝热水还凉水?大便是干结,还是不成型?”   婶子望着谢朝云,惊疑不定。   现在虽是春季,但到了四月份,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按理说大家都喝凉水,偏她要喝热水,热水喝得胃舒服。   这小姑娘问到点子上了。   难不成,她是有真本事的?   “当然是凉水了,内热,要喝凉水方舒服。”陈钊想也不想地开口,“大便当然是,”   说起大便,陈钊便把握不定了,若是内热,大便应该是干结的,但体内有湿,那就不一定了,如果湿大于热,那就是溏便,如果热大于湿,那就是偏干结,还有可能先干后稀。   大婶听到陈钊说喝凉水,心底就有了数,起身拍拍陈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口,“小伙子,半吊子还是好好学习基本知识吧,别这个妒忌你,那个妒忌你,世界那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哪有那么多精力来妒忌你?”   “哎,婶子,”陈钊忙挽留中年女性,“我不是都说准了吗,你怎么变了脸?以貌取人真的要不得。”   他一指谢朝云,“这个人呢,她满嘴谎言,油腔滑调,谣言张口就来。我弟和她相亲,她居然造谣我弟生不出孩子,你说这样缺德的人,她的话可信吗?”   中年妇女无语,“如果是这样,那你赶紧劝你弟去看大夫吧,大夫都提醒他生育上有问题了,他还不当一回事,以后生不出孩子,是不是还要怪他媳妇儿?”   谢朝云朝中年妇女比了个大拇指。   就是。   男人生不出孩子,自己不去看大夫,只管将问题往媳妇儿身上推。   将没问题的媳妇儿折腾出有病,再一去检查,还能对外说,就知道是女方有问题。   啧。   中年妇女走了,陈钊气得对谢朝云大喊:“谢朝云,你是一定要和我作对?”   谢朝云不耐烦,“谁要和你作对,你说你,基础不牢,不老老实实学基础,闹腾些什么呢?真以为大夫那么好当?”   “你将病人当什么了,啊?病人生病本就难受,你这庸医乱治疗,是想杀人吗?”   陈钊气得脸色青红,“你才是庸医,你才杀人,你这个满嘴谎言、狡诈难缠的坏东西,你就是妒忌我,你就是故意坏我好事。”   “哼,我送你一桩好事吧。”谢朝云转身走了。   陈钊没得到允许,擅自接诊,这是不拿病人的命当回事,他不配当医生。   谢朝云推门进入朱主任诊室。   朱主任正在给病人看人,瞧见谢朝云,笑道:“什么风将小谢你吹来了?”   谢朝云跟在钟老身后学习,钟老手把手地当徒弟带,他瞧得眼热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但也知道只能想一想。   不是所有大夫,都能入钟老的眼的。   谢朝云没多废话,直接将陈钊在一楼干的破事说了。   朱主任:“!!!”   少爷何故害人。   他不敢置信地问:“真的?他胆子这么大?”   “真的。”谢朝云点头,“如果不是我制止,他估计给那位少阴病患者开清热方了。”   只会害人不浅。   朱主任沉默。   一时不知道,该说陈钊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少爷不拿贱民性命瞧在眼里。   不过,他更诧异一事,“确定是少阴病?”   少阴病的诊断,对医者医术要求极高,医术稍微差些的,都会认为是虚热,是体内火气过旺的虚症,并开滋阴补肾、滋阴降火等方子。   而这些方子,反加重病情。   只有医术极佳之辈,才能辨认出这是独处藏奸,热为虚,寒为实。   便算是他,也不能百分百地说,自己一定能辨认得出。   “确定。”谢朝云很肯定。   她前世跟的那个老教授,就曾让她把过少阴病的脉,让她一定要记住。   这种病,十分容易错辨。   “好,我知道了。”   朱主任下定决定。   陈钊是不能留在中医科了,对病人生命无所敬畏之人,不配当大夫。   谢朝云朝朱主任点点头,前往钟老诊室。   于是,终于轮到中年妇女,她推门进去,瞧见诊桌后边谢朝云那张熟悉的脸,微微瞪大眼睛。   谢朝云朝她笑了笑。   中年妇女坐在椅子上,伸出手,她望着谢朝云,满是怀疑,“钟老,你?”   谢朝云哈哈笑,“没呢,我老师,这位。”   谢朝云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钟老,“你的病由我来看,不过你放心,我看过之后,老师也会看,不会误诊的。”   谢朝云之前就把过脉,接过病例记下。   虽然已经断定她是少阴病,但还是得肯定一下,她问:“小便怎样?”   “小便还行。”   “颜色是清的还是黄的?”   “清的吧,我没留意,不过我尿频,喝了水没多久,就想撒尿。撒尿时间比较长,感觉尿不干净。”   谢朝云记下不存尿,饮一溲一,小便清长*。   “那大便呢,是什么样的?”   “大便,大便不成型啊。”   “不成型,怎样个不成型呢?是蛋花状,还是糊糊状?”   “咦,”婶子面色露出个嫌恶的表情,“要问得这么细吗?”   “对啊,大小便最能反应身体的情况,问清楚是最基本的。”   主要是少阴证,下利清谷(拉不消化的水样便)是其中一个主要辨别症状之一。   婶子瞧了钟老一眼,凑向谢朝云。   谢朝云会意地前倾。   婶子压低声音,“蛋花状吧,拉出来感觉有水,满屁..股.都是。”   谢朝云嗯嗯点头,记下下利清谷。   “膝盖、手肘呢,是不是冷?腹部呢,冷不冷?是不是脚要伸出被子,但身子要盖住,不然冷?”   “对对对,膝盖冷,肚子冷,要盖被子,怕冷。”   确定了,少阴症。   谢朝云开通脉四逆汤加减。   将方子递给中年妇女,让她三天后过来复诊。   钟老待中年妇女走后,睨向谢朝云,“补呢?”   谢朝云讪讪,一时给忘了,“等复诊后,再补。”   钟老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这时,有党委会的人过来,通知中医科大夫去开会。   到了办公室,谢朝云才知道朱主任将陈钊擅自行医一事上报给党委会,要求陈钊离开中医科。 [42]42:42   党委会这边,当然也不会信朱主任一人之言,主事人问中医科的成员,“朱天南同志上报说,陈钊同志医术不行,不符合中医科要求,请求将陈钊同志调离中医科,对此,诸位有不同的意见吗?”   云苓率先响应:“没有意见,他医术确实不行,不行不是不能教,咱们也乐意教,只是,他学习态度有问题,总觉得自己医术超凡,咱们压着他学习,是在妒忌他。他的心思,都不在学习上,而在捉咱们的小辫子上。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当大夫,也是害人。”   针灸科的老医师老神在在,他年纪大了,经过那十年动荡,轻易不肯发表自己看法,怕得罪人,也怕被人捉住话柄。   韩大梁瞧了老医师一眼,又一眼,闭住了嘴。   一个主治大夫姓尤,一个医师姓吴,两人与陈钊走得近,当然,也是因为中医科只有这两人还理会陈钊,陈钊时不时给两人带了些东西。   尤大夫和张大夫对视一眼,给陈钊说好话,“哎呀,陈钊年纪轻,又是大学生,再教教嘛。”   “对啊,云主任,别那么严苛,还是个孩子呢,有长进的空间。”   韩大梁没忍住,“嚯,当了父亲还是孩子,那我也个孩子,张老也是个孩子,真是好大一个孩子。”   韩大梁这话一出,场上众人没忍住笑,连党委会主事人都嘴角翘起,保持不住严肃。   张老瞪了韩大梁一眼。   嘴什么嘴,让你多嘴。   他开口道:“陈钊同志是大学生,想来有中医基础,咱们在这儿商量再多,不如亲自验证下陈钊同志的医术?”   韩大梁表明了态度,同为针灸室的人,他总不好再置身事外,平时大梁这孩子帮了他不少忙,总不好寒了这孩子的心。   韩大梁平时没少向他吐槽陈钊,说陈钊医术不行,学习态度也不行。   如果当初他有朱主任这样的师父,手把手带着教,他也不至于医术粗浅,只有一手针灸瞧得过去。   听起来,这陈小子医术是不行的。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就知道了。   尤大夫和吴大夫对视一眼,也赞同这个方案。   他们是不会为了陈钊,得罪中医科同事的,能替他说上一句话,便算全了情谊。   且,张老这个提议不错,他们当大夫的,总归是以医术说话。   陈钊那小子平时总说自己医术不错,在学校时专业成绩第一,想来应对此事不难。   于是,这事就这般定了。   陈钊在朱主任诊室,开会这事,是没通知他的。   毕竟,获取群众意见,不需要他的参与,万一他提前知道,买通了群众呢?   他们党委会行事,力求公平公正。   推开门,朱主任瞧见陈钊坐在他坐的位置上,正在给病人瞧病。   他当即脑子懵了一下,心底涌起了害怕。   这是第几个病人?   他厉声道:“陈钊,你未出师,谁允许你给病人瞧病了?”   陈钊道:“我也是大夫,我凭什么不能瞧?”   他就要瞧。   不瞧病,怎么积累经验?   见朱主任后边跟着不少人,有些奇怪,“老朱,怎么这么多人过来?”   党委会的人站在一旁,不发表意见。   云苓率先踏入房间,道:“你不是老说,咱们妒忌你,压着你,不让你独立看诊么,现在给你个机会,下午这些病人,只要你能将病看对,就允许你独立看诊了。”   “真的?”陈钊大喜。   终于让他等到这个机会。   不枉他上蹿下跳。   他整整衣裳,昂着下巴,傲然道:“那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大学生。大学生,可不是什么高中文凭都没有的初中小妹可以比拟的。”   说着,他还瞧了谢朝云一眼。   谢朝云:“……”   初中文凭怎么了,初中文凭能吊打你一百遍。   不过她琢磨,是不是该补一张大学文凭?   但瞬间,就放弃这个念头。   浪费几年去补个文凭,划不来,过几年国家建立医生职称制度,对有师承无文凭的医生开放特殊通道,她可直接考级。   党委会的主事人也瞧见陈钊这眼,视线落到谢朝云身上,问云苓:“这丫头,初中毕业?”   云苓睨向他,“对咱们大夫来说,文凭不重要,师承才重要,这丫头,有师承。”   党委会主事:emmmm   不是很懂你们大夫。   “看他很不服气的样子,让这小妹子也跟着比一比。”党委会主事建议。   云苓本想拒绝,谢朝云的医术,可是获得他们这些人认可的,但转念一想,外人不知道啊,还不如一并比了,也省得以后有人说嘴。   “行。”云苓点头。   韩大梁和吴大夫尤大夫去云苓诊室又搬来两张桌子和椅子,加上朱主任诊室里原有的两张桌子,一共四张桌子。   四张桌子,一张陈钊用,一张谢朝云用,一张朱主任用,还有一张本来云苓用的,但陈钊极力邀请尤大夫看诊。   其他三人关系好,怕他们联合起来排挤他。   虽然桌子都不在一起,万一他们默契,眼神就能交流呢?   那个看病的病人本来还有些不满,不过得知今日自己看病以及后续的药钱都免了,又高兴起来。   嚯,免费看病,耽搁些时间算什么。   在这个年代的人眼里,时间不值钱,钱才值钱。   宁愿花些时间,也不愿花钱。   朱主任站在陈钊面前,问:“这是第几个病人?”   朱主任问了好几次,陈钊都不答,他觉得这是对他的不信任和侮辱,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朱主任执着地站在他面前,他只好回答,“第一个。”   谢朝云过来,肯定了陈钊的话,“是第一个,他只看了这一个,我问了护士。”   陈钊可能是被她打击到,给病人看病时把脉把了不少时间,力求看得准准的,也因此,他们过来时,第一个病人,他还没看完。   朱主任闻言,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   他狠狠瞪了陈钊一眼,格老子的,今天,给老子滚出中医科。   陈钊的医术他心里有数,压着他把了一个月的脉,还把不准,就这,也想独立看诊?   痴心妄想。   那边,病人先去陈钊那走了一圈,又来到谢朝云这儿。   谢朝云把脉,唔,脉沉细。   慢性虚损。   病人主诉,自己反复腹泻一年有余,稍吃些冷的寒的,就会拉肚子,大便不成型,稀,今天中午吃得比较多,又拉了,已经拉了三次。   谢朝云观看她舌象。   舌淡白,苔白腻*。   她心底有了数。   这个病不难,是脾虚型泄泻,对此古籍有金标准方,参苓白术散。   这是个常用方,陈钊应该不会开不出来。   送分题。   想是这般想,谢朝云还是细细问诊,“胃是寒是胀,食欲怎么样?”   “胃酸胀,有气,也寒,食欲差,不怎么想吃东西。”   “小便呢?”   “小便比较多。”   “睡眠呢?”   “睡眠质量差,入睡困难,要躺许久才能入睡。”   谢朝云想了想,没用参苓白术散,以香砂六君子汤为基础,合薏苡附子败酱散、草豆蔻散、健脾丸化裁,添赤石脂。   拟完方,将方交上去。   钟老接过方子,率先瞧的是陈钊的方。   陈钊开的是附子理中汤。   附子理中汤可缓解肠胃虚寒引起的腹胀、腹泻以及食欲不振等症状*,按说对症,但钟老只摇摇头,放到一边不用。   尤大夫开的是参苓白术散加减方。   钟老见了,依旧弃之不用。   朱主任开的是参苓白术散、理中汤、痛泻要方三方化裁,添鸡内金和炒谷芽,钟老在朱主任和谢朝云开的方之间看了看,选了谢朝云的方。   陈钊见了,大喊不公平,说钟老偏心,附子理中汤明明对症,凭什么不用他的?   钟老看了他一眼,对谢朝云道:“小谢,你来说。”   “病人久泄,腹有胀气,说明有浮气上逆,理中汤升清阳,用此方只会让胃胀气更严重,还有,病人不思进食,食堆积于胃,须添加山楂、鸡内金等助消化的药。理中汤不治宿食积滞,只会更加厌食,这叫‘误补致壅’。”   更多的,谢朝云没说,附子理中汤,还不如参苓白术散对症呢,就算是参苓白术散,也没一个大夫是原方照用的。   陈钊原方照用理中汤,只此一点说明陈钊连化用药方的能力都没有,医术实在是惨不忍睹。   “那为什么用她的方,不用朱主任的方?”   凭什么她一个黄毛丫头的方,被最后选用?   是不是钟老偏心自己带的弟子?   钟老被小辈这般质疑,依旧不曾动怒,只对朱主任道,“小朱,你来说。”   朱主任四十多岁,被称作小朱,乐呵呵的应了,他拿起自己的方子和谢朝云的方子看,看着看着,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小谢这方绝了。”   他望向陈钊,道:“小谢这方,只沉香一味,就胜过我那方多矣。沉香温中降逆、纳气归肾,将下陷的气机和上逆的浮气归于胃,温补的同时稳住气*,比我那方陈皮更对症。”   “算了,和你说,你也听不明白。”   陈钊憋屈。   他,还真听不明白。   但他不服气,叫嚣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听不懂。”   “行,那我就问,小谢这方,为什么用赤石脂?我那一方,哪些药物,和赤石脂作用相类。”朱主任问。   陈钊回想赤石脂的作用,赤石脂涩肠,治久泻,久痢,便血,脱肛*。   他自信地回:“赤石脂止泻的,他腹泻,用这个止泻。”   “那我这方呢?”   朱主任问,“哪些药物止泻?”   陈钊盯着朱主任的药方看,说出自己有把握的,“砂仁。”   “还有呢?”   “白术?”   “白术是用炒白术还是生白术,还是都可以?”朱主任步步紧逼。   陈钊盯着药方上边的白术,语噎。   这有区别吗?   他对药物不是很熟悉,一个药物有那么多作用,他一般只记主要作用。   倒是常用的经典方他都背了下来,不常用的也都记下,不确定时翻翻书,前人经验,总不会有错。   老朱这是在问什么?   问这么细,有用吗?   陈钊恼怒,知道老朱故意刁难自己,但他不愿认输,开口道:“都可以。”   他记得参苓白术散,上边写的就是白术。   既然没写炒白术,也没写生白术,肯定都可以。   朱主任嗤笑一声,对谢朝云道:“小谢,告诉这个废物,是用生白术,还是炒白术。”   谢朝云瞧了陈钊一眼,挑挑眉,声音倒是平常,没有嘲笑之意,但她能答上来,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生白术通便,炒白术止泻。”   朱主任笑道:“听到没有,一个通便,一个止泻,都可以,都可以你个大头鬼。把脉把脉不行,开药,对药性不精通,你说你凭什么独立看诊?凭你没头脑,把病人的病当儿戏吗?”   尤大夫在陈钊回答都可以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简单的药理区别,他都不知道,他平时到底是哪来的脸,吹嘘自己专业第一的?   尤大夫觉得自己之前开的那个口,开错了啊。   要是他留了下来,还不知怎么败坏他们中医科的名声呢。   陈钊气得浑身发抖,依旧嘴硬,“什么通便止泻,为什么书上记载参苓白术散上,写的是白术,而不是炒白术?”   “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尤大夫听不下去了,难得开口反驳,“这是基本常识啊,学过中医的都懂,外行人才要刻意标注,学中医的,师父讲解这个方子,第一时间就会将生炒白术的药性,细细讲解,就怕你用错药。你大学,是没听课吧。”   陈钊见尤大夫都叛变了,气得推门出去。   党委会主事人:“……”   好吧,不必再用病人验证了。   当晚,陈钊的结果就出来了,调任库房管理员。   次日,陈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中医科的人望着他,瞧热闹。   陈钊恨恨地望着中医科众大夫,丢下一句豪言壮语,“你们这些排挤同事的小人,迟早知道,中医科失去我这么个天赋绝佳的医术天才,会是一件多么大的损失。”   谢朝云:“……”   中医科众人:“……”   谢朝云憋笑,故意左找右找,“天赋绝佳的医术天才,在哪呢,我怎么没瞧到?”   朱主任道:“滚吧,你这样的医术天才,滚一百个也不可惜。”   陈钊气得浑身发抖,丢下一句“我还会再回来的”,大步流星地往楼道方向走,走得豪迈且悲壮。   云苓吐槽一句,“戏真多。”   谢朝云没忍住,哈哈大笑,这笑声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中医科其他大夫也都跟着大笑,空气中充满快活的气息。   陈钊前走的步伐僵住,扭头,不敢置信。   他都要走了,他们就没点伤心不舍吗?   这么冷酷无情,他瞧错他们了。   陈钊悲愤地加快步伐,离开这个伤心地。   下午,谢朝云跟在钟老后边,给妇产科那个孕妇三诊。   孕妇脉象细数有神,救脱初步见效。   再看孕妇,咳吐喘均愈,只是神色依旧疲惫。   钟老问:“感觉还好吧,有哪不舒服?”   孕妇道:“还好,就是肚子,”她摸摸肚子,有些担心,“总觉得往下坠,不是很舒服。”   钟老道:“无妨,小谢,拟方。”   谢朝云看了孕妇一眼,孕妇肚子下坠,胎不稳。   肾主胎孕*,胎不稳,说明肾不足,方子当以益气固肾为要。   虚热已清,可重添大枣助胃气,辅助药物吸收。   另赭石粉暂留,继续稳固降逆效果,避免咳吐复发。   谢朝云将方子递给钟老,钟老颔首,示意此方可以。   病人婆婆见钟老起身欲走,忙问:“还要住多久的院啊?”   已经住了五天院了,钱如流水哗啦啦地花,家里两个儿媳,要有意见了。   病人摸着肚子,不安地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睨向病人婆婆,“婶子,你这是要放弃治疗你这儿媳妇了?”   病人婆婆连连摆手,她可不敢露出这个意思,这个小妹子嘴皮子不饶人。   “没有没有,就是问问,这病能不能治好,还需要多久能治好?”   “没有就好。”谢朝云露出个笑,“对于患病的人,家庭成员有扶养义务,你拒绝扶养,不给她治病,是犯法的哦,这不是家事,是犯罪。”   病人婆婆无助地望向自己儿子。   这个大夫说得太骇人了,不是杀人,就是犯罪。   到底是不是真的,她也不知道。   病人男人也很无助。   他也不知道啊。   谢朝云吓唬了两人之后,才回答这个问题,“当然能治好啦,顶多半个月,就能出院。”   “还要半个月啊?”病人婆婆难掩失望。   这也太久了吧。   那得花多少钱?   谢朝云道:“如果病人心态积极,对药物吸收好,时间会缩短。婶子,病人心思重,担忧,愁眉苦脸,是会影响药效的。”   “你作为家属呢,别给病人压力,病人也不想生病的,对不对?积极一点吧,对病人多说些好话,宽慰下她的心,还能少花点钱呢。”   “病人如果一直保持积极心态,每天开开心心配合医院治疗,最多十天吧,就可以出院了。如果病人治疗效果好,还能再短一些。”   “医院资源很紧张的,绝不会出现病人该出院了却不许出院的情况,医院只会比病人更希望病人出院。很多病人没有病床,只能住在楼道,咱们大夫瞧着心揪啊。住楼道实在不利于养病,医院也愁。”   病人婆婆得了谢朝云的准话,默默计算了下,十天,还顶得起。   她点头道:“知道了,大夫。”   她又望向孕妇,道:“你安心治病吧,你每月工资都上交了,天天吃人参,吃得起。只要病能治好,钱都是次要的。”   至于两个儿媳妇要闹,行,那和她们说,她们要是生病,家里不给治。   事关性命的事,也是能闹的吗?   她那两个儿子,也该敲打敲打一下。   谢朝云这段时间的注意力全在这个孕妇身上,这还是她第一次治这么复杂且要小心的重症,如果没有钟老在旁边坐镇,她见了这孕妇,未必敢这么大胆治。   又是肺痨又是阳脱还怀孕,妈耶,buff叠满。   想当然的,这周末,又没回家属院。   周三上午,谢朝云给人看完病,收拾东西,起身与钟老去食堂吃饭。   刚走出诊室没多远,瞧见一个肩宽腰直的男人坐在走道椅子上,寸头,浓眉大眼,楼道不均匀的光与影,将他也斜分成两半,昏昏暗暗的那部分,恰好模糊了他眉眼间的凌厉,只剩下精致的轮廓与五官。   朗目疏眉,龙章凤姿。   简城这脸,这身材,对后世瞧腻了花美男的女人,简直是绝杀。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瞧他,他偏头往这边瞧来,标准的三白眼,眼神凶凶的,不怒生威。   待瞧见谢朝云,板着的脸浮现个笑,眼皮和眼睑藏住了眼白,遮住了眼睛的凶狠,整个人又显得和善可亲起来。   但小而黑,炯炯有神的瞳仁,又诉说着这人的精明。   “你怎么来了?”谢朝云视线落到他胸口,“伤口好全了?”   简城道:“钟大夫说,伤势没大碍,可以正常生活了,只要不干重活,不过于劳累,对生活没什么影响。”   “你上周以及上上周都没回来,谢姨担心你,遣我过来看看。”   谢朝云暗道,怕是他想过来看看,而她姑乐见其成。   “你来了也好,让钟老替你瞧瞧。”谢朝云对钟老介绍道,“老师,这是我表哥。”   “老师好。”简城彬彬有礼。   钟老“哦”了一声,调子拉长,“表哥啊。”   这“表哥”瞧他这记名弟子的眼神,可不太清白。   但看谢朝云没有抗拒的神色,神情自然,明白了,他这记名弟子,也不清白。   “一起去吃饭吧。”   简城走到谢朝云身边,建议道:“要不去附近的国营饭店?你又瘦了,吃点肉补一补。”   “医院的餐食不错,你吃病人餐。”   到了食堂,谢朝云给简城和钟老打了少油少盐没辣椒的病人餐,自己则打了重油重盐爆辣的菜。   她前世今生,都是无辣不欢,今生更是,辣椒当饭吃。   钟老对这从不说什么,每人都有自己的饮食习惯,如果不是他在乡下饿坏了胃,受不得刺激,他也想吃重口味的菜。   大夫也不一定吃得健康。   简城记下钟老的饮食习惯,至于谢朝云的口味,他早记住了。   吃过饭,谢朝云拜托钟老给简城看一看,钟老颔首,把了把脉,开了方。   谢朝云给抓了药,让简城吃钟老开的。   钟泽兰是钟老的儿子,他开的药方,未必有钟老开的精准。   下午下班时间,简城又来了,不仅来了,还带了两个大饭盒,其中一个饭盒是清淡菜,另一个饭菜里,装着花生炖猪蹄。   不过猪蹄里放了辣椒,是辣的。   谢朝云瞧了简城一眼,没说什么,和钟老一道分了吃了,吃完后,谢朝云和简城走出诊室。   在楼道上坐下,她点点身侧椅子。   简城板正地坐下,双手紧握成拳,微微拘谨。   他知道自己这举动有些过线,但他好久没瞧见她了,他也不做别的,就想陪她吃顿饭,趁机看看她。   谢朝云与他聊天,“你晚上不回去?”   简城“昂”了一声,见谢朝云不是赶他走,语调欢快,“再过半月我就去公安局上班了,先来市里熟悉熟悉。”   “这么快?才休息两月。”在谢朝云的预想里,开了刀受了伤,至少要休息半年。   “两月,足够久了,我以前在部队,顶多休息一月就慢慢恢复训练。”   谢朝云想起中午给他把的脉,脉滑缓,有力,恢复得是不错。   “上一次针灸是什么时候?既然在市里,你接下来的治疗,我这边接手了。”谢朝云开口,“你目前是住招待所,还是公安局那边分你的房子?”   “上一次针灸,是昨天,我目前暂住子安他的房子里,子安他在市里有方子,是他..妈.留给他的。”   苏子安的妈,是宣城本地人,拥有祖上留下来的房子,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带院子。   “他的房子就在医院附近,我每天给你送饭好不好,我不耽搁你工作,送完饭就走。”   也是苏子安的这间房子在医院附近,他才找他借住。   “你干重活了?”   那房间苏子安一直没住,入住需要打扫清理。   谢朝云抬手伸进简城衣服里,去摸他后背。   简城僵直不敢动,嗅着谢朝云身上的草木香,心猿意马。   麻花辫的发尾,和软绵绵的小手,在他脸上身上扫来扫去,痒痒的,好似扫在他心尖上。   他垂着眸遮掩眸底的欲,嘴里道:“没有,我注意着呢,是让佑晓帮忙打扫的。”   “王佑晓?”谢朝云收回手,重新坐下,“他不是回去了吗?”   “佑晓准备考军校,调回宣城了。”简城开口。   “那挺不错的。”   “我听谢姨说,你不打算考大学了?”   他家老头子在家里一个劲的说,这工作不该给,就是给了工作,害得国家少了一个医学人才。   要他说,云云不读大学,也是个医学人才了。   “嗯,大学对我作用不大。”   简城私心是不想谢朝云读大学的,她要是读大学了,去首都一去四五年,他留在宣城,两人之间还有可能吗?   但又担忧谢朝云不读大学,对未来不好。   毕竟大学生金贵,读了大学,才有更好的未来。   “不读大学,对你事业的发展,会不会有阻碍?”   “不会。”   谢朝云摇头。   她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尚未成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时也无法对简城提起。   简城拎着的心放下,唔,是天意站在他这边。   他龇着牙,偷偷笑。   “你愿意做饭,就做饭吧,我这边忙,未必有时间招待你。”   谢朝云默许了简城的接近。   简城偏头望向谢朝云,眼睛亮晶晶的,“昂,我不打扰你的,我就陪你吃个饭,吃完饭我就走。”   谢朝云无语。   前面还说送个饭就走,现在就变成陪她吃个饭,吃完饭就走。   得寸进尺得非常快。   但她没戳穿,起身道:“行了,你走吧,我晚上要巡床了。”   之后,谢朝云和钟老,便没再医院里吃过饭,都是吃简城送过来的饭菜,简城手艺还怪好的,本来谢朝云有清减趋势的,硬生生地被他养胖一圈。   连钟老都说她气色好上许多——简城找钟老要了食补方子,自己每天按方子做。   “这孩子,实诚。”钟老点评一句。   用心不用心,从细节上就可以瞧出来。   简城完全可以按自己心意敷衍做饭,偏他找钟老要了药膳方。   这就是细致了。   谢朝云是不搭话的,对于感情,她不愿对外诉说太多。   顺其自然呗。   半月后,简城正式上班,忙时顾不得谢朝云这边,谢朝云又和钟老吃上大食堂,别说,吃惯了简城做的饭菜,这大食堂竟有些吃不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谢朝云感慨了两句,想念起简城的手艺。   钟老笑她,被人拴住了胃。   可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抓住一个人的胃,这句话挺有理。   谢朝云坚决不承认,自己被简城抓住了胃,为了证明自己的胃还是自己的,食堂饭菜她吃了满满一碗。   然后,更想念简城手艺了。   但很快,谢朝云顾不得思念简城饭菜,实在是这个六月,市一院发生了不少事。 [43]43:43   第一件事,国家发布了安置老弱病残干部、工人退休退职的暂行办法的文件,钟老被强制退休了。   钟老年满六十,符合退休条件,医院这边给他办了退休事宜。   虽然后边又将钟老返聘回来,但医院这边空降了个科室主任,科室主任要求钟老带学生,试图将自己儿子塞过去,钟老不堪其扰,从市一院辞职,去了军区医院,投奔他儿子去了。   被留下的谢朝云:“……”   现在可不是后世,能跟着师父跑。   她要是离了职,军区医院那边没有名额的话,是接收不了她的。   返聘这个,不占工作名额,那是荣誉岗位。   第二件事,省一把手竞争结果出来了,周家和江家谁也没有上位,上一任一把手退休后,中央空降了一位,周家和江家,都待在原位置上。   周家消停了,赵云霞最近十分安静。   宿舍进了两个新人,她没法再独占两只小床,也没法再看书看到半夜。   因为那两个新人睡觉早,对谢朝云晚上还要看书,颇有意见。   谢朝云不是个霸道性子,且多人寝室,自然要考虑舍友心情。   每晚洗澡洗漱之后,她也早早躺下睡觉。   而人多了,难免有些摩擦,谢朝云琢磨着,要不要去附近租一个房子。   第三件事,是云苓的丈夫调到地级市当一把手,云苓的工作也跟着调动,离开市一院,主任岗位被空了出来,又空降了一位。   是科室主任的儿子。   科室主任的儿子今年二十九,是高考停办前一年的大学生,工作多年,加之有家学渊源,替代云苓成为主任,不算出格。   谢朝云对医院这些人事调动没其他想法,毕竟她资历浅,刚进医院,这个主任医生怎么轮也轮不到她。   但,秦艽泽任职科室主任后,不知道抽什么疯,总是针对她。   钟老离开医院后,谢朝云又重新挂牌出诊,之前她跟在钟老身后两个月,也算有了名声,病人也不嫌她年纪轻,而不过来看病。   当然,比起朱主任这样的老医生,她的病人不算多。   她原本的诊桌位于云苓诊室,云苓走后,她的诊室归秦艽泽,目前是秦艽泽与她共用一诊室。   秦艽泽看完病人,总爱来她这桌边指指点点,说病该这样治,该那样治,将她的治疗思路批判得一文不值,病人见秦艽泽年长,说起病理来也条条是道,弃谢朝云给的病方不用,改用秦艽泽的。   谢朝云见病人坚信秦艽泽医方,而秦艽泽开的医方大差不差,虽不十分对症,但也能将病人之病治好个七七八八,干脆闭嘴。   这不,他那边看完病,又溜达达地走到她这边来,视线扫过她写的病例,道;“小谢,这病人心劳啊。”   谢朝云懒得理会他。   最怕这种,有点懂,但又不是极致精通的人。   因为他有经验,也能治病,只是对药理理解没有足够透彻,你要劝服他,需要花费很多精力,来和他细细辩驳。   若是有些药理他不知道,他还会疑心你在杜撰,因为他不知道。   除非你找到典籍,不然他不信。   和他一比,陈钊多可爱啊。   如果陈钊不是老是想着自己看病,其实留他在科室,可以当个开心果,就他犯的傻,不知给科室带来多少欢乐。   “遇事易惊、心悸怔忡、自汗乏力、夜寐多梦易醒*,养心汤方才对症嘛。”   说着,他摇头晃脑地念养心汤歌,“‘养心汤用草芪参,二茯芎归柏子寻,夏曲远志兼桂味,再加酸枣总宁心’,你看看,你用的什么?”   “茯苓有,茯神呢?半夏曲、柏子仁、远志和肉桂也没有,倒是菊花、佩兰、石菖蒲,你添这些做什么?她是虚,不是热,你用这些清热药,不对症。”   “小谢啊,”秦艽泽拿腔拿调地教育她,“你医术还差几分火候,将牌子撤下,跟我身边学几年吧。”   谢朝云脸拉了下来。   之前没与他计较,他倒是大公鸡扮孔雀,抖擞起来。   她直接怼道:“你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这是医术自认能比钟老了?”   她之前是跟在钟老身边学习,他现在让她跟他身边学习,这是连钟老也不放在眼里?   秦艽泽面色无比难看。   他医术自然比不上钟老,他爹也比不上。   但见病人已经狐疑地盯着谢朝云,对她开的方不信任,他面色又徒然好转,“小谢,你这样我很难办啊,你次次都用我的方,我在还能替你遮掩一二,我要是不在,你怎么看诊?我也是为你好。”   “陈钊陈同志的下场,你也瞧见了,没有真本事的人,在中医科是待不下去的。”   谢朝云冷笑,“我往日不与你计较,你真当我是泥捏的。”   “养心汤用半夏曲化湿,用人参黄芪肉桂温阳补气,然半夏曲、人参、黄芪、肉桂皆性温燥,久服伤阴。患者大便干燥,本就体热,再服用这些性燥热药品,你是打算让她便秘?”   “我用佩兰、石菖蒲,化湿不伤阴,又中和太子参、黄芪龙眼肉等燥气,有什么不对?”   “另外,患者是纺织厂女工,双眼专注盯着布缝合,工作从早到晚,有时晚上还要加班,用眼过度,用菊花护肝明目,你说哪用错了?”   秦艽泽道:“那就用养心汤加减,滋阴添之麦冬,加原方里的五味子,中和补药之燥,又益气添津,养阴除烦,大姐用眼过劳,添菊花护目。”   “养心方作为一道经典名方,已有无数医者验证此方治疗心劳有奇效,它不比你这自拟方来得安全?”   谢朝云没忍住笑,“孤陋寡闻,就别发言,免得笑掉人大牙,我这用的是归脾汤合生脉饮加减。病人心劳,为脾病不能为胃行津液,四肢不得秉水谷气,气日以衰*。”   “脾病了,用归脾汤,气阴两伤,用生脉饮,病人舌体偏大、湿浊内盛,用芳化药石菖蒲佩兰,化湿不伤阴,剩余的,不用我来多说了吧,如果你看不懂,我真怀疑你药理的学习。”   头一次被谢朝云这般不客气地辩驳,秦艽泽面色又青又红。   他又看了看病历,果真找到了归脾汤和生脉饮的君药。   但,她将药材写得七零八落,谁能猜到啊?   谢朝云将病例本递给病人,“以前看在你刚当上主任,所出方子虽有不妥之处,但并无大毛病的份上,我不做声,就当给你这个主任留个脸面。怎么,我的谦让与客气,让你真以为自己医术超凡了?”   “啧,真是好生自信,朱主任都不敢这么自信。”   病人瞅着谢朝云这气场全开,秦艽泽羞红着脸恼怒模样,心偏向谢朝云这边。   接过病历本,没提改方之事,出去了。   秦艽泽见状,脸色更难看。   这说明,在医理辩驳上,他输了一程,病人更信谢朝云。   不过很快,他又安慰好自己。   谢朝云之前都没辩驳他,反用了他的方,这说明什么,说明谢朝云心里有他。   女人嘛,心里有了人,就会为人周全留脸面,愿意自我牺牲一头。   秦艽泽自在钟老身侧瞧见谢朝云,一眼就瞧上了。   粉面桃腮,杏眼凌波,她站在那儿,娉娉婷婷,清丽素雅。   仿若灼灼桃花,宜室宜家。   正好他是丧妻鳏夫,她是无夫旷女,天生一对。   于是,在他娘再次提起结婚一事,他松了口,说自己瞧上医院同事。   他爹知道他的目标是谢朝云,很是赞同。   谢朝云是钟老徒弟,若能娶了她,与钟老搭上关系,或许还能获得钟老医术传承,日后他们秦家,也能有传家的秘方。   秦艽泽对自己很自信。   他年级不算大,不到三十,长相尚可,面皮白皙,温文尔雅,很多小姑娘吃这一套,家庭条件也不错,父母俱是干部,他也是干部,家里房子大,又是独生子,若不是他对媳妇长相挑剔,早在前妻死去的那一年,就有了新人。   此时他无比庆幸,自己没冒然再娶,不然碰到她,他失去追求她的资格,只能徒叹“恨不相逢未娶时”。   他不觉得自己会被拒绝。   因为谢朝云是钟老的徒弟,他担心她眼高手低,看不清自己,也因他娘说,女人进门前,得压压傲气,不然婚后不好相处,于是故意打压了下。   结果她不仅没恼怒,反而对他的渊博十分认可赞同,方方都用他的,这说明小姑娘对他是心生好感的。   现在反抗,只因为他打压太过,触及了她的傲气。   她是钟老弟子,自有其傲气之处。   怪自己太急切。   秦艽泽瞧了谢朝云一眼,暗道,之后相处,要改变策略了。   中午,谢朝云拿起饭盒,和朱主任在楼道上相遇,片刻韩大梁小跑过来,三人一道去食堂吃饭。   自钟老走后,她落了单,而韩大梁以前和张老吃,现在张老也被强制退了休,又没被返聘,他也落了下来。   韩大梁和朱主任能说得上话,谢朝云觉得朱主任投缘,于是,顺理成章的,三人成为了饭搭子。   “等等,”秦艽泽拿着饭盒追了过来。   谢朝云眼底闪过抹厌烦,假装没听到,加快脚步。   朱主任和韩大梁默契跟上。   秦艽泽望着拉大的距离,停下脚步,毕竟如果要追,只能跑,他一向要面子,岂可跑步失去风度与形象?   朱主任调侃了一句,“小谢,难得见你这么讨厌一个人。”   谢朝云一向以笑脸待人,与人说话笑意吟吟的,就算是动怒,面上也不见多少怒气,大家都说她涵养好。   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不给面子。   谢朝云摊手,“一个处处贬低你,话里话外指责你医术不行的人,很难正常相处吧?”   朱主任本来想隐晦提醒谢朝云,新来的秦主任在打她主意,小姑娘不要被他的面皮骗了,但听到谢朝云这个回答,就知道自己的提醒可以省了。   同时忍不住笑,秦艽泽这手段,真是拙劣。   男人最知道男人,除了少数看得开且慕强的,没几个能接受枕边人比自己强,秦艽泽生怕谢朝云傲气,仗着自己是钟老弟子瞧不上他,先行出手打压。   这并非正常相处之道,也说明这人没有容人之量。   啧。   韩大梁也瞧出几分,嘴里道:“都是同事,待会儿他要是又找过来,咱们也不好拒绝。要不要打了饭,去外边找个空地吃?”   之前他们三人吃饭,秦艽泽寻到他们,坐了过来,与他们友好地打招呼。   秦艽泽健谈,聊起他以前行医遇到的事,碰到些什么疑难病症,又用了什么法子治病。   场上一行人都是学医的,自然对这话题感兴趣,秦艽泽分享的是医案也是经验,听了他说的病例,若是碰到过类似的,可印证碰撞,补足自己的不足,若是没遇到的,就当开阔眼界,下次自己要是遇到,有个治疗思路。   谢朝云虽然讨厌他,但医案与治病经验是无辜的,她不搭话,只默默听。   但听了几天,心底有了数。   这绝不可能是他的经历,估摸是他爹的。   将他爹的经历移到自己身上,说大话,吹捧自己医术,真是有味。   谢朝云没有戳穿。   只要经验是真的,管他是谁的医案呢。   此时韩大梁便是提醒这事,便算此刻他们摆脱了秦艽泽,在食堂吃饭,也摆脱不了。   除非他们三人找个落单的,不然,就阻止不了秦艽泽落座。   “坐就坐呗,就当吃饭时有个说书先生。”谢朝云无所谓。   朱主任和韩大梁又齐齐大笑起来。   他俩都没说破秦艽泽的心思,谢朝云无意,也没察觉,戳破了只会让谢朝云烦恼。   这样过了几天,谢朝云准备就寝时,赵云霞忽然对她讥讽道:“哟,咱们小谢大夫当初连若愚哥都瞧不上,现在瞧上一个二婚带娃的鳏夫?真真是好眼光。”   “什么时候办好事啊,好歹同寝一场,我给你去送亲。”   同寝的另外两位姑娘也望向她,纷纷问:“对啊对啊,你和秦大夫什么时候办酒?我们也凑个热闹。”   谢朝云:“???”   她朝赵云霞举了举寒针。   赵云霞闭了嘴,面容一瞬间乖巧。   她又望向同寝的两位女生,“哪个秦大夫?我什么时候要和这个秦大夫举办婚礼了?”   她就算是要举办婚礼,也是和简城吧,这个秦大夫,算哪根葱?   “还能是哪个秦大夫,你天天和他混在一起吃饭的那个秦大夫啊。”赵云霞没忍住,又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每天和他坐在食堂里吃饭,又同一个诊室,谁不知道你俩好事将近。”   谢朝云迷惑:“你们是将朱主任和韩大夫,都不当人了吗?一行四人吃饭,怎么就我和他好事将近?”   谢朝云对秦艽泽不待见,谁待见对自己医术指指点点,还不断贬低的人?   如果他的医术强她一百倍,她二话不说,纳头就拜,将对方当爹尊敬,只为精进自己医术,但一个虽说实践经验丰富,但理论知识不如她,真治起病来未必如她的人,她尊敬个鬼。   只当看笑话。   没想到,居然会传出这么离谱的流言。   同寝另两个女生眼底闪过疑惑,外边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秦家那边也像是一副喜事将近的模样,怎么女方这边,什么都不知道?   她俩意识到这其中有事,不欲掺与其中,闭了嘴不说话。   赵云霞嗤笑,“还能怎么回事,朱主任和韩大夫都够当你爹了,家里媳妇还在,谁会想歪?只有你和秦鳏夫两个单身,秦家那边又在打你主意,你别说,你瞧不出那个姓秦的在打你主意?”   谢朝云:“……”   她是真没瞧出来。   谁打人注意,是以得罪人的方式?   要不是够理智,在秦艽泽第一次指点她医术时,她一巴掌挥了过去。   赵云霞瞧出谢朝云的茫然与无语,伏在被子上哈哈大笑。   精明的谢朝云,也有这么蠢的时候。   她大发慈悲指点,“秦家那边故意放出模糊消息,众人先入为主,再瞧你天天和秦艽泽吃饭,只以为你们年轻人脸薄,朱主任和韩大夫,都是替你们年轻人遮掩。”   “众人问起这事,秦家人也不肯定也不否定,笑呵呵地周旋几句,大家就对你和秦艽泽有情一事深信不疑。”   “信不信,秦家之后会请党委会干部出面,当个媒婆,给你和秦艽泽拉线?咱们医院女工的婚事,也是党委会的任务,他们信了外边谣传,乐得当这个红娘。”   赵云霞望着谢朝云,语调难掩自己看好戏的兴奋,“这一局,你该如何应对?哈哈哈哈。”   赵云霞笑得毫不掩饰。   就差直说打起来打起来。   她只恨事情不够闹大,不管是谢朝云被裹挟着嫁给秦艽泽,还是秦艽泽被谢朝云收拾,她都乐见其成。   当然,如果可以,她更希望看到秦艽泽受到收拾。   谢朝云和她类似的身份,旁人敢以这种方式算计她,焉知这一套不会算计到她身上?   太恶心了。   用这么种方式,来算计女孩子。   这样的男人,真该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牙齿全都给他打掉。   她期待地望着谢朝云,她能将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也能将秦艽泽收拾得有苦难言吧?   谢朝云认认真真得瞧向赵云霞。   赵云霞被吓得心底发毛,笑不出来了,她强撑着气势,小声道:“你瞅啥。”   “瞧你像个人,有些不习惯。”   谢朝云感慨。   赵云霞平常吆三喝四、人五人六,女工这边的宿舍楼敢怒敢言但一般不敢惹,她也当她是个嚣张跋扈、自私自我、颇有些恶毒的姑娘,不成想也没坏到彻底。   赵云霞憋气。   就多余提醒她。   谢朝云的应对,就是没有应对。   秦艽泽又没与她告白,她总不能直接对秦艽泽说,自己对他没意思吧。   那显得自己有多自作多情似的。   她只是与护士说一声,收拾东西去了朱主任那边。   秦艽泽到办公室的时候,没有瞧见谢朝云,以为她迟到了,暗道,唔,待会儿她过来,他不轻不重地说上两句,这事就过了,她必然会对他心生感激。   这些天,他一直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医术,她已为他的风采折服,该进行下一步了。   到了十点谢朝云还没来,他察觉到不对劲,莫不是生病了?   他摇摇头,年轻姑娘办事就是不妥帖,生病了也不知道托人请个假。   算了,作为她准对象,未来丈夫,他有义务替她周全一番。   他洋洋洒洒地写了张请假条,找他爹批了字,交到人事科。   人事科这边接过请假条的干事,正好是住谢朝云隔壁的,她狐疑地望着秦艽泽,道:“谢大夫真的请假了?”   秦艽泽点头,“自然,她生病了。”   那姑娘沉默。   谢朝云晨起上班时,那个生龙活虎劲,可不像是生了病。   “那怎么是由你替她交请假条?”   秦艽泽适时露出个羞涩的表情,“我与她是同诊室的,最相熟。”   人事科干事阿巴阿巴不知道说什么。   她正好听说了这秦主任和谢朝云之间的最新消息,是谢朝云同寝室的那两姑娘一大早没忍住讨论,说头一次见到男方家要办酒,女方还啥都不知道的。   要是对象都这么谈,这婚事成得未免也太容易。   她一本正经地开口:“秦主任,请假这事么,干系着工人的工资,所以我这边还要核实一下,您了解的吧。”   秦艽泽笑着点头,“自然,你可以去她寝室看看,若是她病得严重,还请你帮忙送她来医院,我是个男子,到底不太方便。”   说完,神情微微怅惘。   人事:“……”   她以极强的毅力,忍住了吐槽欲..望.,淡定地朝秦艽泽点点头,冲向中医科。   她问中医科护士吴佳佳,“谢大夫没过来上班?”   “过来了啊,一大早就过来上班了。”   “那她在哪呢?秦主任说没见到她。”   吴佳佳指了指朱主任的诊室,“换诊室了。”   人事闻言,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秦艽泽这事办的。   她之前对谢朝云舍友的议论还半信半疑,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嘛,必然是女方给了男方一些信号,男方才敢这么办。   但此时,她信了那两人的谈话。   因为,这么离谱的事,真真切切在眼前发生了。   人谢大夫好端端地上着班,秦艽泽就给人递了一张手术齐全的请假条。   不行,这事太搞笑了,她不能一个人笑。   很快,谢朝云上着班,秦大夫替她请假的事传遍整个中医科,韩大梁推门进来,调侃道:“哟,这不是生病请假的谢大夫么,怎么在这?莫不是我老眼昏花,瞧了错人?”   朱主任和谢朝云不明所以——两人上着班,还不知道最新八卦——朱主任瞧了谢朝云一眼,不解地问:“老韩,谁生病请假了?”   “小谢生病请假了。”   “小谢生病请假了,那我眼前的是谁?”   韩大梁笑不拢嘴,“我也好奇啊,眼前的是小谢,秦艽泽替谁请假呢?”   他三两下将刚听到的笑话说了。   谢朝云怒极反笑。   秦艽泽干的这事,真的惹怒她了。   他有什么资格,又是凭什么,以她的名义行事办事,做主她的事?   谢朝云胃里又泛起恶心。   好似一瞬间又回到那一天,她被一个婶子拦住,说自己被定亲个傻子。   这种无知无觉被人操纵的感觉,暴怒不足以宣泄。   谢朝云冲了出去,先推开对面的诊室,秦艽泽不在,她左右看看,正准备问护士有没有瞧见秦艽泽,便看见秦艽泽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   秦艽泽在人事那不着痕迹宣誓了主权,又请人事去帮生病的谢朝云,自觉这一步做得极为妥当,颇为得意。   女人生病时最是脆弱,这时知道他时时挂念着她,不过是工作时没瞧见她,就担忧地遣人去看望她,帮助她,她还不得感动得情根深种?   他慢悠悠地往门诊部走,踩着楼梯走向中医科。   刚踏入中医科的范围,见在外边维持秩序的护士个个都在瞧他,望着他笑,秦艽泽更觉自己那一步走得妙。   中医科的人,都被他对谢朝云的深情打动了吧?   接下来,可以请党委会干部牵线了。   又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瞧过来,抬头瞧去,见是谢朝云,他露出温柔的宠溺的笑。   人事干事的效率也太快了,这就送谢朝云来医院看病了?   见谢朝云大步流星走过来,他正准备说,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嘴尚未张开,腹部一痛,人往后噔噔噔地退了七八步,跌倒在地。   他捂着肚子,望着谢朝云,满眼茫然。   她为什么踢我?   娘说得对,女人进门前,要磨磨性子,女人哪能打她男人呢?   谢朝云一脚将秦艽泽踢翻,心头恶气舒了不少。   见秦艽泽还在用那恶心的眼神瞧她,她又上前,一巴掌拍了上去。   秦艽泽头一偏,眼镜摔落在地,白皙的脸上,浮现粉色的巴掌印。   足见谢朝云这力道,有多大。   旁观的人,全都在瞧热闹,谁也没上前拉架,顶多嘴上劝上两句,“哎呀呀,都是同事,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别动手动脚,闹得太难看啦。”   秦艽泽伸手在地上摸索,将眼镜重新戴上,他望着谢朝云,捂着脸不敢置信,“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傻子,你凭什么给我递请假条?”谢朝云抢占道德高点,“请假条一递,我这月的全勤,以及今天的工资全没了,‘破人钱财,如害人父母’,你说我该不该打?”   周围人:“……”   小谢大夫,过了过了。   损失的钱,能还回来的。   她又望向围观的人,大声道:“大家也别笑,这不是我一人的事。一个陌生的和你全无关系的人,以你的名义递一张请假条,如果这事成了,以后有人要害你,递张请假条就行了。”   “这事情太恶劣了,他在破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破坏咱们革命同志之间的关系,此事坚决不能容忍。”   秦科长终于意识到外边发生什么事,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听到谢朝云这话,忙道:“云云,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和艽泽是对象关系,艽泽只是太关心你了,关心则乱。哎呀,咱们的家事,别让人看了笑话。”   秦艽泽到底是经过事的,迅速从被打的茫然中回过神,依旧用脉脉含情的视线望向谢朝云,好似谢朝云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子,在干些任性的事,而他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无论谢朝云如何不着调,他都会包容。   “对啊,云云,”   谢朝云没忍住,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云云也是你能叫的?”   秦科长见自己的独子又被女人打,气得脸通红,若是有理智,他都想冲过来,抓住谢朝云抽一顿。   女人打男人,反了天了。   谢朝云蔑视秦科长,“秦科长得了癔症?那我得上报院长了,癔症患者怎么能担任科长一职?给病人看病这样的大夫,怎么着也得是健全的人吧。万一秦科长哪天发了癔症,将病人看成自家儿媳妇,说些有的没的,岂不是闹了大笑话?”   秦科长忍气吞声的笑,“云云,你和艽泽这是起了矛盾,要闹分手?哎呀,艽泽,快和云云道歉,男人大气一点,让着对象怎么了?爹是怎么教你的,媳妇儿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讲理的。”   秦科长望向秦艽泽,有些恨铁不成钢。   不是说这丫头对他有情?   合着是他一厢情愿啊。   既然已经得罪了这丫头,不如将事情坐实,成为了一家人,再大的矛盾,都是家庭内部矛盾。   而女人嘛,一旦嫁了人,对男人就会死心塌地。   先将名分定下来,定不下来,也要让她名声变臭,这样他们秦家娶她,还能博个好名声。   秦艽泽听懂了他爹的意思,抬头望向谢朝云,谢朝云一巴掌又抽过去。   她揉揉手腕,笑吟吟地开口:“不好意思,瞧见你这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嘴脸,就想抽上去。我本来想不通,你是哪来的勇气敢以我对象自居,我刚打了你几巴掌,总算搞清楚了。”   “原来是你脸皮太厚。”   “厚如城墙,抽得我手疼。”   周围人噗嗤噗嗤的乐。   这谢朝云,说话真有意思。   秦科长盯着谢朝云,眼底闪烁着寒光。   贱丫头,又敢打他儿子。   等嫁进秦家,他会教会她,何为夫为妻纲。   “唔,也不只是脸皮厚,还有和你爹一样,同患了癔症,从父到子,都是神经病。”   秦艽泽忍不住怒回:“你才神经病。”   秦科长意识到不好,艽泽这话接错了。   果然,谢朝云笑吟吟的,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是神经病,怎么妄想旁人是你对象?那么想女人,怎么不下地府寻你前妻去?”   “谁妄想了?”秦艽泽大声开口,秦科长想要打断,大声道,“艽——”   旁边朱主任上前搂住他的肩膀,打断他的话,“哎呀,秦科长,年轻人的事,交给年轻人解决嘛。”   “如果你不是对我有意,你会和我共处同一诊室?你会用我指点你的方子?你会和我一起吃午饭晚饭?”秦艽泽没接收到他爹的信号,大声道。   谢朝云反手就是一巴掌,笑得更甜了,“哎哟,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理,正常的工作环境,正常的医术交流,以及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是对他有意思,就是默认成为他对象。”   “大家都听见了哈,我劝诫年轻护士和年轻患者,你们可得小心了,千万别进他诊室,千万别和他单独说话,千万别和他站在一块,千万别和他拼桌吃饭,不然你就是他对象了。”   “哎哟,难怪你家要办喜事,这个对象不成,还有那个对象嘛。”   周围噗嗤噗嗤的笑。   他们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理论。   之前外边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问秦家秦家也不说否认,他们还真以为好事将近,谁知道,女方压根不知道这事,也根本没瞧上秦家。   “云云,不要说这些怄气话,你现在话说得痛快了,以后你俩过日子,尴不尴尬?”秦科长挣脱了朱主任的桎梏,忙开口劝谢朝云。   谢朝云睨向秦科长。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她都说到这份上,他竟依旧不改口,硬要将她闹这一腾,往她在和秦艽泽是对象之间闹矛盾上扯。   谢朝云不说话,只一味地抽秦艽泽。   秦科长怒从心起,上前要制止,“云云,男人不能这么打,在外边,要给你男人留脸。”   朱主任又拉住秦科长,惊道:“秦科长,你真犯癔症了,哎哟,给你扎两针。”   韩大梁及时抽出针灸。   秦科长:“……”   那边,秦艽泽被抽得头昏脑涨脸刺疼,他抱着脑袋怒骂:“贱人,我能瞧上你,是你的福气,哎哟,别打了,我错了,是我看上你,想要你当我对象。”   谢朝云收回手。   暗道,这事总该尘埃落定了吧。   以后不会再有谁,将她和秦艽泽扯一块了。   她揉着手腕,想,下次还是找根棍子,抽巴掌手腕太疼了。   “可是我明明感觉你对我也是有意的啊。”秦艽泽小声嘀咕。   哎哟,我这暴脾气。   谢朝云又是一脚踢向秦艽泽,“你个癞蛤蟆不撒把尿照照镜子?我对象一米八八,你这个不到一米八的矮冬瓜,配吗?”   “我对象身强体壮,是你这个连女人都打不过的废物能比的吗?”   秦科长见自己儿子又在挨打,用力挣扎,朱主任和韩大梁连忙按住,劝他,“哎呀,小谢人矮又瘦,能有多少力气,你儿子做错了事,被揍两下又怎么了?安心被揍,还是个男人。”   这场闹剧,就是秦艽泽痴心妄想弄的。   挨两下打怎么了?   要是他们的谢朝云的爹,得将秦艽泽往死里打。   秦科长愤怒。   他儿子的脸都肿了,瞧不到吗?   这力气,小吗?   “云云?”   简城拎着饭盒从楼梯口走向楼道,见谢朝云正在一脚一脚地踢一个男人,楼道周围站满看热闹的病人和病患,忙小跑过来,戒备地盯着地上的男人,问,“你没事吧?”   周围人吐槽。   她能有什么事?   哦,还是有事的。   抽人巴掌,抽得手疼,要去扎两针。   不过,瞧不出来啊,平常看她逢人见面三分笑,还当她脾气很好,不会打架呢。   谁知这么猛,气势汹汹过来,对着人飞起就是一脚。   这些护士,一般只在中医科这边,没去过住院部,若是在住院部那边工作过,就不会有这个印象了,住院部那边的医护,都知道钟老收的小徒弟,人长得甜美,笑得和好看,但是个小辣椒。   听到不顺耳的,直接开口呛人,也不怕得罪病人,更不怕病人投诉。   秦艽泽听到男人的声音,双手从脸上移开,盯着简城,质问道:“云云,他是谁?你为什么允许他靠你这么近?”   “你不知道自己有了对象,要和旁人保持距离吗?”   众人绝倒。   头一次觉得小谢大夫说得有道理。   秦艽泽有癔症。   都到这个程度了,还觉得小谢大夫对他有意思,是他对象呢。   “我对象。”谢朝云将简城拉到自己身边,嗤笑,“癞蛤蟆,瞧见天人之姿,有自知之明了吧。”   “小谢大夫有对象啊?那秦艽泽还说,小谢大夫是他对象,他俩要结婚了,这不是败坏小谢大夫的名声,败坏小谢大夫的姻缘吗?”   “就是,要是小谢大夫的对象信了这个流言,和小谢大夫吹了,小谢大夫打哪说理去?他这顿打,打得不冤啊。”   “要我说,还是打轻了。这流言传多久了。小谢大夫不知道这事,秦家还不知道?也就是小谢大夫的对象这些日子没过来,要是过来了,小谢大夫还不知道和她对象闹出多大的矛盾呢。”   “诶,听你这意思,你知道小谢大夫有对象?”   “嗨,有段时间,小谢大夫的对象天天做饭送到医院,小谢大夫那段时间都吃胖了一圈。不过之后我没再见过,又听到秦家放出的流言,以为小谢大夫和她对象吹了,就没提。谁能想到啊,小谢大夫对象是忙,秦家忒不厚道。”   简城狂喜。   嘴角压了压,还是没能压住。   云云说他是她对象诶。   他昂首挺胸,点头道:“对,我是云云对象,请问,发生了什么事?谁欺负云云了?”   “不可能。”秦艽泽不接受这件事,“你要有对象,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谢朝云嗤笑,“你是我爹还是我娘啊,我要对你提?你来医院才多久,你知道什么?你有问过我吗?”   秦艽泽没问过。   可是,他见她身边没男人。   若是有对象,怎么可能一月也不联系?   “肯定是假的,你随便找个人骗我的,我不信。”秦艽泽跪在地上,双眼深情地望着谢朝云,“云云,你不接受我就算了,你是天边的云月,冰清玉洁,足以令我倾倒。但你不能为了让我死心,就让自身蒙污,随便找个男人说是你对象。”   简城迅速弄明白大致剧情。   这个男人喜欢云云,云云拒绝了他,他不死心,依旧诉说爱意。   不过,他肯定做了其他的事,惹怒了云云,不然云云不会暴揍他。   云云不是个暴力的,能让她动手,一定是她忍无可忍。   他将饭递给谢朝云,道:“云云,你先去吃饭吧,这事我来处理。对了,钟老呢?我给钟老做了牛肚汤。”   “这事之后再说,这个月发生的事有些多。”谢朝云没接饭,又想踢秦艽泽两脚了。   他的眼神,太恶心。   党委会的干事看足了热闹,终于从人群里走出来,像模像样地劝,“小谢大夫,都是革命同志,打人不好。”   这场闹剧闹得足够久,真相也大白,继续闹下去,也没意义。   而且,小谢大夫的对象也到了,还是别让这事,影响到小谢大夫和她对象的感情。   党委会总管医院大大小小的事,事情闹到这,基本上就能定性。   谢朝云只能停下蠢蠢欲动的脚。   秦科长一直被朱主任和韩大梁牵制,没法去救自己儿子,正恨天恨地呢,此时瞧见党委会,第一想法不是党委会的人终于到了,而是党委会的人一直在看热闹,当真是可恶。   党委会的人没第一时间制止,本身就表明了一个倾向,他们是站在谢朝云那边,认为他儿子不占理。   他儿子这顿打,白打了。   秦科长咽不下这口气,阴恻恻地盯着谢朝云,又收回视线,恨恨移开视线。   这个亏,他秦家吃定了。   “秦同志,你,”党委会干部望着秦艽泽,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他这事干的。   “你给谢同志名声造成了严重的损伤,向谢同志道谢,再写个思想报告交上来。”   秦艽泽没理会党委会干事,执着地盯着谢朝云。   他不信,谢朝云对他没意思。   她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在他的指导下更改对病人的病方,他在饭桌上诉说自己医案,她专注聆听得十分认真,这些情谊都是假的吗?   简城用宽大的身子将谢朝云身影遮掩得严严实实,一双凶恶的三白眼,狠狠瞪向秦艽泽。   秦艽泽感觉自己好似被一只凶恶的狼盯上,喉结随时被被狼咬中痛苦死去,他吓得连忙移开视线。   简城嗤笑一声。   怂货。   听到这声嗤笑,秦艽泽鼓足勇气直视回去,他要向谢朝云证明,他是个因为爱富有无穷勇气的男人。   但对上简城那双冷冰冰的三白眼,又似烫到般移开视线。   党委会的人见秦艽泽终于消停了,对周围医生护士道:“别看热闹了,都散去啊,该下班的下班,该吃饭的吃饭。”   谢朝云早就想抽身离开,闻言第一时间转身,带简城去医院外边的花坛边坐下。   简城打开饭盒,将饭菜递给谢朝云。   谢朝云接过。   简城双手抓住裤子,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鼓足勇气问:“云云,你说我是你对象,还算话吗?”   谢朝云抬头,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简城恶声恶气地开口:“算,肯定算。大女人‘一口唾沫一个钉’,云云你说话算话。”   谢朝云拿起盛牛肚汤的饭盒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道:“我可不是什么大女人。”   简城委屈地望着她。   谢朝云佯装没察觉到他的视线,慢条斯理地将牛肚汤喝完,心头喟叹,还是简城的手艺好。   简简单单的汤,也格外鲜美。   简城不敢催她,坐在一旁,自顾自委屈。   谢朝云吃完饭,将饭盒还给简城,笑道:“你要打退堂鼓?”   “怎么可能?”简城道,“是我太贪心了,我都还没怎么追呢,云云,你不答应是对的,不能太便宜男人。” [44]44:44   谢朝云被逗得哈哈笑,因秦艽泽泛起的恶心淡去。   问:“你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简城开口,“吃过才来的。”   之前以为钟老还在,拿三个人的饭不好装。   “还能再吃点不?”   两人的饭菜,谢朝云又不是饭桶,哪能吃那么多?   “能。”简城暗喜。   拿起筷子,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其实也不用急着定下关系,这样相处,就很好啦。   简城看过谢朝云的资料,知道她心防很重,她默许自己接近,说明对他是满意的,与他相处,没有任何利益的考虑与权衡。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问:“钟老去哪了?”   “去军区医院了。”谢朝云将钟老一事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下,感慨道,“还以为钟老能在市一院工作到八十八呢。”   谁知道,忽然给退了休。   更没想到,市一院招的接替者,是这么个货色。   她在钟老身边的学习,不得不中断。   钟老临去军区医院时,将医案给了她一份,但这根本比不上师父手把手带。   市一院,她恨。   简城懊悔,“早知道,我当初替你要份军区医院的工作了。”   听简城提起工作,谢朝云又想起这份工作,是他用军功换来了,沉默片刻,果断转移话题,她怕自己一个感动,就松口定了对象。   她还年轻呢,才二十,不急着走进婚姻。   “你呢,最近工作怎样,是不是很忙?”   “昂,很忙。”简城点头,“上边很关注刑侦这一块,我作为统领者,不仅要迅速了解刑侦公安和普通公安的不同,还要从公安里提拔能适应这岗位的人员补齐人手,并整理过往案件,对已破的未破的案件,都做到了然于心。”   “除了看案件,还要总结、研究,针对高发案件想出解决方案。”   简城笑道,“很有意思。在部队的时候,上边下发任务,我们只需要执行就行了,顶多做下战略指挥,但刑侦不一样,它需要很多专业技能,识人、识物、识细微不同,和部队所学,有些相似,但有更多的差异。”   “一句话总结就是,需要主观能动性。”   需要自己主动出击,主动学习,主动去揣摩各类罪犯的犯罪动机,要将罪犯的心理吃透了,对他们了解了,才能透过案宗,来判断动手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来做这么一件事。   “也就是执行者,和专业领导者的区别。”谢朝云道。   “这么说,也对。”简城开口,“以前老领导老说我们这些刺头不好管,我那个时候想的是,哪有什么刺头?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但自己当了领导,发现不听话的,确实不好管,全是刺头。”   “有不听话的?”   “有,都是年轻人,谁服谁啊,就我当了科长,压在他们头上。还有一些老公安,办案经验丰富,能服气我这个毛头小子?”   “这群队伍不好带啊。”   简城像模像样地感慨着。   谢朝云观他眉眼,并无愁苦之色,只有调侃,笑道:“我看你带的也蛮开心。”   “哈哈哈,当新兵训就行,在部队的时候,那些新兵也个个是这样,心高气傲,在自己队营里个个都是天老大我老二,落到我手里,个个乖巧得像只猫。”   “猫可不乖巧,会伸爪子。”   “哈哈,会伸爪子好,猛兽再怎么像家猫,也不能真当家猫。”   吃过饭,谢朝云将饭盒还给简城,道:“手伸出来,我把个脉。”   简城乖巧伸手。   唔,脉细滑。   谢朝云收回手,问:“药一直有喝?”   “有喝呢,托家属院里的婶子帮忙煎的,早晚一碗。”   简城说的家属院,不是军工厂家属院,而是公安局家属院,他一入职,公安局那边便给他分了间房子。   他知道大夫最讨厌不遵医嘱的病人,药吃完了,他赶紧托人去卫生院继续抓药,就怕来见谢朝云时,惹了她的厌。   至于针灸,那是真没办法。   没时间。   谢朝云面露满意。   没撒谎,确实没断药。   若是断了药,这段时间忙,脉象多呈细涩,或者细缓。   “接下来还是这么忙?”   谢朝云问。   “差不多吧,接下来要学习一些专业知识,”   什么犯罪心理学,洗冤集录之类的书,尽快填充基础专业知识。   “行,药方我调整一下。”   谢朝云摸笔写药方,“针灸呢,是不是停了。”   “嗯。”简城这声嗯,应得轻轻的。   “一周两次,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我再给你开个泡脚方吧,药煎好,倒入温水降到四十度上下,泡上十几分钟,微微出汗。泡完后,自己按按涌泉穴、足三里、三阴交。”   她边说边指出穴位。   “记住了吧?”   “记住了。”简城在自己身上,指出涌泉穴、足三里和三阴交的位置。   谢朝云颔首,写下药方。   她看了下时间,将药方递给简城,“你回去吧,我要去巡床了。”   简城接过,依依不舍地目送谢朝云。   谢朝云走到门诊部大门,回头一看,简城还站在空地往这边瞧,见她回头,又露出个大大的笑。   有些憨儍。   谢朝云没忍住,露出个笑。   阳光洒在谢朝云脸上,映照得白皙的玉容映似在散发微光,清凌凌的杏眼一弯,甜意从那眼波流转中泄了出来,好似熟透的桃。   简城呼吸一窒,心砰砰砰地乱跳。   直至谢朝云的身影消失在门诊后边的墙里,简城才捂着胸口,且行且后望。   谢朝云穿过门诊部,正准备前往住院部,赵云霞从旁边心电图诊室走出,问:“谢朝云,你对象是简城?”   旁人认不出简城,她可不会认不出。   谢朝云笑望着她,没说话。   赵云霞心头微发虚。   她想起谢朝云上午的壮举,秦艽泽那么大一个男人,被她一脚踢倒,一巴掌一巴掌地当陀螺抽,好生生猛。   同时庆幸,谢朝云对她相对温柔,只摁她脑袋,给她针灸。   虽然也痛,但不丢脸啊。   此时见谢朝云这么浅笑着望着她,她扶着墙,强撑着气势,道;“干,干嘛,问不得啊?”   “问得。”谢朝云歪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云霞抿抿唇,控诉道:“你怎么能吃窝边草呢?他是你表哥呢。”   “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谢朝云道,“你喜欢他,想嫁给他?我成为他对象,挡着你路了?”   “没有,谁要嫁给他了,他那么凶。”赵云霞大声辩驳。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简城冷着脸瞧人时,谁不害怕?   那双眼,像是无情的蛇一般,光是对视就让人心头发怵。   她是疯了,才惦记着嫁给他。   她声音低了下去,“赵家和周家,想让我嫁给他。”   她噘噘嘴,“虽然我不想嫁给他,但他怎么能找对象呢?”   谢朝云懂了。   这就是小孩子的幼稚心理。   虽然我瞧不上你,但你怎么能瞧不上我呢?   “赵云霞,我发现你脑子有点病,你以为你想怎样就怎样啊,你不想嫁给他,还不许他找对象,你以为你是谁啊?过来,我替你灸一下,治治你脑子。”   谢朝云朝她招招手。   赵云霞后退两步,眼咽口水,“我脑子没病,我就是,我就是不忿,凭什么你瞧上简城啊,你瞧上若愚哥也好过瞧上简城吧,若愚哥长得那么好看,前程还光明。”   “你若是瞧不上若愚哥,也可以瞧上其他人,我周家有个表哥也没对象,我可以介绍给你。你长得这么好看,不一定要瞧上简城的。”   “你眼光不能这么差。”   谢朝云听了半天,若有所思,“你得罪简城了?”   赵云霞有些恼怒,“活该你瞧上简城呢,都一样讨厌。”   她后退一步,刷地将门给关上。   谢朝云:“……”   莫名其妙。   将孩子一样行事无逻辑的赵云霞抛到一边,谢朝云继续工作。   傍晚,简城又带着饭过来了,这次,他明显没有吃饭,谢朝云听到他肚子咕咕响。   谢朝云拿起筷子夹菜,问:“你得罪赵云霞了?”   “赵云霞,谁?”   谢朝云抬头,“你认真的?”   简城回望谢朝云,两眼写着真诚。   他是真不知道。   不是,赵云霞在那边恨天恨地恨简城,恨不得简城一辈子单身没人爱,正主这边,都不知道她是谁?   也有点荒谬。   谢朝云只觉得好笑,她也是真乐出声。   简城不明所以,给谢朝云夹菜,“云云,吃饭别笑,小心食物进气管了。”   谢朝云乐够了,才道:“知道知道,没忍住。”   说完,又乐不可支。   简城虽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谢朝云觉得他更傻了,但不可否认,这样的简城,就,挺可爱。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心动,道:“周家那个外甥女啊。”   周家上一辈,只有一个闺女,也显得赵云霞这个外甥女,格外金贵。   在周家,待遇基本上等同于周玉清。   谢朝云说赵云霞是谁,简城不知道,但提起周家外甥女,简城知道了,“哦,那个白胖子啊。”   谢朝云:“???”   “不是,你还给人取外号呢?”   难怪赵云霞讨厌她。   要是她被人这么叫外号,她也讨厌。   “不是,大家都这么叫,我也这么叫,我不知道她名字。”   简城大喊冤枉,“我没当面这么叫过她,当然,背面也没有。”   没交集,就不会提起。   简城到宣城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十二岁的少年,初步有了男女意识,根本不和小姑娘玩,当然,也不耐烦带小姑娘玩。   对于军属院的女孩子,他都是过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过。   加上,赵云霞是周家的外甥女,和苏子安这边的人不对付,更是不可能玩到一块。   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还是某次碰见,苏子安对他说,那个白胖子是周家的外甥女,和周家周玉清一样嚣张跋扈,老欺负筒子楼那边的小姑娘,别和她们一起玩。   简城不无不可。   “那她怎么对你意见老大?她家找你相亲,你拒绝了,说话不太好听?”   “没有,我没相过亲,以前也没对人有过好感。”简城赶紧表忠心,表完忠心后,他想起一事,“我记起来了,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碰到她逼筒子楼那边的一个小姑娘当小狗,她坐在那小姑娘背上,驾驾驾的笑得十分猖狂,那个小姑娘在掉眼泪,旁观的小屁孩拍着手笑得很开心。”   “我瞧不过去,将这群小屁孩挂在大榕树上就回家了。”   “啧,她倒是打小跋扈到大。”谢朝云听了一点都不意外,是赵云霞能干出来的破事,“挂得好。”   难怪赵云霞这么讨厌简城,估摸着是她小时候吃过的唯一一次瘪,念念不忘,恨意不绝。   知道是怎么回事,谢朝云便不当回事了。   赵云霞有点小恶毒,但没大阴狠,干不出更大的恶事。   简城只周六来了一天,周日又消失了,谢朝云无所谓,简城忙,她也忙,好歹简城还有时间来医院给她送饭,让她去找简城?   没时间,根本没时间。   至于秦艽泽,他依旧不死心地拦住谢朝云,想要她否认简城不是她对象。   对此谢朝云的回应是抬起巴掌。   秦艽泽捂脸后退,不敢再拦她,只每天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望着她,好似她是什么负心女。   谢朝云直接无视。   之前是她揪住了秦艽泽的错误,且秦艽泽败坏她名声太过恶劣,党委会那边才没追究她打人的事,若她再将秦艽泽打一顿,党委会就会来找她谈话,并请她上交一份检讨书了。   只要秦艽泽不跑到她面前来犯贱,看就看呗,看她的人多了去了,她还能挖别人的眼睛还是咋地?   月末,秦科长找谢朝云,“小谢啊,咱们医院每年都有‘下乡巡回义诊’活动,你知道的吧?”   谢朝云点头,明白了。   这个活动名额,点给她了呗。   秦科长是科主任,有将她名字上报的权利。   这是,对她的报复?   “下月这个活动,我将你的名字报了上去,你年轻,正是锻炼的时候,组织这边也是看重你,你没意见吧?”   “没有,一切听组织安排。”   秦科长欣慰一笑,“小谢同志,组织没有看错你,你是个担得起事的好同志,这周末你回去准备准备,下周一和其他医疗小组,一道下乡。”   谢朝云点点头。   秦科长没瞧见谢朝云变脸色,有些失望。   倒是个能担事的,可惜,过于彪悍,还没瞧上他儿子。   暗自冷哼一声,挥挥手让谢朝云离开。   这只是个开始。   只要有乡下义诊,或者驻扎乡下义诊的活动,都让她去。   傲是吧,到了乡下,看她还傲不傲。   *   周六下午。   公安局二楼。   高杨朝简城挤眉弄眼,“科长,楼下有个漂亮姑娘找你。”   简城头也未抬,“我有对象,不见姑娘。有问是什么事?”   高杨怪模怪样地哟哟两声,“还我有对象,当谁没对象似的,我还有媳妇儿呢。”   简城抬头,望向高杨,“你头又痒了?”   高杨捂着脑袋往后一跳,不敢再皮,“她说她姓谢,说我告诉你,你就知道她是谁了。”   “谢?”简城惊喜起身,“她是不是只有这么高,一双杏眼?”   他比了比自己胸膛。   高杨没忍住,“科长,人也没这么矮。”   不带这么嘲讽人的。   简城没理会他,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一开始还稳得住,出了办公室,就快步往下跑。   出了公安局,在局外空地上亭亭站立的,不是谢朝云,又是谁?   简城惊喜,“云云,你怎么来了?”   谢朝云道:“我明日回去。”   简城每周六或者周日,会带着饭去医院找她,今天他没来,她担心他明日扑过空,过来通知她一声。   “我明日和你一起回去。”   “也行。”   “先去国营饭店吃个饭,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医院。”   “好。”谢朝云抬头瞧了一眼,道,“那是你同事?”   简城跟着抬头,见二楼窗户边,高杨、窦一舟等人趴在窗户边往楼下看,瞧见简城看过来,还大方地挥手。   简城瞪了他们一眼,笑着道:“是,一群皮猴子。”   谢朝云噗嗤一声笑,“他们年纪,不比你小吧?”   “他们心理年龄小。”简城辩驳。   两人说着闲话,往国营饭店走。   “下周一,我会去乡下巡回义诊,为期一月。”   “这么久?”   简城失望。   每周只碰一次面,已让他饱受相思之苦,一月不能见,那日子还不知得多难熬。   他灵机一动,“云云,你来宣城许久,还未拍过照吧,待会儿去拍个照?”   等照片洗出来,他天天看会照片再睡。   谢朝云瞧了他一眼,没戳穿他的心思,默认了。   次日,两人一道坐上乘坐前往军工厂家属院的公交。   公交上的座椅不多,两人上车时,已经坐满了人,谢朝云寻个靠窗的位置站定,简城紧随其后,用手抓住扶手,用身躯替谢朝云撑开一处空间。   空间不大,仅容一人转身,毕竟这公交车是环郊公交,从市区到几个公社,路程远,上车的人流多,基本上人挤人。   也是由此,谢朝云和简城靠得极近,近得能闻到对方衣服身上传来的硫磺皂味道,以及隔着薄薄的单衣,从他胸膛传递过来的热气。   谢朝云脸颊有些热。   往常她听谈恋爱的舍友说她男朋友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让她想时刻腻在他怀里,她嗤之以鼻,男人身上只有汗臭味,有什么好闻的?   没想到她还有恋爱脑趋向。   但此刻她嗅着从简城身上传递过来的被热意熏染过的硫磺皂混着他本身体味的味道,晕陶陶的有点上头,信了她舍友的话。   这就是好闻的男人味?   谢朝云偷偷嗅了几下,感觉有些羞耻,忙偏过头望向窗外。   这个年代的路不平,站在公交车上,人会随着公交车一道颠簸颠簸,随着公交车越过坑洼,谢朝云的脸在简城邦邦硬的胸肌上弹跳,谢朝云从一开始的害羞,到后边的满脸木然。   字面意义上的木然。   她脸被撞得麻木。   简城要固定身子,随着公交的颠簸而手臂、胸肌用力,这个时候她脑袋摇晃撞上去,正好撞上硬邦邦的一块。   公交平稳,简城手臂放松,胸肌也放松,她这时身子也稳定了,脑袋不会摇晃。   所以,只要公交一过坑,她脸必撞硬邦邦的胸肌。   这不是概率问题,是必然问题。   下了公交车,谢朝云望着简城,欲言又止。   虽然他用双臂虚围着她,其心是好的,但这种好心,她感觉自己的脸,承受不来。   简城美滋滋的,公交车颠簸得好啊,云云像只小兔子一样在他胸口乱撞,每撞一下,他心头的小鹿也跟着乱跳,一路上他尽美去了。   此时见谢朝云面上不是很好看,他高大的身子一下子蜷缩,矮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云云,怎么了?”   “没事。”   谢朝云揉揉脸,什么都没说。   算了,被简城的胸肌撞,总比撞上旁人好。   客观条件就是如此,说也无用。   刚走到大门,门卫室的张大爷从躺椅上起身,走出门口,笑道:“小谢,你回来了,咦,简小子,你和小谢一起回来了。”   “昂。”简城应了一句。   谢朝云走过去,道:“张爷爷,过来,我替你把个脉。”   “来了。”张大爷走过去,坐下,伸出手。   “药酒喝完了吗?”谢朝云问。   一副药酒约莫喝一月,张大爷已经喝了一副药酒,这月喝的,是她新拿的药,托简城送回来的。   “还没呢,还有一点点。”张大爷美滋滋地回,“小谢,你那方子好啊,我喝了一月后,腿不寒了,以前就算是大夏天,六月,这腿也感觉寒飕飕的,要盖上被子。”   “我上边热啊,风扇呼呼地刮着,这腿呢,要盖上棉被。哎哟,老难受了。”   “还有,前些天下雨了,这胳膊这腿,我没多少感觉,不像以前,总隐隐作痛。”   “这次回来,怎么没拿药?我再喝一罐,应该能好得差不多了吧?”   谢朝云摇头,“张大爷,寒去七八,我给你开个新方子。”   “行,小谢你说怎么治,我就怎么治。大爷我啊,这些年就没这么舒坦过。”   “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张大爷多年寒痼顽疾,必元气耗损诸多,当温养五脏,调养整体以治局部*。   在治病的同时,大补元气。   川乌附子全虫蜈蚣得保留,川乌附子温通十二经脉,逐骨节间之沉寒痼冷;全虫蜈蚣搜剔经络深处之痰瘀胶结、顽固疼痛。   红参、生黄芪、当归、枸杞、菟丝子等十味药补阳补气血,麻黄附子细辛汤则宣散在表在经之寒邪……   谢朝云笔走如飞,君臣配伍信手拈来。   她将药方递给张大爷,“抓三十剂,一剂分三次服用,一月后我再继续给您调养药方。药如果唐老那边有,就去唐老那边抓,唐老那边没有,去市一院抓。”   “好。”张大爷接过药方仔细收好。   谢朝云朝张大爷挥挥手,同简城回到简家。   “云云,你回来了。”谢夏姑上前拉住谢朝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在医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要不,我每天中午,都给你去送饭?”   谢夏姑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反正我没事,早上去,下午回,不碍事。”   谢朝云心暖洋洋的,又有些哭笑不得,“姑,我在医院哪没好好吃饭,是我体质这样,胖不起来。”   她姑有些晕车,劳累她姑每天坐公交去送饭,她可舍不得。   “真的?”   “真的。”谢朝云道:“我住简家的时候,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你看我胖起来了吗?”   没胖。   好吧。   谢夏姑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嘴里埋怨道:“你可真狠心,为了工作许久不曾回家,要不是简城时不时带你的消息回来,还说你工作忙得脚不着地,姑早去看你了。”   怕打扰谢朝云工作,谢夏姑只能待家属院眼巴巴地等她归家。   谢朝云更歉疚了。   之后一月,她也不能归家。   许久不曾见到谢朝云,谢夏姑有许多话要说,她拉着谢朝云坐在沙发上,一边给谢朝云削苹果,一边问谢朝云的工作。   工作顺不顺利,同事关系好不好?   谢朝云自然捡好的说,说自己在中医科,有两个前辈对她颇为照顾,舍友很好相处,没什么矛盾。   还特意挑些乐事与谢夏姑分享,“姑,你都不知道,那个小闺女一出生,整个产房都沸腾起来,那户人家从祖到孙,全是儿子,就想要一个闺女,那个婆婆当场就喜得不行,下午就买了糖送人,让大家沾沾她家喜气。”   “恰好她旁边那个产妇,也是生的闺女,她婆婆呢,想要个孙子,收到糖时,脸拉得那个长,生怕接了糖,下一胎还是个闺女,但又舍不得那点糖,脸臭臭地接了,还得挤出笑脸,说几句吉祥话。”   谢夏姑笑不拢嘴,将苹果塞进谢朝云手里,“生闺女好,生闺女好,生闺女贴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又看了看谢朝云,暗道,虽然她没生个一儿半女,但云云和她亲闺女没两样。   她上前抱住谢朝云,左右瞅了瞅,见简城不在,压低声音道:“云云,你和简城接触这么些日子,有没有把握拿下他?我和你说,再好的婆婆,面对儿媳妇都歪拐。”   “吴婶子知道吧?”   谢朝云点头。   当然知道,月白的妈妈,还是她送去医院的。   虽然她忙,没怎么关照吴婶子,但一直有关注她的伤情,上个月吴婶子好得差不多了,出院归家养伤。   “吴婶子怎么了?”   她之后没在医院瞧见吴婶子,应该不是伤势恶化。   “之前吴婶子和她大儿媳多好啊,大家都说吴婶子是个好婆婆,她家大儿媳有福气,可是这个月,你吴婶子给她大儿媳好多委屈受,什么水稍微烫了点,她就说她大儿媳想烫死她,每天她要泡脚,也不让旁人干,就让她大儿媳干,还有前几天,她将她大儿媳做好的汤直接掀翻,泼向她大儿媳,我的天呐,她大儿媳跑出来的时候,头上身上全是油汤。”   “幸好她大儿媳细心,那汤炖好后一直留意着温度,只等着她婆婆想喝的时候就能喝,要是一直小火慢炖着,那汤倒人身上,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重伤、感染,毁容、破相。   谢朝云倒吸口凉气。   毁容破相,无论对哪个女孩来说,无啻于天塌了。   没几个能轻易接受自己毁了容。   就算女孩接受了,旁人异样的视线,讥讽嘲笑,心性不是钢铁强,也没法如常人般正常生活。   心情稍微强些的,避着点人还能生活,心性差的,怕不是会丧失求生希望。   “你看,再好的婆婆都会变。云云,拿下简城,姑不会害你。”   谢朝云将凉气吐出,道:“月家,闹离婚了吗?”   “没有,她大儿媳住娘家,她儿子追过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这事过不去。   “我下午去看看吴婶子。”谢朝云道。   “看她干什么?”   “吴婶子应该是大病之后,体内阴阳失调,易爆易怒,控制不了自己,我去给她看看。”   “不用去看了,月家请了唐老,唐老也是这么说的。”谢夏姑开口,“不管是不是病,我看啊,那吴婶子对她大儿媳,肯定之前就有不满,只是理智压住了,病后压不住,才爆发出来。”   “所以啊云云,简城真的不错。云云,你告诉姑,你是怎么想的?”   谢朝云脸颊有点红,“姑,我和简城,在接触呢。”   她不想瞒着谢夏姑,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接触啊?”谢夏姑眼睛一亮,“那赶紧定下名分,简城这孩子,重感情,重责任,名分定了,他就逃不掉了。”   “不急。”谢朝云道,“还要再看看。”   “看什么看啊,”谢夏姑急了,“别看简城长得凶,但很抢手呢,院子里不少人明里暗里向我打听。要不是我说我是个后母不好做主,要听他爹的,还不知道多少人,要我带着简城去相亲呢。”   “如果他能抢走,也就不是我良人了。”谢朝云坚持。   谢夏姑恨恨地用手指一戳谢朝云的脑袋,气道:“说得好听,我看人真跑了,你怎么办?”   简城洗了葡萄从厨房里出来,谢夏姑上前殷勤道:“哎哟,城城,忙活什么,放着,我来。”   她看简城,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拉着简城坐在谢朝云身边,对谢朝云道:“云云,和你表哥说说话,姑给你们做饭了。”   谢朝云无语。   姑,你做得太明显了。   简城在旁边偷笑,压低声音问谢朝云:“云云,谢姨知道咱俩的事了?”   谢朝云目不斜视,专注吃嘴里的苹果,“咱们之间什么事啊?什么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行吧,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不过谢姨很好看他啊。   不然也不会这么努力撮合他和云云。   简城起身,去厨房帮忙,“谢姨,我来做饭,云云爱吃我做的饭。”   谢夏姑抬头,惊喜,声音多快变了调,“云云爱吃你做的饭?你做饭给云云吃了?哎哟,好孩子,姑谢谢你啊。哦,不是,姨谢谢你。”   谢夏姑与简城说着话,问他对谢朝云的感想。   简城自然连表忠心,说许多好话。   谢夏姑是谢朝云唯一看重的亲人,简城态度要有多好就有多好,谢夏姑也看好简城,两人亲亲热热的,瞧着倒像是亲母子。   谢朝云在旁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她的好话,有些无语。   又咬着苹果走了。   晚上,简爱国吃过饭,对谢朝云道:“云云,随我来书房一趟。”   说着,起身上楼。   简城见谢朝云眼神茫然,提醒道:“应该是你的奖励来了。”   谢朝云察觉徐大根身份有异,又揭破周婶身份,后又抓捕张来宝、徐家友,现在特务之事尘埃落定,她这边的奖励自然下来了。   谢朝云上楼。   果然,简爱国说的就是奖励的事。   个人三等功。   五百元奖金。   以及一份工作。   “这份工作,”简爱国犹豫片刻,道,“因为你之前一直说要工作要工作,我就提了一嘴。”   没想到,这份工作来得这么迟。   “工作你用不上,我做主给你另换个奖励,你想要什么?” [45]45:45   谢朝云盯着这份工作,道:“我想一想,待会给您答复。”   下了楼,谢朝云拉着谢夏姑到一旁,问:“姑,你想不想出去工作?”   看到这份工作,谢朝云的第一想法是,给谢夏姑。   依附简爱国,她姑才会时刻担心她做错事,被简爱国送回谢家,但她姑有了份工作,有了立身之本,还会这样吗?   她姑在简爱国面前,还会那么小心翼翼吗?   她姑这些年瞧着是过得不错,但仰人鼻息的日子,又怎么会真的开心起来?   这十几年,因为无处可出,离开简家无处存活,她姑又咽下多少委屈?   她姑接收了无处可去的她,她也想让她姑往后生活,腰杆子挺得笔直。   谢夏姑听到有工作的第一感受,开心。   哎哟,她也要有工作了。   以后在军属院那些阿嫂面前,她能挺直腰杆,像模像样的看似抱怨实则炫耀,最近工作辛苦,我的老腰都有些受不住,一把年纪了,还要吃工作的苦,真是比不上你们,每天只要做做饭,还能享享儿媳妇的福。   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哈哈哈乐出声。   让她们以前瞧不起她,她有了工作,气死她们。   谁不想要工作呢?   有了工作,谁的面子也不用看,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招人闲话。   第二想法是,她行吗?   她从没有出去工作过,她能胜任工作吗?   谢夏姑胆怯了,迟疑了,“云云啊,是什么工作啊?姑一把年纪了,再去工作,会有人说闲话的吧?姑没读过几本书,能完成工作吗?不会给同事添麻烦吧?”   “姑,你怎么会无法胜任呢,你之前写的那个稿子,《中国妇女》期刊不是收稿了吗?这说明什么?说明姑你在文字上非常有天赋。”   “你可以去宣传科,当个宣传干事。”   简爱国只说是份工作,没说是什么工作,而且,他也说了,自己可以换。   她姑愿意工作,就换这个。   谢夏姑被谢朝云一肯定,又支棱起来,“云云,你说得对,姑我在文字上,或许真的有天赋,《中国妇女》期刊的那个编辑,夸我虽然文字质朴,但文意如刀,发人深省。”   “那,我去试试看?”   谢夏姑不自信又跃跃欲试。   谢朝云肯定地鼓励,“姑,你当然可以,你问问家属院,有几人撰写的稿子,被报纸采纳了?”   她姑虽然年长,但于事情处理,依旧稚嫩得如同孩儿。   她这些年,没经过什么事,也没成长过。   她放缓语调,“等《中国妇女》期刊发行下来,你可以拿着它看,等旁人与你说话,你故作不经意地将期刊倒放,展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你的文章,这样,大家都知道你的优秀,又有谁说,你无法胜任工作呢?”   谢夏姑顺着谢朝云的话幻想,勾勒出一幅画卷。   她将自己文章倒置,假装不在意地与人说话,郑奶奶随手拿起她放置的期刊阅读,笑着惊呼,“哎哟,夏姑了不得啊,上报纸了,会写文章了,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   其他人纷纷围过来,摸着她的小手说,“快沾沾文气,这是文曲星的手,我以后要三天不洗手。”   谢夏姑乐不可支,捂着嘴生怕笑得太大声,让简爱国听见,以为她在发神经。   “好好好,就这个,姑也觉得,自己能胜任。嘿,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当笔杆子。”谢夏姑激动得不行。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想当年,国家开设扫盲班,姑也想去,你奶骂我蠢得像头驴,哪有那个头脑去学字,别浪费时间,我只能看着其他人去扫盲,我还大字不识。”   她是真的羡慕那些会识字的文化人,也因此,当初在读过大学的简彤面前自觉矮上一头,对简彤不嫌她笨,教她读书识字,她感激一辈子。   “姑,你不笨,是奶故意打压你呢,担心你太聪明,跑了,不给谢家沾好处。”谢朝云抱抱谢夏姑,“奶也打小骂我,说女孩脑子天生就笨,不是读书的料,可事实是,我弟脑子才笨,我怎么拉他,他都没考上高中。”   要不是打死他她也会被谢家人打死,她得知她弟落榜的那刻,真想将他打死。   怎么有那么蠢的人,她差不多将知识点嚼碎了喂给他,他还只考那么点分。   “对对对,云云你不笨,你要是笨,世上没几个聪明人了。”谢夏姑摸着谢朝云的脑袋瓜子,这脑袋瓜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那一本本医术,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她因为谢朝云学医,也找唐老要了本《本草纲目》瞧,但瞧了不过一天,就将书还了回去。   不行,字密密麻麻,还毫无逻辑,光是阅读就很费劲,更别说去记。   在她心里,医术那么好的谢朝云和唐老,在她心里都是聪明人的代表。   确定谢夏姑也想去工作,谢朝云上楼,对简爱国肯定道:“姑父,这份工作我要了,工作是能指定的吧?”   “自然。”简爱国颔首,“拿着这份工作证,想去哪个科室都行。这是给你的奖励,难处自然不在你这边。”   “好。”谢朝云收起工作介绍信。   简爱国好奇,“这份工作,你准备怎么处理?”   “给我姑。”   简爱国听完,瞧了谢朝云一眼,声音不辨喜怒,“你是个好孩子,你姑没白疼你。”   “这份个人荣誉,你是想大张旗鼓,往外宣传,还是想低调领功?如果想宣传出去,部队这边会寻个时间,大张旗鼓去医院给你送颁发立功证书和金牌,并寻个记者拍照,将这事报道出去。”   “如果你想低调领功,就只会在军属院这边开个立功会,给你颁证书和金牌,不会大肆宣传。当然,这些功绩,都会记在你的档案上。”   “低调领功吧,不过我之后会下乡义诊一月,证书和金牌,由我姑代领。”谢朝云毫不犹豫地选择低调。   她奉行‘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可不想日常生活,被人当猴子看。   “也可以。”   简爱国对谢朝云更欣赏了。   宠辱不惊,举重若轻,有大将之风。   哎,可惜不愿成为我简家的女儿。   晚上再和夏姑说说。   与简爱国商议完奖励的事,谢朝云告辞下楼,谢夏姑对谢朝云道:“云云,刚江家来人,说你江叔有事找你。”   “军属院虽然安全,但也天黑了,让城城陪你走一趟吧。”   谢朝云侧目。   城城,城城,她姑叫得可真亲昵。   再看简城,对城城这一称呼,不见抗拒之色,就知道他乐在其中,估摸着认定这是‘丈母娘’对他的认可。   两人一拍即合,双向奔赴,倒显得她大惊小怪多事了。   “好的,姑。”   江家,江老爷子坐在棋盘边,正把玩着棋子,自己和自己下棋。   谢朝云先打量江老爷子的脸——职业病,看人先看脸色,判断有无病容——江老爷子容色略枯,荣华不显,面上略有疲态。   这是老年人正常脸色。   老年人气血已衰,再怎么调养,也比不上正常人。   只要面上不见青黑等病色,就称得上健康。   “江爷爷,晚上好。”谢朝云落落大方得打了声招呼。   “哎哟,小谢大夫,城小子,过来了。”江老瞧见谢朝云,很是喜爱,同时也有些愧疚。   他那儿子,年纪大了翅膀硬了,不将他这个老父亲的话放在耳里了,让他给小谢大夫找份工作,他一直说不急不急。   好,他是不急,专注自己的事,人家小谢大夫自己找到工作了。   现在尴尬了吧?   他给小谢大夫一份工作当报酬,是记恩,现在弄的像是在结仇一般。   好似他这个爹的命,他儿媳妇和肚里孩子的命,一点都不值钱,不被江家瞧在眼里,连带着报恩也十分敷衍。   也不怪他儿媳常年待科研院,只卫国丧礼露一面,又走了。   不是十分不待见他,又怎么会如何冷漠?   都是被他给伤透了心。   “小谢大夫,你好久没在家属院露个面了,听你姑说,你在市一院工作?这是忙啊。”   “对,是忙,我是刚入院的新人嘛,还有很多事要学习。”谢朝云简单说了句,问,“江爷爷,江叔呢?”   “他在楼上书房,楼道左拐第二间房,你到了敲个门。”   “好,江爷爷,我上去了。”   “去吧去吧,城小子,过来陪我下一局。”   “好。”简城坐到江爷爷对面,视线追随谢朝云,过了片刻,才收回来。   江爷爷人老成精,什么事没经历过?   就这蛛丝马迹将简城的心思摸得差不多,微微遗憾。   他还打算给小谢大夫介绍她儿媳妇的兄弟呢,赵家人,也还不错。   算了算了,城小子更不错。   江老爷子歇了做媒的心思。   谢朝云找到左手第二间,敲了敲门。   “进。”   门内传来一道成熟稳重的嗓音。   谢朝云推门进去。   江胜利正在办公,察觉到动静也没抬头,只点了点办公桌对面。   谢朝云顺从地坐下,耐心等待江胜利忙完。   江胜利写下最后一笔,旋转钢笔笔套将钢笔放进笔筒,抬头望向谢朝云,笑道:“小谢大夫,失礼了,我找你来,是想问,工作,你还需要吗?”   江胜利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办得。   他抽出手来,人家工作都找好了。   但之前,他是真抽不出余手。   周家一直盯着他。   老爷子发话后,他就借助人脉,给谢朝云弄了个名额。   政治场上,行事都光明正大,轻易不肯与人把柄,明面上这个名额,不会有任何倾向,也因此,周家周长春这一插手,合规合理,他们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短时间内,他们这边再弄个名额,就显得出格与招眼,会被周家捉住把柄。   因此,他不能动。   他顺位排在第三,不像周家排在第二,且理念与一把手一致,本就处于劣势,行事更须小心。   他这边是小心了,对不住的,只能是谢朝云,说好的工作,得一直往后延。   谢朝云啼笑皆非。   她早知就算无简城给的那份工作,她也必然能获得工作,无论是她本身的功劳,还是江家这边的承诺,一份工作是铁板钉钉能到手的。   所以,她才想出假结婚,将这段空白时期度过去。   谁也没料到的是,简城忽然冒出,给了谢朝云一份工作,也因为有了这份工作,她功劳换的工作,和江家这边允诺的工作,就显得多余起来。   谢朝云不尴尬。   毕竟尴尬的不是她。   她道:“谢谢江叔,不过我不需要了。”   江胜利也觉得对方不会需要了,问一句是顺嘴的事,他真正想说的是,“以后有什么事,可来找我,江家欠你个人情。”   “好的,我记下了。没其他事了吧,那江叔叔,我走了。”   江胜利颔首。   其实这话,他可以找旁人通知谢朝云一声,但老爷子记恩,他也觉得亲自与谢朝云说,更显正式和看重。   这代表着江家的诚意。   其实早该说了,只是谢朝云比他还忙,他这一两月,时不时还回军属院一趟,谢朝云是一趟都没回来。   要不是这次撞上,还不知多久才能碰这一面。   出了书房,谢朝云正准备下楼回去,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小谢大夫。”   谢朝云偏头,闻声瞧去。   只见楼道上站着一个温婉的女子,鹅蛋脸,笑容恬静,站在那儿,犹如一朵温柔的水莲花,又似古代仕女,从古典的名门画卷里活了过来。   她手搭在微微高..耸.的小腹上,那张漂亮的脸庞上,盛满着母性的慈爱光辉。   谢朝云认了出来,这是江家孙媳妇,赵如梅。   相较第一次见面,此时她面色桃红,眼底有神,根根乌丝光泽,明显将自己养得不错。   谢朝云颇为欣慰。   对嘛,孕妇这个样子,才健康。   “是赵姐姐?”谢朝云走近。   赵如梅含笑望着谢朝云,“是我。小谢大夫,我一直没来得及感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也救了我的命。   谢朝云道:“我是个大夫,病人听医嘱,将病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小谢大夫高洁,我却不能这么不懂事,我给小谢大夫亲手做了一套衣服,不值什么钱,只是个心意,小谢大夫别推辞。”   赵如梅推开房门,从里边拿出一套衣服。   衣服一共三件,衬衫、长裤和风衣。   谢朝云摸了摸,抬头看了赵如梅一眼。   纯丝绸布料。   衬衫是米色电力纺,轻薄透气,手感柔滑,普普通通的小翻领,没有什么版型,衣摆衣袖肩膀曲线都是直的,没有收腰,但电力纺的垂坠感,减轻了这种无版型的缺点,多了些飘逸。   可以预见,穿在身上,并不会难看,反而风吹起,身体曲线若隐若现,更有种含蓄的美。   裤子和风衣面料,是更贵重的黑色香云纱,风衣大翻领,长至腿弯,内衬是轻薄的电力纺,裤子是直筒裤,宽松,垂坠感极佳,轻轻抖动,似海藻般浮动。   三件衣服,整体光泽柔和,摸起来顺滑微凉,可以想象穿在身上,有多舒服。   谢朝云接过衣服,“谢谢。”   后世常有误解,认为这个年代不会有丝绸衣服,因为它奢华,不朴素。   这个年代以艰苦朴素为美,丝绸衣服,和这个年代不搭。   这个想法,对,也不对。   丝绸在这个年代,一直都有生产,只是多作用于外销,而内销常与政治任务挂钩,一般不被人穿在身上。   顶多在一些高档西装或者衣服里,充作内料。   但六零中初及以前,丝绸是常见衣服面料、被套面料,因其外观雅致,手感极佳,轻薄透气,深受时人喜爱,一些讲究些的人家,或者有门路的人家,手里是有不少丝绸,以及丝绸衣服的。   后风气追求艰苦朴素,大部分人家将丝绸收了起来,穿上时尚的卡其布、棉纱、棉纱布等,不过改革开放之后,丝绸又重新翻出来,再次流行。   这是一种不过时的布料,到几十年后依旧为人喜爱。   赵如梅送给她的丝绸衣服,估摸着就是翻出她家以前收起来的丝绸做的,或许还是她的嫁妆。   香云纱,无论何时,都贵重且值钱。   谢朝云没拒绝。   一来,对方是按照她的身高做的,拒绝了对方也不好处理,二来,她不是还不起。   赵如梅轻轻地笑了,像是解决了一桩沉甸甸的心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我就不耽搁小谢大夫的时间了,小谢大夫,再见。”   她守在这儿,就是为了将这套衣服送出去。   再不送出去,就夏天了,不合时宜。   “昂,赵姐姐也赶紧回屋坐着,别累着了。”   谢朝云瞧了赵如梅的肚子,孩子已经六个多月,若是在后世,能通过四维瞧见小孩打哈欠,顺便大排畸。   但这个年代,别想了。   其实吗,此时国内也引进了B超,是灰阶超声技术,能大致瞧清孩子面容,不过仅少数城市有,宣城这边的医院尚未引进。   谢朝云便也没提。   楼下,简城和江老爷子并未下完一局,瞧见谢朝云沿着楼梯款款而来,简城起身,对江老爷子道:“江爷爷,下次有时间,我再陪你下棋。”   江老爷子:“……”   好大一张饼,下次有时间,谁知道是什么时间?   见谢朝云提出告辞,江老爷子挥挥手,与两人告别,心下难免落寞。   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如果卫国还在,一定会先陪他下完一局棋。   想起自己那个早逝的优秀孙子,江老爷子也没了下棋的心思,早早上..床.休息。   次日,谢朝云起床,伸手摸了摸赵如梅送给她的衣服,满是遗憾。   她好久没穿丝绸衣服了,好想穿。   可惜,之后一月她要去乡下,丝绸衣服在乡下,可能度不过一天。   恋恋不舍地将这套衣服收进柜子,谢朝云拎着收拾好的行李包下楼。   楼下,简城、简爱国和谢夏姑都已起了床,简城和简爱国是有晨起锻炼的习惯,谢夏姑是简爱国起床,她也得起床做早饭。   “云云,起来了,快过来吃面。”谢夏姑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面上卧着一个鸡蛋,还有一勺辣椒酱。   “昂,来了。”谢朝云坐到餐桌上,谢夏姑将面端到谢朝云面前。   简爱国也年过六十,按理说也该退休,但文件也说了,可以担任顾问,让老同志继续发挥余热,简爱国目前是军区的军事顾问,依旧兢兢业业去部队上班。   他一向敬业,不过六点,便坐车离开。   他一走,谢夏姑立马坐到谢朝云身边,抱怨道:“你姑父真是的,居然不想让我上班。说上班那么累,舍不得我累。”   谢朝云昨晚就感觉到简爱国对她姑去上班的事不太乐意,但这很正常,男人么,恨不得自己养的金丝雀只围着自己转。   女人一旦有了自食其力的能力,目光就不会再在男人身上,这是男人不乐意瞧见的。   她道:“姑,别听姑父的,要是上班真那么累,他哪会天天去上班?到退休年龄了也还要上班?这班累不累,好不好玩,总要自己走一遭,才知道滋味。”   谢夏姑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不是,被简爱国那么一打岔,她又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只是碍于这份工作是谢朝云给她的,她怕自己不去,谢朝云失望,而咬牙撑着罢。   现在被谢朝云这么一说,那退缩的念头一扫而空,又斗志昂扬起来。   她没说,简爱国还说自己这么多年没上过班,没处理过事,去上班怕是会受委屈,或许什么都干不好,会给人添麻烦。   给人添麻烦,是一句很重的话,善良的好人,总是担心会给人添麻烦的。   谢夏姑决定将简爱国的话当放屁一样放掉,云云说,她于文字上有天赋,以后能当大作家,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肯定呢。   她不能让云云失望。   等云云也走了,她就拿着那份工作介绍信,去隔壁军工厂报道。   光是想想,就十分激动。   又是一趟腹肌撞脸,谢朝云在市一院这边下了车,简城站在公家车上,视线恋恋不舍。   哎,要一月不能见面。   还好有照片聊以慰藉。   到达市一院时,医院门口停了一辆大卡车,卡车前站着七男五女十二个人,其中她认识三位。   一位妇产科的陈美月医生,一位护士吴佳佳,还有一位是她刚来医院那天,替她开门的保卫员,游克。   谢朝云站到陈美月医生旁边,道:“你报名参加义诊了?”   不同于谢朝云得罪了秦科长,陈美月是妇产科那边的主任医生,她不愿意,一般不会下派。   “是。”陈美月开口,“去乡下宣传来医院生孩子。你不知道,现在乡下,还流行自己接生,这不是拿命开玩笑?”   生产本就是闯鬼门关,就算是送进医院,医院也不敢打包票说百分百安全,偏那些愚昧的乡村愚妇,拿自己的经验来赌产妇的人命。   “生产本就没有十拿九稳的事,就算是顺位产,也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就算能顺下来,更有产后感染问题。”   “这么多问题,她们觉得没问题,觉得凭借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足够应对问题。足够应对个屁,多少花朵一样的妇女,就这么没了,都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呢。”   陈美月提起乡下那些要自己亲自接生的婆婆,就一个头两个大。   要生产了送来医院,顺的顺利的话,当天就能出院,能花几个钱?要是顺得不顺利,那就是救了一条命。   谢朝云认同。   她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和她弟,都是她奶接生的。   不出意外,上边两个姐姐也是。   自学了医后,她一直感慨,她娘的命是真硬,从她奶手里逃生了四次。   如果不是生下她弟,她还要继续在她奶手里死里逃生。   和陈美月闲聊几句,谢朝云看见朱主任也拎着行李包过来了,谢朝云意外,“朱主任,你也去?”   “是啊,秦科长说我经验多,医术造诣高,义诊就需要的我这样的老中医,乡民遇我,如鱼遇水啊。”朱主任忍不住笑,“他倒是会说话。”   谢朝云也跟着笑,“是会说话,说我年纪轻,正是承接重担的时候,让我加入义诊,是组织对我的看好。”   如果不是两人都得罪过秦科长,他们就信了。   不过秦科长的这个报复,对两人来说不痛不痒,甚至可以说求之不得。   医院最近风气紧张,外出义诊躲躲也行。   市一院各科各市组成一队十四人的医疗队,有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中医科等科室,除了医生,还有护士、后勤。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名唤孟以方,是后勤部主任,也是这次的带队人。   确定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他望向围在卡车边的医护人员,他拿出名单,开始点名。   确定人都到齐后,让保卫员帮这群医护人员将行李搬到卡车上,也让这群医护人员上卡车,准备出发。   卡车带棚子,因为没下雨,棚子给揭了起来,不影响视野。   车厢内药物和医疗器械占据大部分空间,十几人坐在小板凳上,或扶着后边栏杆,或扶着侧边栏杆,像小鸡仔一样挨得很近。   卡车上无聊,一行人先相熟的聊天,其他人插入话题,很快,十几人就熟悉起来,知道彼此的姓名,和各自所在的科室。   “听说这次,咱们住在原先的知青院,不像之前,是住在老乡家里。”说话的是儿科医生余香桂,一个年轻姑娘。   “那挺好的,咱们不用分散着住。你不知道,之前是分散着住的,有个年轻护士,差点被寄住的那户人家强行扣住当媳妇了。”朱主任接口。   他是参加过义诊的。   余香桂也是个年轻姑娘,下意识害怕,“这么恐怖?”   陈美月道:“对啊,就是这么恐怖,你到了乡下别乱跑,也别落单,越是偏僻的地方,风气越愚昧,民众也越霸蛮。”   她望向谢朝云,道:“你也一样。”   谢朝云点头。   不用陈美月提醒,她也会这么做。   她是山里出来的,比陈美月更知山里人的蛮狠与可笑。   她们不懂什么法律,村里村干部就是法律,村干部一句话,村里人都会照做,且无比团结。   若真发生了强扣一事,医院这边必然费了不少功夫才脱身。   乡下巡回义诊,是在公社大队驻扎,停留两天,为大队乡民免费义诊,之后,再去下一个大队。   这事,需要大队干部配合。   孟主任与大队干部交涉,护士、保卫员和大夫忙着从卡车上拿东西下来,在空地上摆放桌椅,准备接诊。   忙忙碌碌地将东西都场地布置好,已经到了中午,后勤这边做了饭送了过来。   谢朝云和朱主任都是中医科的,桌子挨在一块,两人拿着筷子一起吃,朱主任对谢朝云道:“小谢,其实巡回义诊,对医术积累有很大的好处,乡民很少看大夫,他们生的病更复杂,完全不会按书上记载的生。”   “虽然秦主任是为了压一压你的性子,但他未必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谢朝云将饭咽了下去,点头道:“我知道。”   不然她不会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朱主任见谢朝云透彻,欣慰得笑了,“行,那咱们之后,互相印证。”   “什么印证,我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呢。”谢朝云谦虚地开口。   朱主任笑了,“和我说话还不老实,你欠缺的只是经验。”   而经验,很快就能补足。   传承,才是拉开医术的关键。   说不得,他还得向她请教。   说说笑笑间,下午一点,有个中年婶子赶来这处,问明中医在哪后,径直往这边走来。   乡下的,还是更信任中医。   她瞧了瞧谢朝云,满脸迟疑。   瞧见朱主任,迟疑之色更显。   停顿片刻,竟转身想走。   “婶子,别走啊,”谢朝云连忙起身,上前握住婶子的手,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那儿不舒服?”   中年妇女震惊地望向谢朝云。   她啥都没说呢。   谢朝云憋笑。   其实这很好理解,她看到她,年轻姑娘,医术不被信任,所以迟疑,很正常。   但瞧见朱主任,也迟疑,并毫不犹豫地就走,除了不想让男大夫看的妇人病,还能是因为什么?   且这个妇人病,非常难以启齿。   她怀疑是瘙痒,炎症。   具体什么,还要把过脉,问过才知道。   谢朝云将她拉到桌子面前,从容自信地开口:“我是大夫,别看我外表年轻,其实我已经三十岁了,从医十五年,什么情况都见过。”   中年妇女瞳仁瞪得更大,不敢置信。 [46]46:46   三十岁了,只比她小几岁?   中年婶子上看下看谢朝云,怎么也没法相信。   城里的阿嫂,都这么不显老的?   谢朝云淡定地任她看,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朱主任瞧了谢朝云一眼,朝她比了比大拇指。   厉害了,小谢。   为了获得病人信任,什么话都能说。   谢朝云回了朱主任一个眼神。   基操基操啦。   “阿嫂,”谢朝云又落到中年妇女身上,“来,把个脉。”   中年妇女伸出手。   脉滑数,兼弦细。   再端详她的面色,面色萎黄,皮肤多少光泽,眼神疲惫麻木。   气微虚。   她俯身向前,压低声音问:“阿嫂,白..带量大不大?颜色是什么样的?臭不臭?好事有没有影响,痒不痒?”   婶子声音也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吐出,从外人瞧来,就是两人在交头接耳,说什么机密事,“量多,颜色黄色,也像是绿色,臭,天天洗也臭,好事血少,最近好几个月都不干净,痒。”   带下病多与湿热淤相关,脉象也呈现了这点。   滑主湿,数主热,弦主滞,细主虚。   “多久了?”   “十来年了吧,一开始症状不严重,只偶尔痒一痒,能忍住,最近越来也没法忍了。我男人都说我臭,不愿靠近我。”   谢朝云听到十来年了,抬头望她,没说怎么不找大夫治。   赤脚大夫多是男大夫,她们不愿意治。   在谢家村的时候,她当上赤脚大夫,最高兴的不是她,是村里的那些妇女。后来村干部想让他侄子替代她成为赤脚大夫,被村里的婶子奶奶们联手给撅了回去。   “可以去县城找女大夫的。”   “没时间,况且也不是什么大病,”婶子摇摇头,不愿多说,“村里有个婶子教我一个偏方,用泥鳅串、马齿苋煎水洗,我试过了,有点用。”   谢朝云看了下她的年龄。   中年婶子其实年纪不大,才三十六岁,病症刚起时,估摸着尚未分家,手里没钱,没分家无论男女,手里都是没钱的,钱在大家长手里。   分了家后,家里如果有男孩,要打小替他攒聘礼,家里男人是顶梁柱,家里孩子是心肝肉,有个不舒服要去治病,还有人情往来都要钱,于是女人身上的病痛,能忍就忍,忍不了也不治,就怕检查出个大病,家给拖垮了。   她没多说什么,低头记,病久耗元,兼劳累过度,正气不足,气血双虚。   当补整体以治局部。   谢朝云继续问:“你胃是不是也不行?不怎么吃得下东西?”   “对对对,大夫,你真神了,是的是的,我不怎么想吃饭,累到极致,更不想吃了。”   “大便呢?”   “大便比较软,好些天才有一次。”   谢朝云点点头,脾胃气虚导致的。   可以和带下病一起治。   两者虽然是不同的病症,但根本原因都是脾胃双虚。   “对了,大夫,我晚上还睡不着,胸闷,容易疲惫。”   因为是义诊,免费质量,所以中年妇女尽量将自己的病因说得齐全一些。   谢朝云颔首,记下失眠,胸闷,疲乏。   根源依旧在于脾虚。   脾乃后天之本,脾出问题了,五脏都会受影响。   “婶子,我先给你开七剂药,你留意我们义诊的消息,七天来再来一趟。”谢朝云。   “不能一次性治好吗?”婶子问。   “你的病有些复杂,等等。”谢朝云琢磨片刻,“其实也行。”   眼前身子这病,得先治标,再治本,治标则控制感染与炎症,症状消退七七八八,再治本。   但治标有更快捷的西药。   这个年代,乃至后世妇科治疗带下病的常见手段是,外用清洗、内指给药,目前西药已经有甲硝唑、克霉唑等广谱消炎药,完全可以用西药完成第一阶段的治疗。   谢朝云于是开了一份洗液和克霉唑,“婶子,这个洗液,你找护士要一个针筒,用针筒吸10ml,稀释到100ml,每晚清洗里边,再将甲硝唑塞进去,连用七天。”   “稀释用的水,用温开水,就是水烧开了放温,一个要烧开过的,以免感染。”   “这份药方,”谢朝云开完带汤合当归补血汤加减进一步控制炎症与感染的同时,也治疗气血双虚,健脾生血,“你先吃十天药。”   “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留意咱们义诊消息,到时再过来一趟。”   婶子接过药方,没说一定要过来的话,谢朝云也理解,婶子能抽空来这一趟不容易。   她指指吴佳佳,道:“婶子,将药方给那个护士,那个护士会给你拿药。”   “好。”   中年婶子离开了,没病人过来,倒是朱主任这边,病人排了不少。   朱主任道:“来几个人去旁边,她医术不错的。”   没有人听,宁愿在朱主任这边等,也不愿来谢朝云这边。   嫌谢朝云年纪轻,担心她病看错。   村里之前有个小伙子去县城参加什么医术培训,回来当赤脚医生,一开始大家信任他,毕竟大城市进修过的嘛,谁知他医术不行,给人治病越治越差,最后病恹恹地紧急送去县城救回一命,才知道之前药吃错了。   后边村里又换了赤脚医生。   但村里人不傻,这也是个年轻的,估摸着医术可上个没多少区别。   除了感冒去他那弄点安乃定退烧,基本上不去他那瞧病。   年轻人能什么医术。   朱主任没办法,祭出谢朝云之前给出的话术,“她瞧着年轻,实际上已经有三十,行医经验更是有十五年,是个实打实的经验丰富的厉害中医。”   “你骗人吧?她看着才十七八岁,和个未出嫁的小姑娘似的。”   村民们不是很信。   朱主任谎言已经说出口,越说越顺溜,“那正说明她医术厉害,驻颜有术,厉害的医生会养生,三十岁瞧着像十七八岁很正常,身体处于巅峰状态,没有下降,她调理身体有一手。”   “你们瞧我多大了?”   “多大?”   “五十五了。”实际上才四十五的朱主任张口就来。   “嚯,这么大了,和我家老倌子一样大,我家老倌子看着像是他爹。厉害大夫,都这么不容易老的吗?”   有了朱主任现身说法,几个婶子和阿奶来到谢朝云这边。   谢朝云一一看病。   这些婶子阿奶,多多少少都有点月子病,怕冷怕热、全身关节酸楚疼痛、头晕耳鸣夜尿多、心悸疲乏等,说得最多的,还这里痛那里痛,以及失眠心悸。   谢朝云根据这些阿婶阿奶的主诉不同,开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减、养荣壮肾汤或独活寄生汤加减等。   并让她们用艾草煎水泡脚,四十度上下,泡十来分钟,微微见汗即可。   吃这么几副药不能彻底根治,毕竟药不是万能的,只能说减轻她们病症,不过若能长期艾草泡脚,寒湿变化影响不会再那么大,会舒服很多。   到四五点时,有不少妇人一道过来,排在谢朝云这边的队伍里。   谢朝云把了脉,问了诊,基本上都是得了妇人病的,谢朝云估摸着,是第一个病人暗暗将消息传出去,村里或者附近村的妇女约好一道过来。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朱主任收拾桌椅,问谢朝云道:“感觉怎样?”   谢朝云道:“苦。来看病的乡民,身体基本上是亏虚的。”   吃一副两副药,又能补回多少呢?   而且,因为是义诊,一些贵重的药材,比如红参人参不会拿出来,只能用平替党参。   当然,也没有什么疑难杂症,或者有意思的病。   不过,碍于药物的稀缺,她开方时因为要考虑现有药物不断增删平替,以及药性药量配比,倒感觉对药理的理解加深几分。   “正常,常年劳作,又吃不饱,少食荤腥,脾胃基本上都有问题,脾胃一有问题,气虚气短,气血双虚,失眠心悸胸闷神疲,全都涌上来。”   过来瞧病的,基本上都主诉睡眠不佳,或入睡难,梦多易惊醒,或夜尿多。   男子还好,肾虚多,女性的问题更严重,连续生产又加上没做月子——在乡下,基本上不可能给人坐满月子,能休息几天,就是好婆家了——亏损更严重。   第二天,病症基本上也大同小异,当然,也有一些有趣的病。   比如,有个四十岁的妇女过来,说自己睡不着,头痛头沉。   谢朝云以为和其他乡民的病因一样,是虚的,但一把脉,就意识到不对了,这个妇女阴虚,但不是常年亏损导致的正气不足。   估摸着是公社的。   她瞅着这个婶子,问:“阿姐,你平时脾气很大啊。”   谢朝云本来习惯喊婶子喊阿奶,但有个被喊婶子的中年妇女不是很高兴,虽然谢朝云‘保养’得宜,瞧着只有十七八,但只比她小几岁,怎么能喊她婶子呢?   那些阿奶一听也是,只比她们小一倍,怎么能喊奶?   于是谢朝云干脆改了,年轻的一律喊阿妹,年长的一律喊阿姐。   那妇女顿时不服气,嚷了起来,“我脾气哪里大了?我脾气一点都不大,我孙子最喜欢黏着我,因为我脾气好,不骂人。”   谢朝云暗道,这还是脾气不大?   耳朵都被这大嗓门震得嗡嗡响。   不仅脾气大,还心眼小。   当然,后一句谢朝云不敢说,只说她脾气大她就急成这样,要说她心眼小,怕是得翻脸。   她又问:“你是不是和人闹了矛盾,然后没赢?”   那位妇女盯着谢朝云,直直盯着。   谢朝云被盯着心头微微发毛,“姐,你为啥这么瞧我?”   那妇人压着嗓子,凑过来,低声问:“妹儿,你告诉婶,你是不是大师?你给我看看,我大儿子有没有儿女命?他都结婚七八年了,一个崽都没下。”   她确实和人吵架没吵赢,主要是对方骂得她不知道怎么辩驳,她骂她闺女克夫,骂她儿子生不出儿女,一辈子绝后。   她虽然骂了回去,但没吵赢,对方抓着这两点不断戳她的心。   她事后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不应该和她吵,应该上前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先揍个爽再说。   也因此,之后没瞧一次她,她就气得不行,然后更睡不着了。   谢朝云哭笑不得,什么有的没的。   不过她这个反应让她想起她姑,她姑知道她瞧出陈钊于生育上有问题后,也以为她是大师。   眼前这个婶子,一样可爱。   “没,姐,我就是从你脉象,以及你自诉中推断出来的。”   《灵枢·邪客》篇云:今厥气客于五脏六腑,则卫气独卫于外,行于阳不得入于阴……阴虚,故目不瞑。   这厥气,就是逆气,因外感六淫、内伤七情或饮食劳倦导致。   怒火中烧,便是内伤七情的一种。   这婶子估摸着与人骂架,或者打架,自己落了下风,事后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就气得睡不着。   如果婶子脾气小点,也没那么小心眼记仇,就不会时时回想这事,也不会越想越气,乃至失眠了。   毕竟一般人,气着气着,就忘了,或者将这事给翻篇了。   “倒是你儿子,如果七八年没有动静,可以夫妻俩一同过来看一看。”   谢朝云给婶子开了半夏秫米汤,也就是半夏小米汤,开七天,并告诉她,如果有效,继续服用七天,巩固疗效。   这个药方虽然简单,但身份不简单,号称“失眠第一方”,源自《黄帝内经》,流传数千年。   当然,之后她儿子没过来,不知道是不信她,还是她儿子不想看。   还有一个,估摸着也是公社的,脉象也不是很虚,她说感觉自己嘴巴甜腻,感觉不到食物的味道,连最讨厌的苦瓜,都吃不出苦味。   吃什么都没意思。   谢朝云把了脉,脉沉而有力,略数。   又看了看她的舌苔。   舌质略红,苔厚腻。   舌质红,主内热,数脉佐证,苔厚腻,湿浊、痰饮、食积,沉脉佐证。   她问:“这个症状多久了?是吃了什么甜腻的东西导致的?”   “对对对,大夫,您真神了,我吃了糖糕,觉得好吃,就贪嘴多吃了点,之后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舔舔舌头,好像糖糕的味道就黏在舌头上。”   谢朝云颔首。   是脾瘅。   脾瘅最初记载在《素问·奇病论》。   “有病口甘者,病名为何?何以得知?”岐伯曰:此五气之溢也,名曰脾瘅……治之以兰,除陈气也。   她按记载,给婶子开了兰草汤。   泽兰、佩兰加栀子,煎水代茶频饮。   她开了五剂,并告诉婶子,如果有效,继续再喝十天。   自己去抓药吧。   今日看完病,东西一收,拎着行李箱上了卡车,前往下一个大队。   忙忙碌碌收拾完,已经到了晚上十点,谢朝云和其他女性医护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忽然,外边传来喧哗声,有人大声喊:“大夫,大夫。”   知青院的义诊人员全都惊醒,披上衣服走出房门。   只见知青院外,村民举着火把聚在大门前,大声喊,“大夫大夫,救命啊。”   孟主任带着保卫员和后勤一个小伙子走到门前,和村干部打交道,问明情况,片刻,后勤的那个小伙往后喊:“陈主任,有产妇要生子,你快去急救。”   陈美月脸微沉,前往大门,谢朝云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陈美月问:“产妇发作多久了?”   “一天了,早上七八点发作的,到现在还没生下来,我们来时,来弟嫂说生不出来,要送去医院。”   但县医院距离他们村那么远,这不想着有医疗队过来了么,正好过来请他们帮帮忙。   他们还是市医院的呢。   陈美月心一沉。   产妇不容乐观。   她回去拿手术器械,让吴佳佳去准备宫缩药、小眼药、止血药、缝合针线等,能生就生,不能生就剖。   谢朝云自告奋勇,“我也去。”   陈美月没拒绝。   如果要顺,中医在场也能辅佐。   于是又拿了常见的催生汤药物,后勤和保卫科,以及其他女医女护也跟过去帮忙。   到了产妇家,产妇家人全都守在院子外边,或坐或站,注意力都落到其中油灯昏暗的房间,房间里有妇人还在对产妇大喊用力,用力。   但产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陈美月穿上白大褂,推门进去,谢朝云跟进去,房间内有两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一个年轻些的,但也有二十七八了。   产妇躺在床上,两腿弯起,闭着眼睛满脸痛苦,却气虚气弱,汗液涔涔,衣服和头发全黏在身上。   她双手抓着床单,能明显瞧见力气不足。   陈美月推开老年妇女,沉声道:“我是医生,都出去。”   “娘?”年轻妇女望向老年妇女,老年妇女脸沉沉的,道,“出去,别给大夫添麻烦。”   又对陈美月道:“大夫,若是不行,保我孙儿性命。”   她瞧了床上产妇一眼,走了出去。   在心里盘算,若是儿媳妇没保住,或者孙儿没保住,或者两者都没保住,这些大夫该赔她家多少钱。   这些大夫城里来的,应该很有钱。   若是母子平安,那也是好事,媳妇还是原配的好,孩子,亲生母亲才会善待。   这个三儿媳,之前还生了几个孙子孙女呢。   若是娶个后的,三儿家有得闹。   怎么算,都不亏。   心头念头还没转完,便听到其中一个年轻大夫开口,“这位奶奶,尚未出世的胎儿,在律法上不存在人权,他不算是一条性命。我们大夫救人,只救律法上承认的人,也就是母体。胎儿是顺便救的,能活算他命大,不能活算他命小。”   “您选择保胎儿,放弃大人,是在唆使我们杀人?”   她愕然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在唆使我们杀了你儿媳妇么?”谢朝云毫不客气得重复一遍。   陈美月嘴角掀了掀。   小辣椒又发威了。   那妇人的话,她听着也不愉快,但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婆婆的选择。   生产的女子,在拥有婆家血脉的孩子面前,性命是后退一舍的。   明明保大弃小是应当的事,却被宣说是嫁了个好婆家。   陈美月暗自摇头。   手摸上孕妇肚子,孩子尚未进入骨盆深处,产妇却已经失去了力气,没有再顺的必要。   她对吴佳佳道:“准备剖腹产。”   吴佳佳手脚麻利地取出辅助工具。   “你胡说什么?”年老妇人暴怒,“谁唆使你们杀人了?”   这个年轻妹子,开口就在挑拨她和她孩子,还有孙子的关系,怎么那么恶毒?   “您让我们优先保胎儿,就是在唆使我们杀人。”谢朝云道,“还请你签了这份免责书,让大家知道,是您在危急关头,放弃您儿媳妇性命,与我们医护人员无关。”   这个年代还没手术免责书,谢朝云临时手写一份。   老妇人不看,她不识字,她后退几步,“随便你们。”   她大步跑出门,啪地将门关上,她忙对三儿子道:“小三,别听那个贱皮子的鬼话,娘没那个意思。若真到那一步,总不能媳妇没了,孩子也没了吧。”   老妇人疯狂骂脏话,其他人也都是这么选择的,怎么就她被那贱皮子捉住话柄挑拨?   还有那个贱皮子,旁人家的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房间内,谢朝云心情不畅。   如果妇人第一时间发作就送去医院,哪有现在这滩事?那妇人不思反省自己,还说出保孩子的冷酷之语,一条人命,和他们朝夕相处多年的人命,在这么一句话里,轻飘飘地毫无重量。   嫁进来的媳妇,生活了多久都是无关的外人,第一时间会被放弃。   她之前起过的念头,此时又清晰一层。   只是,目前国情,让她再多的想法,都只能压住。   谢朝云穿上白大褂,上前帮忙递工具。   陈美月做过多次剖腹产手术,纵然是在床上,器械简单,这一手术也进行得极为成功。   孩子被抱出,谢朝云接过,清理口腔。   孩子哇哇大哭,外边的亲人高兴,“生了生了。”   年老妇人不喜。   因为这孩子,她挨了挨了谢朝云一顿呲,自她掌家,她还没受过这么大的气呢。   谢朝云将孩子抱出来时,她不乐意去接,示意大儿媳去,但是一个年轻男人急急上前,熟练地抱住孩子,满是慈爱。   他看了下孩子,问谢朝云,“大夫,我媳妇儿怎么样?”   谢朝云道:“没死。”   年轻男人面上僵住。   这是什么回答?   他急着往屋里走,嘴里喊:“春芳,春芳。”   谢朝云不屑。   要是真那么担心老婆,怎么老婆要发作时不坚持去医院?   没有钱,就找村里借,强硬一回,都没这一遭担心。   真以为产妇生孩子,和喝水一样没半点危险啊。   她拦住,“别将细菌带进去了,就在外边等着,没死就能救回来,不必担心。” [47]47:47   病人丈夫心焦。   暗道,这个年轻大夫好生心狠,里边躺着的是他媳妇,他怎么可能不心焦。   他抱着孩子,在大门前焦急地走来走去。   陈美月处理完产妇,走出大门,病人丈夫连忙围上前,问:“大夫,我媳妇儿没事吧?”   “没事,手术很成功。”陈美月开口,“接下来产妇耐心静养便好。产妇至少要休息四周,也就是一月,不能提超过宝宝的重物,不能干重活。你们这些家属注意些,别让她干体力活。”   “一个月,这么久?”那婆婆惊呼。   其他两个媳妇,面色也不是很好。   现在正是农忙之时,她们都要下地干活,这个弟媳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她们照顾,也难怪她们脸色难看。   之前还想着,弟媳生了孩子,就算前几天不能下地干活,也能在家做饭,送饭,再在家里剁猪草煮鸡食,忙活家里的事。   如此,她们不用累了一天,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干活。   累到极致,能躺谁不想躺?   谢朝云道:“伤口长合要一个月,你们也不想瞧见她下地干活,干着干着忽然肚子崩开,肠子鲜血哗啦啦地流了一地吧?”   谢朝云形容得太过生动形象,老妇人好似真瞧见这个画面出现在眼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心狠,那是没办法,现实逼的,总得有所取舍。   但她也不是真那么心狠,一定要儿媳妇的命。   只是心底依旧不太甘心,小声嘀咕:“还真做个满月子啊,未免过于享福。”   她生了几个孩子,从未做过月子,现在瞧见儿媳妇能坐月子,饶是她,也忍不住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谢朝云望向她,若有所思,开口问:“这位婶子,你小腹是不是不太舒服,这里痛?”   她摸了摸自己右下腹。   老妇人下意识也摸向自己同一个位置,好奇又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   谢朝云笑得高深莫测。   当然是看到你时不时揉一揉。   “这个位置,是阑尾位置,你应该阑尾有点炎症。阑尾对人体无用,可以开刀取下,婶子,你要不要做个阑尾手术,做了手术,以后你腹部不会再疼,也能在床上躺一个月了。”   老妇人:“……”   我看你想杀我。   神经病啊,谁要开刀破腹?   老妇人不懂医术,但也知道在肚子上开一刀不好过。   念头转到此处,她想起刚剖腹产的三儿媳妇,忽然明了这个年轻大夫的言下之意。   她三儿媳妇,肚子上刚挨一刀呢。   休息一月不过分。   顿时憋屈得不行。   不敢再说些什么话,生怕这年轻大夫拉着她,给她开一刀。   谢朝云朝老妇人招招手,“婶子,过来,我替你把把脉。”   虽然她一句句地怼老妇人,但其实她并不厌恶她,老妇人也只是个活这么大年纪,从没得到过糖的可怜人罢了。   是时代的缩影,也是时代的镇痛。   更可恶的,是产妇的丈夫,该护着他媳妇,却不护。   老妇人摸着肚子,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看。”   她怕这年轻大夫看了,拉着她去做手术。   肚子不算痛,她还能忍。   等忍不了了,再说吧。   谢朝云道:“阑尾炎,其实有保守治疗,不用开刀的,这不是见你之前羡慕你儿媳妇能休息一月,我才给你出那么个主意。”   “别担心,大夫注重患者意见,除非涉及你性命安全,你不想挨一刀,可以不挨的。”   “真的?”老妇人心头又活泛了。   这支医疗队,她听村里人说过,是国家体恤他们这些农民子弟,特意派遣下来的,免费治病。   里边的大夫,也是市里边最好的医院里的大夫,个个医术高超。   她原打算今晚儿媳妇生下孩子,明天就去看一看,她身上这里痛哪里痛,免费得,不治白不治。   本来么,谢朝云年纪这么轻,她还有些犯嘀咕,是不是市里面特意派年轻的医生过来练手,反正他们这些农民子弟命贱,治好了皆大欢喜,治不好也无所谓,他们这些农民子弟,总不能千里迢迢跑去市里告状。   但瞅着这年轻妹子一口道出她肚子痛,她不这么觉得了。   果然是大医院来的,再年轻也医术不凡。   “来了来了。”   老妇人支使大儿子小儿子搬来桌椅。   “怎么样,能治吗?”老妇人问。   谢朝云虽然嘴上说老妇人是患了阑尾炎,但心底并不觉得是,毕竟导致右下腹疼痛的疾病有很多。   但脉一把,她只觉得,什么阑尾不阑尾的,根本不重要。   眼前这个老妇人,脉沉弱细,左不及尺。   脉沉细弱,气血阴阳俱虚。   左手尺关主肾,左不及尺,肾元亏虚严重,根本已摇。   虚,太虚了。   方五十余岁,却有八十岁的脉象。   这就是谢朝云对老妇人起不了多少厌恶的原因。   老妇人若是苛刻儿媳妇,善待自己,她厌恶得理所当然,偏生她不是,她对自己也是苛待的,世俗教她为夫家焚膏继晷,燃烧自己奉献一生,她这么做,也这么规训儿媳妇。   这并非是她的错,只是大家都这样,她也这样。   当然,穷,占最主要的原因。   若是富裕,没几个想当个恶婆婆。   大家都只是世俗的普通人罢了。   谢朝云望向老妇人,压低声音问:“阿婶,你这右下腹疼痛,是间歇性疼痛,还是一直隐隐作痛?除了右腹疼,还有哪里痛?”   “痛,都痛,有时候持续痛,有时候痛一下不痛了,站久了、或者干活的时候痛,有时候后背或者腿部也痛。”   “您先躺在这儿,我给您摸一摸。”   谢朝云起身,让老妇人躺在桌上。   老妇人爬上去,横躺着。   这么一躺,谢朝云发现,老妇人腹部微微鼓起,只是之前她穿得宽松,站起来不明显。   像怀了娃。   腹部的肉撑起来了。   虽然也有一些女性,躺下时,大腹便便的,但那是女性肥胖,肚子上全是肉,老妇人身形瘦弱,有这么大的肚子,明显不正常。   她摁了摁右下腹,问:“这儿痛吗?”   “不痛。”   “这儿呢?”   “不痛。”   谢朝云手指移动,不等她问,老妇人哎哟哎哟地喊痛。   她手指移到别处,又不痛了。   她手指又移到疼痛点。   这是麦氏点,阑尾炎常见的压痛点,幸好还没累及腹膜壁层,没出现反跳痛,即快速松手疼痛加倍。   这说明就算是阑尾炎,情况也十分可观。   且是原发性阑尾炎,没有急性发作过,如果发作过,会送去医院,十有八..九.阑尾已经割了,老妇人会提一下。   当然,也不好判断一定是阑尾炎,只麦氏点压痛,不少妇科疾病也会导致这一结果。   还是那句话,在劳损亏虚面前,慢性阑尾炎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病症,论治,轮不到它,除非它忽然进入急性期。   她也只是确认一下。   又经过其他体征,以及问诊,确定老妇人患了慢性阑尾炎,已经痛了七八年。   因为老妇人说不清痛是怎么个痛,可能病程没那么长。   确定后,谢朝云又摸向老妇人肚子,问:“这个肚子,大了多久了?”   老妇人脸颊有些红,“有两三个月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她和她家老头子都多久没那个了,老夫老妻的,没精力也没兴致,但旁人不知道啊,还以为她又有了。   她不是没听到村里人嚼舌根,说她老蚌怀珠,她家老头子厉害,说她这么大年纪不知羞,她几个儿媳妇也背地里犯嘀咕,不想伺候婆婆坐月子。   只是她真的冤枉。   大孙孙都七八岁了,谁会再怀个老儿子老闺女?   而且,也不看她能不能再生呢,她早就绝..经.了。   “大夫,我这正常吗?是不是吃多了肚子不消化导致的?”老妇人问。   谢朝云瞧了她一眼,点点她后边的椅子,道:“婶子,坐。”   老妇人从桌子上翻身而下,坐在椅子上。   谢朝云前倾,压低声音问:“婶子,你下边,是不是有个肉坨坨坠着,好多年了?”   老妇人脸僵住。   这也能知道?   她点点头。   子宫脱垂导致的中气下陷。   中气下陷,脾胃之气虚弱,升举无力,致使内脏位置下垂*,从而腹部如鼓。   之前她在市一院,就治过一例同样的病症,也因为这个病症,被钟老瞧中,收到身边当徒弟。   虽然同是子宫脱垂,中气下陷,但还是有不同的。   那个花婶子身体没这么虚,至正气将脱,补气益中汤足够,只是因为花婶子是她第一个病人,她添了龟鹿二元,只为花婶子感觉有奇效。   而眼前这个婶子,补气益中汤万万不够,必须添大补元气的药。   而老妇人这里痛那里痛,估摸着还合并着盆腔炎。   治疗方案依旧是那个,‘温养五脏,调养整体以治局部’*。   摸出笔纸,就着手电筒写药方。   她开了补中益气汤合并大补元煎加减,又开了份洗液,让她每晚坐浴,以减少感染。   因为多了个剖腹产产妇,医疗队决定在这个大队多驻扎一段时间。   手术成功不意味着万事大吉,术后护理依旧很重要,要是产妇术后撒手不管,产妇极有可能死于血栓或者感染。   便算运气大没死,也会留下这样那样的后遗症。   前几天,护士和陈美月时不时过来查看产妇情况,叮嘱产妇家人注意事项。   谢朝云也过来看看,根据产妇情况开生化汤加减,八珍汤等。   生化汤助排恶露,八珍汤补气血。   到第七天,确定产妇伤口愈合良好,医疗队决定当晚离开这个大队,谢朝云记挂老妇人的伤情,中午的时候去了老妇人家。   “哎哟,小大夫。”那个老妇人瞧见谢朝云,激动上前,握着谢朝云的手,“你真是神医啊。”   她能不激动嘛,那药服到第三天,肚子就扁了下去,再也没人叽叽歪歪她老蚌怀珠不要脸了,到今天,她惊喜发现,那个肉坨坨收回去了。   睡眠质量也好了许多,晚上睡觉不胸闷,要翻来覆去好久才能睡着,小便也不痛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居然感觉到了热。   要知道,就算是大夏天,她也很少出汗,穿长袖也不怎么觉得热,晚上睡觉更是要盖层薄棉被,不然腿啊脚啊,又冰又凉。   这些年,她就没这么舒坦过。   谢朝云耐心听她诉说,时不时点头应上两句,待老妇人说完后,谢朝云方道:“来,阿婶,我替您把把脉。”   脉弦数。   主湿热。   谢朝云以龙胆草、栀子、黄芩、大黄、牡丹皮为基础,根据老妇人症状进行加减。   “先吃七天,如果症状还有,再来市一院挂号。”   谢朝云虽然这般说,却觉得她未必会去。   这些农村女性,不到无法动弹,基本上不会去医院。   她能做的,也便是尽量调养其身体,补足元气。   “好。”   老妇人应道,见谢朝云起身要走,她左右看了看,去鸡圈里抓了只鸡硬要塞给谢朝云。   “给产妇吃,或者你们自己也一道补一补。”   谢朝云推拒,赶紧跑了。   啧,这老太太,讨厌时是真讨厌,可爱时也可爱。   下午,老太太拿着方子去药师处抓药,又把鸡捉来了。   感谢医疗队救她儿媳妇和孙子性命,也治好了她的病。   孟主任说他们不拿人民群主一针一线,好歹好说将老太太给送走了,当晚晚饭也来不及吃,就拔营离开。   托这个老太太的福,附近村的人被提醒,也拿着自家的菜,抓了鸡要过来送给他们。   这不是逼他们犯错误?   早早走早早好。   医疗队虽然原定是一月,但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来到最后一个大队时,时间已经过了两月,当然,月初时他们回了一趟省城,一是这些大夫忙碌一月,让其休息一天。   二是,要补充消耗。   趁休息的这天,谢朝云回了趟家属院,先替张大爷换了药方,让其吃一个月,又去见了谢夏姑。   谢夏姑精神面貌较之一月之前,截然不同,之前的谢夏姑,外强中干,漂亮得逼人,但眉眼间暗藏怯弱,没多少底气,现在的谢夏姑,剪了刘胡兰头,穿着中山装,风风火火,眉眼飞扬。   眼底的自信,似璀璨的火,能灼烧人。   她将《中国妇女》期刊递给谢朝云,下巴昂得高高的,“云云,你姑父说得不对,我还是挺能干的。”   她没有给同事添麻烦,领导下发的任务,她也完成得很好。   得知她的稿子已经在《中国妇女》发表,领导还将“咱工人有力量”的专题交给她完成。   最近国家在奖励“全国劳动模范和先进生产者”,各工厂响应国家号召,也在工厂内部进行评劳模活动,而这个活动宣传,以及撰稿宣传工厂劳模的工作,就归她了。   谢夏姑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人委以重任,那是被打了鸡血,劲头足足的。   她有一种荣誉感,使命感,力求将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   谢朝云还能怎样,当然化身夸夸机,大夸特夸啦。   她姑就是这么优秀,只要给她机会,就“一遇风云就化龙”。   她最挂心的就是谢夏姑,谢夏姑能适应工作,且享受工作,她便无后顾之忧,次日又拎着行李乘坐卡车,风风火火奔赴义诊一线。   后知后觉知道谢朝云回来过的简城:“……”   我呢,我呢?   怎么不来看看我?   时间回到现在,医疗队熟练地拎着行李下卡车,奔向住处,之后洗漱休息,不浪费一点时间。   因为,事多生意外,夜半常有呼诊。   果然,睡到半夜,有乡民过来敲门,大声喊:“大夫,大夫,救命啊,救命。”   医护人员被惊醒,谁也没动,已经有了章程,先孟主任去交涉,问明病因后,再指派医生过去。   果然,片刻,儿科医生和药剂师被喊了过去。   谢朝云和其他人继续睡。   到天明,那儿科医生和药剂师都没回来。   孟主任过去一趟,回来时望向谢朝云和朱主任,请朱主任过去一趟。   谢朝云好奇,是什么病,一晚上都没结果,还要请朱主任?   好奇归好奇,但她还是有分寸的,她目前的工作是看病,至于昨晚那个急病,等老朱回来,老朱自会与她讲。   没想到过了半个小时,有保卫员小跑过来,请谢朝云过去,说是朱主任的要求。   谢朝云朝站在前边的病人歉意一笑,称有些事,还请他们等上一等。   便随保卫员前往病人家。   病人家距离大队不远,但走路也要半个小时,保卫员骑着自行车载谢朝云过去。   当然,自行车是找那边老乡借的。   到了病人家,谢朝云进屋,见朱主任正在和儿科医生争执,儿科医生怀疑病人是流行性脑脊髓膜炎,想用相应的抗生素药,朱主任却有不同的意见,不同意。   昨晚儿科医生怀疑是破伤风,已经打了青霉素,并注射破伤风免疫球蛋白,病人是个三岁幼童,病因未明,短时间内打这么多抗生素,对女童身体不好。   但儿科医生担心真是流脑,不及时治疗,会有更多后遗症,而这些后遗症,远比抗生素滥用危害来得多。   朱主任道:“流脑一开始的症状与普通感冒无异,这女童是忽然出现这种惊风症状,是流脑的可能性不大。”   谢朝云走进去,见床上的女童手足抽搐,角弓反张,牙关紧闭、两眼上翻*,问:“朱主任,怎么不针灸急救?”   “没用。”朱主任摇头,“灸后安静片刻,惊风症状复发。”   “这女童我诊断为小儿慢惊风,本想用可保立苏汤,但又觉得有些不妥。”朱主任开口,“你来看看,咱们商议商议。”   谢朝云上前把脉,脉象微弱模糊,再看女童,气息微弱,冷汗淋漓,面色萎黄无华,唇色发青,四肢不断抽搐,有小便溺出*。   女童母亲见状,忙上前给女童处理了下,换了条裤子。   谢朝云收手,问:“她发病之前,有没有受风受寒、出水痘、呕吐腹泻、或者感冒等?”   女童母亲摇头:“没有,她是忽然发病的。”   谢朝云沉吟。   非外因诱导,那便是内因了。   思及女童脉象模糊,又问:“她是不是早产儿?你哺乳她时,是不是母乳不足?”   一听谢朝云这般问,那女童母亲哭了起来,“都怪我,都怪我,我忍一忍又怎么样呢?我自嫁过来,一直都是忍耐她的,那天她吃了我娘家送来的鸡,只给我一点掺了水的素汤,我继续忍一忍就好了。要是我不闹,她就不会发作我,也不会害得红英早产,我也不会产后没有多少奶,红英一直饿得嗷嗷叫。”   “红英多懂事啊,知道我没奶,喝一点点就不喝了,人小小的,像只猫儿一样,哭声也小小的,就怕我这个当娘的伤心。她早早地懂了事,有哪痛也不说,自己忍,半夜起了烧,还是我摸她额头发现的。”   “我一度害怕她养不活,她这么小小的,同龄人比她要高一头,胖两三圈。”   “呜呜,都怪我这个当娘的不好。”   她丈夫听到她这么说,面色不是很好,“好了,娘这事是办得不对,她也不想的,她只是想着农忙,大家都辛苦了,杀之鸡补补。”   “你一个人能吃多少?而且你闻到油荤味胃不舒服,娘才给你汤里掺水,娘也是好心。”   “娘为这事也向你道了歉,红英生病她出钱出力,一直没二话,娘做得够好了。”   谢朝云抬头瞧向他。   不是,你全家吃你媳妇娘家人送过来给你媳妇补身体的鸡,只给人一点掺了水的鸡汤,你觉得是好心?   她忍不住问:“你自己家没鸡,要吃你媳妇儿的鸡?”   她进来时,看到院子里鸡圈有鸡啊。   “你媳妇坐月子时,又给你媳妇杀了几只鸡补补?”   女童父亲面色僵住,徒然变青。   他媳妇月子里,自然没有鸡吃,她娘家的那只鸡,在农忙时补了身子,自家的鸡,是全家的财产,哪能杀给她吃?   生下孩子,只能吃几天红糖鸡蛋,他几个嫂子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也没鸡吃。   又不是什么大富人家,地主家庭,不年不节的,哪能这么吃?   没那么精贵。   “你和你媳妇赚的工分,以及工分赚的钱,都由你和你媳妇拿着?”   全家的钱都在你娘手里吧,她孙女生病了,她不出钱治?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理所当然的事,变成做得够好了?   女童父亲面色更难看了。   父母在,不当家,他们作为子女的,手里哪有钱?   他恼羞成怒,“你是大夫,只管看你的病,插嘴旁人的家事做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娘在村子里,已经够好了。”   他又对她媳妇道:“你没看到周婶子,她孙女病了几个月,她半点钱不出,任她孙女自生自灭,那还是个生下来健康的孩童呢。”   “咱闺女生下来病猫子一个,谁都说养不活,咱娘什么时候说过不给治,让她自己扛,看她命硬不硬?”   女童母亲本来觉得谢朝云这些问题,问到她心坎上去了,婆家就是在欺负她,可是听她男人说的话,她崩溃,但瞧见床上的女童,又只敢隐忍地哭,“所以我哭我错了啊,如果我忍一忍,红英就不会这么多灾多难,都怪我啊。”   女童母亲捶着胸口,“红英啊红英,你等等娘,娘陪着你,娘一直陪着你啊。”   谢朝云叹气。   所以就只能比烂?   就没有好一点的榜样吗?   她对女童母亲道:“嫂子,莫哭,孩子没事,有得治,只要按方吃药,以后她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健健康康的呢。”   女童母亲泪眼婆娑,“真的?”   “真的。”谢朝云斩钉截铁。   经过母亲这一番哭诉,谢朝云明了病因。   女童是极度气虚导致的慢惊风。   早产,故而先天不足,后天母乳稀缺,没有将元气不足,乃至五脏失调。   朱主任诊断没错,可保立苏汤,确实可救治。   可保立苏汤出自清代王清任的《医林改错》,主治小儿因伤寒、瘟疫、痘症、吐泻等症,病人气虚,口肢抽搐、项背后反、两目天吊、口流涎沫、昏沉不省人事*。   核心功效是“大补元气,温养脾肾”。   听到母亲的哭声,女童睁开双眼望向她娘亲,两眼无神呆滞,精神萎靡迟钝,她嘴唇动了动,喊娘,但声音低低地,基本上听不清。   女童母亲哭声一滞,抹去眼泪,握住女童的手,挤出个笑:“娘没事,娘只是太担心你了。”   谢朝云见状,上前抱起女童。   女童脑袋左右摇晃,无法稳定身子。   将她放到地上扶墙站直,她两腿外翻跌坐前扑。   谢朝云重新抱她上床躺平。   手脚无力,头重无神,五脏里,又以脾肾最虚。   肾主骨主髓,脑为髓海,肾虚精神萎靡,双眼无神*,小便失禁。   脾主四肢,脾虚则四肢无力*。   病发半夜,营卫不固*。   脏气耗损,大汗淋漓,阳气欲脱。   谢朝云心头有了数,起身走向朱主任,道:“先回阳救脱以止痉*吧。高丽参和麝香,有没有?”   儿科医生余香桂凝眉,“不行,麝香对肾脏和肝脏有毒性,这个小女孩太小了。”   “角弓反张,是因为颅内高压,得先止抽搐,免得脑缺血,脑损伤,麝香用量小,没关系的。”谢朝云坚持。   朱主任瞧了瞧谢朝云,又瞧了瞧余香桂,择中提议,“要不,再灸一下,回阳救脱?小谢,你不是有一独门回阳针法?”   谢朝云想了想,点头道,“也可,我用回阳十三针急救一下。”   她进房间解开女童衣服,摸出金针,开始施针。   谢朝云一开始没想着用针灸,是女童一直抽搐,对施针者的要求极高,稍微分心或者反应慢些,就会针灸不准,或穴移或岔气,且留针之时,女童四肢抽动极有可能影响毫针,导致针偏移或者扎得更深,反以为害。   用麝香开窍,更简单方便。   但余香桂考虑得也有道理,麝香剂量要用得极为小心,少了达不到想要的效果,多了可能损伤女童肝肾,另女童口噤难开,强行灌高丽参粉,有可能误入气管,造成堵塞窒息或者吸入性肺炎。   谢朝云起针之时,喊女童父母帮帮忙,按住女童的肩膀,让她别乱动。   十三针扎完,谢朝云累得满头大汗。   坐在椅子上,发虚。   给玉梅姐那几个月的宝宝扎针,都没这么累。   休息片刻,她对女童父母说,“看住她,别让她乱动。”   说完,走到朱主任身边,道:“朱主任,可保立苏汤的补效不够,可以以可保立苏汤为基础,合当归补血汤、肾四味、龟鹿二仙汤,再添山茱萸收敛救脱。”   朱主任颔首。   他也是这般想的,只是补元气的药品,他斟酌难定。   他问:“龟鹿二仙汤过补,于小女孩而言,药性会不会太燥?”   “小女孩先天不足,后天失养,又多病,胃口小,今年才过半年,已经病了四次,元气大大亏损,正需要大补元气。”   元气一补足,有气虚导致的慢惊风,自然不药而愈。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再合参附龙牡救逆汤加活磁石,重镇潜阳,配合生黄芪,纳气上下,将周身浮气,尽数归入五脏。”   “妙啊。”朱主任眼睛大亮。   这一方加入,他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参附龙牡救逆汤也是治疗慢惊风的标准方,再添活磁石,以加强潜阳熄风之力,在本来的可保立苏汤基础上,再添一方,短时间内快速镇阳止痉,避免脑损伤。   两人又就药方药量嘀嘀咕咕,一个觉得生黄芪用多了,一个还觉得用少了,争执完生黄芪的量,又争山茱萸的量。   争执了约莫十来分钟,急救药方敲定,谢朝云又去床边。   床上,女童已经安静下来,谢朝云将针收起。   她对女童父母道:“守在床边看着点,我们去拿药。”   尚未走出患者家门,谢朝云手里又被塞了一个婴儿。   “大夫大夫,求你们救救她吧。”一个年轻妇人跪地,朝谢朝云、朱主任和余香桂磕头。 [48]48:48   谢朝云猝不及防被人塞了婴儿,下意识抱住,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又见人跪地磕头,吓得往旁躲。   朱主任和余香桂也是,反应很快地侧身避开。   新社会,谁敢受这么大的大人磕头啊。   余香桂忙上前去扶那个年轻妇人,“不用磕头不用磕头,能治我们会尽全力救治。”   这就是她们义诊的意义所在。   余香桂忍不住唏嘘。   在市里时,她见到的多是孩子有个风热脑痛的,父母就会带着孩子过来,她以为带孩子不舒服带孩子看病,是很正常的事,也就是这段时间义诊,她才知道,乡里看病有多难。   孩子高热,赤脚医生就开片安乃定,或者打青霉素,烧降了就是好了,既不会送去公社医院县里医院,更不会送去市里医院。   孩子尚且如此,大人更不用说。   哎。   往日她还以为大家都看得起病,谁知道在乡下,这些人生病是能忍就忍呢?   也是因此,她对义诊从一开始的抱怨,到现在的甘愿受累。   她只是累一点,但这些农民兄弟,是真真切切受到实际好处啊。   特别是谢朝云和朱主任,让她对中医彻底改观。   以前她觉得西医治病方便又快捷,但现在她发现,中医也不多承让,且中医治病,精气神都会不一样。   趁余香桂安抚那位母亲,谢朝云和朱主任已经看起怀里的婴儿。   婴儿骨头已经长硬,估摸已经半岁。   她面色灰暗,全身暗黄,双目紧闭,哭声细细。   “黄成这个样子。”谢朝云惊呼,“早起黄疸起的时候,没治吗?”   那边余香桂将孩子母亲拉了进来,听到谢朝云的话,连忙问孩子母亲。   孩子母亲忙道:“治了治了,找陈大夫治过,陈大夫开了药,让我煎水给三丫洗澡,又开了份药,给三丫喝,喝了没用。陈大夫说,可能肝脏上有问题,让我们送去县城医院去治。”   说着,她满脸苦笑。   一个丫头,婆婆哪舍得花钱送去大医院去治?   女童母亲瞧见这个妇人,苦笑一声。   对谢朝云道:“她婆婆不肯出钱治病,说乡下孩子,就没有黄退不下来的,退不下来,估摸着这孩子生来就有问题,去医院治要花大钱,哪那么多钱治?别最后孩子没治好,钱花光了,或者孩子治了,以后要一直吃药,拖累家里,还不如放弃这个娃娃。”   还说妇人还有两个儿子,别为了这么个拖累,害了自己两个儿子。   还说,旁人瞧她狠心,多年之后,就会知道她狠心得有道理。   女童母亲想,如果没有医疗队,她婆婆会出钱让她抱着红英去县医院看?   还是和周婶子一样,让红英自生自灭?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谢朝云又问,“出黄多久了?喝以及洗退黄的药水,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边朱主任从谢朝云手里接过孩子放到桌上,开始检查。   “两个多月了,三丫是四个多月的时候变黄。”年轻妇人开口,“一直有用那个退黄的药水洗澡,只是没喝退黄的药,陈大夫说,药不起效,估摸着是没对症,喝了对孩子不好。洗的话,负担没那么大,就算治不好,也不会出多少问题。”   年轻妇人又想哭了,婆婆在陈大夫治不好后,就说让三丫自生自灭,是她不甘心,三丫还活着呢,会对她笑,会喝奶,会睁着两双大大的眼睛望着她。   她恳求陈大夫再治治。   陈大夫怜她一片慈母之心,将那洗澡的药草给了她,没要她的钱。   两个多月了,这病得有点久。   黄疸一直没退,会造成肝损伤,脑损伤,都是永久性等的。   谢朝云心下没底。   “喝奶情况呢?大便小便呢?”   “不怎么喝奶了,只喝几下就停,”妇人抹泪哽咽,泣不成音。   她怎么没见识,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对,那些快死的老人,就是这样,吃不下饭。   “大便颜色不太正常,像草木灰那种颜色,小便黄黄的。”   “有多黄?”   “很黄,像上火那样的黄,暗黄暗黄的。”   谢朝云点头。   大便灰白,尿如浓茶,梗阻性黄疸的典型症状。   特别是大便灰白,这是由于胆道阻塞,胆汁不能进入肠道所致*。   她走到朱主任身边,问:“怎么样?”   “手脚凉,落黄屑,不过趺阳脉缓缓跳动,两眼尚有神。”   朱主任先摸手摸脚,再以指触摸皮肤,最后掀眼皮看瞳仁。   闻言,谢朝云摸上婴孩的小手小脚。   现在已经七月底,农历也有六月,正是热的时候,普通婴儿不说手脚热烫,也会热得出汗,但这个小宝贝手脚都感觉不到热意,指尖微微发凉。   又用手指摸了摸婴童腹部,指尖一层黄粉。   腹部没有什么肉,肋骨可见,摸摸肝脏位置,在肋骨下边可以清楚摸到,约莫半横指长,又摸摸脾脏,也是如此。   肝脾轻微肿大。   用头发搔了搔她鼻尖,婴童打了个喷嚏,睁开双眼。   双眼黑溜溜地望着她,瞳仁聚焦,还算有神。   一把脉,谢朝云心微沉。   雀啄脉。   七绝脉之一,主死脉。   不过想起朱主任说,趺阳脉缓缓有力,她又手移到女婴足背冲阳穴上。   趺阳脉主胃气,其缓缓跳动,说明胃气未决。   “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这女婴未必不可救转。   见谢朝云检查完毕,朱主任方道:“是阴黄,《医宗金鉴·黄疸门》里说,‘阴黄者,乃脾湿、肾寒,两虚而成,此最为危候。温脾去黄,以理中汤加茵陈主之;温肾去黄,以茵陈四逆汤主之。’”   “这婴童脾脏肿大,可开理中汤加茵陈。”   朱主任道。   谢朝云却有不同的看法,“不妥,朱主任,这女童正气将绝,以回阳救逆为先,当用茵陈四逆汤。”   朱主任沉吟片刻,颔首,“也可,添四君子汤,健脾益气。”   “加五苓散,以便湿邪从小便排出。”   “化瘀排浊,可添藿香佩兰,炮甲珠桃红。”   两人你一言我一眼地补充,迅速拟定最后药方。   药方拟好,两人去找药剂师。   余香桂跟上。   药剂师就拎着箱子在院外等着,箱子里备着常用的药物,瞧见谢朝云和朱主任拿来的两个方子,他微微迟疑,“人参附子没有了。”   人参用没了他不意外,毕竟乡下多亏气血,须人参补气。   人参、黄芪、党参、当归等药物,是拿得最多,也用得最快的。   但附子这玩意儿,按理说大夫很少用,毕竟有毒,但谁知道这两人哐哐哐地用,一下子也给用没了。   对此,谢朝云和朱主任也有话说,参附汤,回阳救脱之标准方,谁能想到农村需要回阳救脱的人那么多?   今天两个女童,亦是如此。   “去县医院拿,这个大队,距离县城不远吧?”谢朝云问。   “不远,开车半个小时。”药剂师考虑过这情况,特意问了当地人,“我去找周哥,去县城拿药。”   周哥是司机,也是后勤,更是医疗队一块砖,哪儿需要往哪搬。   “你快些,两个病患,一个七个月,一个三岁,都急着用药。”朱主任催道。   药剂师将药箱放下,道:“知道了,我尽快。”   找老乡借了自行车,骑着自行车走了。   女婴母亲凑到谢朝云身边,满怀期冀地问:“大夫,三丫还有救,对不对?”   谢朝云也不敢打包票。   发病太久了,延误病机,如果在发病的第一时间送去市一院,那时有钟老在,必然能治好的,现在寒湿深入血络,她也不敢担保说,一定能治好。   但直说,对这个母亲又太残忍,她想了想,道:“能喝进药,还能治。”   只说还能治,没说一定治好。   女婴母亲没听出谢朝云的言外之意,只听得能治,就禁不住喜笑颜开,一个劲地默念阿弥陀佛。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大夫说能治,就是能治好。   朱主任瞧了谢朝云一眼,没说什么。   病人家属心态积极,对治病也有益。   留朱主任在这边看着,告诉病人如何用药,谢朝云和余香桂提出回去大队。   大队那边,还有病人等着呢。   女童母亲和女婴母亲见谢朝云要走,明显有些忐忑,但瞧见更年长的朱主任在这坐守,又放下了心。   一侧山高,一侧水低,余香桂和谢朝云并肩走在山间崖路上,余香桂对这女婴女童的遭遇,颇为唏嘘,“那红英还好,家里肯给治病,那三丫,她奶奶太狠心了。”   谢朝云没说,如果红英要送去县里或者市里治病,红英奶奶肯不肯也难说。   没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   她只应了声是。   “那三丫,是先天性胆道闭锁吧?”余香桂问。   她不懂中医,只听两人嘀嘀咕咕,最后说是阴黄,她不知道阴黄是不是黄疸,但她瞅着,像是先天性胆道闭锁,可通过做肝门空肠吻合术治疗。   “不是。”谢朝云否认,“出生两周到两月后依旧不曾退黄,且大便灰白,尿液浓黄,十有八..九.是先天性胆道闭锁。”   “但这个女婴,她满月时正常褪了黄,是到四个月后,才黄疸忽然升高。是因为其他原因导致胆道闭锁,非先天性的。”   如果是先天性的,中医治不好。   毕竟中医只管褪黄调理身体,管不了器脏复通。   先天性胆道闭锁,需要做手术,将这个闭锁的通道给打开。   余香桂惊叹,“小谢大夫,没想到你对西医也有所了解。”   还以为小谢大夫不知道什么是先天性胆道闭锁,她还要解释一下呢。   谢朝云暗道,后世提倡中西医结合,就算是中医,也要懂西医知识,教材上都有教的。   嘴上只道:“了解一下嘛,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忘,但西医治疗便捷,也要了解了解。”   余香桂连连点头,“小谢大夫,你的思想好包容开放哦,我爷爷,他也是一个中医,天天对我说说西医是糟蹋人的玩意儿,要治病,还得中医来。”   “我爸呢,他也打小对我说,中医是骗人玩意儿,”余香桂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是我爷爷医术不太行,我爸一看,越治病越严重,这中医不能学啊,治病还得是西医。”   “无论是我爷,还是我爸,都偏见严重。”   余香桂在爷爷和爸影响下,都快没判断力了,左右脑互搏,一会儿觉得中医行,一会儿觉得中医不行。   当然,她在她爸身边多,受她爸的影响最大,嘴上不说,心里对中医还是有怀疑的。   不过,现在改观了。   “如果我爷爷和我爸,也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她也不用在爷爷和爸爸之间端水。   “以后这么想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余香桂昂了一声,对谢朝云的话无条件相信。   她感觉小谢大夫就是有这么一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她的话。   次日,谢朝云和朱主任去给红英以及三丫复诊,红英抽搐没再发作,汗收敛,呼吸均匀,可以开始吃东西了。   谢朝云和朱主任都暗暗点头。   红英病未拖延,恢复良好。   两人将那方子剂量调小,救急救危之方剂量大,但急危救转回来,便不能再用那么大的量。   三丫那边,见效就没那么快,依旧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三丫母亲抱着孩子,眉眼之间满是焦急。   谢朝云和朱主任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谢朝云上前安抚三丫母亲,“继续喝药,明日再看。”   三丫母亲迟疑,“可是大队长说,你们只待两天。”   谢朝云道;“我们会待久一点。”   遇到危急病症,需要留观的,医疗队会很人性化的多驻守数日,毕竟治疗治个开头就不管了,这算什么事?   与他们义诊的初心,相违背。   三丫母亲狂喜,抱着三丫又要跪地磕头,谢朝云连忙上前,将她扶起,“可不兴这个,治病救人,是咱们大夫应做的。”   到第三天,三丫已经能够喝奶,小便也不再浓黄。   谢朝云和朱主任心下一松。   方子起效,三丫这病有痊愈可能。   又留下来观察三日,三丫大便转为黄软,食欲大增,面色红润,眼神灵动*。   三丫母亲母乳不足,谢朝云给拿了罐奶粉,又给母亲开了滋乳汤。   之后,谢朝云和朱主任商议,要不要换方子。   三丫恢复良好,已脱离阳气虚衰元气欲脱范畴,不再需要参附汤,回阳救脱。   最后商议的结果是,按兵不动。   两人都没见过这个病,毕竟阴黄到濒死程度的,他俩也是第一次见。   这个病治疗,两人也是摸索着来。   一动不如一静。   若有不妥,两人天天过来查看,可及时发现,并调整药方。   到第九日,三丫身上起了一层蜕白,揭开一看,下边的皮肤细腻润红。   “活了,活了。”谢朝云激动得开口。   朱主任过来揭皮,面上也带着惊喜的笑,“是活了。”   推陈出新,女婴体内阴寒湿毒尽数排出体内。   谢朝云将眼珠子乌溜溜转动的三丫还给她母亲,面上笑容难掩,“好了,不用再喝药了,三丫没事了。”   三丫母亲抱着三丫,眼泪又萦绕在眼底。   她作为母亲,对三丫的身体状况最为了解,三丫从一开始的喝奶都困难,到现在积极喝奶,从一开始的整天昏沉沉地闭眼,到现在很有精神地到处打量,她的变化都被她收到眼里。   就算谢朝云不说,她也有种预感,她的三丫,不用死了,可以活下来,活着长大,结婚生子,还能活很多年。   每次她听见三丫埋在她怀里咕噜咕噜地喝奶声,她都想哭。   是兴奋,也是喜悦。   上天垂怜,让她碰到了两个好大夫。   三丫和红英俱已痊愈,医疗队的人当晚就回医院,为时两月的义诊,正式结束。   回城路上,一行人都十分兴奋。   虽然帮助农民老乡让人自豪,但居住环境一般,且累,要不是责任心在哪里,都想当逃兵。   人是向往安逸的。   到医院时,已经晚上十点,一行人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各自拎着行李包归家。   谢朝云回到宿舍,宿舍里的人已经睡了,谢朝云轻手轻脚地放下行李包,又拿了衣服去盥洗室洗漱,隔壁吴佳佳也是,两人在走道上碰见,一道往盥洗室走。   吴佳佳道:“小谢大夫,下半年的义诊,你还参加吗?”   谢朝云想了想,道:“参加。”   城里人有病忍着的少,乡下有病忍着的人多,相较城里,乡下人更需要大夫。   吴佳佳望向谢朝云,惊讶。   居然还要参加?   “我就不参加了,太累了。”吴佳佳摇头,“或许过几年,我会再参加吧。”   “是累,但收获也多。”   吴佳佳恍然。   对哦,小谢大夫和她不一样,她过去是帮忙的,辅助打下手的,小谢大夫是积累治病经验的,小谢大夫需要多看病,来提升医术。   她暗暗琢磨,她要不要也学医,从护士转行成大夫呢?   两人没有如何闲聊,进了盥洗室各自寻个空余的洗澡间开始洗澡,洗澡顺便洗好衣服,谢朝云走出洗澡间,没瞧见吴佳佳,便先走了,回寝室挂好衣服,躺床上睡觉。   义诊完又有一天假期,谢朝云一大早回家属院。   大门口,张大爷热情地喊住谢朝云,“哎哟,小谢神医,你回来了。”   谢朝云听到这个神医,尴尬又有些好笑,她上前道:“张爷爷,什么神医,我还差得远呢。”   “哪里差得远了?差不远了,老唐都能称作神医,你怎么不行?我觉得你的医术,比老唐还要这个。”   张大爷比了比大拇指。   “也不能这么说,每个大夫擅长治疗的病不一样。”谢朝云可不敢踩唐老宣扬名声,她怕唐老在信里告状。   老唐在认出她的回阳十三针后,找她问明了她师父的地址,就开始写信,和她师父恢复了联系。   钟老也是。   她忙转移话题,“张爷爷,药吃完了,暂时不吃了哈,到立秋之后,再吃一罐药酒,明年要是没感觉关节痛呢,这病基本上就大好了。”   “不痛不痛,热乎乎的。”张爷爷听到不用再喝药,还有些遗憾,“真不用再吃药了?那药我喝着,睡觉那个香,真不用喝了?”   “不用喝了,你喝药,您睡眠也那个香。”   与张爷爷闲聊了几句,谢朝云便告辞进院,经过大榕树时,郑奶奶朝谢朝云招手,“小谢小谢。”   附近下棋的,打太极拳的,背着手散步的,一众上了年纪的老人齐刷刷地瞧向谢朝云,眼睛亮晶晶的。   谢朝云还是头一次发现,这些老爷爷老奶奶拥有这么亮的眼睛。   “郑奶奶好。”谢朝云走近。   郑奶奶给谢朝云腾出个位置,让她坐下,问:“小谢,老张那风湿痛,是你治好的?”   “类风湿,类风湿,不是风湿。”谢朝云纠正,“还没完全治好呢。”   风湿是细菌感染,类风湿不是。   “还没完全治好,就恢复成这样了,那治好,岂不是和年轻时一个样?”郑奶奶惊叹。   “那还是不行的,如果能和年轻时一个样,那不是中药,那是仙药。”谢朝云打消郑奶奶的高期望。   “一样一样的。”郑奶奶问,“那我们能不能治?”   “对啊对啊,我们和老张一样,年轻时泡冷水河,现在这里痛,那里痛,有时候这手啊腰啊,伸不直。”旁边一个老爷爷跟着问。   “可以可以的,我给爷爷奶奶把把脉啊。”谢朝云坐在椅子上,给这些老爷爷老奶奶把脉。   有了张爷爷那个病例在前,再给这些老爷爷老奶奶开方,就不用那么斟酌了,按照药方,根据他们的体质加减。   手腕都写疼了,总算将药方搞定。   她揉揉手腕,问:“爷爷奶奶们,你们是自己去抓药,还是我替你们将药抓来?”   “我们自己去抓。”   “对,不用你,你一月都未必回一次家属院,等你抓药,黄花菜都凉了。”   谢朝云故作委屈,“黄花菜凉拌的话,本来就是凉的呀。”   周围的爷爷奶奶没忍住笑,“那也不用你。”   哪能真将这事,全压在她这个小辈身上。   谢朝云将药方一一分发过去,提醒道:“解毒方张爷爷那有,你们去抄一份啊,药酒怎么弄,怎么服用,你们先去问问张爷爷,千万别自行服用。药酒有毒,有大毒,切记切记。”   “知道了小谢,这点分寸我们还是有的。”郑奶奶将药方仔细收好,笑着开口。   谢朝云朝他们挥挥手,准备回简家,在大路上,瞧见简城。   简城站在路边,视线望向这儿,明显是在等她。   谢朝云走过去,问:“怎么回来了?”   “调休。”简城开口。   “你军属院有线人呢?”谢朝云明白了,必然有人通知了简城。   简城勾勾嘴角,“什么线人,多难听,就是之前做任务认识的兄弟。”   谢朝云懒得问是谁。   简城之前混在保卫科里,估计整个保卫科的都是他兄弟。   见谢朝云不说话,简城担心她生气,故作委屈,“还不是你上次回来,我什么都不知道,错过了见你的机会,这才让以前的兄弟看见你,告诉我一声,没有监视你行踪的意思。”   简城暗道,若这次他没得到消息,估摸着她又不来见他。   “嗯。”   谢朝云没生气,并解释了一下,“时间紧,又想着你在上班,就没去打扰你了,你工作也忙。”   “我工作已经上手,没那么忙了。”简城忙道,“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都有时间。”   谢朝云勾勾嘴角。   不信。   现在是没案子,他坐镇公安局,能说出这话,一旦有案子,谁知道他会跑哪去。   到了简家,谢朝云喊:“姑,姑,我回来了。”   没见谢夏姑出院迎她,谢朝云才想起,谢夏姑这个时候正在上班。   谢朝云难免失落。   习惯了她一回来,谢夏姑就出院迎她,没了谢夏姑来迎,她非常不习惯。   简城道:“谢姨在工作,谢姨工作干得不错,我在《工人日报》上,看到谢姨的名字了。”   谢朝云露出个骄傲的笑,“我姑优秀。”   她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挽起袖子去厨房,“姑应该会收到消息,知道我回来,会回家吃,我做饭了。”   简城跟在后边,道:“我来吧。”   谢朝云将挽起的袖子放下,露出个笑,“好,麻烦你了。”   简城瞅了她一眼。   这是本就打算让他做饭来着?   装都不装一下?   简城气笑,挥挥手道:“出去吧,别占地方。”   谢朝云歪头瞧他。   简城佯装的怒顿时如气泡般碎去,眼底闪过笑意,“好了好了,知道你漂亮,不用对我施美人计。”   不知道自己歪头一笑,对他的杀伤力吗?   谢朝云得意哼哼。   简城就喜欢她这个坏坏的嘚瑟劲,他指了指沙发边上的书架,“书架上有刊了谢姨文稿的报纸,你去那坐着看。”   “行。”谢朝云去了沙发那,拿起《工人日报》,翻找谢夏姑的文章。   “吃西瓜。”简城抱了半边西瓜过来,西瓜中央还插着一个勺子。   “吃这么多西瓜,还用吃饭?”   “那吃中间最甜的,剩余的我吃。”简城一本正经。   “吃我剩下的?”谢朝云揶揄地望着简城,想和她间接接吻?   “想得美,我留着饭后吃。”   简城脸颊微微热,口吻一如既往地正经,“西瓜要现切的才好吃。”   “当我没吃过西瓜呢,别想那些美事,咱们还没亲密到那份上。”谢朝云挥手。   简城微微遗憾,转身去了厨房。   谢朝云用手扇风,脸颊渐渐泛热。   她不想承认,自己居然被简城这一点都不高明的小把戏撩得不行。   “云云。”   谢夏姑惊喜的声音从院外清晰传来,谢朝云第一时间放下西瓜,冲了出去,“姑。”   屋外的谢夏姑穿着的确良短袖,素白的胳膊这么大喇喇地在阳光下晒着,白得发光。   这一幕瞧得谢朝云眼热。   天知道,她老早就想穿短袖了。   但这个年代,穿短袖是极不庄重的行为,会被人指指点点。   她也只能从大流穿长衣长裤。   大夏天,三十度快四十度,穿长衣长裤,热得她汗水直流,恨不得将冰抱在身上。   什么心静自然凉,可去他的。   “姑,你这?”   见谢朝云视线钉在自己衣服上,谢夏姑骄傲地旋转一圈,问:“漂亮吧?”   “漂亮。”谢朝云上前摸了摸布料,微微凝眉。   这是这个年代最为时髦的的确凉,摸着凉飕飕的,不容易皱,挺括,后边发现它一点都不凉快,改名为的确良。   “姑,同款式,找裁缝用丝绸做几件吧。”谢朝云建议。   丝绸凉快且漂亮。   比的确良这种布料,要舒服不知道多少倍。   “丝绸,”谢夏姑犹豫,“会被人说吧,你姑父不许我穿这个。”   “现在没关系了,可以穿。”谢朝云道,“短袖都能穿了,丝绸更能穿。”   终于到可以穿短袖的时候了。   改革开放好,改革开放好。   谢夏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被说服了,“你说得对。”   “我本来给你也买了几件的确良短袖的,外边都流行这个,厂里那些年轻姑娘都喜欢,你既然不喜欢这个布料,我就将这些短袖送人了。”   “好。”谢朝云确实不喜欢。   穿这不透气的的确良,还不如穿长袖棉衫。   “我那攒了不少丝绸呢,是你彤姐送给我的,你姑父不许我做衣裳,我一直压着箱底。”谢夏姑开口,“哎哟,那丝绸摸着真舒服,比我见过的布料,都要舒服,水滑水滑的,像婴儿皮肤一样。”   谢夏姑拉着谢朝云上楼,翻箱倒柜,摸出几匹丝绸布料,有墨绿色的,有米色的,有黑色的,谢夏姑将米色的丝绸缎子在谢朝云身上比一比,“这个给你做衬衫,肯定好看。”   “姑,你自己做吧。”   “这么多呢,我哪穿得完?你别管了,姑自有打算。”   谢夏姑下定决心,要将这些丝绸都给做成衣裳。   一想到云云穿着漂亮衣服,漂漂亮亮站在她面前,她就高兴。   她算是明白,那些生了闺女的,为什么明明闺女有那么多衣服,总觉得闺女不够穿。   这哪够穿啊,闺女永远少一件漂亮衣服。   次日,谢朝云和简城起大早去上班,又是一翻脸颊撞硬肉,谢朝云揉着脸颊下车,朝简城挥手。   上午还算清闲,病人不算多,习惯了看完一位又有一位的节奏,忽然这么清闲,还有些不习惯。   她活动活动脖颈,低头开始写医案。   她将义诊时碰到医案誊抄两份,一份寄给钟老,一份寄给远在首都的师父。   她师父自从得知她跟在钟老身边学习后,也不知是怕她丢了他的脸面,还是与钟老别苗头,让她将医案也都寄一份过去,他亲自指点。   中午,照例她、朱主任和韩大梁三人吃饭,韩大梁压低声音问:“一上午,你俩有没有发现什么?”   谢朝云和朱主任对视一眼,摇摇头。   能发现什么?   她俩一般都老老实实待诊所里,不像韩大梁,喜欢病人留针时到处乱窜。   “咱们科室,人少关系乱啊。”韩大梁嗤笑一声,不知是嗤笑‘池浅王八多’,还是嘲笑某些人,“半月前,咱们中医院,又来了一位主任,将咱们秦主任,给压了下去。咱们秦主任,变成秦主治了。”   语调不乏幸灾乐祸。   目前医院职称制度,还未彻底规范,秦主任变成秦主治,不似后世那么严谨。   谢朝云和朱主任满脸惊愕。 [49]49:49   “怎么回事?怎么又多了个主任?”朱主任诧异地问,“咱们医院不是名额不多吗?怎么短时间内,又多了一个名额?”   “什么多了名额,张老不是退休没返聘?他的主治名额一直是空着的。”韩大梁对医院没返聘张老,非常有意见。   张老针灸技术多高啊,来针灸科的病人,都是高高兴兴地走。   能明显感知到有效果。   最重要的是,张老对他有师徒之谊。   他自入针灸科,张老是将他当徒弟带的,除了家传针灸手法没教,其他的基本上都教了。   他能有如今的针灸技术,全靠张老。   毫不夸张地说,张老在他心里,和他爹没两样。   “现在针灸室就我一个,没添人呢。”   “那秦科长肯干(四声,方言,愿意的意思)?他就这么干看着?”谢朝云问。   秦艽泽,可是秦科长的儿子,他将他儿子推到主任位置上,估摸着也废了一番功夫。   “院长发的话,称秦艽泽仗着职位逼婚下属,私德上有亏,且医术不够精湛,配不上主任之位,另请了个大夫空降主任之职。”韩大梁开口。   “还有我的事呢。”谢朝云不是很高兴被人做了筏子。   这事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有点像褒姒西施亡国的意味,像是秦艽泽这个主任,是因为她才降的职。   分明是医院内部势力的博弈。   秦艽泽父子,与周长春有些关系,新来的主任,是院长特意聘请,院长和副院长在打架。   “没办法,你闹的事太大了,直接给院长递了个把柄。你要是事情没闹那么大,院长还没那么快找到机会呢。”   谢朝云想起自己干的那场架,确实有点轰轰烈烈。   “难怪党委会干看着,他们是院长那派的。”谢朝云后知后觉,还以为党委会的人,真那么正义,故意袖手旁观呢。   “咱们中医科,在市一院是边缘科室吧,怎么上边两位的势力纷争,一直在咱们中医科搅风搅雨?”   “谁告诉你,咱们市一院是边缘科室?”韩大梁诧异。   “这不明摆着么,哪个科室的医护人员,像中医科这么少?”   “嗨,咱中医科人少,是前些年闹的,不是院长不重视,咱们院长,也是中医出身。”韩大梁开口解释,“咱们院长,其实准备将咱们中医科打成市一院的一块招牌。不然院长之前请钟老坐镇,是为了什么?”   “如果有钟老在,咱们院长还能慢慢布局。”   有钟老在,谁敢在中医院闹幺蛾子?   谁知道上边忽然一纸退休令,迫使钟老从最重要的位置上退下来,副院长又及时将手插..进.来,将钟老给恶心走了。   院长不会放弃中医科,副院长也是。   “国家在扶持中医,中医在咱们国家流传了几千年,哪是西方那群洋鬼子没有历史的可以比拟的?底蕴足着呢,也因此上边两位,都不会放弃中医科。咱们中医科,一时半会,还有得闹呢。”   谢朝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距离院长退休,还有十来年吧?”   “可不是,所以挡了旁人的路。”   谢朝云瞧了韩大梁一眼,听起来,韩大梁对副院长的不满,更多。   她对周长春也不满,若不是他,她工作早到手了,也不用牺牲简城的功劳。   “那这个新来的主任,是什么身份背景。”朱主任好奇地问。   “钟老的弟子。”   谢朝云抬头望他。   韩大梁“诶”了一声,“别这么看我,不是我打听到的,是他自己说的,他以钟老弟子自称,说在钟老身边学过几年。”   “对了,他也带了个儿子,一周前,那儿子顶了陈钊的医士缺。”   谢朝云颇为不爽。   她的工作来之不易,这些关系户跟着爹就进来了。   嫉妒让她面目全非。   中午才和韩大梁八卦这个新来的主任,下午这个主任就找到她和朱主任的诊室。   趁着快下班时,朱主任的病人都看完了来的。   估摸着在盯着。   “诶,你是钟老新收的小师妹,谢朝云对吧,我是杜玉竹,在钟老身边也待过几年。”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到谢朝云桌子前边,笑眯眯地开口,“这是犬子杜南星,南星,叫师姑。”   “师姑。”   干净动听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响起,潺潺若清溪水,悦耳又勾人。   谢朝云被这声音勾住,下意识抬头瞧去。   只见一名约莫二十上下的男子站在那儿,身形颀长,眉目如画,长而洁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竟衬得他那面容比白大褂还要白上几分。   细颜若雪,温雅如玉。   他站在那儿,便是芝兰玉树,朗月清风。   若说赵如梅端庄温雅,仿若仕女走过历史穿越而来,那眼前这杜南星,就似魏晋名士再现,雍雍容容。   让人眼前一亮。   谢朝云没忍住多瞧了两眼。   难得见到这么气质干净、容貌也出众的男子。   杜玉竹见状,笑道:“我这犬子,大学毕业,哎,工农兵毕业,早知道国家会恢复高考,之前就不让他上工农兵大学了,尽学西医那套玩意儿,中医学得一塌糊涂。”   “幸好之前跟在身边,打了基础,不至于全忘了老祖宗那一套,他目前医术不过关,我带在身边教着,不过我这不是刚入职嘛,没时间,就麻烦你这个师姑帮忙教一教了。”   “小师妹,帮帮忙呗。”   朱主任本来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儿,没忍住抬头,瞧向杜南星。   瞧完后,不觉得不承认,这孩子长得好。   精气神足,气质又出众,虽然不太符合时下审美,不够正气,但养眼好看。   怪不得名字同出自天南星,他叫天南,人家叫南星,这孩子确实如星辰一般璀璨耀眼。   怕是刚出生时,雪白玉润,难得一见。   他又望向谢朝云。   唔,之前秦科长打谢朝云主意,现在这新来的杜主任,还是打谢朝云主意,钟老徒弟,就这么吃香?   他也跟在钟老身边待过几年,怎么就没人过来拉拢他?   朱主任却也不想想,他也是主任,竞争科长的强力对手,拉拢他?确定不是在资敌?   谢朝云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还未出师呢,医术也不是很行,教不了令郎。”   杜南星瞧向谢朝云,声音低沉磁性,“师姑说笑了,谁不知道师姑跟在钟爷爷身边时,是师姑拟方,钟爷爷只看了看,就会通过。”   “这说明师姑火候足够,缺的只是沉淀与见识。”   谢朝云嘴角不受控制地翘。   被美人夸赞,没几个人能心情不愉快。   当然,高兴归高兴,原则不能丢,“还是不了,怕误人子弟,还有,经过秦主任,哦,现在是秦主治的教训,我和未婚男子,得保持距离。若是又传出有的没的,我倒是没事,怕误了令郎。”   面对谣言,她略通拳脚。   杜玉柱笑道:“那是秦家父子故意使坏,正常的人事往来,谁会传闲话?”   他心头自然是有些想法的,钟老记名弟子这个身份他不瞧在眼里,毕竟他岳父和钟老有交情,他与钟老也说得上话,他瞧中的,是谢朝云易氏嫡系传人的身份。   她是易派的下一任掌门人。   易派那边的人脉,都将由她继承。   钟老厉害,是个人厉害,易派厉害,是易氏是个传承多年的中医世家,家族里人才出众,之前更是有不少族人带着财富出了国。   之前这是劣势,但现在,国家要发展,这个劣势就变成了优势。   若谢朝云愿意扶持他,市一院的科长算什么?继续往上走,当上院长也不是问题。   当然,他不会像秦科长那么傻,使一些见不到人的阴招。   他儿子就是他最大的绝招,哪个女孩儿不爱俏?   更何况他儿子不仅仅是俏,更是行事妥帖,性格温柔细致。   此前不曾谈过对象,清清白白。   他就不信他儿子这么个人杵在面前,朝夕相处,谢朝云不动心。   动了心,自然就不必他多做什么了。   之前他担忧自己儿子性子太软,太好说话,成了家被媳妇欺负,现在他却觉得这个性格太妙了,强势的女人背后,就该有个温软的贤内助。   百炼钢成绕指柔。   至于谢朝云那个对象,他打听过了,长得黑不溜秋,瞧着还凶狠(简城:你礼貌吗?),看身板步伐像是当兵的,估摸着是家里找的相亲对象。   相亲对象,只见过几面,觉得合适就定下,感情么,必然没多少。   他不放在眼里。   若是谢朝云还有顾忌,他可以允诺,以后她生的孩子,只要一个随他儿子姓,其他的都随她姓。   他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走到现在吃穿不愁,不就是靠讨好岳家提携来的?   吃媳妇儿软饭,不丢人。   谢朝云:易派新一代掌门人,啊,我吗???   她这么厉害,她怎么不知道?   并不知道自己被人高看的谢朝云依旧拒绝。   杜玉竹遗憾,视线转向朱主任,“朱主任,那犬子就拜托你了,我就这一娇儿,狠不下心来教学,还请朱主任帮忙教导教导,日后必有重谢。”   朱主任:“……”   他想拒绝,但市一院有主任帮忙带新入职的医士的传承。   杜玉竹说自己慈父心肠,狠不下心严厉教导,他若拒绝,不像样。   他只得答应下来,“好吧。”   谢朝云同情地瞧了朱主任一眼。   被赖上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杜主任,不是个安心看病的,野心勃勃地想往上爬,盯着秦科长的位置,势在必得。   也不知院长允诺了什么。   她和老朱刚回来,就迫不及待过来交好,与两人强行搭上关系,特别是朱主任,估摸着是他大力拉拢的对象。   两主任站在同一战线,便算秦科长是科长,工作也不好展开。   啧。   不过,比起秦科长,杜主任说话好听,也没多少架子,他儿子又秀色可餐,更让人容易起好感。   杜南星朝朱主任露出个浅笑,蛇缠棍上,喊道:“师父。”   小伙子长得好看,声音又好听,饶是朱主任,也禁不住迷糊,他愣了一下,才纠正道:“不用喊师父,喊老师。”   “老师。”小伙子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哎。”朱主任情难自禁地应。   应完后,他瞅向杜玉竹,暗道,这杜主任遣了个大杀器啊。   他儿子这长相性格,老少男女皆宜。   不知道小谢把不把持得住。   谢朝云虽说有对象,但医院这边并不是太看好,一是简城长相一般,面色凶狠,除了有个好身板,没瞧见其他优点,二是哪有这么处对象的,一连数月不碰面,也不写信,更不见寄东西。   要不是之前有护士见过简城,那天简城也在医院露了一面,谢朝云说她有对象,根本没人信。   谢朝云的表现,就不像是个有对象的。   晚上一道去吃饭,杜南星顺势就混入了谢朝云、朱主任和韩大梁三人之间。   他拿着饭盒腼腆地笑,就这么软软的看着你,谁也不好拒绝。   得。   谢、朱、韩三人谁也没了脾气,默认了他的跟随。   杜南星性子好,尊师重道,到了食堂主动提出要帮朱主任打饭,让朱主任坐着,朱主任带了不少学生,还是头一次享受到徒弟的福。   他坐在空余座位上,这感觉,还挺稀奇。   吃饭的时候,他也不随意插嘴,乖乖巧巧的坐在一边,像个大型古风娃娃,他吃饭的教养很好,慢条斯理的,每一口都嚼得烂烂得再吞,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朱主任瞧着,再次感慨,杜玉竹那厮,生了个好儿子。   韩大梁是个嘴闲不住的,一开始顾忌着杜南星这个新人,只聊起各科室的趣事,什么产科两个孕妇同时生孩子,一个生了个闺女,一个生了个儿子,然后生闺女那个产妇的婆婆一把夺过那个孙子,硬说是她儿媳妇生的,称医院换了她家的孩子。   又说内科有个老人要做手术,医生叮嘱他晚上别吃东西,明早空腹动手术,然后他呢,中午大吃特吃,结果胃受刺激,上吐下泻,手术推迟。   朱主任调侃他一句,“你倒是闲不住,交游广阔,哪个科室都有你朋友。”   韩大梁自然而然地接:“要论交游广阔,我这算什么,还得数杜主任,杜主任态度亲和,如沐春风,医院里上上下下,他都聊得来。和上了年纪的聊儿女,和年轻人聊理想,和我聊八卦,和老尤聊美食,你们知道的,老尤就不亏着他那张嘴,反正和他聊过的,都引他为知己。”   “他和你们聊过没有?”   谢朝云和朱主任望向旁边的杜南星。   聊得太嗨,忘了这个了。   也不怪他们忘了他,他存在感太低。   见他们视线瞧过来,他乖巧地笑,“老师,师姑,韩大夫,你们随便聊,我没关系的。”   韩大梁哈哈两句,“夸你爹呢。”   他手挡住脸,侧到一边,龇牙咧嘴。   以后杜主任的话题,还是少提。   谢朝云:“……”   韩大夫这话,听着像是在骂人。   她描补道:“诶,对对对,杜主任性子好,虽然才见面,确实亲和没架子。”   朱主任也适时夸了一句,之后,三人默契地跳过这个话题。   “朝云,他是谁?”   一道瘦长的人影来到谢朝云身边,略带妒意地望着坐在谢朝云斜对面的杜南星。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谢朝云暗骂一句晦气,她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中年痴呆,咱们科室的小杜大夫都不认识?”   韩大梁坐在谢朝云对面,低声提醒,“他被降为主治后,气得请假一周,今天才来。”   意思是,他确实不认识小杜大夫。   “杜?”秦艽泽听到这个姓氏,面色扭曲一瞬,“杜玉竹是他什么人?”   杜南星腼腆地笑,声音轻轻,但好听,“杜玉竹是家父。”   “朝云,你怎么能和他一起吃饭?有我这个教训还不够?”   秦艽泽瞧清杜南星的容貌,醋意在心头萦绕。   那个正牌对象他不能计较,眼前这个毛头小子,他还不能计较?   谢朝云其实搞不懂秦艽泽,正常人被她那么一揍,再多的情谊也该被揍散了,又不是受虐狂、   且她和秦艽泽没怎么相处过,情谊称不上深,怎么他还一个劲往她面前凑?   是她扇轻了?   谢朝云思考。   杜南星道:“为什么不能吃饭?我和师姑,又不是单独吃饭,也不会对外说,我和师姑在处对象,老师和韩大夫是在打掩护。”   韩大梁捂着嘴乐。   还以为杜南星这性子,会默默忍受呢,谁知道贴脸开大。   秦艽泽快气疯了。   他爹欺负他,这个毛头小子,也欺负他。   他哼了一声,“谁知道你小子在打什么主意,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当谁都是你,没个自知之明。”杜南星怼道,“一个带孩子的老鳏夫,也想肖想师姑这样优秀的妙龄姑娘,哎哟哟,你平常不照镜子的吗?看看自己脸上的褶子,不怕丑到人。”   朱主任和韩大梁呆滞地望着他。   不是乖巧小可爱吗,怎么一下子变成小辣椒了?   谢朝云也意外杜南星是这么个性子,不过这性子,挺对她味的。   听到“老鳏夫”三字,秦艽泽彻底破防,“谁老了?我还不到三十岁。我是正常娶妻生子,我有什么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没错,我为什么不能求一求?”   “你求一求没错,你将你的心思闹得人尽皆知,还耍阴招算计一个女孩子,就有错了,这只会显得你更丑陋。”   “真正将师姑放心上的追求者,在自己条件不足时,在碰到师姑这样优秀的女子,只会自卑,自卑自己连站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感觉将心思暴露在她面前,都是对她的亵渎。”   “你做了什么?你可真是自信得可笑。”   韩大梁在心里偷偷为杜南星比个赞。   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一个带孩子的老鳏夫敢对他闺女说,我瞧上你是你的荣幸,看他不巴掌将他头打掉。   “你!”秦艽泽气得拿饭盒去敲杜南星,谢朝云脚抬起,踢中秦艽泽膝盖弯。   秦艽泽趴在桌子上,手里的饭盒也掉到一边。   杜南星朝谢朝云,又露出个腼腆的笑。   就,反差挺大的。   她起身,道:“饭吃得差不多了,走吧。”   “走走走。”韩大梁率先响应,一行四人离开食堂。   之后,谢朝云、朱主任和韩大梁都想摆脱杜南星,但杜南星性子太乖了,朱主任严厉教导,他一一照做,让把脉就认真把脉,让背书就背书,毫不含糊。   朱主任拿起饭盒,他也立马拿饭盒,望向他,他就乖巧的笑,也不说话,仗着皮相笑得让人心软,久而久之,就默认他挤进来,成为四人干饭小分队。   而杜主任呢,时不时在将下班时来到诊室,与谢朝云和朱主任说话,他发现这两人都是专注医术的学者性子,便笑着与两人分享自己见过的疑难案例。   其中一则案例让谢朝云和朱主任都非常感兴趣。   是杜主任在老家时发生的,当年城里闹起来时,杜主任的岳父当机立断,带着一家老小回到老家当起赤脚医生。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双枪,有村民先经历抢收稻谷,又经历莳插晚稻,莳田莳着莳着,就口吐鲜血。   农忙双枪,正是六七月,三伏天,酷暑,村民忽然吐血不止,脉虚大而芤。   说到这,杜主任不说了,笑问谢朝云和朱主任,问他俩会开什么方?   谢朝云不假思索:“这是劳倦内伤,气随血脱?可用归脾汤合止血方加减。”   朱主任颔首,“不错,脾统血,吐血不止,或是脾气虚不足以摄血,归脾汤应是对症。当然,用归脾汤合止血方之前,可用独参汤固摄血液,防止气脱。”   杜主任有些遗憾。   这两人,光听描述,立马锁定了病因,没有半点疑惑。   朱主任能做到,,谢朝云这么年轻也能做到,真是,让人妒忌啊。   这个天分。   他语气微微得意,“我用的补中益气汤,三剂,就没事了。”   谢朝云和朱主任恍然大悟。   特别是谢朝云,她老是用补中益气汤来治疗中气下陷,倒忘了补脾气的标准方,并非归脾汤,而是补中益气汤。   归脾汤虽治脾不统血,但更治因思虑而伤心脾。   至于朱主任,完全是被谢朝云思路带着走,也忘了这一茬。   当然,他俩的方也是对症的。   杜南星嘴张了张,缩小自己身影,不说话。   当时他爹的诊治好像是火热灼烧血络,以为是中暑,用了黄连解毒汤,被他爷爷好一顿批,之后更是压着他爹背了不少医书。   那段时间,他爹背书背疯了,大半夜的不睡觉,抱着他出去看星星,抹眼泪,说学医真难。   算了,不揭穿他爹吹的牛皮。   就这样日子不紧不慢地过,谢朝云一行人不得不承认,与杜氏父子相交,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因为这对父子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还会投其所好,让人很难拒绝。   又到了周末,谢朝云有一天假,准备回家。   前往公交站的路上,碰到了杜南星。   杜南星朝谢朝云笑,“师姑,你这是准备去哪?”   “回家,你呢?”   杜南星道:“给我心上人寄信。”   谢朝云瞅了他一眼。   她不信他不知道他爹的打算。   杜主任就差将美人计写在额头上。   杜南星瞧着谢朝云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的眼睛,失笑,“我爹他,想什么都不作数的。莫说上边有我爷爷压着,就算没我爷爷,我娘也还在呢。他要是敢拿我的婚事作筏子,我娘就敢拎着棍子撵着他满院子跑。”   “他也就只敢将我带到您面前,让我和您认识认识。”   “我知道您没那个意思,我也没那么意思,如果您有这个意思,我反而不敢接近你。我有喜欢的姑娘。”杜南星提起自己喜欢的姑娘,又笑了起来,这一笑,眉眼生动,有股活色生香的意味,更为清丽动人。   原谅她用这个词,实在是杜南星此时的笑,过于荡漾与美好,让人想起亭亭的荷,枝头抱香的芙蓉。   谢朝云信了他有喜欢的姑娘了。   不是真心喜欢,笑不出这个模样。   “你有喜欢的姑娘,你爹不知道?”   谢朝云问。   估摸着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还往她面前领,那不是交好,是得罪人。   “昂,我爹娘都不知道。”杜南星叹了口气,“她是我老家的姑娘,家里杀猪,她也杀猪,长得不符合时下审美。”   谢朝云听懂了他的含蓄描述。   那姑娘长得比较壮,孔武有力。   “我爹娘的审美比较传统,我娘喜欢身材娇小的漂亮姑娘,我爹喜欢漂亮又有能力的姑娘,她哪哪都不符合我爹娘对儿媳妇的要求与期盼。”   谢朝云正准备说,你既然知道,那你不该招惹她。   就听到他继续说,“其实这些都不是原因,我爹娘不喜欢,没关系,我喜欢就行了,但是,我向她告白,她拒绝了我,她说不喜欢力气小的小白脸。”   谢朝云:“……”   啊,这。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了。   原来是他不符合人家姑娘的审美。   “那你俩,怎么还有通信?”谢朝云好奇。   “当然是我一直给她寄信,她估摸着被家里催婚催得烦,又觉得我不错,有了松动。毕竟,我除了力气小点,长得比她好看一点,没其他缺点。”   “别这么瞧我,长得比她好看一点,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她说的,她说我长得太漂亮了,衬得她丑。我说,我长得好看,站在她身边,不是显得她更有本事?”   谢朝云:“……”   你是会说话的。   “她想了许久,觉得有道理,为了让自己有本事,她考大学去了。”杜南星咬牙。   本来她都要答应他做他对象了,他就多余说那么一句话。   “她说,她要功成名就来娶我,不让旁人笑话我。”   “那你俩这是定了呀,怎么没和你爸妈说?”谢朝云道。   这姑娘的话,很明显了吧。   “信才到呢,我猜,她是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且考得不错,才说话这么有底气。   “也不告诉我她考上了哪所大学。”杜南星垂眸委屈,“怕我去找她,防着我呢。”   “估计考出来成绩不错,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吧。”谢朝云安慰他。   杜南星算了算,发现还真是。   上个月才高考。   “你俩是怎么认识的?”谢朝云好奇。   是他天生审美有异,还是经历了什么特殊经历?   杜南星嘴张了张,没说话。   他能说,是自己去看杀猪,那只被杀的年猪好难按,一下子挣脱村民的束缚,从木板上跑下来将他撞到在地。   就在他即将被猪踩踏时,是桂英拦在他身前,英勇地按住了猪头,救下了他。   那一刻,他觉得桂英仿若天神降临,多么有安全感,让他无比心动?   算了,太影响他形象了,他说了一个自己比较体面的相遇,“我在山上采药材时,不小心掉进陷阱,她像天神一样出现,将我从陷阱里拉了出来。”   其实当时他也不太体面,全身都是泥土,被桂英拎着后颈拎上来的,一边拎一边骂,那么大的陷阱看不到啊?我特意搞的枯草,就是为了避免人不小心踩进去,你眼睛瞎了么?   幸好我没往陷阱里插箭头,要是插了箭头,你还有命?   桂英骂骂咧咧,他缩头缩脑。   想着想着,杜南星又露出个甜蜜的笑。   谢朝云:“……”   “现在那姑娘松了口,你赶紧将你爹娘工作做通,别你爹娘拖后腿,你这些时日的努力,全白费了。”   “昂,师姑,我会的。”杜南星信心满满,“我爹娘都听我爷的,我爷对桂英很欣赏。”   “要是修成正果,我去参加婚礼。”   她也想看看,是怎样的奇女子,面对这样的美色能毫不犹豫拒绝。   她不心动,是因为她好的不是这一款,如果没遇上简城,她还是想尝尝咸淡的。   没办法,长得好看,就是能掰弯人审美。   “好,师姑,那是你对象吧?”杜南星望向前方,道。   那冷冷的三白眼盯着他,凶神恶煞的,像极了钟馗。   要是桂英在就好了,桂英一定会站在他身前,保护他。   谢朝云抬头,瞧见简城从公交车上下来。   对上她的视线,简城露出个灿烂的笑。   简城这两个多月,因为没在太阳下做训练,肤色已经白了不少,这么看着,勉强称得上长身玉立。   脸蛋白了,那张鹅蛋脸的精致就凸显出来,浓浓的眉,英挺的鼻,细细瞧来,简城长得其实不比杜南星差。   就是黑了点,还有那双眼过于凶了。   旁人注意力都在他的凶眼和黑皮上,倒忽略了他优绝的五官,棱角分明的脸。   “是。”谢朝云承认了。   待简城走近,她问:“你怎么来了?”   简城道:“猜你今天放假,我和你一起回家。这位是?”   他望向杜南星,心下涌起紧张。   他过来时,瞧见谢朝云与他有说有笑,莫非云云喜欢这种小白脸类型?   “师姑夫好。”杜南星乖巧一笑。   简城的敌意,被这句称呼给喊没了,没忍住,又露出两排大白牙。   有些傻。   谢朝云没眼看,“是科里的同事,杜南星,你喊小杜大夫。”   “小杜大夫,你好你好。”简城非常友善。   “师姑,师姑夫,去市里的公交来了,我先走了。”杜南星朝两人挥挥手。   待杜南星离开,简城问:“你们中医科,又进新人了?”   “昂。”谢朝云道,“钟老和张老退了休,他们的名额被一对父子补了缺。杜主任和钟老有旧,称我师妹,小杜大夫就叫我师姑。”   公交车到了,两人上车,车内繁杂,不是聊天的好所在,简城闭了嘴。   下了车,两人走小路前往军属院,简城又继续之前的话题,难免酸溜溜,“这个小杜大夫,长得可真俊。”   “是俊,你还别说,我目前见过的男人里,就他长得最俊最有气质,文若愚都比不上。”文若愚有股子斯文败类的味道,比不上小杜少年气干净。   简城酸酸的。   谢朝云从没这么夸过他。   “那我呢,俊不俊?”   谢朝云拿眼瞧他,“你说呢?你觉得你自己俊不俊?”   “俊,必然是天下第一俊。”简城自信地回。   “来,我来捏捏你的脸皮,看是什么做的,这么厚?”谢朝云抬手,作势要捏他,简城却故意将脸往谢朝云掌心凑。   面对忽然变大的大脸,以及掌心温热,谢朝云脸颊红了红。   她佯装镇定,捏了捏,“果然厚,比城墙还厚。”   捏完后,快速放手,疾步前走。   简城瞥见她红透的耳垂,无声笑了笑。   抬脚跟了上去。   那小子长得俊又如何,云云瞧上的,是我。   谢夏姑周末休息,谢朝云刚进院,谢夏姑就走出门,高兴地上前去拉谢朝云的手,“云云,你回来了,走,姑给你做了不少衣服,去看看你喜不喜欢,有哪要改?”   她又望向简城,“城城,厨房里有西瓜,你想吃就切开吃啊。”   谢夏姑今天依旧穿的短袖,不过谢朝云留意到,这是丝绸做的。   墨绿色,很衬谢夏姑的肤色,显得她胳膊格外白皙。   “这衣服谁做的,好看?”   “找筒子楼的秀婶做的,她夫家以前是裁缝。”   谢夏姑拉着谢朝云去谢朝云住的房间,她的床上,摊着一件件衣服。   谢夏姑拎起一件米色的短袖斜襟盘扣衬衫,在谢朝云身上比了比,道:“好看,我一看这颜色,就知道衬你。”   年轻姑娘穿米色,活泼又靓丽。   “换上试试。”   谢朝云去卫生间换上。   丝绸冰丝凉感,舒服得谢朝云想喟叹一声。   好凉快啊。   胳膊露出来,真的太凉快了。   谢夏姑瞧了瞧,道:“很合身,云云,你明天拿过去,穿着上班吧。你说得没错,丝绸衣服穿着就是舒服,你是不是还要穿白大褂?更热了。”   “对了,我还给你做了裙子,你看,”谢夏姑拿起一件长及脚踝的墨绿色裙子,在谢朝云身上比比。   裙子做的是马面裙样式,宽大庄重,不会有臀线与腿线。   “好看,都拿过去。”   “好。”谢朝云换上短袖,瞧见裙子,想了想,也换上了。   “哇,漂亮。”谢夏姑绕着谢朝云走一圈,眼底闪过惊艳之色,“这是谁家小仙女啊?哈哈,是我家的。”   谢夏姑赞不绝口,夸得谢朝云颇为不好意思,“姑,够了够了,被你夸得,我不像是人间客,是仙君下凡尘。”   “就是仙君下凡尘。”谢夏姑自信,“都说周玉清是院里最漂亮的姑娘,我看那周玉清,比不上我云云半分。”   提起周玉清,谢夏姑想起一事,“啧”了一声,摇摇头,“周家办事,越来越不讲究。” [50]50:50   “怎么说?”   谢朝云好奇地问。   “周家想将周玉清嫁给一个差不多能当她爹的男人。”谢夏姑提起这事,满是鄙夷。   又不是她谢家那样,穷得吃不上饭,只能卖儿卖女,周家这样的人家,也拿儿女的婚事出来卖,还卖得一点脸面都不要,虽说她瞧不惯周玉清这个小姑娘,但也不乐意周玉清是因为这样的事遭难。   以前还当周家对周玉清这个唯一的闺女有多好呢,结果也不过如此。   “嗯?”谢朝云抬眸,眼底尽是意外。   “周玉清,不是想嫁给文若愚?周家,也有意与文家联姻?”   “文家的势力在军部,只文若愚从政,周家之前想与文家联姻,一是看好文若愚的未来,二是瞧中文家军部势力。”   这个军工厂小楼住的人家,除了周家,势力差不多都在军部,一代掌权人基本上都从长征走过。   二代三代继承父辈遗愿,继续从军。   便算家中儿郎多战死,后辈首选还是从军。   像简家,简城的几个哥哥全都战死沙场,只留下他和她姐两根苗苗,便算如此,简城成年依旧入了部队,若非这次伤得过重,会在部队继续往上走。   再像江家,二代从政,但三代继承家祖遗志,首选成军;文家文若愚因为母亲那边从政,选了从政,他的其他哥哥,都从军。   只有周家,自二代起,家里再无人从军。   他们彻底从军部退了出来。   “但现在,周家用尽全力想更进一步,文家就不够看了。无论是文若愚舅家实力,还是文家军部势力,对周家都没帮助。”   “他们放弃了文家。”   之前文若愚虽然没瞧上周玉清,但家族联姻嘛,可以慢慢谋划,也乐得给小辈一个机会。   但在家族利益面前,小辈的意愿,不重要。   “那周家想将周玉清嫁给谁?”   “周老大的同僚,只比周老大小几岁,最大的儿子都有二十五了,最小的儿子也有十七。”   这些都是家属院里的人说的,谢夏姑听完只有一个念头,好家伙,比谢家还狠。   谢家打小对她不好,她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会被谢家卖了换彩礼。   但周家,从小宠溺周玉清,那要月亮不给星星的架势,谁知道忽然来这么一招。   周玉清,怕是比她当年还要痛苦绝望。   她当年痛苦的是,担忧未来,周玉清痛苦的,是亲人的冷漠与背弃。   她未来一解决,立马无忧,可是周玉清这事,无解。   亲情是一道解不开的难题。   “那,怎么不将周玉清嫁给他儿子?他小儿子,十七岁,和周玉清年纪正好吧。”   “周玉清大了四岁呢。”谢夏姑说了一句,又道,“怕是周老大的同僚,瞧上了周玉清,男人都爱年轻漂亮的姑娘。”   “这事你就听我说说,别往外说,也是可怜。”谢夏姑叹了口气。   “昂。”谢朝云应道。   便算谢夏姑不提醒,她也不会往外说。   一个姑娘的苦难,没什么说嘴的。   将剩余的衣服都看了,谢夏姑很是满意,秀婶手艺好,件件都合身。   当然,也是云云生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你明天去上班,这些衣服都带上。”谢夏姑又提醒一句。   “昂。”   不用谢夏姑说,她也会带,短袖啊短袖,她想念多年的短袖。   楼下,简城正在厨房。   不用旁人暗示或者提醒,他已经自觉去做饭了。   听到动静,他从厨房门口往楼梯口瞧,正在择菜的手顿住。   只见暗沉木质的楼梯扶手上,一直素白的手搭在上边缓缓而下,皓腕如清霜,玉臂似雪团,米色的斜襟短衫若月光般倾泻,褶褶皱皱的黑色长裙似海藻浮动,款款行走间,娉娉婷婷,说不出的优雅与高贵。   简城知道谢朝云生得好,但她穿着棉麻长衣长裤,颜色也是暗调的蓝与灰,只觉得比旁的年轻姑娘靓丽几分,倒无甚特别出众之处。   但这身短袖长裙一着身,被大众款长衣长裤封印住的某些特性,彻底释放出来。   若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又似养尊处优的仕女。   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简城心生奇怪,按照资料上的记载,谢家那样的人家,是养不出谢朝云这样金玉堆积而出的富贵气息的。   但又想起调查里,谢朝云打小聪慧,自幼时起便与农村孩子不一样,天生知道爱干净,性格也胆大,落落大方。   像是一只金凤凰误投生农家。   掩盖不了天生尊贵。   简城露出个骄傲的笑,他瞧上的人,就是这么优秀。   谢朝云被简城这么直勾勾盯着,脸颊微微热,那滚烫的视线好似夏日的盛阳般,存在感十足,她羞恼得瞪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好看,但眼神能不能收一收?   简城被瞪,心头荡漾,咧嘴露出个笑。   三白眼笑弯成月牙,配着精致的眉与脸,竟有些金质玉相、怀瑾握瑜的味道。   谢朝云没忍住笑。   简城也笑。   两人隔着客厅,就这么对望着笑。   走在后边的谢夏姑瞧见这一幕,也露出个会意的笑。   她推了推谢朝云,揶揄道:“还在接触,嗯?”   谢朝云并不是个羞怯性子,被打趣应对得也很从容,“昂,还在接触。”   她继续下楼,道:“姑,别催,我有我的节奏。”   “是是是,你有你的节奏。”   谢夏姑现在有了工作,又常与《中国妇女》编辑交流,对以前很多司空见惯的事,有了更深的了解与体悟,不再催婚。   云云有工作,未必一定要结婚。   婚姻只是她人生的点缀,而不应该成为她的必然。   难怪之前纵然有户口问题在头上悬着,云云对相亲依旧一点都不积极。   贸贸然得步入婚姻,苦的是自己。   是她瞧不清,以为大家都是相亲见过几面合适,过得都不错,觉得这事是正确的。   但天长地久的相处,都不知道身边人是人是鬼,只见过几面,又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等知道不合适时,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忍受这不合脚的婚姻,忍受着磨脚的痛苦,直至痛到麻木,骗自己不再痛为止。   在家的日子是惬意自在又迅速的,感觉只待了片刻,就一天过去了。   谢朝云依偎在谢夏姑怀里,哀嚎,“姑,我好舍不得你啊,不想去市里工作不想去市里工作。”   谢夏姑道:“唐老退休了,要不,你回军属院接替他的工作?”   没错,唐老也响应国家政策,退休了,不过又被军工厂返聘了回来,四舍五入,其实和原来没两样。   只,空了个工作名额。   谢朝云有些心动,不过瞬间放弃。   家属院里没大病难病疑病,就平平常常的病,不利于她的医术提升。   “救,救命,谢朝云,救救我。”   黑魆魆的院子大门,一道人影靠在上边,不断拍门。   听到外边动静,客厅里的简城双眼锐利似鹰,敏捷而戒备地走出家门。   “谁啊?大晚上的来敲门。”   谢夏姑不满。   这都快十点,大家都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不好吗?   “也许是求医,很急呢。”谢朝云起身,走向大门口。   简城到了大门口,三两步翻到墙上,手电筒往外照。   文若愚被强光照射,眼睛不适得眯起,他脸紧贴着大门,双手趴在大门上,也顾不上挡眼睛,只道:“快开门,我快忍不住了。谢朝云呢,快让她替我解毒。”   简城从墙上跳回院子,打开大门,伸手接住前扑的文若愚,掌心触碰间,文若愚浑身滚烫。   “你怎么了,发烧了?”简城扶住文若愚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提高音调,“云云,文若愚发烧了。”   文若愚无语,“说了我中毒了。简城,你退役了,耳朵也聋了吗?误导医者,你想害死我?”   简城冷笑,“看你意识这么清晰,还能骂人,想来你这毒也无关紧要,自己扛着吧。”   说着,佯装松手。   文若愚扒着他手掌,死不松手,“我错了我错了,我因为中毒,发烧了。”   简城将文若愚扶进房间,放到沙发上,谢夏姑见文若愚脸红彤彤的,惊道:“哎呀,烧得脸全红了,吃片安乃定吧。”   文若愚:“……”   得,又一个被简城误导的。   他期待地望向谢朝云,他总不会受简城误导吧。   谢朝云在简城喊时,就跑上楼取了银针过来,此时走到文若愚身边,开始把脉,问:“吃了什么?”   “周玉清那疯婆子,来我家给我下药,她胆子真特么的大,我爷奶和我妈还在家呢。”文若愚破口大骂,“我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周玉清给我倒了杯麦乳精。”   “谁敢想啊,她在我家倒麦乳精,麦乳精里有药。”   谢夏姑、谢朝云和简城:“……”   会心一击。   他们都想起当初谢朝云给简城下药的一事。   简城咳了一声不太自然道:“那也是你太不小心了。”   “搁你,你能小心?”   文若愚想,谁都不会小心的吧?   谁能想到,有人能这么找死?   简城想起自己被药倒的事,不做声。   “那疯婆子,也不知道和我爷奶我妈说什么了,摸到了我房间,对我霸王硬上弓,他奶奶的,如果不是我当机立断跳窗逃跑,就被这个疯婆子得逞了。”   文若愚是真气得没多少理智,素来文雅的人,竟骂起了脏话。   “不行,我想吐,头晕。”   谢朝云急道:“姑,快去拿水和桶来。”   又对文若愚道,“想吐就吐吧。”   文若愚不管喝了什么,首先要做的,是催吐,洗胃。   谢夏姑大惊失色。   吐?   她脚步奔得飞快,去厨房拿了垃圾桶冲过来,塞到文若愚身前,见文若愚还在干呕,没真吐出什么,松了口气,忙又去搬茶水罐。   谢朝云银针刺向内关穴。   “哇”地一下,金黄色的浑浊液混着菜叶子吐了出来。   谢夏姑喉咙动了动,也有些想吐,不由自主地退远了些。   谢朝云用杯子倒了杯温水,递给文若愚,“喝吧。”   文若愚接过,漱口。   谢朝云道:“让你喝。”   文若愚咕噜咕噜地喝了一杯,杯子还给谢朝云。   “那杯麦乳精,你有没有尝到什么怪异之处?”谢朝云接过杯子,又倒了一杯,递给文若愚。   “没有,没有异味。不对,好像掺了点白色的粉末,我没留意。”文若愚接过杯子,“还要喝?”   “喝。”   文若愚苦着脸,又咕噜咕噜地喝完。   白色粉末,不溶于水,催..情。   谢朝云眨眨眼。   十有八..九.是兽用发..情口服片。   而这个年代,兽用催..情药多是己烯雌酚。   己烯雌酚有致癌作用,对人体危害非常大,国家早已命令禁止。   文若愚刚服下没多久,就跑来找她治疗,危害性不严重,要是他受了药物作用,和周玉清颠鸾倒凤一整晚,还不知会有多少后遗症,日后能不能有孩子难说。   就算有了孩子,孩子也会有问题。   她又用银针扎他内关穴。   文若愚再次哇哇地吐。   谢朝云继续给他倒水,蹲在茶几前写药方。   她开的是五苓散合败毒汤加减。   五苓散利尿,败毒汤清热解毒,借助尿液将体内热毒排出去。   写完后,让简城打电话给军区医院,让那边抓药煎药备着,又喊简爱国——简爱国本来在书房办公,下边动静将他闹了出来,“姑父,借专车一用。”   “用吧,这是钥匙,阿城会开车,让他开车去。”简爱国没有迟疑,交出了钥匙。   他望着哇哇大吐文若愚,眼神闪过同情。   周家那女娃,太不像话,居然干出这样的事。   不过想起周家最近发生的事,又有些许怜悯,都是周家逼的。   周家,唉。   谢朝云和简城送文若愚去军区医院,到医院才有更专业的洗胃排毒设备,路上,简城开车,谢朝云给文若愚喂水,再针灸刺穴,将水吐出来。   文若愚感觉自己肚子里没有半点东西,吐出的全是酸水胆水,他泪眼朦胧地望向谢朝云,“还要吐吗?”   谢朝云扒了扒文若愚的脉,脉搏依旧跳得偏快,“再吐两次,吐干净点。”   文若愚从没觉得水那么难喝过,塞不进,根本塞不进。   到了军区医院,早等在那儿的医护人员将文若愚拉去洗胃,钟泽兰迎上谢朝云,笑道:“小谢大夫,没想到你是我父亲新收的小师妹,咱们还挺有缘分。”   “钟大夫。”谢朝云打了声招呼,又问,“钟老还好吗?”   “好着呢。”   每天精力十足的骂人。   最重要的是,骂他一句,要夸谢朝云一句,骂他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夸谢朝云是良田美玉。   他破大防,他也是个宝宝,他心理受了大伤。   钟泽兰望向简城,他还记得这个病人,笑问:“你伤恢复得怎么样?我来替你把个脉。”   简城伸出手,暗道,或许这就是大夫的通病吧,关心人的方式,就是给人把脉。   “唔,恢复得不错,最近有些累,气血微虚,以后别睡那么晚了,最好十一点之前睡,对身体好。”   简城:“……”   在大夫面前,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   “昂。”   简城真诚地应。   给简城把脉只是个插曲,之后钟泽兰便与谢朝云聊起文若愚的病,得知文若愚喝的是什么后,钟泽兰道:“他是个果断的。上次医院也接受了一个被兽用药算计的男人,他晚一天才送到医院,肝肾脾胃都有损伤,特别是肝和肾,日后无法干重活,子嗣也困难。”   “你说那些女子图什么呢?用了重药,这是结仇啊。以这样的手段嫁进去,真以为能有好日子过?”   听到这,简城不由自主地望向谢朝云。   当初她也是想用这种法子。   “瞧我做什么?”   简城拉着谢朝云到旁边,压低声音,“你之前说,要给我下药生米煮成熟饭,也是下这种药吗?”   谢朝云瞅了他一眼,“怎么可能,我是大夫,怎么会下这种害人的药?当然是给你吃温肾补阳的中药,让你半夜身体燥热,半睡半醒间成就好事,你到真正清醒前,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谢朝云说得一本正经,好似在描述什么学术性的东西,声音冷淡无波,没半点旖旎,但简城却像真瞧见自己半夜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间摸到身边一片滑腻,之后翻云覆雨。   他浑身燥热,急急转身,“我去上个厕所。”   “德行。”谢朝云骂了一句,脸颊也微微热。   文若愚洗了胃送去病房,煎好的中药也送了过来,文若愚盯着中药,尚未服用,先感觉胃在抽搐。   谢朝云催道:“磨蹭什么,喝啊。”   文若愚苦着脸,咕噜咕噜一口闷。   护士又拿活性炭和鸡蛋清,让他喝。   活性炭吸附胃里残余毒素,鸡蛋清保护胃粘膜。   文若愚盯着护士手里的东西,不敢置信,他指指自己,“我吃?活性炭能吃吗?”   “听医生的。”谢朝云没多解释。   文若愚青着张脸,将活性炭往嘴里倒,硬吞,活性炭黏在喉咙上,好难受,而鸡蛋清又腥又滑,吃完这两样,他觉得人已经去了有几分钟。   “我们回去了,要通知你家人吗?”   谢朝云问。   “不用,我自己通知。”文若愚坐起来,眼神发狠,面上言笑晏晏。   可以预见,之后周玉清不会好过。   谢朝云没多问,也没多留,乘坐简城的车回家属院。   路上,谢朝云与简城闲聊,“周家,在宣城也算数一数二吧,有必要做得这般难看?”   “因为周家,没法再往前走了,只能孤掷一注,挤出个上升空间。”   为了让谢朝云便于理解,他用她中医科做了比喻。   “你们科室,钟老即将退休,朱主任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那个追求你的小子叫什么?”   “秦。”   “秦主任和钟老不太对付,且资历比朱主任浅。”   “按理说,朱主任接任钟老职位,是铁板钉钉的事,对吧?”   谢朝云点头。   “但在钟老即将退休之时,秦主任忽然有了接任科长这职位的资格,然后秦主任和朱主任就竞争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主任背后有人。”谢朝云开口。   “对。然后呢,钟老退休之前,推荐朱主任,但没被你们院长采纳,你们科室空降一位科长下来。你说,你们院长是什么心思?”   “不满朱主任接任。”   谢朝云不假思索地开口。   “对咯。接下来呢,这位空降的科长,只会在这个职位短暂待一待,之后会升上去,你说,这位科长占据这个职位,目的是什么?”   “给秦主任铺路,为他接任科长,更名正言顺。”   甚至,捉住朱主任的把柄,彻底解决他。   谢朝云恍然。   江家就是秦主任,周家就是朱主任,周家不拼一把,将彻底没有出头之日。   上边不看好他。   “那,这和周家将周玉清嫁给他同僚有什么关系呢?他同僚的背影很硬,能影响之后的接任?”   简城给谢朝云竖了个大拇指,“对,首都来的。”   “周玉清……”   谢朝云摇摇头。   她原本想说,周玉清若是早早嫁人,便不会有这一遭劫难,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想得浅薄。   这事本质上,是周父看重仕途更甚子女,周玉清便算早早嫁人,周父也有法子让周玉清离婚改嫁。   这事不在于周玉清怎么做,而在于周父怎么做。   她忽而又想起一事,问:“周玉清,她真的因为女孩儿接近文若愚,就打断人的腿,划花人了脸?”   “郑家表姐妹和你说的吧?”简城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郑家这对表姐妹,当初借助家里的关系,请公安派人调查过这两个女孩的事。因为借了家里关系,惊动了郑家,家属院那些爷爷奶奶也会关注。周家扫尾扫得快,毁了关键证据,没法指认周玉清,但大家都知道与她有关。”   “也是因为此事,文若愚后来有个动心的女孩,他一直不敢接近,也不敢暴露半点心思。”   固然有那女孩家世普通,文若愚知道两人没结果,那便不要开始的原因,也有周玉清的疯狂。   “但感情么,藏不住,文若愚下意识关注那个姑娘,被周玉清察觉了,那姑娘被周玉清使了手段逼下乡,又在乡下遭遇二流子,受不住打击自杀了。”   “那姑娘在乡下遭遇二流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周玉清手笔,但总归是她逼人下乡。只此一事,文若愚和她之间,永无可能。”   并不是说文若愚对那姑娘感情有多深,深是深不了的,都没有过交际,只是他们这些子弟,瞧着再怎么脾气好,也有自己的底线与傲气。   看在周家与文家过往的交情,文若愚不能为那姑娘报仇,也没立场报仇,但插着这个姑娘,他永不会接受周玉清。   谢朝云扯了扯嘴角,“听起来,那个姑娘非常倒霉。”   只是被文若愚暗恋,便丢了性命。   文若愚也是害人不浅。   有此事在前,他之前还敢答应与她相亲,果真不怀好意。   “不该救他的。”谢朝云恨恨地开口,“就该将他送回去,和周玉清凑成一对。”   简城知道谢朝云在说气话。   她是个大夫,有医德,不会拒绝求上门的病人。   次日谢朝云上班,刻意不去探听周玉清和文若愚的事,就这么过了几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拿了衣服准备洗漱,坐在床上的赵云霞幽幽开口,“谢朝云,你知道么,我非常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谢朝云抬头瞧她。   “羡慕你,享受简家外甥女的好处,还不用被简家卖。”   听到这个“卖”字,她想起了周玉清。   周玉清被送了出去,赵云霞这个外甥女,也没逃过?   她道:“你只是周家外甥女,周家无权决定你的婚事吧?你姓赵。”   赵云霞父母不同意,周家难道还能强压着将赵云霞送出去?   “你果然知道周家的事。也是,周家这事,成了小楼这边最大的笑话,谁不知道?”赵云霞开口,“我姓赵,但我这个赵,是依附周家存在的,我还有弟弟,为了弟弟,我被我父母送给周家做筹码。”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表妹当婆婆,表姐当儿媳,这出戏太好笑了。”赵云霞捶着床板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哭声哽咽,眼泪大颗大颗地落。   谢朝云眼睛微微睁大,“周家,将你许给了谁?”   “同一户人家,丧偶的大儿子。”赵云霞望向谢朝云,“你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我仗着周家耀武扬威,所以就该被周家任意施为?”   你还知道自己在耀武扬威?   谢朝云暗自吐槽。   但赵云霞情绪不对,哭得也太伤心了,她没做声,怕刺激到她。   门被推开,另两个室友洗完澡回来,察觉到寝室气氛不太对,平常趾高气昂的赵云霞哭得像只落汤鸡,虽然瞧见她俩,她将眼泪抹干净,昂起下巴,意图萦绕高傲的不可一世的气势,但通红的眼和通红的鼻,还是出卖了她的狼狈。   两人对视一眼,爬上..床.盖上被子,睡觉。   只要逃避得快,就不会卷入是非。   谢朝云去洗了澡,再回来,轻声对赵云霞道:“你若是不愿,只要将事闹大,没人能逼你的。”   赵云霞沉默了半晌,才小声对谢朝云道:“我享受了家里这么多年的疼爱,总不好真让我家人过苦日子,他们过不了的。”   “我比我表妹,好多了。”   至少她嫁的,是同龄人。   她以往羡慕她表妹,身为周家唯一的女孩,千娇万宠,她虽然是周家唯一的外甥女,但外甥女到底是外姓人,待遇比起表妹远远不如。   但现在,她却无比庆幸,她只是周家的外姓女,身份没那么高,所以那个老头,瞧不上她。   “谢谢你,谢朝云,愿意听我说这些事。”   赵云霞没有真心朋友,那些捧着她的‘朋友’,不配让她说这些事,只有谢朝云身份与她相类,让她有个地方吐露心事。   发泄一通,她心情好多了。   谢朝云不知说什么,干脆借用了斯嘉丽的一句话,“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赵云霞勾勾嘴角。   她听懂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生活,总会继续下去。   赵云霞的失态,也就那么一晚,之后她若无其事,瞧见谢朝云,当做没瞧见,远远避开。   谢朝云见状,心神从她身上收回,投入工作之中。   她之前治过的病人都已痊愈,慢慢的有了口碑,挂她号的病人,不再门可罗雀,也不知道是通过谁的宣传,一些患有疑难杂病的病人,开始找上门。   “大夫,你看我的脚。”   头发斑白的老太太伸出自己的脚。   老太太胖乎乎的,手脚都有肉,此时胖乎乎的脚背上,又红又肿,因为抓破皮,泛着脓水。   她旁边是她孙女,跟着开口,“我奶这脚气患了十多年了,看了不少大夫,煎了药水泡脚,当时是治好了,但每年夏天都会复发,复发有时轻有时重,不能断根。这次特别严重,用了之前的药水,全都没用,依旧又痒又痛。”   “对对对,特别痒,我挠啊挠,挠成这样,痛得走不了路,要人扶。”   “对了,”老太太瞧了朱主任一眼,压低声音,“我这两处,有个好大的坨,鸽子蛋大。”   谢朝云走向用帘子隔开的单间,里边有只床可做检查,“奶奶,过来,我看一看。”   老太太被孙女扶到床上,第一步先关帘子。   关得严严实实后还不忘检查一下,确定严缝密合之后,才脱裤子,躺床上。   谢朝云瞧了瞧,腹股沟淋巴结肿大如枣。   唔,淋巴结肿大,乃湿热毒邪壅结于局部。   检查完后,坐回椅子上开始把脉。   脉滑数,右寸极弱*。   滑脉,主痰湿,主实邪,数脉,主热。   右寸候肺,极弱,肺气弱。   老太太湿热内蕴肺气虚,属肥人湿胜气虚体质。   肺为水之上源,肺气弱,水道通调功能失常,一身湿气凝聚于体内,郁久化热湿热下流,进而导致脚气。   肺气虚的问题不解决,光治脚气,都是指标不治本。   谢朝云想了想,开黄芪四妙散合防己饮化裁。   黄芪四妙散补气健脾化湿清热,防己饮主治脚气。   “这药方吃三天,每天的药渣浓煎一盆,加生白矾、雄黄,趁热熏洗脚,也是三天。三天后没问题,再看明年。”   送走这个脚气奶奶,谢朝云写下医案,这时,吴佳佳推门进来,对谢朝云道:“谢大夫,产科陈大夫说,有个婴儿出生时吞了羊水感染,请你过去看诊。”   “好。”   谢朝云拧上钢笔套,顺手将钢笔别在胸..前.,往产科走。   去了产科,问护士陈主任在哪?   护士指的是不是病房,是诊室。   谢朝云推门进去,先瞧见的是坐在病人椅子上的年轻女性。   她抱着孩子,默默垂泪。   谢朝云走过去,问陈美月:“陈医生,怎么来这了?这产妇刚生产就出院了?”   “不是,产后七天了。”陈美月回。   医院资源紧张,产妇顺产第三天,一般就会出院。   “这是,在医院没发现问题,出院后发现问题了?”谢朝云吃惊。   若是出生时羊水感染,在医院时就该发现不对了。   年轻女性默默流泪,哑声道:“是我婆婆,瞒着这一情况。”   “我这一胎,虽然是顺产的,但是生得艰难,生下孩子后,我基本上在睡,孩子是我婆婆照顾的。”   “我婆婆见孩子是女娃,发现她吃不进食,呕吐,没有声张,医生过问,说孩子一切都好。”   “等我有了些许精神,想给孩子喂奶,我婆婆说,我身体弱,让孩子先喝几顿牛奶,她去医院那边领了奶的。”   “我没怀疑,加上实在是累,到出院的时候,人还是昏沉沉的,之后几天,我婆婆都说孩子还好,只给我看看脸,没让我抱,也没让我接近。”   “是我今天精神好些,想要给孩子哺乳,抱着孩子亲香亲香,我婆婆态度有异,我起了怀疑,坚持将孩子抱过来,才发现不对劲。”   上边有文件要求,一对夫妇只生两个孩子,她家已经有一个女孩,她婆婆不想这个孩子占据第二个孩子名额,想要个男孩。   所以,瞧见是病孩,称了她婆婆的心。   但她不甘心,这是她的孩子。   她怎么忍心将她生下来,又让她无知无觉又逝去?   “大夫,陈主任说你有办法,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年轻女性抱着孩子,就要向谢朝云下跪。   谢朝云上前一步,拉着她的胳膊拎起放到椅子上。   唉,这些母亲,为了孩子动不动下跪,让她们大夫好难做。   不过,也正是有这些对孩子满腔慈爱的母亲,让大夫觉得,自己拼尽全力与病争命,是有意义的。   谢朝云上前查看孩子,道:“这是幽门梗阻,有得治。” [51]51:51   中医上这叫吐乳。   刚出生的婴童吞服被粪便、血液等污染过的羊水所致。   这些羊水污秽,堆积于胃,阻碍胃气正常下降,致使胃气上逆,呕吐不止。   此病她师父医案中有记载,可以原方照用。   小半夏加茯苓汤加减,添赭石、甘草。   小半夏加茯苓汤化痰散饮,和胃降逆,赭石重镇降逆,将上逆的胃气强行下压。   因加了生半夏,对入等量姜汁,喂时添麝香0.1g,利用芳香走窜特性,解除幽门‘痉挛’状态。   此方目的很明确,就是化浊排污,将胃内羊水强行从幽门排出。   药煎好放温后,谢朝云亲自监督用药,她师父医案有记载,药不必全喂,幽门通而药止。   喂了两次,有腥臭的胎便排出,谢朝云止了药,让年轻妇人给孩子换了个尿布,去内室哺乳。   婴儿最好的补品,是母亲的初乳。   只要喂乳无问题,婴儿多半无事。   待那妇人进入内室,谢朝云问;“这种情况,可以洗胃处理吧,怎么喊我过来?”   目前西医发展,足以处理大多数病症,基本上用不到中医。   “那个母亲不愿意。”陈美月道,“她不信任西医。”   行吧。   后世大部分人不信任中医,这年代多不信任外来的东西。   “那个婆婆,真这般狠心?”谢朝云又问。   乡下放弃孩子,是担心那些孩子重病到无药可医,或者医好需要花费大钱拖累家里,干脆不医,是家里钱财有限,权衡之下的放弃。   但眼前这个,只消和医生说一声,轻易就能解决问题。   那婆婆,是蓄意让婴童‘病’死。   和她们村,看到是女娃就想溺死,或丢到山里的婆婆有得一比。   想起那些年,她去山里找孩子,上报村长的日子,依旧无法理解,那是一条生命,会哭会闹以后会喊她们奶奶的活生生的人,不是畜生。   难道杀过鸡宰过狗的人,心格外硬一些?   陈美月没答这个,只道:“你知道上边,倾向于独生子女政策吧,咱们医院这边,开始倡导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   “虽然还没正式文件下来,但距离文件下来,估计也没多久。”   到那时,心狠的婆婆,还会更多。   陈美月没明说,但谢朝云get到她未尽之意。   谢朝云抿抿唇,没说什么,走了。   下午,吴佳佳推开门诊室,对谢朝云道:“谢医生,科长找你。”   朱主任和他身侧的杜南星关切地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抬眸。   秦科长这是又要出什么招?   她起身,前往科长办公室。   “谢大夫,”秦科长装模作样地关切谢朝云,“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吧?”   “顺利。”谢朝云言简意赅。   无论他出什么招,她接住就是。   “顺利就好,我知道你是个年轻有为的好同志,上次你义诊时的表现,组织都瞧在眼里,现在,组织想给你加担子。”   谢朝云警惕,谦虚地开口:“科长过誉了,我还差得远,需要沉淀沉淀。”   她不敢说历练,怕秦科长将她支到什么旮旯位置,办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   最近医院其实动作挺多,什么“爱国卫生活动”、“防疫与计划免疫”等,她怕秦科长将她遣去给小朋友打防疫针。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谁知道他会发什么颠?   “嗨,年轻人这么谦虚做什么,世界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你们年轻人,就该敢想敢做敢为天下先。”秦科长笑吟吟的,图穷匕见,“最近国家有个援非活动,机会多,病人多,能快速积累经验。年轻人,就该多历练历练,是不是?”   谢朝云:“……”   是你个大头鸟。   瞧不出来,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心那么黑。   她以为他顶多将她支到边缘区域,结果他想将她支到边远区域。   最好是死在国外,对吧?   好恶毒的老登。   她佩服那些援非医疗前辈,但她没那么伟大的梦想与志愿。   她果断拒绝,“这样的活动,需要那些医术精湛的老前辈,比如您,我这样的年轻人,就不去拖后腿了。”   秦科长道:“年轻,才腿脚敏捷,能干大事。”   “这个任务是光荣的,是神圣的,组织信任你,才将这个任务交给你,你这是对组织不满,对国家不满?”   谢朝云暗骂,死老登,用大帽子叩她。   “正是这个任务光荣而伟大,才更需要您这样德艺双馨的前辈。”谢朝云正气凛然,“这个活动展示了我国人道主义的善举,呈现了我国承担国际责任的担当,彰显我们泱泱大国的气度与形象,具有非常大的政治意义。”   “因其神圣与慎重,‘嘴角无毛办事不牢’的年轻人,便不该妄想染指这个任务,它需要的,是更稳重、专业的前辈。”   “此任务不容有任何闪失,还请秦科长不要因为个人私心,对我过于赞赏而罔顾这个任务的本质。秦科长,你既有如此高的政治觉悟,何不自己报名?我必将秦科长你的大义与仁德,宣传出去,让大家知道,咱们秦科长,是个政治觉悟如此高的好同志,咱们中医科,都为秦科长你骄傲。”   不是会扣帽子吗?   她将帽子扣回去。   秦科长笑容落了下来,望向谢朝云,眼神阴毒。   谢朝云无辜且真诚地回望,好似没察觉到秦科长的恶意与不善。   秦科长道:“小谢你的政治觉悟既然不行,不愿意接受组织的考验与提拔,那就退下吧。”   谢朝云当然不愿接受这个罪名,嘴里道:“秦科长,晚辈人小技术差,是有心但无力,秦科长有心有力,会在名单上的吧?我这就将这好消息宣传出去,让大家伙高兴高兴。”   秦科长呼吸重了些,“此事尚处于保密状态,不宜外传,出了门合上你嘴巴,不然,以泄密对你予以处分。”   谢朝云心头撇撇嘴。   死老登,还真会‘拉虎皮扯大旗’。   “知道了,科长。”   谢朝云走出秦科长的门,脸色拉了下来。   不同于后世,援非活动属于自愿,这个年代,上方会下发政治任务,被指定的人员,不得拒绝。   这死老登万一将她名字上报,上边看中了她,她真得去国外好几年。   她年纪轻是个劣势,被选中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太被动。   谢朝云无比期盼,杜主任将秦老登给干下去。   不过估摸着可能性不大。   周家倒台之前,都没可能。   期待杜主任不太现实,谢朝云干脆自己动手调查,捉秦科长的小辫子。   秦主任的事,其实还挺好查。   这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十分模糊,一家发生了什么事,附近邻居知道得一清二楚,只要稍微聊一聊,买些零食分享,说几句好话,那些没有工作的妇女,就什么话都愿意往外倒。   秦主任原本不姓秦,是秦家外嫁女的外嫁女的儿子,秦主任喊他师父为表舅。   他父亲死后,母亲被夫家大哥小弟给赶了出去,独自带着秦科长过活,秦科长师父对他们母子,常有接济。   后来他娘病死,将他托孤给这个表舅,他表舅收养了他,他干脆改姓秦,跟着他表舅学医。   当年他表舅被人举报遭难之时,他登报解除了关系,称自己并非秦家人,当然,他也没改姓,他表舅一家去了农场,他在城市,没有事。   按理说,他这行为忘恩负义,人也白眼无情,偏他这些年,一直给远在农场的表舅一家寄药,寄带糠的粗粮,寄旧衣服——在农场,东西寄得太好,会被人抢走或者扣下。   且他时常响应国家号召,去农村义诊医疗,一扎就是数年,教导当地的赤脚医生医术。   唔,这又可以说,他医德高尚,人其实不错,之前断绝关系,只是为自保。   但他表舅病重,他表弟想要他帮个忙,将他爸送去医院,他只送了药过来,其他的都没做,不肯为他们干更多的事,生怕牵连到自己。   唔,坏得不彻底,也好得不彻底。   底色十分复杂。   另外,她还发现一事,一些重症危症患者,他开的药方,都能瞧见一个药方的影子。   那个药方,就是他表舅家的传家药方,济命救元方。   她来到秦家,想要确定一事。   秦家只剩下秦意仁和他母亲,平反后国家将房子还给了她们,但他家祖传的大房子,之前街道办将这房子拆了三小院分了出去,这些年一直有人住。   之前入住的人搬走得不甘不愿,房子空荡荡的,杂东西也乱七八糟的,看起来不像是个住人的院子,像个被劫匪扫荡过的。   秦意仁和他母亲没有怎么收拾院子,一是谨慎,怕事情又有反复,二是力不从心,两人只收拾了两间房,能入住后就没怎么打理。   瞧见谢朝云,秦意仁意外,“谢师妹,你怎么过来了?”   秦家平反后,钟老就带着谢朝云过来一趟。   宣城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宣城医术厉害的、有名的医者,彼此都知道,医术上也有过印证。   当初秦科长任科长时,钟老对他还算友善,虽说他和秦科长的师父没有深交过,但也打过交道,秦科长算是故人的徒弟,钟老自觉有一份香火情。   当然,后边的事就不提了,钟老留情,秦科长却铁面无情。   钟老在还没跑之前,给谢朝云说过当初与秦科长师父之间的事。   秦师父是民间大师,祖祖辈辈学医的,当然,祖上没当过御医,家族也不大,能一代代立足,是因为他们家族有一份传家大方济命救元方。   这方专治气虚血虚各种虚。   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当初打鬼子时,秦师父靠这份药,硬生生地将一个感染濒死的军人救了回来。   钟老说,他曾试图通过秦家炼出的这个药丸子,分析药方,当然,失败了。   秦家用了特制手法,某些药尝不出来,被蜂蜜盖住味道。   钟老惦记着这方几十年,秦家回来,他没忍住,又来秦家,想与秦家这辈的当家人商议一下,能不能观摩这方。   依旧被拒绝。   理由倒不是家传绝学,外人不能看,而是秦意仁说当初被送去农场之前,他没找到这本书,估摸着是被小红兵给拿走。   小红兵不懂这本书的含金量,或卖给废品店,或点火烧了,或撕碎了,总之他家祖传医案没了。   在农场的那些年,他记忆里变差,又没有条件趁还记得时写下,现在,药方以及炼制手法,他只能记个大概。   就算是大概,钟老也不嫌弃,请秦意仁写下,日后有什么事,只要他能做,都会答应秦意仁。   秦意仁便写下了残缺版的济命救元方,谢朝云在旁边,自然与钟老一道观摩。   也是见过这药方,谢朝云才意识到,秦科长的拟方,是以此方为基础进行化裁加减的。   秦科长没有原方照用,且他十分聪明,没将君药并列在一块,而是掺杂在臣药佐药之间,不明所以的人,只当是数方化裁。   但一副药方形成,是有治病思路以及逻辑组成的,君臣配伍,药与药之间,都有一番内在联系在。   这份药方是大方,补各种虚,君药比较多,而君药是一份方子的核心,一般不会变换,变换了,治疗方向便不对了。   秦科长开的方,君药都在,只臣药佐药变动,在谢朝云眼里,和夜晚里的星星一样,显眼。   谢朝云将拎着的水果递给秦意仁,进门和秦意仁母亲打了声招呼,礼数周全后,才坐下问秦意仁,“秦师兄,你家遭难的前一天,或者当天,你师兄有没有来过你家?”   “我家遭难的前一天和当天,都来过。”秦意仁道,“他与我爹感情亲厚,又是跟在我爹身边学习的徒弟,天天来的。不过我家遭难之后,他就没来了。”   “你是想说,我家遭难,和他有关对吗?”秦意仁问。   秦意仁其实不恨秦科长,秦科长所行所举,都是基于自保,且在农场那些年,他给予了不少帮助。   他和他娘能活下来,少不了他那些年寄过来的物资。   但,若是他家遭难与他有关的话,秦意仁绝不会原谅他。   “没有。”谢朝云摇头,“和他无关。”   至少她的调查里,与秦科长无关。   秦老的落难,对秦科长不利,推果倒因,便知道他不会干这事。   “你家祖传医案,有没有可能,落到你师兄手里了呢?我记得你说过,你师兄不知道你家济命救元方的组成。”   “是,这是我们秦家的立足之本,师兄虽然也姓秦,但不是我爹的孩子,我爹不会将这方告诉他的。”   秦意仁想起一事,“我家去农场的前一天,他来过我家。你是说,我爹将那祖传医案交给他了?”   谢朝云道:“我不确定,但十有八..九.,他知道你家的济命救元方。”   “不可能。”秦意仁话说得斩钉截铁,连连摇头,“我爹不会越过我,将家族传承给他的。”   心下却颇为彷徨。   他不愿相信,他爹会将祖传医案传给秦科长,而不是传给他。   但这极有可能是事实。   秦意仁大受打击。   他的医术到底有多差,他爹居然放弃了他?   谢朝云道:“未必是你爹给的。”   秦意仁又打起精神,“对对对,一定是我爹交给他保管,并不是将传承给他。他在城里,安全。”   他拒绝接受他爹见他医术不行,将传承给了他师兄这个事实。   “秦师兄,这只是我的猜测,不作准的。”谢朝云开口,“我替你旁敲侧击一下,看你家的这本医案,在不在他手里。”   “若是不在,也免得影响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若是在,我提一下,他若有心,自会还的。”   谢朝云知道,秦意仁对秦科长还是有很深的感情,当然,这种感情颇为复杂,不然也不会猜测,当初举报,和秦科长有关。   估摸着还是他爹那事,秦科长伤到了他。   秦意仁点头,“那麻烦你了。”   离开秦家,谢朝云摇摇头。   这个把柄,不足以掰倒陈科长。   不过,关键时刻,或可起作用。   又是上班的一天,秦科长给她发了新任务。   对,直接下发的政治任务,不得拒绝。   还真被她担忧到,她被抽调到防疫队,和那些护士一道去给小朋友打防疫针。   谢朝云是会打针的,后世学院出来的中医,打针输液,是最基本的技能。   她熟门熟路地将针头扎进小朋友静脉,将药液推进去,之后玻璃管和针头拆开放,取新的针管针头,给下个小朋友扎针。   动作机械繁琐,且还得专注。   一天下来,比她看病还累。   回到寝室,谢朝云洗完澡,躺床上休息。   暗道,要不要暂且脱身?   秦主任这个小人,报起仇来从早到晚,她防备不过来。   毕竟这个年代,讲究任务与政治挂钩,任何事打上政治任务,就不好拒绝,不然就是思想不够进步。   而秦科长正好是她顶头上司,弄她再容易不过。   他的目的很明显,打压她,不让她凭借医术形成口碑,让她陷入杂事琐碎事里,成为中医科边缘人物。   目前医院正在举行爱国卫生活动,会有灭四害一项。   打完防疫针后,是不是回将她派去乡下宣传消灭四害的坏处,让她亲自去抓苍蝇臭虫蚊子老鼠?   尚未盘算完,便听到周云霞幽幽开口,“我表妹已经嫁去了霍家。嫁得很急,昨晚嫁的,军属院没摆酒,当晚就送了过去。”   谢朝云下意识望向同寝的另两个人,果不其然,空床。   她没回话。   估摸着和文家有关。   要不是文若愚当机立断跳楼,找到谢朝云求助,就那催..情..药,能不留下后遗症,难说。   周玉清先是在文家下毒,又逼得文若愚跳楼,文家不会善罢甘休,文若愚也是。   算算时间,不到一周,就逼得周家放弃周玉清,文家力量也不容小觑。   周家将两个妙龄女子嫁给霍家,固然想借助霍家力量,但这并不意味着,放弃了周玉清和赵云霞,这只能说,周家看重霍家,愿意用唯一闺女和外甥女联姻,与霍家彻底绑在一块。   赵云霞和周玉清嫁入霍家后,周家依旧是她俩的后盾。   但说好的婚期不到,就将人急急送过去,这就是示弱与难堪,这种情况下周玉清嫁到霍家,很难得到尊重与看重。   而周家过于上赶着,霍家对周家,也会轻慢。   虽然周家是碍于文家逼迫才如此,但相应的,其实也是示弱于霍家,暴露出周家的不足。   除非周家再下重本,不然只靠两个闺女缔结的姻亲与利益,很难获得自己想要的。   想清了这点,她问赵云霞,“你依旧决定嫁入霍家?”   赵云霞道:“我没办法,我享受了这么多年,总要有回报。”   “你同情你表妹,还是担忧自己?”   赵云霞没回。   说同情她表妹?   假。   周家只有她和周玉清两个女孩,虽自小一块长大,但两人关系并不是很好,周玉清幼时骂她来周家讨食的,问她没自己家吗?   稍有不开心,就会打她。   而她身为姐姐,又只是周家外甥女,不能回打回去。   她讨厌又妒忌她。   说担忧自己?   显得自己过于冷酷。   一起长大的表妹遭遇这样的事,她居然不伤心难过,太绝情。   不知道为何,她不想让谢朝云觉得她冷漠无情。   过了片刻,她干巴巴地回:“担心我表妹,也担心我自己。”   谢朝云道:“不必担心,你结婚日期没改,和你没关系。”   赵云霞暗道,怎么可能没关系,周玉清吃了这么大的亏,等她嫁进去,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发疯。   霍家人她不会动,能动的就她这个表姐。   算了,这些烦心事,说出来没意义。   她既已决定接受命运,就注定不会接受任何好意。   “我结婚,你会来的吧?”   比起周玉清,她的结婚对象还算拿得出手,办婚礼宴请亲朋好友,不至于丢脸。   “到时给我张请帖,去不去,我看下情况。”谢朝云道。   “昂,我的结婚日子还未定下,等定下了,我通知你。”   又是新的一周,谢朝云果然被派去清理四害。   科里瞧见这一情况,都知道谢朝云被针对,但没办法,任谁去找秦科长,秦科长都笑眯眯说,院里开展这些活动,各个科室总要派人,组织看好谢朝云,给她施加担子,多多历练,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跟着医院的护士与宣传干事去附近家属楼宣传四害,又亲手示如何捕捉四害后,谢朝云果断去找简城,提出结婚邀请。   简城狂喜,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我去打结婚报告。”   谢朝云奇怪地望向他,道:“这次怎么不拒绝,说,你希望你的结婚,只是因为两人都想走入婚姻,而不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走进婚姻?”   简城认真地开口:“那时你对我没感情,只想要个户口,我若答应你的结婚,是趁火打劫,是不要脸,我不屑为之。”   “但现在你找我结婚,必然是你想通过婚姻,来达到解决事情的目的,我愿意牺牲婚姻助你。”   简城说完,自己没忍住乐,嘿嘿嘿地笑得停不下来。   “就不担心我这次也是碰到了难事,不得不结婚?你答应与我结婚,也是在趁火打劫?”   简城边笑边回,“那我愿做一回盗匪,不讲道义。”   他一开始是不后悔的,但后边与谢朝云难得碰一次面,碰了面也少有单独时间相处,越想越后悔。   这次说什么他都要把握机会。   去他的原则。   “那去打结婚报告吧。”   “好。”简城应了一声,想问是因为什么要结婚,但怕自己忍不住替谢朝云将问题解决,她又不结婚了,将话憋住。   两人吃过饭,谢朝云便准备回去,简城跟着上车,送她归家。   到了医院门口,简城还是没忍住问:“你是遇到什么事要结婚?”   算了,比起结婚,他还是更乐意见她活得肆意又自在,不为外物裹挟。   “我们科的秦科长在打压我,我准备离开医院。”谢朝云干净利落地说了原因。   “秦艽泽父亲?”简城想了想,道,“他这科长位置,是走周家的路子得来的,想将他弄下来,也容易。”   他目前的身份,也合适。   只要捉住他犯罪的把柄,再往农场一放,这个位置就空了下来。   是他亲自动的手,周家不会为了他,对上他。   “不用,”谢朝云摇头,“他医术没问题,医者仁心也有,过去曾参加过下乡义诊,培育了数批医术不错的赤脚医生。”   看在他曾经的功上,谢朝云不准备计较他私德上的这点小亏。   “况且,我原本也打算退出医院。”   谢朝云不打算在医院久呆,等国家放开限制,她就辞职开私人诊所。   还留在医院,只是为积累经验,为日后做准备。   现在,只是退出早一些。   当然,她没打算辞掉这份工作,她的打算是结婚后,由简城申请夫妻团聚,将她调到公安局那片区域的卫生院去。   在卫生院,依旧能积累经验。   简城只听懂了一件事,心花怒放,“你要住我那边去?”   “哈哈哈,好。”   他又没忍住,站在路边笑得前俯后仰。   谢朝云觉得有些傻,不打算陪他犯傻,丢下一句,“尽量将事情办好,我走了”,便潇洒离开。   简城追了上去,担忧地问:“你们科室科长与你不对付,他会通过你的结婚报告吗?”   这个年代,员工结婚,不是个人的事,是单位的事。   单位这边要进行政治审查,还有晚婚晚育政策,未经过单位允许,一般结不了婚。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既提出这个要求,自然不会有障碍。”   谢朝云让简城少操心,她不弄秦科长,不是她不能,是她不愿。   简城望着谢朝云离去的背影,骄傲萦绕心头。   这就是他瞧上的人。   强大,自信,富有魅力。   目送谢朝云身形消失,简城哼着小调回去。   回去后,第一时间写下结婚申请报告,又前往局长的家,让局长盖章。   难得清闲,和家人温馨相处的局长:“???”   局长斜着眼瞧他,“你傻了,公章谁会带回家?”   激动的简城:“……”   好吧,冷静点了。   但他依旧不死心,正准备提意见,局长赶在他张嘴之前,开口道:“知道你很急,但你别急,今晚和明早盖章,是一样的。明早你第一时间过来找我盖章。”   怕简城不依不挠,让他大半夜前往公安局去拿公章,局长忙一锤定音。   简城没办法,只能拿着结婚报告走了。   局长失笑。   再精明的男人,碰到感情问题都会犯傻。   不过结婚也好,结婚了可以专心搞事业。   次日上班,谢朝云给秦科长递了一份结婚申请报告,秦科长压下没签,望着谢朝云眯眯地笑,“小谢啊,你还年轻,不急着结婚。女人一旦结婚啊,事业就会受影响,组织上挺看好你的,你可以专注工作几年,再考虑结婚的事。”   对于秦科长的刁难,谢朝云有所准备。   她淡淡地开口:“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也是一样的,况且,这是家里人的意思。”   秦科长皱眉为难,“小谢,我很想成全你,可是国家要求晚婚晚育,医院这边规定女子结婚不得早于23岁,你刚满20岁,不符合医院这边的要求,我很难办。”   “这样吧,三年后,你符合医院晚婚要求了,我再签字。”   谢朝云知道,医院是有这个规定,但那是以鼓励为主,并不严格要求员工一定要按这个标准执行。   不然,之前秦科长让他儿子追求她,是为了让他儿子干等三年吗?   当然,如果秦科长以这个理由拒绝她的结婚申请,党委会那边,只会支持他,   如果她闹,是她无理取闹。   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刁难,秦科长无所谓晚婚规定,他只是不想谢朝云如意。   谢朝云抬头望向秦科长。   秦科长笑得微微得意,气定悠闲。   甚至打开水杯盖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颇有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谢朝云笑了一下,开口道:“你的同门师弟,知道他家祖传医案,是被你偷藏起来了吗?”   秦科长蓦地坐直,望向谢朝云。   这下轮到谢朝云笑得云淡风轻。   “你认识我师弟?”秦科长狐疑地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笑道:“见过几面,不熟。”   秦科长琢磨谢朝云这话,有几分可信。   但不管可不可信,她说的这事,他不能承认。   他拧紧瓶盖,眉头松开,笑道:“没有这回事,我师父将我当做亲子,医案我和我师弟都抄了一份。”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谢朝云笑笑不说话。   他师父的医案,他师弟和他都抄了一份,肯定是的,但祖传医案?怎么可能。   这种家族式的传承,教徒弟都会留一手,最重要的那份,只会留给亲儿子。   而且,若他真抄了一份,他师弟怎么会不找他要医案,他再抄一份?而是不断后悔自己没有保管好家族的传承?   她道:“既然医院这边有规定,我也不好让科长为难,等时机合适,我再提交结婚报告吧。”   谢朝云转身离开。   秦科长望着谢朝云离去的背影,心头微凛。   他喊住谢朝云,笑道:“小谢啊,既然是你家里人的意思,医院这边也不是不通人情。结婚报告拿来吧,提前祝你新婚愉快了。”   谢朝云转身,将结婚报告递给秦科长。   秦科长签字盖章空隙,与谢朝云闲聊,打听谢朝云与他师弟的关系,“小谢,你是怎么认识我师弟的?”   “通过钟老认识的,我曾跟钟老上门拜访秦家,秦家的济命救元方,很出名。”   谢朝云若有所指。   “对对对,这个方子是很出名,钟老曾经向我师父讨过,被我师父拒绝了。这是我师父家的传家之方,轻易不肯示人。”   “秦科长的开方思路,很有这方的风格啊,不愧是秦老教出来的。”谢朝云笑着夸道。   秦科长再无半点侥幸,自己开方习惯,被她摸清了根底。   怪只怪这方子太好用,以此方为基础加减,基本上因虚导致的病,都能治好。   他笑着道:“师父也爱以此方为基础加减,曾与我讲过。”   “对了,我记起一事,师父家遭难之前,曾说预感会有这一难,让我将祖传医案带走藏了起来,还叮嘱我也将家里医案藏一藏。我师弟这是以为祖传医案遗失了?估摸着我师父没告诉我师弟,我师弟人年轻,性子又冲动,藏不住事,师父怕他真弄丢了祖传医案。”   “后来怕是没来得及告诉。”   “当然,也是我师父相信我。”   “最近我忙,还未见过我师弟,等我见了我师弟,会将医案还给他。”   谢朝云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小心之心,想太多了,幸好我还没将我这阴暗猜测告诉秦师兄,不然好心干了坏事,枉做了小人。”   秦科长笑着点头,“那小谢以后言行举止,要三思而后行啊,没有证据凭借妄自猜测以为事实,岂不是寒了好人之心?”   “秦科长的教导,我记住了,我以后言行一定会更谨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知肚明的漂亮话,默契地将这事揭了过去。   等出了秦科长办公室,谢朝云给秦意仁,也就是秦科长的师弟去了个电报,上边只写了三个字:医案归。   这个时机,来得正好,既达成了她的目的,也还了秦意仁写残缺方的部分人情。   至于秦科长是私藏,还是按照他师父的叮嘱私藏,没有意义。   人心都有一杆称,有些事心知肚明,但不能说出来。   旧日的情谊勾勾缠缠,舍不得就只能粉饰太平。   回到诊室,谢朝云准备继续工作,秦艽泽冲了出来,控诉地望向谢朝云,“你要结婚了?” [52]52:52   这就是谢朝云要离开医院的另一个原因。   秦艽泽缠得太难看。   也不知道他对她哪来那么大的执念。   平时有事没事用看负心人的眼神瞧她也就罢了,经常她这边有事,他就跳出来,彰显存在感。   又不能杀了,烦不胜烦。   “朝云,你怎么能结婚?”秦艽泽哀怨地望着她,“那个黑脸汉有什么好的,又粗又壮,一看打人就很厉害,你打不过他。”   “我就不同了,我打不过你,我再怎么失去理智,也不会对你造成伤害,他那么高那么壮,万一你俩矛盾过大,你像揍我一样的揍他,他没忍住还了手,朝云,你就不怕?”   谢朝云:“……”   咋地,你手无缚鸡之力,还被打出优越感来了?   她没说什么简城不会打我之类的话,只是道:“他若敢打,我用灸针废了他的经络。”   “那你也受到伤害了呀。”秦艽泽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嫁给他,而是嫁给一个你能压制的。”   秦艽泽羞涩地望着谢朝云。   杜南星这时大声开口:“比如我。”   秦艽泽点头,以为自己说了他的心声,头点到一半,感觉不对,这不是他说的,他抬头,怒瞪杜南星。   杜南星站在朱主任身边,昂着下巴,朝秦艽泽露出个颠倒众生的笑。   他继续道:“我也不擅打架,不合一猪之力。”   秦艽泽大声道:“我不合一鹅之力。”   杜南星继续:“我不合一鸡之力。”   秦艽泽:“我,我……”   他想不出比鸡还弱的合适东西,脑子飞快运转,眼睛一亮,“我不合一虫之力。”   谢朝云额头。   你俩是弱鸡,还挺骄傲。   “我不找比我弱的。”谢朝云一话定下基调,“我怕碰到危险,他跑得比我还快,还要我救他。”   杜南星坐下。   他本就是替谢朝云解围而出,又不是真的自荐。   秦艽泽不死心,“我会拦在你身前,有人想伤你,先踏过我的身体。”   “哦,死了你,接下来就是死我了,你还怪好心的,硬要扯我一道去阎王殿。”谢朝云摆摆手,“滚吧,别打扰我工作。”   秦艽泽见谢朝云低头专心处理医案,对他的话不再搭理,唧唧歪哇又说了半天,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诊室。   他刚走出诊室大门,诊室内三人同时揉揉耳朵。   秦艽泽,真的太吵了。   废话连篇。   杜南星怜悯地瞧了谢朝云一眼,爱莫能助地低头。   被这样厚脸皮的人缠上,师姑真是辛苦了。   两点,上班时间到,护士放病人入诊室。   一个年轻姑娘走到谢朝云对面,开口道:“谢大夫,听说你治脚气有一手,你看,我这脚气,能根治吗?”   谢朝云:“???”   什么叫做她治脚气有一手,她治什么病都有一手。   她没说什么,只道:“脚伸出来,给我看看。”   现在是夏天,女孩穿了双塑料凉鞋,透过塑料凉鞋的空隙,能瞧见里边的脚红肿肿的,露出来的脚指头,大大小小的白皮像是鱼鳞。   脚从鞋里伸出来,看得更清楚,脚红肿皮糜烂,用棉签打开脚趾之间,有股酸腐臭味,很难闻。   脚趾之间,皮已经烂完了,非常软,棉签轻轻一戳,就能掀起一张厚厚的白皮。   “感染很严重啊,以前没用过药?”   谢朝云丢掉棉签,起身,深深吸口新鲜空气。   走到桌子上,记下症状。   “用了用了,和唐奶奶一样,年年在卫生院拿药,但今年拿的药,没用。”   听到这个唐奶奶,谢朝云暗道果然。   那个唐来娣,是她目前治过的唯一脚气患者。   估摸着脚气治好了,有人来问,给她宣传了下。   真是谢谢你哦,唐奶奶,可是这名声,她不需要。   弄得她好像是什么民间偏方医生一样。   “除了脚痛,红肿,糜烂,还有没有其他症状?”谢朝云放下钢笔,一边问一边点点脉枕,示意患者将手搁上来。   年轻姑娘忙抬手放上去,道:“有的有的,我肚子胀痛,也有些喘不过气,对了,”   她飞快地回头瞧了诊桌对面的朱主任和杜南星一眼,压低声音,“和唐奶奶一样,那个地方有两个大肿块。”   “这么大?”   她拇指和其他四指合拢,露出个龙眼大小的洞。   “痛不痛?”   “不痛。”   谢朝云颔首,记下脉象。   脉沉滑数。   主热,热邪入侵至里。   “看看舌头。”   年轻姑娘张开嘴。   舌红苔黄腻。   热入营血,邪热炽盛,湿浊内蕴,痰湿停滞。   湿热化毒。   只是舌苔这个黄,加上气喘,谢朝云眉头皱了下,问:“没其他症状了?比如腹部疼痛?”   “对对对,痛。”年轻姑娘被提醒,捂住肚子,急急道,“痛啊,大夫,日夜痛,钻心痛,比我来好事时还痛。”   热邪已深入血分,有攻心之虞。   这不是普通的湿气下注引发的脚气,而是“毒邪内攻、脏腑衰败”的危急病症。   急则治标,当通腑泻浊、清热解毒。   谢朝云开了四妙散防己饮化裁,根据患者的病症,添枳壳、木香、生槟榔、紫苏行气,治腹部剧痛,再添独活、木瓜、杉木屑、忍冬藤、胡黄连等清热解毒,治疗脚气,最后加一味甘草为佐,调和诸药,解决药性。   她将比例本递给年轻姑娘,道:“忍冬藤、紫苏、杉木屑先煎,加一千五毫升的水大火煮开,文火慢煮十五到二十分钟分钟,取汁滤渣,将取出来的这部分药汁,和剩余的药材一起煎煮,像平常煎药一样,大火煮开,文火慢煎半个小时。”   “如果液体不够,可再加些清水。”   “这样再煮出来的汤水,一分为二,一部分分两次服用,早晚一次,温服。”   “另一部分也分两次使用,早晚用棉纱吸足药汁,敷在患处,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这个记住冷敷,凉透了敷。”   “没记住,记得翻看病例,注意事项我都写下了。”   谢朝云将病历本还给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看了看方,不解地问:“大夫,我气喘,怎么不给我开补药?”   这份方子,一样补气药都没有,唐奶奶的脚气方,还有生黄芪呢。   “你这是热邪入里攻心,以治邪为要,如果补气,补气之药多性热,你本身就热邪冲心,再用补气药,就火上浇油,反加重病情。”   中医对此有个专门词汇,叫做“闭门留寇”。   有病邪在内的时候,若先进行补虚,虚虽补了,却等于是关了门,将病邪留在体内,很难驱逐*。   邪盛体虚时治疗首当祛邪,不可冒然进补*。   当然,也不是不能补虚,补虚时当攻补同用。   只是这年轻姑娘体内邪热湿雍过盛,邪热湿雍掩盖了体虚的脉象,无法精准把握她虚的程度,补气药用多了,压过攻伐的药效,药方会起反作用,补气药用少了,依旧无法一方将人治疗痊愈,还要来第二次。   还不如分次治疗。   便算钟老在此,也不会嘴硬贪心,确保一方能治好。   有条件的他亦会分为两步治,无条件那是没办法,只能先主治脚气,再补一部分气,因为病人没机会来第二次。   眼前姑娘不同,一看就是会来复诊的。   “喝三天,三天后来复诊。”   谢朝云道。   这个方子是“急下存阴”的猛攻方,药性猛峻,不可多服。   三剂差不多就该见效了。   年轻姑娘点头。   当晚,简城乘坐公交车跑来医院,询问不少护士后,才在住院部那边招待谢朝云。   谢朝云在走廊瞧见他,示意他等一等,自己跟在朱主任身后,巡完这一楼的病人,才走向简城,问:“什么事?”   简城听到谢朝云冷冷淡淡的声音,微微委屈,他蹲下身,仰头望着谢朝云,“结婚报告我这边已经通过,什么时候去领证?”   怎么这么乖啊?   谢朝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顾忌着大庭广众,一触即收回,她道:“明早我请半天假。好了,我还要去巡床,你早些回去。”   简城目送谢朝云头也不回地走了,颇为幽怨。   好狠心的小娘子。   这就是他不来找她的原因,过来找她,只会被她嫌烦。   不过很快他就开心起来。   嘿嘿,明天结婚。   领结婚证时,谢朝云有种公事公办的淡定与从容,就好像这不是结婚,而是在执行一桩什么任务。   简城一边激动,一边不断望向谢朝云,忍了半天,他没忍住问,“你不开心?”   “开心啊。”谢朝云回。   “没看出来,你嘴角的笑,都没上扬多高。”   “那这样呢?”谢朝云意高高扬起嘴角。   简城:“……”   行吧,有心情捣怪,看来是不难过的。   这个插曲,让他激动的心微微降了下热。   待工作人员从窗口递结婚证出来,简城伸出激动的手,在即将接到时,他忽然收回,用衣服擦干净掌心的汗液,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结婚证。   谢朝云伸手想拿,简城避过,自己持着结婚证放到谢朝云面前,让她就着自己的手看,嘴里解释,“结婚证这样重要的东西,我来收着,别弄皱了。”   “行。”谢朝云随他。   她望向结婚证,就是一张奖状样式的硬纸板,最上边的国徽和国旗图案,四周用鲜花锁边,大红大紫,花团锦簇的,有种土气的美。   中间就是结婚证正文,自愿结婚……予发此证。   和前些年相比,这结婚证去掉了主席语录和头像,材质也更耐放。   瞧过了,满足了好奇,谢朝云收回视线,简城将结婚证用书夹着,小心翼翼装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简城先蹲下,仰望谢朝云。   谢朝云停住脚步,疑心简城要跪地求婚。   但这个年代,不时兴这个,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问:“做什么怪,怎么不走了?”   简城小声道:“咱姑,周末在军属院给咱俩办酒。”   谢朝云面无表情地瞅向他。   她极其不喜欢,有人背对着她,做主她的事。   特别是先斩后奏,再通知她一声。   简城迅速改口,“我的意思是,要不要通知咱姑,周末在家属院,给咱俩办个酒?”   担心谢朝云不同意,他急道;“不麻烦的,只要你露个面就成,其他的,都交给我和咱姑。”   看谢朝云这不上心的模样,他真担心她扯个证就行。   但他不行。   他要办酒。   没办酒,就有遗憾。   且空落落的,感觉和没结婚一样。   谢朝云想了想,道:“太急了,下个星期吧。”   见谢朝云没有拒绝,简城心花怒放,“好,保证不累到你。”   三日后,那年轻姑娘过来复诊,她坐在椅子上,望着谢朝云,十分激动,“大夫大夫,你那药神了,我第一天用,脚就没那么痒了,可以忍着不去挠,肚子痛也减轻很多,之前我真的,痛得想哭,跪在床上喊妈妈,晚上总算不用痛得睡不着觉,大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生病的痛苦,个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   旁人无法感同身受,还当她在矫情,还说什么,不就是脚气,肚子会那么痛,不会是假装吧?   让她有苦说不出。   可是三剂药服完,脚之间的死皮全都掉干净,露出下边新鲜的皮,脚不再痒,肚子不再痛,也不觉得难以呼吸,要喘气。   无病一身轻是什么感觉,她了解得非常深刻。   谢朝云颔首,道:“脚伸出来,我看一看。”   年轻姑娘伸出脚。   谢朝云用棉签打开病人的脚指头,摩擦了下,没有死皮烂皮,也没有臭味。   脚背依旧红肿,用棉签按一按,轻易陷下去,又轻易复原。   是水肿,体内有湿。   估摸着肺气有问题,水道通调功能失常。   再一把脉,果然,右寸沉微。   沉主里,微主阳气衰,气血虚。   又关上滑数。   关上主脾胃,滑数主湿热。   这姑娘是中气下陷,水湿内停。   谢朝云想了想,开补中益气汤合五苓散化裁。   中气不足,补中益气汤为补中第一方,湿热下注,用五苓散行气化湿。   又过两天,又一个老年病人走到谢朝云面前,笑吟吟地问:“大夫,我听说你治脚气有一手?咱们那街道的唐老太和周小梅,都是在你这治好的?你看我这脚气,有得治么?”   谢朝云:“……”   她治妇科病的名声没打出去,治脚气先打出去了?   憋屈无处说。   其实想想就知道,这个年代,谁得了妇科病都不会往外说,悄悄地生病,悄悄地治好,这是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但脚气不一样,脚气治好了,去人群里一坐,将脚伸出来,炫耀。   然后大家围过来,有脚气困扰的,都跑过来问,患者也乐意往外说。   她认命蹲身,给这个老娭毑检查脚。   这个老奶奶的病没有周小梅严重,甚至比不上唐老太太,谢朝云攻补同用,开三剂煎洗,就让老太太走了。   之后谢朝云的病人,以脚气病居多,她看得没了脾气。   到底是谁到处外传,她治脚气有一手?   真的奶奶妹妹,不用给她宣传了。   她不要这个名声。   周五下午,谢朝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明日她要结婚,今天先回军属院。   医院里的熟人,她都给了邀请函,有时间就去。   这时,有护士推门,见谢朝云桌上东西已经装进抽屉,提醒道:“谢大夫,有病人。”   刚挂的号,赶在下班前几分钟。   谢朝云手一顿,又将脉诊、笔纸拿出来。   病人是被她丈夫扶进来的,人往后仰,歪在她丈夫怀里,嘴里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启儿,一会儿哼着小调,言语错乱。   谢朝云点点脉枕。   病人丈夫连忙将病人手腕放到脉诊上,开始诉说病症,“大夫,我媳妇儿吐,吃什么吐什么,肚子鼓鼓的,”他掀开女人的衣服,露出腹部。   “神智也不太清醒了,和她说话,她不答话,意识不清。”   谢朝云上前摸女人的肚子。   肚子鼓胀,偏硬。   她手按下去时,女子身子后缩,呈拒绝之态。   她抬手去摸患者额头,问:“大便几日没拉了?”   肚子那么鼓,大便都积攒在腹内。   “三天。”   没烧。   谢朝云收回手,坐回椅子,道:“看下舌苔。”   患者男人掐住女人腮帮子,强行挤开她的嘴。   谢朝云写下苔黄厚腻,六脉沉滑数实,神识不清,言语错乱,腹胀,呕吐,大便三日未行。*   看症状以及脉象,应是痰热扰心兼阳明腑实证。   苔黄厚腻,主湿热痰浊内蕴。   脉沉滑数实,主里实热证,痰热壅盛。   腹胀呕吐,为中焦气机受阻,胃气上逆,浊气不降;神识不清,言语错乱,乃痰热扰心。   只是,谢朝云总觉得这结论并不完全准确。   她问:“就没其他症状了?她犯病之前,有没有患过什么病,比如温病、中风、肝病、狂症等。”   病人丈夫摇头:“没有啊,她是吃过几副药后,忽然就认不得人了。”   谢朝云追问,“她吃的什么药?”   “脚气药,卫生院那边拿的。”病人丈夫开口。   “脚气,你怎么不早说?”   难怪她觉得不对劲,脉象和症状有不吻合之处,“我看看。”   男人手落到他媳妇儿腰上,蹲下身脱下鞋子。   谢朝云一看,双脚烂得不成样子,棉签在脚指头间划了化,黄色的脓汁像鼻涕一样粘稠,带着腥臭味。   脚背红肿,往上蔓延至膝盖。   “她发疯,和脚气没关系吧?”病人丈夫小声开口,“我觉得该治疯病,脚气这个,可以慢点治。”   “什么慢点治,你媳妇儿这是脚气攻心,她言语错乱,肚子鼓胀呕吐,都是因为这个脚气引起的。”   不是痰热扰心,而是热入心包。   “啊?”   男人震惊。   没想到小小脚气,竟然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不,不可能吧?”   男人怀疑。   患脚气的那么多,也没见谁疯了的。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谢朝云指了指里边用布围出来的检查室。   “将你媳妇抱到这床上,脱下裤子。”   男人连忙照做,脱了他媳妇儿的外裤,正准备脱里裤时,谢朝云制止,“可以了,不用脱了。”   她摸摸女人的腹股沟,果然有两个很大的鼓包。   她按了按,女人呼痛。   淋巴结肿痛,这是湿热下注,热毒壅盛,乃至于肿痛。   “大夫,这真的是脚气引起的?”   男人还是难以相信。   他狐疑地望向谢朝云,“不会是你只会治脚气,所以什么病都说成脚气吧?”   今早媳妇儿说脚气药没用,腿还是那么痒,两人本来打算去附近的市二院看,但这不是听说市一院有个谢大夫,治脚气特别厉害,人家十几年的老脚气,三剂药下去,就治好了。   还有个脚烂得特别严重的年轻姑娘,也是喝三剂药,烂掉的脚好了。   他俩打算明天来市一院挂这个谢大夫的号。   谁知道下午他媳妇儿忽然就不舒服,胡言乱语,认不得人。   因为之前市一院、谢大夫的讨论,男人潜意识地将妻子送到市一院,挂谢朝云的号。   等瞧见谢朝云过于年轻的面容,男人其实有些后悔,只是硬着头皮留下,他打算等谢朝云看过后,挂医院急症,再找个病人看。   心里不信任,嘴上也带了出来。   “我要是只会治脚气,我能独立看诊?病人可不会只患脚气病。”谢朝云抿直嘴角,笑不出来。   她掀开帘子坐到椅子上,写下脚气攻心,证属湿热化毒入血,阳明腑实,秽浊上攻*。   又开药方。   这位患者的病情,比周小梅还要严重,不过治疗思路是一样的,急则治标,不能补益,以免闭门留寇。   谢朝云开四妙散鸡鸣汤化裁,添清热解毒利湿消肿药品,合成一副药方。   这算是半个自拟方,后边清热解毒利湿消肿药,基本上由她自拟添入,无经典方可借鉴。   “你媳妇儿这个病呢,属于危症急症,今晚猛药灌下,明早得观察药效,以便及时调整药方,你看,今晚她是住院,还是明早你带她过来?”   如果病人明早过来,那这病人得转到朱主任这边,后续她无法接手。   毕竟要结婚了,她这个新娘不能缺席。   若是住院,明早还能再看一下。   如果可以,她是希望他能入住的。   脚气攻心这种重症,她也是第一次见呢,自然希望治完全程。   所幸这个男人是疼媳妇儿的,不假思索地开口,“住院。”   “行,”谢朝云往外喊,“吴护士,带他俩去住院,这是病例本,按方抓药,晚上留意她的粪便情况。”   “好。”吴佳佳应了,对那男人道,“请随我来。”   吴佳佳带着护士走了,简城才推门进来,谢朝云望向他,眼含歉疚,“明早我才能走。”   简城:“……”   爱上这样的女人,能怎么办?   还不是像个爹一样,将她原谅。   简城点头:“行,我去附近招待所,开个房间。”   为了补偿简城,谢朝云带他去附近国营饭店吃个便饭,吃完饭也没急着回医院,而是和他在医院附近的马路上散步。   两人随意聊着天,许久不见,总有话题聊的。   简城提起市里小偷偷自行车好生猖獗,他们刑侦队的人被公安借去抓小偷去了,“用刑侦技术,来抓捕小偷,挺有意思的,比纸上谈兵好。”   这个年代,自行车是豪车,一百多一辆,偷了后转手一卖,也得几十块,比一个月工资还高,利益所驱,也不怪小偷专盯着自行车偷。   要是忘了上锁,转个身的功夫,自行车就不见了。   没点关系,基本上找不回来。   “市里的小偷,公安基本上有数吧?”谢朝云道,“就这,也要借助你们刑侦队?”   “城里乱,之前的小偷反而不敢偷,因为知道公安盯着。”简城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陈锋也来市里了,去机械厂当了个保安。”   “他不是瞧不起保安,一心想去政府?”谢朝云道,“这是妥协了?”   “在家几个月,再不妥协他家里就不管他了。”简城开口,“他家里还有弟弟。”   资源自然不可能全堆到陈锋一人身上。   谢朝云叹了口气,“感觉他们要个工作,好容易。”   陈锋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有个工作,生活步入正轨呢。   简城瞧了谢朝云一眼,暗道,还记着仇呢。   “他这辈子,没有往上爬的机会。”简城想了想,给了个准话。   既然谢朝云不喜,那陈锋还是一辈子当个保安吧。   谢朝云露出个笑,望向简城,“别做什么违法的事,我可不想有天去橘子里看你。”   “不会的。”简城自信满满,“一切都是依规则办事。”   谢朝云便不再问,只是有些烦恼地开口,“唉,最近找我看病的病人,基本上是治脚气的,我都快成专业的治脚气医生了,明明我是全科大夫。”   简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   实在是,谢朝云生得明媚靓丽,和脚气扯上关系,十分不搭。   谢朝云眼刀狠狠剜向他。   简城背对着谢朝云,肩膀抖动着。   谢朝云捶了捶简城的背,“想笑就笑吧,那些护士已经笑过一轮了。”   主要是有些病人怕挂错号,还会问护士,那个中医科的谢大夫,是不是治脚气特别厉害?   护士一开始不明所以,会说谢大夫治什么都厉害,后边问得多了,会直接说,对对对,那个谢大夫,治脚气特别厉害。   然后将这事当乐子说与其他护士听。   谢朝云短短时间内,成了脚气小谢,韩大梁还特意来她诊室,喊她这个绰号。   她要是因此生气,生不过来。   简城这才哈哈哈乐出声,边笑边安慰,“好歹是,哈哈,打开了名气。”   “我才不想要这个名声。”谢朝云郁闷,“我好歹也是妙龄漂亮女孩,和脚气扯在一起,像话么?”   “不像话。”简城应了一句,又捧腹大笑起来。   听着简城欢乐的笑声,谢朝云没忍住,也跟着笑。   这算什么?   快乐是能传染的?   次日一早,谢朝云去病床看患者,患者神志已经清醒,不再胡言乱语,也能认得人,能正确应答。   谢朝云把了脉,道:“继续按方服用,下午我再来看。”   这药“以通腑之法,直折上攻之毒”,药效非常非常之猛峻,能一晚起效谢朝云并不奇怪,只是,还不够,毒清得不够多。   到下午,应该差不多了。   看完病人,谢朝云与简城乘坐公交,回到军属院。   军属院十分喜庆,遥遥地,瞧见军属院一片红,离得近了,看到树上、大门上裹了红绸。   谢朝云惊讶:“我时间记错了,已经国庆了?”   她印象里,只有国庆和过年,才万里江山一片红。 [53]53:53   简城张着嘴,瞠目结舌。   复而惊喜。   咱姑,上道啊。   一看就喜气洋洋。   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他们简家今天办喜事,他,简城和云云,要结婚了。   他呲着个牙乐,假装抱怨道:“咱姑太夸张了,不过是个小小婚礼,没必要,真没必要。”   谢朝云侧目瞧他,你要不要将牙收了再说话?   不过,她心底也高兴。   被人重视的感觉,无论什么情况,都让人心暖洋洋的。   走了大门口,张大爷眯着眼睛笑,“嘿,云丫头,城小子,恭喜呀,你俩什么时候处的对象?瞒得也太严实了吧,如果不是你姑说你俩今天结婚,我都不知道这事。”   谢朝云回道:“刚处不久,刚处不久。”   “哦,那怎么不处久一点。”张大爷睨向简城,“虽然城小子是咱们打小瞧到大的,但这人么,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隔着肚皮藏着什么心,他要是不老实,告诉张大爷,张大爷老了,但拳脚依旧略通。”   简城哭笑不得,“张大爷,云云那么好,谁舍得欺负?要是我的真不老实,不用您的拳脚,我爹的拳脚会先落到我身上。”   “你爹?”张大爷略嫌弃。   年轻时不合他一拳之力,老了更是如此。   他挥挥手,“走咯走咯,不耽搁你俩吉时了。”   路上碰到家属院的人,也个个都笑容满面道声恭喜,结婚这样的人生大事,不管有没有矛盾,都会笑脸相迎。   毕竟平常那些摩擦,都无关痛痒,要是结婚时找晦气,那是一辈子的仇,谁也不想结这样的仇。   都是邻居,以后还打不打交道了?   谢朝云也扬着张笑脸,和家属院这些婶子奶奶爷爷叔叔礼貌寒暄,回到简家时,感觉脸都笑僵了。   她揉揉脸颊,往小楼走。   简家小楼,也遍地是红绸,随处可见红囍字,氛围非常浓。   谢朝云还在瞧红绸和红囍,谢夏姑这时走出门,拉着她往楼上走,“快快快,云云,快去换衣服,姑给你定做了一身婚服,再给你上个妆,保管新娘子今天漂漂亮亮。”   简城的婚礼,简彤请假过来了,婚礼一应事物,基本上是简彤处理的,谢夏姑在简彤面前,又变成鹌鹑,不敢乾纲独断,只在旁边小声提意见。   简彤觉得合理的,会满口答应。   比如,找文兵团借红绸,挂满家属院的树和简家。   这事得简爱国开口,他在军部,有门路。   如果谢夏姑找简爱国提,十有八..九.会被拒绝,太铺张,也太夸张,谁家婚礼这么张扬的?   但简彤提,简爱国会答应。   简爱国因为当年娶谢夏姑的事,在简彤这个女儿面前,有些提不起头。   谢夏姑见简彤这么好说话,自己提的意见基本上得了满足,那点不乐意如泡沫般散去,开心地做了个甩手掌柜。   满心都是如何打扮谢朝云,让她在婚礼上艳压四座,明艳无双。   谢朝云的床上,摊放着长裙套装,上身是类似旗袍的立领斜襟盘扣衬衫,短袖,衣领、袖口和斜襟处,绣着瓜瓞绵绵图案。   下边是长及脚踝的百褶裙,褶皱层层叠叠的,裙摆相当大,十分飘逸。   这一身长裙相当不过时,就算到了后世,穿在身上依旧时尚,一身红太过张扬,若红衬衫搭上黑裤子,白衬衫搭配红裙子,都相当漂亮,当做日常穿搭,完全不出格。   设计这套衣服的裁缝,审美超前又超绝。   “这是你如梅嫂子做的,也难为她挺着八..九.个月大的肚子,赶出这一身衣服,我看了,确实漂亮。你看这褶子,不是太密也不是太稀,恰到好处,”   谢夏姑在身前比了比,“这么瞧着,是不是很好看?”   谢朝云点头。   “快换上。”谢夏姑将裙子递给谢朝云,让她换。   谢朝云进了卫生间,换上婚服。   衬衫虽然没有腰线,但并不宽大,穿在身上修身合适,它也不算长,堪堪到腰那里,遮住裙子的裙头。   红色的长裙里衬是电力纺,垂坠感极佳,外边居然套了几层轻薄的纱,行走间似红烟云霞萦绕,美不胜收。   这婚服摊在床上时极美,穿在身上更是人衬衣服衣衬人。   浓正的大红,衬得谢朝云本就白的肌肤,更是白得发光,走过自窗边投入的阳光里,好似雪做的玉人。   谢朝云站在梳妆台上镶嵌的镜子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恍惚。   她要结婚了。   这是她的婚服,是她目前穿过的最为华美的衣服,衬得镜中的自己,美得超凡脱俗。   她快爱上镜中的自己了。   旋转一圈,裙摆飞扬,似绽开的霞。   谢朝云露出个笑,对谢夏姑道:“姑,很好看。”   谢夏姑面上的笑一直没停下来,“你如梅嫂子的手艺,是真真好。之前她找上门,说要给你做婚服,我还不太乐意,想找秀婶儿做,可她给我看了设计图,我立马吸引了。太漂亮了,一眼好看。”   “你彤姐也说,这婚服不错。”   “果真不错。”   欣赏完婚服,谢夏姑按着谢朝云坐下,“来,我给你化个妆。”   谢朝云从抽屉里打开一个化妆盒,“这是你彤姐送给你的,这些粉啊刷啊我不会用,这不是有眉笔口红么,我给你描描眉,再涂点口红就行了。你生得好看,上点口脂就很漂亮了。”   “像咱们乡下,将脸颊涂得乱七八糟的,反遮掩了你的容色。”   谢朝云是会化妆的,但她没动,任谢夏姑动作。   谢夏姑一边给谢朝云细细描眉,一边道:“之前你还说要接触接触,怎么就要出嫁了呢?我都还没做好准备呢。”   “幸好你是嫁给简城,以后还是住这个家,咱们姑侄女还是住一块。”   在谢夏姑心里,和简城的继母子关系,自然没有和谢朝云的姑侄女关系亲近的,在她心里,谢朝云是她侄女身份,而非儿媳妇身份。   谢朝云没说工作上的那些事,只笑道:“这不是想着,早些嫁进来,入住简家也更名正言顺么?”   谢夏姑柳眉倒竖,“谁敢说你闲话不成?”   “没谁说我闲话,只是我想更安心一点。”谢朝云抱抱谢夏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想和您更亲近一些。”   谢夏姑露出个笑,“我也只你一个亲人。”   在两人心里,谢家人都不算是亲人。   “云云,你和简城都忙,要是生了孩子,就送到家属院来,姑替你带。”谢夏姑道,“姑辞了工作,专心带娃。”   “姑,最近几年,我不打算要孩子呢。”   孩子不是生下来就万事大吉了的,需要父母花大精力陪伴,如果生下来就丢给老人,自己不操半点心,这孩子生了还不如不生。   谢夏姑微微失望。   不过瞬间下定决心,这几年要努力工作,多攒点钱,以后都留给云云的孩子花。   还是有工作好啊,要是没工作,她给云云的孩子钱,得背着简爱国,偷偷给,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地给。   画完眉,又涂了唇,谢夏姑端详谢朝云,面上的笑停不下来,她让开身形,让谢朝云瞧向镜子里的自己,“云云,瞧,是不是就可以了?这口红色真好看,相当显白。”   要谢朝云来说,口红颜色过于正了,红得艳丽,让人注意力都落到这抹红上,气势稍微弱点,这抹红就会喧宾夺主。   它适合大海报上妆,配上一个冷艳蔑视的表情,凸显出女性强势的气质,才算相得益彰。   但婚礼是要笑的,气质是要柔和的,红得太过显眼,就衬得她这个新娘五官模糊,十分美,也只剩下三分。   要是口红不小心花了糊到嘴角,或者黏在牙齿上,就更滑稽。   当然,她不是个扫兴的人,她只笑着点头,“是好看,涂在我的脸上,像雪地上一抹红梅。”   谢夏姑哈哈地笑,“你真不害臊,哪有自己这么夸自己的。”   谢朝云大大方方地应,“还不是您常夸我,让我自信无比,我夸自己,夸错了?”   “没夸错,咱家云云,就是这样美,国色天香,便宜简城了。”   谢夏姑又给谢朝云挽发。   她特意找赵如梅学的发髻,就是为了今天给谢朝云亲自梳发,她握着梳子梳头发,嘴里小声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谢朝云听着听着,眼泪渐渐盈满眶。   前世她的父母没机会瞧她出嫁,今生的父母不配瞧她出嫁,只有谢夏姑这个姑姑,充当她的母亲,真心祝福她。   她眨眨眼,将眼泪眨干净。   就在谢夏姑给谢朝云梳头发时,郑如梅、月白等军属院的年轻姑娘进了屋,陪着谢朝云说话。郑知鱼打趣道:“小谢大夫,你这窝边草吃得妙啊,不声不响的,咱们家属院有名的冷面王,就被你拿下了。”   “冷面王?”谢朝云好奇地问。   简城还有这么个绰号呢。   徐知香接话,“嘿嘿,简城平常脸惯是没表情,一双眼又凶戾戾的,军属院的姑娘都怕他,喊他冷面王。”   其实还有个更难听的,叫土匪简,说简城长得像土匪一样。   但这个,就不必在新娘子面前说了。   月白捂着嘴笑,“咱们院里的小朋友,都怕他,他长得高又壮,不笑时又凶,他一发话,那些淘猴子个顶个的乖巧。我那大侄子,晚上不睡觉,我娘就吓他,再不睡觉,简城哥哥就抓他走了,我那小侄子吓得立马躺下睡觉。”   “对对对,他还有个夜哭将军的绰号,差点忘了,专镇夜哭郎,和我们小时候的大虫有得一比。”   她们小时候,就是“不睡觉山上的大虫将她们抓走了”。   徐知香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有关简城的趣事,谢朝云听得专注,这是她不曾见过的简城,也是她不知道的经历。   透过她们的描述,她好似瞧见少年简城笑脸对幼崽,试图表达他的友善,谁知幼崽却吓得哇哇哭得更大声,少年简城丧着脸,手足无措,只得急急离开。   她乐出声,为她们说的趣事,也是为对简城有了更多了解。   “谢朝云,我来了。”   赵云霞的性格一向张扬,说话做事像横行的螃蟹,头昂得高高的,要不是被谢朝云收拾了一通,她在谢朝云面前,也是如此。   此时在家属院,而不是医院,熟悉的环境,让她忘了谢朝云的可怕,当然也考虑过谢朝云今天结婚,不会与她计较,总之,赵云霞人未至声先到,语调带着她一贯傲慢。   月白等人认出赵云霞的声音,奇道:“赵云霞怎么来了?”   “小谢大夫,你和赵云霞也有交情?”   赵云霞进了屋,听到她们的话,她大声道:“我和谢朝云都在市一院工作,又住同一间宿舍,相熟不是很正常。倒是你们,和谢朝云有什么交情?她平时都不待家属院。”   谢朝云工作有多忙,她是瞧在眼里的,她不觉得谢朝云和她们有多深交情。   “喏,谢朝云,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婚礼物。”赵云霞将一个小布袋放到谢朝云桌前。   谢朝云打开一看,是一块真丝丝巾,绣着喜鹊登梅,二十多块钱,不便宜。   “谢谢。”谢朝云收下,到时赵云霞结婚,她回个差不多价格的礼物。   赵云霞得了谢朝云的谢谢,激动得不行,她寻个位置坐下,望向谢朝云,眼睛都瞪直了,“你这裙子好漂亮,以前所谓的留仙裙,也就是这样了吧,你找谁定做的?”   “如梅嫂子。”   赵云霞望向赵如梅。   赵如梅摸着肚子,朝赵云霞笑了笑,温柔娴雅。   赵云霞收回视线,知道赵如梅不可能给她做,不过,她可以找她要设计图案,自己另外找人做套差不多的。   谢夏姑收了手,谢朝云往镜子里瞧去,谢夏姑在她额头上方横编了条辫子,其余头发在后边盘了个圆髻,用红色的假花插满前边辫子,以及圆髻周围,从前边瞧,像是头顶顶着一圈红花发箍。   “诶,你这发型,挺漂亮,我结婚时,也这么簪花。”赵云霞盯着谢朝云,目不转睛。   谢朝云道:“行,等你结婚,我亲自给你上妆,梳发髻。”   徐知香、郑知鱼和月白也有些意动,“小谢大夫,我也要。”   “行行行,只要我在,就给你们上妆。”   结婚大喜的日子,谢朝云也乐意行个举手之劳,让她们漂漂亮亮的出嫁。   谢夏姑笑眯眯地望着,这些军属院的女孩,都是云云的好朋友。   “诶,新郎来接亲了。”   坐在门口的月白往门外一瞧,透过栏杆瞧见楼下的简城往楼梯口走。   简城穿着军装绿,胸口捆着大红花,笑容就没见落下。   月白轻哼。   能娶到小谢大夫,可不美得他?   “简城是不是白了?”   “是白了,白了后这么一看,其实简城长得也不错。”   “嘿,是不错,配得上小谢大夫。之前还担心简城丑,站在小谢大夫身边不太搭。”   月白等人嘻嘻哈哈,走到门口笑容满面地望着简城一行人。   简城进了门,率先瞧见的,是坐在椅子上的谢朝云。   谢朝云一身红妆,贵气的大红,衬得她肤白似雪,眉目如画,她就这么坐着,好似一个玉娃娃。   但她撩起眼皮一瞧,眼波潋滟,眉眼有神,似玉娃娃注入了魂,一瞬间活了过来,好似吸人精魄的妖精,全部心神都被吸了过去。   “哈哈,新郎看呆了,被咱们新娘子美到了。”   月白等人捂着嘴笑。   苏子安瞧见盛装打扮后的谢朝云,吃了一惊,暗暗后悔。   早知道,表妹这么美,之前就该坚持的。   难怪简城这厮一个劲地打消他的念头,原来是自己要吃窝边草。   真不是兄弟。   苏子安推简城,用力不小,充当报复,“阿城,没出息,快接新娘子出门了。”   文若愚站在苏子安身后,神情微微复杂。   她就这么嫁人了。   渐而心生幸灾乐祸,简城这厮,以后有得受了。   想起谢朝云的小心眼,以及她打死不承认的毒粉,文若愚迫不及待地也去推简城。   快结婚,收了这个祸害。   简城先后被苏子安和文若愚推醒,也不害臊,大大方方地走到谢朝云面前,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云云,我来接你了。”   谢朝云抬手,简城握住,周围人“噢噢噢噢”地起哄。   改革开放以后,风气稍微开放,但实际上大家观念依旧偏于保守,两人在众人面前牵手,就和后世当着众人亲嘴一样,过于出格了。   不怪他们激动。   在众人起哄下,谢朝云和简城手拉手笑着下楼,特别是简城,心情那个美。   云云主动握我的手了诶。   谢朝云是从简家出嫁,又会回到简家,所以简城用自行车载着她在军属院逛一圈,自行车也缠了大红花,喜气洋洋。   苏子安文若愚等伴郎也骑着缠了大红花的自行车跟在后边,笑着给在路旁观礼的阿叔阿婶还有小孩子发糖。   小孩子去追自行车,喊:“新娘子,新娘子。”   谢朝云一手抓住自行车后座,一手朝路边的邻居小朋友笑着挥手,心情也如这骄阳一般,热意过盛,羞涩上头。   裙摆在风中飞扬,邻居与小孩在人群里激动地笑,谢朝云后知后觉,真切感受到了结婚的郑重与喜悦。   藏在所见之人的笑容之中,藏在一声声道喜之声,藏在小朋友的“新娘子来咯”之音里。   她本来没将这个婚礼当回事的,主要是她与简城没怎么约会过,相处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当然,这是时下风气导致的,就算是夫妻,大庭广众之下,并肩走也要隔段距离。   真正的私下亲密相处,比如牵手拥抱这样的恋人之间很常见的亲昵举止,要等婚后在房间里才能发生。   所以谢朝云一直没有恋爱感觉,和简城也当是在暧..昧.期,友人以上恋人未满。   她只当结婚,当做两人正式恋爱的仪式,而非结婚仪式。   所以,无论是领证,还是穿婚服上脸妆,心情都十分平静,但意识到这是结婚,以后若无意外,她将与简城绑定一辈子,而非她以为的,这只是恋爱,日后想分就分后,羞涩、忐忑、紧张等诸般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她抬头望着简城宽阔以及高达的后背,眸光动了动。   片刻,她又露出个笑。   就算是结婚了又如何,她有那个自信,就算在婚姻里受到伤害,也有本事脱离婚姻,并报复回去。   她总能让自己过得好。   转了一大圈回到简家,简城的老领导和现在的领导和军属院里的那些老前辈坐首席,谢朝云和简城走到客厅,先对着墙上的毛主席像三鞠躬,又对简爱国和谢夏姑三鞠躬。   谢夏姑眼底有泪,握着谢朝云的手:“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谢朝云回握住谢夏姑的手,朝她笑了笑。   谢夏姑跟着笑。   云云结婚了,还是嫁回她家,真好。   简城的现领导抢到了主婚人职位,在谢朝云和简城鞠完躬后,迫不及待地上前说了证婚词,并朝新人献上祝词。   “来,新人鞠躬。”   他大声开口。   谢朝云和简城对视一眼,鞠躬。   简城特意腰弯得低低的,他听人说,夫妻对拜时,谁拜得高,谁就压对方一头,他愿意被谢朝云压。   “礼成!”   局长激动得破音。   他怕这婚礼有问题,简城又要发神经。   那天六点,简城就跑到他家,催他去上班。   他俩到底谁是领导?   倒反天罡。   他都没催过他提前上班呢,他这个局长反倒被催了。   到这,仪式差不多结束,结婚宴席正式开始,新人去首桌吃饭,酒席将尽时再一桌桌敬酒。   和后世差不多。   谢朝云自然没喝酒的,她下午还要上班,她喝的是白水。   喝完酒,谢朝云去楼上换下婚服,对简城道:“我和同事一起出发,周六见。”   简城:“6”   谁家新郎刚结婚,就独守空房的?   他偏不能表达不满,还得笑容满面地送谢朝云去医院。   谁让他爱上的人,就是这么热爱工作呢?   等回去就催局长,让局长早日落实云云来公安局附近卫生院一事。   他不要结了婚,和没结婚一个样。   见谢朝云换下婚服,准备离开,谢夏姑懵了,“就走?”   谢朝云道:“有个病人,属危急病症,我要早些回去,免得病人药用过量,也好尽早更改药方。”   “噢噢噢噢,那病人的病要紧。”谢夏姑不敢再留,怕病人真出了问题,找不到医生。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简彤目送谢朝云和简城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问谢夏姑:“妈,云云一直都这么忙的?”   “忙。”谢夏姑道,“忙的时候,一两个月都不得回来呢。”   简彤道:“他们夫妻俩这样分居,不是个办法,这样吧,能不能在公安局和医院之间租个房子,给这小夫妻住?”   这个时候,国家还未放开房屋买卖,如果在城里没房但想住城里,只能以房主的亲戚身份租住。   谢夏姑道:“阿城说,云云要调到他那边去呢,如果调过去了,夫妻俩就不用分开了。”   简彤点头,“这还差不多。年轻夫妻就得住一块,一直分居,再好的感情都会变淡。对了妈,佑晓在这边,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没有,他平时在学校,一月也就那么两三天在家,能打扰到什么,家里只有我和你爹,佑晓过来,还添些热闹呢。”   简彤与谢夏姑这边说着话,并开始给这场婚礼收尾,那边谢朝云到了医院,第一时间去了脚气攻心患者的病方。   瞧见谢朝云,那病人丈夫激动地开口:“大夫大夫,你治脚气,神了啊,我媳妇,她脚不痛不痒了。”   谢朝云颔首,给病人把脉,问:“那三剂药,都服用完了?”   “服用完了。”   谢朝云道,“行,你媳妇儿度过危险期,可以出院了,我再开两副药,一副内服,一副外洗,都是三剂,吃完了就差不多了啊,若还有症状,可以再来挂号,要是没事,就不用来了。”   病人右寸沉微肺气虚,关尺濡缓脾胃依旧湿热,谢朝云想了想,开生芪四妙散+白蔹内服。   生黄芪大补肺气,四妙散引药下行清湿热,再添白蔹清热解毒、敛疮生肌,辅助双脚创口愈合。   再开苦参、白藓皮、黄柏、雄黄、白矾、甘草外用熏洗。   苦参、黄柏、白藓皮、雄黄、白矾这几位药,常用作外用治脚气,很多治脚气的药方偏方,都是择这几味药里的一味或者多味,再添几药组成一方。   至于甘草,则用来调和诸药药性,毕竟雄黄白矾有毒,须用甘草解其毒性。   开完药,谢朝云将病历本还给病人丈夫,让他俩抓药归家。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病人夫妻对谢朝云连连感谢。   “不用谢,这是当大夫应做的,只要你别往外说,我只会治脚气就行。”谢朝云调侃了句,“我是全科大夫,什么病都能治的。”   病人丈夫脸颊有些红。   但依旧觉得,谢朝云治脚气最厉害。   他媳妇儿受这脚气折磨很多年,痛得双脚麻木,走一走就锥心痛。   可是今早起,她走路不难受了,治疯病的同时又治了脚气,可见治脚气,她是专业的。   送走这个病患,谢朝云回到诊室,记下案例。   她写得专注,也没留意外边,等她写完抬头,发现秦艽泽站在她桌前,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他道:“你真结婚了?”   声音还带哭腔。   谢朝云不耐烦地应:“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呜呜,不关我事。”秦艽泽抹抹眼泪,哀哀怨怨地望着谢朝云,“我会一直等你,你要是离婚了,我会再追你的。”   “你咒我?你有毛病吧,在我大喜的日子,咒我离婚?”   她起身,朝秦艽泽伸出巴掌。   秦艽泽仰着脸,不仅不躲,脸还往前凑了凑,“朝云,你真好看,你扇我吧,你扇我我不会还手的。”   谢朝云:“……”   这巴掌她扇不下去了。   她左右找了找,找到个痒痒挠对准秦艽泽,“滚。”   秦艽泽遗憾地瞧了眼谢朝云的手,依依不舍地走了。   谢朝云丢下痒痒挠,被秦艽泽恶心得够呛,杜南星怜悯地瞧向谢朝云。   秦艽泽好像那个鼻涕虫,黏糊糊,恶心心。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谢朝云抬头,望向来人,有些意外。   是席福生。   自几个月前拒绝席福生后,谢朝云就没去过桥远公社,也就在桥远公社外边,见过苏东荷一面。   这次结婚,她没通知苏东荷,她和苏东荷称不上朋友,而且,她觉得苏东荷应该也不太想见到她,见到她,难免就会想起陈锋。   她估摸着,苏东荷不想再与与陈锋有关系的人与事,都扯上联系。   她淡定地收回目光,点点脉枕,问:“哪里不舒服?”   “半夜睡不着,不想吃东西,胸闷,心里不舒服。”席福生双眼灼灼地盯着谢朝云,问,“你结婚了?”   谢朝云不答私人问题,只静静摸脉。   摸完脉,瞧了席福生一眼,低头写,脉弦细,肝郁气滞。   “最近心情不好?”   气在心里,肝不通达,滞而化火,反侮脾肺。   席福生点头。   自谢朝云拒绝他,他和他娘吵了一架,心情就一直不是很好。   他平平静静的,接受了。   只是之后时常想起她。   上个月,他没忍住来市里,一家家医院找谢朝云,他想,谢朝云医术那么好,或许会在市里任职。   这是大海捞针,他知道,但他忍不住,他怕什么都不做,他将彻底失去谢朝云的消息。   幸好上天眷顾,他在市一院找了她。   他挂了她的号,来见她一面。   没想到,在门口听到他结婚的消息。   席福生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没结婚时,两人都没有可能,现在她结婚了,更没可能。   他望着谢朝云,眼神空茫。   谢朝云叹了口气,道:“你不该来找我的。”   她不想自恋,但不得不承认,席福生这病,病得与她有关,他这是情绪病。   气郁于心,不得纾解,致脾虚肺虚。   她低头开方。   情志病也好治,疏肝宣肺健脾。   丹栀逍遥散六君子汤保元汤化裁。   可是她治得了病,治不了心,席福生要是自己想不开,这病治了又会犯。   “我忍不住。”席福生道。   席福生人瘦了几圈,脸颊内凹,瘦脱了相,没有初见时的俊美,说话声音也低低沉沉的,没有多少生气。   瞧见这样的席福生,谢朝云不得不化身心理医生,与他聊天。   她温柔地问:“你是有哪想不开呢?”   席福生双目渐渐聚焦,盯着谢朝云,执着地问:“如果我娘没有冒犯,咱俩有可能吗?”   “没有可能。”   为了彻底断席福生的念,谢朝云下了狠药,“我姑父是司令,我不可能嫁给一个普通人。”   “司令。”   席福生失魂落魄,“原来你真的是一只金凤凰。”   金凤凰不可能落在普通的小镇,落到一个普通人家里。   片刻,那他抬头,声音哀哀,“可是你之前考虑过我。”   “因为你家是普通人,好拿捏。”谢朝云道,“我想离婚时,你家成不了阻碍。当我起这个念时,不会是你,也会是其他人,你并不是特殊的,只是你刚好撞了上来。”   “好,我知道了。”席福生苦笑一声,“谢大夫,你还真是,一点妄想都不肯给我。”   连个做梦的机会都不给他。   好狠心。   他不是早就知道她是那么狠心的女人?   她说不再来桥远公社,就真的没再来过。   他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   谢朝云不置可否。   感情的事,就该这般当断则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知道了,小谢大夫,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谢朝云将病例递还给他。   席福生接过病例本,问:“我能知道,你嫁了个什么人吗?”   “他一家上下,都是保家卫国的军人。”   “军人,原来你喜欢军人。”席福生问,“我去当兵,你会不会对我另眼相看几分?”   “不会。”谢朝云道,“我不是喜欢军人,我只是喜欢他。”   席福生心口更痛了。   小谢大夫真真是铁石心肠,一点点念想也不愿给他。   他慢吞吞地起身,往外走。   杜南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姑,这也是你的桃花?长得不错啊。”   “什么桃花?乱说。只是以前一个病患的儿子,和我没什么关系。”谢朝云否认。   “啧啧。”杜南星才不信,那男人一双眼就差黏在谢朝云身上了。   不过他没深究,只道:“师姑,我对象晚上过来,一起吃个饭啊。”   “好啊。”谢朝云一口答应。   她对这个桂英,好奇多时了。   到了下班时机,谢朝云和朱主任收拾好东西,前往医院大门,杜南星早在三点时就请了假,去接他对象去了。   他对象偷偷报考宣城大学,没告诉杜南星,想给他一个惊喜。   确实是天大的惊喜,杜南星得知这个消息后,乐得好几天,和他们一见面就说,“你知道么,我对象要来宣城了”。   很是遭人嫌。   当谁没对象似的。   杜南星传说中的对象,不仅谢朝云好奇,朱主任和韩大梁也都好奇,毕竟杜南星一点都不吝啬宣传,在他的嘴里,桂英身高八尺,孔武有力,力能扛鼎,桂英打猪。   朱主任和韩大梁,默默勾勒出一个女版李逵。   至于谢朝云,想象的是骨架高大的肌肉女孩。   但他们来到大门口,真瞧见了郑桂英,默默地将视线投到杜南星身上。   你小子,这就是你说的,高大威猛郑桂英? [54]54:54   郑桂英长得确实不温婉俏丽,娇..小.玲珑,但也和高大健硕孔武有力离得很远。   她约莫一米七,身材高挑,因为骨架偏小,身上肉嘟嘟的,也不显胖,更不显壮硕。   特别是那一张脸,没多少肉,瓜子脸,匀称秀丽。   只是这个年代,普遍瘦,就显得她又高又胖,但换在后世,这就是中等身材。   不过,有肌肉应该是的,她穿着的确良短袖衬衫,拎着行李包,手臂线条紧实流畅,一身蜜色肌肤,健康又有活力。   当然,也因为普遍瘦,桂英站在杜南星身侧,衬得杜南星像一根麻杆。   谢朝云有些明白,为什么郑桂英拒绝杜南星了,杜南星太白太瘦,显得她又黑又胖,偏生杜南星还不矮,她的高挑也显不出来。   也就是说,郑桂英单独站着时,是个健康黑皮小美人,杜南星一存在,她瞬间变成黑胖矮墩墩。   郑桂英没将往她身边凑的杜南星打死,还接受了他的告白,真爱啊。   她笑着上前,夸道:“你就是桂英吧?哈哈哈,果然和南星说的一样漂亮,有种生机勃勃的美。我是南星的师姑,谢朝云,你跟着他喊我师姑就行,当然,你愿意和我交朋友的话,可唤我云云,再让他喊你师姨。”   郑桂英瞧见谢朝云,心高拎起。   年轻姑娘,和杜南星差不多年纪,长得漂亮笑得又好看,还那么白,她难免生出一抹自卑感。   城里的姑娘未免太美了吧,像雪捏的人一样。   念头尚未转完,听到谢朝云的夸奖,心头甜滋滋的,嘿嘿,大美女夸她漂亮,生机勃勃诶,又听到最后一句,没忍住笑出声。   她大声应道,“好,云云。”   又望向杜南星,挑挑眉。   喊我师姨。   杜南星:“……”   “这是朱天南朱主任,是南星的师父,说了也有缘,朱主任和南星的名字,都出自天南星,注定这是一对师徒,你跟着喊师父就行。”   “师父。”   郑桂英是个爽朗热情的姑娘,谢朝云一行人对她没有鄙夷,也没有瞧不起她乡下来的,立马恢复活泼开朗的本性,让喊什么喊什么,大嗓门,外向。   “这是韩大梁,你喊他大梁叔就行。”   韩大梁故作不满,“怎么到我这,就只这么一个简短的介绍了?”   谢朝云睨向他,“那大喇叭,韩大嘴?”   郑桂英压低声音对杜南星道:“南星,你同事都好有趣,人也好好的。”   “那是,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挤进他们的圈子。”   真当他不知道这三人一开始的排斥?   晚上吃的国营饭店,杜南星请的客,当然,也没让他吃亏,都给郑桂英见面礼。   得知郑桂英选择了财经专业,一行人都有些惊讶,在这个年代,为了稳妥,一般人都会选常规的文史哲、数理化之类的基础专业,至于财经专业,很多人对这个专业不理解,也因为计划经济,学这个感觉找不到出路,一般不选,或者作为调剂备选。   郑桂英道:“上边说改革开放嘛,说要计划经济逐步转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我就选了财经专业,总觉得大有可为。”   谢朝云朝郑桂英比了比大拇指。   这政治敏..感.度。   一下子找准了风口。   杜南星有句话没说错,以后他站在郑桂英身边,还真能显得她非常成功。   如果多年后,他容貌依旧的话。   她对杜南星道:“杜师侄,以后多花点心思在容貌上吧。”   杜南星:“???”   郑桂英上学后,非常非常忙,谢朝云也就她刚来时见她一面,之后一月,都没再见过她。   杜南星一天天地像没浇水的花儿一样萎靡了下去,天天在那哀怨着说,“这周桂英又忙着学习,没时间。”   谢朝云道:“那你就不能去学校看她?做份药膳,去学校给她滋补滋补。”   杜南星道:“你当我没去?桂英嫌我占她时间,说她和她同学舍友,吃饭时间都在讨论课业,我过去,她就得陪我,浪费了中午或者下午这一两个小时。”   “我说,那我送个饭就走,她说,我做的药膳难吃得不行,她吃着太受罪,让我练练厨艺,她说不想喝汤和喝药一样。”   “那你练练厨艺啊。”说着厨艺,谢朝云又想念简城做的饭了,那滋味。   幸好,简城周末都会过来送饭。   “我手艺就那样,没天分。”   谢朝云不信,“那你没用心,实在不行,你简哥周末过来,你找他取取经。”   “行。”杜南星十分积极。   他一定要将药膳练好,周末去给郑桂英做饭。   说桂英,桂英到。   郑桂英扶着一个姑娘推门进来。   那姑娘长得秀秀气气,带着江南特别的柔婉,雍容的鹅蛋脸,妩媚的桃花眸,五官非常精致,蹙着眉头,低眉忍痛,有一种让人心疼的破碎感。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真个我见尤怜。   这是谢朝云见过的第二个富有典雅气质的女孩。   “桂英。”杜南星高兴地起身,朝郑桂英跑过去。   郑桂英没理会杜南星,将这个女孩扶到谢朝云对面,道:“朝云,你看看晓初,她肚子痛,非常痛,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   谢朝云点头,记下名字,薛晓初。   抬头,瞧见杜南星站在郑桂英身边,道:“桂英,你和南星许久不见了,出去说说话。”   郑桂英瞧向杜南星。   杜南星垂眸,低眉浅笑。   无限美好。   但晓初是妇科病,他杵在这儿,就非常碍眼了。   郑桂英磨磨牙,拉着这个傻子走出诊室。   谢朝云这才望向薛晓初,点点脉枕。   女孩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放到脉诊上。   谢朝云问:“痛经多久了?”   薛晓初摇头,“不知道,至少三年了吧。”   她穿到这个女孩身上时,这个女孩就痛经,当时她十六岁,是下乡知青。   第一次来月事时,差点没痛死她。   肚子像吞了孙悟空,长针刺肉的痛,翻江倒海的痛。   前世她没尝过痛经的折磨,这辈子就给她攒齐了经验。   她找赤脚医生拿了治痛经的药,喝了半年没效果,来时该痛依旧痛,果断停了药,去县医院。   县医院更不如,给开的止痛药。   她要止痛药做什么?她要中医断根,她不想再痛经。   但乡下条件就这样,她只能忍着。   后来赚了点小钱,去城里看中医大夫,也吃了半年药,依旧没用。   要不是郑桂英打包票,说她认识个医术特别好的女大夫,肯定能治她顽固痛经,她都不会过来。   她盯着谢朝云这过于年轻的脸,暗道,这个小姐姐医术真的特别好,能将她这痛经治好吗?   天菩萨,保佑保佑桂英说的是真的。   她不想再吃痛经的苦了。   她后世来的,是男大夫女大夫无所谓,只要医术佳,能治好她这病,她都可以。   “不止三年,”谢朝云开口,“你幼时是不是身体不好?”   薛晓初没有完整接受原身的记忆,只有片段,受到刺激就会浮现,像是随身的记忆碎裂成片,触碰一片就有一片记忆,触碰不到就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她想了想,道:“是的,我妈,就是我娘早早没了,我爸,我爹成了后爹,我那个后母,大冬天的不给我买棉衣,让我穿着单衣挨冻,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这个,没太大关系。”   谢朝云瞧出来了,这个姑娘,和她爹关系不行,恨不得什么锅都往他爹身上扣。   “你是先天秉性不足,按你说的,你后母这么虐待你,你的脉象没这么好,至少,在你来初潮之前,你都是吃饱穿暖的,后天调养得还不错。”   “那是我外婆发现我继母虐待我,将我接了过去。”原身对这部分的记忆很深刻,解锁得非常快,每瞧见村里祖孙相处,就会解锁一段记忆,全是她外婆舅舅一家对她的好。   可惜,她舅舅一家落难,不忍牵连到原身,又将原身送回她渣爹那里,没过多久,她渣爹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将还只十五岁的原身,送到乡下。   自己获得了好名声,又没有原身这个碍眼的,立在身前。   原身在渣爹家吃不饱穿不暖,大冬天的冷水洗锅洗碗洗全家衣物,下了乡又要冒雨抢救稻谷,她想到这,又有一则画面出现,她忙道:“五年前,我来月事时,冒着雨去抢救稻谷,淋雨淋了两个小时才去洗澡,和这个有关系吗?”   “有。”谢朝云点头,又道,“冬天用冷水洗全家衣物,月事期也做了?”   “对,全都是我的活,一天都不能落下。”   “那就是了。”谢朝云道,“本来你外婆将你调养得不错,来月事不会痛,但你回家后吃不饱,元气就又虚了,你本就先天不足,是早产吧,不是早产,刚出生时估摸着也小,在母体就没养好,这一缺营养了,比足月儿虚得更快。”   “因为你根本弱。”   “你这病,就从这根本上来,血虚寒凝,血气虚,阴血不足,阳气弱,寒气就凝于胞宫。”   “宫寒?”   “是,宫寒,子宫受寒了。虽然根本弱是本,但你月事期受了寒,加剧了血滞寒凝。寒主收引,不通则痛,你子宫寒气重,血气不流通,就痛经。”   “你这痛经,有先天原因,有后天原因,痛得这么严重,后天的原因更多。”   薛晓初牙痒痒的。   果然,将罪因盖在渣爹身上没错。   若不是渣爹对原身这个闺女那么苛刻,原身也不会痛经,原身不痛经,她这个接手的也不会痛这么四年。   还有原身一条命。   这账,迟早清算。   “那大夫,我这痛经,有得治吗?”   “有得治,顶多三个月,你这痛经就会痊愈。”   “真的?”薛晓初不敢相信,这么笃定的吗?   “我这痛经,之前看了几个中医,吃了不少药,都没吃好呢。”薛晓初开口,“月经来之前,三到五天,肚子就开始痛,来月事时更是恨不得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不动,痛得喊妈妈,真的太痛了,痛得我哭,全身流冷汗,手脚发凉,用热水袋放到后腰这里,也不能缓解。”   “有时痛得狠了,还会干呕。”   “到第四天,会流出这么宽这么长一个大黑块,”薛晓初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不过黑块溜出来后,浑身就轻松了,不痛了。”   谢朝云道,“这黑血,就是淤血,这么一大块,寒气过重,血气不流通,子宫蜕膜全凝成一块了。”   正常的月事,子宫蜕膜是一小块一小块慢慢排,排出的蜕膜过大,紫黑,多多少少有点寒淤。   “之前喝药没用,估摸着是你看的中医,没考虑你痛经年限,你这久治不愈,已成痼疾,开的药方破冰解凝的药用少了,药力不够;另一则没把出你这痛经的根本,只治血瘀,没治血虚。”   “我给你开一方,你感觉到要来月事了,连喝三天,先喝两个月。”   “两个月后,你再来看。”   谢朝云给她开了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合少腹逐瘀汤化裁。   “谢谢大夫。”   薛晓初握着病历本,捂着肚子往外走。   她出了诊室,郑桂英推门往里探头,对谢朝云笑了下,“朝云,朱主任,我带我舍友先走了。”   “慢走。”谢朝云挥挥手。   这个痛经病人走后,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笑道:“谢大夫,我听说你治脚气最有效了,您看看,我这脚气,能根治吗?”   谢朝云:“……”   她满脸麻木,取了棉签去看老太太的脚指头,又熟门熟路地开了方送走老太。   “谢大夫,科长找你。”吴佳佳在外边喊道。   “昂,来了。”谢朝云起身,前往科长诊室。   她猜,应是她的调令下来了。   若一个月了,调令还未下来,她怀疑简城根本不想与她同居。   秦科长将一份文件递给谢朝云,笑眯眯地开口:“小谢啊,你说你,好端端的结什么婚,这不,你丈夫那边以夫妻团聚为由,让你从前程光明的市一院大夫,屈尊成小小卫生所医生。”   “在市一院,你能往上走,成为主治主任科长,甚至副院长院长,在卫生所,你一辈子都是个小大夫。”   他语调是怜惜的,他的眼神他嘴角的笑,却在幸灾乐祸,“你的医术,上边都瞧在眼里,本来想着给你加一加担子,可你这,一结婚,将路走窄了。”   “小谢啊,当初就说你还年轻,该多拼几年。”   说着,他摇头叹息。   谢朝云听着他在这装模作样,说着挑拨之语,扯扯嘴角,没回应。   她接过文件袋,“科长,没其他事,我就走了。”   “昂。”秦科长继续假模假样地说漂亮话,“市一院永远是你的家,你要是想回来,院里会率先考虑接纳你这样的老员工的。”   谢朝云当他是放屁,说是考虑,其实是根本不考虑。   只想着看她笑话。   可惜,让他失望了,这个决定,是她做的。   她不会再回市一院,便算回来,那也只会是荣誉职位。   院里消息传得很快,谢朝云是下午拿到的调令,到晚上整个中医科都知道了。   秦艽泽又跑到谢朝云诊桌面前,两眼通红地望着她,“你和他离婚吧,他不顾你的前程,这样阻断你的事业,他根本不爱你。”   “在市一院,你才有未来,待那什么卫生社,能有什么出息?你的医术,不该在那卫生社埋没。”   杜南星和朱主任也关心地望着她。   才结婚,她的新婚丈夫就给她来了这么一手,他俩担心她受到伤害。   谢朝云直接给了秦艽泽一KO,“市一院有你,所以我待不下去,才想着调去卫生院。”   秦艽泽眼泪要落下来了,脸上的表情格外心碎,“你骗我对不对?”   “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谢朝云又去拿痒痒挠,指着秦艽泽,“离远点,别污染到我身边的空气。”   秦艽泽被谢朝云这冷漠的语气刺上,想跑出去,但又怕这一跑,再也瞧不见谢朝云,他忍了忍,才平心静气地开口:“我知道我平时是惹你烦了些,但你不能带着情绪,就对我的话视若无睹。”   “你就说,扪心自问,在市一院的发展,是不是比卫生院要好?在市一院,你能稳步往上走,在卫生院,当个院长就到头了。卫生院的院长,还不如市一院的普通医生。”   “他根本就不是真心爱你,真的爱你,怎么可能忍心让你的事业毁于一旦?”   谢朝云没回他话,她没义务告知他,她的事业规划,她只用痒痒挠指指门外。   秦艽泽气得不行,“你迟早会后悔的。”   气呼呼地离开了。   谢朝云这才收回视线,对上朱主任和杜南星关切的脸,谢朝云道:“我是主动调离的。若非我提出,他也不敢干这事。”   杜南星迫不及待地问:“你为什么离开啊?”   秦艽泽千不好万不好,有一句话说得对,去卫生院,能有什么未来?   “秦大夫虽然烦了点,但他也要工作,也就烦那么一刻两刻,秦科长最近也没针对你了,还有咱们这些可爱的同事,你为什么要走?你真那么重色轻业?平时瞧不出来啊。”   杜南星不解。   要是真重色轻业,结婚当天怎么可能参加完婚礼就继续工作?   人新娘子再怎么忙,结婚当天也是要请一天假的。   谢朝云道:“市一院的中医还是太多,来找我看病的,不算多,若是去卫生院就不同了,中医就一两个,她们不想找我看病也得看。”   主要是,现在找她看病的,基本上都是来治脚气,治多了脚气,她怕自己真成了脚气医生。   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秦科长目前是消停了,但他不会彻底消停的,他将医案还了回去,自己拿捏的把柄没了用,只要再有机会,他还是会折腾她。   趁早脱身为要。   “慢慢积累嘛,都是这么来的。”朱主任开口,“你现在病人不是也快满了?”   谢朝云望着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   百分之八十找她治脚气,有些老奶奶阿婶们组队过来治,这样的病况,合适吗?   朱主任也想起谢朝云的病人组成,没忍住笑。   “怪你医术太高。”   朱主任只能这么说。   其实也有病人找他治过脚气,只是他的治疗,没谢朝云那么立竿见影,治疗过程长,药剂多,价格就不便宜,不便宜,他们能忍,卫生院那边能拿药,病人就不会特意过来。   不像谢朝云,顶多三剂就见效,再顽固再严重的脚气都给治好,可不得往外宣传?   同等价格,一个药效奇佳,一个药效一般,再不会算术的人,也知道选同等价格药效好的。   确定这调令是谢朝云主动申请,而非简城要求的,朱主任和杜南星也不再担忧了,杜南星更是拍胸..脯.保证,“等我爹当上了科长,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就让我爹将你掉回来。”   “那你爹要努力了。”谢朝云道,“秦科长旁的不说,医术这块没问题,又品德无亏,你爹想上去,难。”   便算最后院长赢了,也不会干出无缘无故将人调离岗位的事,一切都得按规矩办事,只要秦科长没违规违法,院长捉不住把柄,也只能捏着鼻子让他继续当科长。   顶多不理会他。   但如果院长想要扶持中医科,又绕不过秦科长,得秦科长来配合。   不得不说,周副院长这招棋走得妙。   杜南星道:“那是我爹的事。”   “哈哈哈,你可真是大孝子。”谢朝云笑得不行。   有福你享,努力你爹来,是吧?   晚上谢朝云和朱主任、韩大梁、杜南星吃了个散伙饭,晚上与赵云霞说一声,次日就去人事处拿了介绍信,拎着行李离开市一院。   路上,碰到赵云霞。   赵云霞是特意等着的,昨晚谢朝云说她要离开市一院后,她本来想问明情况,但谢朝云说大家都睡觉了,别说话,打扰人,她只能干瞪眼。   次日晨起,又没瞧见谢朝云,只能守在门诊室一楼,等谢朝云。   她走过去,继续昨晚的问题,不解地问:“那个冷脸的冰块,真就值得你牺牲那么大?离开市一院容易,再回来就难了。”   谢朝云脚步没停,只道:“和他没关系。”   赵云霞跟上,急道:“市一院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觉得工作忙,我让我小舅给你换个清闲的。像我这样,测心电图,简单好上手,还不累。”   刚走出市一院,就碰到了简城。   简城请了假,过来帮谢朝云提行李。   赵云霞瞪向简城。   都是他,如果不是和他结婚,谢朝云怎么会离开?   谢朝云开口,“是我想离开市一院。”   “那也是因为和他结婚,你要是没和他结婚,你也不会想着调动他那边去。”   简城:“……”   无视。   上前接过谢朝云手里的行李包。   谢朝云瞧向简城。   算了,他还是背个锅吧。   “新婚燕尔的,你不懂。”谢朝云含糊地应。   赵云霞闹了个大红脸。   上过学的都学过生物,大致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可不会纯洁得以为两人躺床上就会生娃娃。   “你,不要脸。”   谢朝云淡定。   简城脸颊微红。   赵云霞气了片刻,道:“他要是对你不好,我和我小舅说一声,让他将你调回来。”   谢朝云瞅向赵云霞,觉得挺奇怪。   她和她之间,其实算不上相处良好,第一次见面就闹了个大冲突,又被她灸了几通吃个大苦头,按理说两人绝不可能成为朋友,更不会相谈甚欢,但神奇的,两人忽然就和平相处,赵云霞对她还特别友善。   这是被她虐了虐,觉得世上从没人敢这么对她,于是对她另眼相看?   谢朝云笑道:“知道了,谢谢你,赵云霞。婚礼时间定了吗?请帖记得带给我,要是不想去卫生院那边,嫌远,就送去军属院。”   “定了,这月十八。”赵云霞开口,“我会将请帖寄给你的,你别忘了,你还要给我盘发上妆呢。”   “忘不了,我说到做到。”   谢朝云朝赵云霞挥挥手,前往公交站。   赵云霞目送谢朝云离去的背影,跺跺脚骂道:“谢朝云这个傻子,瞧着是个精明厉害的,谁知也栽在男人手里。”   男人有什么好的?   父亲都靠不住,丈夫,更靠不住。   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谢朝云迟早后悔。   算了,她夫家还算不错,往后能看着点这个傻子。   下了公交车,简城忍不住问:“云云,调到卫生院,你真不后悔?”   谢朝云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道:“你不会真信了赵云霞的话,以为我是为了你调到这边卫生院的吧?”   简城讪讪地笑。   就不能让他做下梦,觉得媳妇儿心里有他么?   媳妇儿。   简城咂摸下这三个字,嘴角的笑就停不下来。   简城住的地方,并不在军属院里的筒子楼,筒子楼里早住满了人,没有房子可以分。   他分到的是一间巷子里的平房。   实际上,他分到这间平房,其实是他占了便宜,以他的职位,只能分到七十平米,这间平房,两间正屋加上杂屋面积就差不多六十平米,而院子,约莫三十平方米。   简城将杂屋改装成厨房,又在院子里建了个厕所和浴室。   这个年代,已经有陶瓷厕所,马桶蹲厕两种款式都有,只是还没装泵,不能冲水,要自己手动冲。   但这种厕所,比起公厕,要好上太多。   谢朝云进了屋,最满意的就是这个厕所和浴室。   两间正屋,一间简城当客厅,一间当卧室。   客厅用柜子隔断,前边是沙发,桌椅,后边摆了张床当客房,用布帘子拉上遮掩,柜子上放了一台黑白电视。   卧室里则用木屏风隔断,木屏风是黄梨木的,镂空雕着花鸟鱼虫图案,泛着历史厚重的光泽。   靠院子靠窗光线透亮的隔断空间,摆了书桌书架,给谢朝云当书房,后边睡觉的地方,立着个多开门大衣柜。   前面书桌和后边卧室,都装了电灯泡。   谢朝云瞧见黑白电视时一愣,激动上前摸了摸。   哎哟,这就是传说中两根天线扯到顶,坏了拍一拍就能好的黑白电视?   瞧见黄梨木又是一愣。   她问简城:“这是哪儿来的?”   这木屏风,分明是老物件。   可是这样的老物件,在动乱的那些年,可不好保存,也没人敢私存。   简城道:“执行任务时,在黑市时收缴的,觉得被劈了可惜,就出钱买了,藏在我老领导家里。”   谢朝云:“……”   你老领导有你这样的下属,也是他的福气。   不过,从这件事也能瞧出,简城和他老领导的关系不错。   私藏这个,要冒风险。   “买得好。”   谢朝云摸摸油润润的屏风,又继续看其他地方。   衣柜是三开门的,单开门的那边,放着简城的衣服,双开门的这边,放着不少短袖、裙子,还有长风衣。   谢朝云拿起,摸了摸,材质居然是丝绸。   她问:“这是你准备的?”   “昂,咱姑说,你喜欢丝绸料,我就找关系买了不少丝绸,找裁缝做了衣服。”   简城点点被子,口吻淡定,实则邀功,“咱们的被套被单枕巾,也是丝绸呢。”   之前谢朝云与他未确定对象关系,他不好给谢朝云送衣服,怕她不收,就私底下偷偷做了不少衣服,放到这边。   只要两人定了关系,这些衣服就排得上用场。   此时,他更得意自己的先见之明,云云过来,完全不用添衣服,可以直接入住。   什么东西,他都准备好了,一点都不急忙。   “花了不少钱吧。”谢朝云问。   简城笑容僵了僵,含糊道:“也没多少吧。”   据说男人手松,媳妇儿会不高兴,嫌弃男人不会过日子。   他自觉将存折交上去,“云云,这是咱家的存款,交给你。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买得起。”   他压低声音,“咱妈家以前是红色资本家,给咱们留了不少小黄鱼,给你留了不少首饰。”   简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箱子,“这是咱妈留给你的首饰。”   谢朝云接过存折,存折里的存款过三万。   她合上存折,又看了看,抬头望向简城,“你这钱?”   “我妈留的钱,我爸平分给我和我姐,加上我这些年的津贴和奖金,我爹打给我的零花,我姐给我的零花,我一直没用,都攒着,不知不觉就攒了这么多。”   “你是会攒钱的。”谢朝云将存折还回去,“你继续攒钱吧。”   她怕自己全花了。   简城没收,“没事,你拿着,没钱了,就换根小黄鱼。”   谢朝云将存折收起,又打开小箱子,小箱子外边看着平平无奇,里边是带着机关的首饰奁,过了这么多年,打开依旧丝滑。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层阶梯状的木架子,木架子上有四个盒子,盒子是掀盖的,瞧不出里边是什么东西。   掀开盖子,最上边四个盒子里分别装着宝石原石、龙眼大的珍珠、翡翠料子和金玉戒指。   满满当当的,好似石头一样塞进盒子里。   下边的木盒子有抽屉状的,有盒子装的,抽屉状的里边装着玉质剔透的镯子,有和田玉有翡翠,但无论是什么料子,都很难得。   至于其他的,还有一些手串、项链、花钿、簪子等,不是金就是玉,都很精美又值钱。   可以说,就这一箱子首饰,价值连城。   就算是前世的谢朝云,想要集齐这同等价值的首饰箱子,也难,她家虽然富裕,但也没到数千万上亿首饰随意买的地步。   不过到底见过世面,谢朝云只被晃花了下眼,就稳定了心神。   她将嫁妆箱子递给简城,“你收好吧,这是咱们的传家之本,可不能丢了。”   这里边有些首饰,那是有市无价的好物,卖了简单再买回来难。   她这正经婆婆娘家,估摸着不简单。   简城道:“我娘留给你的,你拿着,喜欢了就拿出来带一带。”   谢朝云确实喜欢,她拿了一个和田玉镯子套在手腕上。   玉质细腻油润,如脂如膏,光泽内敛而油润,衬得她这双手,也煞是好看。   简城凑过来,摩挲着谢朝云腕间皮肤,夸道:“好看。”   谢朝云欣赏了片刻,将手镯取下。   “取下做什么?戴着呗。”简城道。   “过于显眼了,过些年再说。”谢朝云将手镯收好,盖上箱子,收回衣柜,回头瞧向简城。   眼波流动间,暧..昧.气息自然而然流转,简城喉结动了动,走向谢朝云,手搭上她的肩。   迟来的洞房花烛夜,在日间浪翻锦被。   谢朝云沉沉睡去,再醒来,已到了次日凌晨,她咂摸了下男色的滋味,觉得还不错。   她手在简城腹肌上摸摸捏捏,暗道,这腰劲可真好。   难怪她那些小姐妹,喜欢包养年轻小伙子。   简城被摸醒,克制住没动。   媳妇儿刚刚经历人事,不能乱来,要养一养。   简城虽然没谈过对象,但身边结过婚的男人多,有时候会聊些这些事,他在旁边偷偷听,自然而然就知道了一些事。   他有个战友据说新婚夜太过火,媳妇儿三天没让他近身,对他怕得要命。   他要汲取教训。   起床后,谢朝云吃过早餐,前往卫生院报道。   卫生院里不大,医护人员加上清洁工等只有五十多个人,而中医科医生,更是只有两个。   除了谢朝云,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大夫。   谢朝云坐在属于自己的诊室上,暗道,新工作新气象,她要打出全科医生口碑,摆脱脚气专家称号。   然后,九点左右,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本来是打算走到男大夫那边的,瞧见谢朝云,眼睛一亮,“诶诶,你是不是那个治脚气特别厉害的小谢医生?” [55]55:55   满满的干劲,凉了凉。   谢朝云很想回,“我不是。”   但她记性太好,认出这个年轻姑娘,是扶着唐老太过来看病的孙女。   而唐老太,是她职业生涯滑出泥石流的起点,那个第一个找她瞧脚气的老奶奶。   怎么宣城就这么小,她来的卫生院,恰好是唐老太在的街道?   她有气无力地应,“是我。但我要申明一下,我不止治脚气厉害,治其他的病也一样厉害。”   那个年轻姑娘哈哈地笑,“那你给我治治呗,治好了我给你宣传宣传。”   谢朝云点点脉枕,问:“哪儿不舒服?”   年轻姑娘将病历本递过去,手搭在脉枕上,道:“拉稀,最近几月,”   “最近几月,断断续续的拉?有正常之时?”   “对。”年轻姑娘点头,“就是断断续续的拉,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大便正常,不过有点软。”   谢朝云颔首,腹泻。   中医上有泄泻之分,泄则粪出少而势缓,若漏泄之状者为泄;粪大出而势直无阻,如倾泻之状者为泻*。   泄则大便稀薄不成形,病情相对和缓,时好时坏;泻则腹泻势急,大便若水倾泻而出,量多且病情急切*。   年轻姑娘便是泻。   偏软的话,体内有湿。   “拉稀的时候,肚子疼,很急,刚到厕所就哗啦啦地拉了出来,像水一样。肚子有时候会有咕噜噜的响声,吹点风就头晕。”   谢朝云点点头,“拉稀的时候,是不是有食物没有消化干净?”   年轻姑娘摇头:“这我不知道,那厕所那么臭,我又不往下边看。唔,好像是有,我用纸擦,纸上面有食物残渣。”   “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吧。”   谢朝云写下,夏初水泄,完谷不化*。   完谷不化,就是食物不消化。   脉浮濡且缓,按之无力。   按之无力,兼之完谷不化,说明拉稀三月,正气已虚,脾胃阳气有损,无法腐熟水谷。   脉浮而无力,主虚,主风水、皮水(脾肾阳虚引起的水湿不化、皮表病)。   脉濡缓,主寒湿。   舌质胖淡,苔白腻。   主虚主寒湿。   她收回手,道:“我知道你这病的病因了,我给你开个方子,吃三剂,差不多就行了。”   年轻姑娘没忍住笑。   正在写药方的谢朝云懵了懵,抬头问:“你笑什么?”   “小谢大夫,你知道你除了脚气专家外,还有什么名号么?”   “还有什么名号?”谢朝云好奇。   难道是妇科小谢?重症小谢?   “谢三剂,因为你治脚气,只开三剂药。没想到谢大夫你,治其他病也只开三剂药。”   谢朝云低头,失笑,道:“病人生病本就痛苦,自然得用药精准,尽早起效尽早痊愈,药不是吃得越多越好。”   隔壁坐诊的杜远感觉自己胸口插了一箭。   他看病,一向七剂一个疗程。   同行相轻,他十分不服气。   他倒要看看这个新来的年轻大夫,有什么本事被病人称为谢三剂。   年轻姑娘的病,是由他治疗的,这三个月,她经常过来拿药,问就是喝了有效果,不拉了,但过段时间又拉,又过来拿药。   杜大夫瞧见她又过来,其实是头疼的。   他不知道该开什么方了。   治脾胃虚或者化湿的腹泻经典方开了个遍,他没辙,想劝这姑娘去大医院看看,卫生院也就治些常见病。   见这姑娘冲着新来的去,他想,新来的开完方,他看一看,指点指点几句,让新来的知难而退,再劝那姑娘去大医院。   虽然中医科只他和这个新来的两人,但总要压个高低,他年长,又看病经验丰富,自然得是个领头人。   而想领头,当然得给新来的一个威风。   特别是对方是市一院来的,要是压不住她,岂不是让她压他?   他一个比小姑娘大一轮有余的大男人被个小姑娘压了,面子何在?   故之前他坐得住。   但此时坐不住了,他走过来,佯装不经意道:“这患者之前都是我看的,脾胃虚,寒湿,吃了胃苓汤、藿香正气散、参苓白术散、理中附子丸都没有效果。”   谢朝云瞧向他,问:“你把出她的风没有?”   “风,什么风?”   谢朝云低头继续写方,“‘春伤于风,夏生飨泄’,她这是春天受了风,导致夏季腹泻。”   “风木之气,内通于肝,肝木乘脾,脾气下陷,日久成飨泄*。”   “她这病,不在于脾胃虚,而在于风邪,须升举清阳。”   “你脾胃阳气不上升,再怎么补脾胃,除寒湿也没用。”   根源不在寒湿不在虚上。   杜远脸色青青白白,煞是好看。   被一个年轻不足他一半的年轻大夫教了,好似他一把年纪,都活到肚子里。   但他自家知道自家的本事,他医术一般,不是很精通,他医术要是精通,也不会窝在卫生院里。   他默默劝服了自己。   别管她年纪,只看她医术。   他见年轻姑娘的手依旧在脉枕上,抬手号脉。   这病么,未被戳穿,就感觉隔了一层纱,感觉病因这也符合,那也符合,一旦说破,就有种恍然开悟感,原来是这样。   杜远感觉就是如此。   他带着答案是风邪找风邪侵入证据,感觉处处是证据,甚至怀疑自己,这么明显的脉,为什么之前没瞧不出来?   收回手,他先年轻姑娘从谢朝云手里接过病历本,去看谢朝云开的药方。   看不懂,有点熟悉。   他去翻书。   “是升阳除湿汤,但添了其他药。”杜远道。   “是升阳除湿汤加人参。”   谢朝云看了杜远的那本书,“你这书里的升阳除湿汤,是基本方,我这升阳除湿汤,加了味治胃寒,更正确的称呼应该是加味升阳除湿汤加人参。”   她给杜远讲解这方子的组成。   用升麻、柴胡、羌活、独活、防风等一组“风药”,升举清阳,发散风邪;苍术、白术、茯苓利水除湿,神曲、麦蘖面、炙甘草、生姜、大枣等驱寒温中,调和脾胃,再添上人参补气。   一方去风邪除湿补脾胃虚,覆盖齐全。   杜远听完后,将病例交给年轻姑娘,跑到自己桌子前边,将这个案例记下。   年轻姑娘去抓药。   除了这个姑娘后,一个上午没有其他人过来。   谢朝云问杜远:“杜大夫,卫生院这么清闲的?”   “是啊。”杜远理所当然地开口,“其实百姓不信任咱们卫生院的医术,病得重的都去了大医院,也就感冒发烧胃疼腹泻之类的常见病,会来这边看,但感冒发烧之类的,他们会找西医打青霉素或者开安乃定,胃疼腹泻也有相应的西药。也就对中医还有点信任的,才会来咱们这边。”   谢朝云:“……”   大意了,还以为在卫生社和村里的赤脚医生一样,有点大病小病,都会找赤脚医生看,这样,能快速积累看病经验。   不过,听到那个不信任卫生院的医术,她禁不住狐疑地望向杜远医生。   唐奶奶一直在他这拿治脚气的药,唐小姑娘一直在他这治腹泻,都不见好,百姓对卫生院的医术不信任,杜远占几分责任?   瞧出谢朝云怀疑的视线,杜远大声喊冤:“常见病,我还是能治的,只要不像是唐小红这样的歪病,都能治好。”   谁能想到唐小红的腹泻,病因在春天那么久远?   一般不是发病了病因就在近期吗?   “杜医生,你这脉诊不过关啊,在市一院,都不能出师。”   杜远感觉胸口又被插了一箭。   他声音弱了下去,“不会吧,我医术没那么差吧?”   谢朝云挑挑眉,只道:“反正脉诊,再练习练习,脉诊你看的什么书?”   “《脉经》、《濒湖脉学》、《濒湖脉学》还有《诊家枢要》。”   “那你可以再看看《诊宗三昧》和《脉理求真》。”谢朝云建议。   杜远脸胀得通红,“哪有这医书?买不到,找不到。”   “你可以去市藏书馆找一找。”   “好,周末我就去找。”   杜远见谢朝云是真心建议,不是在挖苦嘲讽,微微羞愧,投桃报李,他提点道:“对了,夜晚值班咱俩是轮着来的,周末也是,你别忘记了。”   “因为要上夜班,你最好准备床小被子和枕头放到那柜子里,那边是你的柜子,空的,我没占你地方。”   “没病人时,去诊床那里睡,锁上门,拉上帘子。要是有病人,病人会敲门的,所以你不能睡得太死。不过,夜晚基本上没病人,你可以睡到大天亮。”   谢朝云:“……”   后半句你可以不加的,感觉特别凄凉。   在市一院,没病人是好事,说明生急病的人少,但在卫生院,没病人说明病人不往这边来。   “以前卫生院只我一个中医,就算值夜班也不能休息,现在有了你,咱们排下班,值了夜班就可以休息一个白班,如何?”   “可以。”谢朝云算了算,点头。   相当于,白班夜班,白班休,夜班白班,夜班休,这样轮着来。   只是:“这不是咱俩一月月的都没休息时间?”   杜远道:“没办法,咱们中医科人少,没有轮班的大夫,不过,咱们中医科清闲,就算天天上班也不累。”   谢朝云:“……”   她宁愿累点。   十二点准时下班,谢朝云和杜远拿饭盒,和谢朝云一道往食堂走。   新同事,总要照顾下的。   不过很快,他发现自己不用去照顾,新同事的丈夫已经打好饭过来,陪新同事一道吃饭。   杜远识趣地去找旧饭搭子,不在夫妻之间当电灯泡。   谢朝云和简城找了个空地方坐下,谢朝云问:“你怎么来了?”   简城欢喜地开口:“咱俩单位近,我中午都来找你吃饭。”   “行。”谢朝云将自己的排班说了,“今天晚上我回去吃饭,你有兴趣做饭的吧?明天中午和晚上,我会在这边吃。”   这就是人少的坏处了,就算是饭点,大夫也得在卫生院,免得有急症病人过来,找不到大夫。   “昂。”简城应了一声,又道,“本想着卫生院不大,病人不多,你没那么忙,怎么感觉你现在,比市一院还忙?”   “只看排班,是比市一院忙,但没什么病人,清闲得很。”谢朝云开口。   简城又担心了,“清闲的话,你医术会不会变差啊?”   医术这东西,和学问一样,都是用则精进,不用则废,这要是休闲久了,会不会像起了绣的机器,慢慢朽化了?   “没事,趁这段时间沉淀一下,正好看看钟老留给我的医案。”谢朝云又道,“我师父那边也给了我寄了不少书,之前没多少时间看,进度不快,趁这段时间补上。”   还有钟老和她师父对她医案开方的指点与批改,也要细细体悟,都需要时间。   清闲,未必是坏事。   见谢朝云心头有数,简城心头担忧散去,笑着给谢朝云说些趣事。   什么高杨他家小子半夜在床单上画地图,为了遮掩祸事,半夜起身,将高杨挤到中间睡,高杨早晨被她媳妇儿打醒,骂他这么大还尿床。   他家小子在旁观满脸无辜,嚷着爸爸羞羞脸,尿床床。   高杨后来找到证据,将他家小子揍了一顿。   谢朝云笑得不行,“他家小子,这么聪明?”   小小年纪就懂得栽赃嫁祸,卖萌装傻。   “对,机灵,很多小聪明。”简城见谢朝云爱听,说得更起劲,“还有窦一舟,他嘴馋,偷偷吃了几根他媳妇儿做的麻花,为了清除罪证,他将麻花屑洒在他儿子嘴边衣服上。”   “他儿子午睡醒来,他对他儿子说,儿子,你惨咯,你半睡半醒的时候吃了几根麻花,快跟你娘道歉,你娘看在你坦白从宽的份上,不会对你怎样的。”   谢朝云哈哈大笑,“他太会坑儿子了吧,那一直没揭穿?”   “那倒没,他吃完麻花,顺手往衣服上一抹,那油乎乎的指印,他媳妇儿又不是眼瞎的,一眼就瞧见了,当即拎着捶衣棒,抽了他一顿。他儿子也哭哭啼啼的,让他爹还他麻花,最后窦一舟偷偷用私房钱给他儿子买了根油条才哄好。但这油条一买,他藏私房钱的事被他媳妇儿知道了,然后私房钱没收了。”   窦一舟找队里兄弟借钱,和窦一舟家住得近的铁叔说别借,他还不起,将他干的缺德事说了。   顿时,这事成了队里又一大笑料,说亏他还是刑侦队的,犯罪罪证都不知道扫干净。   吃过饭,简城拿走饭盒去上班,谢朝云回到诊室,拿起钟老的一本医案开始看。   幸好她早有准备,不然这时间,全都浪费了。   下午,又一个腹泻的中年男子过来,他直奔杜远而去。   谢朝云抬眸瞧了一眼,继续看书。   十分钟后,杜远喊谢朝云:“谢大夫,你看我这诊断,以及开的药方,对症吗?”   中年病人:“???”   “杜大夫,她一年轻妹子,能有什么医术?还用问她?”   杜远道:“人市一院来的,要不是因为她丈夫在这边,咱卫生院还聘不到她呢。”   杜远自认清自己医术比不上谢朝云,有心在她这儿学几手,精进下医术,将自己地位放得极低,他又不是没当过学徒。   “医术这么厉害?”中年男人不信。   “唐小红知道吧?她和你一样,也是腹泻,找我治了几个月,一直没治好,她一来,就找准了病因。三天后你问问唐小红,问她腹泻好了没有,就知道她医术行不行了。”   “还有你这病,其实你之前过来拿药,我也没找到病因,经她一点拨,我现在把出来了,是风邪。”杜远为捧谢朝云的医术,直接揭自己的短。   “可是你开的药,有效啊,我吃了,不拉了。”   “没断根啊,药断后两三天,又复发,这不就是没治到根源上,一直在治标么。”   谢朝云手指搭在中年病人脉上,又看了看他的舌象,对杜远点头:“你这次脉把准了,是风邪。”   ‘春伤于风,夏生飨泄’,和唐小红一个病因。   “不过,唐小红脉浮濡数,病症在里,他脉浮数,病症在表,未至脾胃虚,用麻黄汤加减发汗就行了。”   正所谓,邪在表,汗之可也*。   “行。”杜远从善如流,将开的升阳除湿汤抹去,写麻黄汤药方。   “去掉桂枝,他脉浮数,有郁热,桂枝性温,助热。麻黄发汗,为君药,药重用,开到12g。他完谷不化,添白术,白术健脾,能助脾运化。”   “再添生姜和大枣,生姜助发汗,大枣生胃气,助吸收。”   杜远不语,只一个劲记笔记。   中年男人望着这一幕,瞠目结舌。   难道他们卫生院,来了个医术高超的好医生?   中年男人走后,谢朝云又与杜远继续讲春伤于风的案例,“唐小红病在里,脾虚湿盛,必举清阳,刚那病人病在表,风非汗不出,以出汗为治。”   “另外,同是春伤于风,若以肝气乘脾为主,肝脾不和,以痛泻药方为基础方加减化裁;风邪直中,则加减胃中汤……”   将春伤于风可能会导致的几种腹泻教给杜远后,她问:“懂了吗?”   杜远停下记干货的笔,微微不好意思,“这个加减,我该怎么加减啊?”   他只会按方开方。   谢朝云问:“《本草纲目》背完了吗?”   杜远低头不语。   《本草纲目》那么厚,他还没翻完过,更别说背了。   “那这个我没法教你了。”谢朝云道,“你得先通背《本草纲目》,知道各类药药性,才知道为什么这么组方。”   “知道了组方原理,能懂各经典方为什么这么组方后,你才能试着自己拟方。”   “药性你都未通,拟方时茫茫,这是腹内无货。什么时候你《本草纲目》背熟了,我随便说一味药你能张口就将药性道来,我再教你如何拟方。”   杜远有瞬间想放弃,又不甘心放弃。   他儿子不喜中医,但他孙子瞧着,对中医颇感兴趣,他没敢怎么教,他医术一般,怕教偏了,若自己医术精进了,就没这个担忧了。   他应道:“好。”   接下来又是平安无事的下午。   到点,谢朝云将东西装进抽屉用锁锁了,和杜远说一声,准时下班。   这个时候正是下班点,下班的工人似蚂蚁般三五成群,密密麻麻,小小的街道两侧,走满了人。   年轻的姑娘梳着麻花辫,穿着的确良衬衫,面上的笑容灿烂又朴实,也有中年男人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回家,车把上挂着大布袋,意气风发。   还有街边大榕树下坐着没有工作的阿婶阿奶,他们望着这群工人,笑着说些什么。   充满生活气息。   虽然街道狭窄,院墙矮小灰扑,但这个年代特有的昂扬朝气,让人觉得这环境,又不算什么。   有种独属于这个年代的美。   谢朝云左张右望,看看这个年代的人,视线在女孩子麻花辫尾上扎着的红色蝴蝶结,以及悄悄收了腰的衬衫等上边一扫而过,露出个会意的笑。   对美的追求,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停止。   “小谢大夫,小谢大夫。”   谢朝云努力辨认自己居住的巷口,听到旁边有人在喊她,抬头瞧过去,认出这群人里,有不少熟面孔。   都去找她治过脚气。   谢朝云见她们聚集在一块,暗道,难怪组队去找她看病,原来平时就交流这个。   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她的记忆很不错,这些病人的名字,都还记得。   当然,也有医案要自己留一份,钟老和她师父那边都要抄写一份的原因。   这些阿婶阿奶惊喜,也有点受宠若惊,“哎哟,小谢大夫,还记得我们呢。”   谢朝云嘴甜,“我的病人,自然记得啦。”   其他没找谢朝云看过病的,也忍不住抬头瞧她。   还真有大夫,这般记挂她们这些病人的?   “小谢大夫,你怎么在这?”   “我调到这边卫生院了,阿婶们,奶奶们,我什么病都能治的哦,有毛病可以找我。”   “调到这边了,那太好了。”一个阿婶惊喜,“之前想着市一院远,专门跑一趟没时间,明天我就去看。”   谢朝云视线透过她的凉鞋缝隙,瞧见泛白的皮屑,讪讪地笑了笑,“行,那阿婶们,奶奶们,我还要回去做饭,我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   她们没留,朝谢朝云招招手。   谢朝云一走,有不认识谢朝云的妇女眺望谢朝云的背影,“那就是脚气小谢啊?好年轻。她的医术,真那般好?”   “你看我这脚?”   唐老太抬起自己的脚,脚指头动了动,“看见没有,这就是专家。”   “对对对,你看看我的脚。”其他找谢朝云去治脚的妇女也显摆自己的脚。   有个治过病的婶子将脚穿回鞋子,得意地开口,“家旺媳妇知道吧,疯了的那个。她脚快烂完了,肿到膝盖上,还说疯话,就是脚气小谢治好的,住了一天院,回来人就清醒了。家旺说,他媳妇的疯病,也是因为脚气。”   “别以为脚气常见,就不当回事,看家旺媳妇就知道了,脚气严重,会发癫的。”   家旺媳妇疯了的事,他们知道,但真不知道是因为脚气引起的,家旺这小子有自己的判断,往外道脚气是顺便治好的,还是后来家旺媳妇提起,说是因为脚气,这事才传到外边。   本来还在用偏方治脚气,或者自己抓草药熏洗的阿婶唬了一跳,默默将治脚气,提上日程。   而市一院那边,慕名而来的病人没瞧见谢朝云的号,问护士,从护士那得到了谢朝云的新地址。   谢朝云尚不知一大波脚气患者来袭,回到家时的心情还算轻松。   杜远医术不行,正好给她当个陪衬,卫生院,当是她扬名之时。   简城还未回来,她去厨房淘米,又烧了煤煮饭,之后,坐在火边看起书。   天渐渐黑了,厨房里的灯亮了起来,简城道:“怎么不开灯?光线暗,小心得鸡毛眼。”   “那是近视眼。”谢朝云道,“鸡毛眼和缺乏维A、视网膜色素变性等因素有关,和晚上看书没关系。”   谢朝云将书收起,“看入神了,没注意时间。晚上吃什么?”   “吃猪蹄。”简城拎着两只猪前脚。   “吃,炖得烂烂的。”   前世谢朝云不喜欢吃这个,觉得油腻腻的,猪皮那个肥,也就里边的筋还能吃。   但今生她却很爱吃。   身体缺油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简城做得好吃。   猪蹄炖得入口即化,辣椒酱豆瓣酱等大酱味道全炖了进去,吃到嘴里,味蕾一瞬间全部被刺激醒,多巴胺自动分泌,让人感觉到一种愉悦。   都说美食治愈,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心情好,身体也会好。   除了红烧猪蹄,还做了焖烧茄子肉沫,茄子味道很浓,也不吸油,吃到嘴里茄子肉软烂,泛着股甜,也很好吃。   谢朝云很想克制,但还是吃了一碗半。   简城笑眯眯地望着谢朝云,嘴里道:“多吃点,锅里还有饭。”   见谢朝云吃他做的饭菜吃得香,他也有一种满足感。   “吃不下了。”谢朝云摸摸肚子,起身在客厅转圈,黑白电视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人,播放着国内新闻。   当然,这个时候,主持人没有出境,只说画外音。   电视屏幕离,黑的影像还好,白的地方感觉曝光,对视线不太友好。   谢朝云就没看,只听。   吃过饭,洗完澡,两人挨挨凑凑的,又成了相拥着的小鸡崽,你黏着我我黏着你。   卫生院的日子谢朝云觉得还不错,如果那些脚气患者没找上门,她的心情会更不错,不过幸好,这种日子只持续不到一周,之后又恢复了悠闲。   而她,也从脚气小谢,变成腹泻小谢。   唔,夏季贪凉的多,汗出洗冷水澡的多,导致腹泻患者多,一听新来的小谢大夫不仅治脚气有一手,对腹泻也有一手,纷纷过来拿药。   腹泻小谢取代脚气小谢,成为主流。   周六,唐小红拉着一个二十多岁形容憔悴的阿嫂进来,那个阿嫂不情不愿,唐小红用力将她往里拖,一边拖一边道:“芳姐,信我,小谢大夫医术真的不错,我腹泻不是好几个月了吗,小谢大夫三剂就给我治好了,到现在快半个月了,都没有复发。”   “还有我奶奶、桂香嫂子等等,这么多人的病都是小谢大夫治好的,她治疗你这毛病,肯定没问题。”   虽然小谢大夫最近主治脚气和腹泻,但唐小红坚信,小谢大夫是全科大夫,什么病都能治。   这是小谢大夫自己说的,她信小谢大夫。   廖芳捂着肚子,她的肚子高高挺起,约莫五六个月大,“我肯定是怀孕了,不是病。”   “哪有怀孕还换洗的。”唐小红无语,赵家真是作孽,好好的一个姑娘,给逼成什么样了。   廖芳嫂子以前多明媚的一个人啊,爱笑会笑,热情爽朗,像红色的美人蕉一样好看,自嫁入赵家三年没怀孕,人就越来越胆小,越来越沉默,也不往外说笑了,一下班就在家洗洗刷刷。   都是赵家逼的,赵家婶子天天骂她,揪她,打她。   要她说,廖芳嫂子有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离婚就离婚,怕什么呢?犯得着任婆家那么作践?   “那是见红,我婆婆给我煎了保胎药,吃了药就好了。”   唐小红道:“行,你说怀孕就怀孕吧,你见了红,那找小谢大夫给你看看,看孩子发育得行不行。小谢大夫可厉害了,我春天洗头发没擦干,吹了冷风这事,她都知道。”   唐小红这话说得妥帖,但廖芳依旧神情勉强,摸着肚子不安。   人又想往外走,“不了,我婆婆给我抓了药。”   不过唐小红人力气大,硬是将她抓到椅子边坐下,“来都来了,让小谢大夫看看。”   六年前,唐小红第一次来初潮,以为自己得了什么重病,吓得在院子里呜呜地哭,是刚嫁进来的廖芳听到她的哭声,过来查看发生什么事,又温柔耐心地告诉她,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教她如何在这脆弱时期保护好自己。   还去婆家给她做了一碗红糖姜水,因为这碗红糖姜水,她被赵婶子指桑骂槐骂了一天。   唐小红愧疚得不行,但芳姐笑嘻嘻地,并不当回事。   唐小红一直记得这份情。   所以,见廖芳身形日渐羸弱,面色暗黄憔悴,经常抱着肚子忍痛,却还被赵婶子逼着喝所谓的保胎中药,实在瞧不过去,将她拉过来看医生。   谢朝云望向廖芳,道:“先把个脉吧。”   唐小红催道:“芳姐,抬手啊。”   见廖芳不动,拉着她右手臂放到脉枕上。   谢朝云垂眸把脉。   脉弦。   她道:“没怀孕。”   廖芳激动得不行,“小红,你看,她就是个庸医,我婆婆说了,我肚子尖尖,这是怀了个儿子。” [56]56:56   谢朝云抬头望她,认真道:“你这病,就是乱吃药,吃出来的。你要是不吃药,什么事都没有。”   唐小红一拍大..腿.,大声道:“我就说,这乱七八糟的药灌进肚子,没病也吃出病来了。”   “芳姐刚嫁进来那几年,肚子哪痛过?后来被赵婶子灌那药,然后肚子开始痛了。今年更是肚子这么大,那老虔婆,呸,那老婆婆还骗芳姐说是怀孕,我看她是想喝死芳姐,再给赵哥找个能生的新媳妇。”   廖芳拉着唐小红:“小红,别这么说婆婆,婆婆对我挺好的,为着我怀孕一事,我婆婆到处求人要偏方,她很不容易的。”   “她哪不容易,天天打你骂你,我看她容易得很。”唐小红小声嘀咕。   谢朝云问:“你和你男人,去医院检查过吗?”   廖芳神色一变,面容微微勉强,“我没去检查过,我男人去检查过。我男人没问题,不就是我有问题?”   “你男人没问题的检查单,你有没有看过?就是精..子.活性,以及精..子.畸形率结果,你看了吗?”   “这是什么东西?”廖芳不解,“我看的是我男人的体检单,什么血红蛋白啥啥的,检查结果都正常。”   “血常规检查啊,这个不是关键检查,你要查看的,是精..液.分析,或者精..子.常规检查单。这个没问题,你男人才是生育上没问题。”   “另外,夫妻俩不育,也有可能是两人的体质排斥,就是妻子体内会分泌一些物质,排斥消灭抵抗丈夫的精..子.,使得妻子无法怀孕。”   “这种情况呢,需要夫妻双方进行多年磨合,即妻子适应了丈夫,不再排斥。当然,也可以喝中药调和体质,让妻子暂时不分泌这些物质,进而怀孕。”   “有些夫妻结婚十来年都没孩子,就在夫妻双方都放弃之后,妻子高龄产子,还连生三个,这就是双方相处久了,体质相合了。”   “也便是说,就算赵哥检查没问题,也不一定是芳姐有问题?”唐小红抓住了关键,问道。   “对。从来不孕症是夫妻双方的事,两方都要查一查,才能确定,没有单查一方的。”   谢朝云没说的是,这个年代,男人一般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很抗拒去医院,做检查的基本上是妻子。   妻子没问题,就继续造人,造了很多年依旧没孩子,男人就知道是自己有问题了,但他不会说,大家也不会说,只能说没缘分。   这个男方积极检查,却不让女方检查,十有八..九.问题出在男方身上。   “芳姐,你自己有工资,为什么不去医院给自己检查一下?你检查了,拿结果报告出来,告诉他们你也没问题啊。你没问题,你腰杆子挺得直直的,谁敢说你不是?”   廖芳面色变得惨白,“我工资,我婆婆拿着的,说怕我乱花钱,给我们小俩口存着。她只有我男人一个儿子,钱还是留给我们小俩口。”   这下,杜远也忍不住插话了,“妹子,你没事吧?你努力上班,就是为了给你婆婆干白工?你婆婆啥都不干,每个月白白得了几十块钱工资?”   “你平时用自己的钱,还得苦苦哀求你婆婆给,还得遭你婆婆骂,你求什么啊?求你起早贪黑工作,累死累活遭你婆婆气受吗?”   “你婆婆是只有你男人一个儿子,但没说只有你一个媳妇儿啊。”   “你没了,离婚了,她能有第二个,第三个媳妇儿,你这些年赚的辛苦钱,就全是你婆家的了,你啥都得不到。看你也不是傻子,怎么办的全是傻事啊?”   杜远本来是不想插嘴旁人家事的,但廖芳干的傻事,他都瞧不过去了。   不待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的。   他也有闺女,一想到自己闺女也是过的这鬼日子,心就揪揪得疼。   不行,他回去得找闺女问一问,可不能干傻事。   婆家要是欺负他,他又不是养不起闺女。   廖芳呆呆地开口:“我不能生,婆家不嫌弃我,已经很好了。”   谢朝云道:“我说了,你本来什么时候都没有,是喝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药,才有问题。当然,你这病治好了,依旧不影响生育。”   “我,你可以不信任,但市一院中医科前科长,钟国光钟大夫,你总会信任吧?我是他手把手带在身边教的徒弟。”   “你这病,顶多三个月,我保你痊愈,之后你再找个体质相合的男人,不出一月,必然怀孕。你要是担心新找的男人有问题,可以来找我把脉。”   杜远瞧向谢朝云。   谢朝云这话,明晃晃地在撺掇廖芳离婚。   不然,好个好人家的女孩,会另找个体质相合的男人?   只是顾忌廖芳的遭遇,他将劝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闺女碰到这事,他第一想法是离婚,推己及人,哪能劝旁的姑娘忍?   去他的‘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廖芳坐在椅子上,依旧呆呆的不说话。   她摸着高..耸.的肚子,像初孕的孕妇一样,慢慢地温柔地抚摸。   她想起自己吃了半年药,肚子依旧没动静,对婆婆和丈夫说她也去医院检查一下,哪有问题直接治。   她婆婆和她男人都阻止她,说她想将自己不能开怀的事宣传得到处都是吗?想邻居背后私语,骂她是不下蛋的鸡吗?   她受不了这个闲言碎语,退缩了。   可是后边,她婆婆却天天将不下蛋的鸡挂在嘴边,大家都知道她有问题。   所以,她的肚子鼓起,她婆婆说她怀孕了,她毫不犹豫地相信。   她太需要个孩子,来打破这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闲言碎语。   如果一切都是谎言。   她其实没问题。   那她这五年受到的闲言碎语算什么?   那她拼命地在赵家表现自己,卑微地讨好婆婆和她男人,对她婆婆和男人心生感恩,又算什么?   廖芳感觉头阵阵晕眩。   天旋地转,人往后倒。   “芳姐,你没事吧?”唐小红及时托住廖芳的身子。   廖芳抓住唐小红的手臂,睁开双眼,正准备说我没事,就瞧见眼前寒光闪闪的尖针对着她,什么话都吓得吞了回去,抱住唐小红,紧张地盯着这根针。   谢朝云将三棱针收起,淡定地坐了回去,“意识清醒了?挺好的,不用急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在我这治病,三个月后保你身体无忧;二是喝你婆婆给你喂的乱七八糟的药,继续毁你身体,你选哪个?”   廖芳想了想,道:“我明天再过来。”   谢朝云颔首。   廖芳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外走,精神微微恍惚。   唐小红气得跺脚。   她不明白,为什么芳姐不做选择,这不是很好选吗,当然是治病啦。   可是她不是芳姐,无法替她做决定,她追了上去,扶住廖芳。   两人一走,杜远忍不住了,“怎么有这么傻的姑娘,婆家说她有问题,她就真以为自己有问题,连检查都不做,就将工资上交上去?太傻了。”   谢朝云道:“可能那对母子特别会哄人,哄得她没有防备,深信不疑呢?”   “那唐小红都说了,她婆家对她不好啊,对她动则打骂的。”   “这个时候,她被不孕流言压垮,满心满眼都是愧疚性补偿呢?”   如果那对母子特别会PUA,而这个姑娘又心地特别善良,会落得这个下场,就不奇怪了。   “你留意到她的神色了没有?面色萎黄无泽,两眼无神,说话有气无力,精气神亏虚,人一虚啊,就脑子不清醒,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浑浑噩噩的,这种状态下,让她去反思几年前的不对劲,很难做到,这个时候,需要外人来推她一把。”   不然,她只会一直陷入这个泥潭里,不得解脱。   杜远想了想,点头。   确实,那廖芳脸色很差,没什么精神。   “那小谢,你觉得,她可能离婚吗?”   “我不知道,反正咱们尽了提醒之责,那唐小红还在旁一直拉扯她,如果她还冥顽不灵,那就是时也命也。”   “那确实,咱们外人能插手的不多,主要还是要靠她自己想通。”杜远叹了口气,“那廖芳,是和她娘家闹翻后嫁过来的,或许因为她没有娘家,她才对那对母子那么信任,那么看重。”   谢朝云好奇,“闹翻?”   “据说廖芳家里原本给她定了个娃娃亲,但是廖芳自己瞧上了赵国明,坚持要嫁过来。她出嫁是从厂里嫁的,娘家一个人都没出现。”   谢朝云摇摇头。   这种婚姻,太赌男方这边的人品了,而往往这种婚事,十有八..九.悲剧收场。   “小谢大夫,我听他们说,你很擅长治疗腹泻?往往三剂药吃下去,就不会再复发?你给我看看。”   一个头发斑白上了年纪的老者走进门,径直坐到谢朝云诊桌对面,右手很懂事地搭在脉诊上,开始诉说症状。   杜远搬着凳子坐过来,拿起本子和笔开始记。   谢朝云不藏私,他愿学她就愿教,这样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我这肚子啊,时好时坏,一年多了,还是这样。好的时候大便是软的,微微有点粘,稍微吃得油腻点,或者感到累啊,就窜稀了。”   “今天中午我吃了碗鸡汤,下午就拉了两趟了,哗啦啦地泄,前两天洗了个凉水澡,当晚也是。”   “看下舌头。”   老者张开嘴。   舌淡,苔白腻。   阳虚有寒,湿浊内停。   谢朝云心头有了数。   问:“是蛋花便,还是水样便?”   “蛋花吧,没像水一样。”   “小便呢?”   “小便比较少。”   “肚子是不是有时会痛,但喝点温水,或者揉一揉,是不是会舒服很多?”   “对对对,大夫,你说得太对了,顺时针按摩腹部,或者喝点热水,会舒服很多,大夏天的,我都和热水。”   谢朝云颔首,对杜远道:“你把把脉。”   杜远道:“濡脉。”   “对,然后呢?”   “濡脉,主气血皆虚,主湿邪壅阻于内。他便溏一年,久泄气虚伤脾胃,脾胃伤则水湿运化失调,聚水成湿,湿滞内生,他这是脾胃湿盛之泄泻。”   “不错,都说对了。”谢朝云问:“如果你开方,你会开什么?”   杜远自信地回:“参苓白术散。”   “参苓白术扁豆陈,莲草山药砂苡仁,桔梗上浮兼保肺,枣汤调服益脾神*”。   他常给人开这个,药方都记得。   这是调理脾虚湿盛之泄泻的标准方。   “参苓白术散,确实是调理脾虚湿盛的标准方,但你忘了,他前两天才用凉水洗浴,如果我没推测错的话,老先生,你洗洗凉水澡之前,运动出汗了吧?”   老先生盯着谢朝云,惊道:“你这女娃娃有两把刷子啊,不错,前两天我爬山回来,出了一声汗,热得不行,偷懒洗了个凉水澡。”   “这就对了,外寒侵入。参苓白术散,缺乏解表散寒之药,用这个治疗,或有闭门留寇的风险,将这外寒深埋体内,又会诱发其他病症。”   “他这病,是脾虚湿盛为本,外感风寒为标,标里通病,既要治里,又要治外。”   “可用藿香正气散合理中汤化裁加减。”   说到这,谢朝云问老者,“老先生,您身体痛不痛?睡觉脚凉不凉,要不要盖脚?”   “痛,隐隐作痛,要盖脚。”   谢朝云道:“喜温恶寒,身痛,无发热,是无热之寒证,风寒在表,卫阳被遏,可添一味防风。”   “老先生,您手脚凉不凉?”   “不凉。”   谢朝云摸了摸老先生的手,“不凉,但也不温,还是偏凉的,干姜可多添一些。如果他的指尖是凉的,就添点肉桂。”   “小便短,加泽泻、车前子。”   “当然,也可以用桂枝人参汤加减,添生姜、防风、茯苓等药,根据这老先生自诉的症状,一一添药。”   谢朝云见杜远两眼开始茫然,估摸着在回忆防风、茯苓等药的作用是什么,闭了嘴。   她懒得解释,让他自己去查。   刷刷刷地开了藿香正气散合理中汤化裁加减三剂,让老先生三天后过来再看。   老先生瞧了瞧谢朝云,又瞧了瞧站着记笔记的杜远,对杜远道:“杜大夫,你之前给我开的,就是这个参苓白术散吧?”   他是不懂医,但药方里有人参、有茯苓、又有白术,猜也猜得到。   杜远摸了摸额心不存在的冷汗,没敢答。   “难怪我每次喝完,觉得有效果,过一段时间又会复发,还以为这是正常的,是我人太虚,肠胃不行,才会吃点油腻的或者累了,就拉稀。”   原来是你看病不太行。   老先生没将这话说出来,但那眼神,写满嫌弃。   杜远低头。   暗道,卫生院的水平就这样啊,西医那边,医术比他还不行呢。   也就是来了个谢朝云,将他医术衬得不堪亿点。   谢朝云说了句公道话,“他脉诊学得还是不错的,大部分能把柄病因,也就开方差点,这不是正在学么,总要给年长大夫一个上进机会。”   杜远暗暗点头。   他学医是偷了点懒,喜欢按古方开药,不会自己灵活用方,但他于脉诊上,是真真切切下了功夫的。   病因找准了,才能按方开药,要是病因找不准,撞大运似的开方,那就是在害人。   他没丧心病狂到这地步。   总之他治病,吃不死人,能见部分效,就不算庸医。   老先生听完,失笑。   这小谢大夫促狭。   见杜远深以为然,不以自己年长却为末学后进为耻,拍拍杜远的肩膀,“小杜啊,好好学,莫辜负了小谢大夫这番教导。”   杜远点头,“放心,陈叔,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我了。”   老先生走后,杜远对谢朝云道:“陈叔附近机械厂的厂长,今年六月退的休,以前其实不怎么来卫生院看病。”   谢朝云听懂了他的暗示。   这个陈叔,不信任卫生院的医术。   那这次过来,是信任她这些天打出的名声了?   谢朝云眼睛亮了亮,但想起他是过来治什么的,又萎靡了下去。   腹泻小谢,其实也不咋好听。   她一妙龄女孩,不是和脚气扯在一块,就是和腹泻扯在一块?   像话吗?   天天听拉稀大便,空气都不太清新了。   她拿起笔,慢慢写那老先生的医案,这时,一个老奶奶走了进来,迟疑又小心翼翼地坐到谢朝云对面。   谢朝云放下钢笔,点点脉诊,笑着问:“奶奶,您有哪不舒服?”   老奶奶没有抬手,而是谨慎又怀疑地问:“小谢大夫,你善治腹泻,那大便干,能治吗?”   谢朝云:“……”   她刚与脚气告别,又和大便杠上了?   她笑容不变,“当然可以,我给您把个脉。”   老奶奶这才抬手。   谢朝云把完脉后,示意杜远过来把脉。   “什么脉?”   “脉细缓,主脾胃气虚。”   “对,如果是你,开什么方?”   “四君子汤。”   谢朝云没答,而是问老奶奶:“奶奶,您这便秘多久了?”   “五六年了,一直,三四日一次,拉得很艰难,干干的,黑黑的,圆圆的,和羊屎粒一个样。之前还好,虽然三四天一次,能拉下来,最近感觉要拉,但拉不出来,要蹲很久,才拉那么几粒,哎哟,老难受了。”   “闺女,你能治,一定要替奶奶治好啊。”   谢朝云道:“昂,我尽量哈,奶奶。您平时精神怎么样?喝水吃饭怎么样?”   “精神不是太行,每天只想坐着或者躺着,打不起劲,吃饭还行吧,不会吃不下,喝水,好像正常。”   “看看舌头。”   老奶奶张开嘴。   舌质暗,苔薄白。   “奶奶,我先给您开五剂,喝完有效,再过来拿药,再喝一段时间巩固一下。”   老奶奶笑问:“不开三剂了?”   “嗨,不同的病症需用不同的药,您这病啊,得养,而非治,若治,三剂见效,如果是养,那得久一些。您大便五年了,津液亏虚得严重,得养久一些,将这津液补回来。”   “还有,您年纪大了,正气虚,这个也要补。”   “哪有死定三剂的?”   谢朝云将病例本递给老奶奶,“您去抓药吧。”   “行,我先喝五剂,要是有用,我喊我老姐妹过来。”   谢朝云只想扶额。   所以这些老太太,传播消息有一手。   她之后,不会变成便秘小谢了吧?   送走老太太,谢朝云开始和杜远讲这个病例,“这个患者呢,你要考虑她上了年纪,老年患者便秘,多是虚秘,是气虚导致的。”   “她神疲乏力,气短懒言,气短懒言这个她没说,但你注意到她说话没有,她说话时习惯性声音往下压,调子扬不起来,呼吸微微急促,有时候还无意识用嘴巴呼吸。不能病人说什么,你听什么,你要自己看。”   “这两个症状呢,是气虚的典型表现。”   “大便干结呢,是津亏肠燥,传导失司。但人身体是一个整体,不能病因在肠,你就只治疗肠,你得去抓这个虚。哪儿虚?”   “脾肺虚。”   “气短,代表肺虚。”   “脾主运化,为胃运化其津液,脾气虚,水道不调,津液无法运送到大肠,大便便干结了。”   “《灵枢·口问》有记载,‘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脾气虚,中气不足,大小便会有变化,患者这个,便是很明显的中气亏虚,推动无力,升降失常所致。”   “补中益气,有个非常非常有名的方剂,你知道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杜远兴奋抢答,“补中益气汤。”   “对,补中益气汤。”谢朝云点头,“补中益气汤为本,津液亏虚致大便干结为标,所以还要合增液汤,我给患者开的是增液汤合补中益气汤化裁加减。”   杜远刷刷刷地记。   谢朝云喝了口水,问:“为什么不用四君子汤,你来说。”   “四君子汤补气虚,但不补津液,依旧无法解决便秘问题。”   “差不多对症了,你自己再琢磨吧。”   谢朝云低头写病案,写完后又抄写两方,想了想,又开了一方,黄芪汤合增液汤化裁加减,添肉苁蓉和升麻。   黄芪汤补气,增液汤补津液,升麻升扬起,肉苁蓉补肾。   谢朝云将这一方,记在要给她师父和钟老寄过去的医案里。   晚上,谢朝云值夜班,廖芳和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婶扶着一个五官端正、面皮白净的青年进来。   青年不算高,但也不算矮,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的样子,平头正脸。   谢朝云猜测,这就是廖芳的丈夫,赵国明了。   长相不差,瞧着斯文干净,难怪年轻时的廖芳对他深深迷恋,执意要嫁给他。   “大夫,大夫,我儿子拉肚子,快给他看一下。”   谢朝云望向廖芳,廖芳眼睛红红的,脸颊有一巴掌,她望向谢朝云,眸光深深,“小谢大夫,我晚上做饭时,豆角没有熟透,我男人吃了拉了肚子。”   谢朝云道:“来,把下脉,看下舌象。”   脉弦滑,重按虚。   舌质淡暗,苔厚腻。   “是吃完后肚子痛,拉了后疼痛缓解,没有呕吐,没有发热,对吧?”   谢朝云问。   “对对对。”赵婶子眼睛一亮。   一般人吃没熟的生豆角,会上吐下泻,她儿子只拉了两三次,就缓解得差不多了,要不是她儿子看着有气无力,担心会继续拉,都不会来卫生院。   这个大夫治腹泻果然有两把刷子,她们什么症状都没说呢,她就一清二楚。   不愧是腹泻小谢。   “腹泻没大事。”   食滞胃肠证,开几剂保和丸加减就行了。   “就是另外有一件事,病人肾——”   谢朝云故意说得缓而慢。   赵国民本来还无所谓,肾这个词一出,他面色微变,“”大夫,我没病,不用治。” [57]第 57 章:57   “真没病,不用治?”   谢朝云道,“不能讳疾忌医,现在只影响——”   “大夫大夫,”赵国明忙打断谢朝云的对话,对他..妈.道,“娘,你带小芳出去,我和大夫说说话。”   赵婶子似是想到了什么,惊悚地瞧了谢朝云一眼,拉着廖芳的手,“芳啊,咱们出去等。你肚子大,身子重,去外边座椅上坐坐。”   廖芳望向谢朝云,谢朝云笑着朝她点点头。   廖芳顺着赵婶的力道往外走。   赵婶和廖芳一走,赵国明方道:“大夫,你说我得了什么病?”   他来过卫生院那么多次,杜大夫都没瞧出什么,说得最多的就肾有点虚啊,让他补补肾。   这个廖芳也知道,她以前会时不时买些羊腰子炖肉苁蓉枸杞子给她吃。   肾虚么,正常,哪个已婚男人不肾虚?   因此他并不将这事放心上。   直至三年不孕,他心生不好预感,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一瞬间只觉得天塌了。   也是存着这一桩事,他才会听到谢朝云说肾,就心虚。   这并不是他觉得谢朝云医术高,能把出他无精症。   只是为了稳妥起见。   他是听过谢朝云治脚气、治腹泻有一手的,但这都是常见病,能需要多高的医术?   况且谢朝云人年轻,医术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这基本上是附近街道百姓的共识,所以才会谢朝云能治什么,她们一窝蜂过来治,没谁觉得谢朝云医术上佳,重病危病急病都能治。   赵国明猜想,谢朝云顶多说出个肾虚、肾元亏损之类的话,他再笑笑说,一直有吃补肾的药膳搪塞过去。   “不育症。”谢朝云一开口就是个王炸。   炸得赵国明有些坐不稳,扶着桌子撑了撑。   他第一时间往外瞧去。   确定门关得好好的,廖芳在走廊过道听不见,才松了口气。   “大夫大夫,这事千万别和我媳妇说,我媳妇儿听了,会和我闹离婚的,你也不想当拆人姻缘的坏人吧?”   道德绑架绑到她头上了,谢朝云扯扯嘴角,露出个假笑,“她和娘家闹翻也要嫁给你,怎么可能离婚?她离了婚,还能住哪里去?”   赵国明露出个笑。   没错,她离婚,没地方可去。   这是他最得意的地方。   能哄得一个副厂长闺女,对自己死心塌地。   他义正言辞道:“大夫,不能这么说,我家就是她家,她是我的家人与爱人,我很珍惜她,我这也是为了她好,等她以为孩子是因为我俩都有问题,我会见将这事告诉她的。倒时我咱俩谁也不嫌弃谁,再抱养个孩子,就能相处一辈子。”   “我这也是为了我的家,我不想失去她,不然她知道是我的问题,当她有一天想要孩子了,还是会离开我的。大夫,你就可怜可怜我,成全我们这对有情..人.吧。”   谢朝云为他的厚脸皮啧啧称奇。   为了她好,就是让她担着不孕名声,让他..妈.使劲磋磨她?   就是让她妈给她灌乱七八糟的中药,毁了她的身体,让她也不能怀孕?   就是拿走她的钱,受仰人鼻息的生活?   这样的好,搁他身上试试?   怕是半天都受不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那姑娘前世是做了多少罪孽,才碰到他这般阴毒之人。   她点头:“行,我是个大夫,会考虑病人的意愿,先开方给你治腹泻。”   写完后,将病历还给赵国明,“将你媳妇喊进来吧。”   赵国明警觉,“喊她做什么?”   “当然是救命。你媳妇儿,被你娘俩灌药灌到危症,再不治疗,将会危急她性命。身为医者,身为大夫,自不会见病人患病而不理。”   谢朝云语调平淡。   好似不是在说什么义愤填膺的事,而是一件寻常小事。   赵国明面露尴尬,还是强行解释挽尊,“不是我和我娘要灌她药,是她一直怀不了孕,心生焦急,想喝中药调理。我和我娘劝过她,她不听,我和我娘不好将真相说出来,又拗不过她,只好给她找药。放心,都是一些补品,对身体无害的。”   谢朝云道:“有害无害,不是你说的,是她身体说的,她的身体说,我病了。想和你媳妇儿相伴到老,将你媳妇儿喊进来吧。肚子那么大,该治了。”   赵国明见谢朝云态度寻常,既没有对他那些话语的鄙夷,也没有对他媳妇儿遭遇的同情,就那么平平淡淡,好似只有病人的病她才在意,病人经历她不在意。   赵国明面色变了变,问:“大夫,那我的不育症,能治疗吗?”   “能。”   谢朝云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真的?”   赵国明狂喜,他自患了无精症后,也不是没找过医生,市二院市一院都去过,可是暗暗治了几年,检查后依旧是那样。   他怀疑地望向谢朝云:“市一院朱天南主任,都没有治好我这不育症,你能治好?”   “能。”谢朝云想了想,道,“朱主任他治病比较慢,他和你说,要治多久?”   “至少一年。”   “那你治了多久?”   “半年。”赵国明道,“半年药喝下去,怎么着也该见效了吧?可是去医院检查,依旧没有精..子.。”   说完后,赵国明意识到不好,他怎么能在各年轻女性面前说这个?   但见谢朝云面无表情,情绪没办法变动,好似个泥塑菩萨,又散去那份不好意思与忐忑。   不愧是大夫,见多识广,一点都不避讳。   谢朝云问:“他给你开的是什么方?”   “那我哪记得?”赵国明摆摆手。   谢朝云垂眸想了想,问:“期间,你是不是服用过其他中医开的药?”   赵国明瞳仁张大,“你怎么知道?我感觉有点力不从心,找大夫开了些补肾的药,都是我以前常吃的,不会有问题吧?”   “吃杂了,也吃错了。”   “怎么可能吃错?”赵国明不信,“杜大夫你来说,我是不是肾虚?”   杜远在尴尬笑笑,摆摆手回,“我只把出你肾虚,她把出你不育,谁医术高你还没看明白?你不信她,信我?那我谢谢你的信任嘞。”   赵国明噎住。   又有一种很铁不成钢。   爷们怎么能屈尊于女人之下?   就算不行,也得说自己行。   太没骨气了。   赵国明朝杜大夫翻了个白眼,又望向谢朝云。   “你这病因挺复杂的,说你也听不懂,反正不仅仅是肾虚。”谢朝云道,“目前呢,腹泻为急症,你不育症的脉象舌象被掩盖住了,我暂时瞧不出更多。等你腹泻好全,再过来把脉,怎么治疗,我大概有了判断,不过药方拟定,还得要更精确的脉象舌象与问诊。”   “好了,现在你还有什么疑问?”   赵国明再次确认,“你真能治好我的病?”   “自然,你若不信,可去市一院挂朱主任的号,问他,你的病我谢朝云可不可以治,他会给你答案的。”谢朝云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赵国明点点头,“谢了,谢大夫。”   起身想走。   “带你媳妇儿进来。”谢朝云提醒。   赵国明顿住身子,回头望向谢朝云,见谢朝云低头用钢笔在写着什么,好似这只是一件很寻常的吩咐,没有半点私心。   他犹豫片刻,还是出门,让廖芳进门。   既然他的病可以治,那廖芳的病也该治好了,总不能他治好了,廖芳却无法怀孕,以后没有孩子。   至于与廖芳离婚?   他没想过。   他还是挺喜欢廖芳的。   而且廖芳人勤快,有工作,对他和他娘掏心掏肺的好,再娶一个,未必这么合心合意。   谨慎起见,他跟着廖芳进了诊室。   廖芳走到椅子上坐下,没急着问自己的病,而是神色焦急,“谢大夫,我男人,他病怎么样了?没事吧?晚上会不会拉肚子?”   赵国明面色露出个笑。   这就是他媳妇儿,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个男人。   “没事,回去将药煎了,就不会再腹泻,再喝两剂巩固一下。”   “那,他的肾虚呢?”   听到廖芳忽然提起他的肾虚,赵国明心虚,紧张地望向廖芳。   谢朝云淡定地回:“虽然有些严重,不危及性命,不影响正常生活,倒是你,再不治疗,将有生命危险。治不治?”   “治。”   廖芳明白了,是她男人有问题。   如果她男人没问题,小谢大夫会说,没问题,能治。   她自卫生院离开,就一直心神难宁,左脑在说,那个男人在骗她,他一直在欺骗她;右脑在说,小谢大夫又没说,是男人有问题,只说要夫妻一起检查。   左脑说,小谢大夫说了,她的身体本来就没问题,是喝药喝坏的,如果不是婆家心虚,又怎么一直阻挠她去医院检查?右脑说,体质不相合也有可能怀不上孩子,婆家又不懂这些,她男人没问题,不就觉得她有问题?怪不了她婆婆和男人,是她不够坚持。   左右脑反复搏斗,廖芳一直做不了决定。   可是心下的不安,让她下班后先去了卫生院,找到小谢大夫,说她晚上会将她男人送来看病,如果她问起肾虚,就是暗指男人生育一事,如果她男人没问题,那就说,没问题;如果有问题,就说很严重。   这是廖芳能想到的,既能让自己得到答案心安,又不会影响夫妻关系的办法。   她想尖叫,想怒吼,想拉着赵国明疯狂质问,她到底有哪对不起他,他们母子俩要这么联合起来骗她?   她就真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将这病情瞒得死死的?   如果将病情对她和盘托出,她会主动背起不孕的锅,毕竟男人比女人更要面子,更承受不起旁人的指指点点。   为保护她男人,她会这么做。   为什么要瞒着她?   瞒着她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灌她药?知道她服用那些药有多痛苦?知道她每次来月事有多疼?知道她看着自己肚子忽然大起来,但月事依旧来,她有多恐慌?   可是怒气刚起,谢朝云忽然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廖芳抬头望向谢朝云,对上谢朝云平静的视线,廖芳上头的愤怒降了下来。   此时闹翻,并不明智。   她在这儿孤苦无依的,若是和赵国明闹了起来,她婆婆将家里的钱藏得更深,得不偿失。   赵国明的钱她不能要,但她这些年的工资,必须拿到手。   这是她应得的。   廖芳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慢慢平复呼吸。   廖芳此时怒火中烧,影响了脉象,是为弦急,虽同样是脉搏似琴弦一样紧绷,但与平静时的弦脉,还是有大不同。   愤怒时的弦,浮取而得,象征着病症在表,且左关脉涌如湍急,洪大有力,有强实上拱感*,主病的弦脉,重按始得,意味着病症在里,在肺腑。   但谢朝云早上便记下了她的脉案,此时脉转急,并不影响她的判断。   她问:“有哪些症状?”   “痛经,至少半年了,每月来好事时,肚子绞痛,月经血粘稠,颜色是黑色的,不是鲜红色的。排出来的东西很多,一块块的这么大,每次要来十多天才会干净。月经血痕粘稠,色黑,对了,我的肚子,”廖芳正准备掀开衣服,瞧见杜远,放在衣服上的手,又放了下去。   经行不畅,色黑粘稠,块屑多,淋漓*。   谢朝云起身,道:“进来,我替你检查一下。”   廖芳走进帘子隔出的空间,躺在居中的检查床上,谢朝云正准备拉上帘子,赵国明眼疾手快地钻进来,见谢朝云瞧过来,朝谢朝云讨好地笑,“大夫,我是她男人,不碍事不碍事。”   谢朝云知道赵国明是担心她私下与廖芳说起他的病情,才不放心跟上。   嗤笑一声,没说什么,关上帘子。   若不是廖芳另有打算,她会这么紧闭口实?   她早觉得有些病,为保护病人隐私权不告知家属,病病的。   幸好这个年代,还没有隐私权保密法,她可以想说就说。   谢朝云掀开廖芳的肚子,肚子隆起,肚脐下边有个拳头大的圆形鼓起。   谢朝云盯着这个圆形鼓起,望向廖芳,“这个鼓包?”   这么大的鼓包,也不找大夫治?   廖芳抿唇。   她婆婆说,是孩子的小手抵在妈妈的肚皮上。   谢朝云去净了手,坐回椅子,对廖芳道:“是血瘀型癥积,是长期、大量、不辨证地服用温燥或破血类药导致的。”   西医称之为,子宫肌瘤。   “你体质偏热,服用这种温燥药,会导致血热,热邪堆积,血流不畅,渐成血瘀,瘀热互结,促使癥积生长。”   “破血药呢,会攻击人正气,致使人气血虚,气虚血虚易成淤,长时间服用,也容易导致癥积。”   廖芳低头,轻声道:“我婆婆也是为了我好,想要帮助我生孩子。”   赵国明望向廖芳的眼神更为温柔。   他的媳妇儿,就是这么识大体,善解人意。   “昂,这药停用,不能再用。”谢朝云道,“我先给你开十剂,喝完后再过来看。”   瘕积一病,治疗当以活血化瘀、软坚散结为药。   想了想,谢朝云以桂枝茯苓丸为底方。   桂枝茯苓丸活血,化瘀,消癥,用于妇人宿有癥块,适症。   廖芳瘕积严重,可用虫类药搜剔缓攻。   草木药作用较缓,难以穿透坚硬的癥积;而虫类药“飞者升,走者降,有血者入血”,能深入经络、穿透包膜,搜剔癥积,使之由硬变软、由大变小*。   生水蛭、炮甲珠、蜈蚣研磨成粉,用黄酒冲服,黄酒引经,能使虫类药更好的发挥作用。   最后,再添红参、甘草、柴胡、五灵脂、大贝等,扶正行气化痰。   方拟好后,谢朝云让杜远记下这个案例,之后再将病历本还给廖芳,让她去抓药。   见谢朝云全程不曾提起他的病半句,赵国明十分满意,跟在廖芳身后走了。   次日十点,谢朝云和杜远听到外边传来喧哗声,走到窗边,好奇往外瞧。   只见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往一个方向走,街头有个地方,聚集着不少人,正围着一户人家看热闹。   杜远在这边生活多年,对附近十分熟悉,他瞧了瞧,对谢朝云道:“是赵国明家。”   谢朝云顿时明白,是廖芳闹起来了。   她眼睛一亮,很想去看热闹。   杜远咳嗽一声,道:“咱们也去看看。”   他也想瞧瞧后续。   谢朝云矜持地开口:“这不太好吧,咱们这擅离岗位,有病人来了怎么办?”   “没关系的,看热闹不分大夫病人,那边有热闹,就算有病人想过来看病,也会先去那边瞧一瞧。”   谢朝云被说服了,脱下白大褂,“那赶紧走。”   两人赶到时,前边已经人围着人,里三层外三层,谢朝云人矮,只能瞧见一个个头。   急得她恨不得将前边的人全部拨开,但又不好意思行这么霸道的事,若让她从这些人腋下滑溜到前方,她又不愿意干这等没有形象的事。   她踮着脚头一个劲上拉,问杜远:“杜叔,发生了什么事?”   杜远人高,透过人群缝隙,轻易瞧见院子里发生的事,开口讲解:“廖芳带了她娘家亲戚过来,她哥或者弟弟,压着赵国明不能动,她几个嫂子拉着赵嫂子没让她动。”   “赵国明老实没挣扎,脸上青紫,应该已经被揍了一顿,赵嫂子不三不四地骂,廖芳的妈伸手抽了两巴掌。赵嫂子又骂,廖芳的妈又抽,赵嫂子没骂了。”   谢朝云光是听着这讲解,就大感痛快。   活该。   合起来欺负人一个女孩子,还蓄意毁掉人女孩子的生育能力,想彻底将不孕的锅扣在女孩子身上,真不是人。   “哎哟,谢大夫,你也来了,快让让,让谢大夫进来。”前边有找谢朝云治过病的患者嚷着,让人群给谢朝云让道,而前边围观的人瞧见谢朝云,还真让出一条道。   谢朝云一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道声谢谢,一边理直气壮地往前走,来到第一排。   哎哟,这个贵宾位置,看热闹绝了。   就在门口,里边情形瞧得一清二楚,院里人的说话声,围观之人的议论声,也能收入耳内。   “谢大夫,这廖芳怀了孕,硬气咯,带着娘家老子和哥嫂来找麻烦。”   谢朝云道:“她娘家人来多久了?”   “没多久,一进来就将赵家母子拿下,也就几分钟前吧。”   谢朝云:“……”   也就说,廖芳娘家人刚到赵家,她们这群人就都跑过来了?   看热闹,还真是,比啥都积极。   见廖芳要拿走存折,赵婶子喊了出来,“不行,这是我家的钱,你不能拿。”   “什么你家的钱,这是这些年我工作的钱。明明是你儿子不能生,你给我一张血常规检查,说你儿子没问题,是我有问题,趁机将我的工资全捏在手。”   “这还不止,给我灌药,说是助怀孕的,结果害得我生了重病,我再喝一段时间,我就被你们母子俩害死了。”   她拍拍肚子,“你哄我这是怀孕了,里边是个儿子,你怎么开得了口的?我没怀过孕生过孩子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赵婶子嚷道:“明明不能生的是你,我儿子才没问题。”   “那就压着他去医院检查,大家伙都看一看,他有没有问题?”   赵婶子不说话了。   “不敢,是不是?”廖芳眼泪没忍住落下来,“你们害得我好苦啊。”   “我真以为是我不能生,我工资全部上交,家里的事全由我干,你俩打我骂我,因为我理亏只能忍着,我衣服不能再穿,想扯套布做件新衣服,我生病想买药,还有买菜钱不够让你多给点,你骂我事多,不给钱,我做饭动作慢了饿着你,扫地你经过说灰尘扬着你,你怒而掐我胳膊,我都忍了,可是呢,真正的原因是他不能生!你们将锅扣我身上也就罢了,怎么能这么对我?”   “明知道我没问题,还给我灌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你们是准备害死我吗?”   亏她娘家找到她,关心她,她一听他们说赵家人坏话,就主动与娘家减少往来,后来她更是担心娘家人见她过得不好,打上门来,而对娘家人避而不见。   她将他俩当家人,处处为他俩考虑,结果他俩将她当敌人,阴冷算计。   太恶心了。   她当初怎么瞧上这么个男人?   听到自家妹子/闺女受了这么多委屈,她的娘家人再也忍不住,又给赵国明和他娘打了一顿。   “哎哟,原来是赵国明有问题,廖芳没问题啊,那赵家母子一口一个廖芳不能生,还骂廖芳是不能下蛋的鸡,是什么居心啊?”   “还能什么居心,掩盖赵国明有问题呗。要是廖芳真不能生,他们母子早就将廖芳工作算计到手再赶走,哪会一直留着她?之前我就说,廖芳不孕这事有问题,怕真正不能生的是赵国明,你们没一个人信我。”   赵国明面色铁青。   一想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能生,他就恨不得杀了廖芳。   家里的事为什么不能关起门来解决,要大张旗鼓地,将家丑扬得所有人都知道?   “芳芳。”赵国明喊起婚前,他对廖芳的昵称。   廖芳捂住耳朵,“别让他说话,他说话我听着恶心。”   廖芳大哥左右看了看,扯了块擦布塞进赵国明嘴里。   赵国明恶心得直翻白眼,既不愿意用舌头将抹布抵出去,也不愿意合上嘴,僵在那里,不敢动。   廖芳去收拾行李,忽然发现,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她的衣服,都是五年前的,而前三年,她其实也没添置什么东西。   她要买什么东西,赵国明就会念叨,“芳芳,咱们家没你娘家富裕,钱要精打细算,咱们生孩子养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咱们将钱存起来。”   于是,她再没买过雪花膏,买的都是最便宜的蛤蜊油,再没买过皮筋,都是用布条扎起辫子,再没买过夹子臭美,也没买过皮鞋,外套等精致的衣服,全都扯布自己做。   在赵家的这些年,她学会了很多她以前不会的东西,洗碗做饭做衣做鞋,学会了缝缝补补。   学会了忍痛。   越想,廖芳越觉得自己傻,前三年甚至觉得这清贫的日子虽然穷但幸福。   她脑子里到底进了多少水?   她拎着包走出门,对她家人道:“妈,大哥二哥三哥,大嫂二嫂三嫂,压着赵国明,去民政局,我要离婚。”   “离,必须离。”廖芳她妈率先相应,临走前,还抽了赵婶子一巴掌。   赵国明“呜呜呜”地开口,“我不去,芳芳,我是爱你的。”   然而,他所有的话都被抹布堵在嘴里。   廖芳没看他半眼,往门外走。   和门外的谢朝云对视一眼,她露出个感激的笑,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瞧向赵国明,果然,赵国明愤恨地望向谢朝云。   廖芳抽了他一巴掌,“你这人,真是恶心透了,你求谢大夫别将你的病往外说,谢大夫什么都没说,只是谢大夫说我这病,是灌药灌出来的,我起了怀疑,越想越不对。”   “我也不想要证据了,一个灌我药,要我命的婆婆,一个默不作声,也要我命的男人,这样的家,我不敢再待下去,怕待着待着,哪天就没了。”   廖芳家人压着赵国明走了,赵婶子冲出来,对周围人喊道:“你们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的,可是咱们小红巷的人!”   有人应道:“赵国明被他大舅哥打,咱们插什么手,都是家务事。”   “对啊,都是家务事。”   有妇人想起,她们劝赵婆子对廖芳好一点,别那么苛刻,赵婆子不是说,这是家务事吗?   那事她们插不上手,这事她们也插不上手。   热闹看完了,这个说,“哎哟,我上班要迟到了,赶紧上班去。”   那个说“我乖孙要醒了,得回去守着。”   人群一哄而散,只留下赵婶子跪在地上哭骂,骂廖芳,骂廖芳的家人,骂周围看热闹不搭把手的邻居。   骂道邻居时,就住在隔壁的几个老太跳出来和赵婶子对骂,脏话连珠炮似的突击,突得赵婶子只有哭的份,没有回骂的份。   谢朝云和杜远看完了热闹,吃瓜吃得心满意足。   这个结局,爽了。   杜远也感到十分高兴,感慨道:“可见,做人啊,还是要厚道。”   下午,赵国明脸色十分难看得来到卫生院,他坐在谢朝云面前,眼神阴狠,“小谢大夫,你真没将我的病告诉廖芳?”   “我既答应你,就不会尔反尔。”谢朝云漫不经心地回。   她抬头,对上赵国明的视线,冷笑,“看来,我是答应错了,以后再碰到这种事,我知道怎么做了。”   赵国明脸上僵住。   若再有这事,谢大夫不再保密,若是知道这是他惹出来的,怕是会朝他下暗手。   “谢大夫,是我错了,我不该质疑你的品性。”   他挤出一个笑,青青紫紫的脸,配着这么个讨好的笑,很是滑稽。   谢朝云伤到眼睛,又低下头,道:“你要是想治不育症,过两天过来找我看,要是没事,别挤占我时间。”   “好好,我不打扰谢大夫了。”   赵国明一想到自己的病还要她治,忍。   赵国明没走多久,有个年轻女孩走进来坐在谢朝云对面,问:“谢大夫,你真能通过把脉,把出喝药之前能怀孕,还是不能怀孕啊?”   谢朝云抬头望向她,问:“你也因为不孕,被家人逼着喝药?我建议你停药,是药三分毒,没病不吃药,有病别乱吃药,药不对症,病越吃越严重。”   “没没没,不是我,是我姐。我姐和我姐夫一年多,没怀孕,最近我姐那个婆婆急了,给我姐弄了药,说是特意弄来给我姐补身体的,让我姐喝。我姐不喝她就坐地上哭,哭自己没那么福气,看孙子,说养个儿子有什么用,孙子都不能让她抱之类的。”   “我姐夫偷偷拿药给大夫看了,说是什么人参、鹿茸、驴胶、肉桂之类对补元气对身体很好的药,可以喝,于是我姐就喝了。”   “我劝过我姐两句,我姐说这些药都是好东西,喝了没事的,还说她感觉虚,做事没劲,正好补一补,我劝不动。”   今天听到廖芳说,谢朝云能通过把脉,看出喝药前她身体根本没问题,她不放心,过来问一问。   “喝了多久了?”谢朝云问。   “没多久,一个多月吧。”   “一个多月,那还成,停了,影响不大。这类大补的药,也不是能随便吃的,太虚的人不能吃,热性体质的人不能吃,体内有热的人不能吃,月经过多的人不能吃。”   “谢谢大夫,我这就劝劝我姐。”年轻姑娘离开了。   过两天,赵国明找谢朝云治疗,治前,他又问了一遍,“谢大夫,你真能治好我的病,让我能生孩子?”   这两天,邻居望向他的视线,让他针扎似的难受,她们聚在一起说话,只要看他一眼,他就觉得他们在议论自己,说他生了个卵..蛋却没卵用,不是个男人。   廖芳为什么要对他这么绝情?   两人九年的感情,是假的吗?再过段时日,他和她的病都治好了,两人生个孩子,扬眉吐气,就能打周围邻居的脸,一吐过往郁气。   她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   他都说了,自己的病谢大夫能治,她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   明明黑暗的日子都已过去,等着他俩的是拨云见日,他俩明明即将过上幸福日子,她为什么要抽身离去?   “可以,只要你遵医嘱,按我开的方吃药,别另外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等我说痊愈了,你可以去医院复查,看看结果。”   “好,大夫,我一定遵医嘱。”赵国明再次从谢朝云嘴里听到肯定,眼睛亮了,对未来充满期待。   芳芳,再等等他,等他治疗成功,他就去找她。   他坚信,芳芳舍不得他,只是一时气愤上头。   等冷静下来了,芳芳就会回头,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   谢朝云给赵国明把脉,端详着他面色。   面色微黯。   肝肾阴虚、脾胃气虚等都会导致面色黯,不怪杜远觉得他肾虚,给他开补肾药。   她问杜远:“你给他开过什么补肾药?”   “五子衍宗丸,六味地黄丸、左归丸。”杜远回,“他说他尿短,时间短,勃..起困难,夜尿多,小腹冷痛等,我诊断是肾虚。”   赵国明听到杜远说他时间短,勃..起困难,脸色胀得通红。   杜远怎么能连这都说?   还是在个女人面前说!   你们大夫,就没个男女之别的吗?   但见谢朝云表情都未变半分,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他将所有的咆哮都咽了回去。   他若是反应过大,倒显得他过于大惊小怪。   “吃了,没用吧。”谢朝云肯定。   杜远瞧向赵国明,“他说有用,我就继续开。”   谢朝云望向赵国明。   赵国明哼哼哧哧,小声道:“我觉得有用。”   “什么用?”   赵国明想起来,他觉得有劲的那段时间,好像是在朱主任治疗的那段时间,不再去朱主任那,再在杜远这拿药偷偷补后,又好像一日不行与一日。   赵国明不哼声。   “张嘴。”   赵国明张开嘴。   “杜大夫,你过来看,他舌质黯红,这是体内有瘀血的典型标志。”   “血液运行不畅,舌体失去正常濡养而呈现黯淡之红,你在看,舌上有淤点,更佐证了这点,血瘀。”   “舌苔白,有寒。”   “如果他肾虚的话,舌象是舌胖淡,有齿痕。”   “你再来把把他的脉,脉沉涩。”   “如果肾虚,是脉沉弱,沉而无力,特别是尺部这里,脉动明显弱于寸关两处。”   尺主肾,左尺侯肾阴,右尺侯肾阳。   杜远先看赵国明的舌,凑得很近,   赵国明只觉得自己是一只猴子,在任杜远细细观察。   “哎哟,还真是,舌上有紫黑色的小点,是血瘀。”   杜远好似观到什么新大陆,惊喜呼出声。   他又给赵国明把脉,把完后,记下脉象。   “带他去帘子后边检查,摸摸他的下半身,特别的阴..囊位置,是不是冷。还有,揉揉他腰腹处的痛点,揉一揉。”   “检查完,将结果告诉我。”   听到谢朝云面不改色地说起‘阴...囊’,赵国明已经麻木。   在大夫眼里,或许他只是个病人,不是个男人吧。   一点避讳都没有。   帘子是拉上的,谢朝云看不到里边在做什么,只听赵国明时不时惊呼,“你做什么?”、“别摸来摸去,摸一下就好了”、“痛,别碰了”、“不要了,还没好吗?”等非常富有歧义的话,饱经现代乱七八糟知识洗礼的谢朝云,小脸通黄。   不过,一代入杜远和赵国明真人,好吧,萎了,半点浮想联翩都起不了。   谢朝云端素着一张脸,任谁也猜不到,她刚脑补了些不正经的东西。   约莫十分钟,杜远拉开帘子出来,道:“他手脚不热,下半身凉,特别是那两个东西,凉得不行。他小腹、腰间刺痛,痛点比较固定,拒按,一按就痛,不能揉。”   “有没有问,他行房,就是身寸也有问题?”   谢朝云问的是杜远,望的是赵国明。   赵国明又是一阵羞窘恼怒上脸,“需要问得这么细吗?”   谢朝云对杜远道:“是这个,他这病,是寒滞血瘀,阻塞精道*,病因就在于气滞血瘀寒凝。”   “你是什么工作?”   “厨子。”   “厨子,帮厨,还是大厨?”   不等赵国明回,谢朝云又道:“以前你是帮厨吧,你什么时候开始干的帮厨?”   “十七岁。”   “帮厨冬天是不是要帮忙清洗东西,用冷水?又要布菜,炒菜,长时间站着?”   赵国明脸色不好,“肯定啊,学徒工就是这样的,一开始要吃苦,等成为大厨就好了。”   本来想着廖芳的爹是副厂长,和他们厂里的领导说一声,让他从学徒工成为正式厨子,他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只要炒菜就行了,菜炒好了,还能借尝味的机会,多吃点肉。   谁知道廖芳这傻女人,居然和娘家断了往来。   他又老老实实做了两年学徒工。   “这个也要问?我这病,和这个有关系?”   “可能有,你是不是还受过寒?”谢朝云道。   “对,我受过寒,我爹死的那一年,我伯我奶到我家,逼我娘交出我爸的工作,说我娘不是我赵家的人,让我外家将她领回去。”   “那一年是冬天,我娘拿着刀和我伯我奶拼命,顾不上我,我去上厕所,踩了薄冰跌在水坑里崴了脚,好半天没爬起来,那年我八岁。当晚我发了烧,吃了两片安乃定好了。”   谢朝云点头,将病例给他,道:“先吃七剂,七天后再过来看。”   赵国明抢走病历本,迫不及待走了。   这谢大夫有毒。   他一个大男人都不好意思说,她怎么好意思听的?   谢朝云没理会他,与杜远讲解赵国明这个病例,“他这病,有些复杂,总归是气血不畅导致的,气滞血瘀寒凝是病因。”   “他当帮厨当了四年,长时间冷水洗东西,又去火边炒菜,热毛孔开,冷顺着这打开的毛孔进入体内,再加上他幼时受过寒,寒埋骨髓。”   “寒主收引,收则气血凝滞不通,气滞血凝。”   “他这病,就由这寒上来。”   “寒淤气滞血瘀,他是以寒为主,用少腹逐瘀汤加减。如果他胸闷、烦躁易怒,气滞重于寒凝,则用血府逐瘀汤加减。”   谢朝云没讲解方子,让杜远自己去查书,去琢磨。   这样理解更深一些。   又过了一天,谢朝云看完医案,拿起水杯惬意地喝了一口,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少妇拉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进门。   谢朝云一瞧,这个少妇和那个过来问诊的年轻姑娘有几分相似,估摸着是那姑娘嘴里,说喝的是补药,自己虚正好补补的姐姐。   “怎么了?”谢朝云放下水杯,问,“哪儿不舒服?”   “他感冒了,给他治疗。”年轻少妇道,“顺便看看,他有没有生育问题。” [58]58:58   “我没感冒。”男人咳了两声,头一偏,往地上吐了口痰。   谢朝云:“……”   “好歹也是城里长大的,怎么这么不讲卫生?”   谢朝云不悦。   她谢家村,在她这些年的纠正与宣传下,都不在家随意吐痰了,都是去野外吐。   男人:“……”   “那我吐哪?”他伸出脚,要将痰给抹去。   “等等。”谢朝云忙制止,起身绕过桌子,看了一眼。   白痰。   “带纸啊,或者手帕啊,捂着咳。”谢朝云坐回椅子,“痰液里有很多细菌,你要是传染病患者,飞沫能传染的,那你这口浓痰,就害人不浅。”   “实在忍不住,那去过道,或者卫生间去咳。”   男人将痰用鞋底给抹平了,“哦哦”地连应。   “我就咳嗽,没其他症状,不会传染到别人吧?我都咳了十来天了,我媳妇我妈都没事。”   病人媳妇儿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夫,他咳了十来天了,去西医那边拿了盘尼西林、青霉素等消炎药,没用,过来看看。”   “这感冒怎么这么久还没好?除了咳嗽,也不流鼻涕发烧,按理来说,不严重啊。”   “先把个脉。”   谢朝云点点脉诊。   男人将右手放上去。   谢朝云感受尺部脉动的虚浮,抬眸瞧了男人一眼,“换只手。”   男人换上左手。   右尺虚浮,浮大而空;左尺沉细,伏而不见*。   她没忍住,笑了下。   右尺候肾阳,脉虚浮,肾阳浮越,如无根之火。   左尺侯肾阴,脉伏而不见,肾精几近于无,乃精室空虚、化源枯竭。   非常典型的肾元亏虚型无子。   男人放下了心。   不怕大夫笑嘻嘻,就怕大夫眉眼低,谢大夫笑了,这说明,他的病不严重。   他好奇地问:“大夫,我这病,不是感冒吧?”   “不是。”   谢朝云瞧了他媳妇一眼,低声道,“无精症。”   男人大惊失色,震惊地望向谢朝云。   男人媳妇站在后边,谢朝云说话声又小,她没听清,她忙追问,“谢大夫,是什么病?”   男人眼神哀求,低声开口,“小谢大夫,别告诉我媳妇。”   呜呜呜,赵国明的经历,也要在他身上过一遍吗?   不要啊。   那些补药,她媳妇儿不想喝了,都是交给他,他偷偷喝的。   最近他喝腻了,已经让他娘给停了。   只要他偷偷过来治疗,治好了这事就能过去,他不想和他媳妇儿分开。   如果治不好,他再和他媳妇坦白。   谢朝云道:“肾咳。”   “肾咳是什么咳,有这种咳?”   周小燕一头雾水,她只听说感冒咳。   “因为肾虚导致的咳嗽。”谢朝云道,“你问他生育有没有问题?”   “对对对。”周小燕连连点头,听到这个肾虚,她心生不妙之感,“是不是他有问题。”   男人双手合十恳求,嘴唇无声开口,不要说,小谢大夫不要说。   谢朝云对上他眼神,缓慢点头。   男人给予个感激的眼神。   谢朝云望向周小燕,笑道:“有点小毛病,不过不严重,能治。”   男人露出个笑,更为感激。   谢大夫,你就是我的神,逢年过节,必送礼物。   周小燕“哦”了一声,听到不严重,松了口气。   他男人没问题就好。   她将他男人拉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伸出脉,“大夫,给我看看,我有没有问题?”   谢朝云探脉。   “寒淤啊,你痛经?”   “对对对,痛经,手脚冰凉,怕冷,来月事前几天肚子开始隐隐作痛,来月事时针扎似的痛,冒冷汗,但是等那个血团排出来,浑身就轻松了。”   “昂。”   谢朝云应了一声。   很标准的寒凝血淤型痛经,不通则痛,有寒气凝于在胞宫,气血不畅,形成血瘀。   “你经期用冷水洗过澡,或者淋过雨,脚踩过冷水?”   “对对对,一年前他发高烧,我出去喊我哥送他去卫生院,那晚下暴雨,我在旁给他和我哥打伞。那雨太大了,我穿着凉鞋,浑身湿漉漉的,确实受了一场寒。”   男人闻言,眼底闪过歉疚。   他媳妇儿肚子隐隐作痛,每次来那个,都要他用手暖在肚子上。   原来是因为这事落下的病根?   呜呜,这样好的媳妇儿,他更不能没了她。   他一定积极治疗,不给媳妇儿离开的机会。   “大夫,是我不孕吗?我俩没孩子,和这个是不是有关系。”   谢朝云没答这个问题,只道:“你这寒气不严重,我给你开个温经汤,来月事前三天开始服药,喝五剂,这药是月经期也能喝的。”   温经汤有两个经典方,一个是《金匮要略》温经汤,一个是《妇人大全良方》温经汤,后者称之为陈氏温经汤,或者小温经汤。   她开的,便是陈氏温经汤加减。   这两温经汤均有温经散寒、活血行滞之功,不过陈氏温经汤行气破滞之力更强,更适合寒凝血瘀实证较著者。   周小燕月事期间寒意明显,排出的淤块黑紫且大,用陈氏温经汤更对症。   “月事干净后,寻个时间再来我这拿药,三个疗程基本上能痊愈,不影响生育。”   周小燕松了口气。   不影响生育,太好了。   “如果你急着怀孕,那目前你子嗣缘浅,不过换个丈夫可解。如果不急着怀孕,不换丈夫亦可解。”   周小燕脑子转了一圈,才听明白谢朝云这话的意思,她猛地起身,拎住男人的耳朵,“祝家贵,是你有问题?你有问题,敢不告诉我,还让你娘灌我药?”   祝家贵脑袋顺着女人的力道往上,脸上五官挤成一团,痛的。   “痛痛痛,媳妇儿,轻点。媳妇儿,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啊,还有那药,不是我喝了么?”   周小燕:“……”   对哦,那药她不想喝,他主动喝了。   不过瞬间,她拎得更用力了,“如果你不是早知自己有问题,你会因为愧疚主动喝?离婚!”   祝家贵大声喊冤,“冤啊,我比窦娥冤啊,我发誓,我真的刚刚才知道,大夫说我生育有问题时,我自己都懵了。我发誓,我发誓。”   他顶多想着瞒一段时间,自己偷偷治,治不好再坦白。   至于那药,虽然她娘急着抱孙子,但也不敢买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他确定是好东西,才敢让他媳妇儿喝。   他媳妇儿最近厂里加班,她天天晚上到十点才回来,他心疼来着。   “真的?”   周小燕和祝家贵是同一个巷子里长大的,算是青梅竹马,结婚后又生活多年,对祝家贵还是有所了解的,知道他没说谎。   “真的,比我私房钱还真。”祝家贵发了个毒誓。   “还藏了私房钱?私房钱在哪里?”周小燕又怒了,“你哪来的私房钱?”   祝家贵道:“你不是快过生了?我攒着给你买一件的确良,我看你瞧别人穿的确良,眼热得不行,让你买你又舍不得,我就给人干点零活攒了点。”   谢朝云、杜远:“……”   本想看热闹,却吞了一肚子狗粮。   不过,夫妻恩爱,总比瞧见阴毒算计好。   围观的谢朝云,露出个姨母笑。   人间还是有真爱的。   周小燕脸颊红了红,不好意思的松开手,又贴心地揉了揉祝家贵被拎得充血的耳朵,“你这死鬼,不早说。”   她又坐回椅子,问:“谢大夫,我家这个,也是小毛病?能治好?”   “可以治。”谢朝云道,“杜大夫,带他进内院检查,问诊知道吧?不用我来教要问什么问题,检查什么吧?”   杜远:“……”   他站起来,局促得像个小学生,“谢大夫,我没治过这个,我不知道啊。”   “看他身体发育情况,检查他的喉结、男性象征、身上毛发,腰膝疼痛等情况,二便、同房情况等,你看着点问。”   “他这个是很标准的肾精亏虚型无精症,肾虚很长时间了,在身体上会有呈现的,身体检查只是再确诊一下。”   “好。”   杜远将问题记下,让祝家贵随他进帘子。   趁着祝家贵去检查,周小燕又迫不及待地问:“大夫,他这个,这么壮的大小伙,怎么会肾虚呢?”   谢朝云道:“他娘怀他时,是不是年纪偏大?”   “对,他娘是四十多岁生的他。”   周小燕点头。   她小时候喊他叔来着。   他是他娘的老来子,之前有三个姐姐,他和最大的姐姐相差二十多岁,和最小的姐姐也相差十几岁,他娘生了三个闺女,之后没再开怀,已经歇了再生的心思,谁知道四十多岁,又怀了一个。   怀都怀了,也不能打掉,就生了下来。   生下来后只有四斤多,体弱多病,要不是几个姐姐帮忙,怕是养不活。   也是因为他娘年纪大了,怕自己像他爹一样看不到孙子,才会刚结婚一年,两小口没动静就急得不行。   到底没昏了头,找的是正经大夫拿的药,说是要补一补。   “天生秉性不足,后天失于调养,我看他瘦瘦弱弱的,面色黯,这肾亏有不少年头了,他什么工作的?”   “宣传干事,握笔杆子的。”   周小燕挺骄傲。   她男人是文化人。   “脑力劳动者啊,动脑筋也耗精力元气,他忙起来是不是还会熬夜?”   “是。”周小燕拎起心,“这也会伤肾?”   “熬夜,工作连轴转,最伤身了,这些行为,都是消耗元气。他这肾亏不是一两件事导致的,是长时间多件事一点点的,慢慢的,将肾元耗损干净,他肾元本就不足,耗到现在,就没了。”   周小燕抿唇。   “他这样,只咳嗽,没其他症状的情况多久了?”   “四年了。”   “每次咳嗽都吃了什么药?”   “吃的青霉素。”   “那平常感冒呢?”   “也是。”   “吃青霉素,也是一方面,他这个不是感冒,吃青霉素,强行将肾中阳气提上去发汗或攻伐,也在耗损肾精。”   “另一方面,也因为肾阳强行上提,寒饮凝聚于肺,这样秋冬他体内阳气不足时,便会寒气引发,反复咳嗽。”   周小燕听懂了两件事,一是她男人肾虚,先天不行,后天生活习惯不行;二是她男人反复咳嗽,吃青霉素吃的。   她颇为懊悔,“早知道就去看中医了,他硬说西医方便。”   要不是她妹妹这几天一直撺掇她来小谢大夫看一看,她也不会来,幸好她来了。   她婆婆年纪大,最是急着抱孙子。   现在结婚时间短,她还有理智,等过两年,谁知道她婆婆会不会失去理智,干出什么事来?   偏她六十多快七十的人了,不好与她计较,或者对着来。   杜远打开帘子出来,对谢朝云道:“谢大夫,患者喉结偏小,体毛稀疏,胡子软,不多,外肾偏小,质地柔软,会腰膝酸软,腿痛,同房后很明显,耳鸣多年,小便清长,夜尿两到三次。”   谢朝云听完,写下肾咳并无子症。   对杜远道:“这份病案你抄一下,再给她把个脉,琢磨为什么要这么开方。”   杜远点头。   无声留下宽面条。   一开始,谢大夫还给他细细讲解病因,为方子里各药的作用是什么,什么要这么开方,他类似脉象是什么,容易错诊为什么病。   那是将知识嚼碎了教导他,但他因为脉诊知识不是很扎实,药性知识不精通,跟不上后,小谢大夫的教导就越来越敷衍了,多是让他自己琢磨,自己学。   小谢大夫这是嫌弃他愚钝,不乐意教了。   但又见他好学,才没完全不理。   杜远收拾好被嫌弃的心情,给周小燕细细诊脉。   他没急着看案例,而是先自己问诊,看舌象,有了推断后先自己试着开方,做完这一切,才和谢朝云开的方进行对比。   不是病因对症了他狂喜,要是太离谱,他将默默抄病例,当自己没开过方。   这边,谢朝云让祝家贵坐在椅子上,道:“张开嘴,看看舌头。”   祝家贵照做。   舌苔前中薄而白腻,寒饮犯肺;舌根窄小无苔,有裂痕,舌质淡黯,这是精血不足、不能充养舌体。   谢朝云低头,开方,“我先给治肾咳,七剂,吃完后再来我这复诊。”   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开金匮肾气丸合苓甘五味姜辛夏汤加减。   开完方,将病例给杜远抄一份,再还给祝家贵。   这对夫妻走后,谢朝云拿起水壶喝水。   说了那么多话,早口渴了。   这时门推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推开门,兴奋又骄傲地开口:“小谢大夫,我和我这些老姐妹,找你看病来了。”   谢朝云抬头,只见十来个老太太乌泱泱地进了门,瞬间将这不大的诊室,给挤得满满当当。   “哎哟,小谢大夫,你这药神奇,我喝了五天,大便软了,能拉出来了,以前哟,那个老费劲。”   “我这些老姐妹,和我一样,大便解不出,费劲,麻烦你看一看。”   谢朝云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   不是,老太太,您是真实诚,说宣传,直接病人组团。   这么多老太太,来卫生院观光呢。   她放下水杯,道:“奶奶,您先来。药都喝完了?”   “喝完了,昨晚喝完的。”   谢朝云看了下时间,“我只开了五剂,按说前天该喝完了。”   “我回去时,一看到中午了,一天两剂,早晚一剂,我煎了药,不就有一碗药要留在明早?那多不方便,我第二天才正式吃药。不影响吧?”   “不影响,那药效果很不错?”   “对对对,很不错,以前三四天一次,拉得是干便,拉得很艰难,现在两天一次,大便是软的,很顺畅,不费劲。”   “行,继续喝,再喝两周试试看。”谢朝云开方,将病例递给老太太。   又对其他老太太道:“奶奶们,一个个来。”   这些老太太基本上病因一样,都是上了年纪,中气不足,脾虚推动无力,导致大肠传导失司导致。   谢朝云看病看得非常快,根据她们的情况,开增液汤合补中益气汤加减。   送走这群老太太后,便到了中午,谢朝云下来,和简城汇合,寻个安静的地方一起吃午饭。   谢朝云问:“明天就十八了,之前交代给你的礼物买好了吗?”   “买好了,上海牌最新款式。”简城回。   谢朝云笑望着简城,摸摸他的头,“做得不错。”   谢朝云后来才知道,赵云霞除了送她丝巾外,还随了一百元的礼金。   她干脆送个手表。   赵云霞不缺钱,礼金也未必能到她手上,而手表能实打实被她戴到手腕上。   简城左右看了下,没人,凑到谢朝云脸颊亲了一口,“这才是奖励。”   摸头这种奖励,他已经瞧不上了。   谢朝云瞪了他一眼,“不要脸。”   简城回:“不要脸,能得个亲亲,那就不要脸。”   谢朝云被逗笑,“你脸皮好厚啊。”   简城凑过去,“那你亲亲,看到底有多厚?”   “我才不要,全是灰尘。”   谢朝云将简城的脸推开。   简城故意坐不直,倒在谢朝云身上,又亲香了一口,之后快速离开,避开谢朝云的爪子,笑道:“我不嫌弃,云云的脸再脏也是香的。”   谢朝云白了他一眼。   简城继续给谢朝云分享队员趣事,“云云,还记得高扬么?”   “记得,那个被儿子坑的。”   儿子尿床栽赃嫁祸给爸爸。   “对,就是他,哈哈,他和他儿子,又发生一件乐事。”简城想起这对父子之间的事,就觉得好玩,“他儿子不小心将热水瓶的内胆给摔碎了,于是高扬回家的时候,这小子殷勤上前,对高扬嘘寒问暖,说爹上班一天辛苦了,积极给他爹倒茶。然后拎着热水壶跑过去,假装不小心撞到他爹,他和热水壶摔倒在地。”   “他..妈.扶起儿子,捡起热水壶,发现热水壶内胆碎了,气得不行,对高扬骂道,他才多大,你就让他倒茶,不怕热水将他烫到?你是没手还是瘫了,要这么个小子开始照顾?”   “但高扬发现,这热水壶一点水痕都没有,识破了这小子栽赃嫁祸的诡计,于是他迎来父母双打。”   谢朝云乐不可支,“他也太有意思了吧,脑子转得快。”   “对,脑子转得快,小聪明也多,高杨发愁说,不知怎么教导他呢,就怕他走了歪路,小聪明一招接一招的。”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有高扬这个父亲在,孩子走歪路的可能性不大。”谢朝云道。   高杨和他妻子,都不是惯着孩子的人,该打打该教教,这样还能长歪,那就是天生歪,后天再怎么教也掰不正。   只听简城的叙述,这小子不是这样的人。   “还有窦一舟,我之前不是说,他的私房钱都被他媳妇儿给收走,找队员借又借不到么,他打起他儿子零花钱的主意。”   “他儿子是个小葛朗台,窦一舟亲口说的,平时给他的零花钱,他不买糖果不买零食,本子笔之类的,都找他..妈.要钱买,自己的零花钱全攒了起来,到现在,手里攒了一百多元。”   谢朝云望向简城。   和他有得一比。   很能攒了。   农村某些家庭,或许也就这么点钱。   “都骗走了?”   “那没有,怕孩子闹,只骗了十块钱。”   “怎么骗到的?”谢朝云好奇。   “他说,他要教他儿子一件事,需要十块钱的学费。他儿子不肯,窦一舟说,行,先不给学费,等教会后再考虑给不给。”   “他儿子答应了,于是两人开始玩起了游戏。”   “他让儿子给他一毛钱,他儿子给了,他回他一块钱。他儿子给他两毛钱,他回以两块钱,就这样,他儿子最后给了十块钱,窦一舟将钱收了,一分钱都没还回去,对他儿子说,这就是我要教你的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当天下落馅饼时,你要考虑后边有没有陷阱,从来没有一本万利的买卖,若是有,后边必有坑在等你。还告诉他,贪心不足,就会这样,钱财被坑。”   谢朝云:“……”   这不就是庞氏骗局?   果然国人早有这样的骗局,只是不似庞氏骗局那样出名,直接成为这个骗局的名字。   “这一课,他儿子估计一辈子都难忘。”谢朝云比了比大拇指,窦一舟这教育方式可以的,“不过,我有个疑问啊,他的本金哪来的?”   “偷他媳妇儿藏在箱子里的,用完后又还了回去。”   “这事还有后续呢?”   “后续是什么?”谢朝云好奇地问,“他儿子告状,他媳妇让他将钱还回去了?”   “不不不。”简城竖起大拇指摇了摇,笑得不行,“他媳妇说,窦一舟能骗到钱,是他的本事,他儿子被骗,是他的无能,被骗了,哭是没用的,让他牢牢记住这个教训。然后,将窦一舟的钱给没收了,说是赃款,哈哈哈哈。”   谢朝云也跟着笑,“哈哈哈,嫂夫人才是真正的庄家啊,窦一舟岂不是为嫂夫人做了嫁衣裳?”   “谁说不是呢。”简城乐道,“窦一舟还是有点苦劳的,嫂夫人给了他一块钱零花,让他哄儿子。”   “嫂夫人这手腕高。”谢朝云又竖起大拇指。   十月十八。   杜远五点多就过来与谢朝云换班,因为这天要参加婚礼,谢朝云调了下休,这两天班连续上,换来一个白天和晚上休息。   谢朝云从帘子里抱着被子出来,先将枕被床单塞回杯子,拿起包开门。   杜远进门,谢朝云道谢,“杜大夫,辛苦了。”   按正常上班时间,杜远是八点上班,只是谢朝云要乘坐公交回家属院,赶早班那趟,杜远便刻意早些过来。   杜远笑着道:“嗨,谢大夫平时教我更辛苦。”   谢朝云没多说什么,回到家。   简城已经醒了,在院子里打军体拳,谢朝云道:“我去洗个澡,水备着没有?”   “备着呢,一晚上都架在炉子上。”   “好。”   谢朝云进了屋,将包放到沙发上,去卧室拿了新衣服放到浴室,正准备去厨房拎热水,却见简城已经将烧水的铁锅拎了过来。   “云云,让开,我倒热水了。”   “好。”   简城揭开铁锅的锅盖,将热水倒进浴盆里,之后走出浴室。   谢朝云顺手关门反锁。   添了凉水。   简城偷偷折返,小心推了推门。   心凉了。   早起鸳鸯浴,没了希望。   怏怏地去了厨房,开始下面条。   谢朝云走出门,用毛巾擦着头发,空腹洗头对身体不好,但权宜之计,顾不得那么多,总不能油着一张头,去给新娘子送亲。   “云云,面条,你先吃,我去洗个澡。”   简城洗了个战斗澡,换上衣服出来,见谢朝云头发在滴水,走上前,用她垫在肩上的毛巾继续给她擦头发。   一边擦一边抱怨,“你自己还是大夫呢,不知道头发湿湿的会受寒?万一吹了风,就该头痛脑胀了。”   “是是是,我的错。”谢朝云不与简城争执,这事她做得确实不对,简城也是关心她的身体。   她用筷子夹着面条,手腕不紧不慢地旋转着,面条卷成一团,她才放到嘴边吹凉,细嚼慢咽,整个过程悠闲优雅,慢悠悠地有股道意。   简城瞧着瞧着,不觉得看呆了,不过手下动作没有慢。   等头发不再滴水,简城才将毛巾搭在架子上,自己去吃另一碗面。   面温凉,简城大口大口地吃完,一边看一边看着谢朝云,谢朝云坐姿端正,指尖搭在陶碗和筷子上,说不出的秀美纤长,就这寻常吃面场景,也如画一样。   简城感慨,这就是传说中的秀色可餐吧。   谢朝云瞥了简城一眼,“吃面速度慢一点,多嚼两下,对胃好。”   简城道:“习惯了。”   “现在你已经不在部队,这个习惯可以改了。现在你年轻,胃扛得住,待你上了年纪,再这么吃,有你好受的。”   “好。”简城将面汤呼噜呼噜地喝完,碗往桌上轻放,道,“你先去看会儿书,我这边弄完,咱俩再出发。”   “好。”   简城是去收拾碗筷,和洗衣服。   谢朝云这辈子不是娇..小.姐,在乡下什么活都得干,洗碗做饭和洗衣服自然是会的,她也提过家务分工,但简城不愿意,说她手娇嫩,是给人看病的,别沾这些粗活,自己手粗,这些活他干惯了。   谢朝云拗不过他,便随他去。   只是心下满意,晚上对他多有奖励。   赵云霞代表着周家,会从周家这边出嫁,她的父母弟弟,也在这边,到时候霍家接人,他们随周家人坐车一道去霍家。   至于赵家叔伯,则和其他宾客一样,直接去霍家。   因此到了军属院,谢朝云带着手表去周家,简城回简家。   或许是受简家那场婚礼的启发,周家也到处挂着红绸,喜气洋洋,谢朝云进入,问了人,前往二楼找赵云霞。   赵云霞在她以前来周家住的客房出嫁,房间内,月白等人都来了,气氛不是很好。   瞧见谢朝云,月白笑道:“小谢大夫,你来了。”   赵云霞瞪了她一眼,“小谢大夫是过来看我的。”   谢朝云笑道:“今天新婚,新娘子要开开心心的,不要生气。”   赵云霞喜笑眉开,“听你的,我不和她们计较。”   月白、知香、知鱼:“……”   强忍住吐槽,俱闭了嘴。   算了,你是新娘子你最大。   谢朝云将礼盒递给赵云霞,“这是我给你的新婚礼,你瞧瞧,喜不喜欢?”   赵云霞解开蝴蝶结,打开一看,里边是一款银边细链女士手表,表盘精致,镶着碎钻,好似摘下天上星辰,随意洒入表盘。   漂亮极了。   “真好看,我很喜欢。”赵云霞迫不及待将戴上手表,“哇,表链很合适,不松不紧。”   她将手递到月白等姑娘面前,骄傲又炫耀道:“漂亮吧?”   月白很想说丑,但赵云霞手腕白,与这表相得益彰,还真难违心说不好看。   她暗道,她是新娘子,让一让她,她扯了个笑,“漂亮。”   “算你有眼光。”赵云霞端详着手表,越看越喜爱,她抬头望向谢朝云,“你有心了,谢谢你,云云。”   她早就想这么叫她了。   谢朝云笑着点头。   虽然不是她挑的,但是她给的建议,夫妻一体,四舍五入就是她精心挑选的。   “我给你上妆吧。”谢朝云走向赵云霞。   “好。”   赵云霞点了点桌上的一个塑料盒子,“你看着用,我信你。”   这个年代的化妆品,只有一些彩饼,口红和眉笔。   谢朝云看了看彩饼的颜色,弃之不用。   又在赵云霞的化妆桌前找了找,找到一盒珍珠粉。   她先让赵云霞净了面,厚抹了雪花膏,之后,端详她的脸,开始化妆。   赵云霞的脸有些扁平,鼻子不算高挺,谢朝云用指尖蘸取极少量珍珠粉,轻轻点在山根最低处、鼻梁中段、鼻头最高点,用无名指的指腹,轻轻拍开。   “诶,”月白率先瞧出赵云霞的不同,“知鱼,知香,你们看赵云霞,是不是更好看了?哪哪都没变,就是瞧着漂亮了点。”   徐知香心情稳重些,观察得更仔细,“她的鼻子,感觉立体了些。”   赵云霞望向镜面,镜子里的自己人还那个人,但确实如月白所说,漂亮了不少。   “这是为什么啊?”   月白问谢朝云。   “咱们眼睛,注意力会放在亮处,你看这个苹果,你先注意的,是苹果的光面,再留意到阴影对不对?我在山根、鼻梁中段和鼻尖处抹了珍珠粉,用珍珠粉的亮白,来调整咱们视觉落点,调整了鼻梁的立体感,鼻梁还是那个鼻梁,变得立体,就显得挺拔了。”   谢朝云简单说明了下自己的处理手法,端详杜云霞的脸。   确定珍珠粉没有泛白,和脸上皮肤很是自然妥帖后,放下珍珠粉,拿起眉笔画眉。   她也没如何多画,只稍微拉长些眉尾,让她眉形更好看。   而口红,更是只用指腹拍打,薄薄涂了一层,又拍上颧骨,当腮红。   做完这些,谢朝云让开身形,对赵云霞道:“妆面画完了。”   “这就完了?”赵云霞望向镜中的自己,还是那个五官,但就是比之前要好看得多。   五官精致,眉目生辉。   不比她瞧过的文工团女兵差。   赵云霞笑了笑,很满意。   郑知鱼哇了一声,“小谢大夫,我结婚,也要这个妆。”   赵云霞的鼻子很扁平,眉毛也偏短,显得她脸有些大,但此刻的赵云霞,这些缺点都没了,倒有种脸似银盘的大气之美。   谢朝云满口答应,“好好好。”   她去洗了手,给赵云霞盘发。   赵云霞的脸经过这么一修饰,端庄大气,适合慵懒型的低盘发,头发盘在后边,用发簪固定着,头顶和两侧的头发拉扯,拉出个自然蓬松的弧度。   耳鬓扯了扯碎发,自然垂落。   其实她这种脸若银盘脸型,最适合的是浔埔女簪花围发型,大红簪花围能将视觉重心转移到头顶,显得脸小而精致。   和她将赵云霞头顶头发扯蓬松一圈的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增强纵向体积感。   可惜她婚礼时赵云霞说要簪红花,真到她婚礼,没准备。   只因霍家那边说,簪红花太张扬,不合适。   月白倒吸口凉气,“赵云霞的脸又小了一圈,小谢大夫,怎么做到的?”   “你看,头发往外拉,像是头骨大了一圈,视觉上就显得脸小。”谢朝云简单解释。   月白等人点头,决定结婚时,求也要求谢朝云出手。   谁不想漂漂亮出嫁?   赵云霞望着镜中的自己,很是臭美,“原来我稍一打扮,就这么漂亮啊。”   郑知鱼道:“是小谢大夫手巧,你真以为是自己的原因啊。”   赵云霞不生气,“那也是我底子在这。”   谢朝云不插嘴她们的争执,大喜的日子,她们有分寸。   礼物送了,妆给做了,谢朝云告辞,“我随简家一起去霍家那边了。”   赵云霞挽留,“你随我一道呗,和月白她们一起当伴娘。”   “我已婚了,不好吧?”   “哪里不好了?”赵云霞不以为然,“有伴嫂的。”   “那我和简家说一声。”   吉时到,新郎上楼接人,谢朝云坐起,瞧见赵云霞要嫁的男人。   身材高挑,嘴唇微薄,一双锐利的丹凤眼,藏在金丝眼镜下边,瞧着人温和,实则内里十分强势。   谢朝云暗道,赵云霞是个外厉内荏的怂包,这人若能镇压住,两人倒是闹不起来,或可成就一对良缘。   赵云霞朝新郎伸出手,新郎没接,只手臂放在腰间,让赵云霞挽。   赵云霞欢欢喜喜地挽住他手臂,和他下楼。   谢朝云这些伴娘跟在其后。   月白挽住谢朝云的手,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赵云霞嫁得这个人还不错诶,我以为二婚有娃,会面目可憎,谁知道长得不是一般俊美。”   “还有,他伸出手,让赵云霞挽着手臂走,好宠哦。赵云霞运气真好。”   她有些酸溜溜的。   赵云霞不是周家的孩子,但和周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嫁得人居然比周家周玉清那个正经孩子要好。   周玉清嫁的那个,她都不想说。   年纪也忒大。   谢朝云对此,倒有不同的看法。   挽着手臂,是正式场合里夫妻对客的礼仪,而牵手,才是更亲密的举止。   霍家那个拒绝牵手,反让赵云霞挽臂,说明在他心里,赵云霞只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爱人。   当然,他和赵云霞没相处过,没什么感情,这样做挺正常。   霍家在政府大院,进出同样严明,不过有霍家人当通行证,没登记,车子直接进去。   大院内霍家客厅,摆放着一桌桌酒席,隔壁邻居家也借出客厅,帮忙放酒席桌椅。   按照亲疏远近,宾客或在霍家,或在邻居家坐着,等着吃酒席。   军属院小楼这边的人,自然是在霍家这边,谢朝云往屋内瞧了一眼,找到了简家人。   不过她没过去,她今天的任务,是陪在赵云霞身边。   新郎新娘进门,该举办婚礼了,只是新郎视线扫过上首,他爹和那个小后母缺席。   他问他最小的弟弟,“爹和那个女人呢,怎么还没来?”   “那个女人说自己衣服脏了,要去换一件,爹陪着她去换了。”   新郎眉头皱起,颇为不喜。   这话小后母,自入了霍家,就将他爹迷得五荤三素,失了理智,夜夜笙歌是常事,白日宣淫也不少见。   好歹也是正经高官家出来的姑娘,怎么养得这么不知廉耻。   他爹也是,竟陪她胡闹,还说她年纪小,要宠着些。   不会他这小后母出了幺蛾子,勾得他爹在房里胡闹,要让他这婚礼变成笑话吧?   不,他的婚礼本来就是个笑话,表姐当婆婆,表妹当儿媳,谁见了不说一声荒唐,也就他爹瞧不出,还自以为与周家联系得更紧密。   若不是他爹越过他直接定下,他不好辩驳他爹的面子,这桩婚事怎么也成不了。   “去喊他俩下来。”新郎道。   “好。”   新郎弟弟噔噔噔地上了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喊爹。   依旧没人应。   新郎弟弟皱起眉头,推门进去。   本以为推不开,谁知轻易就推开了,他进门,一眼就瞧见躺在床上的他爹和小后母。   新郎弟弟气呼呼地上前,他爹什么时候胡闹不行,偏要在他哥婚礼上胡闹,让他哥哥婚姻变成一个笑话后,又要让他婚礼变成一个笑话吗?   他冲到床前,僵住了,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喊,“哥,哥。”   新郎抬头,和扶着栏杆大喘气的弟弟对视,他冷静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新郎弟弟指着房间,“爹,爹,他没了。”   婚礼宴席所有人:“!!!”   俱静。 [59]59:59   新郎大步上前,踩着楼梯三两下上了楼,“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新郎弟弟满脸泪水与惊惧,“爹,呜呜呜,爹。”   爹虽然最近不着调,但他是个好爹,对他们三兄弟一直都很好,也就最近行事荒唐了些,不分青红皂白站在那个女人那边,让他们担待体谅。   紧随新郎之后上楼的,是简城,他快速亮明自己公安身份,要求封锁现场。   新郎盯着简城,简城坚持。   房间是第一案发现场,不容破坏。   新郎让开位置,道:“我去看一眼我爹,也不行?或许是这小子瞧错了,我爹还有救。”   “我先进去,你跟在我后边,不要触碰任何东西。”简城摸出手套戴上,推门进去。   和新郎弟弟一样,一眼瞧见的,是床上躺着的人。   走过去,床上躺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短裤,衣服散开凌乱,眼睛瞪得很大,面色青紫,嘴角有黑血,死不瞑目。   上前一探脉,好吧,死得透透的。   再看女方,梳着麻花辫,穿着白色衬衫和湛蓝色长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虽然面容因痛苦而有些扭曲狰狞,但整体是从容的。   她这身打扮,很年轻,很学生气,上半年她读大学时,简城见她穿过一次。   新郎盯着床上他爹,怎么也不敢相信,狭长的丹凤眼不受控制张大,“爹!”   他扑到床上,想伸手去探他爹的鼻息,被简城拦住,“请冷静。”   “这是我爹,我怎么冷静?”新郎大声嘶吼,完全无法接受,“这怎么可能呢?”   昨晚他还在和他爹因为这桩婚事吵架,去周家接亲时,他爹想和他缓和下关系,他目不斜视冷着脸走了,结果回来,他爹就没了?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如果是自然病死,他的反应不会那么大,可偏偏他爹被人害死。   他爹眼睛瞪得那么大,死得不安心啊。   新郎跌坐在地,愤怒仇恨的视线,落到床上周玉清身上。   都是这个女人,若不是她要上楼,他爹怎么可能会死?   还有,他爹死得衣衫不整,这个女人倒是衣裳齐全,一看就早有准备,他爹说不得,就是这个女人杀死的。   周玉清,周家!   新郎咬牙切齿。   赵云霞站在大堂,身子软软地就要让后倒。   是周玉清。   一定是周玉清干了什么。   她就是个疯子,没什么她做不出来的。   她以为她认了命,没想到她藏了个大的。   她这是她不好过,要让所有人都不好过吗?   谢朝云上前,托住赵云霞的腰。   赵云霞手搭在谢朝云的手臂上,紧紧握着,从谢朝云身上汲取勇气。   谢朝云手臂微痛,不过抬头,见赵云霞精神恍惚地望着楼上,没有说话。   “云云,我腿软,快扶着我上楼,求你了。”赵云霞迫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朝云默不作声,扶着赵云霞上楼。   周家人和霍家人,有些份量的已经往楼上跑,至于其他宾客,则坐在餐桌上,望向二楼方向,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还是有点分寸的,主家出了事,没邀请他们上去,他们自然不会没眼色挤上去招人嫌。   上了楼,周家和霍家几个当家人进入房间,其他人都站在楼梯口,瞧见赵云霞,默契地给她让开位置,谢朝云也跟着移动,随赵云霞来到门口。   “啊,周玉清!”   新郎拿着一张纸,猛地扑向周老大,也就是周玉清的爹,拳头就朝他挥去。   周老大眉头皱起,抬手将新郎推开。   他虽然后边从了政,但幼时打下的基础并未忘记,轻易将新郎推到一边,捡起地上那张纸,脸色顿时铁青。   那张白纸,用鲜血写着一段话,“哈哈哈哈,爸,用你最爱的前途,给女儿陪葬吧!”   后边连续三个鲜红的感叹号,触目惊心。   “逆女!”   周老大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有股逆血涌出喉间。   他身子晃了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周玉清这一招太狠了。   直接斩断他往上爬的唯一阶梯不说,还彻底得罪了霍家。   有这桩生死仇在,霍家不会放过周家。   周家不仅无法往上走,还会迅速跌落下去。   他心底全是怨恨。   恨他爹,明明是开国功勋,完全可以留在首都,却为了国家镇守中部,一辈子在宣城。   他倒是全了他的气节,却苦了他们这些后辈。   从首都来到地方,只需要一个理想和情怀,但从地方重回首都,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和功夫。   又恨周玉清。   他打小将她捧在掌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她惹了事,也是他出手给她摆平,他对她还不够好?   享受了家族那么多年的好处,到为家族出力时却不肯了?   哪有那样的道理。   而且,霍主任虽然人年纪大了些,但一向养尊处优,瞧不出年纪,况人方四十余岁,正是壮年,位高权重,哪配不上她?   那文若愚倒是长了张好脸,可是人家瞧得上她吗?   她是他闺女,他还能真害他?   她嫁到霍家,吃穿不愁,霍主任又宠,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逆女,真真是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将她溺死!   “砰——”   周老大重重摔倒在地,却是霍老二一拳击向他,周老大精神恍惚,没有防备。   用鲜血写就的遗属自他手中飘落在地,周家人霍家人都瞧得清楚,瞧见的人,无不惊呼、或倒吸凉气。   谁也没想到,霍主任是周玉清杀的。   她杀了霍主任,又自杀了。   周家人齿冷,恨不得将周玉清揪起鞭挞一顿。   霍家人仇恨,瞪着周家人,恨不得将他们全杀了给他们爹陪葬。   若不是周家送来这么个祸害,他们爹怎么会死?   “啊,周玉清。”霍家小弟忽然大吼一声,往后倒去。   “小弟!”   霍老大霍老二急忙上前,掐他人中。   霍小弟睁开双眼,却神智没有清明,他望着霍老二,嘿嘿傻笑,“二哥,你怎么长这么大了?爹呢,我要骑爹爹大马,还有娘,好久没吃娘的做的肚肚糕了,我要吃肚肚糕。”   他手舞足蹈,想要挣扎。   霍老二死死按着。   霍老三挣扎不出,头左右摇摆,瞧见霍老大,他眼睛瞪大,“爹,你怎么变得这么年轻?嘿嘿,”   说着说着,他哭了起来,“爹啊,你在哪里?小三害怕。”   “小弟。”霍老二惊骇。   霍老大震惊。   小弟疯了。   经这一桩事,他找回了些理智,不再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之中。   父亲已经没了,他身为一家之主,霍家老大,他要成为两个弟弟的依靠,要拿出章程,来处理家里这一团乱麻的事。   他正准备指挥霍老二将小弟送去医院,谢朝云走进门,道:“我是大夫,我能给他看诊。”   霍老大认出谢朝云,是赵云霞身边的伴娘,他对一切与周家有关的人与事都看不惯,正准备拒绝,霍老二忙道:“快,快救救小弟。”   霍老大一顿,没再反对。   谢朝云上前。   霍老三面色赤红,气粗声昂,又哭又笑,怪言谵语。   观其舌象,舌质红绛。   这是惊怒悲交加,致使气机逆乱。   怒伤肝,肝郁化火,悲伤肺,肺津液凝为痰,痰火上扰,蒙蔽心窍,乃至于神志不清,言语荒诞。   谢朝云摸出银针急救。   这是癫狂之狂症,有不少针灸手法可治疗。   谢朝云略一犹豫,选择了雀啄合谷。   《新中医》有记载,合谷(雀啄术)、少商、中冲、四缝(均点刺出血)。   她选择这个,是因为雀啄合谷见效最快,且针灸手法简单,不需要留针,其实十宣放血法也行,只是十宣放血法要手指头一个个扎过去,还是灸人中吧。   霍老三人年轻,受得住。   雀啄合谷,是以重啄手法,大幅提插捻转,予以强刺激,不过须臾,霍老三就瞳仁渐清,眼泪落了下来。   说不出的酸胀痛自人中处泛开,滋味十分难言。   他忍不住大喊一声。   胸腔声响破开喉间浓痰,发出清越的声响,谢朝云适时拔针,后退。   霍老三摸摸人中,忽然想起什么,怒瞪周家人,“你们陪我爹命来。”   谢朝云见状,上前一步,摸出三棱针点刺中冲穴。   这个穴位泻心火,能让他的火气顺下来,不至于郁结于心。   她可不想自己刚救转醒的少年,再次迷了心窍。   “老三,冷静,为了周家人,气坏自己,不值当。”霍老二摇晃着霍老三。   一时不察刺偏了的谢朝云:“……”   默默运气,压下怒火。   不气不气,刚失去父亲,家属为大。   她换毫针,少府穴平泻。   这时附近的公安和刑侦队的人赶了过来,要求闲杂人等离开案发现场。   没办法,周家人和霍家人只能离开。   楼下,霍家唯一儿媳已经将宾客好言好语地送走。   婚礼红事变白事,这场婚礼自然不能再继续下去。   顿时,场上只剩下周家人、霍家人、赵家人,以及谢朝云这个大夫。   酒席菜尤温,满堂人影无,说不出的凄凉与讽刺。   赵云霞穿着一身嫁衣,站在周家人身后,心情复杂难言。   这桩婚事不成了,幸好原先是打算先办婚礼再扯证,而非扯了证再结婚,省了去民政局再扯离婚证的功夫。   她望向二楼,想起那个穿戴整齐躺在床上的周玉清,心想,她这个自幼欺压她看她不顺眼的表妹,就这么没了?   她本以为周玉清发了疯,但人还是在的,大舅舅到底是她父亲,又怎么真的不管她?   谁知道她那么性烈。   她说不上什么想法,有点羡慕她的肆无忌惮,敢想敢做,又恨她坏得彻底,自私得彻底。   听到谢朝云说,“谁去抓个药?”   她想也不想地挺身而出,“我去。”   她一把夺过谢朝云手里的药方,冲了出去。   她需要吹点冷风,清醒清醒。   “啊,我的肚子。”   霍老二媳妇坐在椅子上,忽然捂着肚子,喊疼。   有什么东西顺着腿间往下流,热热的,她心无比慌乱,直觉要失去什么。   谢朝云冲过去,“我来看看。”   滑脉,但沉细。   “你这是有喜了,首胎?”   “什么,我有孩子了?”孕妇摸着肚子,狂喜。   喜的是,嫁到霍家一年有余,总算有孕。   之后是惶恐。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在流。   她抓住谢朝云的手,“大夫,求求你,保住我孩子。”   霍老二也凑过来,吸了吸鼻子,惊喜且急切:“孩子?你是说,我媳妇肚子里怀了个孩子?大夫,快救救孩子,快。”   霍老三也顾不得再怒瞪周家人,关切的望过来,“大夫,我二嫂没事吧?我小侄子没事吧?”   谢朝云道:“孕妇受到惊恐,动了胎气,寻个安静的房间,我给她先针灸止胎滑。”   “后续治疗跟上,胎儿会没事。”   谢朝云的话语平静,带着笃定从容的镇定,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从。   霍家老二立马抱起他媳妇,冲进客房床上放下。   霍老三也挣扎着想要过去,被霍老大按住,这也是个病患,添什么乱?   “你二哥在。”   房间内,谢朝云摸出毫针,用酒精擦拭消毒,之后对霍老二道:“将她裤子褪到大..腿.根。”   霍老二媳妇脸色涨得通红。   她和霍老二虽然结婚一年,但霍老二从来没有白日见过她的身子。   霍老二顿了下,上前去解他媳妇儿的裤头。   霍老二媳妇摁住霍老二的手,道:“你出去,我自己来。”   霍老二道:“老夫老妻了,害羞什么?为了咱们孩子,你别动,躺着休息。”   他强硬地脱下他媳妇儿的裤子。   瞧见裤子上大片血迹,头有点晕眩。   流这么多血,孩子还在吗?   又见血依旧不止,他惊慌大喊:“大夫大夫,我媳妇还在流血呢。”   谢朝云道:“不急,我来了。”   胞门子宫两穴,与胞宫相关,为治疗妇科疾病常用穴。   女性月经不调、不孕、先兆流产、难产、痛经等,都可灸这两穴,当然,疾病不同,灸穴手法不同。   之前谢朝云在军属院,赵如梅先兆流产,她便是灸这两穴进行的急救。   她左手手指捏起子宫穴上的皮,或揉或捏,右手快速行针,平补平泻,又以同样手法灸胞门穴。   “止了止了。”霍老二一直观察着自己媳妇儿的流血情况,一见流血势缓,忍不住惊呼起来。   霍老二媳妇摸摸自己肚子,她感觉肚皮下边有股热流源源不断地温暖着肚子,像是三侠五义里的传功疗伤,颇为神奇。   谢朝云只觉得他聒噪,且大惊小怪。   他以前没看过中医?   没点本事,她敢留下,接手他家病人?   见谢朝云插着两根针,就不管了,霍老二心慌慌的,“不用再做些什么?不用吃药吗?”   面对病人以及其家属,谢朝云态度还是很好的。   她耐心解答:“针灸急救,止先兆流产之兆,待病情平稳,再开保胎之方。现在开方,受先兆流产影响,会开方不准。”   未灸开急方,和灸后开缓方,所开方是不同的。   “好。”霍老二一边望着自己妻子,一边又往外看,神色难宁。   外边只大哥孤军奋斗,老三是个靠不住,他很想出去帮他大哥。   只是他媳妇儿这边,也脱不开手。   霍老二媳妇善解人意,“二哥,你去外边帮帮大哥吧,我这边有大夫看着呢,大夫,您帮了这么多的忙,还未问过您姓什么呢,真是失礼了。”   霍老二媳妇和霍老二是一个家属院的,从小喊他二哥,结婚后也改不过来。   “谢。”谢朝云道。   霍老二被他媳妇这么一劝,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坐在他媳妇身边,握着她的手,“我陪在你身边。”   他声音低低,“我只有你了。”   大哥会有自己的家庭,小弟也迟早结婚,他爹去世后,和他血缘最近的亲人,只有他媳妇儿肚子里的孩子。   霍老二媳妇望着他脆弱的模样,眼含不忍。   若不是在针灸,她想上前抱抱他。   失去了父亲,他也只是个孩子。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眼里含着热泪。   谢朝云假装自己是个泥塑的木偶,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只是坐着无聊,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走进房间救霍老三时,瞧见的周玉清尸体。   她和周玉清,不曾见过面,周玉清一直活在旁人的描述里。   她想过自己与周玉清在家属院里遇见,她遥遥瞧见周玉清,记下她的面容,日后寻着时机,将抢工作之仇回报回去。   也想过自己找到了时机报仇,周玉清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她云淡风轻地回敬回去。   却不想第一次见面,竟是这么种情况。   一死一生。   周玉清如郑知鱼说的那般,明艳漂亮,虽然死后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却不减生前绝色。   难怪她姑说,是霍主任瞧上了她,不肯结儿女亲家。   周玉清规规整整躺在床上,嘴角残留有黑血。   她是服毒死的,别看电视里的演员服毒后瞬间死亡,面容没多少痛苦,实际上,毒性越强死亡时间越短的毒药,死前越痛苦。   周玉清身上衣服基本上没有多少凌乱,手臂也交叠着放在腹部,只面容不受控制扭曲,说明她强忍着毒发痛苦,直至死亡。   有这样的毅力与忍耐力,如果好好教育,心性未偏,她的未来,绝不会是如今这样。   她不是为周玉清叹息,而是为一条年轻的生命逝去而惋惜。   谢朝云看了时间,上前取下毫针,指挥霍老二,“给你媳妇换条干净的裤子。”   “好。”   霍老二疾跑出门。   谢朝云目诊病人。   面色苍白,唇色淡白无泽,眼睛微微发红。   惊恐伤肾,肾主胞宫,肾有损,则胞宫内胎儿难宁。   再一探脉,沉微转为细滑。   手脚不温。   谢朝云问:“你大哥的婚事,是你主持操办的?”   “是。”   “累着了。”谢朝云开口,“肾虚不固,气血两伤,又受到惊恐,心神失养,我先给你开七剂,七剂之后,想继续保胎,可找其他大夫开方,也可找我开方,我在市公安局那条街的卫生院。”   霍老二这个媳妇的脉象有点意思,只有惊恐,而无悲,悲则肺气郁滞,她肺气并未伤到。   或者说,她的悲伤,并未到伤肺的程度。   不过想想也是,又不是她亲爹,嫁进来也没多久,再伤心能有多伤心?   谢朝云给她开了寿胎丸合举元煎、酸枣仁汤化裁。   霍老二拿了干净的裤子过来,笨手笨脚地替她媳妇儿换上,而霍老二媳妇配合霍老二,动作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动作大了,孩子又出问题。   谢朝云视线移到一边,待裤子换好,她对霍老二叮嘱道;“她这七天,最好卧床休息,除了二便行走,吃饭坐起,其他时间最好躺床上休息,床脚可适当垫高。”   “她受了惊吓,今晚你警醒一些,适时进行安抚,其他事,别打扰到她。”   谢朝云没明说,但话里意思很明确,他爹的丧礼,孕妇不宜出面。   霍老二点头,“我知道了。”   大哥和小弟,会理解的。   “抓药,一天两次,吃七天。”谢朝云又将叮嘱了霍老二媳妇的话,给霍老二说了一遍,之后她端详霍老二神色,问:“你要不要看看?”   霍老二指了指自己,“我也要看?我有什么病?”   谢朝云听得有意思,“你有病你不知道?你拉肚子,不觉得这是病?”   《望诊遵经》有云:面黄唇白者,虚寒泄泻也。   好久没瞧见这么按照古经记载生病的人了。   霍老二还真不觉得这个病,小声道:“谁不拉肚子?拉了就好了。”   吃点冷的热的,肥的辣的,有时候拉有时候不拉,拉完就没事了,他很有经验。   谢朝云没说什么。   看病也是需要缘分的,没有大夫主动求病人治病的道理。   霍老二媳妇连忙扯了扯霍老二,急道:“你不是这两天连拉肚子?”   “吃得过于油腻了。”霍老二开口,“到时候去卫生院拿点止泻药,就好了。”   “你蠢啊,有个好大夫在这,你不趁机让大夫看一看,你想做什么?”霍老二媳妇气得不行,要不是要躺着休息,恨不得扑过去擂他一顿。   这个背时的,好赖不分。   三弟疯了,她扎两针就好,自己流产,她扎两针止血,针出见效,还不足以说明她的艺术高超?   她说他有病,他就是有病。   在这犟什么?   她揪住他手臂上的软肉狠狠用力,“看。”   谢朝云提醒:“别动气。”   霍老二连忙求饶,“好好好,我看,你别动,你别动。”   他走到谢朝云身边,“谢大夫,麻烦您看看。”   谢朝云点点桌子。   霍老二将手伸过去,过了片刻,又换了只手。   脉象沉缓无力,右关弱。   右关侯脾胃,脉弱,脾胃虚。   又看了看舌,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白滑不腻。   标准的脾虚湿症舌象。   “你这是脾胃虚寒,下过乡?”   “对,去年刚回来,在乡下待过几年。”   “刚去水土不服,又受了寒,拉肚子,找赤脚医生开了止泻药?”   “是的。”   霍老二坐得正经一些,这小谢大夫和他们霍家素无往来,不会刻意去打听他的情况。   况且,就算是他媳妇,也不知道他下乡经历了这些,如果这些是小谢大夫自己根据他的脉象推测出来,那她医术确实厉害。   他曾听他爹说,好的大夫,能断过去,断生死。   “曾经冬天泡过冷水吧,蛮长一段时间。”   “是是是,冬天要修水渠,脚是泡在冷水河里的。”霍老二没有隐瞒。   这是治病,他隐瞒,是生怕自己活得太好?   谢朝云点点头,“我知道了。”   霍老二媳妇问:“大夫,他这病,严不严重?”   “不严重。他年轻伙子火气壮,又加上下乡前身体底子打得好,这些寒邪湿邪没涉及到肾,依旧病在脾。”   说着,谢朝云又道,“回到城里太高兴了吧,大夏天的冰西瓜冰棒没断过。”   春发夏季升发,压住了体内的虚,到了秋冬阳气衰,不吃冷吃辣吃肥腻,也开始腹泻,正应了患者媳妇所言,这两天拉肚子。   毕竟已经入冬。   霍老二:“……”   不是,这也能把出来?   “现在治,不算晚,再过两年,想生孩子都生不了。”   “这么严重?不就是拉肚子?”霍老二十分惊讶,疑问脱口而出。   “拉肚子是小事,但拉肚子有病因,或寒或湿或风或虚,放任不管,就会小病变成大病,大病变成绝症。”   “小便怎么样?”   “小便还好。”   谢朝云低头开方。   开的是理中附子汤加减。   理中附子汤温阳祛寒,补气健脾,适用于脾胃虚寒。   添木香、砂仁茯苓、白术、山药等,理气温中,健脾除湿。   “先吃五剂,五剂吃完,再来找我看,小红街卫生院,就是市公安局外的那个卫生院。先煎后下都写清楚了,按方抓药吃药。没事,我走了。”   谢朝云起身。   霍老二连忙将钱与票塞到谢朝云手里,“我去送送你。”   谢朝云将钱票收起。   出了客卧,外边客厅周家人和赵家人已经走了,霍老三坐在椅子上,不见霍老大,一些人正在处理席面上的饭菜。   席面上了桌,虽然大部分没动,但还是有部分动了的,继续当成席面不像样,丢了浪费,就由这些邻居处理。   都是好菜好肉,邻居也不嫌弃,自家人不想吃,也可以送回娘家,或者送给亲戚。   谁家没几个穷亲戚?   霍老二问:“老三,大哥呢?”   “在厨房,给我煎药。”霍老三起身,“我送送大夫。”   谢朝云瞧见霍家门外等着的简城,道:“止步,我丈夫就候在门外。”   霍老二和霍老三往外边瞧,果然瞧见门外过道上,站着一名身材挺拔高大健壮的男人,这个男人他们也都认识,是那个冷脸无情的公安。   当即就是一噎,停住了脚步。   谢朝云与简城离开政府大院,没有再回军属院,此时已经是下午,明天还要继续上班,没有回去的必要。   没吃午饭,肚子咕咕叫,直接寻了个国营饭店进去。   此时不是国营饭店饭点,饭店里只有包子和面,饭菜还没开始弄,两人要了面和包子,吃完后,回到家。   谢朝云没问周玉清和霍主任的死因,她可以打听这事,但这事不能从简城嘴里出来。   谢朝云躺床上,对简城道:“说好的今天休假,结果还是在看病。”   简城凑过去,笑:“谢大夫医者仁心,瞧不得病人受苦嘛。”   谢朝云拒绝高帽,“我就是看见了,顺手治一治。”   简城好奇地问:“霍家那个小的,怎么会忽然发疯?”   他爹死了,就这么无法接受?   “和他的脾气,以及体质有关,他脾气刚烈火爆,体质属热性,本就体内有火容易受情绪控制,悲怒之下,被情绪冲昏了头,也就是痰火蒙心,致神智不清。”   “等他年纪再大些,能控制住情绪了,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或者说,他年纪再小两岁,或者再大几岁,都不会这样,偏正是年轻气盛,脾气最烈之时。   “挺神奇的。”简城点评了一句,“我看到的疯子,很多都没法治疗。”   “或许你见到的,是他.她的家庭没有那个能力,找到好大夫治疗。”   简城以前当兵的地方,多驻扎在深山老林,这附近的山民,基本上贫困潦倒,家里人疯了,基本不会治。   能自理的让他/她自己玩,不能自理,打人砸人的,就栓跟绳子关在屋子里,当狗一样养着。   反正不死就行。   送去县医院,县医院那边开的基本上是镇定药,这药要一直吃,发病了就吃,哪吃得起?   简城一想也是。   两人默契地不聊周家的事,闲说着其他话,谢朝云抱怨大家都叫她腹泻小谢,就是不叫她厉害小谢,简城默了默,搭话说,我晚上买菜回来,经过大榕树时,听到那群奶奶喊你便秘小谢。   谢朝云:“……”   会不会说话?   她背对着简城睡觉,气呼呼道:“晚上的福利没了。”   简城凑过去,厮...磨哀求,谢朝云没招架住,和他胡闹了几场,在兴头上时,更是解锁了几个花样。   瞧见简城好似打开新世界大门般探究欲十足如狼似虎的眼神,谢朝云微微后悔。   好似放出一只饿狼?   不过很快,她就顾不得想这些有的没的,简城是个好学生,学习得十分卖力。   晨起,谢朝云动了动手臂,暗骂了句简城是个禽...兽后,才缓着身子慢慢挪到床下。   “起来了。”简城早上蒸的是包子,瞧见谢朝云,他将蒸好的包子从蒸笼里取出,放到卧室。   灶上问了热水,谢朝云用温水刷牙洗脸,又抹了自制面霜,走到桌边桌下,“什么馅的?”   “白菜土豆丝馅的,我加了豆瓣酱,入味。”   谢朝云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好吃。”   包子暄软,细嚼泛着甜,里边的馅更是咸香辣,十分开胃。   “云云,这长衣是不是薄了?你穿棉袄吧?”简城见谢朝云还穿着单薄的长风衣,眉头皱起。   “不用,我是单衣多层穿的,不冷。”谢朝云拒绝。   还没到冷的时候呢。   怕简城再啰嗦,她道:“我穿了秋裤。”   “本来就要穿秋裤。”简城小声嘀咕了句。   吃过饭,各自去上班,杜远问谢朝云,“小谢大夫,昨天婚礼宴席好吃吧?”   谢朝云:enmmmmm   西北风挺难吃的。   她板着脸问:“之前的医案整理了吗?有没有什么感悟?《本草纲目》学到哪一页了?之前的都记熟了吗?”   杜远:“……”   他低头左看右看十分忙。   昨天婚礼发生了什么事,小谢大夫吃枪子了,火气这么大?   杜远好奇得不行,偏生抓头挠耳不敢问。   下午的时候,赵云霞来了。   脸颊上有个巴掌印,眼睛红肿。   谢朝云和杜远说一声带着她去了附近小公园,找个座椅坐下。   “怎么了,谁打你了?”谢朝云温声问。   赵云霞本就忍着委屈,听到谢朝云发问,扑到谢朝云怀里,嗷嗷嗷地哭出声。   谢朝云感受着眼泪顺着脖颈流入衣服里的温热,无奈回抱,手掌有节奏地拍打她后背。   赵云霞哭得毫无形象,哭声震天雷般,哭得附近的阿嫂阿婶都瞧了过来,见是一个年轻妹子哭,另一人年轻妹子沉稳地安抚,没有上前。   如果是两个年轻妹子抱头痛哭,她们就要上前问一问了。   这个年代的人,普遍热情。   赵云霞哭够了,才从谢朝云身上坐起。   谢朝云递给她一张手帕。   这个年代不流行纸巾,都是带手帕。   谢朝云就有不少手帕,随身带两张,等都脏了,再换两张干净的。   赵云霞接过手帕,十分不好意思,起身寻个地方背对着谢朝云擤鼻涕,擤完后用手帕擦干净。   等她走回来,两只本来只是通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挤得她眼睛特别小。   有点滑稽。   谢朝云想笑,但她忍住没笑。   她将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我大舅。”   赵云霞仰头望天,对谢朝云道,“云云,你知道么,我从小最羡慕的,就是周玉清。她像只公鸡一样,头昂得高高的,骄傲得不行。我知道,她有这个底气骄傲,是我怎么模仿,也学不来的。”   她姓赵,就注定她只能狐假虎威。   谢朝云道:“羡慕她干嘛,羡慕她小小年纪狠毒,敢划花旁人的脸,敢买通人去乡下害人?”   赵云霞:“……”   好特么的扎心。   她挣扎片刻,还是坦白道:“其实这是我最羡慕的地方,她干了那样坏的事,周家都给她托底,我要是敢干坏事,周家立马将我扫地出门,赵家也不会保我。”   也是因为周家将她惯坏了,她长到这么大,一直是孩子心性,没达到目的,就会像个孩子一样,以最激烈的方式决绝报复,不管不顾。   但这又何尝不是周家曾全心全意地爱过她,所以被放弃时,她才完全无法接受。   “她比我勇敢,她敢死,敢反抗。”赵云霞压低声音,“霍主任是被她捂死的。”   下毒毒死人,和用枕头将人捂死,完全不同。   后者是亲自动手杀人。   明明不捂死霍主任,霍主任也会死,可是周玉清要亲自动手杀人。   赵云霞心头泛凉,也泛冷。   谢朝云瞧见霍主任面上青紫时,有过这猜测,但真被证实,还是有些复杂。   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没有瞧上文若愚?   文若愚真该死啊,惹上这么个疯子,还敢来与她相亲。   之前的毒,还是解早了。   赵云霞吸了吸鼻子,“我不敢,我想活着,我还贪图富贵,只要能让我这好日子,我什么都能接受,我骨头很软,我连鸡都不敢杀。”   谢朝云:“……”   早瞧出来了,你是个怂包。   “今天早上,大舅找我去书房。”   昨晚周家几个掌权人商议了一晚上,还是不愿意放弃宣城的势力。   权势这东西,沾上了就难以割舍,谁舍得退让?   就算无法再进一步,也得稳住现有地位。   且忍耐些年,以图将来。   她们决定,让她嫁给周老大的老领导,那个上半年退休的一主任。   主任虽然退位了,但他的门上故旧都在,他的儿女也都在,他在宣城,依旧有影响力。   “我以为我能接受的,不就是嫁个老头子,可是我发现,我无法接受。”赵云霞开口,“我为周家,已经嫁过鳏夫一次,还要再嫁第二个鳏夫?”   还是个能做她爷爷的鳏夫。   她接受不了。   她问,她不怕她学表妹吗?   他大舅抽了她一巴掌,说让她冷静冷静。   这让她如何冷静?   “我准备离开宣城了。”赵云霞开口。   “你去哪儿?”   “去西南,投奔我同学。”赵云霞道,“我高中时,他向我告过白,被我拒绝后,他去当了兵。我想过去问问,他还愿不愿意娶我。”   “你同学,和你一样,也二十二三了吧,万一人家早结婚了呢?”谢朝云不得不给她泼冷水。   还有,当初向她告白,说不得瞧上的是她周家外甥女这个身份,失去这个身份,人家未必还会理她。   “可我不敢再留在宣城了,我怕我大舅将我送到那个爷爷床..上。我舅舅已经疯了,我表妹的死,他们没有半点触动,他们一点都不在意。”   送去殡仪馆,草草下了葬。   无声无息。   那是他们疼宠了二十多年的闺女侄女,曾捧在掌心无比珍视的人。   “你去西南的话,我找简城问问,他在那边当过兵,看能不能给开个介绍信,将你推到那边去。”谢朝云道,“你医术怎么样?”   赵云霞声音小了下去,“我,我就是个混日子的,心电图仪器操作简单,不要什么技术含量。”   谢朝云问:“那你会什么?”   “我,其实我会组装家电。”赵云霞又昂起下巴,骄傲地开口,“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拆家电,再组装起来,但我家里人说,这不是女孩子该玩的,不许我玩。”   “我就偷偷玩,我的零花钱,都花在这上面了,电风扇、收音机、电视机等,只要有零件,我就能组装成功。”   “还有那个心电图仪器,我也偷偷拆了,给我零件,我也能组装起来。”   谢朝云:“……”   脏话。   赵家周家真是暴殄天物。   天生的机电专家,硬生生给教成职场混子。   “这份介绍信,我找简城给你开,你给我去机电领域当发明家去。”谢朝云豪气冲天。   再不然,推到张小月那去,国家正缺人才呢。 [60]60:60   这事解决不难。   只要赵云霞被军区那边瞧上,调令、户口、粮食关系等,那边都能解决。   军政分家,周家管不到那边。   至于周家这边扣着不放?   笑死,赵云霞人都不在这里,扣着有什么意义?   若是她的天赋被国家瞧上,调入一些机密项目研发组,周家这边想扣着,都得掂量两下。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赵云霞没经过专业学习,但若她天赋实在出众,也不是没可能。   想了想,还是好想将赵家周家人打死哦。   若他们是农村的,没读过书,不知道天赋的重要性也就罢了,可是他们分明知道,却生生扼杀,脑子里有泡么?   或者说,周家人养着女孩子,其作用从来便是联姻,故不允许她们太强,或者脱离传统贵女模板?   毕竟没哪个贵女,是满身机油钻机械,在男人领域内和男人争高低的。   她们的路便是,有份合适稳定的工作,兴趣爱好高雅有韵味,婚后将时间交给家庭,一辈子相夫育子。   或许,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就如古代武将家的闺女,便算是天生将帅之才,也只会锁在后院绣花。   一个道理。   周家赵家真该死啊。   在简城将家里的电风扇、收音机拆得七零八碎,零件散乱一地,而赵云霞真的将电风扇和收音机复原,并将一些小毛病一并收拾了后,谢朝云再次感慨。   当晚,赵云霞悄悄地乘坐火车走了。   次日,赵国明过来拿药,面色微微兴奋,压低声音小声地开口:“大夫,你开的拿药很有用。”   他是真没想到,那药效果那般好,才喝一个星期,就感觉冷意减轻不少,特别下边两个蛋,没有那种寒意侵蚀感了。   摸着依旧有些凉,不过他坚信,自己有好转。   “药您继续开,我绝对遵医嘱,不乱吃药。”   谢朝云颔首,“行,既然有效,那继续吃,再吃半个月的药。”   赵国明拿药离开。   第三天,周家找上门,问她赵云霞去了哪里?   谢朝云自然反问,赵云霞没回家吗?前天她来寻她,她留了晚饭,送她去了招待所,之后她没再见过她。   谢朝云不怕周家查,周家查来查去,也就只能查到这些。   她也不怕周家报复,周家只要还有理智,就不想再惹上简家。   赵云霞这事过去,谢朝云生活又恢复了忙碌与正常。   又过几日,廖芳来拿药。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哥特意请了假。   防着谁,很明显。   廖芳坐到椅子对面,笑着对谢朝云道;“小谢大夫,我是特意过来感谢你的,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那对母子的真面目。”   她将拎着的苹果放到桌子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别看后世苹果普遍,大家都不怎么爱吃,但这个年代,能拿苹果送礼,是一件很体面又很有诚意的事。   比送麦乳精还有诚意。   谢朝云瞧了一眼,笑道:“我只是做了该做我该做的事,你该感谢的,是你那个小妹妹。”   谢朝云确实是这般想的,如果不是唐小红拉她过来求医,也轮不到她来揭穿这事。   “小红那边我已经给过谢礼了。”廖芳颇有些感慨,没想到多年前搭的那把手,多年后回馈到她身上。   看来,人还是要做些善事。   谢朝云点点脉枕,开始问诊:“吃了药,有哪些变化?”   “谢大夫,你看我肚子,”廖芳用左手掀开衣服,“小了。”   她摸了摸肚皮。   五六个月大的肚子,只有两三个月大,虽然还有点鼓,但生过孩子后有小肚子的正常女性差不多。   “来月事了?来月事时痛不痛?”   廖芳脉沉滑,滑脉为月事脉。   “一点点痛,好久没这么轻松了,基本上没什么影响,就排出血块时,有点小刺痛,没多少感觉。”   “不过排出的血块还是黑色的,只是没那么大了。”   “好事。”谢朝云点头,“看看舌头。”   廖芳张开嘴。   舌质暗。   谢朝云左右脉都诊过后,收回手,开方。   廖芳处于经期,本就是女性身体往外排血、排瘀、排毒之时,因势利导,开方增强此作用,或有奇效。   依旧是桂枝茯苓丸为底方,虫类搜刮攻坚散结,添益母草、当归须、丹参、泽兰叶等药,调理月经、化瘀生新;添酒香附、川牛膝行气活血。   想了想,将茯苓重用到45g,促进痰湿的化解,又添生姜大枣生胃气,缓解药性猛峻。   “你经期还有几天干净?”   “三天。”   “行,我再开三天,月经干净就不吃了。”   “好的,谢谢谢大夫。”   廖芳离开后,谢朝云开始整理廖芳这个医案。   子宫肌瘤还是她头一次治,且第一次上手就这么严重,已经明显到肚子上鼓,肚皮上有肿块,她十分看重。   如果廖芳治好,也算是她的一个招牌了,之后治疗子宫肌瘤,都可用同一个治疗法子。   顶多就是根据不同病患的症状,来加减药物。   一并被她看重的,还有赵国明、祝家贵这两个不孕症。   病案写到一半,听到楼下传来喧哗声,谢朝云走到窗边往外看,瞧见赵国明拦在廖芳兄妹面前。   赵国明激动地喊;“芳芳,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只是太不想失去你,才做了这样的错事。现在我的病有治了,咱们之间的矛盾彻底没了,咱们以后能生几个孩儿,幸福地过一辈子。”   廖芳捂着耳朵后退,他上前一拳揍过去。   赵国明没躲,而是倒地后顺势保住廖芳的腿,继续哀求:“芳芳,你以前不是说过,咱们的儿子像你又像我,还说以后娶了儿媳妇,你要像我娘一样,将她当做亲女儿看待。”   本来廖芳听到前半句还有些动容,她天真的时候,却是与赵国明幻想过很多次未来,有年老了,她头发白了,赵国明满脸皱纹褶子,她俩在院中间遥遥椅上躺着晒太阳,看孙子孙女捉虫虫。   她生了孩子,孩子在地上跑跑闹闹,喊她娘,喊婆婆奶奶,喊赵国明爸爸,脆生生的,可爱得不行。   可是那句像他娘一样,硬生生打碎了她的惆怅。   她心头恶气又起。   像她那个面甜心苦的婆婆?别恶心她。   她抬脚去踢赵国明,“赵国明,咱们完了,别再缠着我。”   她哥要请假过来,她还不以为然,谁知道真被缠上了。   她更庆幸离婚那天就回了娘家,火速与人换了个在家附近的工作,若还在这边工作,赵国明还不知要如何歪缠呢。   赵国明麻溜地跪下,一边抽自己巴掌,另一只手依旧抱着廖芳的腿,以免廖芳抽身。   他一边抽一边哭着忏悔:“芳芳,你踢我吧,打我吧,我知道我混蛋,我对不起你。”   谢朝云摇摇头。   赵国明在公众场合公然跪下认错,分明是想借助公众舆论,让廖芳扛不住压力松口。   廖家兄妹该做的,是立即离开。   只要没了主角,谁有那么多时间去多管闲事。   果然,周围有离得远的病人不明真相,见赵国明认错得这么干脆且诚心,就开口劝道:“姑娘,他都认错了,你就原谅他吧。夫妻哪有过夜的仇?你俩还要过一辈子呢,男人面子下过了,以后就难相处咯。”   廖芳面色很难看。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快速将这对夫妻的事说一遍,“这男的不是个东西,自己不能生孩子,和自己娘将锅扣在她媳妇身上,给她媳妇灌出一身病,那个看病的大夫说了,这药继续灌下去,要死人的咧。这样阴毒的人家,你敢劝和,要是那姑娘又被害死,你能承担得起责任?”   那人吓了一跳,“这么狠?”   也有人不以为然,“男人能有什么问题,生孩子的都是女人的问题。那个谢大夫人年轻,医术能有多高?说不得是乱说的。”   “要我说,这个谢大夫人才坏,硬生生拆散了一个家庭。”   其他人离他远了一些。   谢大夫治脚气治腹泻治便秘,样样手拿把掐,她们对照过病例,开的药方,就没有完全一样,就算药方一样,那个药量也有不同。   这说明什么,说明谢大夫她不是像杜大夫一样,照方开药。   近的那个病例,就说芳嫂子吧,之前她那肚子大家伙不是没见过,那么大,比某些要生的孕妇还夸张。   现在距离她离婚那天才多久?   才十天,这肚子就消了。   效果肉眼可见。   总之比杜大夫强,是个能治病的。   他们卫生院,有个能治病的大夫容易么?   廖芳的哥哥也察觉到赵国明的目的,面色很不好看,用力将赵国明从廖芳的腿上扯开,拉着廖芳跑了。   赵国明从地上翻起,追了上去,边追边喊芳芳。   谢朝云瞧完热闹,又坐回椅子上,暗道,要她说,廖芳还是太心软了,要是她,直接踢他下边,看他松不松手?   下午,霍老二夫妻和霍老三过来拿药。   谢朝云意外。   还以为他们会另外找大夫。   率先坐下的是霍老二媳妇,她伸手放到脉诊上,关切地问:“大夫,我今天过来,孩子没事吧?”   “没流血就没事,没流血吧?”谢朝云手搭脉上。   “没有没有。”霍老二媳妇连连否认。   如果流血了,她早慌了。   “那没事。睡眠呢,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半夜惊醒?”   “前两天半夜会做噩梦,后边几天就没有了,能直接睡到天亮。”   “腹部还有没有下坠酸胀感?”   “前几天有,这两天没什么感觉。”   就,很神奇。   如果不是之前发生了那一遭,她真很难想象,自己肚子里正在孕育一个新生命。   什么呕吐啊,腰酸之类的怀孕征兆,她都没有。   “挺好的。”   脉象滑缓有力,基本正常。   “再开半个月的药,固本培元吧,你之前心神劳累了,补一补。”   气已不馅,心神已宁,去炙升麻、远志;生黄芪减量,加一味桑葚子。   病例还给霍老二媳妇,轮到霍老三看诊。   谢朝云端详霍老三面容,神态状态都还算不错,面色不见燥红,语调正常,神色清明,只是神色郁郁。   显然,他爹的死,他依旧耿耿于怀。   照例先把脉,她问:“还有什么症状?”   “胸闷,不是很舒服,口有点发苦,不是很想吃饭,多梦。”   脉弦滑,舌红转淡,苔薄黄腻。   “行,再给你开十剂。”   谢朝云弃前方不用,拟黄连温胆汤合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化裁,来疏肝解郁,清化余痰,安神定志,兼调脾胃。   霍老二看完,就轮到霍老三。   谢朝云问:“还拉吗?”   “不拉了。”   “张嘴。”   霍老二张嘴。   舌淡红,苔薄白,脉缓有力。   年轻伙子,恢复就是快。   还以为要再服补脾之药温补一下。   “吃理中丸巩固一下。”谢朝云开方。   送走霍家人,谢朝云狂写病历,写完后,她伸了个懒腰,拿起水杯喝水。   “笃笃笃——”   病房门敲响,谢朝云抬头望向门口,简城拎着饭盒推门进来。   谢朝云先露出个笑,“你来了。”   她往饭盒上瞧,“晚上做了什么菜?”   “土豆焖鸡块,炒豆芽。”   “可以可以,豆芽清爽,正好解土豆焖鸡块的咸香厚腻。”   简城将饭盒打开,土豆焖鸡块的浓郁香味散出,谢朝云深深吸一口,肚子咕咕咕咕叫了起来。   简城笑了下,手脚麻利地将菜从饭盒里端出来。   谢朝云将桌上东西扫进抽屉,清出大片空隙,之后她去洗了手,坐回椅子,开始吃饭。   “周家人找我了,找你了没有?”   “找了。”   “啧,周家还真是。”谢朝云其实不理解,周家为何这么执着让女孩子去联姻,她好奇地问,“周家是不是太瞧得起联姻份量了?利益当头,莫说只是新婚,就算是周家女生了孩子,成了当家主母,利益不够时女方夫家该拒绝时依旧拒绝。”   “就目前形势已经很明朗了,没谁会为了女色昏头,带着家族势力与上边对着干吧?”   “我爹说,周家祖上,本来只是一个农户,后来他家一个女儿成为某个王府的侍妾,又生下大公子,之后他们一家鸡犬升天,从农户变为官身。”   “后来,他家吃到联姻的甜头,靠家中女儿铺开不少关系网,成为一方豪强,家族十分鼎盛。”   “当然,这是一两百年前的事了。”   后来周家子孙败落,又经历了那样的乱世,这些事都隐没在历史里。   若不是简爱国和周老大的爹是战友,后来国家胜利庆祝,周老大的爹喝醉了,拉着简爱国的手吐槽他爹当年想送他姐姐给侵略者,走裙带关系攀过去,又说起自家家族当年的辉煌史,简爱国也不知道这事。   毕竟周老大的爹当年入伍时,身份是农民。   之前周玉清嫁的时候,简城也有这么个疑问,特意问了他爹,他爹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这样的事,不算是什么光彩的事吧,周家会刻意记下并传下?”   中国古人一向推崇男人建功立业,蒙妻荫子,靠女人是非常没本事,会被人看笑话。   也因此,靠裙带关系发家的家族,旁人多多少少也会瞧不起,怎么周家有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味道?   “可能是,周家觉得这也是发家的一种,值得记载吧。”   简城猜道。   两人随意聊了会周家,便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周家有点晦气。   吃过饭,简城去楼道侧边的盥洗室将碗筷洗了,又回到诊室,对谢朝云道:“晚上我陪你。”   本来今天是杜远值班的,但杜远他娘摔了一跤,送去医院,杜远就和谢朝云换了班。   “也行,到十点你就走,诊室没你睡的地方。”   “好。”   晚九点,一对中年夫妻抱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进门,“谢大夫,您看,她发烧了,一直不退烧。”   秋冬季节,感冒高发期,不过病患一般不会来看中医,西药不用煎,见效快,是病人首选。   不像中医,光煎药就要煎半小时一小时,很麻烦,药煎好了,喝进去那么苦,如非必要,有选择还真不想喝。   所以,瞧见有高烧的病患送来这边,谢朝云挺意外。   简城识趣地从椅子上起身,让开位置。   谢朝云递给女孩母亲一水银温度计,“夹她腋下,测测温度。”   女孩母亲坐在椅子上,抱着小女孩,见状,她先解开女孩儿的衣服,接过水银温度计伸进衣服里。   病孩穿着大棉袄,脸色白,咳嗽,喉咙有痰音,流清涕,软绵绵地窝在她娘怀里,眉头微微皱起,瞧着十分难受。   “烧多久了?”谢朝云问。   “三天了,吃了阿莫西林,荆防颗粒,没多大效果。自己泡了姜葱汤发汗,也没用。”女孩母亲道。   “受了寒,寒邪入里,荆防颗粒和姜葱汤,发汗攻坚之力不足。”谢朝云肯定这位母亲的做法,“你看她没有汗,要发汗。”   谢朝云起身,摸了摸女孩身上,无汗。   前额后颈部十分烫。   谢朝云又拿起听诊器,放到小女孩胸..前.听心音肺音。   心跳快且有力,呼吸音因有痰显得重浊。   肺音还好,没有感染。   “大夫,温度计。”女孩母亲将温度计递给谢朝云。   谢朝云看了下,38.2℃。   “手放上来。”   女孩母亲将手放到脉诊上。   脉浮紧。   风寒束表,汗之而愈,开麻黄汤加减。   “喝药后,可喝点热大米粥助药力,躺着的时候盖被子发汗。发汗完汗后,赶紧换身衣服,头发擦干,别再受凉了。”   “开两剂,两剂后再看。”谢朝云将写好药方的病历本还给病人。   “好的,谢谢大夫。”夫妻俩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又走了。   这个小孩刚走不久,周小燕和祝家贵背着一个老人过来,祝家贵急道:“谢大夫,我娘她发烧了,您给看看。”   谢朝云一摸病人额头,烫。   谢朝云将温度计用酒精擦了擦,递给祝家贵,“测下温度。”   祝家贵接过,周小燕去解老人衣服,老人推开周小燕的手,“我有手有脚,我自己来。”   周小燕又上前,“你说话声音嘶哑,人也烧得不行,别逞强了。”   她麻利地解开老人胸..前.扣子,抬起她胳膊,将温度计从祝家贵手里取过放到老人胳膊窝下。   老人气闷,靠在她身上,不说话。   “烧多久了?”谢朝云问。   “下午烧起来的,吃了姜葱汤发汗,没用,赶紧送过来了。”周小燕回。   回完后瞪向祝家贵,“你也是,谢大夫医术好,又不是以前,娘生病第一时间送到这来,娘已经好了,哪会现在哎哟哎哟的。”   祝家贵闷不哼声。   他提了啊,他一提,他娘就骂他是钱多烧得慌,还是钱烫手啊,就这么点热,吃个姜葱汤发发汗就好了,以前都这样过来的。   祝家贵能怎么样?   还不是只能听从。   主要是,以前都是这么治的。   “除了发烧,还有哪些症状?”   “咳嗽。”周小燕答。   “还有呢,老人家,你自己说。”   “喉咙痛,口干。”祝奶奶补充了一句。   “没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   谢朝云拿过温度计一瞧,38度3。   “有点烧啊,烧得不算严重。”谢朝云点点脉诊,“号个脉吧。”   听症状,以为是感冒,但一号脉象,谢朝云眉头就皱了起来。   脉细弦小滑,按之细数。   这哪是感冒?   分明是血虚有热。   “老太太,张开嘴,看看你的舌头。”   老太太张嘴。   舌苔黄厚干燥,焦黑有裂痕。   黄主热,厚主邪实(燥屎、积滞),干燥主津伤*。   焦黑为热极津枯,裂痕为津液严重耗伤,舌体失润*。   啧,燥热成这样。   阳明腑实。   谢朝云起身,“老太太,来,掀起衣服,露出肚子。”   老人不明所以,“露肚子干嘛,感冒还要看肚子?以前的大夫都不看。”   谢朝云没答。   老太太就嘀咕嘀咕,估摸着也没指望她答。   “老太太,你这肚子,”谢朝云用指尖摁了摁,满胀。   老太太躲了躲。   拒按。   很明显的阳明腑实症。   邪热传入阳明之腑,热邪与肠中糟粕相结,致使腑气通降不利所表现出的证候*。   常采用攻下泻热之法。   “老太太,你几天没拉粑粑了?”谢朝云问。   “五六天,七八天,有蛮久了吧。”老太太开口,“我知道之前那些老家伙找你治的就是这个,我不治,你给我退烧就行了。”   “我几天一拉,过两天就拉,拉得出来,正常。”   那药她听说了,差不多要喝一月,十来块钱呢。   她没那么福气吃。   谢朝云忍不住笑了,“老太太,你这烧啊,就是因为你没拉引起的。”   “大便干燥,拉不出来,就是体内有热,你这么久没拉了,热在体内凝聚,灼伤津阴,表现在外,就是发热。”   谢朝云也不与这老太太说,“我先开一方,你们一个回家去拿药罐,或者找护士借药罐,药在这儿煎。”   “等大便全部拉完,你们再走。”   “好。”   周小燕满口答应。   谢朝云开增液承气汤合四物汤化裁加减。   考虑到老太太上了年纪,另备独参汤大补元气,防止老太太拉便虚脱。   祝家贵回去拿药罐,并顺便抓药,周小燕陪着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旁边,不解地问:“谢大夫,我不就是没拉屎吗?不拉屎怎么会发热呢?我是上午的时候吹了风,然后感觉到不舒服,下午就发烧,我这明明是感冒啊。”   “上午吹的风,只是引子,最根本原因,还是你上了年纪,气阴两虚。不拉大便,发热,都是呈现在外的症状,也就是表证。”   老太太郁闷,“我这病,不会也要吃一月才好吧?”   “看您的恢复情况。”谢朝云道,“您还是好生将身体养好吧,你儿子儿媳都有工作,以后带孩子您是主力,你要是身体没养好,带娃倒下了,您儿子儿媳又要照顾你又要照顾娃,反更添麻烦。”   “您儿子儿媳孝顺,您就好好养身体,那些没有孝顺儿孙的,想养身体也没那个机会养呢。”   谢朝云说话动听,老人听了进去,听到后边,更是喜笑颜开,道:“是是是,我有个好儿子,好儿媳。谢大夫,听你的,我要养好身体,以后好照顾孙子孙女。”   “对了,谢大夫,我家那小子,治好了,真的能怀娃娃?”   “当然,他这个不是先天性的器官病变,可以治好的。半年后,你可以让他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恢复情况。”   谢朝云不虚,给两人吃了个定心丸。   祝奶奶和周小燕听了,果然放下心。   谢大夫敢说这话,现在对自己的医术十分放心,不怕他们检查。   渐而,两人心头都微虚。   谢朝云诊断出祝家贵不育症后,祝家贵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   说来,这事是不信任谢大夫的医术,对谢大夫是种冒犯。   晚十点,祝家贵将煎好的药汤拿过来,老太太一口饮尽。   谢朝云对祝家贵道:“那人参,可以煎了。”   祝奶奶闻言,唬了一跳,“还有人参?”   谢朝云轻咳一声,“不多不多。”   其实挺多的。   祝家贵没敢告诉老太太。   “不多就行。”老太太松了口气。   晚十二点,老太太感觉肚子绞痛,哎哟哎哟地叫唤,“谢大夫,我肚子痛。”   谢朝云道:“将这碗独参汤喝了。”   又对周小燕和祝家贵吩咐:“老太太喝了药,扶她去厕所,周小燕,你跟进去,留意你家老太太,别让她倒了。”   “哦,对,是要拉肚子。”老太太面容痛苦,生怕拉到身上,连忙喝完参汤,就抓住儿子儿媳的手,“快送我去茅司屋里去。”   周小燕和祝家贵一人搀着老太太一个胳膊,急急往外走。   约莫十分钟后,两人扶着虚脱的老太太过来。   谢朝云摁了摁老太太的肚皮,肚皮软了,里边大便排了个干净。   不过老太太呼吸有些急促,人也无力,服用药壶里残留的人参汤,让病人回家睡觉,吃饱喝足后再来。   自老太太后,后半夜没有病人,谢朝云躺诊床上睡觉。   晨起,杜远依旧没有过来上班,有护士过来说,杜大夫打电话过来又请一天假。   谢朝云点头,吃着早上简城送过来的包子,活动活动身子。   早知道杜大夫又请一天假,她就起早一点,先回家洗个澡了。   一天没洗澡,没换里衣裤,总觉得不舒服。   早八点。   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男人被他儿子搀扶过来坐下,谢朝云见他面色苍白,神智昏昏,坐在椅子上,靠着他儿子闭目,问:“发烧了?”   “对对对,”说话的是患者儿子,“烧了一周了,吃安乃定,打针,都没用。我隔壁青苗也是这样,烧了三天,吃药打针都没用,在您这儿开一剂药,烧就退了,我就带我爹过来看看。”   谢朝云递了根温度计,病人儿子解开他爹的衣服扣子,他爹接过温度计自己放到胳膊窝里夹着。   “小姑娘烧已经退了?”   “退了退了,早晨我特意问了二玲嫂,说昨晚发了汗就退了烧,只有37℃了。”   谢朝云颔首,问他:“什么症状?”   “出汗,夜里出汗,白天出汗。”   “还有呢?咳嗽不?”   “不咳,没流鼻涕,喉咙也不干,就发烧,卫生院邹医生说是什么流感,但打针吃药都不见效。”   谢朝云颔首,“看看舌头。”   舌边尖红,苔厚腻微黄。   这是有热有湿,主湿热。   看下温度,37度5。   还好,不算烧得太高。   她又瞧向病患,“把个脉吧。”   病人手放至脉诊。   脉弦紧。   紧脉主寒,寒邪入侵。   弦主肝胆病,亦主虚。   “夜间出汗?”谢朝云问。   “对。”   “盗汗啊。”谢朝云问,“白天呢,是不是一动就出汗?”   病人儿子望向病人。   病人应:“是。”   谢朝云收回手,问:“经常感冒吧?”   “对对对,经常感冒。”病人儿子连连点头,“我爹说是身体虚,买了些黄芪、党参之类的补了补,但吃了发热,也不敢吃了。”   “头痛不痛?口苦不苦吗?是不是感觉做什么都打不起劲?”   “头痛,苦,对,提不起劲。”病人简单得回。   谢朝云一边开方,一边道:“你这病,不是普通的感冒,是太阳少阳合病案。”   既有太阳病表征,又有少阳病半表半里证。   最根本的病因是正气不足。   又因为受了寒,寒邪内侵,造成风邪内传,兼有气阴虚、湿热内蕴的复杂病症。   对于太阳少阳合并案,《伤寒论》里有专门的方,柴胡桂枝汤,扶正与祛邪并举,表里同治,寒温并用*。   谢朝云根据病人情况,开柴胡桂枝汤加减。   “去抓药吧。”谢朝云连续工作了一个日夜,又要上白班,有些打不起劲,就不像之前那般说得细。   “好的,谢谢大夫。”   病人儿子带着他爹走了。   没多久,祝家贵和他老娘进来,过来复诊。   谢朝云搭脉。   两脉细弱无力。   虚。   不过看舌象,舌苔虽然依旧黄厚,但不再焦黑干裂。   她问:“烧退了吧?”   “退了退了。”老太太率先应道,“就是累。”   “昂,累是正常的,津阴几乎耗尽,气虚血虚,接下来,我给您开药补一补啊。”   老太太接下来该滋阴益气,谢朝云开了个自拟方。   沙参、元参、麦门冬、鲜石斛、生地黄、白芍滋阴生津;海参片、西洋参粉、黄精益气补精*。   “先喝两剂,西洋参粉,分三次药汁服下,卫生院要是药不齐全,去专门的药店买。”   “好的,谢谢大夫。”   祝家贵母子离开,谢朝云低头记这个案例,忽然一个男音高声响起,“来来来,让谢大夫来证我清白。”   “谢大夫,你能把出那些男人不行,是不是也能把出我还是个童子鸡?”   谢朝云:“???” [61]61:61   谢朝云抬头。   约莫二十余岁的男人气冲冲地进门,走到椅子上坐下,满脸不忿,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肚子微鼓的女人,女人抹着眼泪,眼睛微红。   两人身后,两个中年婶子跟进来,都沉着脸。   更多人,守在门口看热闹。   “什么?”谢朝云以为自己听错,又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男人迫不及待开口:“谢大夫,您一定要还我清白,我干干净净一大好男儿,和对象最亲密的接触,也就是手拉手,忽然当了爹,谁知道我的委屈?”   “我对象知道这事,和我闹分手,我委屈啊,要是我的婚事因为这事给搅合了,我的冤屈找谁说理去?”   他身后站着的年轻女孩抹着眼泪,也十分委屈,“可是我也只和你这个男人,近距离接触过啊。不然我这肚子,是怎么大起来的?”   年轻男人气得不行,“你是白痴啊你,你晕倒了我背你回家,这也能让你大肚子?你没学过生物课?”   那年轻女孩小声嘀咕:“谁知道你趁我晕倒,做了什么,反正我就只和你亲密接触过。”   年轻男人以头磕桌子,忽然望向谢朝云,两眼放光,满含期冀,他将手腕往谢朝云面前伸,“谢大夫,快给我把脉,快证明我的清白,我冤啊我,我真的是清清白白的在室男。”   谢朝云:“……”   她真的没听错。   这年轻男人的诉求是,让她通过把脉证明,他是童男子。   真是行医久了,什么怪事都能瞧见。   “谁告诉你,通过把脉能验证出你的童男子的?”谢朝云好奇。   哪个庸医这么害人?   “他。”年轻男人往外一指。   谢朝云顺着他的手瞧过去,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年岁的男人。   有些面熟。   见谢朝云瞧过来,这个男人露出个讨好的笑,“谢大夫,是我呀,花大柱。当初我媳妇挂号,看我媳妇儿为什么不怀孕,你一把脉,就知道我媳妇儿还是那个,我也是那个,没真正成事啊。”   谢朝云:“……”   她想起来这人是谁了,只能感慨世界真小。   她在市一院第一天上班,没有病人,云苓云大夫分一些病人给她看,这对夫妻就来到她这边,说先来她这边看,看完后再去找云大夫复查,两不耽搁。   然后,她把出那个年轻姑娘肾元未损,冲任二脉未开。   断定两人没真的成事。   但,这是基于脉象,再加上两人主诉,她进行的推断。   两人问怀孕,十有八..九.是一直有规律夫妻生活,也便是说,昨日或者前日才办事,如此,自然会在脉象上呈现。   若女方有半年不曾进行过夫妻生活,她因此事造成的肾元亏损已补足,心神受到的冲击与浮动也早已平静,她是把不出对方是在室女还是妇女的。   要经过妇科检查才知道。   当然,有经验的看女性体型也能有所判断,生过孩子和未生孩子,都能在身体有所呈现。   因为这些事,会对女性身体造成一定损伤,有损伤就会有痕迹,无法完全复原。   同理,男性只要不是夜..夜笙箫,纵..情.声色,也很难把出。   而听这年轻男人的意思,这事发生时已经过了三月,三月前便算两人有过一次,到现在,早瞧不出痕迹。   中医是医,不是神。   谢朝云无语之余,又有些好笑。   “是你啊,你媳妇儿有孕了没?”   “有了有了,前个星期去医院做了检查,怀了一个多月快两月了,谢大夫,你医术是真真好。”花大柱比了比大拇指。   她笑着点头:“恭喜啊。”   年轻男人急道:“谢大夫,您别和他寒暄啊,我的事十万火急呢,您快给我把脉吧。”   谢朝云收回视线望向他。   笑意压了回去,她抬手掐诀,似老神棍般故作高深莫测,“通过掐算,这位男子,确实是童男子,阳气足得很呐。”   年轻男人狂喜,扭头望向年轻女人,和她妈,“周二妞,周婶子,你们听到了吧,我还是童男子。童男子怎么能让你闺女怀孕?感孕吗?”   周婶子本来气准备对自己闺女发。   她闺女大着肚子,居然还要掩护那个奸夫,那个奸夫呢,倒现在都没出现,这样的人,她闺女脑子里装满水要维护。   但听到年轻男人后半句,她偏到一半的头硬生生扭回来,“没错,感孕。那个什么上古大帝,不都是感孕而生的?我闺女我了解,她不会说谎,她说只和你近距离接触过,就只和你接触过。这孩子不是你的,那还是谁的?”   先赖住再说。   张三军这小子是后街的,距离她家不远,闺女要是嫁过去,回娘家几步路,他敢欺负她闺女,下一秒她的巴掌能拍到他脑袋上。   年轻男人恨死三个月前,一时好心的自己,也很嘴贱的自己,他为什么要多嘴添那一句话?   张三军的娘张婶子忍不住了,嘲讽道:“别什么野孩子都往我家塞,我家不是收垃圾的,不收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她瞧向周二妞,顾忌着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没有用脏..话骂她。   谢朝云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这些人又吵了起来。   不是,你们就不能等我说完吗?   她站起来,抬手,“停嘴,不,闭嘴,谁也别说话。”   还在对骂的周婶子和张婶子不甘不愿闭了嘴,望过来。   谢朝云指了指周二妞,“你,过来,看病。”   “看病?”周婶子和张婶子同时问。   “对啊,这是病,你们看不到这小姑娘面色蜡黄,就这么会功夫,冷汗涔涔了吗?”谢朝云无语,你们别盯着个大肚子,就觉得是怀孕啊。   “怎怎么会?”   周婶子不敢置信,“她她,肚子忽然大起来,还莫名其妙地又哭又笑,那些大肚婆就是这样的。”   “还有,”她瞧了年轻男人一眼,又压低声音,“她两个月没来那个了。”   至于面色蜡黄,冷汗涔涔,坐立难安,精神恍惚,半夜哭泣,时常回头看,生怕有人跟着自己,她都觉得正常。   毕竟人揣着这么一个秘密,哪能吃好睡好?   所以,她根本没往旁的地方想过,在发现闺女的肚子大起来,第一时间就逼问她,和谁干坏事了?   但她闺女也稀里糊涂,不知道。   最后从记忆里翻出张三军来。   那天她闺女是昏迷的,虽然检查过身体没乱,身上也没什么痕迹,但谁知道是不是对方太小心了呢?   所以,她理直气壮地打上张家,让张三军负责。   张三军不愿意。   两家吵了起来,然后花大柱说起谢朝云的神奇,就一伙人跑过来找谢朝云断案。   若一切都是误会,她闺女是生病了呢?   周婶子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都有这么多异常,她怎么就没多想一想?   但又高兴。   她闺女没受侵犯,这是好事。   她赶紧将她闺女推到椅子上,握着胳膊放上脉诊,“大夫,您快给她看。”   谢朝云给周二妞把脉,问:“都有哪些症状?”   周婶子将自己观察到的症状说出来。   周二妞边抹眼泪边摇头,“不是,我不是生怕别人跟着我,我是感觉有人跟着我,我害怕,我一怕就急,急就出汗,出汗就喘,一喘就累。”   “晚上就睡不着,睡着了也很容易醒,醒了再难睡着了,有时候半夜醒了,能翻个身继续睡,但睡眠质量差,做很多的梦,梦里感觉有人压着我,喘不过气。”   “我还会头痛,有时候累极了,还会有晕眩感。对了,我右手臂经常没缘故的麻,有时候会这样抖,”周二妞抬手,手臂小幅度快速颤抖。   “腰也痛,躺在床上的时候,腰这里,”她摸摸后腰,“痛得不行,躺不下去,用枕头垫垫,会舒服一点。”   “你这孩子,这么多不舒服,你怎么不早说?”   周二妞道:“我说了的呀,我之前说我晚上睡不着,胸闷,然后不是开了中药吃?”   “吃了没用,又去医院做检查,心电图也没问题。”   “之后就没吃药了。”   “再之后,我晕倒了,又去拿了补气血的药,还是没用,没再喝药,之后,就肚子大了起来。”   就是那些症状,不是不能忍受,就忍着呗。   大夫看不出来,她能怎么样?   周婶子迟疑。   是这样。   就是检查不出来问题,吃中药也没用,看没影响到周二妞正常生活,就没再去看大夫了。   “病历本呢,让我看看?”   周婶子道:“在家在家,我去拿。”   周婶子连忙往外跑。   谢朝云“哎”了一声,本来说就在这再买个病历本的,见周婶子已经跑到门外,只得闭嘴。   她道:“换只手。”   周二妞换只手。   六脉微细如丝,两寸尤沉,尤弱*。   六脉,左右尺关寸,侯五脏六腑。   六脉细微如丝,意味着五脏六腑虚损严重,至元气将脱。   左寸候心右寸候肺,两寸尤弱,病在心肺所在的宗气大气,尤沉,大气下陷。   于是少腹如鼓。   谢朝云起身,摸了摸周二妞的肚子。   肚子鼓,但软,不拒按。   张婶子好奇地问:“谢大夫,二妞她,真的是生病啊?”   “对,生病。”谢朝云道,“你摸摸她肚子,软的,里边都是气。”   张婶子隔着衣服按了按,很软。   怀孕的话,肚子好像是硬的。   张婶子没忍住骂周婶子,“那个脑包有泡的,什么问题都没弄清楚,就到我家闹一腾,要不是我儿子坚持,我儿子的名声就没了。”   张三军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他虽然是男人,名声对他也重要。   “关心则乱嘛。”谢朝云应了一句,又对周二妞道,“看看舌头。”   周二妞张嘴。   舌淡红少苔。   看这舌象,谢朝云大概知道,之前周二妞喝的是什么药了。   舌淡红少苔,指症阴虚内热,又她右臂麻木,肝气有损,开四物汤滋阴养血柔肝;心神不宁,睡眠难安,心失所养,用甘麦大枣汤合酸枣仁汤养心安神;胸闷,喘不过气,清燥救肺汤合沙参麦冬汤清燥润肺。   等周婶子病例拿来,谢朝云一看,还真是。   四物汤、甘麦大枣汤、酸枣仁汤、沙参麦冬汤。   后边是补气血,四君子汤。   再一看开方者,好吧,杜远。   一点都不意外呢。   都只治标,未触及根本病因。   谢朝云道:“她这是大气下陷,肚子里全是气,把气升上去就好了,先吃三剂药,吃完了再看。”   大气下陷这一病,谢朝云在市一院也治过一例,不过那例病患,没这么严重,开的是升陷汤+红参。   可以说,那个是按书上记载生病,周二妞不是。   她的病情更复杂。   谢朝云以升陷汤为底,根据周二妞的症状加减药物,因周二妞大气下陷相对严重,谢朝云想了想重用白芍敛肝缓攻。   周二妞大气下陷过于严重,直接托举或力道不够,或可重用白芍酸甘化阴,健脾建中以培补大气之源,避免大气提而不升。   这场闹剧,以谢朝云开方治病为结尾。   在门外瞧热闹的众人感觉有些遗憾,虎头蛇尾啊。   还以为这两家要厮杀个天昏地暗,反目成仇,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但因为儿女牵扯在一起,不得不捏着鼻子成为儿女亲家。   之后,他们两街就热闹起来,今天张三军对周二妞吼了一句,周二妞那护崽的爸妈就冲进张三军家,对着张三军一顿抽;明日周二妞对张三军骂了两下,张三军的娘也对周二妞阴阳怪气。   然后,两家父母站在一起,天天干架。   哎,后续百八十剧情都没了。   不过瞧了眼谢大夫,他们又有了新的话题。   谢大夫打眼一看,就瞧出张三军是童子鸡,周二妞生了病,多神奇。   中午,简城来给她送饭,上上下下打量谢朝云。   “你眼神怎么这么怪?”   谢朝云警惕。   简城将饭碗端到她面前,道:“我听人议论,说你上知天文,下知命运,前知五千年,后知人百年,是传说中的相师?”   谢朝云:“???”   “哪来的谣言?”   “大家都这么说,还说要来找你算命,算儿女姻缘,看日子。”   “我谢谢他们嘞。”谢朝云摇摇头,“我就是一个大夫,不会那些。”   “那我怎么听说,你掐个诀,就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童子鸡,是不是没有子嗣缘?”   谢朝云:“……”   她唇动了动。   低头吃饭。   “你还真会啊?”简城震惊,三白眼因为睁大,下边的白显得特别大。   微凶。   “不会。”谢朝云简单将上午的闹剧说了,“谁让他一进门就要求那个?搞笑,这怎么可能把得出来。把脉是科学,不是神学。”   “我这不是想活跃下气氛,谁知道他们怀都不怀疑一下。”   破四旧,白破了么?   “可能你过往神奇之处太多?”简城只能这么猜。   他瞧谢朝云看病,其实也是震惊的。   她一把脉,病人有没有拉大便,以前是不是受过寒受过风之类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在旁边瞧着,都觉得她不是个大夫,是个神仙。   “真觉得我神奇,怎么病人不找我瞧病呢?”谢朝云哀怨。   她治好什么,才会过来看病,她没治过的,就不过来,根本不信任她的医术。   “已经很好了,我听她们现在,都喊你神奇小谢呢。”   其实是算命小谢。   简城很机智地换了个称呼。   “我还神奇宝贝呢。”说是这般说,谢朝云笑得十分高兴,饭多吃了几口。   因为谢朝云治好了两例久治不愈的感冒,又有病人过来找治感冒,有孩童有大人,大部分是在西医那边治过,没效果转这边的,也有几个是刚起烧就来到了这边。   这些感冒里,不全是风寒感冒,有体虚感冒,有气虚感冒,有产后虚感冒,有少阳感冒,有寒包火感冒等等,须细细辩证。   倒比看便秘、腹泻时更累。   便秘、腹泻的病因就那几种,感冒类型却有无数种,同因体虚感冒,正常人和孕妇,所开方又不一样,一个要开桂枝黄芪汤加减,一个要开小柴胡汤加减。   两天下来,谢朝云累得不行。   偏这个时候,是感冒高发季节,感冒的病人也多,看完一人就有一人等在那,有种看不完,完全看不完的压力感。   杜远第三天销了假,谢朝云瞧了他一眼,将感冒医案扔给他,道:“背熟吧。”   杜远谢过谢朝云,开始翻看医案。   忙完喘口气,谢朝云问;“杜奶奶怎么样了?”   “病情已经稳住,在家休养了。”   杜远的娘摔了一跤,当即就不省人事,偏生家里没人,还是邻居瞧见,赶紧送去医院——邻居知道杜远的医术,根本不往卫生院送。   又有邻居通知杜远,杜远赶紧请假去照顾他娘——当年他娘和他媳妇因为生孩子的事闹过矛盾,他媳妇生了闺女有些累,想缓一缓再生二胎,他娘不干,催生,他媳妇不肯,他娘就开始挑剔他媳妇,对他闺女也多有苛待。   他后来发现,在院子里砌了墙,让他娘住一间。   后来他娘年纪大了,拆了墙,又住在一起,只是当年矛盾已经埋下,两婆媳互相看不顺眼,当彼此是空气。   特别是他媳妇儿后来没生儿子,他娘对他媳妇儿多有埋怨与詈骂。   让她媳妇儿送送饭可以,让她媳妇儿照顾他娘,不可能,一提就要说起当年她娘在她月子里苛刻她,苛刻她闺女的事。   杜远身为人子,只能请假照顾。   “摔了一跤,中风?”   “是。”杜远不意外谢朝云能猜到,老年人无故摔倒,也就那么几个原因,“幸好送医院送得早,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也能自己照顾自己。”   要是躺床上动不了,他只能继续请假。   谢朝云不多问了。   杜远没将他母亲送过来让她看,显然给他娘看病的大夫,医术很得他信任。   杜远的回归,让谢朝云有了时间休息,不至于像之前那样,睁眼在卫生院,闭眼在卫生院,回去洗澡得大清早偷偷摸摸地回去,洗完又赶紧回来。   总归有各种不方便之处。   晚上,谢朝云下班回家,路上碰到的邻居对她比以往更热情,谢朝云回以微笑。   以前她碰到病人,还会问一问病情,吃药情况,但现在她不问了。   病人太多,问不过来。   且,她也不想问这些奶奶便秘情况缓解了没有,那些阿婶脚气有没有再复发。   晚八点,大门敲响,简城去开门,之间附近邻居奶奶阿婶笑眯眯地站在门外,瞧见简城,笑道:“简公安,我们找小谢大夫。”   简城以为她们过来看病,让开身形。   谢朝云正在打八段锦,收功望向门口,笑道:“奶奶阿婶,找我有事吗?”   “有事有事。”她们满口应道。   谢朝云进了屋,打开电灯,这些阿奶阿婶也跟着进去,打量布置,“哎哟”“哎哟”地惊叹个不行。   时下收音机不出奇,但电视机实打实地是个新鲜玩意儿。   谢朝云没开电视机,她们也不好意思说要看,只聚在谢朝云身边。一个奶奶问谢朝云,“小谢大师,你替我看看,我孙子和那个姑娘,八字相不相合?如果订婚,该选什么日子?如果结婚,该选什么日子?”   说着,拿出一张小纸条,上边写着两个八字。   谢朝云:“……”   她哭笑不得,称自己不会看相,瞧出他们是童子身、处..女.身,是猜的,但这些奶奶和阿婶不信,说现在没人会抓这个,她不用再藏。   谢朝云好说歹说,差点将口说说干,才让这些奶奶阿婶信她只是个医生,不会看相算命合八字。   这些奶奶阿婶失望地离开了。   送走这些奶奶阿婶,简城笑得不行。   谢朝云瞪他,瞪着瞪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这事闹的。   时间来到农历十一月,一个不是卫生院辖区的女性过来看病。   她从旁人那里知道谢朝云治好了几个大肚子病,自己也大着肚子,过来找她医治。   谢朝云暗道,她这是名声打出去了,有人慕名来看病了?   当即高兴得不行。   诊脉。   谢朝云眉头微微皱起。   “换只手。”   病人换了只手。   谢朝云收回手,问:“你这个病,拖得有些久啊。”   上不达寸,下不及尺。   脉气完全无法到达寸部和尺部,达到脉不出地步,是她见过的大气下陷里,症状最重的。   上不达寸,心肺之气衰微,大气虚极;下不及尺,肾中元阴元阳已近耗竭,元气将脱*。   病人紧张地问:“大夫,还能治吗?”   “可以治。”谢朝云颔首。   开始问诊:“什么时候,感觉不舒服的?”   “产后吧,我连生两个闺女,我小闺女刚出生,婆家就给我脸色看,我男人对我也没个好脸,月子没坐好,又受气,人就渐渐不舒服了。”   “吃不下饭,出虚汗,胸闷胸痛,喘不过气,后来看了大夫,吃了药,结果更严重,一走路就喘,不想动,只想坐着躺着,没有劲,晚上失眠,想睡睡不着,心砰砰砰跳。”   “还有这肚子,也在跳,感觉有股气往上冲。腰累,痛,皮肤麻。”   “又赶紧去了大医院,医院说我虚,给我开了补心补血补脾宁神的药,吃了几年,没啥用,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虚。”   “你产后第一剂药,是找哪个医生看的?拿了病例本没有?”   “拿了拿了。”病人开口,“是在我那个街道的卫生院看的。”   谢朝云打开一看,瓜蒌枳实半夏汤。   当即吸了口冷气。   难怪病人喝完后,身体迅速垮了下去,之后怎么补也补不回来。   那个大夫,只看病人有胸闷、喘急,就开这个攻坚破气之药,忽视病人初产极度体虚的情况,这攻坚破气之药,药性猛峻,急攻急伐,最伤正气。   另,产妇是产后受气气郁,不是实证气滞,根本不能服破气药。   瓜蒌枳实半夏三药组合,强势破气,致使正气徒耗,大气下陷。   于大气下陷病者而言,不将大气托举上去,吃再多的补气药都没用。   “给你开一方,先吃三天。”   谢朝云开的方依旧是升陷汤加减。   不过,鉴于病人大气虚极下陷,重用山萸肉救阴固脱,肾四味补肾固本,又用红参、生黄芪补元气。   “三天后,还有症状,再过来看,没有症状了,就不用过来了。”   病人问:“只吃三天吗?会不会药效不足啊?”   “先吃三天,三天后再看。一副药不用服太久,随时根据病情来调整药方。”   “好的,谢谢大夫。”   病人走后,杜远问:“小谢,这个何媛珍,和那个周二妞,都是大气下陷,为什么用药不一样?”   “那个周二妞,重用生白芍,加了核桃,山茱萸、生姜,也就是化裁了人参核桃汤,那个何媛珍为什么不用呢?”   谢朝云望向杜远,颇为欣慰地点头,“你能注意到这点,很好,我们来分析这两个医案。”   “病有轻重,症有缓急,咱们治病呢,找准病因还不够,还得把握这病的轻与重,症状的急与缓。开方时,得根据病况的轻重缓急,治疗重的急的,顺便治缓的轻的。”   杜远点头。   是这个理。   “咱们看看这个周二妞,她估摸着是劳损虚,我没猜错,上半年这个化肥厂特别忙吧,因为农忙,到处要化肥,她就是在这段时间累着了,又强撑着工作,损了元气。”   “然后呢,你看她的症状,所有症状里,大哭大笑,全身震颤不停,这两个症状是急症,必须先治。它已经危急到神志,以及肢体控制能力。”   “肝主内风,故震颤不停,肝失大气斡旋,故喜怒不定*,她肝伤得最重,得先治肝,所以我重用生白芍,生白芍,柔肝止痛。”   “至于添核桃,山茱萸、补骨脂,则是防止提气提脱,让下气徐徐升达,防止提升太快阳气逸散。”   “而何媛珍呢,她是产后虚,生了个闺女,婆家给她气受,这是情志病,气郁,是虚症,而瓜蒌枳实半夏汤是治疗实证的,药性猛峻,攻伐力强,瞬间伤了正气。本就虚的身体,虚上加虚,致使大气下陷。”   “再看她症状,脐下悸,有气上攻。就奔豚这个症状,单看不严重,但在此医案,是因为肝虚失敛,肾不足以纳气导致的,你再看看她脉象,下不及尺,肾元将脱。所以,她的疗方,以回阳固脱,大补肾元为主,重用山茱萸回阳固脱,补益肝肾,重用肾四味,大补肾元。”   “至于固摄防脱,用生龙骨、生牡蛎,既达成徐徐升阳的目的,也能镇静安神,治疗她失眠心悸。”   “这就是一药多用的精妙之处了,避免药物浪费。”   “之前的人参核桃汤的几味药,也是同样的道理,拆其中几味和其他药,有这种作用,这个方本身呢,有能治气血双虚,而鲜姜呢,既能和解药性猛峻,又能和大枣增胃气。”   “如此,做到尽可能地用最少的药物,达到多症状治疗的效果,也免于药物过多,要花多时间来斟酌药方君臣佐之类的药物精量比,降低组方难度。”   杜远:“……”   他怎么觉得,组方难度更大了呢?   不过,这么一咂摸,好像药方这东西,挺有意思的。   杜远抄写病例,细细琢磨。   “谢大夫,谢大夫,有人晕倒了,快去看看吧。”   下午,谢朝云正在给病人开方,闻言干脆只写药物第一个字,后边写份量,一边写一边问:“多大年纪?”   “六七十岁,是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头。”   另一个跑过来的年轻人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是陈厂长。”   陈叔啊。   上了年纪。   上了年纪的老人,最怕他晕倒是中风。   谢朝云将病历本交给杜远,“大青龙汤加减,我写了药品开头,你自己看着填。”   感冒患者大惊失色。   谢大夫,您回来,我不信任他!   谢朝云拿着急救包,跟着那两年轻人身后,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第二个跑来的年轻人摇摇头,“我就是经过,看到陈厂长倒在那里,赶紧过来通知你了。”   第一个年轻人连忙搭腔,边说边比划,“我知道我知道,陈厂长坐在河边钓鱼,钓到一条好大的鱼,这么长吧,大概一米,他一个激动,就倒了下去。”   倒下去后,鱼竿掉进水里,估摸着那条鱼跑了。   要是陈厂长控制住情绪,还能拎着那条鱼,炫耀几条街呢。   年轻人扼腕。   谢朝云:“……”   不理解钓鱼佬的世界。   就一条大鱼,至于嘛。   到了河边,河边已经有十来个人围在那里,瞧见谢朝云,喜道:“腹泻小谢来了。”   “便秘小谢来了。”   “大肚小谢来了。”   “风寒小谢来了。”   一行人七嘴八舌地嚷着外号,互相看了眼,最后喊风寒小谢的人怼其他人,“谢大夫现在主治风寒,其他的都过时了。”   谢朝云听到满头黑线。   其他也就罢了,那个大肚小谢是什么鬼?   她板起脸,大声道:“让开让开。”   围着的人纷纷让开,露出躺在地上的陈叔。   陈叔穿着军大衣,带着同色帽子,面上苍白。   谢朝云摸出三棱针,毫不犹豫十宣放血法。   先将人弄醒再说。   扎到第五根手指头,陈叔睁开双眼,瞳仁渐渐聚焦。   谢朝云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陈叔,能认清人吗?可以说话吗?左手麻不麻,右手麻不麻?”   边问,边将他左手右手曲起。   陈叔喉咙挤出痰鸣音,手指抓住谢朝云手腕,激动得想说些什么,却口噤难开,谢朝云将他头一偏,取哑门穴。   《玉龙歌》有言:偶尔失音言语难,哑门一穴两筋间,若知浅针莫深刺,言语音和照旧安。   哑门穴,专治失语。   谢朝云快速提插刺激,陈叔“啊”地声音自喉咙挤出,谢朝云适时拔出针灸,陈叔忙道:“快,报公安。”   “怎么了,要报公安?你晕倒,是谁打晕你,将你抢劫了?”有大妈支使腿脚快的年轻小伙去报公安,之后转头就问陈叔。   另一个接口道:“这地方这么偏,草这么深,人往这一坐,不特意看,还真瞧不见,要是被人抢了,报公安也找不回你的包啊。”   “人家往那边一跑,”那人指着旁边荒凉的树林,“谁知道去了哪里。”   “那是,现在好多知青找不到工作,在城里闲逛成了烂仔,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也抢。”   大叔大婶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用陈叔说话,就将事情定了性。   而陈书呢,诡异地什么话都没说。   谢朝云见了,给他把脉。   沉而动,气弱。   唔,惊恐乱肾气。   谢朝云瞧了陈书一眼,猜测应该不是被抢了东西,而是瞧见了什么大恐怖。   不然,他的怒脉会有异常。   谢朝云开了方,遣人去抓药。   又一个腿脚快的年轻人接过药方跑了。   过了十来分钟,公安过来,由简城带队。   简城望向谢朝云,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陈叔上前,“是我报的公安。”   他从地上翻身而起。   谢朝云瞧见,暗暗点头。   陈叔这身体素质不错的。   陈叔拉着简城面容沉重地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开口。   简城淡定点头,与其他公安说了一声,那公安开始驱散人群,在河边拉一条红线。   谢朝云见这情况,心就一沉,死人了。 [62]62:62   谢朝云站在旁边还想看看热闹,有病人家属过来喊谢朝云,说她闺女正在发高烧。   只能遗憾离开。   回到诊室,发现之前的患者还在,她坐回椅子,问:“还有什么事?”   那患者将病历本递给谢朝云,“谢大夫,您瞅一眼,瞅完我才能安心。”   谢朝云接过,瞧了杜远一眼,暗道,不是,杜远过往给人的感觉到底有多不靠谱,他填个病例都不安心?   她低头快速瞧了一眼,递给病人,道:“没有错。”   大青龙汤治流感,添桔梗治咽喉干而不痒,病人咽喉痒而不痛,用桔梗恰好,病人又乏力身重体有湿,添苍术排湿。   也是杜远知道大青龙汤原方,加之所添之药简单,谢朝云才敢只写开头一字。   对中医稍有点理解的,都不会填错。   那病人接过病例,安心地走了。   新来的小朋友是风寒感冒,开葛根汤送走。   杜远问:“陈叔怎么晕倒了?”   谢朝云轻描淡写,“钓了条大鱼,太过激动晕倒了。”   总不好说,陈叔是钓到人民碎片,被吓晕了吧?   “嚯,”杜远闻言,笑了下,“陈叔就这个爱好,以前他没事的时候,经常一人拎着一杆一桶,在河边坐一天,不过大多数时候钓不到什么鱼,少数运气还行的时候,能钓到拇指鱼。”   这个年代缺衣少食,城里也有不少吃不饱的,这些人常去河里摸鱼捞鱼,河里的大鱼确实不多。   不仅仅城里是这样,乡下也是这样。   不过于陈叔来说,他钓鱼只是爱好,不是生计,钓不到也乐此不疲。   谢朝云点头。   钓鱼佬嘛,懂。   她爹,呸,口误,她爸上了年纪,也迷上了钓鱼,和商场上的那些叔叔伯伯也拎着鱼竿钓一天,不少生意都是在鱼竿里谈成的。   要是哪天钓到鱼,那鱼还会拿回家,用上万的鱼缸养起来。   说是养到院子景池里,会被乌龟吃了。   啧,两个手指宽的乌龟嘴,能吃下比它身子还大的鲫鱼?这借口太蹩脚了,她都不稀罕拆穿他。   宝贝就宝贝嘛。   当然,如果钓到了新的鱼,这旧鱼就会失宠,变成家里一道汤,他会慈爱地对她说,云云,这是爸爸特意给你钓的鲫鱼,野生的,有营养,汤多喝点。   想起这些旧事,谢朝云忍不住露出个笑。   也不知道她被刺死后,她爸妈有没有生个二胎,她希望她爹妈老树开花,再生一胎的,不然中年失独太难受。   又有病患过来,谢朝云收了这些伤感心思,专心瞧病。   晚上,和简城坐在食堂里吃饭时,听到旁边有护士在议论,说有人在河边钓鱼,钓到一具碎尸。   谢朝云竖起耳朵。   “据看到的人说,脑袋、四肢都切了下来,那个地方,被细细剁成了臊子,怎么找,也找不到。”   “你怎么知道被剁成臊子?”   “因为公安将他的其他东西都找齐了,就这个地方反复找,反复找,找不到,最后捧了几把土上来,见多识广的大妈说的。”   “谁这么恨他啊,五马分尸。”   “和他有情感牵扯的吧。你想,剁哪不好,剁那个地方。”   “也是,说不得他外边有了人,想娶外边的人,故意害死自己媳妇,媳妇他爹就这一个闺女,闺女死了没了念想,一怒之下将这郎婿也一道送了下去。”   “很有可能哦,就是可惜那对父女了,碰到这么一个渣男,搭上两条命。对了,知道死的是谁吗?”   “不知道,应该不是咱们这附近几条街的,没人认识。”   “可能他媳妇儿是咱们街道的,只是嫁得远,所以大家都不认识她男人吧。”   两护士自顾自地推理断案,还合计这附近街道有谁符合条件的,将符合条件的列出来后,又说了一句,咱们谁也不能往外说,免得害了个好人。   谢朝云:“……”   笔给你俩,写故事吧。   当护士可惜了,写小说才适合。   她收回耳朵,望向简城。   简城对上她双眼,猛地垂眸,大口扒饭。   谢朝云瞪向他,“我又不会问你案件,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简城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应,“我怕我管不住嘴。”   一句话就将谢朝云哄高兴了,她笑道:“算你有理。晚上要加班?”   “对,这个案件影响有些恶劣,又是刑侦队碰到的第一桩人命案,局里让我们最好一周内破案,展现刑侦队的风采与专业。”   “辛苦你了,忙就不用管我这边,我自己能吃饭睡觉的。”   “好,衣服放着,等着我回来洗。”简城应了一句。   谢朝云没说话,就里边衣服要换,顺手搓几把的事。   外边衣服又不洗。   第二天,谢朝云看病时,在诊室等待的病人家属们也在聊这事,死者的故事已经从有外心的丈夫杀妻被老丈人所杀,变成偷人媳妇被丈夫捉奸在床,一怒之下被丈夫斩杀。   至于媳妇,看在孩子的份上,丈夫原谅了媳妇,两口子过上普通日子,只有那个河里冤魂日日不甘,不甘之下,才化为水鬼,将自己尸身挂在陈厂长的鱼竿上。   不然怎么解释陈厂长日日空杆,忽然钓到他的手臂?   到了下午,故事又有了新的变化,这个男人就是那个让周二妞怀孕的男人,他祸害了不少女孩子,让她们大了肚子,终于有人瞧不过去见义勇为,或者有个女孩的家人为自家女孩讨公道,将这个男人杀了丢河里。   听到这个版本,谢朝云不得不开口制止,“各位阿婶,周二妞还是在室女,她肚子大是因为累着了,她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别乱传谣言啊,周婶子不好惹。”   就算在后世,这么点名道谢地传谣言也不妥,更何况这个名声远比后世重要的年代。   想起那个彪悍的周婶子,她们默契地不点名道谢,依旧说那个男人弄大了女人肚子不负责,被女人的家人给剁了包饺子。   到第三天,谢朝云终于知道死的人是谁。   是陈锋。   因为公安上门,找她了解情况。   公安这边,肯定作案动机是情杀,死者在男女关系上有所不妥,于是开始摸他男女关系的底,谢朝云这个曾和陈锋相过亲,还起过矛盾的人,自然要过来问一问。   公安其实没觉得谢朝云有嫌疑,谢朝云这段时间忙,白天晚上的加班,有时候她在家里睡觉,大半夜有急诊,杜远搞不定,还会有护士来院门口敲门。   一直有人证。   她丈夫是简城,也有人证,没有动手的时间。   只是该走的流程要走。   谢朝云震惊。   还有种荒诞感。   陈锋死了?   他不是在机械厂保卫科当保安?   谁杀了他?   年轻公安又问了一遍,问她最近和陈锋见面,是什么时候?   谢朝云回,自相亲之后,她再没见过陈锋。   这个是事实。   她与陈锋之间的事,早在找上苏东荷,将陈锋从军队里赶出,就翻了篇。   公安点头,又问她知不知道,谁与陈锋感情纠葛比较深?   这个问题,公安不仅会问谢朝云,也会问军属院里与陈锋有关系的朋友与群众,还会问他以前的朋友。   也是要走的流程。   谢朝云想起苏东荷,又觉得不可能,陈锋与她,已经是过去式,她开启了新生活。   苏东荷之前为了不牵扯到她,作出她与她不相识的局面,在她开了治疗药方后,又去了市一院一趟。   她本来的目的是,假装这药方是她在市一院找大夫开的,不想在市一院瞧见了谢朝云。   顺理成章的,苏东荷的病在她这儿治好了。   上个月,苏东荷还给她写了信,说自己年底要结婚了,新郎是她以前的同学。   这个同学一直喜欢她,不过得知她有对象,将心思默默地放回心里。   上次她来市里,两人偶遇了,就聊了会天,对方问她和她对象怎么样,她说早分了,然后对方顺势告白。   苏东荷自然没答应。   她这情况,寻个二婚无孩的,才算合适,初婚的,她配不上。   可是对方不放弃,以朋友身份来她家拜访。   她妈对这个追求者十分满意。   市里工人,来她家一点高傲的派头都没有,进院子抢着劈柴,做饭做菜,诚意十足。   没办法,苏东荷只含蓄地说,自己算是离异,只法律上少了份证明。   那个男人却说,他早考虑过这种情况,在追求她之前,已经拟定了这个前提。   他喜欢她,和她的贞洁无关,只喜欢她这个人。   这个男人说起一桩旧事,苏东荷早已忘记,但被这个男人一直记在心里的事。   就是前些年乱乱的,他爷爷受到了牵连,他爸及时与他..妈.离婚,和爷爷去了下乡,而他随他..妈.留在城里,纵然是这样,他在城里依旧不好过,那些激进的人,会将他逼到角落对他一顿拳打脚踢。   是苏东荷瞧不过去,为他说了一句公道话,又给了他伤药。   苏东荷是陈锋的对象,陈锋又有良好的家世,学校里不乏认识陈锋的人,碍于苏东荷的话,不再找他茬,他度过还算平静的一年。   一年后毕业,他报名参加知青,去了乡下,去年才回来。   回来后,他其实想过找苏东荷,不过打听到苏东荷依旧和陈锋在一起,便歇了心思。   怕给她带来麻烦。   市里碰到苏东荷后,他佯装无意地问她感情生活,得知苏东荷单身,再也不愿压抑自己的心思。   ‘上予不取,反受其咎’,上天让他碰到单身的苏东荷,这是上天将他的缘分送了过来,他一定要抓住。   苏东荷洋洋洒洒地写下两人的过往,喜悦与甜蜜自那娟秀的字迹里透彻而出。   那必然是个很好的男人,让苏东荷这样受过枕边人冷酷算计的女人,依旧愿意再相信爱情。   她已走进新生,不会为了陈锋这个烂人,将未来搭上。   她摇摇头,道:“我来宣城的时间短,与陈锋只见过一面,对他并不是很了解。”   有个老公安忽然道:“我这边调查到,陈锋前对象苏东荷的不孕症,是你治好的,你是不是告诉过她,她的不孕症,是陈锋导致的?”   谢朝云不知道公安调查出来多少,不过简城知道她找过苏东荷的事,还派苏子安去替她收过尾。   她垂眸,淡定地开口:“我不知道她是陈锋前女友,她是我的病人,我只是替她分析,她不孕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的。”   她笃定简城和苏子安,不会提这事。   “你可以问我的病人,我倾向于告诉病人,他们生病的病因是什么,避免他们再犯。”   老公安点头。   这个他们来找谢朝云之前,问过周围看热闹的病人家属,谢朝云确实有这个习惯。   “好的,谢谢配合。”   老公安收起笔记本,和年轻公安离开。   走出医院,年轻公安笑道,“铁叔,你不会因为她是简队的媳妇,就嘴下留情了吧,她分明有所隐瞒。”   老公安铁六金道:“隐瞒的,估摸着是她和苏东荷有所往来的事,苏东荷那边,提起谢朝云,也是如此,藏藏掖掖的。”   “这两人怕是之前就认识,陈锋从部队出来,就有她俩的手笔。”   谢朝云的工作名额,被陈锋堂哥占了,这事,谢朝云咽不下去很正常,而苏东荷被陈锋害得不孕,想报复也很正常。   “她俩这事,和此案无关,不必探究到底。”   这两人,都没有必杀陈锋的动机。   谢朝云还不知道,她要隐瞒的事别人一眼看破,若是知道,也只会叹一声,不愧是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公安。   她若无其事地回到诊室。   等在诊室的病人家属也不在意病人了,凑到谢朝云面前七嘴八舌地问:“谢大夫,公安找你什么事?”   “是不是那个死者,你认识啊?”   “谢大夫,那死者是谁呢?他男女风评上,是不是很差?”   “谢大夫,是他偷人媳妇被人打死了,还是弄大女方肚子不负责,女方寻死,女方家人将他给杀了?”   谢朝云笑道:“看病呢,这位婶子,你男人咳成这样,你不心疼心疼?先给叔看病吧。”   “哦,对,先看病。”见谢朝云没有分享信息的意思,病人家属只得歇了八卦心思。   给病人看完病,病人家属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谢朝云,谢朝云没法,只得说两句,“是我以前的一个相亲对象,相亲时没瞧上,就再没见过。他的感情生活,我不知道,反正我相亲时,他是单身。”   “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就见过一次,谁会记得和自己没多少交集的人?又不是我的病人。”   谢朝云嘴实在是紧,看似什么都说了,但细究一下,什么信息都没漏。   阿婶们不满足,又开始自己编故事了。   谢朝云下午请了假,乘坐公交去桥远公社,找苏东荷。   “谢大夫,你来了。”   苏东荷和谢朝云对视一眼,便知道谢朝云是因为什么过来。   她上前握住谢朝云的手,拉她进院。   之后,搬两条凳子,又将屋里烤火用的炉拎到凳子前放下,和谢朝云坐在凳子上小声说话。   “谢大夫,你是为陈锋死亡一事过来的?”   谢朝云点头,“公安找了你?”   苏东荷知道陈锋死亡,估摸着是公安已经找了过来,不然她在偏僻的桥远公社,又和远离了陈锋的朋友圈子,没有消息渠道知道这事。   “对。”苏东荷点头,“昨天找过来的,我本来想否认自己对陈锋有恨意,但被公安诈了出来,只得承认。”   “不过我换了下时间顺序,是说我在你这边看病之后才知道,我的不孕症是陈锋导致的,我虽然恨陈锋,但因为知道我和陈锋家世相差过大,我没有能力报复,只能默默地在心里诅咒他。”   “现在是即将步入新生活,不会因为对陈锋的恨做什么,因为他不配。”   “我本来想去找你对对口供,但怕弄巧成拙,没敢乱动。”   陈锋死了,她和谢大夫两人都和陈锋有仇,本就在嫌疑名单上,她在公安走后就去找谢朝云,只会加重两人嫌疑。   万一最后公安没找到受害者,又对她俩反复调查,便算最后证明了她俩的清白,就这反复调查过程,怕是也会给两人招来诸多闲言碎语。   谢朝云颔首,道:“公安问起我和你的事,我也只说你是我病人。”   两人对视一笑,为这默契而高兴。   苏东荷起身,去屋子里拿了糖米糕,和谢朝云分享着吃,“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谢朝云吃了一口,糯而不粘,甜而不腻,入口不干不噎,将嘴里的糖米糕咽了下去,道:“你手艺不错啊,味道和口感都很好。”   “我娘做的,味道更好。喜欢吃,走的时候带一些,对了,谢大夫,你觉得,会是谁杀了陈锋呢?”   谢朝云回想起简城给她的有关陈锋的调查资料,摇摇头,“不好说,他这人,背地里干的坏事不少,他行事虽然谨慎,但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就比如说吧,他和你交往期间,和不少男人的媳妇,保持固定往来,一些露水情缘,两只手数不清。难保他给某些人带了绿帽子,还留了种,某些老实人又只这个孩子,一怒之下将人给杀了。”   苏东荷脸色十分难看。   这事她不知道。   陈锋在她面前,一向是完美对象形象,两人在屋子里时,也是干柴烈火,她完全没想过陈锋会背叛她,道德上有那么大的瑕疵。   一想到陈锋在旁的女人床上下来,又和她翻云覆雨,就恶心得直想吐。   谢朝云拍拍她的肩。   苏东荷干呕了两下,压下恶心不适感,气狠狠地骂:“之前报复他,还是报复轻了。”   早知道陈锋是这么个货色,当初碰见他,该离得远远的。   苏东荷忽然又想起一事,“谢大夫,你不是说,陈锋肾不好,不育吗?”   她记得谢朝云提过一嘴。   “那是最近的情况,五年前六年前,他是什么情况,不好说。”谢朝云摇头。   陈锋又不是天生肾虚。   苏东荷本来准备吐槽,还不如天生肾虚呢,若是天生肾虚,就不会给她喂避孕药了。   但转念一想,不给她喂避孕药,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陈锋是这么个玩意儿。   想起分手后她对那玩意儿的念想,与自我折磨,苏东荷面色又难看起来。   “那凶手干得好,这等人,就该阉割,阉割。”   谢朝云点点头。   这话她赞同。   她继续道:“还有,某些和他有矛盾的忽然出了事,其对手却往上走,难免这些人里过得落寞落魄,走投无路,一怒之下也去寻仇。”   人都不是傻子,陈锋自己没露面,但稍一联系,就知道陈锋在里边插了手。   穷凶极路想复仇时,是不会老老实实去找证据的。   苏东荷听完,面色又好了起来。   陈锋仇人那么多,公安未必找得到。   谢朝云看看时间,道:“我该回去了,再晚些,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苏东荷起身,道:“我给你拿些糕点。”   不多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递给谢朝云,“都是我这些天没事干,做的糕点,你放在诊室,饿了就吃一块。现在是冬天,经得起放,不会坏。”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朝云接过,放进包里。   回到诊所,谢朝云继续上晚班。   晚八点,张三军冲进诊所,“谢大夫,谢大夫,快快快,二玲嫂婆婆被二玲嫂气晕了过来,快去救命啊。”   谢朝云拎着急救包跟在张三军后边跑。   二玲嫂住的地方,不在小红街,而是小红街后边的中红巷,谢朝云的家也在这个巷子里,不过二玲嫂的家还要往里更偏一些,谢朝云的家家则靠近巷口。   中红巷里,她没瞧见吃过晚饭会出来散步的邻居,估摸着都去二玲嫂那边看热闹去了,果然,来到二玲嫂院子里,邻居们里里外外的围着。   一些上了年纪的阿婶阿奶还挤在二玲嫂的客厅,七嘴八舌地指责二玲嫂。   二玲嫂抱着青苗,倔强地站在客厅,眼泪在眼眶里绕着不肯落下,她男人蹲在她娘身边,唉声叹气,苦恼地抓着头发,又一边喊娘。   地上躺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头发黑白掺杂,额上眼角皱纹深深。   这个年代劳累孩子生得多又营养不足的女人老得快,看外表不好判断年纪,不过既然是二玲嫂的婆婆,应该也就四五十岁,或者五六十。   就她走进门的功夫,听着这些阿奶阿婶的指责,大致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二玲嫂生下青苗后,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于是她婆婆想了个办法,让她小儿子生个儿子,过继给二玲嫂,不过二玲嫂得将房子分一间给她小儿子。   二玲嫂不干。   两人辩嘴间,她婆婆就气晕了,躺倒在地。   至于那些阿婶阿奶,自然是站在婆婆那边,觉得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都在劝二玲嫂答应。   这个劝二玲嫂,说青苗总要有个弟弟,以后青苗嫁了人,在夫家受了欺负,也有个娘家兄弟撑腰。   那个劝二玲嫂,女儿嫁了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没个儿子,以后后事都没人管,你婆婆也是为了你好。   这个劝二玲嫂,只是一间屋子,换来有个依靠,很划得来,你婆婆处处为你打算,你竟将你婆婆气晕,太不像话了。   还对二玲嫂男人说他不是个男人,就看着他媳妇这么欺负他娘。   话里话外,都是觉得青苗婆婆的打算处处为这对夫妻好,是青苗不识好歹。   待谢朝云进门后,她们让开位置,对谢朝云道:“谢大夫,你来了,快给三姑嫂子看看。”   这个年代,灯泡的瓦数不高,昏黄黄的,像是蒙了一层纱,谢朝云蹲下靠近,才看清三姑婶子面色。   三姑嫂子皮肤黝黑,面色泛青,两眼紧闭,手自然撒落在地,用手放到鼻间,呼吸微弱。   谢朝云眉头皱起。   面青息微,手自然撒落,这是气脱之证的表象。   忙手搭脉上。   脉伏渺如脱*。   伏脉须重按,贴紧筋骨方可得,一般主邪闭,痛症,厥症。   病人受气晕倒,是气厥,脉象若有若无,至气厥脱证,不可用十宣放血法或者刺人中百会等穴位开窍醒神。   针灸这些穴位,目的是开闭泻热,而气脱之证下,元阳欲脱,肾气将绝,再开闭泄热,将剩余的元阳肾气泄了出去,只会加重病情。   正所谓,“形气不足,病气不足,此阴阳气俱不足也,不可刺之,刺之则阴阳俱竭。”   她手里倒是有回阳十三针以补元之法回阳救脱,但这个天气,这个温度,脱了衣服,留针三十分钟,也会加重病情。   再则,这光线昏暗,难以辨别三姑嫂子是气脱实证还是虚证。   若是实证,当理气降逆开郁。   若是虚证,当大补元气。   且,她心有疑虑,脉伏渺如脱,是虚证。   但她指尖触及三姑嫂子鼻尖时,气又是热的。   到底是实证还是虚证,还得细细检查,不然一个不好,实证当虚症治,虚证当实证治,那开的治病药,都是要人命的毒药。   她起身,指挥道:“二玲嫂,将三姑婶子搬到床上去。”   这些还在劝说二玲嫂的婶子,不等二玲嫂应,就急着回道,“我来我来。”   她们走过来,热心地抬手抬脚抬头,将三姑嫂子送进内室。   谢朝云目光一凝。   三姑婶子的手臂,怎么不太对劲?   三姑婶子是晕迷过去的,手臂自然垂落,自胳膊关节起,手臂会落下身子一截,形成一个锐角,怎么她上臂紧贴身侧,只下臂往下落。   像是手臂在夹着什么东西一样。   她大步上前,握住三姑婶子的手,忽然用力往外一扯。   若真是气脱病人,手臂会顺着力道过来,轻飘飘的没有阻碍,但她这一扯,有股牵扯感。   用拔河来解释吧,气脱病人,绳子对面没有人,能轻易地将绳子拉过来;拉三姑婶子手臂,像绳子对面拴了块石头,虽然也能拉动,但能明显感觉有阻力。   谢朝云脸黑了。   不过她没作声,跟着进里屋。   进屋后,谢朝云取出手电筒,走到床边,照向三姑婶子的手臂。   果然,手虽然还是撒状,但手臂又紧贴上身侧。   她手电筒光往上移,落到三姑婶子眼睛上。   强光照射,三姑婶子眉头微微皱起,闭着的眼皮也用了力,眼珠在眼皮下边细微转动。   不过很快,这些小动作都没有了。   谢朝云收起手电筒,对二玲嫂男人道:“四石哥,取点婴儿黄金便,给你娘灌进去吧,吃完就好了。”   “啊?”四石以为自己听错,忙问,“什么什么便?”   “婴儿黄金便,也就是人中黄,以未满月婴儿未佳。”谢朝云开口,“婴童刚出生,体内蕴含先天之气,你娘元气将脱,正需要这先天之气来大补。”   “所谓人活一口气便是。”   “弄了黄金便,也顺便弄点婴儿童子尿,童子尿也有先天之气,要刚撒刚拉的,先天之气最足,时间久了就散归天地之间了。”   旁边有婶子恍然大悟,“哦哦哦,之前我听说一个秘方,就是夫妻想生儿子,男人行房前得喝童子尿,连喝一月,就能怀上。想怀儿子,就喝男孩童子尿,想怀闺女,就喝女孩童子尿。”   “之前我一直不理解是为什么,谢大夫一解释,我就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先天之气。”   谢朝云想解释,但顾忌三姑婶子在偷听,又憋住。   虽然中医里有人中黄,童便这两味药,但后世医学不推荐这个。   还有,这两东西就算有用,你们不会真要服用吧?   能克服得了这个心理阴影?   “哦哦哦,还有这个秘方?我二儿子结婚半年了,还没让他媳妇怀孕,我让我儿子喝这童子尿试试,我隔壁有个小孙子,刚满月呢。”   有个婶子还真心动了。   谢朝云不忍直视,忙劝道:“不能服用的,婴儿这口先天之气,补效太过,像三姑婶子这样气脱的人才能服用,健壮男子服用,会虚不受补,反羸弱下去,身子垮了。”   “你看我给祝家贵治肾虚,都没用上童子尿,就知道童子尿有多补了。”   和她们说童子尿没用,她们不会信,有那么一则秘方在,总抱着侥幸心理。   万一有用呢?试试没坏处。   还不如告诉他们,不能随便吃。   “还有,中药上用人中黄、童便,是经过处理的,别自己乱吃乱喝啊。”   “那三姑嫂子,为什么不用处理的?”   谢朝云高深莫测,“待会儿给你解释。”   三姑婶子心一惊,总觉得谢朝云这话若有所指,难不成这女娃娃医术这么厉害,识破了她的伪装?   不可能啊,以前挺多大夫都没识破,几个媳妇,都是她靠这招给降服的。   这个丫头片子肯定没真本事,在乱治。   也就能治治便秘腹泻脚气感冒之类的常见病吧,亏大家伙将她夸得不行。   她不能睁眼,不然让这庸医乱治误打误着。   至于大便和童子尿,她嘴不张就是了,她不张嘴,还能强灌给她喝?   她一定要降服这个四儿媳,四儿媳一日不答应,她就一日这样濒死。   三姑婶子心底不屑,眼珠子顺着心思咕噜噜地转。   谢朝云一直盯着她,三姑婶子这些小动作,被她收之眼底。   她没忍住气笑。   都这样了,还不死心装病呢。   “来了来了。”   四石端着一碗蛋花状大便过来。   谢朝云道:“我来喂。”   她左手掐住到三姑婶子腮帮子,用上巧劲。   三姑婶子腮一麻,嘴不受控大张,她用力合,合不拢。   生怕下一秒那黄金便落到她嘴里,三姑婶子只得睁开双眼。   谢朝云没有松手,笑眯眯地望着三姑婶子,“三姑婶子,你病很重,来吃药。”   她朝四石伸手。   四石将碗递过来,谢朝云却没接。   她嫌弃。   收回手,她催道:“喂你娘喝药,快。”   “哦哦哦。”四石笨拙地应,端着碗凑向三姑婶子嘴边。   三姑婶子见谢朝云来真的,连忙双手推向谢朝云,脑袋后挣,谢朝云顺势松手后退,她怕三姑婶子挣扎间,不小心打翻了黄金便,溅到她身上。   三姑婶子没了禁锢,人连滚带爬往床里边去,对四石大声制止,声如洪钟,生龙活虎,“老四,别,别过来,离远些。”   四石站在床边,不知所措。   他笨拙地开口,“娘,你醒了?”   接下来他十分开心地道:“谢大夫,你医术真是太厉害了,这黄金便果然好多先天元气。我娘只吸了吸这散出来的气,就醒了。”   还中气十足的。   四石在心里补充道。   谢朝云:“……”   天然黑啊这是。   三姑婶子脸十分黑,骂道:“你这个蠢货,老娘没病,什么医术高超谢大夫,就是个骗子。”   谢朝云抱着手臂,笑着开口,语调凉凉,“这不是将三姑婶子治得活蹦乱跳了?真重病气厥欲脱,我有其他法子救治,像三姑婶子这样,在胳膊窝里紧夹着东西的气厥,黄金便便就是个不错的治病法子。”   周围婶子没听懂,不解地问谢朝云,“什么叫她在胳膊窝里紧夹着东西的气厥?”   “气厥是什么?”   “气厥就是要将自己气死了,太生气,病危了,三姑婶子这气厥呢,是在胳膊窝里夹着东西,让正常平脉,变成重病将死的脉象,再憋青一张脸,闭着眼,放缓呼吸,表现出来的气厥现象。”   谢朝云解释。   诈病在中医史上并不少见,《景岳全书》里就记载了一则。   原医案记载,一当官的两妾吵架,燕妾受了委屈,她娘呢,就假装生病,要为自己女儿讨公道。   这个燕母呢,人是北地的,北地人如果肉厚气滞,且天赋异禀,就有可能使脉象呈现伏渺欲脱之象,当然了,没这个天生条件的,在胳膊窝里夹着东西,也能改变脉象。   奸诈之人常用后者使这奸法。   对于诈病,景岳先生的治法是,大声说这病的危险,怎么用艾柱灸穴道,将艾灸的手法说得疼痛又可怕,让装病的燕母十分恐惧,这样,药刚入口,燕母就活了。   所谓“但使彼惧,敢不速活?”   其实,景岳先生还是给病人留了面子,没直接揭穿她装病的事实。   如果三姑婶子装病,不是为逼迫二玲嫂子让出一间房子,她其实也乐意给三姑婶子留脸。   但她自己都不要脸,她给她留什么脸?   她直接用黄金便,逼三姑婶子当场露出装病的马脚。   二玲嫂反应很快,抬头望向三姑婶子,震惊地喊:“娘,你在装病?”   三姑婶子黑着脸,指着对四石骂道:“还站在这做什么,真要喂你老娘屎啊。什么屎能治病?也就你这个蠢货听信这个庸医的话。在她说用黄金便治疗时,你就该将她打出去。”   谢朝云暗道,别说,人屎还真是味药。   也不知道当初第一个吃屎的人是谁,强悍,厉害。   比大拇指。   更强悍的是,人家不仅尝了咸淡,还根据做法不同,发明了金汁和人中黄两种口味——人中黄虽然不是直接吃,但将甘草末装竹筒在粪坑里浸泡,也没多少区别了。   二玲嫂子道:“小谢大夫才不是庸医,她正是把出你在装病,才故意开这药拆穿你。你看,你不是装不下去了?”   “娘,你真让我心寒,你居然用这种法子来逼我。”   其他婶子弄明白真相后,口风瞬间变了,“三姑,你这也太过了,你不知道,你昏了后,你儿媳儿媳有多急,哪能用生死来逼迫呢?”   “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偏要用这种法子来算计?你这做法太难看了。”   三姑婶子气得跳脚,“要是我说了她听,我会用这种法子吗?她一家三口住这个大的房子,让一间给她小弟结婚怎么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么多?”   二玲嫂子眼泪落了下来,大声嚷道:“凭这房子是我爹传给我的,和你们老范家没关系。”   房子是单位分给二玲嫂她爸的,按传统是儿子养老,于是她爹退休后,就被她哥接了过去,她哥在另一座城市,这房子就留给了二玲嫂。   “什么你的老范家的,你是我老范家的人,你的房子也是我老范家的。”   想想自己一家二十多口住三间带院子的屋子,转个身都困难,小儿子因为未婚,至今和他侄子挤在一个房间里睡,两个孙女和他们小两口睡,再想想二玲嫂一家三口住着三间带院子的正屋,三姑婶子越想越气大。   “你之前也在我们范家住过,咱们那房子多小你不是也知道?你侄子侄女和你小叔子,都跟着我和你爹老两口住,也就你们搬到这儿,稍微宽松了些,但也宽松不到哪里去,你小叔子结婚,根本没地方住。”   “我没将你房子占了,让你小两口住两间,只分出一间给你小弟结婚,我老范家已经够厚道了,更厚道的是,我还承诺你小叔子的儿子,过继一个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你没给我儿子生个儿子,你用房子换个儿子,是应当的!”   她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想过来,被她强势镇压住了,只让人口单薄理法上二玲嫂又能压得住的小儿子过来,她的诚意还不足吗?   三姑婶子越想越委屈。   她算计这么多,一切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结果呢,谁都不理解她。 [63]63:63   “那离婚,让你们老范家的滚。”二玲嫂怒吼,“范四石,带着你们老范家的滚出我邹家房子,明天咱们就去扯离婚证。”   她怀里的青苗吓到,抱着二玲嫂呜呜呜地哭。   二玲嫂连忙拍她的后背安抚。   范四石懵了半天,总算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娘的病,是装的。   为了让他媳妇儿答应舍一间房子换个没影的儿子。   他媳妇儿要和他离婚,不要他了。   他将碗放地上一放,朝他娘哐哐哐地磕头,“娘,求您了,别拆散儿子的家,儿子不要儿子,儿子要这个家。”   范四石磕头磕得是真实诚,不过几分钟,头就红了一大片。   三姑婶子瞪着这个儿子,眼睛也红了。   她坐在床上,拍打着腿,嗷嗷嗷地大哭,“我这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你就一个闺女,以后被人吃绝户了知不知道?”   “真以为你小弟那么愿意将儿子过继给你啊?自家骨肉,谁愿意给别人?我好说歹说,才让你小弟答应,儿子没生出来,你小弟没多少慈父之心,才能应得痛快。真见了儿子,你小弟未必舍得。”   “你以为用一间房换个儿子亏了?是你赚大了你个傻子,还以为是我偏心你小弟呢。”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你得了个儿子,你小弟得了间屋子,大家都得到自己想要的,和和满满,皆大欢喜。”   “我这么算计,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几个兄弟?”   其他婶子阿奶闻言,立场又变了,“对啊,虽然三姑婶子这么算计让人心寒,但出发点确实是为了这个家好。四儿子,小儿子都得到自己想要的,确实圆满。”   “二玲啊,你婆婆虽然有诸多不对,但她有句话说得好,你和四石,不能没个儿子。”   “青苗,你说说,你想不想要个弟弟?”   二玲嫂子怀里的青苗将头埋在二玲嫂肩膀上,小声啜泣。   她才不想要小叔家的弟弟呢。   就算要弟弟,她也只要娘肚子里的小弟弟。   叔伯家的弟弟,都只会欺负她,她爷奶还不会为她做主。   想起没搬到这边来时,她娘给她买的小零食被伯伯家的哥哥弟弟抢走了,她哭,她奶只会说她自私,只顾着自己吃,一点都不知道分享。   可是,那些堂哥堂弟吃零食时,也不会分给她啊。   她抢堂弟的零食吃,还会被揍一顿,说她没个当姐姐的样,但堂哥抢她零食时,怎么不挨揍?他们也没个当哥哥的样。   她不喜欢奶奶,偏心。   也不喜欢伯伯的家堂哥堂弟,就知道抢她的东西。   这个小叔家的弟弟,肯定也是来抢她东西的。   二玲嫂一瞬间黯然。   但很快,她坚定地开口:“能再生儿子,是上天怜我,没儿子,那就是我命里无子,不必强求。我不要别人家的小孩,不是我邹家的血脉,凭什么住我邹家的房子?”   “青苗没弟弟,以后可以招赘。”   二玲嫂想,明天就将青苗的姓改了。   她还是太给范家脸,她邹家的房子,就该只住她邹家的人。   “你怎么这么自私,狠心让我儿子绝了后?”三姑婶子控诉,仇恨地盯着二玲嫂。   “离婚,让他另找女人传香火去。”   四石瞅着二玲嫂,一张脸满是愁苦,“玲子。”   二玲嫂对上四石的眼,心软了软。   四石其实本性不错,有担当,有责任,眼里也有活。   在范家时,她婆婆因为她只生了个闺女,多给她难堪,是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维护她,她婆婆想将家里的家务活都推给她干,这个男人自己全接了过去。   没让她吃什么亏。   因为亏,都被他给吃了。   也是因为这样,她从未后悔嫁给他。   可是,一想到房子,二玲嫂子心又硬了。   她爹心疼她,才将这房子传给她,因为这事,遭了她嫂子不少白眼,觉得她爹脑袋不清醒,女儿是嫁出去的,哪能继承家里的房子?   万一她爹和她嫂子有了矛盾,想再回来住,发现她没守住房子,给了范家一间,该多难受?   在她心里,这房子依旧是她爹的,她爹若是回来,这房子该还给她爹。   所以,谁想要这房子,都给她滚!   四石又朝他娘哐哐哐磕头。   他态度很明显。   舍不得这个家,逼他娘退让。   三姑婶子见二玲嫂满脸坚决,自己儿子又不站在她这边,知道这事没了转圜余地,气得从床上跳下,对着四石就是一顿抽。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背时的,就知道为了外人捅你娘的刀,你娘还会害你?等你以后被人吃了绝户,躺床上没人管时,看你后不后悔?”   四石跪着没有反抗,心里却有一股明账。   她娘有五个儿子,二玲只有他一个男人,青苗只有他一个爹,在二玲和青苗心里,他最重要,但在他娘心里,他这个儿子,未必最重要。   他不像大哥,是家里的长子,不像二哥,嘴甜又会哄人,不像小弟,是最小的幼子,疼在心坎上,他和三哥一样,不上不下,地位一般。   她娘嘴上说是为了他,但实际上还是为的他小弟。   这事若成了,小弟有了一间房子,小弟的儿子,继承剩余两间房子,只有他的青苗,什么都没有。   玲子若是愿意,他也开心有个儿子,玲子若不愿意,他不会为了没影的儿子,委屈自己妻女。   三姑婶子见自己这么揍这么打,儿子默默承受,那个狠心的女人这么冷眼看着,知道彻底达不成目的,气得不行,一边怒一边往外走,“都觉得我精明算计是在害你们是吧?等你们老了,被更精明的人算计,躺床上没人管后,看你们后不后悔。你们本事大,我管不着你们了,以后有事别找我,爱咋咋去!”   三姑婶子一走,邻居见没了热闹,也三三两两的走了。   谢朝云没走,她对二玲嫂道,“你的身体,有时间可以找我看看。”   伤了身子这个很笼统,有的是不能再怀孕,有的是不宜再怀孕,还有的是难以怀孕,不知道二玲嫂是什么情况。   “好的,谢谢你,小谢大夫。”   二玲嫂声音嘶哑,神情疲惫。   和人吵架是一件很耗心力的事,不管是吵输还是吵赢,只要心头有火,都觉得不舒服。   谢朝云没有多留,走了。   二玲嫂对范四石骂道:“没点眼力劲,没看天那么黑了,送小谢大夫出巷口。”   巷子里没有路灯,百姓也舍不得亮灯,费电,因此到了大晚上中红巷黑乎乎的。   虽然有什么事喊一声周围的邻居都会出来,但黑漆漆的对孤身女孩还是不是很安全,二玲嫂踢了踢范四石。   “哦哦。”   范四石连忙从地上爬起,因为跪久了膝盖麻,又跌倒在地,他忍住疼痛,手撑着地面起身,一瘸一拐地追上谢朝云。   谢朝云瞧了他一眼,道:“回去后,用烧过的温开水,将额头上的灰尘洗干净,自然晾干,有条件抹点红药水。”   “昂,谢谢小谢大夫。”   范四石点点头。   谢朝云知道他没心情说话,便也没与他答话,从包里摸出手电筒,照着街道往前走。   没走几步,碰到守在家门口的花婶子,花婶子哎了一声喊:“谢大夫,我媳妇儿最近吃什么吐什么,怎么缓解啊?”   谢朝云停下脚步,问:“很严重,一点都吃不下去?”   “还是吃得下去的,吐完了,就能吃下去了,但是,咱家这情况,也禁不起她这么浪费啊。”   哪能这样的,先吃一波用来吐,再吃一波才是正经用饭?   地主老爷也没这样的余粮。   “多久了?”   “大半个月了。”   “胃胀不胀?疲不疲惫?嗜不嗜睡?”   “胃有点胀,不怎么想吃饭,累,想睡觉。”   谢朝云颔首,是脾胃虚弱型妊娠恶阻,可用香砂六君子汤加减。   不过,花婶子是守在门口问,而不是带她儿媳妇去卫生院,估摸着是不想喝中药,想讨要个药食同源的小方子。   怕中药对肚子里的胎儿有害。   这不仅仅是这个年代大部分百姓的朴素想法,也是后世大多数人的想法,她们都认为,孕妇如果孕期吃中药或者西药,会造成胎儿畸形。   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去医院。   比如呕吐,不严重就自己扛,感冒,没发烧或者发低烧就喝葱姜水扛过去,能不吃药就不吃药。   事实上,感冒了,呕吐,或者其他问题,大可去医院,医生比你还怕造成胎儿畸形。   “生姜3片,陈皮3到6g,用水煮沸五分钟后关火,一天少量多次,当茶喝。”   花婶子念叨了几遍,确定记住后,笑道:“谢谢你啊,小谢大夫。”   “份内的事。”谢朝云笑着应,“对了,婶子,要是二月嫂子喝了后,呕吐加重,口干口苦心情烦躁,就停下别喝了,来卫生院找我看看。”   “好的好的。”   “那我走了。”   谢朝云朝花婶子点点头,持着手电筒离开,到了巷口,谢朝云转身,对范四石道,“二玲姐夫,就送到这吧,我用手电筒给你照照光。”   巷口对面就是卫生院,主街道这边也有路灯,到了这基本上就安全了,范四石点头,“行,那我回去了。”   家里他媳妇儿还等着他哄呢。   手电筒的光很强,再强照到百米也差不多了,见范四石的影子藏入黑夜里,谢朝云收回手电筒,回到卫生院。   又过了两天,中医科的护士胡小丽推门进来,兴奋地开口:“谢大夫,有热闹,要不要去瞧?”   谢朝云:“……”   上班呢。   她起身道:“去。杜医生,去不去?”   没错,卫生院工作,就是这么自由。   在市一院敢这么干,早扣你工资,领导请说话了,在卫生院没人管。   “去。”   杜大夫也是个爱看热闹的。   于是一行人脱下白大褂下了楼。   路上碰到其他科室的医生护士,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都是爱看热闹的人啊。   下了楼,谢朝云才有兴致问,“小丽,是什么热闹?”   胡小丽激动得道:“前几天附近那条小浪河不是死了个人?找到凶手了。”   “是谁啊?咱们这条街巷的人么?”   “不是,隔壁小兴街的。”胡小丽道,“我听挂水的病人家属说,他来的时候公安已经在抓人了,去晚了怕是瞧不着热闹。”   他们到的时候,还是去晚了,公安已经抓人走了,不过周围邻居都在议论这事,他们卫生院的医生护士就凑过去,听这些叔叔阿婶的议论。   “没想到杀人的居然是磊子。”   一个阿婶很是唏嘘。   “是啊,是啊,那孩子多好,打小就是个热心肠性子,在街头街尾地跑,碰到谁都笑得甜甜的,遇到要帮忙的,还会搭把手。我刚嫁过来时,想着如果儿子都是他这样的性子,生多少个也不嫌烦。”   “对啊,回来后虽然脸上没有笑了,也不见人就打招呼了,但碰到上了年纪需要帮助的,还是会出手帮忙。心肠那么好,怎么会是杀人犯呢?”   “阿婶,这个磊子是谁啊,他为什么杀人啊?”有个护士好奇地问。   那位阿婶瞧向护士,没给好脸色,“这热闹也过来看,不怕丧良心。”   护士委屈,“过来看看杀人犯,怎么就丧良心了?”   “哼,磊子那不叫杀人犯,叫什么为天行啥。”   “替天行道。”旁边大叔纠正。   “对对,替天行道,磊子杀的,肯定是个坏人。”   “好好好,是个坏人,那那个坏人干了什么坏事?”   “没说啊。”阿婶叹了口气,“好好的孩子,怎么就不说呢,他说个缘由,大家也好求情啊。他什么都不说,看见公安就认罪,大家也不好拦着。”   赶来的医生护士恍然。   难怪热闹这么快就散了。   又有些失望。   这件事,什么内情都不清楚,瞧了个寂寞。   次日,消息十分灵通的护士胡小丽趁诊室里没病人,推门进来,坐在谢朝云桌前椅子上,凑过去压低声音笑道:“谢大夫,你知道赵磊是为什么杀人么?”   “为什么?”谢朝云学着她的动作,也凑向前,两人几乎头碰着头,说悄悄话。   隔壁桌竖着耳朵的杜远:“……”   他打断道:“哎哎哎,消息共享,别搞排挤那套。”   胡小丽坐直身子,“杜叔,就你急。”   说是这般说,她声音大了些,“据说,是为了他的小青梅。”   “八年前,他家被举报,下放农场,他的小青梅,就和被杀的那个男的好了。不过几个月后,他那小青梅就跳河自杀。他回来后,得知这事,认定小青梅的死,和被杀的那个男的有关,于是冲锋一怒为红颜,将那个男的杀了。”   谢朝云歪头。   这个故事,很耳熟。   略一回忆,她想起来了。   是赵磊和陈佩云。   当时她选择报复陈锋的合作对象时,在赵磊和苏东荷之间犹豫。   最后选择苏东荷。   因为她觉得,找赵磊可能没用。   一则,他手里没有直接对陈锋不利的证据,二则,陈佩云的死或许与陈锋有关,但她与赵磊只是未婚夫妻,又后来成为陈锋对象,他未必愿意为了她的死调查,找真相。   还有,陈佩恩是自己跳河死的,不管是陈锋始乱终弃她想不开,还是陈锋对她进行威胁让她不得不求死,总归是她自己寻的死。   她死了,解释权就掌握在陈锋手里,想用陈佩云之死,来掰倒陈锋,没有可能。   没想到,这是个狠人,他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报复。   谢朝云唏嘘。   杜远道:“这不对吧,他那小青梅在他家落难后,立马和旁人好了,这样的小青梅,他怎么可能为了她杀人?我估摸着,是他家的事,十有八..九.,和那个死人有关。他的家人,因为这一遭落难,只剩下他一人了,所以。”   杜远给了两人一个你懂的眼神。   谢朝云暗道,看,谁都不是傻子。   她能想到的,旁人也能想到。   不过,无论什么故事,少了爱情当点缀,就少了点味道,最终版本是,赵磊与他小青梅青梅竹马,约好长大就成家,结果五马分尸男横刀夺爱,夺爱不成害赵磊一家下放,又巧取豪夺小青梅,小青梅为赵磊忍气吞声,以为这样能让五马分尸男放过心爱的小竹马,谁知惹来五马分尸男妒忌,派人暗害赵磊一家。   小青梅得知这事后,痛苦万分,跳水自杀。   多年后,赵磊归家,得知一切后,怒杀罪魁祸首,将之五马分尸。   最终版本出来后,有关这事的热度开始平息,最新八卦是,二玲嫂子将她家青苗的姓改姓邹,范家在闹,她们赌二玲嫂子和范四石会不会离婚。   她们有的觉得不会,家里总要有个男人当顶梁柱的,还有,闹的是她婆婆,不是范四石;有的觉得会,三姑婶子闹得太过了,说什么青苗姓邹,她儿子断了香火,要她给一间房子当补偿,不仅去二玲嫂家闹,还去二玲嫂厂子闹,扯着二玲嫂厂子里的领导来断案,太不像话。   谢朝云意外。   还以为那晚,这事就算过了,毕竟过日子么,矛盾再大依旧那样和谐得过。   没想到,二玲嫂子给青苗改了姓,将邹家的房子只住邹家人贯彻到底。   倒是刚硬。   这事如何收场,会不会离婚,最后看范四石。   范四石能处理好这事,就不会离,处理不好,十有八..九.会离。   “谢大夫。”   一个中年妇女扶着年轻妇人气势汹汹地进门,将年轻妇人小心翼翼放到椅子上时,不悦地开口:“谢大夫,我儿媳妇用了你的方子,怎么吐得更严重了?”   谢朝云端详年轻妇人,又望向中年妇女,道:“阿婶,我好像没接诊过你儿媳妇。”   对于自己的病人,她都有大致印象。   主要是她的病人病情集中,便秘的、腹泻的、感冒的、患脚气的、大气下陷的,暂时没有呕吐的。   中年妇女道:“你是没接诊,但是你开了方啊,你开了个止呕的方子,我儿媳妇喝了,你看,不到七天,就成这样了。”   年轻妇人气喘,神志昏沉,神情疲惫,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是那种无论谁瞧她,都觉得她很累,很疲惫。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开了什么止呕方?”谢朝云点点脉诊,让年轻妇人抬手。   “七八天,还是八..九.天前吧,你给花大丫她儿媳妇开的,什么生姜陈皮水,止呕的。她媳妇儿喝了,呕吐没那么严重了,不过两天吧就吃嘛嘛香,然后我儿媳妇不是也吃什么吐什么嘛,我就给她也煎了这水,结果越喝越严重,一开始还只吃什么吐什么,后来是闻到菜味就吐,喝水也吐,今天更是这样,蔫耷耷的坐不直。”   谢朝云无语。   “你也知道那是药方啊,那是我问了她儿媳妇呕吐情况,根据她儿媳妇体质开的方,你想煎,你过来问问我啊。”   中年妇女悻悻:“你这不是在门口给开的么,又没把脉,又没看舌头,还只生姜和陈皮两味药。”   “这两味药,都是大家平常都吃的啊,我就以为吐的大肚婆都能喝。像生姜,谁家菜里不放?陈皮也是,鱼汤啊、鸭汤啊,里边都会放,孕妇也没忌口。”   谁知道喝这个,也有讲究。   “付二月,吐的是清水,是脾胃不和,你媳妇吐的是酸水苦水吧?是肝胃不和。一个胃寒一个肝热,哪能混着喝?”   谢朝云收手号脉的手,问:“除了呕吐,还有其他症状吗?”   “没有了吧。”中年妇女望向年轻女孩。   年轻女孩开口,声音有气无力,“肚子往下坠,痛,腰痛,这里,”她摸了摸左边胸下肋骨位置,“痛。”   “肚子往下坠痛?”中年妇女吓了一跳,“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这是要滑胎啊。   “你早说,我早带你过来了。”   中年女孩懒得给眼神。   她早说了,那陈皮水喝了不舒服,心烦燥热,硬要她喝。   人家花婶子都说了,是当茶喝,慢慢喝,她让她一碗碗的喝,她不喝就在那念叨念叨,说别饿着她孙子。   前两天她说要来谢大夫这看看,她硬说这药也是谢大夫开的,去卫生院干嘛,钱多得烧手?   偏她男人是个不中用的,屁话不哼。   她都想这孩子就这么流了算了,免得她还要受好长的罪。   吐酸水真的太难受了。   像是要将胃都给吐出来。   躺着坐着都难受。   谢朝云扶额。   这真是,乱吃药,造成肝郁化火伤阴、气阴两伤兼胎元不固之重症*。   另外,“吐了很久了吧?怎么之前不送过来?”   这么严重,之前绝对吐很久了。   “谁家大肚婆不是这么吐啊吐啊的吐过来的,过了三月就好了。”   谢朝云:“……”   “有些吐啊吐啊的可以,有些吐啊吐啊的不行,她再吐下去,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谢朝云道,“我先给她开个方,吃两剂看看。”   肝郁化火伤阴,谢朝云想了想,选旋覆代赭汤合橘皮竹茹汤化裁,重镇降逆、和胃止呕,将胃气降下去,她目前最需要的,是止呕,让她吃得下食物。   ‘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进不了食,吃再多药也没用。   再择逍遥丸部分药物养血柔肝,寿胎丸保胎,生脉散大补元气,诸多用药,合成一方。   将病例本还过去时,她语重心长地开口:“阿婶,再有儿媳妇呕吐,吐半个月就别强扛着了,也别乱喝别人给的方子,适合别人的未必适合你儿媳妇,直接来我这,或者去大医院看专家,啊。”   中年妇女抿唇,不是很高兴。   她当家做主惯了,被个这么年轻的姑娘教做事,不是很心畅。   不过碍于以后还要来谢朝云这看病,只能接过病历本,满口应道:“好的好的,谢谢谢大夫。”   过了两天,因为孕吐过来看病的孕妇多了起来,症状轻的,代茶饮送走,症状重的,才开方。   谢朝云头一次知道,附近街道有这么多孕妇。   其中有个孕妇,怀孕不到三个月,吐了四十五天,送过来时,眼眶深陷,人瘦得脱型,明晃晃的因呕吐而成脱水之象。   她呼吸很吃力,喘得很大声,好像要将肺也给喘出来,大冬天的,动一动,居然会出汗。   再一把脉,脉细如丝。   谢朝云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最平常的脾胃不和孕吐,硬生生给拖成妊娠恶阻重症。   胃气虚寒、寒饮上逆、气阴两脱*。   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她只能劝道:“吃什么吐什么,水米不进,立马送医,不要拖,不要想着过了三个月就好。”   病人家属连连点头。   谢朝云给这个孕妇开小半夏加茯苓汤,添红参。   半夏生姜,专治寒饮浊气上冲心下的顽固剧吐,茯苓健脾,红参大补元气。   “浓煎,小量多次服用,先开一剂喝喝看。”谢朝云将病历本递给病人。   “一剂会不会不够?”病人家属又担心起来。   哪有只喝一剂药的?   “先喝着吧,要是还吐,再过来看看,不吐了,就不必再喝。”谢朝云开口,“她这孕吐,本来就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病,是水米不进硬生生给拖成这样的。一剂药,差不多够了。”   “就算后边再吐,也不是这个方。这个方,是急方,再吐别乱喝啊。”   怕他们嫌过来看病麻烦,以为这药主治孕吐,又自行抓药,谢朝云提醒强调。   病人连连点头。   谢朝云挥挥手,让他们走。   杜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谢大夫,你用生半夏啊?生半夏剧毒,你不怕出事?”   谢朝云瞅向他,懒得解释。   生半夏为止呕圣药,用等量姜汁解生半夏毒,又以姜汁兑入之法,治妊娠恶阻重症(严重呕吐),一剂两剂喝完,有奇效。   她用此方治过多例,从没有孕妇中毒,或涉及胎儿的。   她只告诉杜远:“这个药你把握不住,乖,别问,老老实实的,别跟我学。”   杜远恶寒。   像是一瞬间对方成了长辈,他是不懂事小辈。   他坐回自己椅子,“谢大夫,别作怪。”   顿了顿,他问:“真没事?真不能学?”   “都还没学会爬,就想跑,你想上天?”谢朝云睨向他。   杜远:“……”   懂了。   他医术不够,强行学会出事。   难怪谢大夫不将孕吐这部分的医案让他抄写。   晚上谢朝云不值班,到点快快乐乐地下班。   冰箱里塞了一些能久放的菜,谢朝云看了看,拿出土豆削皮切丝。   唔,她手艺没变,土豆大小长短均一,根根分明,拿起手术刀,依旧那么稳。   好吧,说笑的,切土豆的手艺,是她今生在生活的重压下,被迫学成的。   “吱呀”,门开了。   简城从身后抱住谢朝云,激动得不行。   谢朝云笑着问:“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开心?”   简城摸向谢朝云肚子,“云云,你就没什么惊喜要和我说?”   谢朝云脑筋急转弯,今天是什么日子?   情..人.节?结婚四个月纪念日?认识150天、200天纪念日?   谢朝云脑筋乱成一条线,算不明白。   她干脆不算了,转身搂着简城的腰,踮着脚亲亲他的下巴,笑着问:“那我考考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下轮到简城脑筋急转弯了。   阴历十一月初八,不是云云的生日,云云的生日还有大半年,也不是他的生日,他的生日和云云相差没几天,不是两人的结婚四月纪念日,他们是七月二十八扯的证。   他试探地开口:“你怀孕满月纪念日?”   “谁怀孕了?”谢朝云将他推开,“难怪你摸我肚子,说我是不是有惊喜给你,合着以为我怀孕了呢。”   “你不是瞧见了,我半月前才来月事?”   谢朝云不避讳谈论月事,她没有月事羞耻。   简城激动的心情经过谢朝云那个反问,慢慢冷静下来,此时已经能够正常思考,他也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   他挠挠头,“我经过大榕树,听到她们说你在孕吐。”   他一听小谢、孕吐,狂喜,也顾不得听全,就双脚生风跑回来了。   本来想抱着她转三圈的,顾忌着她肚里孩子,没敢转。   “哦,那估摸着是孕吐小谢,”谢朝云十分淡定,“我最近专治孕妇呕吐疾病。”   简城哈哈一声干笑,也反应了过来,“我猜也是。”   谢朝云道:“我之前不是说过嘛,我近几年要专注事业,不会考虑怀孕的事。”   “我这不是想着会有意外嘛,不是有诗人说,孩子总是忽如其来,突然而至?”简城将谢朝云推出厨房,拿起罩衣穿上,“我炒菜了,别熏着你。”   谢朝云靠着门,歪头看他:“我没怀孕,你很失望?”   简城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是有点,有了孩子,感觉咱们这个家,就更圆满了。”   谢朝云笑着开口:“有了孩子,我的注意力,会全部放到孩子身上,这样,你也愿意?”   简城立马摇头,“那还是别要孩子了。”   云云和他感情还没培养好,不需要个孩子插在他俩中间。   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他要当云云独一无二的大宝贝。   夫妻恩爱,云散雨收,两人如婴儿般交叠着躺在床上,开始夜话。   简城提起陈锋这个案子。   说赵磊家的事,是陈锋暗示,有人为讨好他做的。   谢朝云点头。   这个她猜到了,她问:“你和我提这个案子,不会违背纪律吧?”   “不会,局里会公布案情,记者已经到局里进行了采访,过几天报纸上,会报导这事。我说的,都是能说的,会报道的。”   “那就好。”   简城继续说。   陈佩云会答应陈锋,是因为陈锋说只要陈佩云陪他一月,他就出动家里关系,替赵磊一家平反。   于是,陈佩云老老实实住在陈锋遣人租的一间小屋子,任陈锋为所欲为。   一月后,她发现赵磊一家已经下了农场,她去找陈锋,陈锋说,风声正紧,他家也不好顶风作案,只要陈佩云再陪他一月,就将赵磊一家从环境恶劣的农场,换到条件相对好的农村去。   陈佩云没法,只能再陪一月。   然而,陈锋什么都没做。   陈佩云自知受骗,痛苦万分,又察觉到自己怀孕,便用怀孕一事逼迫陈锋,让他履行承诺,不然就举报他。   陈锋说,随她。   那间院子的主人,是一个中年男人,大家进进出出瞧见的,就是那人。   便算她举报,也攀咬不到他,倒是她,要被剃阴阳头,游街,下农场,而她家里人会被人看不起,被人指指点点,说养了个不检点的女儿。   她现在将孩子打掉,还来得及,若是肚子大了,陈锋幸灾乐祸,好似陈佩云肚子里怀的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陈佩云心生绝望,不愿亲人因自己一辈子都活得抬不起头,又愧疚于因为她,害得赵磊一家落得那样下场,于是在一个深夜,走进冰冷的河里。   赵磊得知这事后,将陈锋缚背跪地,身上捆了块石头,在陈佩云跳河的地方,让他保持着下跪姿势淹下去,活活溺死。   陈锋死后,觉得让他全尸未免太便宜他,又将他肢解。   “赵磊他,可惜了。”   谢朝云想起资料里的人,有些感慨。   那是个很温暖的人。   “赵磊他活不了多久,他患了胃癌,晚期。”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以那么决绝的方式,报复陈锋。   谢朝云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命运专挑苦厄人?   只是她有一点十分好奇,“陈锋当过兵,赵磊是怎么杀的他?” [64]64:64   这个年代,没有镀金、混军功的说法,功劳都是实打实的功劳,要用命来拼的。   像简城,他爸是司令,他姐夫是政治部主任,他还不是要从小兵做起,出生入死做任务,积累功勋再升职,和其他大头兵一样?   顶多他打小练武,体格子棒,脑瓜子灵活,积累功勋更容易一些。   陈锋也差不多,他能再攒点小功就当团长,说明他做了不少任务,累积了不少功劳。   不否认陈锋为国家立过功流过血,但这和他是个混蛋恶人,并不冲突。   这样武力值远甚普通人的陈锋,是怎么被在农场磋磨多年,身子瘦弱无力的赵磊反杀的?   “他跟了陈锋半年,摸清他的生活轨迹和习惯,最后一击得手。”   简城提起这事,神情忍不住复杂。   赵磊他其实,一开始查出胃癌时,还是中期,为了不让身体有气味,他没有治疗。   他将机械二厂附近地盘摸熟,像只幽灵一样躲在陈锋会经过的地方观察,从未在陈锋面前露过脸。   为了摸清陈锋和他情..妇.的相处习惯——是的,情..妇.,陈锋被查出肾虚后,不仅没积极治疗,反而高兴于自己与人.偷..情.,不用再偷偷喂避孕药(有陈佩云怀孕的例子,之后他再干这事都很小心,避..孕..套.或避..孕药,不会省)。   他进机械厂当保安后,色心不改,仗着以前勾搭的本事,迅速和厂里一个开大车的媳妇好上,那个开大车的一开远程,他就去人家家里,在人家夫妻床上翻云覆雨。   ——赵磊可以一天一..夜.不吃饭不撒尿,趴在床下一动不动,借助那一点小缝隙,将陈锋事前事中事后的小习惯收之眼底。   陈锋第一次完事,到第二次开始之间,他会下床去桌上喝水补充水液,顺便吃一块搁在桌上的核桃。   在他决定动手之时,他做了一块夹杂着兽用发..情。。。药原料的核桃,放到最上边。   药效上来,陈锋和那情..妇.都筋疲力竭晕死,他再出现,捆了陈锋拎去河边。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谢朝云问:“他一胃癌中晚期病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将陈锋从人家屋子里,转移到河边?”   陈锋啾啾啾地亲着谢朝云侧脸,惊喜,“云云,你天生干刑侦的好苗子,观察入微。”   谢朝云淡定地抹去脸上口水,道:“智商没问题的,都能发现。”   “铁叔也是这么问的,但他一口咬定,是自己潜能爆发,凭借仇恨与复仇之心,将人拖到了河边。”简城开口,“铁叔说,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赵磊是个将死之人,他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就算知道有人帮他,也定不了罪。”   “事情到这,他们必然已经统一口径,真问到了人,对方也只会咬死是赵磊出钱请他们帮忙搬人,他们也不知道赵磊要杀人,只以为他将人揍一顿之类的。”   “之前那个踩底,估摸着也不是他一人干的。”   “至于陈佩恩,也就是陈佩云的弟弟,他的行踪可查,这段时间,一举一动全在众人眼皮底下。”   谢朝云听懂了,一群人合伙找陈锋报仇,陈锋仇人太多,除了赵磊这个明面上的,其他人全藏在暗处。   陈佩恩,陈佩云的亲弟弟,这个有可能参与的,故意排除在外。   是赵磊对他的保护。   不然,赵磊杀人,还是以这种方式杀,陈佩恩只要参与一点点,就能将他扯进来。   而陈佩恩,十有八..九.是知情者,或者在某些时候,为那些人打过掩护。   她道:“要不要找个时间,带我姑去拜拜庙?”   家属院连死两人,总觉得不太吉利的样子。   “哪有什么庙?”简城义正言辞,“咱党员不信这个。”   “那让姑在家拜拜主席吧。”谢朝云开口:“主席辟一切牛鬼蛇神。”   “这个可以有。”简城开口,“那周末,咱们俩回去和姑说说。”   谢朝云算了下,晚上休息,再调个班,把白天也休了,爽快地应,“可以。”   *   谢朝云以为简城说的报纸,会过上一周或者半月才见报,谁知道第二天见了报。   这速度,谁不夸一声。   进卫生院的时候,她见门口护士拿着报纸凑在一块,踱步过去,听到她们正在议论分尸案案件内情,和简城与她说的差不多,只是没那么详细。   再凑过去看报纸。   好嘛,根本不是专讲案件,而是夸刑侦队。   看这大标题——《五天勘破奇案刑侦大展风采》   这算是刑侦队在众人面前首次露面,让众人知道,他们是刑侦公安,与普通公安不一样,命案都归他们管。   纠正以前的“有命案,找公安”观念,植入“有命案,找刑侦”观念。   整篇新闻稿,以死者陈某和凶手赵某展开,大夸特夸刑侦公安在这案件上的出彩侦查,出彩表现。   谁谁谁,拟定这是情杀案,谁谁谁通过排查陈某感情线,敲定凶手,期间夹杂着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彰显了刑侦的浩然正气、使命担当。   不知道简城瞧见报纸感觉怎样,反正她先替他尴尬上了。   这太夸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群超级飞侠。   这个年代的笔杆子,个顶个的厉害。   护士看完报纸,瞧见谢朝云,忽然想起一事,“谢大夫,你男人好像就是这个队长,简城?哇,真厉害,上报纸了。”   这个年代,能上报纸是一件非常非常光荣的事,为留作纪念,还会将报纸剪下,用相框仔细框好挂在墙上。   谢朝云虽然因为简城被过分夸耀感到尴尬,但真有人夸他,她还是骄傲挺直腰杆,佯装不在意淡定地回:“哎呀,为人民服务啦,没报纸上说的那么神,就一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如果她面上的笑小一点,下巴没昂得那么高,旁人也就信了。   护士笑嘻嘻地打趣她,称谢大夫不老实,还有的过来挠她腰上的痒。   谢朝云躲了躲,往楼上跑,“玩不起啊,一群小坏蛋。”   “还一群小坏蛋,谁有你坏,明明心里美死了,还谦虚。”护士也不示弱,回嘴道。   谢朝云笑嘻嘻的,“不谦虚,我怕你们嫉妒抓狂。”   留下这一句,怕惹来众怒,赶紧上了二楼。   进了诊室,杜远笑道,“小谢大夫,采访一下,嫁了个大英豪,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谢朝云翻了个白眼,“看你不顺眼,想让你背《本草纲目》的心情。你要不要将《本草纲目》背一遍。”   杜远:“……”   沉默,不敢吱声。   谢朝云暗哼,小样,就这水平,也想调侃她。   之后的病人过来,都会与谢朝云道声恭喜,恭喜她家简城上了报纸,谢朝云从一开始的骄傲,慢慢地变为尴尬,最后心如止水。   有人道恭喜,她就说同喜,喜什么?添丁发财,添丁发财,家里要添丁,即将发大财啊。   好吧,谢朝云这话一出,说恭喜的更多了,谢朝云恨不得将自己嘴抽两下,要你嘴快,最后干脆说谢谢谢谢。   一天下来,她都快不认识谢这个字了。   “小谢大夫。”   “谢谢谢谢。”谢朝云习惯性地开口,头也未抬,开始翻病例,“手放到脉诊上,哪儿不舒服?”   清越的似流水潺潺般悦耳的笑声响起,好似风铃撞动,声音清碎,“小谢大夫,谢我什么呀?”   这声音好听。   谢朝云抬头。   她想起来了,是那个林黛玉似的姑娘。   不同于上次她面上苍白,眉头微蹙,浑身上下写着‘我见犹怜’,这次她面色红润,含笑的桃花眼水波潋滟,无情似有情,欲语还休。   特别是她嘴角噙着一抹笑,那抹勾人的气质更为明显。   尤物啊。   在古代,天生霍乱天下的妖妃苗子。   她这个女人见了,也忍不住心生亲近,怜惜几分。   “舅妈。”   薛晓初后边,站着王佑晓,见谢朝云总算抬头,王佑晓连忙喊道。   “你怎么过来了?”   王佑晓道:“舅说你们今晚回去,恰好我明天放假,我随你们一道回去。”   “你俩认识?”   谢朝云视线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薛晓初的视线,也在谢朝云面上转来转去,闻言答道:“不算认识,有次他抓小贼,我看到了,就用腿绊了一跤,之后我们没再见过,在门口碰上的。”   “你是他舅妈啊,瞧着真年轻,怎么保养的?修仙,哦,不,是修道有成吗?”   满满的胶原蛋白,一点细纹都瞧不见。   这保养效果,太牛了。   谢朝云:“有没有可能,我才二十岁。”   薛晓初尴尬。   她上次碰到谢朝云,以为她是同龄人,这次再见,听到王佑晓喊她舅妈,再思及她那么神奇的医术,想着再怎么样也得三十多了。   谁知真这么年轻。   她为掩饰尴尬,打着哈哈,“舅妈真年轻,那就是舅舅年纪大?年纪大点会疼人。”   “有没有可能,我舅舅才二十四?”王佑晓忍不住,为自己舅舅正名。   比舅妈大四五岁,不算年纪大。   薛晓初:“……”   她这破嘴。   尴尬到极致,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抬头直直盯着王佑晓,“哈哈,那你长得挺着急的,现在的小孩,都长得这么成熟吗?”   “我十九。”   薛晓初:“……”   她不说话了。   别的甥舅,都差个十来岁,谁能想到这对甥舅,只差五岁啊。   兄弟也就这样吧。   谢朝云适时化解尴尬,“佑晓,这是钥匙,你先去家里,有电视看,零食就在电视下边的柜子里,想吃就拿。”   “昂。”王佑晓接过钥匙,离开诊室。   谢朝云低头,填写病例,嘴上问:“月事来得还顺畅吗?”   她这边是卫生院,市一院的病历本不能用,薛晓初递过来的,是全新的病历本,病例什么的,得再写一遍补齐。   薛晓初闻言,兴奋地开口,“药太有效了,这次来月事,月事前根本不痛,只来月事时还会痛,但完全能够忍受,不像之前,痛得不行,出冷汗,基本上不影响正常上课学习了。不过腰依旧还痛,不能久坐,人还很疲惫。”   “排出的蜕膜,是黑紫色的,不过比较碎,不像之前,一大块。”   “好事啊,大有好转,”谢朝云颔首,“张嘴。”   薛晓初张嘴。   舌苔上瘀斑些许,有淡痕。   牙龈棱起处见淡黑*。   脉中取和缓*。   再看上次四诊参合,面色乌暗,眼圈、山根、环唇色黑,舌左边尖布满瘀斑,脉沉紧缚指。   谢朝云满意点头。   薛晓初这次过来,面色红润,眼圈、山根、环唇之色恢复正常,舌苔上瘀斑还残留些许,大多数瘀斑褪得只剩下淡痕,说明寒已去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顽固性寒邪,可继续用前方破寒。   牙龈棱起处见淡黑,肾主骨,齿为骨之余*,牙龈处有淡黑,说明肾阳不足,当补肾。   谢朝云斟酌片刻,原方桃仁量减半。   桃仁是味活血药,药性猛峻,在本草经里属小毒。   《黄帝内经·素问》有言,“小毒治病,十去其八”,寒邪已去七七八八,当减量或撤除,考虑到瘀斑未尽,桃仁减半,而非撤除。   又添枸杞子、菟丝子、补骨脂以及仙灵脾补肾。   她将病历本递给薛晓初,“我开了十剂,来月经后服用五剂,两个月后,没症状不必再来了。”   薛晓初接过病例,感激得不行,“谢谢谢大夫。”   谢天谢地,谢谢桂英带她认识谢大夫,谢谢谢大夫医术高超,折磨她几年的痛经,总算要好全了。   到下班时间点,自然是没班车回军属院的,简城借来两辆自行车,他载着谢朝云,王佑晓骑一辆自行车,踩了两小时,才回到家属院。   跳下自行车,谢朝云只有一个想法,没有小轿车,她不会再乘坐自行车回简家了。   简城累不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屁..股.被颠得没有知觉。   跳下来时,差点没摔倒。   好生狼狈。   简城捉住谢朝云的手,瞅了瞅自己垫了几层厚毛巾的后座,又瞅瞅谢朝云,微微心虚。   山路好像是不好走一点哈。   他喊王佑晓,“佑晓,过来,将这自行车推到墙边放好。”   “来了。”   王佑晓身为家里最小的小辈,听到指令能怎么办呢?   只能照做。   简城扶着谢朝云,慢慢踱步进屋。   “云云这是怎么了?”谢夏姑从屋里走出来,见谢朝云被简城搀扶着,使不上劲的样子,忙出门来扶。   谢朝云一秒立正,腿脚有力了。   被简城扶,还能说是他将功赎罪,被长辈扶,她没那么大的脸。   “没事姑,就是自行车坐久了,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没事了。”   谢夏姑懂。   屁..股.被颠麻了。   山路不好骑的时候,就是这样。   “嗨,腿麻了就腿麻了,还和姑客气。”谢夏姑捉住谢朝云胳膊,扶着走,“饿了吧?菜都热着呢,知道你累,姑给你熬了茶树菇炖鸡。”   “佑晓,你学习辛苦了,晚上也多喝点汤,补一补。”   “好的外婆。”王佑晓应道。   进了屋,简爱国收起报纸,笑着对谢朝云道:“云云,回来了,你姑念叨着呢,有时间常回来看看。”   喊了声姑父,谢朝云笑嘻嘻地应。   饭桌上,三个男人聊起军事,上边政策,谢夏姑和谢朝云坐在一块,聊起陈锋的事,说不出的唏嘘。   上半年还在因为陈锋和陈锋娘斗气呢,下半年陈锋人就没了,还死得那么惨烈。   最主要的是,报纸没给陈锋留多少脸面,大家都知道陈锋和有妇之夫不清不白,隔壁何家何大花,碰到她都心虚地避开脸。   当初是她介绍的陈锋。   谢朝云让谢夏姑拜拜主席,谢夏姑深觉有理,于是晚饭后,组织一家人朝主席三鞠躬。   简爱国不悦:“搞什么名堂?”   谢夏姑揪揪他的胳膊,道:“让你拜你就拜,主席建一代伟业,还不值得你拜了?”   简爱国嘶了一声。   夏姑自去工作后,越来越强势,越来越暴力,对他越来越不耐烦了。   他就问问,也没说不拜,怎么就这么暴力镇压?   他的胳膊上,估计又是几个掐痕。   “我拜我拜,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谢夏姑收回手,“哼,早这样不就得了。”   非逼她动手。   简爱国拜了,谢夏姑拜得真心诚意,谢朝云这个提议的,躲不过,跟着拜,简城一看就知道是啥回事,拜得干净利落,剩下个王佑晓不明所以,但一家人都拜了,八双眼睛盯着他,他只能随大流,也拜一拜。   就这样,一场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的家庭团建完成。   拜完后,简爱国忍不住对谢朝云告状,“云云,你给你姑看看,你姑现在的脾气,多暴躁,动不动就掐就打,是不是到了那个什么,更年期了?”   谢朝云一秒假笑,“姑父,我姑还年轻着呢,离更年期还有二三十年。”   简爱国瞧了她一眼,这话不对味啊,好似在暗讽他年纪大。   又瞅向谢朝云,谢朝云笑得无懈可击。   谢夏姑瞪向简爱国,“你这个老倌子,会不会说话,谁脾气暴躁?我同事说我脾气好着呢,你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说话不合时宜?”   简爱国面上不哼声,心里却不服气。   你看,还说不暴躁,都叫他老倌子。   老倌子是什么好称呼?   死老头的别称罢了。   简城自然不会插手长辈之间的恩怨,要他说,谢姨现在才算是生活,之前只能算是生存。   见过他爹他娘,他姐和他姐夫之间的相处,自然知道老头子和谢姨之间的相处不太正常,与其说谢姨是他娶回来的妻子,不如说是买回来照顾他的佣人。   谢姨有气不敢朝他发,有委屈也只能偷偷哭,当然,大部分家庭都是这样,新嫁进来的媳妇,是受尽委屈的那位,只是简城总觉得这样不对。   谢姨现在敢对老头子发脾气,敢提意见,她活了这么多年,才算是慢慢地活出自己。   简爱国不想理胡搅蛮缠的谢夏姑,视线在谢朝云和简城之间扫动,笑问:“云云,阿城,你俩结婚也有三个多月了吧,还没动静?”   简城讶异抬头,没想到催生的居然是自己亲爹,“爹,你和谢姨十多年都没能怀上孩子,想我和云云三个月就怀上孩子,你想什么美事呢?”   简爱国噎住。   谢夏姑不乐意了,她自己侄女,她都不催生,他一个外八路的公公,催什么生?   “就是,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什么时候生他们自有打算,咱们作为长辈,看着就行,插什么手?你要是那么闲,去把碗洗了。”   简爱国默默起身,去洗碗了。   他需要冷静冷静。   什么时候,他的家庭地位变成这样?   之前不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之主吗?   就不该开那个口,说将奖励换成工作。   没工作,夏姑还是以前那个温柔的夏姑。   谢朝云瞧得舒服了。   这才是当家女主人的架势,之前她姑,明明是妻者齐也,活得却像是个寄人篱下的姨太太。   另外可以瞧出,她姑工作开展得很顺利,事业节节拔高,才活得越来越自信。   照例一番夫妻恩爱,谢朝云窝在简城怀里沉沉地睡着。   梦里,她回到前世一个普通的清晨,她的好友给她分享了一篇小说,说文里有个角色和她同名同姓,建议她全文背诵。   还说,那个角色有点惨,一定要抽个时间瞅瞅。   但她哪有时间?   医学生要背垒起来有一屋子高的书,时间用来背书都嫌不够,看小说?借点时间,借点时间。   她直接白嫖,问,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和她同名同姓的人是个什么背景。   好友说,和她同名同姓的那个,老惨了,重男轻女家庭出身,被原生家庭吸了一辈子血,嫁给傻子被吸一次,嫁给傻子后一直被吸,给傻子家生个男孩被送回去,被卖给鳏夫又吸一次,嫁给鳏夫后一直吸,被鳏夫打死了。   杯具的一生。   原文大概剧情是,一个穿越女,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成为首富,和军官男主相爱一生的故事。   男主和女主的名字挺有意思,男主王佑晓,女主薛晓初,一个幼升小,一个小升初,官方情侣名:劝学CP。   谢朝云猛地睁开眼,从梦里醒来。   心情微微复杂。   原来她不是转世投胎,是穿书了。   那个先嫁傻子,后嫁鳏夫,最后被活活打死的杯具是她?   谢家真是该死啊。   知道穿书后,她能借助剧情做什么?   回忆一番,唔,剧情,有剧情吗?   谢朝云翻个身继续睡。   穿书对她没影响,没觉醒前,她就挣脱了谢家那个泥潭,觉醒后日子更是过得如日中天,原书里本该早死的男主舅舅,躺她身边,剧情早就崩了。   至于原女主原男主跌宕起伏的一生?   她好友发的语音,转换为文字后,太长不看。   她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女主最后成为首富。   不过王佑晓,薛晓初,这两货是男女主?   一个辈分小没人权,一个被痛经折磨得死去活来。   有点幻灭。   谢朝云一觉睡醒,心大地将这事抛到脑后,次日瞧见王佑晓,硬是没想起来,这货是男主,毫不客气地指挥他去抓鸡杀鸡。   王佑晓听话懂事,二话不说跑去鸡圈。   “云云。”月白身子藏在大门身后,悄默默地探出个头,喊谢朝云。   谢朝云走过去,问:“干什么见不到人的事了,这么谨慎?”   月白站直身子,比了比食指,“那倒不是,就是吧,我之后想干的事,有点不太合规矩。”   “这不合规矩会死人不?”   “当然不会。”   “那就做呗,规矩是人定的,被人打破,不是很正常?”谢朝云不以为然。   月白一把抱住谢朝云,“云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答应什么?”谢朝云去推月白,“你什么都没说,我怎么就答应了。”   月白双臂牢牢箍着谢朝云的腰,“那你听我说。”   “你说。”   “我前些日子不是相亲了嘛,现在男方要过来看门,我心里有些不踏实,想让你去我家坐坐。”   时下相亲一般有三个程序,第一个程序,是在媒婆的介绍下,男女在食堂,或者国营饭店互相见一面,聊聊天。   这一面彼此有意后,就由媒婆通知男方,女方过去看门时间,让男方准备准备。   女方满意后,最后一个程序,男方来女方家回看。   三道程度过后男女双方都满意,没有问题,就可以定日子,准备结婚了。   月白这么说,意味着前两道程序已经走完,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事实上,到这一步,基本上就是走个过程,结果不会再变。   月白说不合规矩是,这相看流程,只有媒婆和男女双方的家庭会参与,亲戚或者朋友,都是瞒着的。   只等事定,才会往外放风声,这时亲戚和朋友,才会与男方或者女方打交道。   因为相亲嘛,有成有不成的,成之前,动作越小越好,不然闹得满城风雨,于名声不好。   谢朝云道,“你觉得不踏实,就拒绝嘛。你家难道还能逼着你嫁?”   “不是,”月白跺脚,“就是吧,我父母对男方很满意,我瞧着其实也满意,但是我一想要定下,就有些害怕,想让你替我掌掌眼。”   “我觉得你看人眼光,比我强,或许能看出我看不出的地方。”   谢朝云懂了,婚前恐惧症。   “不合规矩。”   “我三哥,不住在这边,他在西南军区,我就说,你是我嫂子,刚回来。他们会脑补你是我三嫂。”   若事情定了,再解释便是。   “你爸妈呢?总得和你爸妈通下气吧。”   “你答应了?”月白高兴地上前,一把抱住谢朝云,“我这就和我妈说。”   谢朝云道:“我主打陪伴,不发表意见哈,以后你要是过得不如意了,别怪在我身上。我比你大不了多少,眼光也就那样,姜还是老的辣,主要听你父母的。”   谢朝云是以医者角度来做的决定,婚前恐惧症犯了,陪伴下就好,等真结婚了,这恐惧症也就好了。   “放心放心,不会的,你愿意陪我,就很好啦,我的本意,也是让你陪陪我。要不是你不在,我相亲时,也想让你作陪的。”   谢朝云暗道,自己浑身上下写满可靠吗?   总觉得家属院里这些女孩子,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依赖。   赵云霞也是。   她离家出走,第一个找的,居然是她。   她都惊了,什么时候她和这货,关系好成这样?   说起来,赵云霞天赋是真出色,那边瞧中后,直接推荐进军校,学电子工程,毕业后端铁饭碗,不会再受周家和赵家辖制。   耽搁了这么多年,她的天赋依旧让人惊艳,若打小好好培养,现在是不是已经进科研院,为国家做贡献了?   过来十来分钟,月白笑着过来,“云云,我妈答应了,你快跟我走吧。”   路上,月白告诉谢朝云自己相亲对象的大致情况。   和月白相亲的男方,名唤冯靖,家庭不是军部体系的,是政治体系的。   他爹妈他几个兄弟姐妹以及姐夫妹夫,都在政府工作,那个男人,是办公室的笔杆子。   人有一米七八,面容白皙,五官清秀,容貌比不上文若愚,但也算耐看,戴着金丝眼镜,文俊秀气斯文。   谢朝云懂。   月白爱的,就是文弱书生这一款。   她瞧上了对方的容貌。   若不是满意对方的容貌,也不会和文若愚比。   “他谈吐挺好的,斯斯文文,彬彬有礼,书卷气很足,听他说话,就很有文化。”月白对男方的印象很好,“还有,他很尊重人,就那小细节,特别戳人,能瞧出他家教很好的样子。”   “就相亲那天,我外边只穿了件风衣,然后忽然变了天,温度一下子降了十来度,我到的时候,鼻子就冻着了嘛,有点流清涕,他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表情很平和,还拿出一张手帕递给我,让我擦擦鼻涕。”   “还有,他去找服务员要了杯热水,让我先喝点暖暖肚子。”   “像是温润公子,从书里走了出来,符合我对未来对象的一切幻想。”   “听起来,人确实很好啊。”谢朝云道。   “对吧对吧,我也觉得人很好,我妈也说,这小伙子很不错,有礼貌,有教养,但我爹不喜欢,说他太文弱了,一点都不男人。”   谢朝云笑;“这正常,没哪个老丈人,瞧女婿顺眼的,自家的掌上明珠要被人娶走,谁能开心得起来?”   月白嘿嘿地笑,“也就现在觉得我是掌上明珠,之前都骂我破风棉袄。”   到了月白家,吴婶握着谢朝云的手不断感谢,若不是谢朝云坚持将她送去医院,她的命早没了。   谢朝云说着客套又讨喜的话,顺着吴婶的力道,坐到沙发上。   沙发上月白的大嫂抱着孩子在,她朝谢朝云笑了下,没说话。   谢朝云回以微笑。   吴婶子病好后,特意去了月白大嫂的娘家诚恳道歉,又将月白大嫂请了回来。   谢朝云端详下她的面色,面色红润,应该过得挺舒心。   也是,吴婶本就是个宽和的性子,有之前那桩事在,对这个大儿媳心生愧疚,更不会给她气受。   十一点,男方过来看门。   来的人,除了男方,还有男方的娘,和一个嫂子。   谢朝云坐在角落,默默打量这一家人。   男方和月白形容得差不多,人高高瘦瘦,斯斯文文,儒雅有风度,他面上挂着浅笑,眉眼柔和,喜怒不形于色。   唔,不怪月白瞧上他,气质是文若愚的翻版,还没有文若愚容貌带来的侵袭感,给人感觉温和且无害。   倒是男方娘瞧着不太好相处,头发整整齐齐梳在耳后,板着脸很是严肃的样子。   身上穿的衣服应该是绸缎,斜襟的,款式很古旧,像是她见过的清朝或者民国款式,衣领斜边、衣袖,以及裤脚,另用了绣着花的浅黄色布料包了边,衣袖和裤脚,包的宽边,衣领斜边包的窄边。   像极了电视剧里大宅院的穿着,只下边穿的不是裙,而是宽筒裤。   不过看她面容虽然严肃冷淡,但对月白娘有问必答,该有的寒暄捧话也没吝啬,倒不像外表那般古板不近人情。   嫂子约莫三十余岁,剪的刘胡兰头,嘴角微微下撇,就算是笑着,也有几分愁苦的味道。   身上穿着绿色列宁装,黑色裤子,踩着小皮鞋,应该自己有工作,可以做主自己的衣服。   她虽然笑着,但眼角肌肉没动,也就是传说中的皮笑肉不笑,假笑。   看起来,像是过来走趟任务,心里没多少喜悦。   唔,嫂子估计是被拉来做任务的,不是很热情。   或许是婆婆疼宠小儿子,做嫂子的不太乐意婆婆为了小儿子婚事,给出大笔彩礼?   吴婶子对男方一家很是殷勤,脸上的笑热情真心,眉不见眼的,瞧着很是舒适,她手虚扶着男方娘进门,急急邀请他们到沙发上坐,嘴上寒暄,好听话一句接一句。   她望向月白,月白会意地去倒开水,双手递过去,先给男方娘,再给男方嫂子,最后给男方。   给男方时,月白眉眼羞涩,又佯装大方地直视男人,将杯子递过去。   男人抬头瞧了月白一眼,双手接过,嘴角含笑,“谢谢。”   月白喜滋滋地退下。   吴婶子道:“月白,快中午了,快给贵客做饭去。”   月爹坐在一旁看报纸,闻言将报纸抖了抖,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   月白在自己家都没做过饭,嫁到旁人家,还要学会做饭,还要向婆家展示自己做饭手艺,真是让人不爽。   要他说,这个男人不能嫁,月白该嫁的,是让她能和家里一样自由的人家。   她做饭,是她想做饭,她不想做饭,有人接手。   月白娘笑容僵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和男方娘继续寒暄,背对着男方娘的手,狠狠地揪了下月爹。   月爹不敢再哼哼了。   吴婶子道:“娟娟,云云,你俩陪陪亲家母和亲家嫂子,我去厨房看看你妹妹,饭菜做得怎么样?”   男方娘开口了,“老嫂子,这不合礼仪,咱俩身份相当,寒暄说话才不违礼,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事做。”   “云美,和你月家弟媳说说话。”   男方娘这般说,月白娘讪讪地只能继续陪坐,担心厨房里的月白。   月白做饭水平是突击而成的,她很担心月白一个不小心,将菜炒焦了,或者糊了。   要是炒成这样,这场回门相看,她家不太好看。   谢朝云瞧向男方娘,满眼诧异。   是性格较真,想掌握月白真实做饭水平,还是她家儿媳做饭,所以儿媳必须会做饭,又或者知道月白不会做饭,故意揭穿这事,日后好拿捏?   见娟嫂子起身,坐到冯家嫂子身侧,她便也起身坐到冯嫂子另一边。   离得近了,谢朝云闻到一股香水味道,很浓,很刺鼻,刺激得她想打喷嚏。   谢朝云强忍住了,心底忍不住吐槽,就算喜欢香水,也用不着喷这么多吧?这是将香水全都倒在了身上?   还有,这个年代的香水味道,怎么那么难闻,怪怪的。   她适应了这股香水味道后,又感觉有股恶臭味掺杂其中。   怕自己闻错,又凑近一些。   确实有一股恶臭味,是从冯嫂子身上传来的。   看冯家嫂子这穿着,不像是不爱洗澡的样子,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是病。   谢朝云望向冯家嫂子,咽下了问话。   场合不合适。   月白娘的担忧不是凭空担忧,很快,厨房里传来焦糊臭味。 [65]65:65   月白娘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嘴里描补,“哎哟这孩子,就喜欢创新,也不看什么场合,又自创新菜了,我去说说她。”   月白娘刚走,谢朝云留意到,男方和男方娘笑容没有半点变化,男方娘拿起杯子,低眉慢慢呷了一口,仿若品茶。   倒是男方嫂子嘴角翘了翘,复又抿直,压抑着笑容。   再看月白大嫂,她嚯地一声乐,身子很大幅度地往厨房方向瞅,要不是顾忌着男方家人,怕是已经吐槽起来。   这两人,才是正常人的表现。   因为这糊味,是基于月白要好好表现的前提,结果是弄砸了的发展,有种喜剧的滑稽幽默。   就连谢朝云闻到糊味,第一反应也是往厨房那边瞧,好奇她干了啥,才会将菜给炒糊炒焦,只是记挂着这是月白的婚事,要多留意男方家人反应,她才克制住回头的欲..望.。   所以,男方和男方娘的表现,不太正常。   像是早已料知此事,或者漠不关心。   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因为便算早已料知此事,也会顺着月白娘的话说一两句客套话,什么“月白还会自创新菜?这孩子有心了”或者“不必太隆重,我们吃些家常菜就好”之类的。   不在意,不关心,才会无动于衷。   好似这种小事,不值得他俩放在心上,连寒暄过问,都是在浪费时间。   谢朝云盯着男方和男方娘像做了半永久表情的脸,沉思。   虽说大人物都是喜怒不形于色,这对母子未免也太不形于色了,自来到月家,基本上没见过他俩有多余的情绪表露。   男方如沐春风,笑容恰到好处,情绪稳得如深渊古潭,连即将成为妻子的相亲对象给他端茶,暗送秋波,他都四平八稳,笑容不见加深半分;   他是修了枯木禅,不动心?   男方娘也是,端着严肃脸,目光平静,瞧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十分平和。   头好疼,像是要长脑子了。   在月白娘的帮助下,月白整出一顿饭,有醋溜土豆丝,小葱煎鸡蛋,有焖烧猪蹄,酱烧肉,还有一个炒青菜,和一个凉拌黄花菜。   她将做好的菜端到上桌上,又布了碗筷,走到这边温温婉婉地开口:“爹,娘,伯母,嫂子,冯同志,吃饭了。”   能瞧出她十分满意男方了,声音夹夹的,柔得能捏出水来。   但瞅着那男方无动于衷的样子,谢朝云不看好这一对。   一行人来到桌边,各自找了个椅子坐下,谢朝云瞧了那手指粗的土豆丝一眼,又望向月白,笑得揶揄。   月白脸颊这是真的红了。   羞的。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偷偷地去瞅男方的面色。   当然,男方还是那个半永久笑脸,自是不见鄙夷的。   月白放下了心。   月白的大嫂很想调侃,这土豆棒用来磨牙不错,但考虑到是小姑子的相亲宴,她忍住了,只丰富的面部表情,将槽吐了一遍。   月白的小侄子十分捧场,拍着手夸道:“哇,这是姑姑做的吗?色香味俱全,我有口福了。”   月白给了小侄子肯定又赞扬的眼神。   不枉她疼他一场。   虽然这顿饭,只黄花菜是她亲手凉拌,但菜都是她准备的,四舍五入,就是她做的。   吃饭时,桌面上很安静。   月白爹想说些什么,月白娘一肘子肘了过去,月白爹闭上嘴,月白大嫂给小儿子夹了猪蹄,似是想叮嘱他小心些吃,别被骨头卡住了,但嘴张了张,瞅了男方娘一眼,将嘴巴合上。   再看男方娘、男方和男方嫂子,三人吃得一个比一个专注,一个比一个眼观鼻鼻观心。   谢朝云还留意到,他们吃饭的动作放得很轻、细嚼慢咽,挺有章法,应该是有自己的吃饭礼仪,吃不言只是最基本的。   到这,谢朝云心头有了数。   冯家,是个家风严明、素有规矩的人家。   难怪她瞅着男方娘,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活在大宅子里的女人。   一开始她以为是她的穿着给的错觉,原来是气质。   有旧时代高门大院的主母范。   吃过饭,男方适时提出告辞,进退有据,克己复礼,任谁,都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男方家一走,月白抱着谢朝云,激动地开口:“云云,云云,他是不是非常非常有礼貌,就举止给人感觉很舒服,像君子一样?”   谢朝云点头。   很绅士。   举止优雅,情绪稳定,温润如玉,如沐春风。   “我觉得他比若愚哥还好,若愚哥有时候给人感觉,太傲了。”   谢朝云心道,都能被你瞧出来傲,文若愚这修炼,不到家啊。   不过,文若愚这才是个人,有情绪有缺陷,那个冯靖,像是个玉人。   她问:“月白,你见过他哥哥没有?给人感觉,是不是和他差不多?”   “是差不多,脾气很温和,没多少架子。”   “在他家吃饭,也是这样,食不言寝不语?”   “对,冯靖说,他家诗礼传家,比较讲规矩,像这‘食不言寝不语’,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祖训。”   “你不觉得压抑么?”谢朝云问,“你家没这规矩吧,吃饭的时候大家热热闹闹的说着话,气氛轻松自在,嫁到那样的人家,处处规矩,不会觉得束手束脚?”   月白想了想,点头:“是有点压抑,不过冯靖说了,等到了房间就好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怕你找不到人说,一腔心事无人说。   冯靖那个男人,一看就是擅长冷暴力的,别你絮絮叨叨说着自己不满,他毫不在意,三两句话打发你,你歇斯底里,他冷静地在旁看着,无动于衷。   你想和他吵架,他走出门不与你吵,你要是冲出客厅,规矩冲你来,你满腔愤懑只能压回心里。   那个男人,需要的是和他一样冷静理智的女人,月白对他来说,偏幼稚,心性不成熟。   不过想来他不会在意,他只需要月白这样家世的女子当他的妻子,无论什么性格,到了他家,都会磨圆成他需要的性格。   谢朝云试图再劝劝,委婉暗示,“他家媳妇儿难当吧,规矩太大了,你回他家相看时看他嫂子,是不是都没怎么笑过?”   月白在外人面前,性格比较安静腼腆,但她在熟悉的人面前,活泼又惯爱撒娇。   这样娇生惯养的娇小姐,能适应得了这样规矩多的人家么?   并不是说冯家不好,只是感觉冯家不合适月白。   “冯靖说了,这叫端庄,笑不露齿。”月白笑着应,“这次过来的,是他二嫂,你没见过他大嫂,哎哟,那个劲,我很难形容,比如梅姐还要那个,她就坐在那儿,就像一幅画。”   “他大嫂子和他大哥对视一眼,温柔浅笑着,那股含情脉脉,那个氛围,我在旁瞧着,就有点面红耳赤,还有他俩的孩子,真的太有礼貌了,穿着白衬衫小西裤,脖间系个红色的蝴蝶结,和我家这个淘气的小黑猴,大不一样,是梦中情孩。”   月白眼馋死冯靖他家的大侄子了,和他一比,她家的小侄子,简直想扔。   谢朝云瞅着月白这上头的样子,不劝了,她便算是劝动了,月白没嫁,隔段时间她准后悔。   她会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   “那结婚日子定了,给我发张请帖。”谢朝云只能这么说。   月白大嫂在两人聊天时一直没说话,等谢朝云要走,她忙将自己儿子往月白那边一塞,说“我送送小谢大夫”。   出了门,她没忍住和谢朝云吐槽起来。   自月白去男方家相看起,她就积累了一肚子槽,小姑子和婆婆对男方十分满意,她只能将话憋住,又找不到其他人来叙说,憋了好久。   现在小谢大夫是同一阵营的人,她满肚子的话,终于有了倾泻之处,“小谢大夫,你也觉得冯靖家沉闷吧,还食不言寝不语,两口子到床上不说话,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他们家吃饭不说话,睡觉不说话,什么时候说话?一家子人都要工作,也就吃饭和睡觉时能碰到,这个时候不说话,他们是对家人无话可说吗?”   “过日子是要知冷知热的,找个不说话的木头,那还不如嫁条狗呢,至少你对狗说话时,狗还能对你汪汪地应两声。”   “我不知道她俩进入冯家是什么感觉,我进入冯家只有一个感觉,压抑,拘谨,不自在。我在娘家婆家都自在惯了,到冯家,我腿是不敢乱走,手不敢乱放,喝茶都不敢多喝,就怕他们眼风笑眯眯地扫过来,不由得反省自己哪儿做错了。”   “以前丫头当值也就这样吧,察言观色。天呐,月白这丫头,打小不会看人颜色,她能适应得了?看完男方的门,我就提议拒绝这门亲,月白那丫头就跟迷了心窍一样,硬说男方哪哪哪好。”   谢朝云奇怪,“月白这么满意,怎么还喊我过来?”   “月白信你呗。”月白大嫂其实了解这个心理,当初她对月白大哥也是这样,哪哪都满意,但还是心生忐忑,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   最后一看时,她拉着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姐壮胆,想从表姐这儿讨个肯定。   表姐肯定了,她心定了。   谢朝云虽然没给肯定,但也没直言反对,月白估摸着,心也定了。   这桩婚事,板上钉钉。   月白嫂子将肚子里的话全吐了干净,舒服了,笑眯眯地站在大门口,朝谢朝云挥手。   谢朝云挥手。   回到家,谢夏姑拉着谢朝云到一边,问:“月白那丫头喊你过去掌眼?”   谢朝云点头。   谢夏姑道:“你没乱说话吧?婚姻大事,没特别大的问题,可别乱插嘴,不然别人过好还是过坏,都会怪你。”   “没有。”   “那就好,总之,旁人的婚事别乱插手,你这孩子也是,怎么问都不问我,就跑去月家了?这样的事,也是你个小孩子能管的么。”   谢朝云抱着谢夏姑,挨挨蹭蹭,“知道啦姑,是我考虑不周。哎呀,有姑姑真好,有姑的孩子是个宝,处处别惦记着。”   “就知道耍宝。”谢夏姑被哄得眉开眼笑,她点点谢朝云的额头,“别知道啦,要记住啦。”   *   接下来一段时间,谢朝云工作还算清闲,一天下来,也就四五个病人,孕吐的、发烧的、腹泻的、便秘的,暂时没新类型病患。   而旧类型病患,早一窝蜂地治完了。   谢朝云心下哀怨,嘴上夸她为神奇小谢,实际上还是觉得她年轻,医术不精。   收拾收拾,继续看医案。   门被推开,话务室守着电话的小姑娘头往里一探,道:“小谢大夫,有电话找,是市一院的朱天南。”   朱主任找她?   谢朝云奇怪,是市一院那边有什么大消息?   “好。”   她起身,旋上钢笔盖子,顺手夹到白大褂上衣口袋里,前往话务室。   话务室只有一台电话,由一个小姑娘守着通知。   小姑娘跟着谢朝云回到话务室,道:“我和那个朱天南说,五分钟后再打过来,还有三分钟。”  “好的,谢谢。”   谢朝云站在电话旁边等着,两分钟后,电话准时响起。   “喂。”   谢朝云接起电话。   三分钟后,她挂掉电话,回诊室和杜远打声招呼,乘坐公交前往市一院。   朱主任告诉她,医院这边接收一个产后阴黄重症患者,让她赶紧过来,就算不是主治,也能积累经验。   谢朝云自然二话不说,赶紧过去。   到了市一院,谢朝云径直前往中医科,途径门诊部一楼时,瞧见冯家嫂子捏着检查单,坐在墙边休息椅上发呆。   她没多瞧,跑向二楼。   “谢大夫,你来了。”   中医科都是熟人,瞧见谢朝云,高兴地与她打招呼,谢朝云也一一打了回去,问她们朱主任呢?   “在住院部呢。”护士开口,“咱中医科的住院部。”   “知道了,谢谢哦。”   谢朝云又跑去住院部。   中医科住院部在二楼,刚上去,就在值班室门口瞧见杜南星。   谢朝云走过去。   “师姑。”   杜南星明显是出来等她的,瞧见她,第一时间将手中挽着的白大褂递过去。   谢朝云接过穿上,进入值班室。   值班室里只有五人,朱天南、杜玉竹、秦艽泽、尤大夫和吴大夫。   谢朝云将场上众人快速瞧了一眼,在朱天南身边坐下。   杜南星慢谢朝云一步进来,坐在他爹旁边。   “朝云。”秦艽泽眼睛一亮。   他好久没见谢朝云了。   她清减了不少,是不是那个莽汉没照顾好她?   谢朝云当做没听见。   杜玉竹笑道:“小谢,你也来了。来了正好,看看病人病情,咱们商议一下怎么治。”   朱天南将病人资料递给谢朝云。   谢朝云接过,笑应:“好。”   她压低声音问:“秦主任呢?”   除了针灸科的韩大梁,中医科的看诊大夫都来了,没道理秦主任不来。   “他被选入援外医疗队了。”朱天南开口。   谢朝云:“……”   秦主任之前威胁她要将她名字报到援外医疗队名单上,被她怼了回去,之后她想过要不要找关系将他名字报上去以示回敬,后来太忙不了了之。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自己上了名单。   她问:“上边点他的名?”   “是的,院长点的名,一个多月前的事吧。”   谢朝云算算时间,不就是赵云霞婚礼之后?院长消息还真灵通。   没了秦主任在中医院扎着,中医院这边又归院长管了,待上边换届完成,杜玉竹又会全力配合他的政策,中医院这边是不是要迎来发展的春天了?   谢朝云也就想想,市一院这边如何,与她无关。   她低头看病人病案。   李小梅,25岁,孕4产4。   谢朝云没忍住,又问朱天南,“她这个怀孕次数,是真的么?城里不是早就计划生育,她怎么还能生这么多?未经允许生育啊。”   朱天南没想到她的关注点是这个,无语的同时,解释道:“她没工作。”   女性工人如果怀孕,确实要获得厂办公室允许,但没工作,厂里就管不着了,“她前三个,都是个闺女。”   也是因为都是闺女,才会连续生育,刚卸崽,又怀上。   谢朝云颔首,继续看。   产后不足三月,患急性黄疸型肝炎61天,初病时发冷发热,就医,服补中益气汤两剂。   七日后,眼发黄,腹胀呕吐,一月后,浑身落黄末,五更泻,泄后出汗、心悸,腿软不能走路,畏寒,脊背疼痛,近七日,小便浓绿色,大便灰白不臭。*   “各位,对于这个病人,大家说该怎么治?”   杜玉竹是院长属意的科长接班人,由他主持会议。   秦艽泽道:“阴黄严重,当褪黄,我觉得,可用茵陈嵩汤,这一方专治黄疸性肝炎。”   大家无视他。   茵陈嵩汤虽然治疗黄疸性肝炎,但那是治黄疸初起,也就是急性期,病人已进入肝昏迷状态,用这一方?搞笑呢。   吴大夫和尤大夫没说话,他俩自觉是来凑数的。   治疗阴黄的方子其实挺多,但这个病人病情实在是太严重了,拖了六十多天,生生拖成现在这样,他俩没把握治好。   朱天南沉吟片刻,道:“‘阴黄者,乃脾湿、肾寒,两虚而成,此最为危候’,产妇这病,是由于产后气血暴亏,脾肾阳气衰微而成,产妇五更泻,畏寒,都是因为肾寒,肾阳不足,我觉得当温肾去寒,用茵陈四逆汤治疗。”   他望向谢朝云,以求支持。   之前他俩联手,以茵陈四逆汤为主,治好了一个阴黄重病女婴。   这次,也该用这个底方为底治疗罢?   谢朝云没有说话。   未见病人,她不发表意见。   杜玉竹颔首:“这个治疗思路是对的,患者已经昏迷,以回阳救脱为要。小谢,你有什么看法?”   谢朝云道:“我想去看看病人。”   “好。”杜玉竹起身,道,“老朱,咱俩陪小谢去看病人,其他人散去吧。”   中医科那边没有大夫看诊,也不像样。   谢朝云在秦艽泽出声之前,率先转身出门,朱天南赶紧跟上,给谢朝云指路。   两人到了病人房间,病人床前,只有她丈夫在,病人躺在床上,昏昏沉睡。   瞧见朱天南,病人丈夫起身,问道:“大夫,我媳妇儿这病,还有得治吗?”   朱天南道:“有得治,别急,医院这边会尽全力治疗的。”   “那要治多久?”   朱天南笑着开口:“有所好转,就能出院,别急哈。”   谢朝云已经走到病人床边,拿了条凳子坐下,她探头凑近,喊她名字,病人没有反应。   谢朝云凑得更近,到她耳边喊,病人依旧没有反应。   她眉头皱起,病人这情况,比资料上写的更严重。   《灵枢脉度》有言:肾气通于耳,肾和则耳能闻五音矣。   她在耳边这么喊,病人都没反应,这是肾精不足以濡养耳窍,致使耳聋了。   摸出笔记本记下,又端详病人。   病人眼眶深陷,神色憔悴,露出来的脸、脖子和手,暗黄暗黄的,是老腊肉的那种黄,抬手掀开病人衣服往里一看,也是同一色。   估摸着整个身体都黄。   撩起病人的裤脚,果然。   用指尖在皮肤上一抹,指腹上有屑末。   另外,患者四肢纤细,几乎是皮包骨,没有肉。   瞧着好不可怜。   她轻轻推了推她,她似有所反应,声音低微,话语含糊不清。   朱天南走过来,道:“病人情况很严重,杜主任和我,都觉得棘手,首选急方,斟酌了好几个,都不成。”   他选茵陈四逆汤,杜主任选茵陈术附四逆汤,以此底方开始与其他方合并,总感觉有所不足。   “是啊,很严重。”谢朝云开始把脉,“‘得神者昌,失神者亡’,病人到失神这阶段。”   她摇摇头。   脉细微急。   脉微阳气虚,脉细精血亏,脉急阳气浮跃将脱。   “阳脱。”谢朝云起身,开口道,“她的病情,比资料上更严重。你看,”   她揭开病人身上的被子,将她肚脐露出来,她手放到肚脐眼,能明显感觉到下边脉动一鼓一鼓的。   “阳虚寒凝,冲气上逆。”   “内闭?”朱天南也指腹落到病人肚脐眼上,感受脉动顶着指腹一跳一跳的,也皱起眉头,“是那补中益气汤没吃好?”   “是。”谢朝云点头,“病人吃了两剂补中益气汤,寒邪入里了。”   凡病有表证,便当解表为先*,表未解,先治里,有闭门留寇的危险。   这个病人,起初发冷发热,就是外邪侵入肌表皮毛,这时只要用人参败毒散扶正祛邪便能痊愈,但之前给这患者看病的大夫,认为病人诸病由产后虚而来,只要将气血不足,诸病自愈,开补中益气汤,结果导致闭门留寇,造成大错。   朱主任收回手指后,谢朝云将病人衣服放下,重新盖上被子。   盖上被子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脱下病人袜子。   朱天南一看,便知道谢朝云要做什么,探趺阳脉。   趺阳脉主胃气。   ‘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   一旦趺阳脉绝,药食无功,有死无生。   他紧张地问:“怎样?”   谢朝云收回手,道:“可以,趺阳脉清晰可辩。”   朱天南闻言,松了口气,“那挺不错。”   胃气尚存。   病人丈夫一直在偷听两人说话,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什么阳脱、严重他还是懂的,大夫说他媳妇儿这病很严重。   他正紧张间,听到朱天南说很不错,松了口气。   很不错啊,那是就有救了。   忍不住露出个笑。   儿子还小,不能没有娘。   “病人少阴亡阳内闭外脱,她的治疗重点,除了褪黄救脱,还要醒神开窍。”   谢朝云开口:“我建议,以茵陈、附子和麝香为君药。”   想起病人肚脐眼跃动,冲气上逆,又道:“添吴茱萸为君,降上逆冲气,降浮跃阳气,降胃湿浊气。”   朱天南皱眉,“吴茱萸?”   杜玉竹细细琢磨一番,拍手称赞,“妙啊,这吴茱萸。病人虽未至水食不进,但冲气上隶于胃阳明经,冲气上逆,首先刺激到的是胃。服用汤药时,极有可能导致呕吐,使药无法下咽入胃。”   “这是预判了这点,用吴茱萸镇降胃气。小谢不愧是钟老的弟子,深谙‘上病治未病’之精髓。”   谢朝云一愣。   渐而没忍住笑龇了牙。   哎呀,她其实没想到这层来。   不过被杜主任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这药提得精妙啊。   她假装自己考虑到了这一层,淡定地点头,问:“两位主任,我这治病思路,如何?”   朱天南道:“小谢这是有方了?你先拟方看看。”   “好。”谢朝云确实有个大概方子,不过具体药方,还得再斟酌一下。   茵陈四逆汤褪黄救脱,菖蒲+麝香,开窍醒神,吴茱萸汤降逆。   想了想,又添葱白。   葱白、干姜、附子为白通汤,白通汤治少阴病。   思及上次治疗女童,用了五苓散排湿邪,炮甲珠桃红等化瘀排浊,也一并添上。   “你们看,有什么要添的。”谢朝云将方给朱天南和杜玉竹看。   朱天南瞧了瞧,觉得没什么要添的。   他与谢朝云上次合开那方,该添的药这方上都有。   杜玉竹沉吟。   正准备开口,谢朝云一拍脑袋,道:“瞧我,忘了最关键的了,钟老若是看了这方,怕是要将我骂个狗血淋头。添三畏汤补一补,免得病人病治好了,本却伤到了,损了根基,又生其他毛病。”   杜玉竹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该补,我就说缺点什么东西。”   三畏汤,人参与五灵脂,一补一通,益气活血;丁香和郁香,一温一寒,降逆行气,肉桂和赤石脂,温肾补泻。   除了大补元气,还能精准解决疗方无法顾及的虚、瘀、郁等问题,并增强前方治疗功效,做到查缺补漏又增幅药力。   这三畏汤,添得无比精妙。   不愧是钟老高徒。   之前他还有些不服气,凭什么他是他岳父舍上老脸求带,她是钟老主动要求身边?   现在他是彻底服气。   这治病开方,好比和数学解题,公式就在那,你找不到解题思想,想不出合适的公式,想破头也觉得束手无策,但旁人将解题过程写下来,你一看,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差在天分上。   他和谢朝云,天分上有差。   他夸道:“后生可畏。”   三人敲定了方子,让护士拿药去煎。   朱天南视线落到病人肚子上,提议道:“内服外治,或可辅用蜡纸筒灸黄法,温阳泄浊。”   “妙。”谢朝云朝朱天南比了比大拇指,“朱主任高见。”   朱天南笑着摆摆手,“过了过了。比起你,还差得远呢。”   两人互相吹捧,好似又回到乡下义诊,联合看诊之时。   对视一笑,颇觉默契。   杜玉竹见初步治疗之法有两人合并拟出,之后治疗估摸着也不在话下,便道,“那这病人,就交给你俩了。”   正科长不在,他这个代科长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能守着病人专注治病。   朱天南和谢朝云自然应了。   针灸之事,交给韩大梁,煎药有护士代熬,朱天南吩咐护士留意病人情况,若有问题喊他后,邀谢朝云去诊室,一道看病去。   谢朝云摆摆手,“我不在市一院工作,就不加班了,有疑难杂症,可以喊我。我去附近转转。”   “行吧,别走太远,免得找不到你。”   “知道了。”谢朝云离开住院部,前往门诊部。   冯家嫂子依旧捏着检查资料坐在椅子上,谢朝云走过去,问:“冯二嫂,你这是?” [66]66:66   谢朝云是特意过来找她的。   自上次见面,谢朝云就惦记上了她的病。   本来还想着过了那么久她走了,那就是她俩没缘分,谁知她还没走。   不过,这也侧面说明,她的病,很棘手。   不会是癌吧?   这如丧考妣,捏着检查书久久不语的模样。   她问起话来,声音都轻了不少。   杜云美闻声抬头,“是你啊,谢同志。”   谢朝云的身份,月家后来说了清楚,杜云美也就不好再喊三嫂子。   她视线落在谢朝云身上的白大褂上,诧异,“你是市一院的大夫?”   “以前是,现在调去了卫生院,我丈夫在那边。”谢朝云回道,微一垂眸,望向杜云美手里的检查报告,“二嫂来看病?”   “是。”杜云美面露沮丧,但神情还算冷静,“乳..房有问题,医生建议切除。”   “我能看看吗?”谢朝云问。   “可以。”杜云美将检查报告递给谢朝云,眼含微弱希冀。   谢朝云提出看看,是不是她有办法?   她还年轻,不想失去自己的乳房。   失去了乳房,她还是个女人吗?   丈夫、家人、外人异样的视线,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谢朝云翻看了下,乳腺X线、乳腺导管造影检查结果正常,溢液涂片细胞学检查结果阴性,病例本上写着疑似腺导管内乳头状瘤或导管内乳头状癌,建议切除。   再看症状,双乳房憋胀窜痛半年,乳头内陷,乳房萎缩*。   挤压乳房有粘稠黄臭液及鲜血溢出*。   胁肋胀痛,带多黄臭*。   “谢大夫,我这个病,只有切除双..乳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吗?”杜云美望向谢朝云,怀揣希望。   谢朝云是大夫,她或许有人脉,认识更厉害的大夫呢。   “我给你看看。”谢朝云道,“若是我看不好,我将你介绍给我二师父。”   “走吧。”她起身,“去挂中医科朱天南朱主任的号。”   “朱天南主任,是你二师父?”   杜云美一听挂号,心情就down了下去。   给她看病的那个妇科主任说,她这病西医这边只能切除,如果她早些过来,中医科那边一位没有退休,一位没有调走,她这病或许有得治。   换句话说,目前中医科的大夫,那位妇科主任不看好。   “不是。”谢朝云解释,“我不是市一院的,你挂不到我的号,需要借个号,开方时能抓到药。”   杜云美“哦”了一声,挂了朱天南的号。   跟在谢朝云身后往二楼走,她微微后悔。   谢朝云这般年轻,医术能高到哪里去?她居然真信了她的话,让她看病。   过了片刻,她安慰好自己,算了,好歹是熟人一场,就当给她积累医学经验了。   杜云美自我调节能力极佳,不过片刻,心态就放得很平。   毕竟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比割去双乳更差。   谢朝云推开朱天南诊室,原本属于她的桌子,归杜南星使用,杜南星坐在桌子上,正在看医书,他也是新大夫,不被信任,挂他号的病人不多。   “师姑。”杜南星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到她身后,“这位是?”   谢朝云走过去,“借你桌子一用,这是我病人。”   “哦哦哦,好。”杜南星麻溜起身,将桌上摆放的书合上放到一边,空出大片可供书写的地方,去了朱天南那边。   杜云美望着这一幕,惊道:“他喊你师姑?”   “他爹在我二师父身边学过一段时间,这孩子比较尊师重道。”谢朝云笑着回了一句,坐下,翻开病例,填写病人名字年纪既往病情等信息。   杜云美被逗笑,“你多大,还叫人孩子。”   她笑的时候,身子坐得端直,眉眼弯弯,笑声轻轻,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很好看。   谢朝云放下笔,笑问:“你这笑容,练过?”   杜云美笑容僵住,松弛的眉眼下耷,又有些愁苦的味道,“是啊,练过,因为笑得前俯后仰,嘴巴大张哈哈大笑,难看又没礼貌。”   懂。   冯家讲规矩,大大咧咧哈哈大笑,是很粗俗的行为,不能这么笑。   就和吃饭一样,得食不言,得细嚼慢咽,不能发出大声音,不能大幅度探身不在身前碗里的菜。   这些也都是不礼貌的,得改正。   可以预见,自由生长的月白嫁入那样的人家,再出来就是斯文有礼有涵养的贵夫人。   和普通百姓,有那么些不同。   谢朝云点点头,示意她将手放到脉枕上。   脉弦。   左关怒脉弦。   再思及胁肋胀痛,谢朝云心头有了数。   这是常年生闷气,委屈全压心里没往外发泄过,肝失疏泄,肝郁化火、化毒。   谢朝云收手,对杜云美道:“介意我检查一下吗?”   杜云美摇头。   谢朝云便带她走进内室,拉上帘子,“躺上去,解开衣服,我看一看。”   杜云美瞅了瞅帘子,确定拉得严丝合缝,才解开棉衣扣子。   她里边穿了件毛线衣,又将毛线衣脱了,掀起里衣和内..衣.,内..衣.里边,垫着一块毛巾。   毛巾一拿开,一股浓郁的恶臭味在帘子里扩散出来。   杜云美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还委屈得想哭,但见谢朝云面无异色,很是寻常得将毛巾放到一边,那股羞耻与不堪散了散。   她道:“大夫,以前流的还是鲜血,现在流黑血了,味道比之前,还要更臭。”   谢朝云点头,问:“介意我碰吧?”   杜云美摇头。   都是女人,介意什么呀。   谢朝云摸了摸,乳房软哒哒的,没有肿块,乳..头凹陷。   顺着乳腺微一挤压,有黑色的血溢出,恶臭味随之而出。   谢朝云用纸替杜云美擦干净,“好了,检查完了。”   杜云美将毛巾重新折叠一番,干净的那处覆盖在胸口,穿好衣服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她问谢朝云:“谢同志,可以治吗?”   “可以。”谢朝云抬头对她笑,“不是什么大毛病,先吃十剂看看效果。”   “真的?”杜云美狂喜,但笑容依旧是克制的,“真的不是什么大毛病?”   谢朝云“昂”了一声,开方,“以后有气莫憋在心里,你憋在心里,依旧会复发。默默生闷气,药效也会有影响。”   “如果十剂吃完,还流鲜血,估摸着是你吃药期间又生了闷气,倒时再来找我,我再给你开几剂。我在小红街卫生院,就市公安局附近的卫生院,直接来中医科就可以了。”   杜云美笑容僵住,“这也能把出来?”   谢朝云点头。   她这脉,想把不出来也难。   杜云美丧气,身子一垮,面容也垮住,如此一瞧,愁苦之相更明显。   好似苦汁子泡出来的。   谢朝云失笑,给了个主意:“不生闷气还是很容易的,谁让你生气,你就让折腾谁呗,将怒火发泄出来就好了。”   “只要你不生气,你管谁生气。”   “实在是生气,那就拿钱买买买,将火发出来,又或者去爬个山,对着空山大喊,总之别憋在心里。”   杜云美摇摇头。   说得简单。   她只恨自己嘴笨舌拙,说不过旁人,一股怒火发不出来,只能自己默默生气。   心里有好多词,对上她男人她婆婆她大嫂,就半句话也倒不出来,她们一句话回怼回来,她在心头复盘半天,复盘出一肚子气。   好不容易找到词回怼回去,但这个时候晚了。   这事在她婆婆她男人她大嫂那早翻了篇,她要计较,就是小肚鸡肠,一点小事斤斤计较,又是满肚子气。   她过不去。   过不去就会反复想,反复想的结果就是反复生气,转辗反侧,睡不着,越想越气。   她好气啊。   在这个家生活那么多年,她一次都没赢过。   她怎么能不生气?   另外,她很好奇,“我这病,就是生气造成的?不就是生气吗?旁人也生气啊,大家都生气,没谁不生气的,怎么就我生气,这么严重?”   差点她这对乳..房,就没了。   谢朝云道:“你平时脾气急,性子也很急吧,风风火火的,嗓门也大,说话不会拐弯,性格爽直,怕热,喜寒,性情刚正强硬。”   “对。”杜云美颔首。   她没嫁人前,就是这样,只是嫁人后,性子被磨平了许多。   说话大,笑得太大声是粗俗;说话语调急,走路太快,是没教养。   吃饭只捡着一样菜吃,或者夹别人面前的菜吃是没家教,动作声音稍微大点是没素质,直言直语是没礼貌,坐下时弓背岔腿是不文雅……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感觉手不会摆放,话不敢多说,比林黛玉刚到贾府,还要小心翼翼,“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就是她真实写照。   就算是现在,她也时不时犯一下,就是大嗓门,说话急,天生的,改不了。   一急嗓门就大,说话就噼里啪啦,然后全家人都瞧了过来,不管是板着脸的,带着笑的,都眼神静静地盯着她。   那种感觉,别提多难受。   有时候,她宁愿他们对她大吼大叫大骂,也不愿意他们静静地看着她,待她冷静,再慢声细语地提醒,说教。   旁人很羡慕她嫁入这样的人家,说他们家兄友弟恭,妯娌和睦,公公婆婆和善,从不会吵架骂架,就算犯了错,也不会将她们骂个狗血淋头,说她掉进了福窝窝里。   她承认,她婆婆很讲道理,她男人也很讲道理,她嫂子弟媳也很讲道理,居家生活不会有大冲突,但就是太讲道理了,让她无处发泄。   杜云美又有些气闷,肋骨作痛。   “深呼吸,深呼吸。”谢朝云对杜云美开口。   杜云美深深呼吸,将郁气吐了出去,“我就是这么容易生气,有什么法子让我不那么生气呢?”   谢朝云道:“默念《莫生气》吧,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你看,你气出病来,是你伤神又伤身,旁人没有损失,你想生气时就默念一下,心平气和。”   杜云美:“……”   “就患这病,就是因为我性子急?”   “那倒不是,我上边提的那些性格,究根到底是因为你的体质。”   “就是你属于火性体质,火性体质,拥有那些性格。而火性体质的人,本身属热,易上火,于是呢一生气就肝郁化火,郁火憋久了就郁火化毒。”   “当然了,你这乳衄,体质是一方面,但这不是主要原因啊,主要原因是,你的肝火,走了肝肺支脉。”   “人肝经往上,有一条主干道,一支干道。大部分人肝火往上,走主干道,起于大趾,冲到头顶。面红耳赤,怒发冲关,就是因为肝火走的这条道。”   “这条道其实也会经过胁肋、乳房区域,但绝大多数人不会停留在这,肝火会继续往上走,那表证呢,便是起痘,头痛,心烦暴怒,眼睛发红发涩等。””   “第二条,就是肝肺支脉,到肝脏这里,另走了一条路,打通膈肌,注入肺。肝气郁结化火,火炼津液成痰,痰火就会顺着这条旁路结到胸中*。”   “你因为肝火分出一部分走了这条道,于是,位于主干道胁肋、乳..房区域会继续往上走的肝火,也不走了,两股肝火夹击,全凝聚在胸肋这里。”   “胸肋这里,乳..头属肝经,两股肝火冲啊冲,聚集在乳..头这儿,生脓液,溢鲜血。‘肝郁化火,迫血妄行’嘛。”   “另外,你哺乳期的时候,乳..房是不是非常容易堵?”   杜云美点头。   “对,很容易堵,堵得我死去活来的,经常吃药。”   “是了,你的乳..房经络,比起旁人,天生虚弱,体内有火有毒,会攻击身体虚处,也就是攻击乳..房这块。”谢朝云道,“不管是什么原因,归根到底,是你生闷气导致的。”   “只是你的身体原因,让你生闷气,造成的后果比旁人严重一些。想要身体不生病,气千万不能往心里憋。”   杜云美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要少生气,不生气。   谢朝云将拟好的病例本递给杜云美,道:“去抓药吧。”   杜云美这病,其实挺复杂的。   虽说治法是疏肝解郁、通络化瘀、解毒化湿,但因为她这病拖了挺久,方子得仔细斟酌。   方没选好,药性不够,就不对症。   她用了丹栀逍遥丸+酒炒龙胆草清火解郁,四妙散清热燥湿,蒲公英、漏芦、连翘清热解毒,炮甲珠、王不留行、桔络、路路通,通乳消淤,再添贯众炭、三七化瘀止血,多方多面叠加药性。   谢朝云将方子重写下来,斟酌几番,确定方方面面考虑到后,将这桩案例记下。   中午,谢朝云是在市一院这边吃的,韩大梁端着饭盆过来,哀怨地瞅了谢朝云和朱天南一眼,道:“你俩倒是会治疗,嘴皮子轻飘飘地开口,说用那个外用蜡纸筒灸黄法,累了我一个多小时。哎哟,那个患者也是,怎么就拖得这么严重,我拔出的粉末这么多,你们敢相信?这么一大碗。”   “要是早些送来医院,哪会遭这样的大罪。”   朱天南笑:“能者多劳嘛,中医科就你这个厉害针灸大夫,不是你来,不放心啊。也是信任你的针灸技术,才开这个疗法。”   韩大梁不吃这套,“别以为给我带个高帽,我就像老黄牛一样任劳任怨,针灸科就我一人,高手是我,低手也是我的。”   谢朝云道:“我走了,名额不是空出来了?找杜主任要个针灸科的名额,你带个徒弟。”   “我不带。”韩大梁摇头,“我等着张老返聘回来。”   “医院这边没返聘?”谢朝云问,“不应该啊,之前正副院长打架,顾不上这也就罢了,现在架已经打完了,杜主任没开邀约?”   张老的针灸技术很不错,院长不该放过才对。   “张老心头有气呢。”韩大梁道,“医院这边没第一时间返聘他,他没面子,哪会市一院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让杜主任三顾茅庐呗,之前是市一院这边没做好,想让人回来,该做的诚意,做足了。”   “昂。”应话的是杜南星,“我爹昨天又请了一次,这周末,会再去请。”   谢朝云给了杜南星一个赞许表情,“你爹是会做人的。”   杜南星他爹,天生干行政的,学医真是浪费了。   下午,谢朝云与朱天南去了病人房间,问诊病情。   针灸完后,患者肚脐不再绞痛,出了身汗,身体松快,肚子咕咕叫,吃了一碗面。   谢朝云忙问:“放屁吗?”   病人丈夫连连点头,“放放放,一直放屁。”   谢朝云颔首,“不错。”   朱天南也连连点头,“是不错,这屁放得不错。”   气滞得通,矢气先行,放了屁,通了气,意味着枢机转动,气机破冰,她体内被郁闭的阳气开始运转了。   病人丈夫:“???”   放屁有什么错不错的,人都是不会放屁吗?   他本来还嫌弃自己媳妇儿一直放屁的,可瞧见这两大夫对这屁很满意,不由得心虚。   他是不是嫌弃错了?   那这屁是不是该装起来,让这两大夫闻一闻?   确定病人气机开始运转,谢朝云和朱天南说了一声,她先回去,明天再来。   朱天南没留。   谢朝云没回诊室,反正这边已经请了假,就不过去了,但她刚走到巷口,就有个大娘喊她,“谢大夫,你回来了啊,哎哟,你终于回来了,谢大夫,快给我家老头子看看,他要将肺给咳出来一样。”   谢朝云认命地收回脚步,笑着对大娘道:“好,大娘,快带大爷去卫生院,我给看看。”   回到诊室,见杜远坐在椅子上休闲得看医案,颇觉不忿。   要不是杜远医术不佳,病人都不信任他,她能这么劳累?   她睨向他,问:“杜大夫,最近看了几个病人?医案呢,给我看看。”   杜远:“……”   又是谁惹她了?   默默起身,给她的水杯里倒了杯温水,“请喝茶。”   谢朝云接过水,放过了他。   算了,卫生院的人,连她的医术都不是十分信得过,更何况杜远。   想获得百姓的信任,任重道远啊。   不多会儿,大娘扶着一大爷走了过来,大爷走一步,咳一下,身子弓着,咳得十分用力。   确实像大娘形容的那样,要将肺都给咳出来。   谢朝云问:“咳多久了?”   “好多年了,老毛病,一呛风就咳,一遇冷就咳,不过以前就偶尔咳一下,下午他咳得好严重,没敢耽搁,过来看看。”   谢朝云问:“以前吃过药吗?”   大娘和大爷望向杜远。   杜远很想将身子缩起来,谁也看不到。   但他那么一大块,缩不动。   谢朝云懂了,在杜远这儿拿过药。   她翻看病例,杜远开过参苓白术散、千金苇茎汤、六君子汤等药,都是治咳和清肺消痰的。   唔,都是原方,没有加减。   谢朝云点点脉枕,问:“好多年了,大概多少年?”   “二十多年吧。”   “大爷呛风就咳,遇冷就咳,冬天加重?”   大爷将手放到脉枕上,“对对对,冬天咳得厉害些。”   “那咳嗽时,冷不冷啊?”   大爷又咳了一声,感受了下,道:“好像,后背冷。”   “痰呢,是什么形状的?”   “白色的,有泡沫。卡在喉咙里,很难咳出来,要咳好几次,才能咳出来。”   谢朝云点头,“那吃饭香不香?大小便正常吗?”   “吃饭不香,胃胀胀的,没什么胃口,吃点热的会舒服一点,但也次不多。大便,比较软,有时候还会拉。”   “舌头看看。”   大爷张开嘴。   谢朝云开始写病例。   苔白腻,脉弦滑。   苔白,体内有寒,苔腻,体内有湿。   脉弦滑,主痰饮内停。   脾主水运,体内湿浊严重,痰饮内停,又大便软,说明脾阳虚。   咳嗽,脾阳亏虚,寒饮内生,上逆犯肺。   脾虚为本,寒饮为标,主治脾,兼治寒饮。   谢朝云开始开方。   六君子汤合苓桂术甘汤加味。   “这病有些久,先吃半月看看效果。”谢朝云将病例还给大爷大娘。   大爷大娘一走,杜远迅速蹿到谢朝云身侧,问:“谢大夫,你开的什么方?”   谢朝云将医案写下,递给杜远。   杜远接过,问:“我用过六君子汤,为什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效力不够啊。”谢朝云道,“六君子汤健脾化痰,但它缺乏温阳化饮的核心力量。”   “这大爷背冷,冬天咳嗽加重,体内寒气重,需要温阳补之。再有,它上逆肺气,止咳力量也很弱,没法有效止咳。”   “虽说不能见咳治咳,但也不能见咳不治咳吧。”   杜远点头,“也就是说,我用六君子汤为底方,这个思路是对的?”   “昂。”谢朝云点头,“痰盛则气闭,气行则痰消,六君子汤消痰是很可以的。”   “那为什么不用参苓白术散为底方?参苓白术散主治脾肺气虚证,适用于长期咳嗽不止、脾肺两虚者*,那个大爷,长期咳嗽,不是正对症?”   “我怀疑,那个大爷咳嗽这么多年,有你这参苓白术散的原因。”谢朝云开口,“大爷痰盛本就气闭,需要外排邪气,而参苓白术散呢,山药莲子是收涩药,将痰饮留住了,又人参大补,闭门留寇。”   杜远心虚。   “记住,实证不能用补药。”   杜远点头如小鸡。   “好了,现在你来说,我为什么要开六君子汤合苓桂术甘汤加味。”谢朝云开始考校。   杜远学习药方组成也快两个月,该检验结果了。   “六君子汤消痰,苓桂术甘汤化寒饮。”杜远小声开口。   “猪也知道是这样,更具体一点。”   杜远想了想,道:“‘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苓桂术甘汤以温脾阳为本,正对症。”   “差不多吧,它其实是与六君子汤打配合的,治疗此病,这两者缺一不可。六君子汤治疗气为主,偏于燥湿,苓桂术甘汤治水为主,功在化饮,一守一攻,温燥结合*,与大爷病症严丝密合。”   “除了这和芳,我还添了五味子,你说说,为什么要添五味子?”   “补,补肾?”杜远底气不足。   生脉饮里就有五味子,补肾,补气阴双虚。   “补你个大头肾。”谢朝云没想到他能给出这么离谱的答案,“五味子味酸,酸主收敛,能收敛肺气。久咳之人肺气伤,用五味子,止咳平喘。”   “五味子除了补肾涩精,还用来治咳。”   谢朝云剩余的不想说了,心累。   半夜,谢朝云家的大门被敲响,有人在门外喊谢大夫,谢大夫。   简城将灯拉亮,穿了衣服去门外开门,谢朝云眯着眼醒神,过了片刻,简城进来,对谢朝云说,“邹二玲流产了。”   谢朝云:“???”   她彻底精神了。 [67]67:67   谢朝云迅速穿上毛线衣,又将大棉衣裹上,一边穿棉裤一边往外走,问简城:“怎么回事?”   简城去打水,毛巾浸没拧干递给谢朝云,给她洗脸,“我没多问。我一开门,范四石就喊救命,她媳妇儿流产了,请谢大夫快去看看。”   “我怕多问几句耽搁病情。”   谢朝云接过毛巾擦擦脸,简城接过,将打开的雪花膏放到谢朝云面前,谢朝云抠了一指往脸上抹,一边抹,一边去墙上拿急救包。   简城拧上雪花膏盖子,拿了手电筒打开,跟在谢朝云身边。   出门前,还不忘将电灯关上。   范四石守在大门处,没进来,满脸焦急,瞧见谢朝云,他忙道:“谢大夫,我媳妇儿流了好多血。”   “嗯嗯。”谢朝云应了一句,往巷子深处走,简城在身边用手电筒照亮前边的路,谢朝云问,“怎么回事?怎么会忽然流产?”   范四石烦躁地挠挠头,“下午,我娘又过来闹了一通,逼我媳妇儿让出一间房子给我小弟结婚。”   说着这儿,范四石面上有了怒意,声音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她居然跪在地上,向我媳妇儿磕头。”   她娘这是,要陷他媳妇儿,于大不孝啊。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媳妇儿以后还怎么做人?   虽然他反应很快地将他娘抱了院子,又亲自送回范家,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娘为了小弟,居然做到这一步。   她有没有想过,他也是她儿子?   回去后,他一直留意他媳妇儿的脸色,果然,很难看,到吃过晚饭也没好转,闷闷地不说话。   他娘这一举止,真的伤到了他媳妇儿。   他媳妇儿在范家生活多年,对他娘还是有感情的。   半夜他趁大家都睡着,跑去范家将他小弟揍了一顿,回来躺下不久,他媳妇儿就抱着肚子哎哟哎哟喊疼,掀开被子,脱下裤子一看,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吓得他第一时间去喊小谢大夫。   “我媳妇儿气得不轻,半夜就肚子往下坠,流血。流好多血,床染得通红。”   说到此处,范四石这个汉子,声音微微哽咽,本就红彤彤的眼,又浸满泪水。   那是他的孩子,他盼了好多年,才又有的孩子。   不管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他的心肝肉。   就因为他娘,没了。   这事过不去,一辈子都过不去。   到了范四石家,谢朝云进门,青苗儿站在床边,抹着眼泪抽抽涕涕,她手里还端着一碗泡好的麦乳精,邹二玲笑着安抚青苗,说她没事,接过麦乳精准备喝。   她的身上,被子又重新盖上,只闻得到血腥味,看不到鲜血。   瞧见谢朝云,邹二玲将碗放下,眼底闪烁着无助哀求,“谢大夫。”   她想问,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还能不能保住?她想哀求谢大夫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出口,声音就被堵在喉咙里。   哽咽无声。   比起范四石,她对孩子的渴望更深,大家都说是她伤了身子,是她断了范四石的根,有了这个孩子,就能证明不是她的问题,她没有问题。   她腰杆子挺直,没有做错。   “别激动,心平气和。”谢朝云开口,“躺着,我先看看。”   邹二玲躺回床上,伸出手,两眼直直望天,微感麻木。   之前还想着解决婆家这桩事,再去找小谢大夫看看身子,为下一胎做准备,谁知道这孩子来得忽然,更忽然的是,她这个当娘的没用,让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本事都没有。   一滴清泪顺着她眼角滑落。   范四石抱着青苗,也默默流泪。   青苗双手环抱着范四石的脖子,也抽抽噎噎。   一家三口都在哭,好不可怜。   然而,把完脉的谢朝云,只想笑。   但,在悲伤的一家三口面前,笑出来好像不太礼貌,她憋了又憋,尽量用平常的声音宣布,“二玲嫂,你不是怀孕,是来月事了。”   “什么?”邹二玲惊愕,范四石望向谢朝云,满脸震惊。   简城沉重的面容,没忍住噗了一声。   好似放个屁。   除了谢朝云瞧了简城一眼,其他一家三口都没留意到简城造成的动静。   简城忙憋住,死死咬住唇。   真不能怪他。   场上弄得这么严重,这么悲惨欲绝,结果只是一桩最寻常的小事,纯粹的自己吓自己,多多少少有种喜剧的滑稽感。   邹二玲一下子精神了,从床上坐起,手搭在被子上,下边是腹部的地方,“我肚子往下坠,刺痛,有一股热量往下滑。”   “你这次气着了,肝不存血,血热妄行,一来月事,血就哗啦啦地往外冲。”   不在月事期,或许邹二玲还不至于崩漏,毕竟身体没那么虚弱,偏月事期要流血,又气伤了肝,肝不存血,导致冲任失调,经血失去控制,暴然而下*。   “至于肚子坠痛,这是来月事的症状,二玲嫂,你平常来月事前,会微寒发冷,肚子胀坠吧?”   邹二玲回想,好像是这样。   她摸摸肚子,“没怀孕?”   “没有。”谢朝云肯定得回。   邹二玲有些怅然,又有些高兴,情绪很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过了片刻缓过来,羞窘占了上风,她不太好意思地缩回被子,“辛苦谢大夫来一趟了。”   说完,她狠狠地剜了范四石一眼。   “不,幸好你喊我过来了。”谢朝云正色,“血流成注,不管是什么时候,问题都很大。”   失血过多,是会死人的。   “手电筒照这儿。”   谢朝云指了指床里边。   简城手电筒动,照墙。   手电筒主光道在空中照墙,在墙上形成一个耀眼的光斑,不过余光将床空间全部笼罩,床头躺着的邹二玲,也在手电筒光的照耀之下。   谢朝云调整下位置,使得手电筒余光能照清邹二玲面色,又不知晃到她的眼睛后,俯身去瞧她的脸。   面色潮红,气微微粗。   一摸脸,不见汗,摸后颈,尚温。   脉弦数有力。   “头晕不晕?”谢朝云问。   “有点晕。”   谢朝云按按她的肋骨,问:“这儿呢,痛不痛?”   “不痛?”   “那闷不闷?”   “闷,有时候会痛,隐隐作痛,有时候不痛,就一阵一阵的。”   “还好。”   谢朝云坐回椅子,道,“是第一阶段,肝不藏血,没到脾不统血的地步,不算难治。”   她摸出笔纸,开始开方。   丹栀逍遥散,治疗“暴怒伤肝,血热妄行”的标准方,。   气有余便是火,气降则火降,火降则血归经*,添炙枇杷叶,重用到30g。   借助了五行相克里的金克木原理,由炙枇杷叶肃降肺气,平抑肝木上逆*,比用旋覆代赭汤汤强行镇逆要好。   想了想,添生地阿胶,这两样滋水涵木,养血柔肝,再添生三七止血化瘀不留淤。   方写完,谢朝云上下打量。   不错不错,降气、清火、疏肝、柔肝、滋水,诸法并用,完美。   她将病方递给范四石,“去抓药,快些。”   若是病情变了,又得换方。   “哦哦哦。”范四石将青苗放下,望向邹二玲。   邹二玲骂道,“看我做什么,我脸上能长出药?”   范四石被骂得低下头,他理亏,也不敢委屈,小声道:“钱,钱都在你手里。”   他手里没有哇。   范四石老实,私房钱都不攒的。   主要是有私房钱,他爹娘兄弟一问,他又不会撒谎,他给还是不给呢?   干脆都交上去,自己不留。   邹二玲这才想起这事,气得不行,“你有嘴不会说啊,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地?”   就要挣扎着下床。   谢朝云忙按住她,道:“我去外边等。”   给这对夫妻留出交流财政的空间。   经过范四石时,谢朝云道:“二玲姐不是故意骂人的,她这是病了,情绪控制不住。”   范四石傻傻一笑,“没关系的,玲子还愿意骂我,我就高兴。”   要是玲子骂都不愿意骂他了,那才是天塌了。   谢朝云:“……”   行吧,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出了门,简城跟在身后,趁着夜色遮掩,握住谢朝云的手。   他挠了挠她掌心,问:“病看完了,怎么不回去?”   谢朝云解释:“二玲姐这病,说简单,简单,只是气伤了肝,说麻烦,也麻烦,她一直流血,血流多了症状就会变,由实证变为虚症,要是在药熬好之前,她症状变了,这药就不能喝,得再换药抓药。”   “至少在药煎好之前,我得看着。”   简城:“……”   行吧。   “那你真是辛苦。要是一直半夜有患者找你,你岂不是白天晚上都不得休息?”   谢朝云没回答这个问题,容易立flag,她也不是特别喜欢晚上加班,“我会坐在椅子上眯会儿的,你要不要先回去?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陪着你吧。”   范四石这时从房间出来,经过谢朝云两人时笑了笑,然后小跑出院门。   谢朝云和简城折身进屋。   青苗儿坐在床边,担心地望着邹二玲,邹二玲让她去睡觉,她不肯去睡,她就坐在床边,握着她娘的手。   过了十来分钟,范四石回来了,拿出药罐子开始煎药,谢朝云对他说:“四石姐夫,二玲姐要是觉得冷了,出汗了,或者药煎好了,喊我一声。”   “好。”范四石应道。   谢朝云趴在桌上,开始睡觉。   她这秒睡的本事,也是练过的,前世急诊科轮岗,睡眠就是这样,断断续续。   简城没睡,就坐在旁边守着。   幸好谢朝云的担忧没有发生,一直到药煎好,邹二玲都没出汗气喘四肢冰冷,药用井水和自然风迅速降温到能入口,就喂给邹二玲喝。   谢朝云起身,道:“明天中午再喝一碗,下午我过来看。”   “好好好。”   范四石感激地送谢朝云到大门口。   到家时,差不多三点,还能再睡一觉,两口子收拾收拾,继续入睡。   接下来几日,谢朝云与杜远说一声,便扎在市一院,市一院那个产后阴黄患者病情一日日还转,第二日就神智清明,耳朵不聋了,四肢厥冷之状大减,只手冷脚冷,腹内时时鸣响,屁声不断。   为了证明病患这屁放得比昨天还好,丈夫收集了一袋子屁气给谢朝云和朱天南看。   谢朝云、朱天南:“……”   朱天南谢过患者丈夫的严谨,并敬谢不敏。   五更泻没有了,不过八点泻过一次。   谢朝云想说什么,闭嘴不言,朱天南嘴张了张,也没说什么。   他怕说了,明天患者丈夫将那大便也收集起来给他俩看。   真不必这么严谨。   不过,五更泻推到八点,是一个极大好转。   再一把脉,脉细微而急,但脉搏较昨天明显有力。   谢朝云和朱天南商议了一下,没有改方。   药方明显有效,而症状未消,继续原方。   当然,针灸同样。   第三天,大便虽然还不成型,但不是蛋花状,而是团状,小便颜色也从浓绿色,变成浓黄色,四肢也只指尖还冷,四肢与掌心是温的,脉细有力。   谢朝云和朱天南松了口气。   大寒去之七八,三焦气化渐复,黄疸毒素得以外泄,已无内闭外脱之险*。   到这,这个病人基本上算是救回来了。   只是病人依旧羸弱,接下来治疗也得步步为营,不能疏忽小心,不然会变生不测,危情徒转。   两人小心翼翼改了方,病人神智已经清醒,去麝香,去人参-五灵脂和丁香-郁金二畏,留油桂-赤石脂温阳固脱,添白术与云苓,健脾除湿。   针灸照旧。   又一日,病患面色脸色没那么灰黄,精神状态良好,和家人有说有笑,几个月大的儿子被她婆婆抱了过来,病患抱着他满是慈爱。   谢朝云跟在朱天南身后,望着这一幕,心生感慨。   她们大夫的天职,不就是如此,治好一个病患,让一个家庭获得欢乐与圆满。   问起病人病情,病人已经不喘了,指尖还有点寒,偶尔还会心悸,一日三餐已经恢复正常,五更泻痊愈,大便虽然还未成型,但已见黄色。   病情好转,疗效大佳。   谢朝云和朱天南心一定,治疗药方,和治疗方向,都对了。   昨晚那方,没用错。   再一探脉,中取有力有神,只是尺部见浮象*。   把完脉,朱天南问:“还用前方?”   谢朝云沉吟,摇头,“诸重症褪之七八,显出肾病之象,该治肾了。”   无论什么病,病拖延不治,到最后都是伤到肾。   病人阳脱,脐中跃动,五更泻等,俱是因为肾阳不足。   之前脉象微细弱,以回阳救脱、褪黄醒窍为主,现在险象已去,脉象现本虚,那治疗方向,该从治急转向治本。   进行全面性的治疗与大补。   到这,病人才算是彻底脱离危险,不用如之前一般,得天天守着看着。   朱天南点头。   两人商议之后,褪黄用茵陈五苓汤,温阳补肾用人参四逆、肾四味。   “对了,大夫,我腰依旧疼,不能久坐。”病患揉着腰,开口道。   谢朝云颔首,添青蛾丸和山茱萸肉,强腰固脱。   这一方,开七剂。   朱天南道:“先吃三剂看看,三剂吃完有效,再继续吃。”   谢朝云想了想,“可以,这一方标本同治,若无问题可继续吃,那你之后留意她的病情,我就不日日过来了,有问题,再喊我。”   “行。”朱天南点头,“后边医案我替你记着。”   离开市一院,谢朝云乘坐公交在市公安局站下,她看了看卫生院方向,又瞧了瞧自己家方向,犹犹豫豫地,还是回自己家。   算了,先睡一觉再说。   市一院治疗那产后阴黄患者,太费她精气了,半夜做梦都在推演药方,梦见她药方不对,那产妇身体急转而下。   现在那产妇彻底脱险,她要睡个日觉,奖励奖励自己。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外边已经黑了,厨房里昏黄的灯亮起,霸道的菜香味钻进鼻尖。   谢朝云起身穿衣,走到厨房,厨房里简城正在做菜,做的鸭子,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鸭子,农贸市场那边的菜,到下班时候早没了菜农。   简城将剥了皮的两个鸭腿用碗装了,递给谢朝云。   谢朝云接过,放到桌上,自己先洗了脸洗了手,拿着鸭腿骨头开始撕咬。   吃着吃着,谢朝云忽然想,这种吃法,在冯家是不被允许的吧,太粗鲁了,不好看,没规矩。   还有,这种吃独食,是不是也是不被允许?太自私。   她这个样子,去了冯家,估计从头到脚都得被挑剔个遍。   谢朝云自顾自得乐了一会,简城将菜端了上来,问她在笑什么。   谢朝云笑,“简城,你说如果一户人家,吃饭不许发出声音,不能吃独食,肉要切成小块吃,吃得很漂亮,说话声音不能太大,不能跑跑跳跳,但是这户人家,家教很好,待人彬彬有礼,说话不徐不疾,做事办事很有章程条理,行走吃饭坐,都美得像一幅画,这样的人家,好不好?”   简城想了想,道:“那日子过得,估摸着十分风雅。”   像精心摆放的冷盘,好看是好看,精致是精致,但没有烟火气,也没有热闹劲。   一看就不接地气,不是个过日子的。   “真有这样的人家?”简城好奇,“他们怎么忍住吃饭时不说话的?”   “有啊,以前那些有传承的家族,都是这样的。”谢朝云摇头晃脑,“‘食不言寝不语’,‘毋流歠(chuo,四声,大口喝汤),毋咤食(咀嚼声),毋啮骨(啃骨头)’。”   “坐毋箕(岔开腿坐),寝毋伏(趴着睡觉),市井气,切戒之。”   “我只是念其中一些呢,他们立行食饮寝,仪答待物礼,都有自己的规定,然后呢,恨不得用一根量尺,让你在这个规矩里生活,不得越矩半步。”   “你看红楼梦里,林黛玉进贾府,正式用餐时,‘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这个寂然,就很灵性。”   简城将盛好的饭递给谢朝云,“你说的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哪还有这样的人家?”   简城不信。   谢朝云也没说冯家的事。   冯家如何,都是听人说呢,自己没亲眼见过。   不过饭后,她还是个月白写了一封信,没提杜云美名字,只说她碰到个患者,因为生气,气憋在心里得了乳衄,将乳衄的症状写了,想了想,她又将邹二玲的病写了,当然,也没提名字,只说还有一个患者,她因为过于生气,月事期间血崩,差点危急性命(写严重点),让月白以后遇到事,千万别往心里憋气。   她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次日正常上班,来到诊室,得到杜远一个哀怨的眼神。   她这些天扑在市一院那边,日夜班都是杜远连上的,虽然病人不爱找他看病,但每天睡卫生院,他媳妇儿很有意见,说她闺女累着了——他在卫生院不回去,他老母就由他闺女每天送饭。   “接下来我连续上班,你好好休息。”谢朝云大方地开口。   杜远:“……”   好仗义哦。   但问题是,接下来本来也该是她连续上班。   杜远默默起身收拾东西。   中午吃饭,谢朝云听到护士提起范四石入赘的事,因为范母一直闹,一直闹,将邹二玲肚子里的孩子闹流产了,范四石跑去范家也闹了一通,说他娘害了他儿子,存心不让他好过,为了小弟,故意断绝他香火。   他要入赘邹家,以后就是老邹家的人。   据说范四石闹了这么一通后,范母彻底消停了。   护士都说,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虽然结果是没离婚,但男女关系掉了个个,变成男嫁女娶。   之前二玲嫂虽然将青苗改姓邹,但没说范四石是入赘的,现在这事算是彻底定了性。   谢朝云和简城对视一眼,默契地什么都没说。   他俩知道邹二玲只是生了病,而非流产,但外人不知道。   这风声不出意外,是邹二玲和范四石放出去的。   不过等到没人的地方,简城才点评了一句,“这个范四石,是个明白人。”   也算是个男人。   虽然这次是个乌龙,但万一下次真怀孕了呢?   不能赌这个万一。   有了这次‘流产’之事,再加上他入赘出去,他娘只要还要脸面,就不会再觊觎邹家的房子。   谢朝云点头。   好奇地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范母来闹的机会都不会有。”简城自信开口。   “当然,我妈,也就是你婆婆,也不会这么不明事理。”   在他印象里,他..妈.是个很宽和的人,她会抱着他在膝盖上给他读书,识字,讲道理,也会拿出自己的嫁妆,说这些以后留给他儿媳妇。   当时,他抱着那妆奁,气哼哼地说,他才是她儿子,为什么不给他?他要拿着,都是他的。   他..妈.说,他儿媳妇替他生儿育女,还不值得这些死物?   真心换真心,你不对你媳妇儿真心,你媳妇儿又怎么会对你付出真心呢?一个家成家,是两颗真诚的心靠近,只有两颗心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家才是家。   那颗时刻挂念你的心,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幼时的他不懂这些话,但一直都牢记着。   “我妈若是还活着,一定很喜欢你。”简城道。   “那是,我讨喜,谁不喜欢?”谢朝云十分自信。   今生的她,简直是女性万人迷,遇到的女孩儿,对她都有一股迷之信任。   *   苏东荷和月白的婚礼,都定在十二月月中,接连参加完两人的婚礼,谢朝云颇觉怅惘,又有两个可爱的女孩子进入婚姻,也不知道步入婚姻后,会不会和婚前一样快乐。   反正她婚后和婚前一样快乐,甚至更快乐。   但她知道,不是所有的婚姻,都像她一样,只和丈夫住在一块,丈夫还将家务事全包,让她专注事业。   大多数的婚姻,上有婆婆,中有妯娌,等有了孩子又是个考验,多是一地鸡毛,只希望她们没有选错人吧。   吃完冯家的宴席,谢朝云与简城随人流离开,走到街上,简城道:“幸好这桩婚事顺顺当当。”   冯家也住政府大院,简城这是想到赵云霞的婚礼了。   谢朝云无语。   “人新婚大喜,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简城拍打自己的嘴,“臭嘴。”   谢朝云挽着他的手臂,“走咯,回去了。”   简城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还是没舍得松开谢朝云的手,有人瞧过来时,他用很凶的三白眼瞧过去。   和他对上视线的路人:“……”   神经病啊。   莫名其妙瞪他干嘛?   到了诊室,话务室的小姑娘推门进来,对谢朝云道:“谢大夫,市一院的朱大夫找,我说你今天请假了。”   谢朝云谢过小姑娘后,去了市一院,在二楼诊室找到朱天南。   “朱主任,什么事?”   朱天南道:“早上,那个阴黄严重的产妇又来了,说她昨天忽然口腔溃疡,痛得不行,身体微微发热,嘴里干渴,问我要不要改方。”   “你没改吧?”谢朝云急问。   “没有没有。”朱天南道,“我让她暂时停药,先停两天,我担心她是补过头了,过来问问你。”   后来,随着病情好转,那补肾方又添了红参、灵脂、炮甲珠,朱天南担心的,正是红参过补,使虚火上浮。   “幸好你没开药,你要是开药将这热给降下来,咱们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谢朝云松了口气,道,“她本身阴寒严重,吃了那多附子,指尖一直是凉的,现在阳气上脸,是正复阳回,阳气开始回转,呈现上热之象。”   “是大好事。”   “不过阳气开始回转,这药不能再吃了。”   大毒治病,中病即止。   患者面色红润,肝已缩回肋沿,黄已褪尽,该换药了。   “行,过两天她要是再过来,我让她等等你。”   “好。”   谢朝云回到卫生院,在一楼大厅一眼瞧见了杜云美,杜云美旁边,还有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性。   在人群里,这两人格外显眼。   无他,穿着打扮精致,腰背挺得笔直,格外优雅有气质。   “二嫂。”谢朝云走过去,问,“你是来复诊?”   她望向那个年轻姑娘,之前在冯家婚礼上瞧过,也是冯家媳妇。   好像是行三?   杜云美闻声抬头,瞧见谢朝云,露出个笑,“谢大夫,你好你好,不是,我是陪我弟妹过来看诊的。”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和我一个毛病。” [68]68:68   “那上楼吧。”谢朝云开口。   进了诊室,杜远瞧见她,道:“谢大夫,那我下班了,明天都不来了。”   “去吧去吧,后天得来。”谢朝云提醒一句。   “后天,行。”杜远点头,“有事喊我一声,我家的地址,你也知道。”   “昂。”   杜远收拾收拾东西,夹着医案离开了,谢朝云坐回椅子,翻开病例,问:“也是气着了?”   “对,气着了。”   杜云美的弟妹叫裴凤华,慢声细语,不同于杜云美是压着嗓子说话,她是天生的细声细语,语软声甜,似江南烟雨里的新柳,柔情似水。   就算在骂人,也似是撒娇,“我家那男人,身有礼义廉,就是无耻,我嫁给他八年,头一次知道他心里藏了个人。”   “我在书里翻到那张黑白照,嘿哟,那个漂亮贤淑,和天上仙女儿一样。我拿着照片问他,他还不承认,只说是以前的一个同学,这事早过去了。”   “早过去了,这本书他每晚要翻看一遍?到底是看书,还是看人?老娘的照片也美美哒,怎么没见他多瞧两眼?”   “心里有人就去娶,娶不到也别祸害人,老娘还当他天生冷情,性格就是这个鬼样,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和那个女孩的通信,哎哟,什么吾爱卿卿,见字如晤,什么明月上西楼,月影独照君,我心向明月,与君长相依’,还有什么‘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酸唧唧的,我都不稀罕念。”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就如他说的,这事早就过去,谁知道他发现我翻了他的这个小秘密,对我摆脸子,说我‘不告而取是为偷’、‘非说便取是为贼’,骂我是个贼婆娘,我爹妈没教好。”   “这还不止,一连一个月,都不主动与我说话。“   “且这事被我发现后,他再看那个女人的照片,光明正大,无论我怎么吵怎么闹,他都冷冷地看着我,待我冷静下来,斥责我不合体统,有失..身.份。说我泼妇骂架似的,又哭又闹,简直不像样。”   “不行,不能想,一想我就心口痛。”   裴凤华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谢朝云本来想把脉的,见她一开了话匣子就说个不停,知她心头憋了许久的气,一直无人诉说,便默默在旁聆听,任她发泄。   她也需要发泄。   她这病,就是憋出来的。   此时听到她叫疼,开口冷静地问:“是一股热气顺着肋骨从下边窜到乳房?”   “不是,是一股疼痛从肋骨往上钻。”裴凤华疼得吸气。   杜云美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事。   三弟妹最近不开心,她是知道的,吃饭冷着一张脸,基本上不在客厅待,还以为她与她一样,是不乐意小弟娶亲,公婆明晃晃的偏心,谁知有这么一桩事在。   她骂道:“枉你伶牙俐齿,惯会讲道理,怎么这嘴到三弟面前就失了灵?你往日小..嘴.叭叭叭怼我的大道理呢?”   “要我说,你还是太给三弟好面了,直接将那女人照片和往来书信全给烧了,他能怎样?这事说破天,也是三弟没理。”   “妻者齐也,你和三弟夫妻一体,分什么你啊我啊,他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东西,三弟指着你骂贼,你居然没反驳?还是太要脸了。三弟不要脸,你要什么脸?直接挠上去,抓他一脸。”   裴凤华噘着嘴,“婆婆会说我,男人在外是干大事的,怎么能因为这些小情小爱的事打扰他?他也就看看照片,又没真的起了外心,会骂我不懂事。”   谢朝云无声叹气。   这事吧,恶心,是真恶心,但要说离婚,又不至于,捏着鼻子继续过,又不甘心,憋着一股气在心头,无人在意。   “那你将自己气出病,就得意了?”   杜云美自喝了药,胸口不再流血,不用再往胸口塞毛巾,不用再用香水遮掩身上的气味,一下子明白了身体的重要性。   有气,是真不能往心里憋啊。   “不懂事就不懂事,自己身体最重要。”   “我婆婆会去找我爹妈聊家教,说我家好歹算是书香门第,怎么教的姑娘?”裴凤华眼底含泪,“我公婆对我父母有恩,要不是公婆让三哥娶了我,又护了我爹妈一下,我爹妈也——”   这也是裴凤华不敢闹的原因。   前些年乱的时候,是她公婆保下她爹妈,她爹妈才没有下放。   有这个恩在,她在婆家腰杆子挺不直。   杜云美没话说了。   一提起这个恩,这三弟妹确实不好闹,不然不知恩,是白眼狼。   “那就当没瞧见吧,总归三弟还是在家。”杜云美只能这么说,“你将你的心神放在孩子身上呗,两个孩子还不够你操心的?三弟你就当他是孩子的父亲,不是你男人就得了,别说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了?”   “我不甘心啊,我陪了他八年,刚满十八就嫁给他,八年呐,嘘寒问暖,殷勤小意,这么多年都没捂暖他的心,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好歹我也为他添了一对儿子,他就这么不顾我体面,当着我的面看那个女人的照片,当我是死的?”   裴凤华就算哭,也是梨花带雨,小声哽咽,她摸出手帕,顺着眼线一点点小幅度揩拭眼泪。   “那能怎么办?让你离婚你肯定离不了,你闹,没底气闹,生气,将自己气出病来,除了咽下这事,转移注意力,还能怎么办,你说?”   杜云美恨铁不成钢。   要不是这个弟妹不像大嫂一样爱算计,心思浅薄但没什么坏心思,她察觉到她身上的不妥,都不想管闲事。   “二嫂,如果是二哥这样,你怎么办?”裴凤华小声呜呜地哭。   “当然是离婚。”杜云美在冯家待得十分不开心,还没离,还不是没捉住她男人的把柄,感觉捏着鼻子能过下去?   她男人敢这样,没什么好说的,离。   她迫不及待。   当年相亲时的惊艳,以及初婚时的甜蜜与爱怜,早在这些年消磨得差不多了。   她算是瞧得明白,冯家男人天生冷情,眼底最重要的是事业,其次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至于妻子,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不是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女人,想让他们情深义重,不可能。   裴凤华:“……”   她哭得更伤心了。   她不想离。   这些年三哥对她还算好,她生病时会关心她两句,被嫂子欺负,也会维护她,工资上交,年少时的爱恋与欢喜,到现在依旧还残留着不少,若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这么伤心。   杜云美瞅了裴凤华一眼,她就怕三弟不想过了。   不然,凭冯家男人的精明,三弟妹的愚蠢与天真,若非三弟故意,她怎么可能发现这事?   这点她不敢戳破,三弟妹已经伤心成这样了,要是再提这个假设,她病得更重怎么办?   谢朝云安静地坐着,等裴凤华哭得差不多了,她方开口道:“裴同志,进来检查一下。”   裴凤华用帕子擦干眼泪,红着一双眼进到帘子里边。   “衣服脱了,我检查下你的乳..房。”谢朝云道。   裴凤华羞答答的,捂着胸..口,仰头望着谢朝云,“一定要吗,谢大夫?”   谢朝云平静点头,“不检查一下,无法确定病情轻重。”   “好吧。”   裴凤华也不是不知事的人,她噘噘嘴,脱了棉衣和里衣。   最里边,她穿的是胸..罩,而非时人穿的短袖小衣,谢朝云多瞧了两眼,琢磨着什么时候也去友谊商店买几套。   习惯了里边空荡荡的,差点忘了这个东西,这个年代有。   裴凤华脸颊红红的,嗔怪道:“谢大夫,你往哪瞧呢?”   宜嗔宜喜,便算是不满,也像是在撒娇。   让人难起恶感。   谢朝云笑道:“还怕我占你便宜?你的我都有。”   她手落到裴凤华乳..房.上,眉头微微皱起。   胀、硬,像是初产妇哺乳时的乳..房.。   “痛不痛?”谢朝云按了按,问。   “不痛。”   谢朝云大拇指指腹顺着乳..腺往乳..头.方向推,有清水像溢奶一样溢出,清水之后,是鲜血。   挤出清水血水,胀硬感退去,变得微软,检查一圈,没有明显结节和包块。   谢朝云收回手。   还好,症状没杜云美那么严重。   “舒服。”裴凤华感觉胸部轻松许多,对谢朝云道,“谢大夫,你这是在按摩吗?再给我按按呗。”   谢朝云瞥了她一眼,道:“这可不兴按摩,检查完了,穿好衣服出来吧。”   裴凤华拎着被溢出的清水打湿的内罩衣有些嫌弃,又没有带新的干净的换洗,只能捏着恶心与嫌弃重新穿上。   穿衣服时她蓦地反应过来,她男人于她,是不是就是这件弄脏的内罩衣?   继续穿恶心,丢了又不行。   除了忍着恶心装作若无其事,别无其他办法。   裴凤华又想哭了,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   过往她和三哥,日子过得多么和美啊。   她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就穿衣服的这短短时间,连叹了五六口气,听得谢朝云也想叹气了。   她克制住,见裴凤华穿得差不多,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重新坐下,裴凤华情绪已经平静许多,不似之前悲悲啼啼,情绪起伏,谢朝云趁机让她伸手把脉。   并观察她面色。   面色正常,非红非赤,只是面容抑郁,瞧着没什么精神,一双眼睛泪蒙蒙,好似下一秒就会落泪。   “张嘴。”   裴凤华张开嘴。   舌头正常,舌苔薄。   谢朝云又让裴凤华换只手把脉。   裴凤华照做后,又叹了口气,道:“谢大夫,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谢朝云道:“就像你嫂子说的,将你男人当你孩子的父亲,不当你的丈夫,这样,你就不会那么气闷了。”   裴凤华眼泪落了下来:“我做不到,呜呜呜。”   谢朝云:“……”   幸好,脉先把完,没受影响。   六脉沉郁。   脉沉,病在里,肝气郁结于内。   脉郁,气机阻滞,情志压抑。   意味着重度肝气郁结。   谢朝云瞧向裴凤华,问:“除了肋骨有气窜上,还有什么症状?月事正常吗?”   “不正常。”裴凤华恹恹地回,犹豫片刻,她还是道,“其实我月事之前就不太正常,三哥已经有一年多没碰我了,我晚上去抱他时,他说累,要么说明天要上班,总之有各种理由敷衍我。到后边,理由都不找,直接推开我的手,翻个身就睡。”   “我偷偷找我一个表弟跟了他一段时间,没见他外边有人,就当他上了年纪对这个不热衷了,只心里存着这事,总觉得不踏实。”   “然后月事就推迟了,一开始只推迟十来天,后来是月经量减少,最近更是两三个月都不来一次。”   “上个月发现他心里有人,这个就憋胀起来。”裴凤华捂着胸口。   谢朝云颔首。   肝气郁结,疏泄失常,经血不顺,上攻于乳*,致使乳..房.胀大。   当疏肝解郁,宽胸利气,凉血活血。   谢朝云想了几个治疗肝郁的经典方,都没寻到最吻合的,想了想,择丹栀逍遥散、四磨、四逆、一贯煎等方子,择其解郁药自拟基础方,添全瓜蒌、杏仁宽胸利气,生地、丹皮、益母草、当归凉血活血调经,肉桂温经通脉,引热下行。   开完方,谢朝云又将方子瞧了一遍,确定可行后,暗暗夸赞自己。   这方子见乳见血不治血攻乳,而是治气治郁,乃“治血当治气,治气先解郁”之治病求本解法,完美。   谢朝云将病例本还给裴凤华,“抓药,吃五剂,试试看。月事过后,有问题再过来。”   病历本还给裴凤华后,谢朝云朝杜云美找找手,“我给你看看,复诊一下。”   裴凤华让开椅子,杜云美坐上,伸手,道:“我吃完药,症状就没了,恢复了正常。”   谢朝云颔首,把脉。   脉依旧弦。   可再吃几剂巩固一下。   她问:“来过月事了吗?”   “还没有。”   “等月事后再看,如果月事前后,没有郁闷,肋骨痛等症状,就不必再来,如果有,再来拿药。”   “好。”   看完病,杜云美起身准备离开,裴凤华却不走,又坐回谢朝云椅子对面,呆呆坐着。   杜云美催道:“弟妹,回去了。”   裴凤华摇头,“我不想回去。”   她回去,怕瞧见三哥那张冷脸,又控制不住情绪,正如三哥所说,情绪失控的她,太不体面,也太丑陋,她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优雅端贞,才是她。   谢朝云建议,“你要不回家住三天?”   裴凤华依旧摇头:“我回娘家住,我爹我娘会问我为什么不回婆家,问我是不是惹三哥生气了?让我道歉,说给男人道歉不丢人,女人要柔,才能维护好一个家。”   杜云美光是听着,就觉得生气。   她家不是这样的,她爹军人出身,一是一,二是二,不含糊,没有只女方一味低头的道理,他不是这么教杜云美的。   杜云美性子刚硬,也就在冯家碰到她婆婆和大嫂会低头,没办法,这两个太会讲大道理了,她明知不对,却找不到词来反驳。   至于这个弟妹,就是个小傻子,经常说些傻气话,噎得她无话可说。   辩驳吧,怕她哭,不辩驳,自己受气。   但她对她起不了恶感,至少这小傻子会在她来月事时给她端一杯红糖姜水,会在她瘫着时当做没瞧见,她那大嫂就不会,会言笑晏晏地指出她坐姿不雅,以寻常口吻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她最烦她。   她对裴凤华道:“你和我回娘家住几天吧。”   她自己吃药都不回娘家,倒为了这个小傻子回娘家,她对这个小傻子,真是太仗义了。   杜云美夸了自己一顿。   裴凤华依旧摇头,“不行,等我回家,我婆婆会说我,这不合礼数,婆家娘家都在这座城市,没有到嫂子娘家借宿的道理。”   她又想哭了。   她有婆家娘家两个家,但好像她根本没有家,她不想回婆家,居然找不到个落脚处。   她用帕子擦擦眼泪。   谢朝云望向裴凤华,暗道,女人没有家,不仅仅是穷人女孩的现状,富裕人家,也是一样。   不仅仅是这个年代女人的现状,也是后世女孩的现状。   她无声叹息,声音变柔,问:“你有工作吗?”   “有。”裴凤华点头,“我学画画的,是高中美术老师。”   “学校距离你婆家远不远?”谢朝云开口,“要不,你去学校接个加班任务,暂时住在学校宿舍里?”   裴凤华愣住。   还能这样?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谢大夫。”   裴凤华起身,总算愿意走了,次日,月白骑着自行车跑到谢朝云诊所。   彼时,谢朝云正在给小朋友看感冒,病人家属要求不吃中药,吃药丸子,药丸子这个,没那么苦,中药太苦了,灌不下去。   但是药是按方对症的,没有对应的成品药丸子,谢朝云只能让他们去抓药,指导他们做药丸子。   要她说,有这功夫,去吃西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但病人家属偏不,说西药吃多了伤身子,还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中医好。   谢朝云:“……”   谢谢您对中医这么看得起嘞。   但治疗最简单的流鼻涕和咳嗽,西药见效快又精准打击,一次两次不会对身体有问题的。   只是病人坚持,谢朝云只能随他们。   瞧见月白,谢朝云笑问:“月白,你怎么过来了?今天没上班?”   月白道:“请假了。”   她将病历本递给谢朝云,“小谢大夫,我吃不下饭,给我看看吧。”   “行。”谢朝云估摸下时间,应该不是怀孕,怀孕没那么快,她点点脉枕,问,“什么时候开始吃不下饭的?”   “大概三四天了吧。”月白开口,“每天吃一点点饭,吃不下,也不爱副食品了,要知道,我以前很爱吃江米条和绿豆糕的,可是现在江米条绿豆糕摆在桌子上,我都没胃口。”   “我是不是积食了?”月白问,“就婚礼那天,吃得太油腻,不消化?”   积食这个,还是从谢朝云这知道的,她小侄子之前多啃了几个猪蹄,又塞了不少副食品,然后不吃饭,请谢朝云看了看,说是积食了,开了消食方。   谢朝云没说话。   月白左关弦劲有力,右关弦滑。   左右关弦,怒脉啊。   谢朝云咋舌。   这还是新婚吧,月白怎么就气着了?   “张开嘴,看看舌头。”   舌边尖红,舌苔薄白。   舌两边属肝胆,赤红有热。   肝郁化火。   “你说三四天,不想吃饭是吧?”谢朝云问,“四五天前,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气成这样?”   月白神情一凝,“这也能把出来?”   谢朝云没回答。   很明显。   谢朝云没等着月白答,知道是气着了就行,她继续问,“肋骨这里,有没有气往上窜?”   “有那么几次吧,就忽然一股热往上,有点痛,气窜走了就不痛了。”   “胃里有气没有?”   “没有。”月白道,“就胃胀胀的,不饿,不想吃东西。”   “口不口干,口苦不苦?夜里睡不睡得着?”   “口干,口不苦,睡不着。躺床上,一直想这事,越想越气,难以入睡。”   “没多大事,就气着了。”   谢朝云低头开方。   冯家三个儿媳妇,她诊了三个,三个都气着了,规矩多的大户人家儿媳妇,不好当。   《素问》云:“怒则气上”。   月白这是突发情志刺激,肝气横逆,立犯脾胃*,才不思饮食。   喝四逆散合二陈汤化裁加减方,疏肝理气,降逆和胃开郁就行了。   “我给你开一剂,你喝的时候慢慢喝,感觉想吃东西了,就不必再喝。”   这药专注而行气破气,目的是解郁开闭,一旦气机一转,呕恶一开,就得停药,继续喝,只会损伤正气。   “如果喝完一剂,感觉还是不想吃饭,再抓一剂药,还是那样,只要你想吃饭了,就必须停药。”   月白接过病历本,期期艾艾地不想走。   谢朝云对月白道:“那你坐那边去,中午咱俩吃个饭。”   “好。”月白高兴地应。   中午,简城盛了饭过来,谢朝云朝他挥挥手,带着月白去卫生院外边的花坛坐下,谢朝云端着饭吃,问:“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月白捧着碗,用筷子拨着米粒,指甲盖大的饭放到嘴里,细细嚼了许久,咽下去才开口,开口说的也不是回答谢朝云的话,“要是靖哥瞧见我端着饭碗在外边脏兮兮的花坛上坐下,还边吃边说话,肯定私下要训我了,说我这个举止,丢了冯家脸面。”   “说他们冯家,作为政要家庭,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得为人表率,说我作为官员妻子,要注重形象。我爹是军部要员,我娘还不是朴实的农村妇女形象?需要什么形象啊?”   谢朝云道:“你不是觉得他们家行为举止仪态万千吗?严苛自己,严守规矩来的。”   “你男人在外表现得温雅如玉,克己守礼,你当是天生的?他打小苦练苦学来的。你不能既要男人风度翩翩,又要男人散漫自由。”   月白噘嘴,“那也不必太有规矩了吧,连吃饭嚼多少下,都有规定,吃饭得这样吃,”   她将饭放嘴里,嘴巴不张开。   咽下去后,她道:“听到没有,不能有声音。你嚼快了,牙齿碰到牙齿了,会发出些许声音,然后,全家人看着你,我的天,我是犯什么天条了,要他们这么审视?”   谢朝云憋笑,“在很安静的环境,忽然发出声音,大家都会好奇往这儿看啊。”   “那旁人是好奇,他们是看小儿犯错,静静地看着,眼底尽是不赞同,眼神不一样。”   谢朝云继续吃饭。   现在说什么,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相看时,她提醒过冯家规矩严明的。   月白叹了口气,噘嘴,“我就是门没关紧,在房间里抱着靖哥,让他陪我去买条裙子,然后被大嫂阴阳了。”   “好家伙,她是笑着说的,还夸我和靖哥新婚感情好,我美滋滋的,还傻乎乎的回夸大哥和大嫂也感情好,等被靖哥拉回房间,我才知道,大嫂在说我猴急,大白天的门都没关紧,就黏着自己男人,不要脸。”   “说我这不是正妻做派,只有以前姨太太会这样子争宠。”   “还有,大嫂夸我身上香云纱做的风衣漂亮,说冯家都没几件,这样难得的料子怎么样怎么样,我真当她夸我衣服,还说着我知道哪儿有卖,可以给她介绍,回到房间,靖哥就让我用香云纱给他娘和他大嫂都做一件衣服。”   “我会做什么衣服?还有,凭什么我用香云纱给大嫂做衣服?我自己料子都不够。以为香云纱是什么很便宜的料子吗?”   月白是真的气,香云纱是她大嫂托关系私底下找人给她换的,就是为了让她在婆家不至于被人瞧不起。   相看时她大嫂就说了,她婆婆以前出身怕是不简单,家里那些衣服土土的,让她别带过去了,给她新做了不少时髦的衣服。   而香云纱更是有一寸纱一寸金的说法,给她压箱底,壮脸面的,也就新婚时她舍得穿穿。   他大嫂是什么牌面的人物,值得她花那么多钱与精力去讨好?   给婆婆,她都满心不乐意,只是碍于孝道和三哥,才不得不妥协,但大嫂,想都别想。   “你家大嫂,听起来不太好相与。”   冯家媳妇里,杜云美抑郁成那样,还愿意将弟媳带过来看病,估摸着这个弟媳给她的气,不是她憋在心里的气,那剩下的就是婆婆和大嫂了。   谢朝云提醒。   月白吐槽:“何止不太好相处,非常不好相处,三两句就掉进她的话坑里,要不是靖哥,我都不知道她话里那么多意思,她的话,我都不敢接了,太恐怖了,这都是什么人,就不会好好说话?”   谢朝云道:“你别掉进她的逻辑陷阱,像你大嫂说你大白天的猴急,你就傻白甜地回,靖哥,冯家都是这样的吗?小叔子房里的夫妻事,嫂子都要偷窥一下,这对吗?”   “你嫂子说你没关门,不就是让人看的,你继续傻白甜口无遮拦地问,不是都说冯家懂礼,非礼勿视也不知道?”   “这样,就轮到你嫂子被你大哥拉进房里了。”   月白:“……”   她没忍住吐槽:“你也是个心眼子多的,这反击多快啊,我就想不到。那那个香云纱的事,你怎么回?”   “就说冯家是没钱了吗,连弟媳的嫁妆都要觊觎?你可以回娘家借点钱,助冯家度过这危机。”   月白:“……”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谢朝云的回怼虽然简短,但字字句句好像都怼到点子上,她出口瞬间,冯家人只要要脸,就不会再揪着事不放。   她微微抑郁,“我要是有你这口才,这反应,这理解能力就好了了,问题是,我根本听不懂啊,我那大嫂她,是笑着夸我和我男人感情好,谁能想到这儿来?”   “一样的,吃过几次亏,将她的话往挑事那方面听,就能听出她话里的真实意思了。”   “你反应慢,就慢吞吞的说话,回话时一切都往冯家的面子上扯。只要涉及冯家的面子,都会不了了之,责任就不在你。”   月白细细琢磨,“你说得对,我记住了。”   谢朝云嗯了一声。   师父带进门,修行在个人,她说再多,都不如月白自己练一练。   月白又吃了几粒米饭,幽幽地开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靖哥嫌我蠢,最近对我都没以前耐烦了。”   “后悔了?”   月白想了想,“不后悔,靖哥那张脸,那气度风仪,怎么也得睡得够本,再后悔。”   谢朝云:“……”   瞧不出来,你还是个小色胚,色..欲熏心。   “我就是后悔,我怎么那么笨,被大嫂坑去了香云纱,一想起她笑着骂我,我还要给她做衣服,我就生气得睡不着。”   她长到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69]69:69   “你做了没有?”   谢朝云问。   “没有。”   月白气成这样,哪会愿意做?   自然是能拖一日是一日。   “你回去和你男人说,就仰着脸,用小心翼翼不敢得罪他的口吻问,扮可怜会吧,你侄子闯了祸怎么面对你或者你爹妈大哥大嫂的,你就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你男人,可怜兮兮又胆小无辜地开口,说你太笨了,有些事你转不过弯来,问问他的意见。他搭腔,你就说你思来想去想了好几天,还是觉得只给大嫂做是不是不太好?二嫂三嫂还有姑姐,会不会觉得你对她们有意见?”   “可是二嫂三嫂姑姐都做一份的话,你手里钱财不趁手,让你男人替你准备足够的香云纱,你再慢慢做。”   “你男人要是愿意准备,你就噘嘴说,你男人都愿意给你嫂子姑姐做一套了,怎么不给你做一套?要是这样他都答应了,你拿回去给秀奶奶做呗,也就出点手工费,你赚到一套衣服,还赚到你二嫂三嫂和你姑姐的人情。”   “对你婆婆,你就说些好话,也赚下你婆婆好感,至于你大嫂,委屈地将衣服递给她,什么都别说,明眼的,懂的都懂。”   谢朝云说完,感觉有些滑稽。   她这是在教月白宅斗?   “要是我男人不答应给我做呢?”月白问。   谢朝云诧异地瞧了她一眼,她这么问,是对冯靖没自信啊。   这感情,莫不是真出了问题?   才新婚呢。   她回:“那他就是没将你当妻子,那你顾忌他面子,守他家规矩干嘛,你就当自己过来睡个男人的。他们指责你,你就笑嘻嘻地将这事拿出来说呗,反正丢脸的不是你,他们要是指责你,你就回娘家呗,难道你娘家还会将你送回去?”   这就是娘家有钱,且父母看重闺女的好处了,娘家有钱,兄嫂就不会介意出嫁闺女归家时花费的几个嚼用,父母看重闺女,就算闺女出嫁,只要闺女愿意回家,娘家都会接纳。   父母在,闺女还有家,不至于在婆家受了委屈,无处可去。   月白继续问:“要是他不愿意呢,说这是女人家的事,让我自己解决。”   “你直接上高度,说这怎么是女人家的事呢,这事影响冯家口碑的大事,冯家声名在外,家庭和睦,妯娌和睦,他这是让你当搅家精,闹得鸡犬不宁?如果这是他的意思,你这个当妻子的只能听从,给大嫂做件衣服。”   冯靖只是不傻,就不会担这个责,他要么出香云纱全家女性都有,要么解决掉他大嫂。   “再不济,你就翻出一件香云纱料子,每天装模作样地在房间里扎两针,谁问就说在做了在做了,难不成还能追着这事问你一年?要是好意思,你就直说,当真缺这么件衣服穿?你有几年只穿过几回的,可以先借给她穿穿,再来个拖字诀,说在做了,在做了,你男人可以作证。”   “要是谁苛责你,你就委屈地说,你本来不会做衣服,为了给你嫂子做这件衣服,你还特意去学了制衣,你诚意这么十足,居然还遭人误会,然后假装委屈地回房哭呗。”   月白听得哇声一片,惊叹得不行,“小谢大夫,听你这么说,这事怎么那么好解决呀,我是不是太笨了,什么都想不到?”   “那是你以前没经历过,碰到的都是好人。”谢朝云低头吃饭,你好我好大家好,自然不需要这个技能。   “多经历几次,就知道怎么反击了。”   月白恨恨地张大嘴吃了一口,然后吃着吃出痛苦面具。   人在没胃口时,强行吃东西,再美味的东西也都难吃得一比,更何况食堂里的饭菜,味道也就那样。   总算咽下去后,她将饭盒放到一旁没吃,道:“小谢大夫,你再教我几招呗。”   “行。”谢朝云开口,“记住,吵架的时候,第一,不管对方骂你什么,你都不接这个腔,别辩驳,只直接上高度,把自己放到道德至高点。”   “比如,对方阴阳你起晚了,你该怎么回?”   月白想了想谢朝云的话,琢磨了下,自己是道德至高点,那就是她没错,她做什么都没错。   如此,错的自然是对方。   再想想谢朝云的回怼风格,她挺起胸膛,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回:“我在为冯家开枝散叶,大嫂是觉得我做错了?那我和婆婆说,我不生孩子了,因为大嫂有意见。”   谢朝云:“……”   瞧得出来,你对你大嫂是非常有意见了,虚拟的回怼,怼的也是你大嫂。   她朝月白比了比大拇指,“不错,就是这个味。”   “第二,那就是吵架前、吵架时还是吵架后,都不能生气,一生气人说话声音就会不自觉拉高变尖变大,若另一方十分冷静,就会显得你很吵,很无理。”   “若一时半刻你想不到什么反怼的词,你就哭吧,哭得越可怜越好,越漂亮越好,哭声也是小小的,不要嚎啕大哭,太难看。”   “等人来了,你再告状。”   月白听得连连点头,怀揣着一肚子新学的吵架知识,斗志昂扬地回家了。   谢朝云目送月白的背影,挑眉,她这算不算挑拨月白家庭矛盾?   管她呢,月白不受欺负便好。   她认识的是月白,自然站在月白这边。   吃完饭去洗饭碗,简城走过来接过她的饭盆自己洗,一边洗一边哀怨地瞅她,“月白也太没眼色了,咱们夫妻俩本来就没多少时间相聚,她还没眼色地挤占咱们夫妻时间。”   话在抱怨月白,实则是在点她。   谢朝云不为所动,“咱们夫妻日日见面,和月白许久不见一面,一起吃个午饭怎么了?”   “你晚上要值班。”   “对,之前请了假翘了白班,晚上值班补回来。”   “请假也没见你去看我。”   “你不是忙?还有,我请假也是去工作,去市一院那边,不得闲。”   “你总是有理,我说不过你。”简城小声嘟囔。   “你也说了,我有理。”   谢朝云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声嘟囔的简城,其实也挺可爱。   简城不满,“你还笑,一点都不知道反省。”   “你知道反省,那你假期的时候,来我诊室陪我呗。”   “你不是说,太高调了,嫌我打扰你么?”   “我是这么说了,你听了么?”   简城咧嘴笑。   没听。   卫生院的医护,都熟悉他了。   他还偷偷听护士议论,说他就是小谢大夫的男人。   嘿嘿。   至于后边的有点凶,他直接空耳。   当公安就得凶,不凶镇不住坏人。   时间很快就到了年底,谢朝云和杜远商议,大年三十下午到初一中午,由杜远值班,初一下午至次日下午,由谢朝云值班,两人这般交替着过年。   三十下午,谢朝云与简城乘公交回到军属院。   简家,谢夏姑瞧见谢朝云和简城,笑着开口:“阿城,你会写毛笔字,今年春联还是交给你来写,红纸我都裁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呢。”   简城见桌上已经摆放好笔墨纸砚,“行,我来写。”   他执起笔,笔走蛇龙,潇洒写意,手腕翻动间,上联便跃然纸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谢朝云走过去瞧,“春风春雨春..色.丽”七个字铁画银钩,大开大合,写的是柳骨,但又有他自己的风格在,大开大合,苍劲有力。   和简城的人一样。   “好字。”   谢朝云前世也练毛笔字,她幼时坐不住,专注力不行,她爸妈为了磨她心性,专门请了老师开这么一门课,当然后来她愿意学习了,专注力上来,便不再花心神在这门课上,毛笔字自然一般。   她字虽然一般,但好赖还是瞧得出的,简城毛笔字,委实不错,不比她前世瞧见的书法协会副会长差。   只能说,有些人,就是天赋怪。   简城十八岁进军营,在军营时估摸着也没多少时间练习毛笔字,但人家的字就是气韵自华。   在谢朝云端详欣赏的空隙,下联也写好了,“新年新岁新景明”,横批,春和景明。   谢朝云欣赏完对联,见简城袖手站在那儿,忙催道:“写福呀,福字还没写呢。”   “给你写?”简城让开身形。   “我写?”谢朝云手有点痒。   今生她还没练过毛笔字呢,怕是掌握不好笔锋,但又好久没写毛笔字了,没瞧见笔墨还行,一瞧见就有点想动手。   这是刻在骨子的DNA。   哪个种花家的人瞧见笔墨纸放在那里,不想拿起来比划比划两下呢。   哪怕自己毛笔字写得超级丑。   瞧出谢朝云的意动,简城拿起毛笔蘸上墨,塞到谢朝云手里。   谢朝云半推半就着站在红纸前面,执笔。   她生疏地调整握笔姿势,手腕僵直。   放松手腕,她试探性地落笔,额,红纸上好大一团墨,却是没掌握好力道,落笔重了。   不过这红纸够大,福也要写得大大,问题不大。   谢朝云自信得落下第二笔,傻眼了。   横与撇,肥瘦不一。   还是因为力度没掌握好,时轻时重导致的。   谢朝云硬着头皮继续。   写到最后那个田字时,她找到了手感,横、竖、折、勾,都像模像样,只是与上边的一与口,旁边的示字旁,不太搭。   谢朝云脸颊红了红,将毛笔塞给简城,“你来写吧。”   她抽走这张福字,想毁尸灭迹。   “别啊。”简城眼疾手快拿走,“挺好看的。”   谢朝云不太自信,“真的?”   “真的。”简城将毛笔字塞到谢朝云手里,“你继续写。”   “我就不班门弄斧了,”谢朝云将毛笔字塞回去,走到桌子旁边盯着自己写的“福”字。   虽然横撇有胖有瘦,虽然示字旁的“丨”字有点胖,虽然“口”字扁扁的,但总体瞧来,好像真的还瞧得过去?   谢朝云硬是将这个福字瞧顺眼了,美滋滋地应,“你说的没错,也没那么差。”   “那贴哪里?”谢朝云问。   贴房间里衣柜吧,丢人不至于丢到姥姥家。   简城早有打算,一边快速写福字,一边应:“贴咱们床头,福运当头,福气满满,福来运转。”   “好主意,不过有床头贴福的习俗吗?一般不是都贴在门上,米缸,垃圾桶,还有窗户上?”   “嗨,福贴哪里,都不犯忌讳,而且,福运当头,你不觉得很好听?当头当头,就该贴床头,咱俩睡觉,福就在头上。”   简城撺掇。   谢朝云嘴上说这不太好吧,心里也觉得这个主意美,“行,就贴床头。”   好歹是今生写的第一个毛笔字呢,就得是这个派头。   谢夏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欣赏着这张福字,“云云写得真好,字是字的,贴院子大门,这样家属院里的人一经过,就能看到。对了,云云,你既然会写毛笔字,你也写一副对联,就贴在院子大门上,让大家都知道,咱们云云也是那个什么,书法家。”   谢朝云:“……”   她望向谢夏姑,不敢置信。   但是对上谢夏姑只有诚挚没有敷衍的眼神,确定她是真这么认为的,无语凝噎。   姑,是什么蒙蔽了你的双眼?   哦,懂了,是爱。   她想起来,前世,他爸妈也做过同样的事。   那时她刚学毛笔字,她爸也是这样,将她练习的第一幅对联贴到自家大门上,这样,小区内的邻居经过,都能看见。   当时她觉得美美哒,自己才练了几天字,字就得到他爸的肯定。   很长一段时间,瞧见大门口的对联,都开开心心的,要多瞧两眼才进去。   当然,后来她懂了事,才后知后觉感到羞耻。   初学者还是小学生的字,能有多漂亮?   还不知邻居私下嘀咕了多少句丑。   这不是炫耀,是公开处刑。   但贴的时候,她爸妈骄傲,她也骄傲,全家都为这字感到自豪,这样的快乐,有多少钱都买不到。   这样的家人,才是真正的家人。   你写的字再丑,他们也只会欣慰你会写毛笔字了。   她姑将她当孩子宠。   谢朝云感动得想上前抱抱她姑,旁边简城不怕事大的起哄,“对对对,云云,你写一副对联,贴大院门上。”   谢朝云瞪了他一眼。   如果今生她练过字,纵然只是前世那个水平,她也敢写,毕竟糊弄专家糊弄不过,糊弄普通人完全足够。   但今生她的字,也就比小学生好一点。   简城朝她笑。   谢朝云没憋住,也跟着笑。   谢夏姑还在旁说,“早知道云云你会写毛笔字,就多准备一副笔墨了。不愧是两口子,都是文化人。”   谢夏姑和简城两人起哄着,谢朝云没抗住这波迷糊汤,还真写了一副对联,写完后,脸颊红红的,单看不觉得,但和简城的对联放在一块,对比就很明显。   “好看,干净,工整。”   比简城的好看。   谢夏姑私心里是这么觉得的,她就喜欢这种横平竖直,工工整整的。   她拿走放到一边,对简城道:“阿城,待会儿大门就贴这这对。”   “好。”简城应得十分大声。   谢朝云羞耻,但又快乐。   犹豫片刻,她还是厚着脸皮,享受这种被家人肯定的滋味。   对联和福字上的墨迹都干了,两人开始贴对联。   首先是大门,大门矮,简城在对了后边抹了浆糊,在门上比了比,问:“云云,高了还是矮了,正不正?”   谢朝云也拿出十分认真,仔细端详。   虽然字不是顶好,但要贴得顶好,态度要端正。   “矮了,再高一点,昂,这个高度合适,左边稍微高点,唔,可以了。”   贴完对联,谢朝云没走,盯着门联傻乎乎地笑。   简城望着她笑,没忍住也跟着笑,道:“那个福字,也贴到大门上吧。”   谢朝云笑容一收,“贴床头。”   那个福字,是真没写好,还是只丢脸丢到自己面前吧。   对联和福都贴好,家里红彤彤的,满是过年的喜气,谢朝云和简城又去厨房,开始准备年夜饭。   “姑,鸡都杀好了?”谢朝云在里边瞅了瞅,本来准备备菜的,好像没找到用武之地,简城将蒜递给谢朝云,让她剥蒜,自己麻利地系上围兜,开始做大菜。   谢夏姑道:“对,我和你姑父,一大早就开始杀鸡,鱼也杀好了,还做了炸肉丸子,包了饺子。”   谢朝云从厨房门往客厅瞧,简爱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谢朝云收回视线,笑道:“那姑父挺能干的。”   谢夏姑撇撇嘴。   她还是头一次知道他这么能干呢。   但今年过年,不好说不开心的事,谢夏姑笑嘻嘻地应,“你姑父好歹上过战场,杀只鸡,杀条鱼,还不是手到擒来?”   晚饭,谢夏姑举起杯,“今天是云云嫁入咱简家的第一年,来,干杯,庆祝。”   “干杯。”   谢朝云、简城和简爱国也举起杯子。   喝了一小口甜酒,谢朝云心头暖洋洋的,面上的笑就没落下过。   这样轻松的过年气氛,于她真是久违了。   在谢家那些年,从一大早起,她就得开始打扫房间,将家具全都擦得干干净净,又烧水杀鸡,喂鸡,剁猪草,煮猪食喂猪,从早忙到晚上,吃年夜饭时,未必能吃饱。   在谢家,有口干饭给她吃,就不错了。   至于鱼啊肉啊,和她没任何关系。   从初一开始,家里要来亲戚,里里外外的活,都是属于她的,初二会轻松一点,她姐回娘家,会帮她干活。   在她印象里,过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还是有一点的,她妈和他奶,在过年的那几天,不会打她不会骂她,还会对她笑。   她和村里所有的小孩一样,都期待过年。   这些回忆只一闪而过,谢朝云不是个爱纠结的性子,过去的已经过去,不必过于缅怀。   饭后她偎在谢夏姑怀里,听她说院子里的闲事。   “文若愚年底开始相亲了,没瞧上院子里的姑娘,瞧上政府大院里的姑娘。”   简爱国插嘴,“他是走仕途的,家里又有军部关系,不管是他,还是他家里,都不会让他娶咱们院里的姑娘,要是能成,之前那么多年,早成了。”   谢夏姑点头,“是这个理,院子里的姑娘和他打小相识,虽没怎么相处过,但若有意,确定会早早定下。”   谢朝云暗道,莫不是月白早早明白这事,才会放弃文若愚,答应相亲?   简城道:“文若愚他,明年准备去基层历练,当一把手,稳定的婚姻,对他之后晋升有好处。”   谢朝云意外,又不太意外。   凡是有追求的,想在仕途上大展身手的,基本上都是这个路线,干实事,晋升。   秘书虽然接近权利中心,但一切都是依附他人,有点志向的,都不会将秘书干成终身职业。   这个职位只是过度,在实权领导身边实习,为之后掌实权积累经验。   “那这么说,冯家那个,也是如此?”   “冯靖?”简城问。   谢朝云点头。   “不出意外,也是。”   年后,宣城这边情势彻底落定,三月,宣城一把手会去中央,江家接替这个位置,周家这几月沉寂,稍一打探,就能知道周家这个派系的人,慢慢被调离实权中心。   周老大和周老二位置虽然没动,但明眼人都知道,后续的仕途,这辈子到了头。   也是上边换了届,下边陆陆续续的也开始换届,那些想要走实干路线的年轻人,为走马上任开始准备。   首先解决的,是婚姻。   婚姻稳定,晋升比单身更稳定。   谢朝云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担心月白会不会和她丈夫新婚分离,影响感情,还是担心郑知鱼和徐知香两姐妹失恋,不知如何伤心。   念头闪过,就抛到一边,大过年的,不想这些不开心的事。   到了十二点,谢夏姑摸出一沓大团结,用红纸包着,塞到谢朝云手里,“云云,新年快乐,来,压岁钱,拿着,放到枕头下压着睡觉。”   “谢谢姑。”谢朝云接过,抱着谢夏姑的手臂撒娇。   “阿城,你也有。”谢夏姑又给简城用红纸包的大团结,将偏心表现得明明白白。   简爱国瞅了谢夏姑一眼,不是很高兴,觉得自己儿子被薄待了,有心想学谢夏姑那么做,偏心自己儿子,但没那个脸。   纠结片刻,还是拿出两沓一样多的大团结,笑着道:“阿城,云云,新年快乐。”   “谢谢爸。”   谢朝云和简城同声开口,接过红包。   谢朝云最为快乐,在谢家,她是没有红包的,没想到成了年,结了婚,又被当成小孩。   回到房间,简城将压岁钱递给谢朝云,谢朝云没收,“放枕头下压着。”   她看着枕头下的压岁钱,又瞧瞧床头的福字,快乐盈满心头。   这是她近二十年,过得最快乐的一年。   她难得软了心肠,抱住简城,“简城,嫁给你真好。”   简城回抱回去,“你好你好,你也好,新年快乐。”   他亲吻着她额头,若小鸡啄米似的,不含多少旖旎。   谢朝云窝在简城怀里,整颗心被感动盈满。   次日醒来,谢朝云将简城的压岁钱没收,又给了简城一百元,“给你爹,孝敬钱。”   她又拿出一百,“这是我姑的孝敬钱。”   想了想,她道:“我私底下再给我姑一百,你也从你私房钱那拿一百,给你爹吧,莫说我偏心。”   简城道:“老头子不缺钱,给一百够了。”   谢朝云:你真是个大孝子。   “行,随你。”   “姑,新年好呀。”   下了楼,瞧见谢夏姑,谢朝云率先喊道。   “好,新年好。”   谢朝云拉着谢夏姑到一边,“姑,这是我孝敬的,要是姑父问起,你就说只给了一百。”   谢夏姑一摸,厚厚一叠,她塞回去,“哎哎,云云,你的心意姑收到了,你自己拿着,姑现在赚钱了,不缺钱。”   “姑,你赚的钱,是你的钱,我给的孝敬,是我的孝敬,还是姑没将我当家人?”   谢朝云佯装不悦。   “好好好,姑收着,姑收着。”   谢夏姑乐不合嘴。   过了几天,她去了大榕树,笑眯眯地与众人打招呼,“过年好呀,嫂子,婶子,你们家小辈给了你们多少孝敬?我家云云真是不孝,只给了两百,我得说说她去。”   家属院里的阿婶阿奶:“……”   收到孝敬好了不起哦,收到两百孝敬好了不起哦。   过年快乐短暂又平凡地过去了,阳历三月,农历二月,谢朝云收到一封从首都寄过来的信。   信里只写了一件事。   让她考研。   老头子得知她考上大学没去读,也不准备读后,特意去首都医学院当了教授。   这样,她可以凭借大学同等学历,师承背景,直接考研,考到他手下。   他的徒弟,不能是个文盲。   不想读大学,那就读研吧。   谢朝云眼睛抽了抽。   还得是亲亲师父啊,为她学历操碎了心。   谢朝云认命地开始看书。   简城知道这事后,在门上凹造型,忧郁地望着她,“云云,你去了首都,还会爱我吗?”   “滚!”   谢朝云头也不抬,骂道。   简城也不捣怪了,搬了条板凳在桌边坐下,趴着桌子望着谢朝云,道:“我说认真的云云,你去了首都,还会回宣城吗,不会就在首都扎根了吧?” [70]70:70   首都是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如果想发展,首都的发展前程确实更为广大。   没看周家为了回首都,几乎着了魔?   所以,谢朝云如果留在北京,他能理解。   只是,他跟不上去啊。   他只是个大队长呢。   就算他是局长,也跟不过去。   等他将自己干到首都,还不知道多少年后去了,彼时,他和云云的感情还在么?   他的工作也挺忙的,便算有假期,两天的假期能干什么?一天过去,看看云云,一天回来?   莫不是要他选择辞职,成为云云家里的贤内助?   谢朝云总算抬头,望向他,道:“如果我要留在首都,你准备怎么做?”   简城眼睛一亮。   如果啊。   他对谢朝云也算有了解了,她这般说,便是她留在首都的意愿不是很大。   表忠心的时候到了,他立马开口:“我辞职,去首都照顾你。”   见谢朝云笑容露出个笑,便知道自己答案对了。   他凑过去,挨着谢朝云坐,“好云云,别逗我了,告诉我答案吧。”   谢朝云低头,继续看书,回道:“不会留首都,可能会在我师父待两年,精进下医术。你和我姑都在这里,我不会去其他地方。”   “云云,你真好。”简城抱着谢朝云的胳膊,脸在她肩膀上一阵蹭,大鸟依人。   “额?”   有人从门外进来,瞧见这一幕后又赶紧退出。   简城一秒正襟危坐,板着脸起身往门外走,“谁啊?”   门外站着的邹二玲夫妻,瞧见简城,邹二玲有些尴尬。   刚刚进去的就是她。   她没想到,小谢大夫和她男人感情这么好,大白天的两人就挨挨靠靠,虽然没有更亲密的举动,但就是瞧着让人脸红心跳。   还有,简公安人高马大,又长着一张凶脸,在小谢大夫面前是这个样子的吗?   猛熊撒娇?   她朝简城露出个讨好的笑,“简公安,我们是来找小谢大夫看病的,刚去了卫生院,没瞧见小谢大夫,杜大夫说小谢大夫今天休息,我们就过来了。”   主要是大门也没关,门一推就开了,都是邻里邻居的,推院门进去是常有的事。   简城淡定点头,知道谢朝云便算是休息日,也不会拒绝找上门来的患者,让开门道,“小谢大夫在家,你们进去吧。”   要他说,还不如天天上班,攒个假期回到军属院,这样才算是放假呢,不然像现在这样,因为就住在卫生院附近,没在卫生院找到人,就找上门,这个假休了和没休有什么区别?   但谢朝云不在意,病人不在意,他在意没用。   以后在家,院门要给锁上,他恨恨地想。   “小谢大夫。”邹二玲走进客厅,因为谢朝云要考研,客厅靠窗的地方多了一张书桌,沙发主体移到侧边墙上。   谢朝云将简城放到她身侧的椅子往外移,“二玲姐,坐。”   邹二玲搬走凳子坐在谢朝云对面,道:“小谢大夫,我是来看病的,之前你不是说,我想怀孕,找你看看吗?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怀。”   谢朝云点头,“坐。”   邹二玲坐下。   谢朝云抬头直视她,开口道:“上次你月事期崩漏,我给你看了下,其实你身体并无太大问题。”   邹二玲那崩漏,是肝不藏血,身子底盘是好的,如果她产后伤了身子,那会是气血不足,脾肾虚极,如果崩漏,会直接造成气随血脱危证。   “你生青苗儿时,是什么个情况?”   邹二玲回:“我生青苗儿时,一开始,是在家生的。后来生不下来,四哥不顾婆婆反对,强行送我去了医院,在大夫的帮助下生了下来。”   “大夫说,我难产,伤了身子,产后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谢朝云问:“在大夫帮助下生下来,是调整呼吸,调整生孩子的节奏,比如深吸不用力,吐气时用力,这样子的,对吧?不是剖腹产?”   “对对对,不是剖腹产。”邹二玲连忙点头,“生孩子前,我去医院看过,是顺位,头朝下的,也是因为瞧过,我婆婆才说在家里可以生,不用浪费那个钱。”   “到医院后,大夫问我还有劲吗?我点点头,大夫喂我一碗黑乎乎的汤,然后让我调整呼吸,先别想着生不生,休息会。过段时间后,就是您说的这样,吸气不用力,吐气用力,像拉屎一样用力。没多久,就生出来了。”   “那应该是独参汤,没有大出血?”   “没有。”   谢朝云心头有了数。   不是席汉综合征,也不是气血大虚。   大夫说她产后伤了身子,是伤了,较之寻常产妇元气大损,但没伤到根本,只是短时间内不适合怀孕。   后续营养补足,三五年后再怀,影响不大。   而邹二玲的身体,后续营养显然跟上了,虽然有个大概诊断,她还是进一步问:“产后,有没有找大夫拿补药,或者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在医院的那两天,吃了两天汤药,之后就没吃了,不过出院后我爹每天都给我送鸡汤,我吃了两个月的鸡汤。”   谢朝云估摸着那个大夫开的是生化汤加减,活血排淤。   “后边没再去医院看看?”   “没有。”   “也行,总之你年轻,月子里养得不错,那次生育,没给你留下什么后遗症。”   邹二玲“啊”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   一直说她伤了身子,结果她身子没事?   “那我这么些年没再开怀?”   谢朝云视线落到范四石身上。   范四石手足无措,指着自己,“我,是我的毛病吗?”   邹二玲跟着望向范四石,又扭过头,道:“四哥年轻又强壮,还生了青苗,应该没问题吧?”   “不好说,看了才知道。”谢朝云开口,“也有可能是缘分的问题。夫妻俩都没毛病,体质也没有不相合,但就是没怀孕,那就是缘分没到。”   邹二玲起身,将位置让给范四石。   范四石老实抬手,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脉弦涩。   再看舌头。   舌质红紫,苔黄。   谢朝云若有所思,问范四石,“你在范家,经常受气啊?”   弦脉,气机郁滞,脉涩,主血瘀。   舌质红紫,主热,主血瘀;苔黄,主里症热症。   气滞血瘀,瘀热互结,多由长期的情志不遂、外伤、手术或温热病邪内侵所致*。   没听说范四石动过手术,且左关处,脉象弦而涩,气滞不畅,压抑不舒展,和因病导致的僵硬弦,不太一样。   范四石愣住。   邹二玲瞧了瞧自己男人,替范四石回:“是的,他是老四,不受他爹妈看重,经常受气,他人呢,又沉默,不爱倾诉,气都闷在心里。每次他娘刁难我,又或者偏心的时候,他虽然不会叹气,但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邹二玲其实也烦,他娘都不心疼她,她也不想心疼,但她都不心疼,他就更没人疼了。   不过,她只敢在房间里偷偷心疼一下,她如果敢明着心疼,替他分担活,他娘绝对会下发更多活,她要是无视,他娘有时候慈母心上来了,会给他减活。   也就闺女大了些,她让闺女多关心关心她爹,闺女每次在他回来时,跑上去迎接,倒杯水,捶捶肩,说些关心话,他心情好一些,没再像之前那样经常生闷气了。   范四石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她都知道啊。   那是不是他睡不着的时候,她虽然没说话,但一直默默地陪着他?   这般一想,他心暖呼呼的。   “其实我和我婆婆的矛盾,在我生下青苗时就产生了,我婆婆那个人,不喜人忤逆,四哥不顾她劝阻,硬要送我去医院,她就对我不喜,我生下个姑娘后,这种不喜更明显。”   “再之后,我爹天天给我送汤,我婆婆让我匀半碗汤出来,她添点水分给她几个孙子,说家里就这样的条件,大人苦点没关系,小孩子不能苦。说我喝半碗,鸡汤也留给我,营养足够了。”   “我不愿意,我生下他们老范家的孩子,没要求老范家的炖鸡汤,已经够意思了,凭什么我爹给我熬的鸡汤,还要给他们老范家的喝?”   “反正就是因为这些事,我婆婆很针对我,青苗儿是女孩儿,她也区别对待,这傻子瞧见了,口头不说,心头难受,背着人偷偷郁闷。”   谢朝云“昂”了一声,又问:“你俩房事没问题吧?有没有阳...痿、早...泄之类的问题。”   简城听到这儿,瞧向谢朝云,瞳仁微微张大。   不是,这种夫妻秘事,也是能问的吗?   再看她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好似自己问了个十分寻常的问题,就像“你吃了吗”那么寻常,简城微微恍惚。   这就是大夫的专业吗?   褪..去.人类的七情六欲,只有病人的病情。   范四石害羞地低下头,嘴喏喏地动了动,没敢回。   如果是个男大夫,还好张口,偏生个是女大夫,还是个年轻的小妹妹,总觉得不太对味。   依旧是邹二玲答的:“没有没有,没任何问题,也就是没这些那些问题,所以从没想过,不孕的原因是因为他。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原因呢,因为我生青苗儿的时候,大夫说我伤了身子嘛。”   谢朝云颔首,“四石姐夫人年轻,体壮,肾气没有亏损,所以房....事没问题,一周四五次,”见邹二玲脸嚯地一下红头,范四石头都快埋在胸...前,谢朝云停止叙说。   她怕继续说下来,范四石要挖个坑将自己埋了,邹二玲头顶冒火。   “小谢大夫,你这也把得出来啊?”邹二玲声音小小的。   谢朝云顿了顿,没回。   这只是基于经验。   感情不错,还想怀孕的年轻夫妻么。   她继续问:“房...事后,外肾、会..阴会不会胀痛、挛急?就是感觉两个部位,在细微抖动,抽动?”   见范四石委实害羞,谢朝云也不再说得太直白,用了借代。   范四石好似一根雕塑,一动不动。   邹二玲推了推他,范四石声音小小的,“痛,动。”   “‘不通则痛’,这一处,有淤堵。大小便呢?”   “大便很干,一粒一粒的,小便,是茶黄色的,很浓。”   谢朝云颔首。   大便干结,瘀热伤津,肠道失润;淤热下注膀胱尿道,小便赤。   她开始解释病机:“你俩这么些年,不能怀孕,是四石姐夫有问题,他长期生闷气导致的。”   “长期情志不畅,会造成气机阻滞,‘气为血之帅’,气一滞,就不能推行血液运行,就会形成血瘀。”   “又‘肝经循行绕阴器,抵少腹’,肝经的通畅与否直接关系到男性的生殖功能*,肝经气滞血瘀,在精...道,精...室这处形成堵塞,最终结果导致精..液排出不畅,出现败...精这一情况。”   “四石姐夫可以去医院做个精...液常规检查,他的精....子数量,应该少于正常范围,西医会诊断为少精症。”   至于中医,则是瘀血败精,壅遏精..道。   当化瘀通窍,清热凉血。   “我先给他开一副药,吃一个月。”   谢朝云低头写方。   化瘀通窍,以血府逐瘀汤加减为基础方,添丹皮、黄柏清解下焦之热,丹参、延胡索活血止痛,王不留行通利精道。   她将病例本还给范四石。   范四石接过后,屁..股.像烫着一般嚯地起身,拉着邹二玲就往门外冲。   简城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心生同情。   太惨了,在大夫面前,没有半点秘密。   更惨的是,他要治的这病,大夫非常没有边界感,尽问些隐私事。   他折回身,望着谢朝云欲言又止。   “有话就放,别做这个模样,瞧着心烦。”谢朝云撩起眼皮瞧了低头,低头整理病案。   “云云,是不是大夫都这样,病人没有任何秘密?”   谢朝云抬头,笑问:“心虚了?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简城头皮一紧,想也不想地否认,“没有没有,我对你没有秘密,我就是好奇。”   谢朝云低头,回道:“没那么夸张神奇,是根据脉象和病人情况,推测出来的。”   “真的不是看相看出来的?”简城忍不住,背离马克思主义一瞬。   “相信科学。”   “好吧。”简城又坚定唯物主义信仰。   “云云,我来看你了。”   简城回头,瞧见月白从门外探出个头。   他再次想,大门该反锁着的,这些人,都没眼色,就知道打扰他和云云的夫妻相处。   见时间将近中午,他进厨房开始做饭,眼不见心不烦。   瞧见谢朝云,月白的身子也从门后出现,抱着一个纸盒子进来,她将纸盒子放到桌上,对谢朝云道:“云云,这是我给你带的蛋糕,新我想着你还没尝过,给你也带一个尝尝。”   “蛋糕啊。”谢朝云意外,她生日还有几个月呢,怎么送她蛋糕?   不过片刻反应过来,这个年代,蛋糕不一定是生日蛋糕,而是一样贵重的礼品。   平常也是能送蛋糕的。   许久没吃了,她还怪想念蛋糕味道的。   谢朝云走过去,道:“我是没尝过,咱们尝尝,这西边来的稀罕东西。”   打开纸盒,里边是个六寸蛋糕,很朴实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将蛋糕裹得严严实实的,上边有几朵奶油小花。   真奶油+蛋糕,不像后世,有很多类型。   尽管奶油瞧着腻腻的,谢朝云也没嫌,用筷子将蛋糕分为三分,她、简城还有月白,一人一份,用筷子夹了放到白碟上,用勺子舀着吃。   蛋糕有点硬,奶油有点腻,不过许久不吃,瑕不掩瑜,奶油清香,蛋糕微甜。   大大刺激着味蕾,一口不剩。   “喜欢吃,下次我还给你带。”   月白也将蛋糕吃完了。   她并不经常吃蛋糕,每一次吃,都觉得很好吃。   谢朝云将弄脏的碟勺取走送回厨房,厨房里,简城已经吃完蛋糕,对谢朝云道:“云云,这西方来的洋货,还挺好吃,每周末,咱们都去买一个吃吧。”   谢朝云摆摆手,“你喜欢吃你买。”   偶尔吃,还行,每周吃,怕是很快就腻。   简城瞧出谢朝云兴致不是很大,遗憾。   好吧,看来云云还是更喜欢咱老祖宗传下来的点心。   每周买点心,她没阻止过。   用手帕擦了嘴,又顺手洗干净晾了,谢朝云回到客厅,朝月白招招手,“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月白过去,高兴道:“我没事,吃得下饭了。”   谢朝云探了脉,脉和缓。   她收回手,点头。   月白笑着道:“云云,你教给我的说辞非常有用,我那天回去和冯靖说,只给大嫂做,不给其他人做,不好,冯靖居然说,让我给全部的人都做。”   “他当我是冤大头呢,我就按你说的,香云纱贵重,我钱财不顺手,让他出香云纱的钱,他问明香云纱要多少钱后,不再提要我给大嫂做衣服的事了。”   “估摸着他去找他大哥谈了话,吃饭的时候大嫂提起我要给婆婆用香云纱做衣服,问我进度怎么样了,我说已经在做了,又问大嫂,说她要给婆婆买个玉镯子,玉镯子买得怎样?”   “云云,你没瞧见,我大嫂那个脸色,笑容完全挤不出来。她想否认,哈哈哈,我怎么可能让她否认,直说那天和大嫂聊天,大嫂说婆婆的气质适合穿香云纱,手腕白适合戴玉镯子,我给婆婆做香云纱衣服,大嫂给婆婆买玉镯子,算是给婆婆的新年礼物。”   说到此处,她又有些不忿,“我婆婆最后插嘴了,说她心领了,香云纱让我自己穿,玉镯子也让大嫂自己戴,她一把年纪,不缺这些,可惜没能让她大出血,得个教训。”   “你大嫂嫁入婆家多年,又是长嫂,你婆婆会给她面子。不过,你叫你男人冯靖?之前还不是叫靖哥?”   “叫什么靖哥,他配么?哼,人家大哥二哥三哥都知道护着妻子,就他只知道委屈我,来全全家面子。”   “还真被云云你押中题了,我起晚了我大嫂阴阳我,我就按那天的回答回,我大嫂果然不说话了,但冯靖他将我喊进房间,给我上了一堂课,话里话外就是,不能说这么不要脸的话。”   “你说可不可气?我没惯着他,直说这不要脸,那以后不要干这不要脸的事了。”   “现在的我,无所畏惧。”月白昂首挺胸,自觉英勇无敌。   谢朝云朝她比比大拇指,“你学到吵架的精髓了。”   月白又忍不住乐呵,“是,现在我觉得,和冯靖,还有我大嫂吵架,其实挺好玩的。”   至于冯家那些规矩,也不难守,她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本就是个沉默的性子。   “之前是我白担心你了,还以为你在冯家,会不适应。”   谁知道她适应得不得了。   “之前是不适应,听大嫂听不出话外音,又听冯靖说的有道理,气成那样还觉得自己有错,但从你这取了经,我顿悟了,我超脱了,只要我觉得我有理,其他人都是歪理,一下子找到回怼方向,不再生气了呢。”   “对了,云云,冯靖要去下边公社,你说我该不该跟过去?”月白皱起眉头,“我去过咱们家属院附近公社,那些公社连点漂亮衣服都没有,饭店里的饭菜也就那样,冯靖要去的那个公社,据说是个穷公社,比咱们军属院附近的公社还不如,我不太想去。”   “但我妈建议我去,说年轻夫妻分开,再好的感情都会淡,何况我俩相亲,没感情基础,又三两天吵架,要是不过去培养感情,过个两三年,比陌生人还不如。”   谢朝云道:“你自己的想法呢?”   月白纠结,噘噘嘴,“我就是觉得,冯靖不值得我牺牲自己委屈自己去吃苦,他都不护着我。”   谢朝云想了想,道:“你要不要给自己一个时限呢?就是花费一年时间去和他培养感情,如果他还是这样,习惯性委屈你,那他就是不值得,你再回城里不迟。”   “你俩新婚夫妻,没有感情基础,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若不出意外,你俩要结伴过一辈子,总不能这么一直针锋相对。”   “哎,”月白叹了口气,“好吧,我跟过去。哼,有了孩子,就踢了他。”   “月白,你三嫂,最近怎么样?”   “我三嫂?”月白抬头,望向谢朝云,好奇地问,“你还认识我三嫂啊?”   “昂。”   谢朝云应了一句,没多说。   “我三嫂最近参加下乡支教活动,没在家。”月白道,“没想到她还有这个心气呢,乡下支教,一听就苦,她看着就是个吃不了苦的,是我小瞧她了。”   谢朝云:“……”   行吧,去广大的农村瞧瞧,真实接触农村女性的处境,就会觉得自己纠结的那些小情小爱不算什么。   有了更惨的作为对比,会觉得自己十分幸福了。   那心头那点抑郁,也会散去,对病情起正面效果。   “那挺不错。”谢朝云夸道。   午饭,月白吃得嘴不停,太好吃了这饭。   她朝简城竖起大拇指,“简哥,你还有这一手呢,是不是凭借这手艺,将小谢大夫追到手的?”   “小瞧我了不是,这只是我微不足道的一个优点。”简城毫不客气地自夸。   月白吃惊,没想到简城是这样的回答。   她没和简城近距离相处过,对简城的印象一贯是凶狠不好接触,没想到说话挺有趣,她乐不拢嘴,一下子觉得简城也没那么可怕了,“原来简哥这么优秀,难怪小谢大夫选择你,连若愚哥都没瞧中。”   简城暗暗得意,文若愚算什么,云云第一选择是他,最后选择也是他,她的选择,从来都是他。   吃过饭,月白没有多留,走了。   下午四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冲进小院,哭着喊道:“谢大夫,谢大夫,救命啊,快救救我娘。”   谢朝云从房间里冲出来,认出这小姑娘是后边玉红巷的,她娘很少出门,至少谢朝云在这边住了大半年,只在大榕树处瞧过她几次。   她问:“你娘怎么了?”   “我娘留了好多的血,卫生院的廖医生,给我娘打了止血强心针,没用,我爹本来想送我娘去医院,但是稍微动一动,血流得更多,那个廖医生担心我娘没送到医院,先失血过多不行,让我来找你。”   “我去看看。”   谢朝云拿了急救包,跟上小姑娘。   简城连忙跟上,关上院门。   小姑娘在前边快跑,谢朝云见状,只得跟着跑步,跑到小姑娘家,这么百米冲刺,谢朝云到了门口,扶着腿气喘。   简城上前,扶着她的手臂,让她慢走。   谢朝云瞧了简城一眼,好吧,他脸不红气不喘,体力比她好太多。   谢朝云深呼吸,慢慢走进房间。   “谢大夫,这边。”   小姑娘推开侧边的门,让谢朝云进去。   房间内,廖大夫站在一旁,瞧见谢朝云,松了口气,“小谢大夫,你来了,那病人交给你了,走了。”   他拎着医药箱,大步流星往外走。   他不是中医,留下来观看谢朝云治病,于他医术并无精进作用。   另,这个病人,他治不了,手足无措的感觉,并不好受。   谢朝云上前,先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病人丈夫在旁说,“小谢大夫,我媳妇儿刚刚,忽然大出血,出了好大一盆,棉被衣服全都染得通红。”   “然后很快就躺在床上,没了意识。真的,很快。”   一下子就病危了,廖医生说,出血太严重了,担心送不到医院,人就没了。   谢朝云点头,端详病人面容。   病人气息奄奄,冷汗涔涔,一摸四肢,冷得像冰块,再一摸脉,脉细微沉迟,近乎于无。   这是最严重的脾肾双虚,肾不封藏,气随血脱重症。   当急以回阳救脱。   谢朝云立即开回阳救心汤合当归补血汤,让病患丈夫去抓药,之后吩咐病患几个女儿,“火盆移过来,放到床底下,多烧几盆,找邻居借一个救救急,再来一个人,替你娘解开衣服,我要给她针灸,其他人,都出去。”   谢朝云有条不紊得指使着。   简城闻言,去了外边。   等房间内,特别是床上边温度足够后,谢朝云掀开病人被子,让病人闺女解开病人身上剩余衣服,之后,她开始施展回阳十三针。   药抓回来,第一时间煎上,谢朝云这才问:“你们娘,以前没看过大夫?”   身体差成这样。   气血虚到极致。   这才是真正的,产后伤了身子。   谢朝云视线落到一个八岁姑娘身上,那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个不足半岁的婴儿。 [71]71:71   如果看过大夫,做了检查,也不至于差成这样。   西医会进行血常规检查或者其他基础检查,能检查出她各项指标不达标。   小女孩低头。   在谢朝云的视线下,满是羞愧。   她说不出口。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朦胧间知道,这事她家做得不好。   她娘身体差,该去看大夫的。   可是家里没钱,娘亲生下妹妹后,经常头晕眼花,只能躺床上,她姐提过让她娘去看大夫,说卫生院新来的小谢大夫医术比杜大夫好,芳姐姐那么大的肚子,王爷爷多年咳嗽,唐奶奶的脚气等,都被小谢大夫治好了,娘亲这身子差,也可以找小谢大夫开些补药补一补。   但她娘只说自己躺着缓一缓就好了,他爹就抽着烟叹气,不说话。   谢朝云视线在一溜的孩子身上扫过,大致有了数。   她找孩子要把剪刀,剪患者头发,准备制血余炭。   血余炭取自‘发为血之余’,用头发煅烧成炭而成的一种药材。   《医学衷中参西录》有云:其性能化瘀血、生新血有似三七,故善治吐血、衄血、血淋、崩漏等多种出血。   病人崩漏,用血余炭可强力止血,直中“崩漏”,又止血不留瘀,不会遗留淤血。   它比三七粉的优势在于,自体之物用于己身,药效更好。   谢朝云将患者的头发,能剪的都剪了,之后递给最大的那个孩子,“洗干净,有肥皂吧?用肥皂将头发洗干净,特别是上边的油脂和杂质,洗干净后用帕子擦干拿进来,速度要快。”   患者大闺女接过,和二闺女连忙跑出内室,过了几分钟,又将洗干净的头发拿进来。   谢朝云从床底抽出一个火盆,放到火盆上烤干,又对大闺女道:“拿一个小锅过来。”   大闺女将家里煮饭的小锅拿过来,谢朝云让她找根棍子抬起锅驾到火盆上,自己将头发丢到里边,用筷子当铲,开始煅烧血余炭。   真正的血余炭,当然不是这么简陋处理的,标准炮制的血余炭,用的是闷煅法,完全密封,焖煅成炭,最后成品乌黑光亮、质地疏松,一块一块的。   但没时间给她慢慢搞。   当然,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就是烧灰法,即典籍记载的“乱发洗净烧研”。   烧灰法,有效物质损失最多,比不上她目前用的急烧法。   病患丈夫抓了药回来,谢朝云吩咐道:“赶紧熬药,大火烧开,有药味了先取一点出来。动作要快,别磨蹭,你媳妇儿等着救命呢。”   又对二闺女道:“添点炭,火再大一点。”   因为接触了空气,也因为受热不均匀,血余炭成品沾着褐白色的灰,这是正常的。   谢朝云挑挑拣拣,选合适的夹出来,估摸了下重量,放到干净的油纸上,用勺子研磨成粉。   “谢大夫,给。”   患者丈夫倒出碗底多的药出来,递给谢朝云。   谢朝云接过,继续吩咐:“添点开水继续熬,来个人,扶起病患,开始吃药,别动着针了,动作轻一点。”   患者丈夫将煎药的事交给十岁的三闺女,大闺女上..床.,他在床下,两人合力将病患微微扶起,谢朝云用勺子撬开病人的嘴,卷起油纸,将血余炭全部倒进病患嘴里,之后灌药。   病患意识昏昏沉沉,没有完全晕死过去,谢朝云灌药时,她的嘴知道配合着咽药下肚,而非牙关紧闭。   见状,谢朝云心微稳。   灌完药,谢朝云将碗递给三闺女,让她再倒点药出来。   这样边煎边灌,到取针时,病患流血速度明显放缓,一开始间隔一分钟出一次,再之后是三分钟、五分钟,再之后,不再出血。   “止血了。”   病患大闺女喜极而泣,眼泪落了下来,“娘不流血了。”   因为取了针,不用她帮忙扶,患者丈夫一个人就能搞定,大闺女站在床边,边哭边笑边抹泪。   谢朝云摸了摸病人手指,依旧透骨冰凉。   她收回手,将碗递给三闺女,又从三闺女那接过药汤,继续给病患灌,嘴里安抚道:“是好事,你娘在好转。”   她没说,只是止了血,尚未脱离危险,给病人以及病人家属一个积极肯定,对病情也有好处。   “嗯嗯。”   病人大闺女用衣袖将眼泪抹干净,面上满是喜悦,病人丈夫紧皱的眉眼放松,松了口气。   正在煎药的三闺女抬头,也忍不住高兴。   谢朝云将碗递给大闺女,道:“像我之前这样子,给你娘慢慢喂,一次性不要喂太多,隔几分钟喂一次。”   大闺女接过碗,细心照顾她娘。   谢朝云走到一边,开始写病例,问大闺女:“你娘多大了?是什么原因导致崩漏?”   “我娘36了。”大闺女回。   病患钱小娥,36岁,孕8产8。   这个病人,谢朝云之前听卫生院里的护士吐槽过,说都是当奶奶的年纪了,还要生,半年前生了个闺女,凑成八朵金花。   这个病患,也有个外号,叫做金花娘。   谢朝云看了看,最大的闺女15岁,最小的闺女半岁,八个闺女之间,基本上相差两岁。   也就是说,前一个孩子刚断奶,后一个孩子就怀上了,这十来年,肚子就没个停歇的时候。   底子再好的女人,经过这样的生育亏损都熬不住,更何况钱小娥底子不算好。   生下最小的那个娃后,身子彻底垮了下去,脾肾双虚,气血不固。   一个情绪激动,或者一场小病,都会成为压垮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这个亏损到极致的身体,推到病危之境。   小闺女没回谢朝云后边那个问题,病患丈夫回了,他抹把脸,自责地开口,“是我的原因,我和孩儿娘起了争执,她生气,躺着躺着,就出血了。”   谢朝云点头。   肝郁化火只是个诱因,也就是个火星子,真正造成这一切的,是肾不封藏,也就是病人身体太差,元气损及到肾,生命之本动摇。   但她还是劝道:“病人身体不好,一般不能生气的哈,气大伤身。”   病患丈夫嗯地应,“我记住了。”   顿了顿,他忍不住问:“谢大夫,有没有生子偏方?我听说,清早喝男童尿,能生儿子,是不是真的?”   谢朝云缓缓抬头。   不是,你老婆因为给你生了八个孩子,现在躺床上生死不知,你问我生子秘方?   咋地,你老婆加八个闺女捆在一起,都没那没影的儿子份量重?   “爹。”大闺女生气尖叫,“儿子儿子儿子,就知道儿子,娘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让她生儿子?你有没有把娘的命当回事?”   病患丈夫低头,“我就问问,大妮,你知道的,没有儿子,爹腰杆子挺不起来,你知道外人怎么喊我的?”   “绝户张,无子张,废物张,没卵张,他们敢这么喊我,都是因为我没儿子啊。”   病患丈夫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你以为我想让你娘生这么多,一直生?我难道不知道少生几个,家庭条件会好很多?如果生了个儿子,我能让你娘生这么多?”   “还不是你娘不争气,生下你们这些闺女,你八妹,又是个闺女,我能怎么办?”   “我没儿子,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大闺女闻言,也呜呜呜地哭。   怪她不是个儿子。   二闺女也跟着哭。   三闺女专注盯着药罐,神色木然。   四闺女抱着小闺女坐在一旁哄,五闺女领着六闺女七闺女在外边,不让两个小的进来讨嫌碍事。   谢朝云低头,问:“所以,你俩是争执生儿子的事?”   “不是,”病患丈夫开口,“我娘说我大侄子要结婚了,让我这个当叔叔的,给一百元意思意思。二侄子和三侄子要开学了,让我出点学费,以后我家这个,还有我身后事,都得靠那些侄儿。”   “孩儿娘不愿意,家里要用钱,家里老二、老三、老四,也需要学费。”   哇哦。   谢朝云大开眼界。   你娘明明能抢,还要和你说是叔叔给的意思。   一百元,你是叔叔,又不是他亲爹。   你家穷得媳妇儿看病的钱都没有,给侄子一百元就有?   不会是举债给一百元,自家穷嗖嗖的过两年苦日子,等女儿大了卖闺女还债吧?   她没忍住说句公道话,“你媳妇儿这不是说得在理?家里的钱,怎么找也该紧着家里用。”   “我没有儿子,我侄子是我老张家的根,以后大妮她们出嫁,还要靠我这些侄子撑腰呢,要是我对侄子不好,不出钱不使力,以后妮儿她们几个被人欺负了,我那些侄子哪个愿意帮忙?”   谢朝云怪异地瞅了他一眼,“那这些年,你家闺女受欺负,你侄儿帮忙了没有?”   “没有。”大妮大声嚷道,“我大堂哥和欺负我的人混在一起,还说要将我嫁给那个拦着我的人。”   大妮想起大堂哥带着一个男人拦住她,大堂哥笑嘻嘻地说,这是我堂妹,长得是不是不错?   另一个高高壮壮瞧着就不好惹的男人上下打量她,那个眼神,让她害怕得不行。   她大堂哥还说,那个男人家里一家子都是工人,她嫁过去享福咯。   吓得她回家后,做了好几天噩梦。   她将这事和她爹说了,她爹却说她大堂哥是为她好,她再过两年就到了嫁人的年纪,他大堂哥介绍的那个人,家里都是工人,虽然是个三婚的,但家里条件好,且膝下有儿子。   如果不是他已经有了儿子,就大妮拥有连生八朵金花的妈,就够不上人家。   人家怕大妮嫁过去,只生闺女不生儿子,断了自家香火。   对方瞧上她,先定个婚,等到了年纪再结婚。   如果不是她娘坚决反对,她已经多了个未婚夫。   病患丈夫瞪向她,“你还好意思说,你大堂哥对你多好啊,给你介绍个工人,以后你嫁过去,就不用再饿肚子了。虽然年级大点,但年级大点会疼人。”   “家世好就成,不会过苦日子,像你娘嫁给我,这么多年就没过个好日子,他膝下有儿子,你不用拼命生儿子,比你娘命好。”   谢朝云:“……”   你要说他没个当爹的样吧,他字字句句都是在为闺女考虑,也知道自己差劲,他媳妇跟着他,嫁得不对。   所以,女婿标准,和他完全相反,不让他闺女复制她娘生活。   你要说他有个爹样吧,要将闺女嫁个带崽的老男人,且不想着对闺女好一点,而是对侄子好,希望侄子以后看在他对他们好的份上,将这份好回报到他闺女身上(虽然极有可能是他一厢情愿,只大妮儿那个表述,他那个侄子就不是个好的)。   不知道怎么形容。   “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他们好,你知不知道二堂弟动不动就揪四妹五妹的脸,揪得脸都红了,你知道我娘拒绝后,大堂哥带着那个男人大喇喇地来到我们家,说来见岳母。那个男人还要搂我,推我进屋,要不是我娘用肚子逼迫,周围奶奶帮忙,大堂哥和那个男人,在我家还不知道怎么欺负我和我娘。”   大妮儿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病患丈夫站起身,急道,“你和你娘没说过。”   “谁说没说过?娘当天就和你说了。你说什么,大堂哥还是个孩子,哪有什么坏心眼?气得娘哭了半宿,你忘了?”   病患丈夫也想起来了,那天他孩儿他娘确实和他说了这事,只是他不信,他大侄子多懂礼貌啊,天天对他笑眯眯的喊叔,而且他是铁道装卸工,天天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那天加班,更是累得不行,回来躺床上没多久就睡了,没精力听孩儿他娘说话。   醒来后,这事就忘了。   “娘现在这样,要是大堂哥再带着人过来说些有的没的,等你回来娘身体都凉了。也就你觉得那些侄子好,那个叔叔伯伯伯娘婶娘,还不知道怎么笑你,尽讨好他们儿子呢。”   这不是大丫胡说,她真听到伯娘和婶娘私底下嘲笑她爹,话里话外没将她爹放在眼里,吃定她爹没有儿子,无论被她们占多少便宜,吃多少亏,都只能全然接受。   所以,除了她爹,她也是最希望她娘生个弟弟的。   只要她娘生个弟弟,她家的这些困境,全都能解决。   可是,她娘今晚大出血,好似一根棍棒将她打醒,她娘继续生下去,她娘会死。   比起没影的弟弟,自然是她娘更重要。   可是没了弟弟,她和她几个妹妹怎么办?   被她几个堂哥卖了换彩礼?   大妮忍不住哭起自家悲惨的命运。   不生儿子,她全家都惨,生孩子,她娘惨,就没有解决方法吗?   三妮忽然开口:“不用生儿子,我来当顶梁柱,招赘,继承香火。”   大妮和二妮望向她。   四妮也开口,“我也可以,我要读书,像谢大夫一样学大本事,以后没人敢欺负我们。”   病人丈夫沮丧道:“招赘有什么用?以后生那么多闺女出来,还不是没有香火?只有生个儿子,儿子再找个能生儿子的媳妇,我就不会断后。”   谢朝云忍不住了,“张大哥,生个儿子出来,能做什么?继承多病的娘,给侄子送钱的爹,家里的贫穷和债务,受几个堂哥的欺负?”   “怎么会?我侄子怎么可能欺负我儿子,他们很期盼我有个儿子,说我有个儿子,他们责任也没那么重。要是我有了儿子,他们会很爱护我儿子的。”   “张大哥,假设你叔叔,每年给你一百元,给你买零食衣服和玩具,你清楚知道,等有一天你叔叔没了,你叔叔的家和家里的钱,都是自己的。然后有一天,你叔叔生了个儿子,不再给你任何东西,对于你叔叔的这个儿子,你的第一想法是什么?”   当然叔叔的儿子没出生就好了。   张二良一惊,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愧。   渐而明悟。   如果他真生了个儿子,这怕是他几个侄子的想法。   张二良腰背更驼,一瞬间像是失去了精气神。   不是,没个儿子,对他打击就这么大?   谢朝云不知道说什么了,算了,管他呢,这个男人废了,三妮四妮倒是还能抢救一下。   她对三妮四妮道:“那你俩以后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   这个年代的大学,含金量还是很高的。   “等你们大学毕业,找了份好工作,以后过的都是好日子。什么哥啊、男人都靠不住,只有自己和钱靠得住。”   “男人要是欺负你,你有钱有工作,踹了就是,只要有钱,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女人想嫁给家庭条件好的,男人也想娶个家庭条件好的,有钱,换成你挑挑拣拣。”   “另外呢,如果你俩有身份有地位有钱,你的姐姐妹妹,谁敢欺负?她们夫家为了和你俩搭上关系,捧着你们姐姐妹妹还来不及呢。”   “所以啊,你们的出路是读书,努力读书,走到高处,让自己成为你们姐妹坚不可摧的靠山。”   房间里五个妮,四个妮望向谢朝云。   这种话,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见。   她爹她娘只会告诉她们,以后嫁个家庭条件不错的男人,就能过好日子,要是男人欺负她,有堂哥给她们撑腰。   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别人都靠不住,只有自己靠得住。   她们变得厉害,可以对男人挑挑拣拣。   谢朝云又对大妮二妮开口:“你俩呢,别急着嫁人,国家倡导晚婚晚育,你们要响应国家号召,国家总不会害你们。”   “对了,你俩高中毕业了没有?”   “没有,”大妮低头,“家里没钱,我和二妹只读了初中。”   三妹也在读初中,按照计划,读完初中就不读了。   “你俩会些什么?”谢朝云问,“有什么手艺?”   “我俩不会什么手艺,没钱去当学徒。”大妮二妮低头自卑。   “衣服会做吧?”   “会。”大妮二妮眼睛亮了亮。   “有样衣吗?我看看。”   大妮要喂她娘药,二妮去隔开的房间里拿了一件衣服出来。   谢朝云接过看了看,款式老旧,但胜在针脚扎实。   这个年代的人,衣服都是自己做的,会简单的裁剪和缝合。   谢朝云将衣服还回去,问:“谁做的?”   “这件我姐做的,这件我做的。”二妮小声开口。   谢朝云点头,道:“家里没弟弟,你们就是当家人,要强硬起来,自己当家,给下边的几个妹妹撑腰。伟人同志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和男儿一样,能顶天立地。”   张二良嘴唇动了动。   想说闺女和儿子哪能一样?没儿子别人背地里全都在戳他脊梁骨。   性格强硬有什么用?女人性格太强硬,谁肯娶?   特别是她们几姐妹,有当娘的生不出儿子这个缺陷在,在婚姻市场本就处于劣势,性格再强硬一下,更没人愿意娶了。   只是谢大夫再救孩儿娘的命,他不好辩驳,等谢大夫走了,他在和闺女说说,别听谢大夫的。   “再等一月,下个月,我看看能不能替你们找份工作。”   到下一月,国务院会下发文件,批准恢复和发展个体经济,提出“各地可以根据当地市场需要,在取得有关业务主管部门同意后,批准一些有正式户口的闲散劳动力从事修理、服务和手工业等个体劳动,但不准雇工。”*   到时,这两个妮,可以去做点小生意。   无论是卖衣服,还是卖发圈,都能有个营生。   和人打多了交道,赚到了钱,想法自然而然地会有所改变,要是她们有了钱,钱还被那些堂哥堂弟给哄走?   那算了,扶不起来,不扶了。   “真的吗,谢大夫,真的能替我们找份工作?”大妮二妮眼睛亮了起来。   她们老实在家,是不想要工作吗?   不是,是找不到。   谢朝云话不说十分满,“等有眉目了,再和你们细说吧,总归半年内,能给你们个准话。”   张二良嘴又动了动,心想还是不辩驳谢大夫了。   谢大夫救了孩儿娘,又允诺给闺女找工作,是个大好人。   等闺女有了工作,未必不能招赘。   “娘!”大妮忽然激动大喊,“小谢大夫,我娘醒了。”   谢朝云来到床边,摸摸病人的手,指尖依旧凉凉的,不过一把脉,脉象依旧细微迟,不过相较之前六脉近乎于无,现在能感受到脉搏跳动。   脉搏一分钟跳动120次/分钟,偏高。   谢朝云放下带着表的腕,对大妮道:“继续喂药,依旧是少量喂,分次喂。”   大妮点头。   简城这时掀开帘子,站在帘子外边,喊谢朝云:“云云,吃饭了。”   谢朝云点头,对大妮说,“醒了便是有所好转,我先回去吃饭,吃完饭,我再来。”   几个妮和张二良都望向谢朝云,满脸紧张。   谢朝云一瞧她们神色就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不在,没底。   怕病患有问题,她们不知道。   他们都被病患忽然大出血,吓坏了,应激。   她道;“我家就在前边那条街,不远的,有问题直接跑去喊我,几分钟的事。我吃个饭,也就十来分钟,病人神智已经清醒,在慢慢好转,不会有事。”   “我娘她,发不出声音。”大妮见她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半点声音,紧张地问。   “正常的,继续喂药。”   谢朝云掀开帘子走出去,问:“怎么不把饭端过来?”   简城道:“他们家没开火,咱俩端着饭吃不像样。”   谢朝云点头。   这倒是。   吃饭吃到一半,大妮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谢大夫,我娘她忽然上吐下泻,一直放屁,脑袋晕乎乎的想要后倒,快救救我娘吧。”   说着,就要跪地。   谢朝云上前将她扶起,道:“我去看看。”   到了张家,病人躺在脏污污的床上,没有进行处理,一靠近,先闻到一股臭味。   谢朝云摸出口罩,上前把脉。   脉搏跳动比之前要强劲几分。   她道:“好事。”   这是瞑眩反应。   即病患在治疗过程中,出现了一种短暂性、非持续性的不适反应*。   这种反应通常被视为身体在调整、修复过程中的自然现象,是身体开始排出邪气和病理产物的表现。*   “继续喂药,顺便,将你娘身体处理一下,屋子里烧得热热的,用热水擦洗,别着凉了。”   “床单什么的都换一遍,空气污糟糟的,对病人也不好。对了,处理的时候,注意病人,别让她摔倒了。”   “真的没事吗?我娘看起来很难受。”   “没事。”谢朝云道,“等你娘缓过来,再继续喂药。”   谢朝云走了。   她饭还没吃完呢。   大妮二妮和张二良望着谢朝云潇洒离去的背影,心慌慌的沉不下心,娘/孩儿娘这瞧着,就不太好啊,怎么谢大夫说是好事,撒手不管了呢?   三妮往药罐子里添开水,道:“愣着做什么,按谢大夫说的,给娘换洗身体。娘又是拉又是出血的,床都不能看,你们让娘继续在这样的床上躺着?当猪不嫌弃屎呢。”   三妮不知道他们在迟疑什么,谢大夫短时间内让娘止了血,还不足以证明她的医术?   不听大夫话,靠自己揣测娘的病就能好?   如果谢朝云还在,瞧见这一幕,一定会很欣赏三妮。   性子果断,执行能力强。   是个胸有丘壑的姑娘。   吃完饭,谢朝云又来到张家这边,张家已经清理了床铺和病患,不过房间里依旧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臭味。   谢朝云若无其事地走进去,问:“不吐不拉了吧?”   “不吐了,也不拉了。”大妮应道。   病患张开双眼,望向谢朝云,费力地想要坐起,“谢谢你,谢大夫。”   谢朝云按下她,“别动,躺着休息。”   病人依旧神疲域寐,不过能开口说话了,病情大为好转。   只是依旧没有完全脱险。   谢朝云摸了摸她的手,指尖冰凉。   谢朝云对大妮道:“今晚,你们几个辛苦点,多摸摸你们娘的手,什么时候你们娘手指暖和了,不再出汗了,就停下药。”   “明天我再过来。”   “别想着这药贵,要多喝啊,无论什么药,要时而可止。”   听谢朝云提起药贵,抓药的张二良揪紧了心。   一副药三块多,是不便宜。   “昂。”   大妮应道,今晚她不睡觉,就守着她娘。   次日,谢朝云来到张家,大妮高兴地对谢朝云说,“谢大夫,我娘半夜喊肚子饿,给她吃了一碗粉,没事吧?”   “没加辣椒吧?”   “没有没有,加了个蛋。”   “可以,能进食了,就说明脱离了危险。”   ‘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想吃饭了,人就救回来了。   “接下来,我给你娘开七天的药,将身体补一补。”   “昂。”   谢朝云开始写药方。   张二良在旁瞧见了,惊呼:“人参、龟鹿二胶,这得多少钱?”   他苦着脸,“谢大夫,一定要吃这几样吗?有没有便宜一点的?” [72]72:72   谢朝云开的是大剂补血汤、龟鹿二仙汤、补肾壮骨汤合方,再添上龙眼肉和淫羊藿。   气能生血,用大剂补血汤合龟鹿二仙汤,大补气血和元气,防气虚血脱;病人肾元动摇,用补肾壮骨汤加淫羊藿,强补肾精肾元。   其中,大剂补血汤里黄芪,补肾壮骨汤里的山茱萸固脱救急,都须用到60g。   而龙眼肉补心脾、益气血,促进气血持续化生*,得开至30g。   这三样,单价不算便宜,药效偏好的黄芪得十来块一斤,药效普通的也要五六块,龙眼肉差不多,山茱萸便宜些,也要两三块一斤。   七天的药,差不多要一斤,这这几味药,估摸着得十来块。   另外,龟鹿二胶都是贵重品,龟胶鹿胶各10g,也得要个一两块,七天用量差不多也是十来块。   这部分药,就得二十多块了,差不多是这个年代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对只一个人赚钱,九张嘴吃饭,还有父母要赡养的张家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负担。   床上的钱小娥眸光暗了下去,躺床上小声道:“小谢大夫,我这不是不出血了吗,不用继续治了吧?”   谢朝云淡定地回:“不继续治,你冷着了,气着了,累着了,熬个夜,喂个奶,做个饭,都有可能大出血,你确定不治?”   “不不不,治。”大妮儿忙道。   大妮虽然满脑子弟弟,但她并不傻。   娘活着,她们这些闺女,才有靠山,娘没了,她们这些闺女,下场绝对好不了。   她娘若是没了,她爹绝对会再娶。   她爹这条件,黄花闺女是娶不到的,只会娶个同样带孩子的女人。   这个女人带过来个儿子,完犊子了,她爹,就不再是她爹。   她爹执着儿子,后娶的女人说她儿子也是他儿子,能替他养老,继承香火,死后抬棺,他爹绝对绝对,眼里只会有那些个继儿子。   将她们这些闺女养大换彩礼给继儿子娶亲,她爹做得出来。   端看他怎么对那些侄子,又是怎么对她们,就知道了。   这个女人带过来的是个闺女,等她生个儿子,她爹也不会再是她爹。   彼时为了这个亲生儿子,她爹做得,只会更过分。   小巷子里的余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亲爹娶了后母,亲儿子亲闺女在亲爹嘴里,都成了杂种,吃白饭的,那亲爹恨不得亲儿子亲闺女没有随前妻一道去了,给他和后娶的媳妇添堵。   大妮蓦地对谢朝云昨晚说的话,有种明悟。   她要是有钱,她会遇到这些困境吗?   不会。   她有钱,完全可以对谢大夫说,用最好的方,不用担心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听药贵,她娘就不想治,他爹也不想治。   如果她有钱,若她娘有个万一,她爹再婚,这个家没有她们姐妹的容身之所,她可以将妹妹全接走,自己养。   而不是担心她爹再婚,她们这些闺女,要在家受继母的磋磨。   只有自己成为顶梁柱,才能护住自己,护住妹妹,护住家人。   大妮拉着她娘,道:“娘,爹他都有一百元给堂哥当喜钱,肯定有钱治你的病。大不了,这一百元先给你用来治病,堂哥的喜钱少给点。”   “娘,你的一条命,还比不上堂哥的喜钱吗?”   后一句话,大妮看似是对钱小娥说的,却是在点她爹。   张二良尴尬地开口,“没有一百元,哪有一百元?”   “没有一百元,那你还想答应奶,给堂哥一百元?”大妮攻击性一下子变得极强,“你这是想逼死娘,饿死全家吗?”   “还堂哥能在我们出嫁后撑腰?我们都活不到那个时候,哪用得着他来撑腰。”   张二良低下头。   “你是打算借钱吧?那借钱,给娘治病。”大妮大声道,“如果你不肯借钱,那你不再是我爹。我将自己卖了,给娘治病。”   二妮、三妮四妮也都望向张二良。   张二良低下头,默默出门。   大妮对谢朝云说,“谢大夫,您只管开方,不用考虑钱的事。”   谢朝云拍拍她的肩膀,夸道:“大妮,你长大了,能担起事了,继续保持。”   大妮骄傲得挺直腰杆。   三妮多瞧了她姐一眼,低下头。   钱小娥不安,还有一种不配得感,家里没钱,她这病费钱,不如不治了,给家里留些钱。   “大妮,我就不治了,你二妹、三妹、四妹都要上学,你五妹下半年,也该上学了,你堂哥那边,你爹出钱少,你奶会闹,说不得会将你强嫁出去。”   “虽然我能挡一挡,政府也能插手,但你忤逆奶奶的不孝名声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要是嫁不出去,会遭人嫌,以后没人管,受欺负了,也没人撑腰。   还有,旁人的唾沫子,也会淹死她。   钱小娥虽然一心想生儿子,但对女儿也不是全无感情。   “你,十五岁也不小了,我托你唐奶奶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嫁出去吧,以后偶尔过来看你几个妹妹,只要她们没饿死,就不用管。”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吩咐后事。   几个闺女聚在床边,哭了起来。   一个个劝钱小娥一定要治病。   钱小娥视线一一从八个闺女身上扫过,最后落到最小的闺女身上,眼底满是不舍,但她态度却更加坚决,“娘不治,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治,万一以后都要喝药,娘就是害了这个家,害了你们。”   她一连生了八个闺女,本就带累闺女不好出嫁,要是再一直吃药,家里穷得响当当,几个小的养不活怎么办?几个大的没人愿意娶怎么办?   没有哪个婆家,愿意儿媳妇娘家负担太重的。   谢朝云扭头,轻咳一声,道:“不用一直吃药,如果你男人能借到一百元,其实你这身体,完全可以治好,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   才三十多岁,年轻着呢,元气补足,恢复也快。   “真的吗?”大妮高兴得不行,扭头望向钱小娥,“娘,你听到没有,谢大夫说了,你这病能完全治好。”   “爹都能给堂哥一百元,花一百元给你治下病怎么了?难道你还比不上堂哥?如果爹真这么想,我以后不认这个爹。”   三妮四妮坚定点头。   堂哥哪比得上娘亲?   钱小娥迟疑。   一百元啊,那够她们家吃多久了。   谢朝云见钱小娥还在纠结那钱,没忍住道:“你活着,一百元、两百元都能慢慢赚回,你要是没了,你几个闺女,估摸着也会去投奔你。”   钱小娥一开始还没听懂谢朝云说的投奔你是什么意思,反应过来后,摇头,“不会的,她们还有爹。”   大妮没忍住道,“娘,你忘了余大有?余大有还是个儿子呢。还有春香姐,她娘早死,她在家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是都瞧在眼底?以前你还给过她几个饼呢。”   “后来,春香姐被她爹嫁出去,你看嫁的是什么人?怀孕八个月,就因为她男人喝酒回来,她倒水倒慢了点,被她男人往死了打,最后自己连同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了。”   “她爹收了春香姐婆家的钱,半句话都没说。”   “娘,求求你,你一定要活着。我可以换彩礼给你治病,你活着,下边的妹妹才能活得长大,才能活得好。”   钱小娥拥着大妮,跟着哭,“大妮,娘活着,娘活着陪你们几个。”   大的哭,小的哭,房间里哭成一团。   最小的那个也张着嘴哭,嗷嗷嗷地,哭得谢朝云嗡嗡嗡的。   她揉揉额头,出了房间,坐在客厅里。   待屋子里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谢朝云才进屋,对钱小娥道:“钱嫂子,你该开心,有这么些孝顺闺女,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哭,比将心思憋在心头要好,这是宣泄,不积压于身,所以谢朝云不阻止钱小娥哭,但悲伤肺,又怕她哭得太够肺气有损,谢朝云连忙说些好听话,哄她开心。   果然,钱小娥眉眼舒展了些,勾起个笑,“托谢大夫吉言了。”   “要是钱财不凑手,我可以借个药钱,为了这些闺女,钱嫂子,你得将身体养好。”   钱小娥惊诧抬头。   这个年代,谁家都不富裕,基本上不爱外借钱,借了钱几年都收不回来。   当然,如钱小娥这般病危,要钱治病,相熟的人家还是会借的,到底是一条人命,只是谢朝云与钱家素无来往,她十分惊讶谢朝云会开这个口。   她家这情况,怕是谢大夫做好这笔钱收不回来的准备。   纯做慈善。   钱小娥低头,抹眼泪。   大妮惊喜,“真的吗?谢谢你,小谢大夫,你真是太好了,我会报答你的。”   大妮让自己一定要牢记谢大夫的这个恩情,以后都不要忘记。   谢朝云干脆取出一百元,正准备塞给大妮,心思转动间,放到三妮手里,“你娘吃完这七剂药,之后还要再吃几个月的药,你将钱藏起来,抓药给娘吃。”   三妮比大妮更有主意。   三妮瞧了谢朝云一眼,默默离开,去藏钱去了。   钱小娥惊了,“谢大夫,你这?”   钱就给了?   不等她男人借钱回来了吗?   她还以为,会等她男人借钱回来,再看情况给不给呢。   谢朝云道:“除了药钱,你家几个娃都要读书吧,总得为自己和娃打算。”   “你看你家这些闺女,一个个比同龄人要小,瘦得不成样,长期营养没跟上,有损寿元。”   钱小娥瞧向自己一溜的干瘦瘦的闺女,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算了,三妮已经去藏钱了,再说什么推辞之语也显得假,只记住谢大夫的恩情便是,“谢谢你,谢大夫。”   谢朝云点头,将药方递给大妮,道:“我还要上班,先走了,再有什么问题,去卫生院或者我家找我。”   说着,朝一行人颔首,前往卫生院。   经过一楼时,听到护士聚在一起聊天,谢朝云默默凑近。   谢朝云不与大榕树那边的奶奶阿婶多交流,情报全靠这些护士。   “你们知道么,原来二玲嫂子这么多年没怀孕,不是她的原因,是范家那个老四,不能生育。”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上,闹得挺大的,范家那个老四拿着自己的体检报告去了范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不能生,整个巷子都轰动了,跑去看热闹。”   “真的假的?”   “真的,那体验报告就丢在地上,捡起来就能看。那检查结果写着什么,少精症。就是男人的小蝌蚪出了问题,少了,只有一点点。二玲嫂那一胎,怀得艰难嘞。”   “啊,那范婶子岂不是亲自断了她儿子的根?二玲嫂子流产的那个,或许是范老四唯一的儿子?天呐,这个发展,难怪范老四闹呢。范婶子怎么说?”   “范婶子能怎么说,再后悔事情发生了也于事无补啦。更何况,范婶子那性子,执拗得很,让她认错,怎么可能嘛,她说范四石是泼出去的水,他出什么事,和范家没关系,让他别在范家闹,丢人现眼。”   “还说他是入赘出去的,不必管香火,有青苗儿就足够了,让他在邹家多干点活,讨好二玲嫂子,别让邹家休回来了。”   “范婶子这也,”   有护士觉得范婶子冷酷,好歹是自己的儿子,怎么这样子的。   “谁说不是呢,范老四可能也被范婶子伤到了,捡起检查报告,默默离开了。那个背影,那个悲呛。”   谢朝云听完,也默默离开了。   没想到范四石又唱了一出戏,彻底断绝范婶子以后凭借长辈身份找事说事的路。   她走后,护士继续聊,“金华娘知道吧,昨晚大崩血,廖医生注了强心针,止不了血,差点就让张家准备后事了,嘿,谁能想到,被谢大夫硬生生救转了回来。廖医生来上班前,特意去了张家一趟,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周围护士十分捧场。   “金华娘不仅血止了,也能吃饭说话了。”   “谢大夫医术这么好?”一护士惊呼,“不是说,谢大夫是偏科大夫,人年轻,只能治些小毛病么?什么脚气、腹泻、便秘、感冒、咳嗽、大肚子等等,这么危急的病症,她都能治?”   “是啊,谁能想到,廖医生也只是想着谢大夫是市一院来的,或许她有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呗,金华娘那情况,他担心不等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谁能想到,人家是真有本事。   这些护士琢磨开了。   谁家没几个身体不好,这儿痛那儿痛的老人呢?   *   下午,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沉默得走进诊室。   两个孩子都瘦不伶仃,皮包着骨头,恹恹没有精神。   谢朝云继续往后边看,没有人。   就两个孩子过来。   谢朝云起身,倒了一杯糖水递给男孩,道:“你和你妹妹,分着喝一点,暖暖胃。”   男孩此时已经坐下,接过喝了一口。   甜的。   忍不住抬头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神色寻常,见男孩瞧过来,扬起个亲和的笑,问:“谁先看病?哪儿不舒服?”   男孩捧着杯子喂给怀里的妹妹,道:“我妹妹看病,这是病例本。”   谢朝云接过,问:“妹妹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哥哥,甜的。”妹妹喝了一口,仰头高兴地开口,将杯子递给男孩,道,“哥哥,你也喝。”   “哥哥不渴,你喝,这是姐姐给你喝的,谢谢姐姐。”男孩低头,对女孩道。   “谢谢姐姐。”女孩朝谢朝云甜甜地笑。   女孩过于瘦弱,一双眼大大的,两腮凹了进去,说实话,这个笑一点都不萌,只会让人感伤。   这对兄妹,是父母都去世了么,兄妹俩都长期营养不良。   谢朝云笑容不变,“乖。”   “她叫余小星,今年五岁了。”男孩抬头,回答谢朝云的问题。   谢朝云笔一顿,知道这对兄妹是谁了。   大妮嘴里的余家人。   亲妈前脚生小闺女难产而死,亲爹后脚就娶了个大黄花,于是前头生的兄妹俩,就成了地里的小苦瓜。   那个大黄花生下儿子后,这对兄妹更是成为家里碍眼的存在。   听那些护士闲聊说,余大有亲妈还在时,这孩子被养得敦敦胖胖,不过五年,就瘦成一把骨头。   更离谱的是,亲爹让余大有干家里的家务活,还不给饭吃,余大有一个小孩子,糊火柴盒赚点零花钱和周围的邻居换饭养活自己和妹妹。   不是没有邻居可怜余大有兄妹,时常投喂他们饭,不要钱,但余大有这孩子人小小的,却十分拎得清,说大家都不容易,不可能一直投喂他,时间久了家里人也有意见,用钱换饭,他和妹妹能吃饱饭,婶子奶奶回家也有个交代。   余大有这孩子,在这一片奶奶婶子的嘴里,口碑挺不错。   是个感恩,又不占人便宜的。   “是哪儿不舒服?”   谢朝云从抽屉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递给余大有,道:“你和你妹妹分了吧。”   余大有没动,“小谢大夫,谢谢你,不过不用这样的。”   谢朝云笑:“你误会了,这糖不独你和你妹妹有,其他小病患也都有的。小孩子容易哭闹嘛,进来都会给几颗糖哄一哄。”   她朝余大有眨眨眼,笑道:“拿着,你也是小孩子,拥有这待遇。”   余大有略显局促。   他亲爹不干人事,周围邻居对他和妹妹多有怜悯,时不时投喂他和他妹妹,他已经习惯了。   但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他用自己双手双脚赚钱养自己和妹妹,不可怜。   他希望她们用不含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不用时时用怜悯的目光,用唏嘘的言语,时时提醒他,他是个有亲爹却不如没亲爹的可怜虫,是个没娘的野孩子。   他想堂堂正正做人,让他们用正常的眼光瞧他。   就像那些死了娘,亲爹成后爹的大人一样,她们不会用眼神用口吻说,那是个小可怜,满脸叹惜。   谢大夫还是第一个投喂他和妹妹,眼神不含怜悯的。   她望向他和他妹妹,目光平静淡然。   他许久没有瞧见这种眼神了。   在这样平常的视线下,他心神微微放松。   渐而,涌起高兴与开心。   谢大夫说,这是小孩子独有的权利,不是他死了娘、又有了后爹才有的待遇。   他眨眨眼,强压着嘴角,只眼底迸射出璀璨的光,“真的嘛?来小谢大夫这儿看病的小孩,待遇这么好?那是不是很多小孩都愿意来小谢大夫你这来看病?”   谢朝云笑着开口,“恰恰相反,就算有糖,那些小孩也不乐意来。因为来我这,要吃苦苦的药。”   甜就甜一时,苦要苦数天,选择甜还是苦,小孩子其实心有明镜,不会为了一颗糖,让自己吃几天苦苦的药。   他们愿意选择不苦的西药,更不会为了一颗糖,而故意让自己生病。   城里小孩,糖不像农村一样难得,攒点零花钱,还是能买的。   “收起来吧,奖励小姑娘不哭。”谢朝云又望向他怀里的小姑娘,再次问,“小姑娘哪儿不舒服呀?”   余大有眉头又皱了起来,“我妹妹她一直拉肚子,拉好些天了,最近左边眼睛瞧东西黑乎乎的,好多密密麻麻的黑东西,”   谢朝云暗道,飞蚊症。   “右边眼睛,睁不开,您看,”余大有拇指和食指去撑开小姑娘的眼皮,没能撑开。   谢朝云点头,观察小病患面色。   小病患面色萎黄,毛发黄、稀疏、无光泽,好似干草。   “发为肾之华,发为血之余”,小病患头发干枯无泽,是严重气血双虚,营养不..良.。   思及护士所言,怕是小姑娘自出生,就没吃饱过。   没吃饱,缺乏五谷为养,难怪虚成这样。   掀开小姑娘的眼皮,左眼浑浊,见白翳,右眼紧闭不能睁开,强行撑开,结膜干燥,结膜外侧有银白色泡沫状斑。   人安安静静,呼吸细弱,没什么精神。   摸一摸肚子,腹软内凹,可触及脊柱,再一摸手,手掌冰凉。   “张嘴。”   小姑娘听话地张开嘴巴。   舌质淡白,舌体瘦薄,苔白腻。   气血津液大亏,舌体失养。   再一探脉,脉细弱。   谢朝云收回手,问:“你妹妹腹泻多久了?也就是拉肚子。”   “陆陆续续一个多月了,拉肚子时,一天要拉十来次,拉到后边,都是清水。”   余大有十分愧疚。   他手里没钱,一直想着攒够钱,再带妹妹过来看病,但今天看见他妹妹右边眼睛睁不开了,他惊慌得不行,也不管手里有没有攒足钱,赶紧抱着他妹妹过来。   他怕再耽搁下去,他妹妹眼睛就废了。   谢朝云低声,“这拉得,有点久。”   余大有低头,抱着他妹妹,双臂干瘦。   她望向余大有,道:“以后还是先过来看病吧,病情不能拖,小病容易拖成大病。如果钱财不凑手,我可以先借给你,等你有钱再还给我。”   她刷刷刷地在病例上写字,之后将病历本还给他,道:“你先带你妹妹去西医那边,吞服维A油剂,拿这张病历本去,那边医生会知道喂多少的。服完维A油剂,你过来,我再开方。”   《灵枢·大惑论》有言: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注于目而为之精之说。   又云:目者,五脏六腑之精也……神气之所生也。   人体精气亏损严重,必会导致双眼生疾。   小姑娘本就精血亏损,久泻不止,更是致使脾胃大伤,气血生化无源,渐而肝血亏虚、精微不荣于目,最终目窍失养而渐盲。   按西医说法,就是缺乏维A,造成角膜软化症。   现在已经结膜干燥、Bitot斑,继续拖延下去,会导致永久性失眠。   幸好这余大有这小孩,没继续拖延。   “好,谢谢小谢大夫。”余大有抱着小姑娘,拿着病历本准备起身。   小姑娘扯了扯余大有的衣袖,将怀里的水杯往余大有嘴边凑,“哥哥,喝甜甜水。”   “你自己喝,哥长大了,不爱喝甜甜水。”余大有想也不想地回。   “哥,我喝饱了,喝不下了,你摸摸我肚子,鼓鼓的,剩下的你喝,别浪费了。”小姑娘捧着水杯,执着地往余大有嘴边凑。   谢朝云道:“我水倒得多,本就是给你们兄妹喝的,你妹妹一个人喝不完。”   余大有这才接过,咕噜咕噜地一口喝干净。   小姑娘见状,眼睛弯了弯。   她就说,哪有不爱喝甜甜水的,哥哥骗人。   “谢谢谢大夫,我拿去洗干净。”余大有握紧杯子,   谢朝云拿回去,“不用,带你妹妹去吃药,我来洗。”   余大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个劲说谢谢。   过了十来分钟,余大有抱着他妹妹过来,谢朝云接过病例,开药方。   她对余大有道:“你也看看,去外边买个病历本。”   余大有摆手,“谢大夫,我没病。” [73]73:73   小小年纪,处处透露着没钱的心酸。   哪是真没病呢?   不过是看不起病,生不起罢了。   谢朝云温声哄道:“没几个钱,不用担心。你继续这样下去,身体垮了,还怎么养你妹妹?你妹妹还小,你至少还得养十来年呢。”   “若你继续这么不吃下去,怕是三年都撑不过。”   “呜呜呜,哥哥,你不要死。”小姑娘抱着余大有,满脸害怕,“咱们看病,看病。”   余大有惊愕地望着谢朝云,她怎么知道他最近不怎么吃饭?   余大有犯着小嘀咕,忍不住问:“谢大夫,真没几个钱?”   “昂,药不贵的。”   谢朝云掏出两张大团结,递给余大有,“你先拿着,等有钱了,再还给我,不急的。”   “不不不,不用,我有钱,我有钱。”   余大有连连推辞。   谢朝云瞅了他一眼,道:“这样吧,我雇你做事,我和你简哥呢,没时间去买菜,也不会买菜,你每天大清早的,去附近农贸市场将菜买了,一天五毛钱,怎么样?”   “这钱太多了,不用这么多的,一天一毛就可以了。”   也就跑个腿的事,怎么能要这么多钱?   “这活不容易的,你得判断哪些菜新鲜,是从地里刚拔出来的,哪些菜是昨天买剩的,哪条鱼活泼,到家不会死,哪只鸡是一年小嫩鸡,三年大母鸡等等,如果我们有需求的话,你还得帮忙杀鸡宰鱼。”   倒不是谢朝云不想给更多,而是给多了,明显是施舍,且,他未必保得住。   他还年幼,上边有个亲爹和继母。   钱少一些,勉强能让他和妹妹吃饱一些,他亲爹不会觊觎这点小钱,钱要是多了,就难免动心思。   余大有微微不安。   他糊火柴盒,一天从早糊到晚,也就赚几毛钱,现在只早上买点菜,就能赚这么多,合理吗?   他惶恐地开口:“谢大夫,这真的多了。”   他咬咬牙,贪了下心,“三毛,三毛就可以了。”   谢朝云怔了下,笑着点头,“好,那就三毛。这是你这个月工资,你先将你和妹妹身体养好。”   她收回一张大团结。   前世的记忆,对她影响还是挺大的。   如果没觉醒前世记忆,一天一毛她都会犹豫犹豫,满心不舍,毕竟是穷惯了的,在谢家,她十来年藏下的私房钱,也就十来块,买个火车票的功夫,就没了。   觉醒前世后的记忆,对钱就大方起来,毕竟前世的自己,就是个手松的。   她斟酌着,觉得钱少,这小孩却觉得钱很多。   这让她想起自己在谢家时的生活。   一月十来块,真的很多,如果谢家村她当赤脚医生时,一月能有十来块,哪怕上交十块,她不敢想,自己会是个多么开朗活泼的孩子。   算了,过往的苦难已经过去,未来全是甜蜜,不必多思多想。   余大有望着大团结,还是接过,问:“那谢大夫,你们要买什么菜?我明早什么时候来给你送菜?”   “晚上八点,去找你简哥,咱家这事,由你简哥负责。”   谢朝云毫无心理负担地将这事交给简城,继续道:“去买个病历本,我给你看看。”   “好。”有了十元进账,余大有明显感觉面色轻松,他将妹妹放到椅子上,自己出去买病历本。   余大有一走,小姑娘细声细语地开口:“姐姐,谢谢你。”   她刚刚瞧见,她哥笑了。   她哥已经好久没笑了。   谢朝云摸摸她的头,道:“不用谢我,是你哥用他的劳动和他的知识他的人品,换来这份工作。你以后长大了,要好好学习,只有知识和本事,才能赚钱,养活自己和家人。”   小姑娘点头,“像姐姐这样,学好医术,有个好工作。”   “对。”谢朝云点头,“姐姐就是努力学习,多年学习,才有今天。”   从前世学到今生,怎么不算努力呢?   小姑娘点头,心头埋下个学习的种子。   谢朝云瞥了小姑娘一样,开始写医案。   小姑娘脾肾阳虚,气血大亏,中气下陷,疳积上目,当温补脾肾、回阳救逆、涩肠固脱。   不能见泻治泻,见盲治盲。   小姑娘久泄无法自愈,两眼有问题,归根到底是她阳陷气脱血尽。   可开理中附子汤合真人养脏汤化裁,添黄芪、枸杞子、菟丝子大补气血,夜明砂、谷精草退翳明目,煅牡蛎涩肠止泻。   写完方,谢朝云暗想,还是身体太虚加拖得过久,拖成气脱。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手里没钱时,谁敢看病?   只能生生忍着。   余大有带着病历本回来,脚步轻松,他将一个空白病历本双手递过去。“谢大夫,这是我的病例本。”   “昂。”谢朝云接过,问:“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余大有,十三岁了。”   “多久前,开始吃不下饭?因为什么原因吃不下?”   余大有彻底服气。   原来不是瞧他太过瘦弱,猜到他有病,而是真知道他病在什么地方。   难怪那些奶奶婶子在大榕树下聊天时,总不忘提一嘴谢大夫,说她治病厉害呢。   “半年前,我爹想将我妹妹送去乡下,说给别人当闺女。我气不过,和我爹吵了一架,之后就不怎么吃得下饭了。”   余大有坐在椅子上,重新抱起他妹妹,一开口怒气依旧难掩。   这是他爹亲闺女,是他娘辛辛苦苦赔上一条命生下来的,他爹居然想将他妹妹送到他后娘家,给他后娘那个弟弟的傻儿子当童养媳。   那户人家自己有儿有女的,说是当闺女,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人是会驯养的,像驯养狗狗一样,打小栓到身边,驯养出忠诚,这样就算长大了,也不会跑。   当然,这事不是他发现的,他到底还小,很多大人的龌龊,他理解不了,他只是本能觉得不对,也不想将娘亲留给他的唯一亲人送给旁人。   不过,在他爹提出这件事时,他是有瞬间动心的,妹妹在这个家全靠他养,他养自己都费劲,再加个妹妹,两兄妹经常吃不饱,穿不暖,他很多时候,都怕将妹妹给养死了。   如果妹妹能到别人家当闺女,吃饱穿暖,那爹那娘对他妹妹很好,会不会比在他身边强?   拥有这样一个爹,他这样无能的哥,或许妹妹逃脱这个家,才是最好的,那样的话,他就偶尔过去看看,不打扰妹妹的新生活。   在他纠结时,唐奶奶问了一嘴,之后唐奶奶遣他儿子偷偷打听,告诉他他亲爹的原本盘算。   听完后,余大有气炸了。   这是他爹的亲闺女,不是什么捡回来的阿猫阿狗,他爹居然为讨好后娘,将亲闺女送给后娘弟弟的傻儿子当媳妇?   有这么当爹的吗?   他和他爹吵了一架,他爹却冷冷地开口,“我是她爹,我给了她性命,我想怎么安置她,就怎么安置她。”   余大有说,妹妹是他养大的,从他不管妹妹开始,他就资格插手他妹妹的事,如果他敢将妹妹送走,那他一包药药死他的宝贝儿子,大家都别活。   被他的狠话镇住,后爹和后娘暂时歇了将他妹妹送走的打算。   但他知道,一旦他病了倒了,在床上爬不起来了,他妹妹就没了依靠,只能任他后爹后娘磋磨。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能垮,可是,越是逼自己吃饭,就越吃不下。   他小脑袋不断琢磨怎么赚钱,什么时候可以带妹妹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家后怎么生活,怎么防止后爹后母再将主意打到妹妹身上,一琢磨这事,他爹的嘴脸就会浮现在眼前,胸闷闷的郁结,难以下咽。   “先号脉吧。”   余大有手放到脉枕上。   左右关弦。   左关弦,肝郁,右关弦,脾结。   再看舌象。   舌质淡暗苔白腻。   长期纳差、气血亏虚。   "胃胀不胀?"   “吃点东西就胀,不饿,闷闷的。”   “每次都吃得不多?”   “对,吃得不多,扒几口吧,不爱吃饭,有时候心情好些,能多吃几口。”   “按胃部,”谢朝云手指放到自己腹部胃所在的地方,问,“痛不痛?”   余大有按了按,摇头:“不痛。”   谢朝云点头。   胃不痛,是气结。   “有股气从这儿往上窜,窜的时候痛。”余大有比了比。   谢朝云看看位置,肋骨。   “有没有咽干、口苦、失眠的症状?”   余大有想了想,“没有。”   “那心烦呢?就是心头窝着一股火,很想发脾气?”   余大有摇头:“没有,只想叹气,只想哭,没精力,时常感觉没意思。”   谢朝云抿唇。   这孩子,生活压力太大,沮丧了。   不过他本身自我调节能力很强,承受沮丧郁闷半年,到现在还在积极生活,像蛮横生长的野草,有点阳光就能茁壮成长。   “行,我给你开一方,先吃三剂,如果还不能吃饭,过来再吃两剂,如果能吃下饭了,过来换药。”   “好。”   谢朝云低头写药方。   余大有这是思则气结。   《黄帝内经·素问·举痛论》有云:思则心有所存,神有所归,正气留而不行,故气结矣。   余大有和他爹吵架,又时常忧郁自己和妹妹的未来与困境,心与神都都凝聚在这事上,气机也便停留在此不动,也就是中焦的位置。   至于他为什么吃不下饭?   则脾乃后天之本,主运化,喜燥恶湿*,脾一受损,就无法运输胃所消化的水谷精微,也就是所谓的消化不..良.,一消化不..良.,自然就没有饮食的欲..望.。   他一高兴,就能多吃几口,侧面佐证这是情绪病。   《素问·至真要大论》有云:结者散之。   治法便是理气导滞。   有方歌言:理气化痰利胆胃,胆郁痰扰诸证除。   治疗这类气结在脾,痰气郁阻之病,有个经典方——温胆汤。   介于余大有没有咽干口苦燥热心烦热等热证,当去竹茹。   竹茹甘寒,不宜用于此。   药方开完,她将病例本还给余大有,让他去抓药。   余大有收起两本病历本,抱着妹妹朝谢朝云弯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谢朝云目送余大有兄妹离开,微微沉思。   之前她一直关注的,都是妇女看病难,生育被婆家掌控,还真没留意过余大有这种孩子的情况。   不被父母关注的孩子,或者家庭贫困的孩子,看病也很艰难。   更甚至,他们比妇女要更难。   妇女到底成年,婆家不同意,还能偷跑出来,孩子年纪小,父母不带他看病,就只能生熬,熬到父母也觉得惊慌,不得不送他去医院的地步。   想了想,没个头绪,暂时将这事积压在心里。   晚上,简城过来送饭,谢朝云将雇佣余大有的事说了,简城笑着道:“云云心善。”   虽然他每天晨起跑步锻炼,能顺便将菜给买了,但云云想做好事,他不会阻止。   云云果然是个小菩萨,以前只满腔仁心为病人祛除病痛,现在进化成一腔善心替人解危救难了。   他得替她多看着点,总不能让云云的一腔善心,被人利用。   谢朝云道:“只是力所能及帮一把罢,也是这孩子值得帮。”   她只是损失些许钱财,却能活数条人命,这钱便算对方不记恩,她也觉得花得值。   一脸数日,都是谢朝云值夜班,值得她腰酸背痛。   她暗想,这就是之前她因为产后阴黄患者天天请假,杜远的感受吗?   日渐暴躁。   等他销假,她要对他宽容一点。   又一日,门被推开,胡小丽扶着一个妇人进来,妇人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与胡小丽有几分相似。   果然,胡小丽一开口,就证明了她们之间的关系,“谢大夫,你看看我娘,老毛病了,能不能治?”   谢朝云接过病例本,问:“什么老毛病?”   “我娘舌尖痛,但没有泡,细看也没什么问题,微微累一点,就喉咙热、痛,之前以为是感冒,吃过润喉片或者青霉素,不起作用。”   “还有早晨的时候头晕,额头痛,吃东西没味,不怎么想吃饭,胸闷,胃胀,感觉有股气在心头窜。”   “之前吃过什么药?”   胡小丽学的是医护,吃了什么药会刻意记一下,她想了想,道:“好像有保和丸,还有什么槟榔丸。”   “木香槟榔丸,这两种药都是清热导滞的,主治积食清内火。你娘胸膈痞闷,也就是胸闷,胸胀,感觉有股气,饮食乏味,又加上喉咙热痛,舌尖痛,大夫诊断有内火,且诊断这内火是实火。但不对症,所以吃了没用。”   “那我娘是虚火?”   “十有八..九.,先把个脉。”谢朝云道。   老妇人面色苍白,不胖不瘦,头发黑掺着白,笑起来倒时慈眉善目,“你就是小谢大夫吧,哎哟,和小丽说得一样,漂亮又有本事。”   谢朝云笑了笑,“小丽也漂亮又有本事。”   没有哪个当母亲的,会不喜欢听人夸奖自己儿女,她眉目更为舒朗,“哈哈哈,小丽这丫头还差得远呢。”   谢朝云笑了下,没接话,把脉得专心。   老妇人也不打扰谢朝云。   她这一安静下来,人就显得忧郁无神,眉头不自觉蹙着,似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谢朝云瞧了老妇人一眼,静静探脉。   右脉濡散,无力而缓;左脉较右脉稍有力,亦近无力*。   左脉候血,右脉候气。   血主心,气主脾。   左脉较右脉稍有力,以脾虚为主,心血不足为兼。   右脉濡散,无力且缓,   《诊家枢要》:“散为元气离散之象。   脉象濡散,主脾虚湿盛,虚极气散;无力且缓,《脉诀汇辨》:“缓而无力者为虚。”   这脉象,不是很妙。   “阿姨,看下舌头。”   老妇人张开嘴。   舌质淡胖,边有齿痕,主心血不足,脾虚湿盛。   舌尖红,苔薄白,主体内有火,有虚。   谢朝云对胡小丽道:“阿姨是虚火。”   但病患这病,根本不是治疗实火虚火的问题,而是她脾虚湿盛,心血不足,导致这一系列心虚火旺症状。   她收回手,道:“阿姨心头存着事啊,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这桩事不解决,阿姨的脾气和心血,就有可能一直耗损。”   “阿姨能说说,是因为什么事么?”   谢朝云这话一出,老妇人低头,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胡小丽和她哥一见她娘这模样,顿时明了是因为什么。   娘一想起二哥/二弟,就会默默流泪。   胡小丽回头望向她娘,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开口:“我二哥1968年响应国家号召下了乡,次年在乡下,为救几个溺水的孩子没了。我娘因为这事,哭了好久,之后半年都精神恍惚。”   “你娘有几个孙子孙女,孙子孙女都是你娘带的吗?就打小带在身边睡的那种?”   “对对对。”胡小丽点头,“我嫂子都有工作,孩子都是我娘带的,怕孩子吵着我嫂子,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最难带的头两年,都是我妈带在身边,等孩子稍微大点,能睡整觉了,再还给我嫂子他们。”   谢朝云点头,“阿姨的心结,应该就是你哥这事了。”   哭子过甚,忧思伤脾。   加上这些年帮忙带孙子耗损元气,致使元气大亏,脾虚心虚。   她望向老妇人,握住她的手,拉家常似的说话,“阿姨,这么多年了,您一直放不下,是为着什么事?”   老妇人摸出帕子抹着眼泪,不吭声。   老妇人儿子不解,“谢大夫,我娘她爱子心切,一直想念二弟,放不下不是很正常?既然知道是我娘想我弟想的,之后我们多陪在她身边,多留意这种情况,不就可以了?”   “不是这种放不下。”谢朝云没和胡小丽的哥哥解释太多,继续温声问老妇人,“您是不是担心您儿子在下边孤单,没有个伴啊,是不是担心他挂念着您,时常感觉他在喊娘啊?是不是琢磨着这些年一直没给他烧香火,怕他在地下没钱花?”   老妇人震惊抬头,望向谢朝云。   是的是的,她每到过年、清明节、中元节,以及儿子的忌日,都会偷偷伤心。   当年她儿子是火葬的,因为尸体运回来实在不方便,国家大力破四旧,这些年也没烧过香火。   她总担心儿子在怪罪他,让他死后全尸,又挫骨扬灰;担心这些年一直没烧过纸钱,没祭过饭菜,儿子在下边挨冷挨饿,担心儿子生前没个对象,在下边孤孤单单,没个伴没人陪。   想着想着,就无比难受,偏生那些年她什么都不敢动,怕被人捉住把柄连累全家,只敢背着人哭一场。   “您将您的担忧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真的有办法吗?”老妇人泪眼朦胧。   谢朝云点头,“办法总比困难多。”   老妇人不好意思地用手帕抹干净眼泪。   没想到自己年纪一大把了,还在比她小闺女还小的妹子面前哭。   胡小丽和她哥嫂,第一次知道她娘这么多年一直存着这桩心事,还以为是她想儿子,谁知想儿子是想,但真正的忧思,是愧疚。   可能有些人觉得,这至于么?   但于母亲来说,儿女是一辈子放不下的牵挂,无论身前死后。   “这些年风气放松,您可以偷偷地在家里立个木牌供香火,供完后就收好,也可以大半夜的去他坟前偷偷烧点纸钱,供点饭菜,至于伴,那没办法了,要不,您找人捏只陶狗给他陪葬,就当有个伴。有伴,不拘是对象,也可以是狗儿子嘛。宠物狗陪伴,还不会和您儿子吵架。”   “现在国家开始修寺庙道观了,过个几年,您还可以请个和尚给您儿子念度亡经,或者请个道士超度,让您儿子转世投胎,好重新看看这个美丽世界。”   谢朝云压低声音,大胆发言。   老妇人喜得不行,“真的能烧纸钱,不会被人抓吗?”   “不会,上边对宗教这块,开始放松了,你只要低调些,不会有人抓的。”   “好好好。”老妇人回握着谢朝云,手激动得颤抖,肉眼可见的,精气神提升。   谢朝云等老妇人冷静了些,收回手,给她开方。   开的是补中益气汤以枳实代升麻柴胡为基础方,升麻、柴胡升提之力较强,患者心虚火旺,恐引虚火上升,又胸膈闷胀,升麻、柴胡会引起气逆,加重病情。   以枳实替代升麻柴胡,破气降逆。   之后添白芍川芎黄柏天麻等药补元气,清降阴火,平头晕。   谢朝云将药方递给胡小丽,道:“先吃十天,十天后再来复诊。”   “好的好的。”胡小丽接过病历本,送她娘出卫生院。   她感觉她娘走路都轻松了,来之前要她扶,走的时候推开她的手,颇有种迫不及待的味道。   胡小丽目送她哥她大嫂离开,又折身回到诊室,凑到谢朝云身边,压低声音道:“真不会出事?”   前些年风声惶惶的,就算过了两年,普通百姓依旧谨慎,不敢越雷池。   谢朝云给的出的这个主意,让胡小丽没底。   但,又不想忤她娘的意。   她娘出了诊室,病,直接好了一大半。   谁忍心让这个母亲失望?   更何况,那是她二哥,她也担忧记挂。   “不会。”谢朝云知道未来,知道风气只会越来越开放,不会再缩紧,“你娘是心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   没有心药,药方药效,得大打折扣。   “让她做,她才会安心。”   “我知道了。”胡小丽心生感激,“谢大夫,你是个神医,是这个。”   她比起大拇指。   她是抱着治病的目的来的,没想到谢大夫还治心结。   谢朝云压低声音笑,“低调低调,咱们知道就行。”   时下流行谦虚,谢朝云这么一点也不害臊地应,逗得胡小丽乐得不行。   又一日,杜远总算过来上班,谢朝云低头收拾东西,问他:“你娘出院了,没什么事吧?”   杜远面容疲惫,“没什么事,就是手有点麻,干不来什么重活。不过她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用干什么重活。”   一周前,杜远的娘晕倒,又送去医院,杜远不得不请假去照顾。   昨天刚刚出院。   “那你媳妇照顾呢?”   “我闺女送饭。”   谢朝云瞅向他,满眼怜悯。   媳妇和娘闹成这样,受累的是他这个丈夫和儿子。   不过也是年轻时的债,他没处理好。   “行,家里若忙不过来,和我说一声,我先顶班。”   “昂,会的,到时麻烦谢大夫了。”   谢朝云摆摆手,拎着东西回家。   回家先洗头洗澡,洗完衣服晾好后,前往张家。   张家,钱小娥已经能下床走动,正在客厅和闺女糊火柴盒。   谢朝云敲门,大妮抬头,惊喜地喊:“谢大夫。”   她跑过来开门。   谢朝云走进去,给大妮和六妮七妮一人一块糖,又摸出四块糖给大妮,让她留给其他几个上学的妮。   她问钱小娥,“药喝完了,怎么不去卫生院看诊?”   钱小娥神色苍白,呼吸浅且短促,气虚的症状十分明显。   她回道,声音低弱,“准备糊完火柴盒再去呢。”   她起身,想给谢朝云倒一杯麦乳精。   动作慢吞吞的,能明显瞧见吃力。   谢朝云摆摆手,“我不爱喝这个,自己留着喝吧。过来,我替你把把脉。”   钱小娥不好意思,谢大夫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总感觉她招待不周。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两手抓了抓衣角,慢慢走到桌边。   谢朝云道:“我渴了,大妮,给我倒杯红糖水。”   “好哎。”大妮脆生生的应,跑去厨房。   钱小娥松了口气,露出个如释重担的笑,她走到左边,坐下伸手,“谢大夫喜欢喝红糖水?”   “是啊,红糖水甜甜的嘛,谁不喜欢喝?”谢朝云笑应,“嫂子不怪我贪嘴吧?”   “哪里会,喝红糖水好,喝红糖水好。”钱小娥一叠声的应。   脉象沉细弱,按之无力。   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舌苔薄白。   依旧虚。   正常。   谢朝云道:“我给你开一方固本培元的药,先吃一个月。必须吃啊,你也感觉到了,你稍微动一动,就气喘心悸出虚汗,脑袋晕,久坐久躺,起得太急还会眼前一黑,手脚冰凉,吃饭吃不了多少就胀,没精神,注意力无法集中等等。”   “这些都是你身体太虚的症状,不吃药养不好的,你之前身体太虚了,肾精基本上耗尽,要养,得养回来。”   钱小娥点头。   谢朝云低头写方。   “好了,我写完了,记得抓药。”   谢朝云将大妮拿过来的糖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出院门的时候,撞上张二良,张二良惊讶道:“小谢大夫来了?”   “昂,张大哥回来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朝云一走,张二良大步走进客厅,问:“小谢大夫过来做什么呢?”   钱小娥没有说话,捏着药方沉默,大妮道:“是给娘看病的,娘还要继续吃药。”   “还吃药?你娘一天吃四块钱,咱家哪吃得起?”   大妮生气,问;“爹,你给堂哥多少喜钱?”   张二良不说话了。   “多少,你说?”大妮逼问。   张二良一股怒气涌到心头,想也不想地骂道:“反了天你,你质问老子,老子辛辛苦苦赚钱养你们,就是让你长大后这么对老子说话的?小娥,这就是你叫的好闺女,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老子赚钱,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你要是想用钱,自己赚啊。”   “没本事赚钱,就别吃那么贵的药。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事。”   “你娘已经能起身,能动了,不出血了,已经好了,还吃什么药?”   他一把夺过钱小娥手里的药方,见没有龟鹿二胶,松了口气,再一看后边克数,感觉心率有些不齐。   最低都是60g,多的100g,什么家庭能吃得起?   他直接撕了,“吃什么吃,不吃也死不了。”   本来他还想带这些闺女去参加她们堂哥的婚礼,就她们这态度,别带去讨嫌;他大哥本就嫌弃他生得多,一份礼七八张嘴,现在只他一张嘴过去正好。   张二良转身就走。   院子里传来哭声。   张二良听得更烦躁。   他是为了她们好,怎么就没一个理解他?   只有那些侄儿,才是她们以后的依靠,现在不对他们好,以后他们能对她们好?   还有他媳妇儿,以前多通情达理啊,现在也和这些妮儿胡闹。   他俩以后都会老,不靠这些侄儿养老,难道靠这些这些嫁出去等于泼出去的女儿养老?哈,就算闺女同意,也没婆家会愿意。   要是被休回来,还得他们两口子养,彼时他俩拿什么养?   谢朝云并不知道张家这边的变故,她迎来一个比较特殊的病人。   病人是被捆住送过来的。 [74]74:74   谢朝云打开门,见敲门的是简家隔壁的何婶子,很是诧异,“何婶?”   她视线又落到何婶后边,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的女孩。   女孩披头散发,低头嘿嘿傻笑着,抬头对上谢朝云视线,怒瞪过来,凌厉凶狠,龇牙咧嘴,人也一个劲往前冲。   如果不是她弟在后边扯着绳子,她已经朝谢朝云冲了过来。   被控制后,又口吐不少脏话,渐而又嘿嘿傻笑。   精神明显不对劲。   攻击性极强。   何婶子微微尴尬。   谢朝云和陈锋相亲闹了矛盾,连带着她和谢夏姑也干了几架。   当然,面对谢朝云,她的态度不是很好,一般都是无视,或者不给个好脸色。   背着人时,又说了她不少坏话,什么谢朝云和她姑一样,两眼朝天,盯着小楼这边的优秀子弟看,说她没个自知之明,农村来的泥腿子,插了几根彩色羽毛,就以为自己是凤凰之类的。   后来谢朝云与简城结婚,她又与人偷偷吐槽,说谢夏姑和谢朝云这对姑侄好手段,如出一辙的狐..媚,将简家父子拿捏在手里,以后简家就落到她们这对姑侄女手里了之类的。   怎么坏怎么猜。   她不觉得自己有说错,她侄子的家世虽然比不上军属院小楼这边的人家,但也算不错了,和谢朝云一个农村来的相亲,足见诚意,结果她这般不知所谓,竟瞧不上她侄子,她是真生气。   后来谢朝云嫁给简城,更觉得她没猜错,她还猜测,是简城住在家里,遭了这对姑侄女的算计,不得不娶她。   不过,到后边陈锋死亡,那些旧事也翻了出来,她脸颊火..辣.辣的。   谁能想到她这侄子浓眉大眼,干的尽不是人的事。   她也是有闺女的人,若撞上她侄子这样的人,她只想撕了他。   她再不讲理,也没法偏袒这个侄子。   之后她见着谢夏姑躲着走,也不说那些坏话了。   只是,关系本来就不好,后来更是恶化,也拉不下脸去修复,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处着。   本以为这辈子都是这样,是谢家姑侄女是不远不近客客气气的普通邻居关系,却没料到,有一天她不得不得求上门。   何婶暗骂了句唐老,早不请假晚不请假,偏这个时候请假,她又不认识其他厉害大夫,只记得谢朝云的医术,是唐老也夸过的。   在大闺女发疯这个事实面前,她只能放下无谓的自尊心,舔着脸求医。   她努力挤出个笑脸,“小谢大夫,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和你姑姑一样漂亮。”   谢朝云笑着回夸,“婶子你闺女,也漂亮。胜红姐这是生病了?”   “对对对,疯了,你看你胜红姐,能治吗?”   谢朝云让开院门位置,“何婶,何大哥,进来吧,我给胜红姐看看。”   只要是真心求医上门,谢朝云不会拒绝。   另外,其实何婶子想多了,她以为没给过谢朝云好脸,谢朝云会牢牢记得她的臭脸,但事实上,那个时候谢朝云满脑子都是工作,还真没注意到她的态度。   后来离开家属院,也没听到过这些流言蜚语。   谢夏姑不会将这些坏话说与谢朝云听,平白败人心情,她只会有与何婶子干架。   事实上,她确实与何婶子干了几架,而何婶子没打赢。   赢者不会将败犬放在眼里。   何婶子的尴尬,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尴尬与心虚。   谢朝云大方没半点计较的态度,一下子化解了何婶所有负面情绪,她想,自己过去真该死啊,居然污蔑这样品性高洁的姑娘。   她拎起的心放下,大声应了句“哎”,喊“建华,推你姐进来。”   她走到谢朝云身边,笑着与她寒暄,“小谢大夫,你蛮久没回军属院了,你姑想你呢,前两天还说,家里做了你最爱吃的炸薯片,你却吃不到。”   “我姑做了炸薯片?”谢朝云意外。   炸薯片费油,炸完后油又要倒回瓶子里,整个厨房都油乎乎的,且红薯片很讲究火候,一个不小心就会炸得偏老,吃起来发苦。   这样的红薯片,吃又不爱吃,丢又舍不得,她姑轻易不肯做一次。   她更爱做的,还是将红薯切片晒成红薯干。   “对对对,说你爱吃。”何婶子其实也爱吃,谢夏姑做了之后,她想着拿两片吃,那个小气的,见她伸手,竟将盘子给拿走。   哼,谁稀罕。   谢朝云笑道:“是爱吃,我就提了一嘴,我姑年前做了,还以为她年后不会做。”   进了房间,谢朝云给何婶和何建华都倒了一杯水,之后坐在椅子上,打开本子,问:“病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何胜红,25岁。”何婶子搬了两条凳子,一条放到儿子后边,一条自己坐着,她和儿子将大闺女夹在中间。   不等谢朝云问,她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小谢大夫啊,这是我闺女,疯了,你看有没有得治?”   谢朝云道:“我给胜红姐把下脉。”   何婶子瞧向何胜红。   何胜红两只手捆在后边。   在座椅上扭动。   一会儿怒瞪谢朝云,一会儿怒瞪何婶子,一会儿张嘴想咬何建华,被何建华伸出一手按住脑袋。   何胜红怒骂。   在孙家那么多年,她学会了很多粗俗的骂话,听得何婶子难过得不行。   她这闺女,在何家从来不骂脏话的。   她望向自己儿子。   何建华解开绳子。   何胜红双手一解放,就朝谢朝云打去,何建华眼疾手快地捉住他姐的手腕,何胜红另一只手“啪”地抽向他的脸。   何建华气得脸都红了,碍于这是他亲姐,还疯了,不好计较。   捉住她两只手,何建华将其中一只手递给何婶子,“娘,你捉着。”   两人努力了半天,总算将何胜红按在椅子上,右手臂放上脉枕。   就算如此,何胜红一直不忘用嘴攻击他弟弟,凶狠得像只鬣狗。   而何婶子抱住何胜红,何建华一边按住何胜红的头,一边按住她的手臂。   谢朝云叩脉。   何婶子坐了会,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和谢朝云叙述,“小谢大夫,你说怎么就变成这样啊。当年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下乡,我们不得以只能送她去乡下,担心她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受欺负,就托了关系,将她放到附近。”   “谁知她被人一撺掇,偷偷改了志愿,说要去大有可为的农村帮助广大农民,建一番大事业。”   “我是农村出来的,我能不知道农村有多苦?在我爹接我来宣城之前,我过得全是苦日子。天不亮得起来干农活,到晚上天看不见,才归家,期间除了吃饭,就没个休息之时。晚上归家你以为能休息?呵呵,依旧得干活,鸡要喂,衣服要洗,饭菜要做,等等等等,一天下来,比驴子还苦。小谢大夫,你也是农村出来的,这样的日子,你说苦不苦?”   何婶子和她婆婆是本家,当年她爹救过她婆婆的命,也配合过国家,后来在她婆婆帮助下,她爹进了城,有了份工作。   也是借着这份关系,她才能嫁入何家。   说陈锋是她侄儿,不算错。   何婶子不干农活几十年的,依旧对农村农活心生恐惧。   “是啊,苦,咱农村出身的,打小泡在农田里。”谢朝云配合地点头,“来农场的知青也苦,鸡刚叫就得起床,农忙时候,更是围绕着农活打转,这些知青没干过农活,比咱们农民更难适应。有的知青笨手笨脚的,割稻谷将自己的手啊腿啊划了道口子,还有些知青被蚂蟥咬,吓得嗷嗷哭,不敢下水,又不得不下水。还有一些知青,在农村干了三年活,依旧没有适应,为了逃避农活,或嫁或娶村里人,让另一半来养自己。”   “是吧是吧,这孩子,我还能害她不成?离得近,我们还能去看她,农忙时能带着她几个弟弟去帮忙,也告诉村里人,她家人随时能过来瞧她,别欺负她。结果呢,她一杆子将自己支出省,干到偏远破旧的山旮旯里。我都不敢想,那么偏远的山旮旯,她要是出个什么事,家里完全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更让人生气的是,她在乡下偷偷谈了对象。一开始就告诉她了,别在乡下谈对象,家里有机会,就将她接回来,她不听,她为什么就不听呢?”   谢朝云感慨。   何婶子确实一腔慈母之心,对这个大闺女,称得上尽心尽意。   1973年,政策一有变化,就将能留在家里的唯一名额留给她,不然当年她四弟也要下乡。   提起何胜红那个对象,何婶子肉眼可见的暴躁起来,要不是碍于眼前是谢朝云,是治病的医生,她怕是各种脏话咒骂脱口而出。   “也不知道夏姑有没有和你提及我这大闺女的对象,那就不是个东西,家里穷得不行,他上有大哥、二哥,下有小弟、幼妹,就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另外,他打小身体不好,是个小白脸儿,为了生存,练就一个好口才,甜言蜜语张口即来,我这傻闺女一下子就被他哄到手。”   一般人家,生病的人会得父母很多关注,但特别穷的人家,经常生病的孩子,反而得不到关注。   因为父母为了养家赚钱,已经很累了,分不出多少精力来照顾孩子,孩子脆弱,经常生病,要消耗他们的精力与钱财,这样的孩子,对他们来说,是个负担,也是个麻烦。   就随便养着,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是他的命。   那个小白脸儿,就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他打小就会看人眼色,练了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让周围邻居对他生出几分怜爱,得到一点投喂。   何胜红被家里人教得挺好,怜悯弱小,在知青院时,对这么个病恹恹不得父母疼爱,狠心被放逐的小可怜生出怜悯,分出自己的食物与物资给他。   然后,被毒蛇似的小白脸给缠上,给哄上手。   何婶至今都忘不了她将闺女喊回来,高兴地对她说,娘找份工作,她可以留在城里了,她大闺女说,三平病弱,离了她活不了,趁她们不注意,拿着行李又回到乡下。   这操作,让她眼前一暗,又是一暗。   更让她气得不行的是,前年她闺女回家,说要将几个闺女送给家里的弟弟,带一个侄儿回家,这叫进儿。   侄子在她家生活一年,她就能生个儿子了。   张口生儿,闭嘴生儿,那要生儿子执念成魔的模样,让何婶子恨不得将孙三平打死。   这个尽祸害她闺女的畜生。   因为何胜红是头胎,她刚当母亲,正是满腔母爱的时候,对这个闺女的看重,远甚下边几个儿子。   这样的疼爱,居然也能让她生出女儿卑贱,儿子贵重的思想。   女儿卑贱,她这个当闺女的,在何家卑贱了吗?   如果何家重男轻女,虐待了她这个闺女,她也就认了,可是没有啊,因为她是孙辈头一个女孩儿,打小谁不疼她?   “胜红姐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那小白脸儿,又蓄意接近,咱胜红姐自然不是那小白脸的对手。换只手。”   “是啊,是家里将她保护得太好了。”   才让她被朋友坑后,又被对象坑。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脉枕上何胜红左手搭了上来。   何婶子继续说:“那个小白脸忒不是个东西,你知道你建华哥去他家看你胜红姐,瞧见了什么嘛?”   她大闺女疯了,不识人,被栓了根绳子捆在杂屋里。   杂屋昏暗漏雨脏污,几个外孙女还小,也照顾不好她们疯娘,她大闺女床被潮湿破旧,屎屎尿尿都沾在衣服和床上,活得像只猪一样肮脏潦倒。   而本来该照顾她的丈夫没有照顾她,就这么任她自生自灭,每天给点饭吃让她不至于饿死。   饶是何婶子优雅了几十年,瞬间破了戒,无数脏话疯狂咒骂那个小白脸儿。   也忍不住气何胜红。   这就是她当年宁愿跑回乡下、宁愿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嫁的男人?   如此凉薄。   便算不看在她和他生儿育女的份上,只当年在知青院,他靠吃她闺女娘家寄过来的东西活命,也该对她闺女这个恩人有些感恩之心吧?   结果毫无。   他或许并不认为那是恩情,人定那是自己的本事,沾沾自喜。   想起大儿子回来的描述,何婶子无比愤怒与愧疚。   她暗恨自己,如果她没有和闺女生气,没有刻意不和闺女联系,是不是闺女就不会被孙家逼疯?   如果她早些让儿子过去看看闺女,是不是闺女在孙家不至于求助无门?   “小谢大夫,你看看,是不是因为那畜生的虐待,我闺女才变成这样?前年她回来时,虽然满嘴儿子,但精神还很正常。”   “还有,小谢大夫,你看看有没有法子将她的身体调理好一点,她才二十四岁,瞧着比你姑还大十岁,大院和她同龄的,比如月白,只比她小四岁,两人站一块,瞅着像母女俩。我也不求她恢复成月白那个容貌吧,只她这些年的身体亏空,能补足就行了。”   谢朝云点头,“可以,胜红姐还年轻,想补足身体,还是容易的。”   何婶子期待地问:“那她这疯病,有治吗?”   谢朝云肯定点头,“有,看下舌头。”   何婶子狂喜,“真的能治?”   是自己亲闺女,她能好,她怎么会不希望她好呢?   哪怕她好了,还要继续往孙家跑,她也要治。   浑浑噩噩过一辈子,这不是人,是蒙昧动物。   “谢谢你,小谢大夫。”何婶子抹着眼泪。   无比庆幸自己过来了。   何建华将何胜红双手用绳子重新束缚在背,当然,手腕间用不穿的衣服隔了几层,以免手腕被绳索弄伤。   之后,何建华凑近,趁何胜红张嘴时,狠狠掐住她的腮帮子,又将她头扭向谢朝云。   瞧这动作利索劲,是有些旧怨在的。   何婶子“哎哎”地惊呼,抱怨道:“建华,你轻点,用这么大力,你姐疼。”   何建华道:“力气不大点,她嘴张不开,谢大夫瞧不见她舌头。”   谢朝云:“……”   她瞧得到,不要拿她当筏子,谢谢。   “可以了。”谢朝云开口。   脉弦滑略洪大,舌苔黄燥少津。   何胜红的弦脉,也是很标准的气郁弦,怒脉,脉滑,不是怀孕的滑,是体内胶结着痰火的病脉滑。   脉洪大,是内火燎原、鼓动气血之象,说明热邪已从气分波及心营。   脉弦滑洪大三者并见,构成一幅动态图景:始于气郁(弦),进而化火(洪大),最终炼液成痰(滑),痰火交织,上扰心神*。   再看舌象,苔黄,黄主热,越黄,热邪越重,燥,主津液已伤,热邪炽盛,炼津液成痰。   少津,与“燥”苔互证,为阳明热盛、痰火内壅。   基本上能诊断为气郁化热,痰火蒙心之狂症。   胜红姐狂躁咬人,怒目对人,这是‘重阳而狂’的主要表现,怒目、咬人,兼有肝火暴张,魂不藏舍。   又笑又骂,则是笑由心声,心神被痰火蒙蔽,则哭笑失控;骂詈不休,是痰火作祟,言语无制*。   她又问诊:“胜红姐大小便怎么样?”   “大便是干的。”   大便何婶子知道,何胜红拉裤子里,她给她换裤子,能瞧见。   “小便,不知道。”   小便全被裤子吸收了,不知道是黄的还是清的,正不正常。   谢朝云点头,又对症了。   津液被热邪耗伤,肠液枯燥传导失司,致使大便干结。   配合舌象脉象,是阳明腑实,阳明病燥热伤津的极重阶段,胜红姐疯了至少大半年。   “睡眠呢?”   “不怎么睡,大半夜的也发疯。”   何婶子提起这个,一言难尽。   现在大闺女是和她睡的,大半夜忽然听到嘿嘿嘿地笑声,阴瘆瘆的,忽然又疯狂咒骂,偏骂来骂去就是那些脏话,没个实质内容,骂完后又哭,哭完后笑,闹上几个小时才能安静下来。   她那些儿媳妇,都不到二楼睡了,全都睡的一楼。   谢朝云颔首。   夜睡很少,心神被扰,阳不入阴。   “吃饭呢?”   “吃饭还好,喂得下去,我喂什么她吃什么,能吃一大碗。孙家肯定饿坏我闺女了,以前她哪吃得这么香,喂啥吃啥。以前她可挑食了,肉半点肥都不吃,一只鸡只吃鸡大..腿.,那一块的肉有嚼劲不柴,鸡皮更是碰都不碰。”   “现在她什么肉都吃,肥肉也吃,鸡皮也吃。”   谢朝云点头,宽慰道:“情况还好,胜红姐吃得下饭。”   吃得下饭,也就吃得下药,胃气未败。   “我先给胜红姐开七剂,胜红姐神智恢复后,停药哈,别吃了,别想着浪费什么的,如果你们就住在附近,方便找我拿药,我就药开少点,到后边能一剂一剂的吃,观察情况。你们住得远,不好控制量,不过七剂绝对足够了。”   “我猜,吃到五到六剂时,神智就能恢复正常,恢复正常后,再过来找我拿药。”   “好好好,小谢大夫,你尽管开,我们一定遵医嘱。”何婶子满口保证。   听到五到六剂,自己闺女就能恢复正常,更是喜不自胜。   太好了,她闺女不会傻了。   谢朝云开的是生铁落饮加减。   《素问·病能论》里,帝曰:有病怒狂者,此病安生?岐伯曰:生于阳也……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使之服以生铁落为饮,夫生铁落者,下气疾也*。   这段话简略来说,便是病人阳盛便会怒狂,怎么治呢?用生铁落饮。   当然,《素问·病能论》里的生铁落饮只生铁落一味单方,取金能克木,做平肝之用。   后世治痰火蒙心之狂症,多有加味。   而最出名也最常用的,是《医学心悟》的生铁落饮。   谢朝云便是以《医学心悟》生铁落饮为基础方加减,融合了礞石滚痰丸、二陈汤、凉膈散等多个名方的核心药材,重镇安神、清热泻火、化痰开窍、通腑导滞、凉血护阴。   因这方强势重镇泻火化痰,攻伐能力较强,药效猛峻,故一旦破开痰火,心神恢复,便不宜再服用,免得反伤胃气。   送走何婶子,又迎来大妮。   因为丈夫的那番举动,反坚定钱小娥吃药的决心,张二良走后,钱小娥遣大妮过来找谢朝云再开个药方,等三妮回来,拿钱抓药。   谢朝云得知前因后果,摇摇头,张二良这态度,只会将妻女推得越来越远。   她重开了一方。   送走大妮,没人打扰,谢朝云伸了个懒腰,开始看书。   十二点十二分,简城带着饭盒回来,两人打开饭盒,开始吃饭,谢朝云与简城说起钱婶子带大闺女过来看病的事。   简城意外,“疯了?”   谢朝云纠正,“不能这么说,胜红姐是痰迷心窍,不算疯。”   “和霍家那个老三一样?”简城想了想,问。   “不一样,虽然都是情绪强烈,火烧阴津成痰,致使痰火上窜,蒙蔽心窍,但病因不一样,治法也不一样。”谢朝云道,“霍老三那个,是一时情绪上头,加上他体质属火。”   “胜红姐是长期气郁,又遭遇难以接受的刺激。”   “不都是受到刺激?”   “是是是,都是受到刺激。”谢朝云敷衍地开口。   和菜刀切菜在手指头上划开一道小口子,水果刀杀人捅了心脏一刀一样,都是刀伤呢。   简城噎住,连吃几口饭将这噎吞下去,片刻,他唏嘘地开口:“其实我之前见过何胜红男人一面,给我感觉不行,那双眼精明,充满算计,看人眼光不正。”   “也不知道何胜红瞧中他什么了。”   “瞧中他会说甜言蜜语。”谢朝云开口。   其实能理解,时下多含蓄,就算是父母对她十分满意,言语也会十分谦虚,从不会将骄傲说出来,忽然来个男人,对她满嘴肯定,左夸右夸,没有阅历的女孩,几个能顶住?   特别是她不缺钱财,就缺情绪价值。   这个男人,给了她满满的情绪价值。   谢朝云没见过孙三平,但不管是听她姑说的,还是何婶子抱怨的,谢朝云总感觉孙三平应该擅长言语控制,情感控制,也就是说何胜红被pua傻了。   谈个对象,和换个人似的。   不是恋爱脑,就是被人pua,总归有古怪。   毕竟,何胜红家庭氛围并不重男轻女,她那个一定要生个儿子的执念,是哪来的?   只能是旁人灌输的。   她的婚恋思想,全由这个孙三平灌输。   两人也只简单聊了聊何胜红,没多说,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   下午,一对夫妻找上门,问谢朝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谢朝云:“哈?” [75]75:75   眼前这对夫妻,谢朝云有点印象,好像是巷子里有名的打胎狂魔。   根据小护士吐槽,这对夫妻是双职工,前些年国家倡导一对夫妻生两个孩子最好,这对夫妻已经有了两个闺女,之后怀孕,凡是检查出是个闺女,就将胎儿给堕掉。   短短六年,已经流产了八次。   这个年代没有B超,所谓检查出是个闺女,估摸着就是看中医,由中医判断检查。   中医说是女孩,就给打了。   谢朝云眨眨眼,慢吞吞道:“我觉得,两位该看的,不是胚胎男女,而是这位女同志。”   “这位男同志,你瞧这位女同志,眼圈、唇边一圈颜色发黑,明显体内寒淤血瘀严重,肾气严重不足,冲任虚损,不治疗,怕是胎儿难保。若再流产,这位女同志的身体,也不适合再孕育,需要先治疗,不然有损寿元。”   女同志面色青白,神色恹恹,看人目光犹疑,没有力道,明晃晃的一副病态,女同志的家属,都是眼睛瞎了看不见?   这对夫妻对视一眼,由那位女同志细声细语地开口:“谢大夫,所以才由你看看,如果是男孩,我们就保。”   谢朝云:“……”   如果是女孩,你们就自然流了么?   她摆摆手,道:“我只是个看病的大夫,判断胚胎男女这么高级的技能,我没点亮。”   估摸着对方不了解这个意思,她直接说,“看不了,我只会治病。如果你俩要保胎,我可以治一治,如果让我看男女,我不会这门手艺。”   谢朝云没说谎,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带她的老师都没教过她这个,前世是用不着,有B超,是男是女更直观。   今生,她师父说,腹内婴儿亦是一条性命,虽然它的生死掌握在父母手里,但他们当大夫的,不能递出那把刀。   所以,他师父给她提过男脉女脉的事,但没教得很仔细,只是让她了解了解。   那对夫妻犹豫。   上边倾向于独生子女政策,政策是往紧里收的,如果肚子里是个女孩,占了这个名额,他们再没生儿子的机会,厂里不会同意。   商量片刻,这对夫妻走了。   还是去张神婆那边问问吧。   张神婆住在城西郊,去一趟比较麻烦,他俩选择来谢朝云这边,是因周围邻居说谢大夫医术很好,或许能把出肚里孩子是男还是女。   目送这对夫妻离开,谢朝云想起钱小娥,又想起何胜红,还有她这辈子的娘,都是女人,为什么这么执着生儿子呢?   牺牲自己的身体,来满足男人传宗接代欲..望.,最后自己在家里的待遇,也没因为生个儿子而从奴仆变成皇太后,值得么?   也难怪国人女性一朝从媳妇变成婆婆,第一件事就是欺压媳妇,窝窝囊囊一辈子的人,忽然掌握了些许权利,很难不小人得意,借助这点权利搅风搅雨。   权利,真是个迷人的小东西,不管它是大还是小。   而这点权利,仅仅是男人人到晚年,给陪伴自己一辈子的原配的些许体面。   光是想想就觉得悲哀。   难怪主席鼓励妇女参与到社会劳动上来呢,在社会劳动集体里女性体悟过权利的滋味,就不会盯着欺压儿媳妇那点权利不放。   谢朝云摇摇头,觉得还是性格问题。   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言传身教的是,你是别人家里的媳妇儿,她们养闺女,养的不是闺女,是儿媳妇。   就这种养法,女孩儿本能做好生孩子,且一定要生个儿子的准备,没生儿子,就是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失职,没给夫家传递香火,是她的错。   也幸好,社会一直进步,大多数女孩儿思想慢慢转变。   过两天,何建华给谢朝云送来炸薯片,和一些衣服。   这炸薯片是谢夏姑做的,衣服是谢夏姑托人做的,何婶子让何建华人工快递过来,除了炸薯片和衣服,还有一盒巧克力。   巧克力是何婶子送的,说年轻姑娘爱吃,送给谢朝云。   谢朝云抱着被裹成一团的大包,暗道,看来药效不错,何婶子都舍得送巧克力。   她问:“胜红姐有好转了?”   提起这个,何建华露出个笑,眉眼明显轻松,“我姐喝了两天药,精神好多了,攻击性没那么强,可以安安静静的坐着,不像之前,又哭又笑又骂又咬人打人。”   “另外大便,”何建华捏捏眉心,又无语又好笑,“大便不再是羊屎坨,恢复了正常,娘说,我姐的裤子都难洗好多。”   他娘一边洗一边吐槽,说还不如羊屎球呢,羊屎球不会弄得裤子上全部是屎,她都多少年没洗过这个了。   当然,她娘就算是洗裤子,眉眼也是笑着的,这说明她姐情况有所好转。   只是,何建华一想起那脏脏污污的衣物,就有点反胃恶心,好似鼻尖都萦绕着那股臭味。   他得承认,母爱真是世上最了不起的感情,他这个当兄弟的只有嫌弃,可是当母亲的却只有喜悦。   谢朝云点头,“情况在变好,再喝几剂,胜红姐精神就能恢复正常了。”   何建华没和谢朝云多聊天,他过来只是顺便送个东西。   何建华走后没多久,卫生院骨科大夫带着一个头发斑白的奶奶过来,“谢大夫,在家吗?”   谢朝云没有关门,透过窗瞧见这一幕,喊道:“在呢,赵医生。”   赵医生进了门,扶他奶奶坐到谢朝云对面,递过去一个病历本,“谢大夫,听说你善治风湿骨痛?”   谢朝云看了眼奶奶,道:“你说的应该是类风湿吧。”   民间常常将风湿和类风湿混为一谈,但事实上,老年人这里痛那里痛,多是类风湿、骨刺等,是多年劳损导致的,病在内里;风湿骨痛多出现在儿童、青少年身上,是细菌感染,病在浅表。   “一样的一样的,都是关节痛嘛。”   谢朝云望向赵医生,“你认真的?”   你是骨科医生呢。   赵医生见自己专业性被质疑,连忙解释:“是大家说习惯了,配合他们,我们知道真正的区别就行了。”   普通人都说“风湿骨痛”,“老寒腿”,你纠正他们,他们不懂这个,没意义。   谢朝云收回视线,“这还差不多。奶奶,哪里痛?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的?”   “就腰这里痛,手肘这里,手腕手臂这里,坐月子没做好,还有经常干家务活,哎哟,上了年纪,随便动一动都痛。有时候痛得不行,躺床上起不来。”   “我听我一个好姐妹说,那个军工厂家属院有个神医,专治这个,我那好姐妹的儿媳的娘家姐姐的丈夫的姑姑的男人他姑姑的婆婆,多年骨痛就治好了。”   谢朝云一开始还分辨一下这是什么亲戚,到后边完全蒙圈。   不过,知道这个奶奶是慕名而来,谢朝云点头,道:“行,奶奶,你既然知道这事,那你该听说过治疗的大概过程,这药呢,是一定要遵医嘱的,不遵医嘱,对你反而有害,有大毒哦。”   “我知道的。”赵奶奶淡定点头,“附子乌川蝎子蜈蚣泡酒嘛,多喝一口,命去大半,阎王殿里来相见嘛,我懂。”   赵医生惊愕地望着他奶奶,声嘶力竭,掷地有声,“我不同意。”   这几样药材,都是大毒之物,泡酒喝,真不是在找死?   赵奶奶烦他,“哎呀,我那老姐妹不会骗我,她说那个军属院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个冬天一个人都没痛,舒舒服服的过了冬。我也想这样,你年轻,不懂我这里痛哪里痛,有多痛,又有多难受。”   “你说你当初学骨科,说要缓解我腰痛,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赵奶奶满是嫌弃。   赵医生:“……”   类风湿本来就只能缓解镇痛啊。   他不乐意,“您忘了,您躺下床上下不了时,是谁又是给您针灸又是按摩的?当时您说,乖孙子这手艺真棒,奶奶被你这么一按,真的不痛了。”   “骗你的。”赵奶奶淡定地回,“疼痛是减轻了,但没有完全不痛,只是可以忍受。谁让你是我乖孙呢,我只能哄你,怕你受到打击。”   赵医生这下才是真受到打击。   他喃喃低语,“可是,那些婶子过来,说有所缓解,舒服很多,很轻松啊。”   难道这也是骗他的?   “是轻松,但只是轻松一时,当时是不痛了,累了干点活,又痛起来。”赵奶奶道,“找小谢大夫治呢,就不会这样。你想哦,冬天那么冷,都不会这里痛那个痛,只要好好留意,不干重活,和好全了有什么区别?”   赵医生被说服了。   才怪。   他拉着他奶奶往外走,“奶,你过来时,也没说这治疗这么危险,全是大毒之物,你不要命啦?”   赵奶奶不走,老神在在,“哎呀,军属院里的那些老英雄都敢喝,我一平民百姓还不敢喝?难道他们不比我惜命?”   “况且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多少年?我宁愿冒个险,也不愿年年这里痛那里痛。如果真出了事,你也别找人小谢麻烦,是我不遵医嘱。”   “谢大夫,别理他,给我看病。”   “行。”   如果是其他大夫,或许要征求家属意见,但谢朝云,以病人需求为先。   且,类风湿患者,谢朝云在军属院那边已经治过不少,每一个中毒的。   根据反馈,去年冬天,家属院里被她治过的没谁说这个冬天难熬,好像有寒针在肉里扎,治疗效果良好。   有了这些成功案例,类风湿病患都可以按照这现成经验来治,基础方不变,根据病情轻重,症状不同,随机加减药物。   谢朝云快速给赵奶奶开了药方,将注意事项反复叮嘱几遍,之后对赵医生道:“赵医生,注意事项写在病例上了,你看着点,告诉你家里人哈。”   赵医生垂头丧气地点头。   他该琢磨,怎么逃脱他父母一顿打。   也希望他爸爸,能说服他奶奶。   反正他是小辈,劝不住。   又过了一天,那对打胎狂魔夫妻来到谢朝云家。   见两夫妻面容安定,眉眼不乏喜悦,谢朝云挑挑眉。   这是去哪个高人那,吃了定心丸?   男人小心翼翼扶着曹美莲坐在椅子上,曹美莲自觉将手臂搭上脉枕,男人美滋滋地开口,“谢大夫,麻烦您保胎吧。”   谢朝云垂眸,号脉,问:“确定是男胎了?哪个高人诊断的?”   “城西张神婆那,之前都是在她那看的。”男人回道,“谢大夫,您瞧她看得准不准?”   谢朝云:“……”   她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这个,我只会治病。不过神婆,她是怎么确定的?”   她非常好奇,神婆怎么瞧男女?   难不成是做法?   或者问一问两人怀孕时间,算个八字?   “把脉把出来的,张神婆也是大夫。”男人回。   谢朝云微微失望。   好吧,是她想多了,原来还是科学。   厉害大夫,精研这方面的,确实可以把出来。   《脉经》作为脉学专著,就系统总结了多种方法,什么“左疾为男,右疾为女,俱疾为生二子”,什么“得太阴脉为男,得太阳脉为女。太阴脉沉,太阳脉浮”,什么“尺脉左偏大为男,右偏大为女”。   还有双胞胎——“左右手俱沉实,猥生二男;俱浮大,猥生二女。”   另外,有一些需要细细鉴别,如“左手沉实为男,右手浮大为女”和“左手尺中浮大者,男,右手尺中沈细者,女”。   除了《脉经》,其他医者对此多有补充,为辨男辨女提供更多的佐证。   不过,这些记载,普遍认为是四月之后,方可辨别。   毕竟《巢氏病源》有言,怀孕三月“形象始化,未有定仪”,意思是三个月的胎儿刚刚开始发育成人,性别尚未固定,到四月,断男断女才准。   只少数古籍,比如《产经》记载三月可诊断——“妇人三月,人脉数也,左手尺脉偏大为男;右手尺脉偏大为女,俱大有两子。”   至于三月之前,尚未有古籍提及。   如果那个神婆真能断出男女,那她医术不差,至少脉诊这部分,登峰造极。   “厉害了,既然她能把出是男胎,那你俩怎么不在那治呢?”   谢朝云好奇发问。   “张神婆说,我媳妇自然流产四次,已成痼疾,顽疾,是这个吧?”男人望向她媳妇儿。   她媳妇儿曹美莲点头,轻声道:“是这个,说滑胎已成痼疾,她没法治,让我们另找大夫。说她只擅长看男女,以及看八字风水,不擅长治病。”   “自然流产四次?”谢朝云惊愕,还以为全都是去医院打的胎呢。   “是,之前在张神婆那把出是个女孩后,本来想去打掉的,但不到三个月就流了,次次都是这样。张神婆说,如果不及时介入治疗,我儿子也会这样。”曹美莲眉宇间有些担忧,但这担忧如春暖薄冰,稍霁便化,眉宇间更多的,还是确定肚中是男胎的喜悦。   怀了男胎,通过保胎还能生下来,若怀了女胎,才是真正的毫无希望。   这就儿子了?   谢朝云啼笑皆非。   但又觉得理解。   她视线落到曹美莲身上,问:“你怀了几次,堕胎堕了几次,滑胎几次,流产到再次怀孕,隔了多久?期间吃过什么药?现在有哪些症状?”   曹美莲对她男人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喜悦。   如果大夫没法治,会像张神婆一样,说治不了,而不是问这么多。   毕竟谢朝云就在这工作,一旦她肚里胎儿出什么问题,她逃不掉责任,只要她不想背负一条人命,就不会冒然接诊。   他俩有儿子了。   曹美莲摸摸肚子,满是慈爱,“怀了八次,打了四次,自然流产四次,流产到怀孕一般相隔几个月,长的话半年,断的话两个多月。”   “流产之后,找神婆吃了补身子的药,为下次怀孕做准备。神婆的药是不错的,吃完没多久,总能怀。”   “补身子的药?坐胎补剂啊。”谢朝云气笑了,又觉得冷笑也是笑,会引起误会,忙憋住,“八次,都是这样?吃了坐胎补剂,立马备孕?”   曹美莲点头。   谢朝云明了,为什么会造成滑胎痼疾了。   闭门留寇呢。   她刚流产,体内有“离经之败血、未净之胎膜”,这些是实邪、瘀浊,不曾将之清理,先服用大补之药,将这些瘀阻留在胞宫里。   胞宫被瘀血占据,新血不生,内膜环境极差,阳气无法温煦,结果这姐们一连八次如此操作,胞宫可不满满的都是瘀阻?   再则,她短时间内连续怀孕堕胎怀孕流产,再强壮的人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堕胎或者流产一次,女人差不多得去掉半条命,需要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结果她肾元未复,又再起折腾,屡孕屡堕,重伤肾阳,肾阳不足,虚寒内生,寒淤凝于胞宫。   联合起来,病因十分明确。   即冲任肾督既伤,复又瘀阻胞宫,胞胎失养,不出三月必堕。   “没人告诉你,堕胎很伤身子的么?”谢朝云还是想劝诫一下她,比起儿子,还是自己更重要。   曹美莲有些不耐,她能不知道么?   可是她没办法啊。   没有儿子,她在婆家无法立足。   婆婆不给好脸,丈夫也不会站在身边,没有儿子,她在婆家就是个外人,有了儿子,她才算真正的在这个家扎下了根。   生不出儿子,她身体再好有什么用?被外人指点,被婆婆丈夫詈骂,看着女儿被家里堂兄弟堂姐妹受欺负,活得久反而更痛苦。   有了儿子就不一样了,这些磨难都不会存在,而亏损的身子,可以慢慢养回来。   碍于谢朝云能保住她儿子,她压下这道不耐,道:“我知道,只是生儿子更重要。”   谢朝云心头无奈。   这就是这个时代女性的困境,也是未来绝大多数女性的困境,说是生育自由,一旦进入婚姻,生育从来没有自由过。   结了婚,默认子宫属于夫家,要生个孩子。   谢朝云不再过问,她心头有数,她做了这个选择。   只是她很好奇,那个张大夫,到底是怎么把出曹美莲怀的是男孩的?   患者脉迟涩,还只怀了60天,只两个月,摸到滑脉都很勉强。   更何况,病脉迟涩,掩盖了怀孕的滑。   谢朝云右边脉象把玩,让孕妇换只手,主要感应左边脉象。   脉迟,一分钟跳动不足60次,主寒,阳气衰微;   脉涩,主血少、血瘀。   但沉取尺部,微滑而搏。   指尖沉取入骨,偶尔一两个脉动,好似滑动的小珠子,顶着指腹而过,博指有力,边界清晰。   怕自己感知错误,是受了误导,谢朝云身子不自觉前倾,全部注意力都用来感受这个难得一见的脉动的滑。   不是错觉,是真的。   谢朝云眼睛一亮,大感神奇。   居然真能摸出来。   左尺关,沉取脉动搏指有力,   脉经有言:尺脉左偏大为男,右偏大为女。   曹美莲左手尺部脉搏比右手尺部脉搏要有力。   见谢朝云脉把得专注,做倾耳听脉状,眉头越皱越紧,曹美莲和她男人呼吸下意识放轻,心头七上八下,生怕呼吸声大了些,扰了谢朝云的判断。   这个胎,是不是很难保?   张神婆那样厉害的神婆,都说没办法治,谢朝云这么年轻,能治吗?   曹美莲打起退堂鼓。   可是她去了市一院,找了主任专家,那专家说没法治,还说她这胎若是流了,可以找他调理身子,等身子调理好,再怀孕就不会再滑胎。   她特意问起谢朝云谢大夫的医术,据说谢大夫就是从市一院那边转过来的,那个主任专家说,她或许有法子,可以找她试试。   一念及此,曹美莲又将退堂鼓给打掉,市一院的主任专家都推荐谢大夫,若她也没办法治,那她找不到更厉害的大夫了。   她暗暗祈求,谢大夫有办法。   谢朝云坐直身体,喜悦从她眼底流泻出来,曹美莲拎起的心落到一半,谢大夫这是,有治法了?   若真不能治,谢大夫的眉头只会紧紧皱着,满脸为难,就像市一中那个主任一样。   “换右手。”   为了更为确定,谢朝云重新把起右手脉。   果然,右手脉跳动,没左手脉跳动有力。   谢朝云吐了口气。   民间有神人。   那张神婆能未足三月而把出男女,在这方面,是个实实在在的专家。   谢朝云又让曹美莲换左脉,她要仔细感受下这男胎的脉。   她可以不说,但不能不懂。   谢朝云脉把得足够久,曹美莲一开始的喜悦又慢慢降了下去,她忍不住问,语气惟惟焦急,“谢大夫,这胎能不能保啊?”   谢朝云总算停止了把脉,“难。如果是你这胎滑后,来我这看,我可以几个月内将你身体调理到适合下次怀孕,且不会滑胎。你这主要问题是,你怀着孕,肾气又亏损严重,胞宫内寒淤血瘀,种种因素下,想保下这胎,很难。”   幼苗难以抵挡危急,稍稍失误,就能夭折。   曹美莲十分沮丧。   难道她真没有生儿子的命?   好不容易怀个儿子,又保不住,老天为什么这么对她?   她忍不住心生怨恨与恐惧。   恐惧之后次次怀孕,又都是女胎。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谢朝云沉吟片刻,还是开口。   谢朝云这话,听在曹美莲耳中,仿若天籁。   她捉住谢朝云的手,眼睛含泪,哀求道:“谢大夫,求你救救我儿子,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我给你跪下了。”   曹美莲身子下滑。   谢朝云忙用力将曹美莲拉起,“不用这样,我没有十足把握,这方子,用不用,看你俩。”   吓死她了,怎么总有人动不动就下跪。   谢朝云抓着曹美莲的手,不敢松。   曹美莲和她丈夫对视,她伸手去抓他男人,谢朝云见状,顺势松开,曹美莲两只手捉住她男人的手腕,用力握着,“明哥,试不试?”   曹美莲男人回握回去,道:“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好。”谢朝云点头,又道,“先别急,我先写完四诊合参再说,这样,病患可以在家休息,你拿着病历本找大夫问,不至于次次都要带媳妇过去。你媳妇这状态,卧床休息是最好的。”   “做决定要尽快,你媳妇可能怀不到三月。”   曹美莲彷徨得不行,望向她男人。   他男人回握曹美莲的手,道:“听谢大夫的。”   “张开嘴。”   曹美莲张开嘴。   舌边尖有瘀斑。   谢朝云垂眸想了下,问:“下腹痛不痛?有没有感觉肚子往下坠?大小便怎么样?腰痛不痛?睡眠怎么样?”   “下腹痛,肚子胀,那个拉屎的地方,往下沉,大便有点不成型,小便次数有点多,”曹美莲顿了顿,还是颇为难以启齿地开口,“一咳嗽,就有尿不自控制溢出。”   四肢冰凉,下腹胀痛,肛..门.下坠,大便溏,小便次数增多,咳则遗尿,谢朝云停下笔,问:“还有什么症状?”   “腰很痛,特别是站久了坐久了,痛得不行,不烤火的时候,腰这里,冷飕飕的。还有,晚上睡眠质量不好,入睡困难,还老是做恶梦。”   腰冷酸痛,欲寐难成,夜多噩梦。   “没其他症状了吧?”谢朝云将症状写完,问。   “没有了。”   “行,就这些。”谢朝云将病历本还回去,“女同志请个假,卧病在床,等有了决定,再过来。”   “谢谢谢大夫。”   这对夫妻离开了。   谢朝云将曹美莲的病例重新写一份,捉摸着怎么拟方。   谢朝云没说谎,曹美莲的病情真的很复杂,她没十足把握治好,还是那个原因,身体状况太差了,还怀着孕,想要保胎,无论是药方药品药量,都得斟酌斟酌再斟酌。   要是某个药没用好,哈,也不用保了,胎直接流了。   那个胎,经不起半点不对症的试探与摧折,极其脆弱。   她也顾不得看书,就琢磨着怎么开方。   就算曹美莲不过来找她治疗,这病例于她也有诸多好处,在钟老和她师父那取足经,下次她便知道怎么治疗,算是长个经验。   其实,她心头是不希望曹美莲过来找她治疗的,她没十足把握。   若曹美莲找到个大佬,她希望能借鉴一下治疗思路,和自己的拟方对应一下,看看区别在哪里。   只是她的希望落空了,不过晚上,曹美莲夫妻就又过来了。   曹美莲吃完晚饭,阴..道.出了点血,两人吓得不敢再拖。   怕拖下去,直接流产,想保也晚了。   “阴..道.出血了?”谢朝云叹了口气。   她就说,很脆弱,稍微动一下,情绪有个波动,那胚胎就不稳。   曹美莲见谢朝云叹气,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谢大夫,没救了吗?”   谢朝云下午拟出一个大概药方,此时正在琢磨如何晚上,见曹美莲这腿跪得这般快,吓得往旁一扑,简城适时接住,脚踢了踢曹美莲男人,“将你媳妇拉起来。”   “就是,地上凉,你媳妇体内本来就寒,别寒气入体,对胎儿不好。”谢朝云提醒。   曹美莲和她男人听到这话,也不敢耽搁,连忙站起,坐到椅子上。   他俩眼巴巴地望着谢朝云。   谢朝云叹了口气,道:“行行行,我试试,如果能顺利挺到三个月,你们这胎,才算是保住,这一个月,一定要非常小心小心再小心,什么事都别让她沾手,除了上厕所和洗澡,别让她下床。”   “吃好一点,切记不要服用任何寒凉的东西,比如凉水,凉饭凉菜凉瓜,还有属性属寒的蔬菜,苦瓜、冬瓜、竹笋等。”   “等等等等,谢大夫,我找跟笔纸记下。”   “昂。”谢朝云点头,这态度不错,虽然是为了肚子的儿子,总比当甩手掌柜好,谢朝云将不宜吃的菜都说了一遍,又道,“可适当食用羊肉、生姜等温性食物。”   “拿不定的,过来问我,不要乱吃哈。”   曹美莲男人连连点头。   说完注意事项,谢朝云拿起药方,细细琢磨。   改了几处,又细细推敲,确定了最后的药方。   她道:“如果你们不急,明天我再将药方给你俩。”   她还是没多少把握,想让钟老掌掌眼。   “那她流血?”   曹美莲男人十分担忧。   “流血多不多?”   “不多,就一点点。”   “那没事,今晚注意一下,如果没有大出血,就不必找我,明天我药方定了,会去你家。让她卧绝对卧床静养,以后再有什么事,她人别来了,你来就行。”   “好好好。”病患丈夫连连应道。   这对夫妻一走,简城问:“云云,你没把握?”   谢朝云明明方都写了,偏她没给出去。   “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谢朝云望向他,好笑地开口,“我虽然厉害,也没厉害到能治一切病的地步。”   “她这个病,麻烦就麻烦在,她怀孕了,但胞宫里非常恶劣。拿种田来比喻吧,一根虚弱的苗苗,长在恶臭的没营养的土壤里,你得将这些不好的土壤全都移走,但是呢,你的苗还扎在土壤里,要是土壤移得不对,苗苗根须扯到了,那完犊子了,幼苗分分钟死给你看。”   “这是个十分精细的活,要一边移,一边将新土放到幼苗根须边,这整个过程,苗苗得继续生长,不能有半点损伤,你说麻不麻烦?”   “一点容错率都没有,这药方的药与量,得处处精准。我年轻,不敢自专,要找我二师父掌掌眼。”   简城虽然没种过田,但听谢朝云这形容,也感觉很麻烦。   “那不接了?万一胎没保住,怪你呢?”   谢朝云沉默片刻,道:“如果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会拒绝,可是我有八成可能救下,你说,我该不该救?”   “如果大夫没有十足把握,就不出手,他的医术,会不会一直都在原地踏步,或者会不会永远无法突破自我?”   简城明白了,道:“你尽管治,将危险说与他们听,由他们选择用与不用,若他们自己选择用,还来找你闹事,我也不是好惹的。”   谢朝云笑道:“明白,我问心无愧即可。”   她尽了人事,那就听天命。   次日,谢朝云一大早就乘坐公交赶往军区医院,找钟老。   问明护士,谢朝云找到钟老的办公室。   钟老正在问诊,谢朝云瞧了瞧门,走了进来,“钟老。”   钟老点头,道:“你来得正好,给她把把脉,记住这个脉象,这是融骨肉瘤。”   骨瘤啊。   谢朝云打起精神。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病例,搬来板凳,乖巧坐到钟老身边,叩脉。 [76]76:76   病患是个60多岁的奶奶,面色晦暗,靠在她儿子身上,双眼昏蒙欲睡,双眉紧皱。   呼吸声轻微,短促,口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之声。   脉迟弱。   迟主寒、主阳虚;弱主气血大虚。   谢朝云收回手,拿起对方放到桌上的检查报告。   一张X线平片,一份医学影像诊断报告书。   x线平片照的是病人腰椎正侧位片,能明显瞧见腰椎骨正面位置,第三腰椎的左侧边缘骨质被破坏,导致椎体右侧出现角状畸形,和上下椎骨形成很明显的对比。   而侧位位置,能瞧出第三腰椎形成类似“坑”状的凹陷。   再看医学影像诊断报告书,影像科医生诊断:L3左缘,呈楔形改变,骨质破坏,右凸成角;侧位见L3骨质缺损,呈凹陷改变,考虑溶骨肉瘤*。   溶骨性骨肉瘤是一种恶性病变,也就是所谓的癌。   癌症早期能治,但看这患者影像,已经到了晚期。   谢朝云看了钟老一眼,钟老面无表情,神色不见多少为难。   谢朝云暗道,钟老对这病,有了治疗方法?   她禁不住兴奋,前世她救的那位国医,也治好过癌症,她去他身边,便是冲着这个来的。   可惜啊,不等她学到治疗思路,就先一步为救他壮烈牺牲了。   今生她师父给她的医案没这部分内容,她不确定自己师父能不能治,现在能在钟老这边学这个,真是难得的机会。   她打起十倍精神。   耳边病人家属替她母亲叙述病情,“我娘她腰痛,痛了半年多,怎么躺都没法缓解,上午痛得没那么严重,能起身干些活,下午就不行了,只能躺床上。”   “到了晚上,更是痛得不行,哎哟哎哟地叫唤,整夜整夜的没法睡。”   谢朝云耳朵竖起。   阳虚。   上午阳气渐生,故痛减;午后至夜晚阳气衰、阴气盛,故痛剧*。   阳虚之人,很多病都在晚上发生。   “之前吃止痛药有用,最近没用了,吃上三十片,该痛还是痛,只能躺床上休息,就算躺床上,也痛得不行,翻来覆去。”   “吃不下饭,每天只吃得下一点点粥,不想喝水,一天天的没怎么喝水,问我娘不渴吗?她说渴,让她喝水,她又喝不下,喝一口就不想喝了。”   吃不下饭,只吃得下一点点粥,不思进食,这是脾胃虚寒,无法运化五谷,胃气损伤严重。   他还有些症状没说。   果然,听钟老问:“吃完饭后,有什么症状?”   患者儿子挠挠头,“没有吧?”   “真没有?”钟老继续问,“没有觉得热,或者觉得冷?”   患者儿子想了想,道:“好像有,我有次进去看她,发现她两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我娘怕冷,我帮她将手臂收了回去,她又伸了出来。不过只一小会,就两只手收回去了,还将被子裹得紧紧的,说冷。”   谢朝云暗道,寒热往来。   脾胃运化无力,机体阴阳之气交接不畅,一时性失和致使寒热往来*。   钟老问:“大小便呢?”   “大便不行,我娘说解不出手,小便不知道。”   其实有些病情,病人不说,大夫也心头有数,像这个患者,小便必然是浓若茶色。   她体内有火,又少喝水,尿液都浓缩了。   而这火呢,又不是实火,是虚火。   口干,是真阴亏虚,津液无法上承,不思饮水,则指证这是虚火,乃阳气虚,无法蒸腾气化所致*。   便燥,非阳明腑实,而是中气虚、肾精亏,肠道失于濡润与推动;尿若浓茶,亦是如此。   瞧患者昏昏欲睡,靠着儿子半天不曾说半句话,这是阳衰,阳衰则精神萎靡、昏沉欲睡;若她阴虚,应该还会五心烦热。   谢朝云起身,摸了摸老太太的掌心,果然。   阴精亏虚于下,虚阳浮越于上,阴阳两虚,各不相交。   钟老点头,道:“行,我开个方,你们去抓药。”   钟老写方,谢朝云在旁准备看,钟老道:“别看,自己也拟方。”   谢朝云只能老实坐回原位置,琢磨着如何拟方。   病患上了年纪,肾元亏虚,导致八脉失养,而脊椎属于督脉,为八脉之一。   又《素问·脉要精微论》有云:“腰者,肾之府”,肾主骨,主髓,   肾元亏虚,无法滋养督脉,和腰骨,故生骨病。   当以治肾为本。   谢朝云提笔欲写,又觉得这是癌,是不是当用些抗癌之药?   而抗癌之药,谢朝云想了想,写下大黄蛰虫丸。   《金匮要略·血痹虚劳病脉证》记载;五劳虚极,羸瘦腹满,不能饮食……肌肤甲错,两目黯黑。缓中补虚,大黄䗪虫丸主之。   这个奶奶人极其羸弱虚弱,或许适合此药。   谢朝云走到奶奶身边,摸摸她的手,皮肤粗糙、干燥,好似如蛇皮,这种情况是肌肤甲错。   她坐回椅子,以大黄䗪虫丸为底方,添补肾之药。   肾阴肾阳不足,首选补肾药当是龟鹿二仙汤。   病患肾元亏损过重,想了想,谢朝云又添了大补元煎汤,以及菟丝子、淫羊藿、补骨脂,加强补肾之用。   大黄䗪虫丸合龟鹿二仙、大补元煎添菟丝子、淫羊藿、补骨脂为基础方,添药品治疗症状。   病患腰疼痛白日轻、下午和晚上加重是阳虚,是久病耗阴,阳无所附,故阳虚,补肾之品可治,略过;   食后寒来热往,脾胃虚寒,唔,胃气很重要,‘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前方已有炙甘草、山药,再添云苓、生姜、大枣。   至于大小便,‘中气不足,则溲为之变’,是虚导致的,补肾药,与补脾胃药皆有,无需另外再添。   谢朝云拟出药方草方后,调整大黄䗪虫丸攻补之药药量,使整个药方的药效协调。   写完药方后,那个病人已经离开,谢朝云将药方递给钟老,“钟老,我写完了。”   钟老瞧向谢朝云的药方,微微颔首。   而谢朝云也瞧了钟老开的方,惊讶发现,钟老并没用典籍上记载的任何抗癌方,也没用后世常见的抗癌药品,比如白花蛇舌草、三叶青、藤梨根、水杨梅根等,专注破淤剔毒、修复胃气、大补肾气、填补骨髓、蕴养奇经,给病人本身注入一剂强心剂,着眼整体、扶阳助阴,以血肉有情之品,蕴养八脉。   完完全全的从本而治。   其中颇为精妙之处是,此方附子、川乌与天冬、麦冬、地骨皮同用,龟甲与鹿茸同用,“阳得阴助则生化无穷,阴得阳升则泉源不竭”,大补阴阳,平衡极致。   另外,方里重用地骨皮,让谢朝云禁不住惭愧。   她没考虑到这点。   患者已是晚期癌热,肾精枯竭致虚火骨蒸,地骨皮专退骨蒸劳热,必须用上。另外,地骨皮清肾中虚火而不伤阳,与附子、川乌形成“温阳与清透”的阴阳平衡,也是妙招之处。   谢朝云肃然起敬。   和钟老比起来,她还差得远。   钟老着眼全局,高屋建瓴,处处细致。   钟老见谢朝云观摩药方,时而凝眉,时而思索,时而恍然大悟,暗暗点头。   心头又对易中和大骂一顿。   这样的好苗子,怎么偏就被他碰上?   一点即通,悟性极佳,教导起来不费劲。   是传承衣钵的好苗子。   谢朝云放下药方,满是惊叹,“钟老,您这方,妙啊。不见癌而治癌,从本出发,从根而治,正气足则癌毒退,太厉害了。”   “破冰解冻化瘀阻、填补骨髓壮肾精、妙去骨蒸劳热火、修复胃气护本真、峻补奇经蕴督脉、安全制衡处处通。”   钟老没忍住笑,“你还念上诗了,显摆你有文化?难怪你师父说,让你别读大学,直接读研,你读大学,浪费了你这身才华。”   谢朝云喊冤,“哪有,是我只有个初中文凭,我师父面子不好看。我师父是当年的大学生,现在的硕士导师,要是往爱说他唯一的徒弟是个初中生,这哪说得出嘴?”   就像父母是清北教授,结果唯一儿子是个初中毕业生,哪好意思往外说?偏与旁人交流,特别是同行交流,又绕不开这个儿子,除了压着儿子继续往上读,还能什么办法?   “你师父那人,就爱面子。”钟老点评一句,谢朝云正准备辩驳,为自己师父说几句好话,又听到钟老道,“我再宣城医学院挂了名,你要不要报考我手下研究生?”   谢朝云:“……”   她要是敢这么做,她师父得从首都杀过来。   她果断转移话题,“钟老,我这边有个孕妇——”   “等等,不急。”钟老见谢朝云不搭腔,有些遗憾。   他让谢朝云考到他手下,是认真的,虽然有和易中和别苗头的意思,他非常想知道易中和得知唯一弟子成为他手下的研究生,脸色有多好看,但更多的,还是惜才。   “先看看你这药方。”   钟老将谢朝云的药方放到桌子中间,道,“我那药方的思路,已经治疗核心你已经看懂,我就不讲解了,现在我们来分析你这药方。”   “你底方用上大黄蛰虫丸,考虑的是病患五劳虚极,羸瘦腹满,不能饮食以及肌肤甲错,”——他留意到谢朝云去摸患者的手了——“但你没考虑到,这个药方,是以治淤为主。”   “大黄蛰虫丸出自张仲景的《金匮要略》,他认为,‘干血不去,新血不生’,须通过攻逐瘀血,间接达到补养的目的,即‘缓中补虚’。所以,他用了大量虫类药。”   “虫类药破血逐瘀药效果强,也因此,此方必须有确切的“干血”指征,如舌质紫暗、有瘀斑,舌下络脉怒张,脉涩等,方可用。无瘀血者,或者淤阻非占病因主体,用则耗伤正气。”   “那病患舌胖淡,你没瞧舌头吧,她舌质并不紫暗、拥有瘀点瘀斑吗,舌下静脉也不迂曲怒张。体内有淤,但这淤,并非主病因,而是肾元亏虚严重所导致的并发症。”   “当然,我得表扬你一点的是,你也留意到了这点,虫类药的药量,没压过补药,也就是说,你这方是以补为主,化淤为辅,治疗思路是化瘀慢补,但你忽略了一点,病人服用止痛药30枚,不见效。”   “‘阳气不到便是病’,30枚止痛药都止不了痛,说明腰椎骨这块,寒气完全冻结,深入筋脉骨髓,你用虫类药化这寒瘀,化不了。”   “主攻力度不够,就好比山石拦路,你用洛阳铲挖,得挖到什么时候去?必须用炸药炸开。”   “此方的炸药,就是川乌附子,阴寒内盛,非附子、川乌一类大辛大热、通行十二经之品不能破开。”   “另外,她的胃气十分虚弱,每天都只进食些粥,大补元煎和龟鹿二胶过于滋腻补益,对胃是个负担,龟鹿二胶,可换成龟甲和鹿茸。”   “当然,龟甲和鹿茸的补益作用比不上龟鹿二胶,不过取其轻灵,慢补元气。”   “你自己再琢磨琢磨。”   谢朝云点头,大黄蛰虫丸改乌附汤,舍大补元煎和龟鹿二胶,添龟甲、鹿茸,其余不变,添地骨皮,再添蜂蜜、防风、黑豆解乌附之毒。   写完后,谢朝云发现,自己写的药方,就是钟老药方的一部分。   完啦,接受钟老药方是一份标准答案,再看自己药方,感觉怎么添都不对。   谢朝云默默收起药方,道:“钟老,我再琢磨琢磨。”   等回去,就将这四诊参合写下寄给她师父,看她师父开什么方,她再学习学习,看有没有借鉴之处。   “行。”钟老点头,“你忘了我写的方,专注琢磨自己的,你该学的,是学我的治病思路,而不是学我的药方。”   谢朝云懂。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你说的那个孕妇医案,给我看看。”   谢朝云麻溜地将曹美莲的病案递给钟老,“这是她的症状与病因,这是我开的方。”   钟老先看四诊参合。   “刚流产,就服坐胎补剂,短则两月又孕,孕不足三月堕胎,又服坐胎补剂备孕?”钟老语气匪夷所思。   谢朝云应道:“对”   看,她就说十分离谱吧。   谁会这么将自己身体当儿戏?   还有那个张神婆,她倒是不撒谎,称自己只精通看男看女,不精通治病,还真是如此。   医术稍微过得去的,都不会给堕胎女性开坐胎补剂。   不管是堕胎女性,还是产妇,如果要喝中药,第一剂中药该是生化汤加减。   排血瘀。   将淤血排出来。   当然,流产不全或者产后血晕、气血爆脱等意外情况除外。   “还连续八次,亏得她年轻。”钟老摇摇头,道,“这个神婆把脉把出男胎,你认真的?”   谢朝云点头,“病患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很惊奇,但不得不说,民间有高人,那个神婆还真把出来了。我细细探过脉,沉取时左尺脉和右尺脉,是有那么些许不同。”   “如果不是张神婆先断男女,我自己把,把不出来。”   她是拿着答案找过程,只要发现就行。   但张神婆是自己写做题写答案,对自己有十足自信,才敢说胎儿是男是女。   “三月前,胎气未足,未有定仪,断男断女未必准确。”钟老摇摇头,“不要将这个当做圭臬,也不要对病人说出男女,只记下脉象,自己知道就行。”   “昂。”谢朝云点头。   她师父也是这么告诫她的。   钟老这才看方。   “你这方,以益气运血、温阳固肾为主,佐以活血化瘀?”钟老问。   “对对对,肾藏精,主生殖,她这胎想保住,首先得将肾气补足,还有,她胞宫内瘀阻严重,不化瘀,这胎也保不住。”   “所以,我重用生黄芪补气,气为血之帅,补足了气,才能推动血,才能推动当归、失笑散等活血药起最大的作用,使瘀去而血不伤。”   “另外,她肛..门.下坠,气虚下陷,用参芪升举大气。”   “再用寿胎饮、青蛾丸、胶艾汤和四物汤大补肾元,附子肉桂补命火之火。”   “我拿不准的是,我用了少腹逐瘀汤、失笑散、益母草、泽兰叶、桃仁、红花等活血药,以‘流水不腐’原理,让血液流动起来,冲走胞宫瘀阻。”   “她这个胚胎很脆弱,用活血药,怕药量有个不对,不仅血瘀给流走,胚胎也一起流了。”   一般来说,孕妇是不能用活血药的。   活血药走而不守,动而不静,会惊扰胎元,而胎元赖静以养,气与血动,都容易让胎元受到刺激,坐胎不稳。   很多小说里,想害孕妇流产,多用麝香、红花,虽然有夸大药用嫌疑,但原理一致。   活血药刺激子宫,造成子宫收缩,增大流产危险。   钟老沉吟片刻,道:“她这病,还真非得用活血药不可,瘀血不去,新血不生,胎儿注定无法存活。”   《黄帝内经·素问》有言,黄帝问曰:妇人重身,毒之何如?岐伯曰: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帝曰:愿闻其故何谓也?岐伯曰:大积大聚,其可犯也,衰其太半而止,过者死。   这话的意思是,妇人怀孕,如果有需要攻伐的大积大聚之实邪,用性味峻烈或有毒之品药,用药攻伐就不会伤害母体和胎儿,只会攻击那个实邪。   这个患者胞宫有淤血,正符合这桩记载。   东汉张仲景在《金匮要略》里为妊娠妇人自创桂枝茯苓丸,用桃仁、丹皮等活血化瘀药治疗“宿有癥病”所致胎动不安,用的亦是这个原理。   有故无殒,亦无殒也。   “治病思路是对的,不过用量得调整一下。”   钟老开口,“附子肉桂养命门之火,6g太少了,添到10g,不用担心附子大毒,有干姜、炙甘草解毒。桃仁、红花的量,减一点,也10g,失笑散、益母草、泽兰等药猛攻胞宫积瘀,桃仁、红花用不到12g……”   钟老一边改一边给谢朝云讲解,等讲解完,方子也改完了。   谢朝云捧着方子,如获至宝。   回到中红巷,谢朝云将药方给曹美莲他们送去,曹美莲粗通几味药理,见红花、附子,吃了一惊,“谢大夫,这药方真能治病?”   她心下忐忑,不会刚吃下肚,孩子就流了吧?   谢朝云就细细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开方,以及自己的治疗原理讲了一遍,道:“你们自己做决定,这个药方,确实十分惊险,骇人听闻,稍懂些药理的,都会觉得这是在害人,但我问过我老师,也请我老师完善了一下药方,你这胎,只能这么保。”   “信我就用,不信也随你们。”   谢朝云说完,就走了。   留下纠结的曹美莲夫妻。   夫妻俩商量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用。   不用药,也会流产,用了药,有那么点可能不流产,用吧。   之后几天,谢朝云接待了几个类风湿老人,这些老人,都是慕名而来的,就是拐着弯和军属院的人有关系,知道了这么桩事,谢朝云根据他们身体情况,都开了方。   这天,诊室门推开,何婶子带着何胜红进来。   何婶子笑容满面,何胜红无精打采,神色郁郁。   “小谢大夫,”何婶子激动上前,捉住谢朝云握着笔的手,激动的摇来摇去,摇来摇去,“你看你胜红姐,神智恢复了,没问题了。会认人,会喊娘,会自己上厕所吃饭穿衣了。”   何胜红脸颊涨得通红,气得大声喊:“娘!”   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要这么大声宣布?   何婶子哎哎地应,连忙捂嘴。   忘了闺女要脸了。   这确实不是什么值得宣传的事。   但她忍不住啊。   开心。   谢朝云笑着回:“恭喜恭喜,胜红姐,做,我给你再把把脉。”   何胜红瞧见谢朝云,脸颊更红了。   一想起自己在这个小妹妹面前干的那些破事,就想挖个地洞将自己埋了起来,别看她人坐在这儿,魂已经走了好远。   她坐在椅子上,生无可恋。   这破人间,全欺负她。   丢了面子,丢了底子,她无任何脸面与尊严。   “小谢大夫,那要吃了两天,她大便便顺畅了,又吃了三天药,晚上能安睡了,这一睡,就睡了两天。前天醒来,意识清醒,问答都没问题。”   “是她不好意思见人,躺了一天,今天才来复诊。”   谢朝云点头。   任何成年人经历过那一遭,都需要心理重建,胜红姐能一天后出门见人,心理已经足够强悍了。   脉弦滑,但转为沉取有力,不再洪大。   气郁痰结依旧。   舌苔微黄,舌质红。   黄燥热邪大有好转。   生石膏、栀子、钩藤可以减去,这三味药急用降火,现在热邪不是主因,当弃之不用,若继续用,过于寒凉,反伤胃气。   添香附、郁金、生明矾,解郁化痰。   开完药,谢朝云将病历本递给何婶子。   何婶子接过,何胜红却坐着没动。   何婶子催她,“胜红,回家了。”   何胜红谈了口气,“我不想回去。”   军属院里的人,不是看着她长大,就是差不多和她一起长大,她之前疯那么一场,还不知道他们在背后如何笑话她呢。   她也接受不了自己疯疯颠颠时,屎尿都拉在身上,并让她娘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她的事实。   她想找个地方逃避一下。   谢朝云抬头。   这话,她曾听过。   唔,冯家三嫂子也这么说过。   她想了想,充当心理医生,温和地开导,“胜红姐,你这是病了,无法自控,不必太挂怀在心,没人会笑你。”   何胜红谈了口气,小谢大夫还真是单纯,哪有背后不说人的?   小谢大夫在家属院里治这个治那个,还不是背后说她的人不少?她娘也说过的呢。   虽然她娘是对着她在忏悔,大夸特夸谢大夫宰相肚里能撑船,但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况且,她当初舍弃工作回到乡下,毅然决然嫁给孙三平,后来又抱着闺女回军属院,已经让军属院瞧了很多笑话,再加上她疯了,她会一直是家属院里的笑话。   便算有第二个如她这般匪夷所思的女孩出现,她这个笑话也一定会被提及。   现成的反面例子,教育女儿的绝佳素材。   “谢大夫,你和简城的婚礼我缺席了,真是遗憾啊,未能给出新婚贺礼。”她从怀里拿出一根用红绳拴着的小金狗,递给谢朝云,“希望这份迟来的礼物,你不会嫌弃。”   谢朝云瞧向何婶子。   何婶子笑着催道,“小谢大夫,拿着吧,你胜红姐该给你贺礼的。”   谢朝云接过,笑着道:“谢谢,我很喜欢。”   谢朝云1958年生,狗正是她的生肖。   胜红姐只清醒一天,来不及准备这个礼物,十有八..九.是何婶子准备的。   有心了。   “谢大夫,还是你有眼光,简城别看人冷,其实心肠热着,责任心也十分强,因为他爹再娶的事,他对伴侣是有执念的,只要你不背叛他,他这辈子都能为你托底,是个很温暖的人。”   谢朝云望向何婶子。   不是,她和她闺女聊天,这么不见外的吗?   对着小辈嚼她姑父的舌根?   何婶子尴尬地笑笑。   她就这一个闺女,自然希望她嫁给家属院里的人,这样要是女婿和婆婆欺负她,她能立马冲过去,为自己闺女撑腰。   家属院里和何胜红适龄相配的男孩子,她都将优点缺点和闺女扒拉了一遍,让她选。   除了文若愚桃花太旺,苏子安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江胜利有个青梅竹马一开始落选外,简城、月白的三哥和四哥、郑婶子下边的几个孙子、江家的两个小子等等,都在何婶子的备选名单里。   简家、月家和郑家,是她的心选之人,尤其是简家,谢夏姑不是正经婆婆,又没自己儿子,嫁过去比其他几家过得要舒服得多。   可惜简城长得太凶,光是和他对视就很需要勇气,何胜红一开始就没瞧上。   等下了乡,更是被小白脸迷得五荤三素,完全没考虑嫁回军属院。   “不像我,眼瘸,嫁了披着人皮的中山狼。”   说着说着,何胜红默默流泪。   何婶子在旁边跟着抹眼泪。   谢朝云递给她一张手帕,安慰道:“胜红姐,现在你瞧穿了他的真面目,还不晚,你还年轻,离了婚,往后都是大好人生。”   “不可能了,我的人生全都毁了。”何胜红呜呜呜地哭,“我要是离了婚,我几个孩子怎么办?以前是我蒙了心窍,亏待了她们,如果我走了,她们在那个家,还不知怎么受虐待呢。”   何婶子面色犹豫。   她是只想自己闺女脱离那个坑的,那几个外甥女,都留有那小白脸的血,她不想养。   一看到那几个外孙女,就会想起她们爹,想起是她们爹将她闺女害成这样。   可是将心比心,她对这个闺女牵肠挂肚,她这个闺女,对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几个小家伙,也是同样的心肠。   她迟疑地开口:“那几个小的,再怎么样,都是那小白脸的血脉,他总有点慈父心肠吧?虎毒还不食子呢。”   “娘,你不知道,那孙三平,背着我和个寡妇生了个儿子,他将儿子抱回家,让我当亲儿子养,有了这个亲儿子,我的招弟、来弟、迎弟,哪还有立足之地?”   谢朝云忍不住望向何胜红。   招弟、来弟、迎弟,这种名字,你是怎么忍的?   不该招弟一出来,就一巴掌抽向那个男的吗?   何婶子气得不行,“难怪你发疯,那小白脸儿真的不当人!不行,我得让你弟揍他一顿,不揍我心头不畅快。”   她闺女为了那个小白脸儿,又是和娘家决裂,又是执着生儿子,又是得罪几个弟弟,想将弟弟儿子抱走——这个十有八..九.是那个小白脸儿出的。   她闺女为他牺牲那么多,他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畜生不足以形容。   何胜红摇头,“娘,弟弟不能揍他。”   “怎么,你还护着他?”   何婶子气得捶了她肩膀一下。 [77]77:77   何胜红连忙否认,仰头望向何婶子,“没有没有,娘,我怎么可能护着他!”   支撑着何胜红往前走,不回头的,是孙三平的爱,意识到孙三平从未爱过她,她的世界支柱瞬间崩塌,人也无比清醒。   清醒的绝望,比背叛的痛,来得更深。   她道:“弟弟他们都是军人,军人不能揍平民,若被孙三平报到部队,会对弟弟他们的前程有影响。犯不着为了个烂人,拦了弟弟们的前程。”   何婶子闻言,锤人的动作僵了一下,“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心头喜悦。   真好呀,大闺女总算睁开眼,认清孙三平是个烂人的本性,不会再被他那张小白脸和甜言蜜语迷惑。   “没事,你几个弟媳的哥哥不是军人,请你弟媳的哥哥们去一趟,”何婶子咬牙,下了很大的决心,“再将你几个闺女抢过来。”   算了算了,到底是自己闺女生的,何家也不缺那点粮食。   同时她暗恨,怎么现在,不开放开的风气给放开了呢,这事搁前几年,早将孙三平和他那个姘头还有他们儿子,挂上两双破鞋,送去了农场,现在却没法这么做,顶多只能揍上一顿出气。   太不解气。   “真的能抢回来?”何胜红惊喜。   还以为她娘不会接她几个闺女。   “昂。”何婶子道,“只要你对孙三平没感情,不会护着他,你想让他一无所有都行。”   “那就让他一无所有。”   何胜红咬牙,眼睛通红。   她的爱浓烈,但她的恨同样浓烈。   孙三平没有她,早死在当知青之时,是她将掉入坑洞里的他背下山,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照顾他,才保住他这条小命。   既然他不知感恩,那她给出的一切,她都要收回来。   何胜红眼底闪过熊熊的光。   谢朝云心突了下,犹豫地劝道:“胜红姐,杀人犯法的,还会影响家人。”   “我知道。”何胜红压下眼底的情绪,笑了起来,“我不会犯傻的,我不会为了一个烂人,陪上一辈子。”   “昂。”谢朝云也跟着笑,继续夸,“胜红姐,你还年轻呢,如果你能活到九十岁,人生还没到三分之一。”   后世26岁,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妹子,是真的年轻。   “还有六十多年,你可以重新活一遍,对了,胜红姐,你还没看过海吧?据说大海一望无际波澜壮阔,北国风光,冰封千里,还是沙漠,你不想瞧瞧‘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一副怎样的景色吗?世间那么多风景没瞧过,总要瞧上一遍,才不算来人间一趟。”   何胜红听得神往,“我想去瞧瞧。小谢大夫,我知道了,我真不会犯傻。”   何婶子从谢朝云的安慰里听出点什么,忙手扣住何胜红的肩膀,厉声骂道:“你这个背脑阔,你不会是故意说你对他没感情,骗你娘老子的?”   “我就说,你怎么那么平静放下,你之前明明为了他没有理智,因为他和别人生了个崽,你还气病了,疯疯癫癫。要不是感情太深,谁会因为对方背叛疯疯癫癫啊,你娘老子死了,你都不会伤心成这样。”   何婶子是真的生气且愤怒。   合着她对她掏心掏肺,养她那么多年,在她心里还比不上那个小白脸儿?   伤心归伤心,生气归生气,她还是不忍苛责她,“你什么都不许干,知道么,交给你爹你娘来。你爹你娘还没死呢。”   何胜红大声喊冤,“我没有,我对孙三平真的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对孙三平的爱,早在孙家被他娘和嫂子欺负,他袖手旁观冷眼无事,在她有事需要他帮助,却在他一次次推脱与不耐烦中,慢慢得磨灭得差不多了。   她只是不愿承认自己选错,死咬着牙往前走,在他偶尔的甜言蜜语与好里,当捧着一颗糖继续往前。   在得知孙三平早已背叛她,又在外生下个儿子,她愤怒,多于伤心。   像持续往一个事里投入心血不断加码,到最后却发现打了水漂。   不甘、愤怒、痛恨,以及一丝解脱。   链接着她和孙三平之间的线,终于断了。   她感觉自己在等这一天。   但,愤怒上头,她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她望向谢朝云,满脸焦急,“小谢大夫,你替我解释啊,我真的对孙三平没那么深的感情,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疯了。”   她为什么会疯?   何胜红满脸困惑。   便算孙三平背叛了她,她也不至于这般脆弱。   毕竟在这之前,她就生出过与孙三平离婚回家的念头,只是孙三平偶尔给她颗糖,她又觉得还能继续过。   又不想让娘家以及军属院里的那些人看笑话,而咬牙坚持着。   她不觉得,她爱孙三平爱得那么深,爱到完全无法接受这事。   “还小谢大夫替你解释,小谢大夫怎么替你解释?她又不是你!”何婶子气得点点她额头,“小谢大夫一眼就瞧出陈锋和文若愚的不靠谱,完全没被他们的家庭条件和外貌迷惑。”   不像她,被个男人三两句甜言蜜语,就给迷得七荤八素,完全没有了脑子。   “等等等等,”谢朝云抬手制止何婶子,“何婶,先别急着打,胜红姐这痰迷心窍,未必是因为对孙三平感情太深,无法接受这个背叛引起的。”   见何胜红这困惑得太明显,不像是假装,谢朝云不得不出声,开始撸病因。   她想了想,问:“胜红姐,你和孙三平的事,家里一直反对,但那个时候,你深信选择孙三平,不会有错?”   何胜红点头。   年轻时总认为家人的考虑太过世俗,婚姻少了爱情,还有什么意思?   施企巴乔夫说:“爱情不是月光下的散步,也不是长椅上的叹息。爱情中会有泥泞和风雪,因为一辈子要生活在一起。”   夫妻要一辈子在一起,没了爱情,怎么度过这漫漫长生?   所以她坚定选择了爱情,毅然无悔。   只是她选错了人。   “从你坚定选择孙三平,和娘家几乎决裂时,病根就埋下了。”谢朝云道,“你心头梗着一道气,一道郁气,你要向世人,向你爹娘兄弟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   何胜红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这个。”   她要面子,自然不肯承认自己选错,她离开时,只觉得满腹委屈。   家里不理解她,她要过得很好,来证明自己选择没错。   谢朝云点头,“从你和家人吵了一架离开起,你的心头,其实是不畅快的,没事时你感觉不到,但你身体出问题了,这个就是根本病因。”   “你气机,一直压着。”   “然后呢,你在孙家是不是过得不是很好?经常受委屈?”   何胜红继续点头,“孙家人不太讲理,对孙三平没什么感情,我替他委屈,也替自己委屈,是受了不少委屈。”   何婶子眼一眨,泪就流了下来。   当年她就觉得孙家不是个好相处的,自家闺女要受委屈,又劝了一次。   可惜劝不动。   她想着,等她吃足了苦,就知道好歹了,到时再劝她归家,也就简单得多,谁知道这个犟种,六七年了,都死犟着留在孙家,还满口孙家人对她不错。   哪能不错?   只看她面容,比同龄的月白、郑知鱼老上不知多少,瞧着比旁边那个谢夏姑还要年纪大,就知道她过得有多苦。   她一边心疼她,一边又恨不得她多吃点苦头。   但真听到这些年过得不好,心里头颇不是滋味。   哽得难受。   “这就是了,常受委屈,心头有气,不得宣发,郁上加郁,兼之连生三胎,又生子压力大,耗损肝肾精血。”   “肝肾精血能涵养心神,肝肾一虚,心神难养,才会骤然得知丈夫背叛,气涌上头,致使痰迷心窍。”   “孙三平背叛这事,只是个引子,没有这事,也有其他事。”   比如婆家要胜红姐将闺女嫁给瘸子、傻子、残疾或者鳏夫以换丰厚的钱财,比如要胜红姐将钱都上交出去,比如胜红姐生病躺在床上,想让婆家治婆家却拒绝等等,只要怒气上头,或者郁气积累到一定程度,都会引发身体潜在的病根。   由郁生狂。   不过终归到底,还是孙家不做人。   若孙家做人,当年胜红姐离家时的郁,会在幸福生活里得以释怀。   她赢了,郁自解。   笑,非舒然而笑,乃心神错乱,苦笑无法自控;   脏骂与攻击人,是“怒则气上”的宣泄,是她潜意识地自我保护。   何婶子冷笑:“终归到底,还是因为孙家,因为他孙三平。”   何婶子认定何胜红的病,就是孙三平逼的。   不过,确定何胜红没有撒谎,对孙三平不是爱得失去理智,失去头脑,面色好了不少。   谢朝云张了张嘴,这话也不算错。   “吱呀——”   门推开,廖芳高兴地推门进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七八,身材高大的男人。   “谢大夫,好久不见。”   廖芳大大方方地打声招呼,瞧见何胜红坐在谢朝云对面的椅子上,道:“谢大夫,有病人啊,您先看,我等一下。”   何胜红起身,另外找了个座椅坐下,“我看完了。”   何婶子走到何胜红身边。   廖芳这才坐到谢朝云对面,美滋滋地伸出手,“谢大夫,这是我男人吕石山,机械厂的大车司机。”   谢朝云抬头瞧了一眼,唔,有点凶,主要是面容凶,还有一道疤从左额起,斜穿过鼻子,落到右边脸颊。   好似一条大大的蜈蚣,爬在脸上。   疤痕虽然淡了,但离近看还是挺明显的。   面容凶,身上的气势也凶,有煞气,杀过人,但看人目光平和,无恶气。   “当过兵?”谢朝云收回目光,问。   “谢大夫,你这也瞧得出来?厉害了。”廖芳朝谢朝云竖起大拇指,“是当过兵,所以瞧着凶,但他人其实挺好的。”   听到廖芳夸自己,男人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   廖芳望向他,紧张地问:“感冒了?来来来,你先看,谢大夫医术高超,感冒不出三剂必安。”   边说边要起身。   被男人按住肩膀,声音低沉,语调温柔,“我没事。”   “真没事?”   “没事。”   旁边何婶子低声与何胜红说经验,“瞧见没有,这才是夫妻正常相处的样子,对方一个咳嗽,都要关心一下,像那个孙三平,你左手抱一个,右手拉一个,背后还背着一个,他都没说给个娃他抱一下,两手就拎着几个苹果,轻轻省省地跟在你后边,一瞧就没将你当回事。”   “再看那个男的,别瞧长得凶,但他眼睛一直没从他媳妇媳妇身上离开过,他媳妇屁..股.还没离开椅子呢,又被他按了下去。再想想前年,那个孙三平的眼睛一直盯着咱们家到处看,还在你二弟媳的腰上偷瞥,要不是顾忌着你,你二弟早将他揍个面皮开花。”   习惯性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吕石山:“……”   有点尴尬。   将他和那种男的比,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贬他?   廖芳收回视线,又望向谢朝云,美滋滋地继续道:“谢大夫,快检查检查,我是不是怀了?”   廖芳在谢朝云这儿治好了“大肚子病”,家里立马给她安排了相亲。   一连相了数个,她都不满意。   她是二婚,介绍人多是二婚,当然,廖芳对二婚没意见,她没想过找初婚的。   二婚男找初婚女,一般都是自身条件远优越于女方,且付出了大量彩礼,她若想找初婚男,也是同样,须自身条件远优越于对方。   那样的男方,能有什么好家庭?   她在赵国明身上吃过苦头,不想再吃一次。   她只是想找个和她一样,没有孩子拖累的二婚头。   偏介绍人介绍的,家里都有孩子。   廖芳还以为最后要妥协时,有人介绍了她现在的男人,这个男人,完美符合她的条件。   廖芳就去见了人。   经历过一次婚姻,相比起容貌,她更看重品性,所以虽然瞧见对方脸上的疤痕,她惊了下,就无视掉这个。   不过,她算是明了,为什么对方前妻会找人偷..情.了,怕是害怕这个伤疤,对他多有不喜与嫌弃。   但廖芳无所谓,后来得知他是当过兵,这个疤痕是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更爱了。   这是英雄的功勋碑。   同时对他很是心疼,只看这疤痕的位置,就知道当年的凶险,只偏差半寸,就会失去眼睛。   通过交流,廖芳觉得对方很稳重,就是情绪十分平稳,感觉可靠,虽然不会说什么暖心的话,但一些细节,很戳动人心。   和她前夫是截然不同的人。   她前夫说得多,做得少,但这人,说得少,做得多。   廖芳立马决定,就他了。   婚后马不停蹄地开始造人计划,等孩子出生,她还要抱着孩子来这边转一转。   让大家知道,她没任何问题。   哼,别以为她不记仇。   婚后蜜里调油,结果自然十分可喜。   感觉这月该来月事的时间没来,廖芳喜滋滋地来这边把脉,只要把出喜脉,她就将这个消息放出去。   谢朝云见廖芳红光满面,眉梢眼底春意难减,笑容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便知她婚后生活得很舒心。   她抬手叩脉,笑着肯定廖芳的选择,“你男人不错。”   廖芳捂嘴笑,“我也觉得不错。”   谢朝云垂眸,廖芳下意识屏住呼吸,怕自己呼吸声大了些,就扰乱了谢朝云的判断。   “换只手。”   廖芳照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朝云。   站在廖芳后边的男人,也期待地望着她,如果有了,这是他第一个孩子。   把完脉,谢朝云抬头,直视廖芳,“恭喜,怀了,差不多两个月。”   廖芳气血充足,面色红润,脉搏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尺脉尤为明显。   尺脉是肾脉,肾主胞宫,肾气充足,尺脉滑,无弦紧,为常脉。   廖芳捂着嘴狂喜。   虽然之前就有猜测,但真得到肯定,还是喜难自抑。   她扭头望向吕石山,“石山,你听到了吗,我们有了,有孩子了。”   她摸着肚子,眼泪落了下来。   盼望这个孩子,她盼了许多年,终于有孩子愿意来到她的肚子了,喊她娘。   吕石山眼睛也有些润,他手搭在廖芳肩膀上,轻柔地摩挲安抚,嘴里只一个劲地说:“好,好。”   何婶子又扭头对何胜红小声道:“瞧见了吗?这才是男人对女人上心,听到女人怀了孩子,激动地掉眼泪,你怀孕,那孙三平激动了吗?当年我怀上你,你爹也是激动得不行,有一段时间,你爹将我当易碎品护着,要不是我嫌烦,呵斥他,你爹还会将我当玻璃一样护。”   何胜红低头不语。   她怀第一胎时,她和孙三平感情还好,孙三平自然是激动的,不过自生了个闺女后,情况就急转而下,孙三平对生下的闺女不闻不问,对她多有怨怪。   周围人对她也是指指点点,笑她生的是个闺女,生不了儿子。   她本来挺直的腰杆,慢慢驼了下去,怀疑生个闺女,真是的是家庭的罪人吗?   生第二个还是闺女时,孙三平表现就很平淡了。   不行,不能回想,一回想就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恨不得回到过去先抽自己一顿。   廖芳激动过后,又有些奇怪,“谢大夫,两个月,是不是判断错了?我上个月,才来月事啊。”   谢朝云淡定地问:“来得是不是不多?”   “对,你怎么知道?”廖芳连连点头,“每天一点点,还只三天。”   “胚胎着床出血,误以为来了月事。”   “原来是这样。”廖芳捂着肚子,笑得眉不见眼,“原来那么早,孩子就在我肚子里了,真好。”   吕石山没说话,只手搭着廖芳肩膀,眉眼柔和。   “有没有什么症状,比如嗜睡,呕吐之类的。”   “没有没有。”廖芳摇头,“什么症状都没有。”   “那挺好的,孩子健康,我就不给你开药了,多休息,多吃点好的,适当运动,不要一直躺着,也不要激烈运动,更不要提重物。对了,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禁房事,中间三月,可以适当进行夫妻运动,也可以不进行,全看你俩。”   谢朝云说最后一句话时,面不改色。   廖芳和吕石山脸都胀得通红,廖芳憋了一句,“谢大夫,我们也没那么急色。算了,谢大夫,我改天再来看你。”   她坐不下去了,拉着她男人离开卫生室。   何胜红和何婶子:“……”   这就是当大夫的好处吗?   再怎么在大庭广众下说些惊世骇俗的话,旁人也不会大惊小怪。   再怎么不愿,何胜红磨蹭到中午,还是走了,谢朝云则下班回家。   她家小院距离卫生院不远,若有急诊病人,护士会过来喊,还是她一开始太老实,中午都是在食堂用饭。   午饭依旧是简城在他那食堂打的,公安那边的食堂找了专业厨子,比卫生院的食堂要好吃不知多少倍。   午饭是红烧小鸡,小鸡肉嫩多汁,辣椒爆炒入味,很得谢朝云的心,她夹了一块剁碎的鸡腿肉,问简城:“吕石山,你觉得耳熟么?”   简城吃白菜,点头:“耳熟。”   “我也觉得耳熟,在哪听过,我在哪听过啊。”   简城回:“那个,和陈锋偷..情.的那个,她男人,机械厂的长途司机。”   谢朝云:“!!!”   她瞳仁微微睁大。   这怎么能不说是一种缘分呢。   没有这桩事,廖芳和吕石山还走不到一块。   牺牲陈锋一人,凑成一对佳偶。   怎么不算一桩黑色幽默?   谢朝云默默啃小鸡骨头,不说话了。   “他怎么了?”反倒是简城起了好奇心,问。   谢朝云道:“就是感觉世事发展,挺奇妙的。”   将廖芳和吕石山是一对的事说了说。   简城回想起自己与吕石山的那次见面,点头道:“吕石山还是很不错的,人细心,也有责任心,你那病人要是真心想过日子,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必然真心。”   人咳嗽一下,就关心得不行。   吃过饭,谢朝云在院子里慢慢散步,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望着她。   谢朝云认出来了来人,是周小梅的妹妹,周小兰。   这个周小梅,不是家属院那个,是患脚气的那个,也是附近街道的。   她走过去,先看周小兰的面色。   面色萎黄,唇色浅淡,没有什么血色。   是失血过多的病容。   她道:“小兰,是来看病?走,去卫生院。”   周小兰犹豫地往院子里瞧,“谢大夫,不能在你家看吗?”   谢朝云一听这话,便觉得不好,偷偷摸摸的看病,多有难言之症。   再看她这面容,这个年纪,谢朝云心头闪过诸多猜测。   她深吸一口气,道:“可以,进来吧。”   她进屋,对简城道:“简城,赶紧去上班,在家待着犯懒啊,懒骨头给你抽咯。”   若真是猜的那样,简城的身高与男性性别,会无形对人造成精神上的伤害。   简城被骂,满脸无辜。   暗暗反省,自己有哪做得不到位,惹着云云了。   还未反省个高低,见谢朝云身后跟着个小女孩,蓦地明悟,估计是这小姑娘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病,他身为男性,在旁碍眼了。   他道:“得嘞,我这就去上班。”   简城二话不说,拿了帽子就往外走。   小姑娘感觉到成人男性的压迫,下意识后退让开,待简城走远,小女孩没忍住噗嗤笑了下,道:“谢大夫,简公安好听你的话呀。”   谢朝云心头一松。   她之前的猜测,可以抛到一边了,这反应不像是遭到了男人迫害。   她点点桌子,笑道:“夫妻过日子嘛,彼此听话。哪儿不舒服?”   小女孩手放到脉枕上,神情忧郁,眼底不安,“小谢大夫,我这次,那个流了一个月了,还在流,我是不是要死了?” [78]78:78   谢朝云笑着更为温和,“别怕,不是什么大毛病。”   周小兰张大眼,惊喜,“真的不是什么大毛病吗?很好治?”   谢朝云肯定地点头,“很好治,吃几副药就好了。”   “太好了。”周小兰高兴得不行。   她这一月,一直纠结,生怕自己得了什么绝症,或者什么很难根治的毛病,要花很多很多钱。   她还是个学生,手里没什么钱。   最近她哥要娶嫂子,娘亲在家里将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还和她姐因为她哥娶妻的事,闹了不少矛盾。   她不敢说,怕她娘不给她治,也怕她娘给她治。   现在听到谢朝云说,这只是个小病,周小兰喜得不行。   太好了,她有得治,也不会给家里添负担。   周小兰眉眼一瞬间迸射出璀璨的光,灼灼地盯着谢朝云,“谢大夫,您给我看看。”   谢朝云叩脉,问:“是只这月流了一月,还是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就这个月,不过我来这个的时间,比我姐要长,我姐五天就干净了,我要十天才能干净,从来这个开始,一直是半个月来一次,不像我姐,一个月才来一次。”   谢朝云抬眸。   这是自初潮起,便是如此。   “第一次来月事,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我过完十六岁生日不久。”   “十六岁啊,”   谢朝云沉吟,那就不是脾不统血了。   《素问·上古天真论》有云: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   肾主封藏,为冲任之本,周小兰16岁才初潮,比普通人晚,说明她肾气不足,封藏无力,冲任二脉无法固摄胞宫行血,致使经行多达十日。   “这有大半年了吧。”   这么久了,难怪一副失血过多的样子。   这是血虚不足以荣华。   “昂,七八个月了。”   “这大半年,没有吃点好的,补补营养?”   周小兰低下头,“我哥不会说话,要很多彩礼才能娶到嫂子,家里为娶嫂子的事,一直省吃俭用。”   谢朝云点头。   也就是说,周小兰在先天肾气不足的情况下,又没得营养补充,还半月一失血,持续耗损,气血双虚。   又为这家事心烦,肝气不达,致使肝气亏虚,肝不藏血(指肝脏不能储存血液,出现血液相关之病,周小兰为月经量增多)。   病因相当明确,为肝肾不足、冲任失调、胞宫失血。   当然,这是初步确定,她闲聊似的问:“你哥娶嫂子,这是好事呀,怎么你瞧着好像不太开心。”   周小兰头低得更低,小声道:“我那嫂子彩礼就要488,还要准备好自行车、手表和缝纫机。缝纫机我家有一台,是我姐攒了几年工资买的,我妈想将那个缝纫机,给我嫂子。”   “我姐为了我哥的婚事,忍了,没说什么,我哥说不了话,又没工作,娶媳妇很难,条件稍微过得去的城里姑娘,都不愿意嫁给有缺陷的。”   “但是那边,又说要工作,还说我哥没工作,她嫁过来养不了家,要份工作。她盯上我姐的工作了。”   “我姐不愿意,当初和女方相看时,说好的将工作带过来,谁知道现在反悔,要将工作留给家里弟弟,家里现在情况不好。”   谢朝云暗道,小小年纪,还挺操心。   女方这么折腾,男方家庭气氛自然压抑,她身为男方家属,心情也是压着的。   “学习怎么样?”谢朝云继续问,“你现在高二了吧,考大学有把握吗?”   目前学制改革,从522学制,也就是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变成632,高中还是两年。   要到明后年,才恢复成633学制。   周小兰今年高二,到六月份直接高考。   周小兰摇头,“没有,我的成绩中不溜求的,如果努力一把能考上大专,我想专心学习,家里这氛围又让我分心,我很担心考不上。”   谢朝云点头。   精血同源,肾精不足,则肝血无以为继,兼之家事气郁,学业压力大,情志易郁,暗耗肝血,终致肝不藏血。   她追问:“来月事时,有血块吗量多不多?肚子痛不痛?头晕不晕?心跳得快不快?”   “没有血块,量很多,一直持续增多。”周小兰说到这儿,又生出害怕,“谢大夫,真的不严重吗?我一直流一直流,看着不像是要干净,我真的不是得了什么重症绝症?”   “不是,就是漏下而已,很普通的妇科病,不用担心。”   谢朝云安抚了一句。   “昂。”谢朝云的声音过于镇定与寻常,让人不由自主信服,周小兰露出个笑,“肚子不痛,没有血块,头晕,心慌慌的。”   腹不痛,无血块,说明无血瘀。   头晕,心慌,是失血过多,清窍失养则晕;血不养心则悸*。   症状与病因对得上。   《素问·腹中论》载:病名血枯,此得知年少时,有所大脱血,故月事衰少不来也;帝曰:治之奈何?复以何术?岐伯曰:以四乌鲗骨一藘茹二物并合之。   这则记载,虽然说的是血枯,但病因与周小兰对得上的,都是因“肝脾肾脏阴虚,奇经八脉交亏”。   她自初潮起陆陆续续出血,又这个月持续出血,是年少大出血,若她此次不治疗,之后会发展至血枯,即月事不来,闭经。   病因相同,治疗方向一样,治以摄血调冲、滋养肝肾,开四乌鲗骨(乌贼骨、海螵蛸)藘茹丸加味。   《药理论》云:乌贼骨“主妇人漏血,主耳聋”。   乌贼骨咸涩、微温,归肝、肾经,且有收敛止血、固精止带之功*。   而藘茹气味甘寒,能止血止崩,又能和血通络,《别录》有云:“止血,内崩下血。”   两者一涩一通,滋肝养肾,止血调冲任。   以乌贼骨和藘茹为君药,添滋养肝肾益精补血、固涩止血安宫塞流之臣药,益气以摄血,安神以养心之佐药,最后添使药之炙甘草,调和诸药药性。   谢朝云将药方递给周小兰,道:“将这事告诉你娘吧,你哥的事重要,你的事更重要。”   高考是人生最大之事,万事都得为孩子高考让步,总不能耽搁孩子前程。   “我娘,”周小兰犹豫,“我哥娶媳妇更重要,好不容易有个女孩愿意嫁给我哥。”   “等你考上大学,或许有瞧中你未来的人家,愿意将女孩嫁过来。”谢朝云想了想,劝道。   周小兰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前提是你考个好学校。”   劝学,谢朝云是认真的。   周小兰若有所思,“谢谢你,小谢大夫。”   下午上班,谢朝云走到诊室,诊室走廊上已经候着四个年轻女性。   她们盯着谢朝云,目光灼灼。   谢朝云朝她们笑了下,推门进去。   四个女性跟在后边进来。   “小谢大夫,”第一个女孩走过来坐下,手搭在脉枕上,对谢朝云道,“给我看看,我为什么不能怀孕?”   其他三个女性站在她身后,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谢朝云稍一回想,恍然明白,是廖芳怀孕的事传了出去。   不过,这个消息传得够快的,上午廖芳才来,下午就有不孕患者上门。   等周小燕和邹二玲二人怀孕,那不育患者也会上门。   不过也不一定,找上门的不孕患者未必是不孕患者。   谢朝云摸脉,道:“有点宫寒哈,来月事是不是腹痛?”   “对对对,痛,痛得不行。”   谢朝云细细问诊,开了温经汤加减。   《金匮要略》记载,温经汤用于“妇人少腹寒,久不受胎”,和这妇女是对症的。   又第二个。   一个瘦小的女性身形灵活地占据了位置,对谢朝云道:“谢大夫,我也痛经,是宫寒吗?”   谢朝云点点脉枕,道:“先号脉。”   王小雀点头,抬手。   谢朝云细细探了片刻脉,抬头望向王小雀。   王小雀身子向前,期待地问:“谢大夫,怎么样?”   “换只手。”   王小雀:“……”   她换了只手,讲述道,“我前些年去市二院那边看过,大夫说我是宫寒,给我开了药,吃了没用。”   谢朝云颔首,道:“不是寒,你这是热,血热。”   王小雀左右脉皆细濡近滑,两尺重按略洪而滑*。   脉细主阴血不足,脉濡主湿气内停或有虚象,脉滑主痰湿或热邪。   洪脉主热盛、气分热炽;滑脉主热、主痰。   重按则直探病根,尺部主肾,肾主胞宫,重按尺部略洪而滑,说明热邪非在表浅,而是深伏于下焦血分、胞宫之中。   结合主脉脉象和尺脉,病因很明显,血热。   再看眼前女性,形体消瘦。   瘦人多火,又一佐证。   体内有热,吃热性药只会火上浇油,治疗方向完全错了。   “怎么会是热呢?”王小雀不解,“我平时很怕冷,要穿很多衣服才暖和,冬天泡脚泡不出汗,要是来那个的时候受了寒吹了风,整个好事期间都不好受,出冷汗,肚子非常非常痛,打寒颤,冻人。”   “这是热极生寒,也就是你体内极热,呈现出寒象,是假寒真热。”   是阳热炽盛于内,格阴于外,而呈现的恶寒之假象。   谢朝云问:“你是不是怀过孕,但流产了?”   血养胎,热扰精室,血若热,直接影响的,是胞宫。   热邪煎血,血凝成淤,血瘀阻滞在胞宫和冲任二脉,热煎血能怀但易流产,血瘀阻滞则直接无法怀孕。   所以,谢朝云断定,她先怀过孕,但流了产,后服用暖宫之药,或者孕前服用过暖宫之药,加重热邪,直接瘀阻胞脉、胞络(输卵管通而不畅)而不孕。   “对对对,”王小雀连连点头,“怀到三个多月,流了,之后再没开怀过。”   谢朝云点头,“还有呢,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有有有,谢大夫,我的经血,是紫色的。别人都是红色的,就我是紫色的。”王小雀之前还怀疑过自己身世不凡,或许是外星人,或者外国人。   不然她的经血,怎么与旁人不同?   小心翼翼藏着掖着。   此时,王小雀没忍住,说了出来。   她期待地望着谢朝云。   她会给个什么解释?   “血热搏结,炼血成淤,而成紫色*。”   王小雀大失所望。   原来是病,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同。   谢朝云瞧出她不加掩饰的失望,稍感奇怪。   为什么失望?   难道她有断得不对?   谢朝云低头看自己写的医案,问:“月经规不规律?腹痛,是在经前,经中还是经后?”   “月经不规律,有时候提前,有时候后推,是经期前腹痛。”   月经提前多为热、错后多为寒,或前或后,寒热都可,没法佐证热象;不通则痛,经前腹痛或者经期腹痛,只能证明她体内有淤。   谢朝云凝眉,问:“没紫黑色的大血块?”   “有。”   谢朝云又问:“紫色经血?”   “对。”   谢朝云吐了口气。   那没事了。   是血热。   没断错。   《妇科玉尺》所言:“血色紫黑,血热之极。”   大热,用寒。   谢朝云想了想,开岑连四物汤加减。   《古今医统大全·芩连四物汤》有云:岑连四物汤主治“血分有热,月经先期,经来量多、色紫黑者”。   原方用偏温性的熟地黄,此患者热极,改用清热凉血、养阴生津的生地黄,添当归尾、灵脂、益母草养血活血,香附舒达木气等。   如此,血热清,瘀滞除,木气达,诸病自愈,恶寒之假象自解*。   瘦小女性让开,又再下一个。   谢朝云把脉,问:“看什么,有什么症状?”   “看不孕。”   “我其实生下过一个儿子,但近三年没有再怀孕。”陈小燕开口,“婆家催得急,我就过来看看。”   “嗯,症状,”陈小燕犹豫。   谢朝云见她半天没说话,道:“换只手。”   陈小燕换了只手,道:“我不痛经,不过,”   她左右看了看。   那些跟过来的女性会意地离远一些。   如果她们也有一些不好启齿的问题,也不希望旁人偷听。   她压低声音,“我撒尿的时候,那个地方很疼;内裤上有鼻涕一样的东西,很多,有时是白色的,有时是黄色的,闻一闻,有味道。”   “我之前看过的中医,说是什么带下病,吃了药,有所缓解,撒尿没那么痛了,但是隔断时间又开始痛,去医院检查,说是急性阴..道.炎,开了消炎药,吃了也同样有所缓解,但还是有症状,我现在撒尿依旧会疼。”   “谢大夫,能治么?”   周小燕期待地望着她。   谢朝云收回手,道:“张开嘴,看下舌苔。”   病患脉细滑,重按无力。   脉细,主气血两虚、湿病,脉滑,主痰湿、实。   重按无力,脾肾之气亏虚,正气不足。   舌淡红边有齿痕,苔白腻,微黄。   舌边齿痕,多为脾虚湿盛、气血不足;苔白腻,黄,体内有湿,有热。   是以脾肾气虚为本,湿热下注为标的淋症。   她问:“症状多久了?是因为什么导致的?是怀孕期受了气,或者经过什么事十分愤怒,又或者经期泡了河水还是什么?”   周小燕回想,摇摇头,“都没有,就某一天忽然出现的。大概一年前吧,就某一天,忽然撒尿有点痛,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痛,也很难忍,就去医院检查,看完没用。”   谢朝云继续问:“那你生儿子时,有没有出现生产时间过长,产后虚弱?就是你感觉到明显的虚,失眠多梦,累一累出汗,晚上热之类的?”   “没有,我儿子生得很顺利,不到半天就生下来了。”周小燕摇头,“我有这症状的时候,我孩子都两岁了,已经缓了过来,还有,我产后一年的时候,吃了药补了补,没有虚。”   没有这些病因,又是忽然出现的,谢朝云沉吟片刻,问:“你丈夫,有没有小便疼痛,去医院治过?”   周小燕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不过他晚上会起夜,以前他都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的。”   谢朝云含蓄地建议,“你去市一院那边,挂个妇科的号,要求做个淋病双球菌培养,等结果出来了,可以问问妇科医生,这是什么意思,也可以来问我。”   “去市一医做检查?”周小燕眉头皱起,“不能直接开药吗?”   周小燕嫌麻烦,这边去市一院有些远,再加上做检查,得请假半天,再加上拿结果,又是请假半天,比不上在这边看病方便。   谢朝云没答这个问题,只道:“你先去做个检查,确诊后我才好开药。”   开,是能开的,但不确诊一下,单方面治疗没用。   “如果确诊了,我这病能不能治?”周小燕迟疑。   谢大夫这态度,她心头发虚。   她不会是得什么重病绝症了吧,还需要去市一院检查确诊。   “可以治。”谢朝云给了个肯定答案。   周小燕长吐一口气,笑道:“谢大夫,你吓到我了,还以为我这病很难治呢。”   “不难治,确诊了很容易治。”谢朝云朝她笑了下,态度十分温和。   “好的好的,谢谢谢大夫,是什么检查?”   她没记住。   谢朝云将检查名字写下,递给周小燕。   周小燕起身,只剩下最后一个女性。   最后一个女性除了有些虚,没其他大问题,谢朝云让她带她丈夫过来看看。   晚上回家,中红巷迎面走来一个三十余岁、风姿绰约的中年女性,她长得很有韵味,偏圆的娃娃脸不显岁数,说她只二十七八也有人信。   绿色的列宁装,衬得她身形修长,头发全都挽在后边,面容白皙。   一双眉淡且长,几乎比眼角还要长,一双眼也圆圆的,整个人柔和得不行,给人一种软弱可欺的怯弱感,两眼无神,漠然无光,淡淡的忧伤与沉郁,自然而然流泻出来。   “谢大夫。”她喊住谢朝云,语调迟疑。   谢朝云站住,喊道:“柳嫂子,什么事?”   来人是柳红梅,一个寡妇,算是个可怜人。   她自幼丧母,少年丧父,跟随叔婶长大,嫁到胡家不足四年,生了两个儿子,第二个儿子刚出生没多久,她丈夫为抢救工厂机器不幸牺牲。   婆家说她是个灾星,谁和她亲近就会克死谁,她男人就是因为娶了她,才会死亡。   于是,婆家将她工厂给她男人抚恤金全都拿走,男人的工作名额也给拿走,还将她和她两个儿子赶出家门。   是厂里瞧不过去,给了她一份临时工工作,分了她一个小房子。   也因此,婆家认定她沾着胡家的光,时不时过来,要她上交一半工资,不交就在她家打闹,强行拿走钱财。   胡家势大,她势单力孤,而她和婆家理法上还是一家人,党会、妇联以及街道办都不好插手。   她不是没想过再嫁,只是她前婆家大力宣传她克亲克夫,还将她的相亲给搅黄。   有了这么个胡搅乱缠的前婆家,没谁愿意扛着这麻烦,与她再组成婚姻?   毕竟,男人娶个二婚,是想让女方能照顾他和孩子,而不是他替女方解决麻烦。   因此种种,柳红梅守了十来年的寡。   “我——”   柳嫂子迟疑了许久,才问,“谢大夫,听说你在家,也看诊?”   “对。我休息时,有人上门求医,我会接诊。”   谢朝云肯定地点头,“柳婶子若有哪不舒服,现在就可以去我院子里,我替你看看。”   “小谢大夫。”后边花婶子大声喊道。   柳嫂子似是受了惊的兔子,转身立马就走,谢朝云喊:“柳婶子——”   她刚喊一声,柳婶子脚步加快,最后近乎逃走,从前边巷角,拐了进去。   谢朝云歪歪头。   算了,柳婶子如果想瞧病,总会找上门的,不急。   花婶子快走到谢朝云身边,抬头往前看了一眼,没瞧见柳红梅,轻哼一声,道,“小谢大夫,你刚来中红巷不知道,那柳寡妇,不太清白。谢大夫你还是别和她走得太近,免得招人闲话,也惹来闲汉。”   谢朝云听出花婶子话里的意思,不着痕迹蹙了下眉。   这个年代,守寡都这么艰难吗?   合着就欺负女人呗。   有谁见丧了妻的男人,闲汉也凑过去的?   她道:“她大儿子今年,也有十六岁了吧,长成人了,还有闲汉敢上门欺负?”   花婶子欲言又止,委婉地开口,“她儿子,养得不太行,欺软怕硬,还有点白眼狼属性。”   谢朝云又明白了。   儿子不护着妈。   那这柳婶子,还真够可怜的。   “公安就在附近,也有闲汉敢爬墙?不怕公安抓啊。”谢朝云又颇为不解。   花婶子嘴动了动,神色更为复杂了,“你情我愿的,”   “那些年,瞧她可怜,也没人举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   谢朝云:“……”   好吧,有那么个土匪似的婆家,家里的钱财都要搜刮几遍,想养活两个儿子,是有点艰难。   之前就说了,这个年代,有底气守着寡的女人,个个都不简单。   这个守寡,是真守寡。   柳婶子性格偏软弱,又无人护着,那些没种的男人,就爱选这样的对象欺负。   谢朝云不爱在外说别人的闲事,岔开话题,问起付二月肚子里的孩子,一提起自己还在肚里的孙子,花婶子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嘿,小家伙很活泼呢,在肚子里动来动去的,也不知道是个姑娘,还是个小子。我希望是个姑娘,姑娘贴心,第一胎是个姑娘,才有勇气再要个臭小子。”   “要是第一胎是个小子,养得心烦心累了,生怕再来个小子。对了,谢大夫,你能把出孩子的性别吗?”   谢朝云能也只会说不能,“婶子,这个我还真没研究,孩子都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是男是女,都是上天送给你们的礼物。”   “对对对,是上天送的。”花婶子念了声阿弥陀佛,“也是小谢大夫你送的。要不是小谢大夫你,他俩还在傻乎乎的喝药呢。”   花婶子绝口不提,自己逼儿子儿媳喝药之事。   谁问都是小两口求子心切。   谢朝云与花婶子聊了几句,就回去了。   之后数日,谢朝云接待的都是过来看不孕的女性。   有的气虚血虚,有的宫寒,有的气郁,有的月经不调,不过情况都不严重,谢朝云忙忙碌碌,按方抓药。   本来打算去市一院那边继续跟进骨瘤癌的,这边忙,没时间脱身,谢朝云只得等这一波患者过去,有时间再过去学习医案。   这天下午,曹美莲的男人来到诊所。   曹美莲丈夫激动地开口:“谢大夫,喝完药,我媳妇儿感觉肚子不冷了,睡眠质量大大提升,不再做噩梦了,腰也没那么痛,小腹也不往下坠了,这些天也没再流血。我媳妇儿说,她有预感,我儿子能生下来。”   “小谢大夫,你太神了,之后还要吃什么药?要不要再去我家,给我媳妇儿看看?”   谢朝云点头,道:“现在不用再喝药,你媳妇儿继续卧床休息,等三个月后,这胎没问题,那这胎基本上保住了。再每个月月初喝三剂。这个月初,不是日期月初,是孕周月初。孕四月,月初喝三剂,孕五月,月初喝三剂,这样子的,一直喝到产前。”   “不用再喝了?”曹美莲丈夫惴惴。   这药这么有效,不用连续喝了?   “不用。”谢朝云道,“这药猛峻,不能多喝,遵医嘱啊,别给你媳妇喝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儿子现在,还很脆弱呢。”   谢朝云警告。   曹美莲丈夫连连点头,“好好好,不乱喝。”   他还是有分寸的,谢朝云这药能让他媳妇儿明显感觉好转,自然得听大夫的。   只是依旧不放心,他继续问:“那其他药呢?谢大夫,给我媳妇儿开其他药补补呗,到三个月还有十来天呢。”   万一这十来天里,出问题了怎么办?   呸呸呸,不会出问题的。   “不用吃药,”谢朝云拒绝,“吃药会吃杂了,反有其害,慢慢将养着,等胎坐稳。”   “哦哦哦。”曹美莲丈夫犹犹豫豫,不想走。   怎么想,都不太踏实。   “谢大夫,”胡小丽推开门,激动得开口,“小红街有人在打架,看热闹去?”   谢朝云望向曹美莲丈夫,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没有了。”曹美莲丈夫懂事得回。   算了,谢大夫就住在附近,有问题可以直接找。   同时,他也好奇,是谁家打起来了。   谢朝云起身,看似慢吞吞实则竞走到门口,问胡小丽,一张脸平淡淡但眼睛微微发亮,“是谁家打起来了?”   “陈家,嘿嘿,周小燕在揪着她男人打。” [79]79:79   听到是陈家,谢朝云顿时明了前因后果。   应该是检查结果出来了。   看来她猜得没错,是毒淋。   也就是西医的淋病,由淋病奈瑟菌引起,算是花柳病的一种,经性..行为传播。   这种病,得夫妻双治,才能根治。   不然你治好了女方,女方和丈夫一同房,又被传染,反反复复。   大夫一听经历,以为是“屡经误治,迁延不愈”,前边大夫病因找错,自己再找其他病因,哦豁,得完蛋,越治越坏。   要是转为毫无症状的慢性..感.染状态,那更麻烦了,病人没有症状,以为治好,但淋病奈瑟菌一直存在,长年累月,炎症长存,严重时会导致盆腔炎、宫颈炎、子宫附件黏连等妇科疾病。   这些按病治病没治本,又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胡小丽拉着谢朝云赶到陈家,陈家周围已经围了里一层外一层,都是附近的邻居,过来瞧热闹的。   院子里,周小燕一巴掌一巴掌地扇陈小峰,陈小峰倒在地上没有还手,双手抱着脑袋,嘴里不断道:“小燕小燕,我错了,就那一次,真的,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好奇。”   周小燕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扇巴掌。   有婶子在旁说风凉话,“小燕,你这样打他不疼,你手疼,揪他,揪他软肉。”   有大叔为陈小峰抱不平,“小峰,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被媳妇这么揪着打,也不还手?快还手,给咱们男人立个榜样。”   还有人在旁边试图当和事老,“哎哟,两口子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要这么打?停手慢慢说嘛。”   还有婶子感觉权威被挑动,在旁边挑拨,“小燕厉害咯,在婆家打男人,婆婆还看着不插手,这是能当婆婆的家了?”   “陈嫂子,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儿打你儿子?这样敢打男人的媳妇,也就你家要得起。”   陈母抱着三岁的孩子,靠着门没说话,他男人拿着烟枪闷不哼声地抽着烟,陈小峰的几个哥嫂在旁瞧热闹。   听到那些婶子说她儿媳妇倒反天罡,敢打男人、让她教训教训的婶子,满心无奈。   她也想啊,这自古以来,就没媳妇打男人的。   可这不是她儿子做错了事,还是做错了大事。   如果小燕揍一顿,这事就能过去,那就揍一顿吧,狠狠揍一顿,小峰也该长长记性,就怕小燕觉得过去,要和她家小峰离婚。   孙子才三岁呢,离不得娘。   有些旁观的,倒是猜到陈小峰做错的事,陈家自知理亏,才不插手。   她问其他人:“那小峰干某些事,惹得小燕这么生气?”   是赌?   没听说过陈小峰有赌瘾啊。   “不知道。”   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他们过来时,周小燕已经开揍,陈小峰已经在认错。   认了半天,就是不说是什么错。   说起来长,其实周小燕揍到现在,还没五分钟。   陈小峰已经歇了告饶,就抱着脑袋默默承受。   周小燕揍累了,又不解气地踢了陈小峰屁..股.一脚,气呼呼地往房间里走。   陈小峰连忙从地上爬起,追向周小燕。   没了热闹看,周围人慢慢散开,总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没头没尾的,就一顿揍,到底是什么原因啊?   吊得人七上八下的。   胡小丽挽着谢朝云往卫生院走,一边走还一边瞧陈家院,嘴里道:“陈小峰到底干了某些事,惹得周小燕这么愤怒?”   谢朝云道:“不知道啊,闲着没事打丈夫吧。”   胡小丽噎住。   也就谢大夫没有婆婆盯着,简公安脾气又好,才能这么说了。   其他媳妇哪敢这么做?   她哥惹她嫂子生气,她嫂子手刚抬起,她妈眼睛就咻地一下盯过去。   她在旁边瞧着都害怕。   怕自己嫁了人,成为下一个嫂子。   她取经似地问:“谢大夫,你说,嫁给没婆婆的男人,会不会好一点?”   最近她在相亲,因为瞧多了姑娘嫁人后受的委屈,迟迟没有定下来。   谢朝云想了想,问:“你娘会给你带孩子吗?”   “我娘,”胡小丽不太确定,“应该会的吧,我嫂子如果没怀孕没生孩子的话。”   “那你可以试试。”谢朝云道,“将你娘接过来一起住,给你带孩子。”   “这样的话,最好也没有老公公,”胡小丽开口,“会不会人丁太单薄了,受到欺负也没人撑腰?”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谢朝云道,“你该做的,是将自己想要的婚姻列出来,按照这个标准慢慢找。”   “不管你找什么样的家庭,最重要的,是看那个男人。男人一定要找有责任有担当不重男轻女的,有责任有担当人品好明事理,只要不是你的错,你就不必应付婆婆,因为他会主动应对他娘。”   “不重男轻女,你不管是生儿还是育女,心情都是愉快的。”   “最重要的,你婚前多攒点钱,这笔钱谁都别告诉,不到关键时不动用。以及,对金钱敏感点,别男人算计你手里的钱,你还傻乎乎觉得,是为了这个家。”   谢朝云不会给胡小丽灌输太过超前的思想,一些思想,是需要有土壤的。   她能做的,也只是建议她谨慎选择,以及拥有抗风险能力。   胡小丽点头。   她一定要擦亮双眼,好好挑选。   谢大夫那句男人会主动应对她娘,太得她心了。   诊室门口。   周小燕就诊那天的四人团之一,最后看病的那名女性,带着她男人等在诊室门口。   瞧见谢朝云,陈秀秀喊道:“谢大夫,你回来了,我带我男人过来看病。”   谢朝云瞧过去,男人紧绷着一张脸,朝谢朝云点点头。   看似淡定,实则双手紧握,紧张得不行。   “进来。”   谢朝云推门进去,坐在椅子上,摸出笔,朝陈秀秀摊手,“病历本。”   陈秀秀将病历本递过去。   谢朝云问:“名字,多少岁?”   “张二军,今年二十七岁。”陈秀秀回。   谢朝云抬头瞧了男人一眼,好奇地问:“张三军,是你弟弟?”   两兄弟长得不太像。   “对对对,”回话的是陈秀秀,“是我男人三弟,谢大夫,三军怎么了?”   谢朝云想起那个朝她大喊“验我清白身”的男孩,没忍住笑,“你弟弟和她对象和好了没有?周二妞那个误会,解开了吧。”   “和好了和好了。”陈秀秀也知道那桩事,想笑又憋着,“他俩感情经这一闹,更好了呢。”   “那不错,年轻人的感情,经得起考验。”谢朝云应了一句,道,“有什么症状?”   张二军坐到椅子上,声音低低,“没什么症状。”   陈秀秀道:“这是他的检验单。”   那天,谢朝云说陈秀秀身体没多大问题,让她带她男人过来看看后,陈秀秀回去便与张二军说了,张二军不信,也不乐意,自觉自己年轻火旺,房..事正常,体不虚气不喘,称自己没病。   张三军在旁搭腔,说谢大夫连他是个童子鸡都能把出来,还能把不出嫂子有没有问题?嫂子没问题,必然是他的问题,让他赶紧去治病,别害嫂子被骂,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骂过陈秀秀是不下蛋的鸡,没给她张家开枝散叶的张母:“……”   将张三军擂了一顿,并一锤定音:“去市一院做个那啥检查,就范四石做的那个。”   张二军这才不情不愿去了市一院,并在结果出来后,低声下气,腰挺不直。   因为一直没受孕,他媳妇儿受了不少委屈,以前以为是她的原因,他自觉自己不嫌弃她,还愿意与她生活一辈子,是自己有情有义,在媳妇儿面前难免有些趾高气昂。   现在真正原因出来,两人地位一下子调转过来。   陈秀秀的说话声音高了,腰杆挺得笔直,张二军的声音低了,腰背驼了下去。   谢朝云接过,暗暗满意。   不错不错,如果他没做检查,直接过来看,她还有些不好处理。   现在不是后世,若由她给对方进行检查,莫说患者接受不了,这个时代的人也接受不了。   但杜远不在——杜远她娘最近又在作妖,他媳妇儿投奔她儿子去了,杜远最近又一连请假——她不做检查,又担心有所遗漏。   现在对方解决了这个问题,真懂事。   精..液.量2毫升,灰白色,液化时间56分钟,精..子.计数……精..子.活动力弱。   诊断:精..子.不液化,弱..精。   瞧完检查报告,谢朝云抬手,“来,把把脉。”   张二军手腕放到脉枕上。   脉沉滑。   脉沉,病在里。   脉滑,主痰饮,主热。   “张开嘴。”   张二军张嘴。   舌质淡红,苔微黄腻。   舌质淡,气血不足以荣舌。   苔微黄,有热,苔腻,有湿。   结合舌象脉枕以及精..液.不液化、弱..精,病因很明显,肾虚于内,下焦湿浊。   谢朝云开始问诊了,“夫妻生活正常?”   “正常。”陈秀秀回,“他不跑长途时,一周四到五次,他不累的时候,晚上会来上两次。我们急着怀孕,频率挺高的。”   张二军震惊抬头,望向陈秀秀。   他们夫妻秘事,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陈秀秀瞥向他,暗暗翻个白眼。   感情被戳脊梁骨,被他娘骂的不是他。   她被骂了那么多年,只想有孩子,不想要面子。   “腰酸不酸?或者完事后腰酸不酸,腿软不软?”谢朝云问,“别急着答,好好想一想。”   张二军将话咽了回去,仔细回想后,道:“腰酸是正常的吧,我是大车司机,一天天的坐着,晚上回来是有些酸,但床上躺一躺,或者活动活动,就不酸了。”   “夫妻事后呢?”   张二军道:“不酸。”   陈秀秀补了一刀,“哪里不酸了,晚上来两次时,我看你扶腰了,下床时还踉跄了下,要不是扶着床,你就跌倒在地了。”   张二军望向陈秀秀,满脸惊愕,渐而恍然,“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在笑我?我就说,听到你笑声,你硬是不承认。难怪那几天,家里天天是韭菜鸡蛋,我娘还一个劲地给我夹,说我最近清减了,吃点鸡蛋补一补,感情是吃韭菜补一补。”   谢朝云没憋住,笑了下。   这对夫妻,也怪有意思的。   见张二军瞧过来,谢朝云一本正经,满脸严肃,“张同志,请老实回答,你这样会误导医者的。”   张二军道:“大夫,我觉得这正常。”   谢朝云道:“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你这明显是肾虚不足。”   肾藏精,主生殖,肾虚则精失所养,生化乏源,故而精..子.减少,活动力弱;腰为肾之府,肾精不充,腰府失养,故见腰酸。   “除了腰酸,还有什么症状?就夫妻事后,会..阴胀不胀?”   “会..阴,会...阴在哪里?”张二军问。   “小腹下面,两..腿之间这部分区域。”   “不胀,但是小腹偶尔会发胀。”   “小腹啊。”谢朝云沉吟片刻,道,“也是对症的。”   小腹为肝经及下焦所过,湿热蕴结下焦,气机不畅,故小腹发胀。   而湿热稽留精室,熏蒸精..液.,故见精..凝与弱..精。   “还有呢,大小便怎么样?”谢朝云继续问。   “大便还好吧,小便,黄黄的。”   谢朝云点头。   下焦有热,热移膀胱,煎灼尿液,故小便色黄*。   四诊合参,诊为肾虚下焦湿热,治以益肾填精以固其本,清利下焦湿热以治其标。   开五子衍宗丸和八珍汤加减,添滑石粉、甘草、黄柏、车前子、牡丹皮、蒲公英等清热药,再添蜈蚣走窜筋脉。   将药方递给张二军,陈秀秀问:“谢大夫,二军他年轻力壮的,怎么会肾虚呢?我们吃完药后,要怎么避免他再次肾虚。”   谢朝云道:“张同志是个大车司机,兼开长途?”   “是是是。”陈秀秀连连点头。   “久坐,熬夜,疲惫,伤肾气。”   目前大车司机并不安全,长途司机更是如此,开车时全神贯注,还要提心吊胆路上可能会出现的路匪,一趟就长达数日或者半月,路上基本上没个休息之时。   长期疲劳和压力首先会耗伤心血和脾气,而“五脏之伤,穷必及肾”,常年累月,难免伤肾。   张二军回:“我同事,他们没这个问题。”   他不接受这个答案。   谢朝云又道:“房事过于频繁,你在疲惫的情况下,为生子而强行行房事,直接消耗肾精,常年累月,对肾元伤害极大。”   陈秀秀问:“那怎么办?那多久进行夫妻生活,才算健康。”   “不疲惫的时候,两三天一次,这个一次,是指次数,不是频率,一晚上两次,或会导致精..子.质量下降。还有,可以试试从月事干净后一周起,开始有节制地进行夫妻生活,到要来月事前几天,停止,禁欲,为下月做准备。”   陈秀秀连连点头,找谢朝云借了支笔,将这些记下。   “另外,张同志是不是爱喝酒,经常喝得大醉酩酊,爱吃肉,不爱吃青菜?”   “对对,这个也有关系?那张二良也爱喝酒啊,怎么他就没事,一连生个八个闺女。”   陈秀秀眼底满是羡慕。   就算是闺女,也比生不了好。   “张二良肾气耗损不严重嘛,他肾气耗损严重,又喝酒又吃肉,酒湿热之最,大肉伤脾,脾主运化,就导致体内湿热积聚,下注下焦,再他久坐,血液运行不畅,下焦这一块就凝聚了。”   即“湿热客于精室”。   “病因是多方面的,他除了喝药,还要戒酒,酒最好戒掉,肉也是,少吃,也不是不吃啊,就是别只吃肉不吃菜,荤素搭配着吃。”   “再则,有机会就起身动一动,走一走,适当运动运动。”   “治疗期间,适当减少同房频率,累的时候不同房,两次月事之间,可适当同房,两天一次,一晚一次。”   “不过,我建议你俩等他恢复正常后,再进行备孕。他精..子.活动性差,治疗期间怀的话,有可能胚胎质量不行。”   陈秀秀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谢大夫。”   夜深人静,诊室静悄悄的,谢朝云收拾收拾,准备睡觉了,有两个人好似小偷般,悄悄地推门进来。   无声无息。   “谢大夫。”   呼喊的女声也呜呜咽咽,幽幽怨怨。   谢朝云脱白大褂的手顿住,又将扣子扣好,钢笔打开藏在掌心,缓慢地回头瞧去。   只见门上长出两个脑袋,一个是周小燕,一个是陈小峰。   两人脑袋一上一下交叠,齐齐望向她。   老实说,有点瘆人。   这个年代,电光昏暗,室内光线不是很足,朦朦胧胧的光线下,只两个脑袋在昏暗处这么伸着,又是深更半夜,很容易联想到什么不符合社会主义的东西。   谢朝云抢跳的心平复下去。   她庆幸自己的视力足够好,不至于看不清而吓了一跳。   她抿抿嘴。   有些无语的同时,又有些好笑,“进来吧。”   周小燕和陈小峰推门进来。   “谢大夫,我俩过来治疗淋病。”陈小燕率先坐下。   谢朝云接过病历本,正准备写药方,陈小燕忙道:“谢大夫,那个淋病诊断,能不能不写啊。”   “可以。”谢朝云将淋病去掉。   至于药方,谢朝云之前就有治疗思路,此时写上。   以张锡纯“毒淋汤”为基础,合“补中益气汤”化裁加减。   周小燕的病,已经从急性转为慢性,又病情反复,耗伤脾胃之气,致使正气不足,以毒淋汤治本,添补中益气汤补足耗损。   再看陈小峰,谢朝云问:“有什么症状?”   陈小峰无法启齿,望向周小燕,“小燕,咱们去市一院吧?”   “不行。”周小燕拒绝,“早点治疗,这个病,唾沫会传染。虽然市一院医生说,感染的可能性极低,但咱们儿子那么小,”   说到此处,她恨恨地又锤他肩膀,“他那么小,最容易感染了。你这个化生子,老娘对你没吸引力了,要你外出寻找刺激?”   “你寻找刺激也就算了,别来挨老娘的身,偏你作死,将这个传染给我。”   周小燕气得不行。   她和陈小峰算是新婚夫妻,刚结婚才四年,正是甜情蜜意的时候,结果这个家伙背着她在外面乱搞。   这是对她魅力的否定,对她的自尊心与自信心,不啻于一场完全的摧毁,周小燕现在瞧他,面目可憎。   偏生为了儿子,又不得不绑在一起,她心头呕得很。   现在她瞧他极为不顺眼,他还敢拒绝,揍不死他的。   “好好好,我看我看,你揪我吧,仔细你手疼。”陈小峰抬手挡住脸,十分后悔。   他真的只是追求个刺激。   工厂里的同事在那偷偷聊天,他凑过去,同事笑着与他分享男人在外偷..情.的那些事,还说与外边女人干那档子事,有着和媳妇儿不一样的激..情.,感觉自己特别男人。   在家里,被媳妇压制着,夫妻办事时也不愿意配合太多,还有老夫老妻的,早睡腻了,但外边不一样,因为不属于自己,抱着玩一次少一次的想法,没一次都特别有激..情.,特别兴奋,特别投入,那种畅快劲,是媳妇儿给不了的。   问他要不要一起试试?   陈小峰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见他们说得那个舒服与向往,又十足有经验,说家里媳妇儿不会发现,他们这样做十来年了,家里媳妇每一个知道的,忍不住动了心思。   他媳妇儿注意力天天都在儿子身上,而自她怀上儿子,就没再和他亲热过了,他馋得厉害。   要不试试,体验体验?   但真体验过了,觉得也就那样,不如家里媳妇儿,便再没干过这事。   谁知道,就这么一次,竟害了自己,也害了媳妇儿,还差点让自己家庭妻离子散。   陈小峰彻底长了记性。   周小燕冷哼。   陈小峰的讨好之语,并未激起她半点心软,她收回手,不去瞧他。   陈小峰瞧着冷漠的周小燕,抿唇。   懊悔再次充盈心中。   他低头回谢朝云的话:“撒尿的时候痛,不太顺畅,溢出的那个,白色的,浑浊的,像唾沫一样。”   “遗..精?滑..精?是有梦的时候自然溢出,还是没梦,清醒的时候自然溢出?”谢朝云追问。   “没有梦,清醒的时候。”陈小峰开口。   邪热已扰动精室,精关不固*。   谢朝云探脉。   脉滑而有力。   脉滑,主痰湿,主热。   有力,实热证,可用苦寒药攻邪。   谢朝云开清肾汤加味。   清肾汤治“治小便频数疼涩,遗精白浊,脉洪滑有力,确系实热者”,对症的。   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里便有记载。   添没药、鸭蛋子解毒化瘀。   “病没完全治好前,别进行夫妻房事。”   周小燕冷脸点头。   陈小峰瞧向周小燕,点头。   接了药方,两人又像来时一样,避着人偷摸摸地走了。   谢朝云:“……”   能理解两人做派,这种病,从古到今,都很避讳,不愿旁人知道。   谢朝云以为周家这事过了,谁知第三天,胡小丽走进门,一脸“我有事要说,快问我的表情”望着她。   谢朝云笑:“又有什么新鲜事?”   胡小丽憋不住了,靠着桌子凑向谢朝云,笑道:“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陈小峰被打的原因,大家都知道了。”   谢朝云笑问:“什么原因?”   她要听听,人民群众有多大的脑洞。   “陈小峰他,在外边搞女人,被周小燕发现了。”   谢朝云意外,居然说对了,“谁说的?”   “他的邻居和工友说的,说亲眼看到陈小峰在柳寡妇家里出没,是柳寡妇家的常客。他的大半工资,都给了柳寡妇,养她两个儿子。”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时间地点全都有,不像是假的。”   “柳婶子?”   谢朝云意外。   正准备辩驳,蓦地想起前些天,柳婶子在巷子里叫住她的事。   这事,莫不是真的?   而柳婶子也患了毒淋,所以才会叫住她,问她在家接不接诊?   又担心旁人知道,也觉得这病过于羞耻,最后放弃,逃走了?   胡小丽分享八卦之后,又忍不住柳眉凝起,语带怀疑与不信任,“谢大夫,是不是男人都这样,家里媳妇不亲香,外边的女人才亲香?那柳寡妇比陈小峰大那么多岁,基本上可以当他娘了,他也下得去嘴。家里的媳妇青春靓丽,对他就没点吸引力?”   “男人都是这样,碗里再好吃,也要外出偷吃?还偷吃不讲究,什么女人都下得了嘴?”   谢朝云见胡小丽因为这事,对男人快要失去信心了,连忙劝道:“这种不忠于家庭的,男女都有,所以,选人,还是要选人品好,品性正直的。爱情到最后会转化成亲情,那会不会忠于家庭,看的就是责任与人品,男女都一样。”   她就怕胡小丽拖着拖着,却又抗不过世俗,最后只能匆匆找个人嫁了,那样能挑个什么好男人?还不如转换观念,现在慢慢挑选,这样就算最后嫁人,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百里挑一。   便算最后还是没挑到合心意的,有了这些经历,也会知道自己未来想要相伴个什么男人,或者坚定自己不婚之念。   总比什么准备都没有,拧巴着进入婚姻好。   “你说得对,小谢大夫,我要好好挑。”胡小丽给自己打气,“绝不挑个陈小峰那样的。”   烂人。   两人说话间,外边传来阵阵喧哗声,谢朝云和胡小丽听到,来到窗边往外瞧,只见街道对面,一个壮硕的妇人揪着柳婶子的衣服往街道外边拖,周围围了一圈人,对着柳婶子指指点点,谁也没伸出援助之手。   而柳婶子大半个身子趴在地面上,没有反抗,任妇人拖着行走,一张脸木木的,没有多少表情。 [80]80:80   胡小丽认出壮硕妇人是巷子里的赵婶子,而被拖着走的是柳寡妇,思及柳寡妇素日荒唐,她兴奋又好奇地问:“是不是赵叔和柳寡妇也有一腿,被赵婶子捉了个现场?”   瞧着像以前抓破鞋的时候,不过没那么凶残。   她转身,拉着谢朝云激动地开口,“谢大夫,咱们看热闹去。”   谢朝云跟上。   下了楼梯,旁边有不少没病人的护士医生也跟着往外走,彼此对视一眼,会意又默契地笑。   不用言明,都知道对方是去瞧热闹。   一道往外走时,谢朝云听到身侧护士在议论。   “柳寡妇被赵婶子捉住,在街上公开批斗了?要我说,该!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平时打扮得夭夭乔乔,就知道勾..引.男人。”   “就是,多少家庭因为她起冲突,她就是咱们这附近街道的毒瘤。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干得这么过分,大家都没将她送去农场改造。要我说,就该去农场吃些苦,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勾搭男人。”   胡小丽听完,很是认同地点头,对谢朝云道:“没错没错,这柳婶子太不检点了,自己儿子也是娶妻的年纪,还这么的在外勾勾搭搭,真是不要脸。也不怕以后没人嫁给她儿子,或者以后儿媳嫌弃她,不养她老。”   谢朝云道:“柳婶子平时并不往外边逛,说到底,是男人的不对。”   胡小丽听出谢朝云对柳婶子的维护,满心不解,诧异地开口:“谢大夫,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如果不是柳寡妇来者不拒,那些成家的男人怎么能沾到她的身子,她又怎么会被男人媳妇儿捉到欺负?分明是她自己的问题。如果她冰清玉洁,安心守寡,哪个婶子会去欺负她?你看周围婶子,没一个阻止,就知道她做的事,有多错。”   这个年代的女性,大多数的认知还是老一套,觉得男人有外心,是外边女人勾..引.的,虽然男人有错,但外边女人的错更大一点。   可是这事,说到底其实是男人的错更大。   男人不愿意,谁能强得了他?   如果他不为所动,他又没钱没权的,哪个女人会死心塌地地巴着他?   谢朝云道:“如果那些男人不生外心,谁能勾..引.得他们出..轨.?他们只要有外心,不是柳婶子,也会是随便一个女人。若是年轻些的,说自己不曾结婚,哄得未婚少女信了,你说是那个女孩的错?”   胡小丽脑子在打架。   一会儿觉得,谢大夫说得是对的,究根到底,是那个男人的错。   柳婶子只是个明确对象,没有柳婶子,也会有其他婶子嫂子。   一会儿又觉得,柳婶子如果没和那么多男人勾勾搭搭,那些男人怎么会背叛家庭呢?   左右脑不断打架,打得她眼神清澈,一团乱麻。   她迟疑地问,声音也小了许多,“那我们,还去不去看热闹?”   “去吧,也结束一下这场闹剧。”   是的,在谢朝云看来,这就是一场闹剧。   全程女人在打架,男人美美地隐身。   但在谢朝云瞧来,最该打的,是那个男人。   如果不是不得已,谁会舍弃当正经人的机会,顶着旁人嫌恶、排斥咒骂的视线生活?   便算柳婶子享受这种生活,那难道不是寻着屎吃的苍蝇,更可恶吗?   毕竟正常人碰到屎,都知道躲着走。   赶到街道对面,谢朝云发现事情的真相,与她,以及其他人预想的有些差距,她刚赶到,众人连忙让开位置,道:“谢大夫,你来了正好,快给她把个脉,看她是不是得了那个脏病?”   她们指的,是柳婶子。   人群里有不少人面色不安,望着柳婶子满是嫌恶。   谢朝云意外。   原来是因为这事,不是抓小三,打小三。   谢朝云望向赵婶子。   赵婶子道:“谢大夫,我一把年纪,也不怕别人笑话,我最近感觉撒尿有些不舒畅,本来以为是我的原因,结果翻找病历本准备去市一院看看时,瞧见我家那死鬼偷偷藏起来的病历本,那病历本上写着急性淋菌性尿道炎,症状和我的一模一样,也是撒尿疼,还有黄白色的分泌物。”   “我起了怀疑,就带着那死鬼的病历本,一起去了市一院,人家医生告诉我,这是脏病。”   “我的脏病,是我家那死鬼传染给我的,我家死鬼,也只和这个贱..货.有染。”   “我家死鬼是贱..货.,她也是个贱..货.,一对子没心肝的贱..货.,自己患了这种脏病,藏这着掖着,传染给无辜的媳妇儿。”   “我就是要将她揪出来,将这事暴露出来,谁家男人和这个没良心的娼..妇私下有过往来,你们最好都去医院看一看,再将自家男人揍一顿。”   “还有你,”赵婶子指着柳寡妇,气得不行,“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以往那些行为,街坊邻居都睁只眼闭只眼,结果呢你就是这么报答大家的,故意将病传给男人,再传给大家是吧,啊?”   柳寡妇没有反驳,趴在地上,一张脸煞白。   “谢大夫,你给她把脉,也免得说我找错了仇人,污蔑了好人。”赵婶子对谢朝云道。   谢朝云又瞧向柳寡妇,没动。   病情是病人隐私,未涉及生命危险,未获得允许时,她无权替对方看病。   柳寡妇那双失神的双眼,慢慢聚了焦,她摇摇头道:“不用把脉,我确实不舒服,也不知道是谁传染给我的。我不舒服的时候,我就打算和男人断了,但总有男人以为我是在矫情,笑我妓..子准备从良,说哪有那么简单,想从良也可以,将以前从他们那拿走的东西,还回去,不顾我的反抗,强行和我成事。”   她拉下脖间的围巾,露出紫色的淤痕,又撩起袖子,素白的手腕上,被人箍紧出的痕迹,也十分明显。   “你们打我吧,如果这样你们能没那么生气,就打我吧。”   柳寡妇坐在地上,不动也不反抗。   瞧着她这个样子,之前还义愤填膺,恨不得打死她的妇人,没法张嘴说打她了。   如果打她骂她,岂不是告诉别人,自家男人和她有染,自己也染上了病?   还有,这柳寡妇怎么尽会扮可怜,可恶!   有那心善的,瞬间原谅了她,但也有那等恨毒了柳寡妇的,冲上前去揪她,“都怪这个你骚...贱..货.,要不是你裤带子这么松,俺家男人能给你那么多好东西?”   想起她男人不顾她劝阻,将肉都拎到她家,自己怀小儿子时馋肉馋得不行却没得吃,后边没奶饿得嗷嗷叫,就气得不行。   有了第一个动手的,就有其他动手的。   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对自家男人和柳寡妇有染能平淡接受,更有男人因为柳寡妇,对她们非打即骂,最恨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举报柳寡妇去大西北,只是担忧牵连到自家男人,又柳寡妇家的两个孩子实在可怜,只得隐忍。   谁知她们隐忍多年无视,结果又因为柳寡妇,害得自己好端端的患了病。   她就是个祸害。   柳寡妇抱着头,被拳打脚踢,被掐被揍,默默承受着,一声不吭。   谢朝云愣了下,没想到就片刻功夫,单方面群殴就发生在眼前。   她连忙上前,“停,各位婶子,别打了,柳婶子还不知道患了哪些病,你们也不想被传染吧,啊?”   谢朝云没说打人不对之类的话,这些婶子是真正的受到了利益损害,以及健康损害,当然,也有可能一部分婶子在浑水摸鱼,不管是哪种,说打人是没用的。   愤怒上头,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已经倾泻,就一时半刻停不下,又兼之从众心理,周围人都在打,没谁愿意停手。   但一旦涉及到自己,收手就非常快。   果然,谢朝云这话一出,除了特别痛恨的,基本上慢慢收了手。   而对柳寡妇最为痛恨的几人,在周围人都不动后,也渐渐停止动作。   见动荡停歇,谢朝云试探地问:“那各位婶子,我带柳婶子去看病了?”   “看病,她配么?别弄脏了卫生院。”   “就是,自己干这下..流事,害得赵婶子染了病,要我说,她该死,死了不会害人。”   “就是,养不起儿子,就将儿子送走,靠别人家的男人养儿子,真不要脸。”   “还是对她太宽容,让她度过那些年,早知道她会这么祸害人,当初就该给她挂一双破鞋。”   婶子们对柳寡妇的怨气很大,只是以前谁都咬着牙不肯泄露出来,一泄露出来,就暴露出自家男人有外心的事实,自个儿没脸。   可是此时大好的机会,她们忍不住将过往的怨恨与委屈发泄,你一言我一语,将最恶毒的话,全扔到柳红梅身上。   谢朝云默默站着,并不插嘴。   胡小丽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谢大夫,你不是说,那些男的更可恶,柳寡妇是个可怜人吗?你不插手了?”   谢朝云也跟着压低声音:“我不是制止她们打柳婶子吗?做到这,够了。”   再怎么样,柳婶子这些年拿了那些婶子家的东西,是事实,她将病传出去,害了那些婶子,也是事实。   总得让那些婶子骂一骂,宣泄宣泄。   胡小丽盯着默默挨骂的柳婶子,心软了,“可是柳婶子瞧得好可怜,她都不反驳,她知道自己错了。”   “她也没办法。”   柳婶子的脖子和手腕被掐成这样,可见那群男的,也没把柳婶子当人对待,柳婶子真不容易。   谢朝云瞧向胡小丽。   胡小丽不解,“我说错了吗?”   “其实也不必太过怜悯,柳婶子得了那些男人的钱或者物资是事实,这里边真正可怜的,是那些男人的媳妇。她们损了家里的财物,又无辜得病,她们才是最可怜的。”   “最大的错,自然是那些男人,柳婶子也有点小错,不算纯然无辜。”   谢朝云话语十分冷静,且颇为客观,胡小丽怔了怔,细细琢磨谢朝云的话,忽然觉得,她和谢朝云年纪相差不大,但两人思维差距非常大。   她好像过于意气用事,而谢大夫,胡小丽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   就像是古代的大官,有种镇定自若的淡定,像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能从容解决。   之前谢朝云劝说她的话,她虽然听进去,但其实具体怎么做,并没有个概念,此刻她觉得,该将那些话记下来,天天晚上看一遍,总能悟出点什么。   如此,不至于相亲时惶然无措,既向往又害怕。   婶子们骂完了,又觉得索然无味,想上前揍柳寡妇,还真担心她身上的脏病,传染给自己,就连那些已经感染的婶子,也颇为避讳。   谁知道她和这个男人睡,和那个男人睡,身上到底有多少脏病。   可是心头的气咽不下去。   腰杆子停止的,已经琢磨着打家里那个男人,腰杆子挺不直的,目光盯着柳寡妇,等她好了以后,是不是能打一顿?   渐渐冷静下来的婶子对谢朝云道:“谢大夫,快带她治病,治好了告诉大家一声。”   谢朝云笑着点头,望向地上的柳红梅,道:“柳婶子,起来,去治病吧。”   柳红梅摇摇头,道:“我这病,就不治了,谁不担心感染,谁就来吧。”   柳婶子从地上爬起,踉跄了下,低着头匆匆回家。   谢朝云眉头微微凝起,渐而舒展。   柳婶子跑走,其他人都渐渐散去,胡小丽拉着谢朝云的手,很是不解,“柳寡妇怎么不治病呢?这很难受吧?”   谢朝云道:“柳婶子说了,她想与男人断了,但男人不愿意。她不治,是为保护自己。”   胡小丽理解不了,“她大儿子不是十六了?”   十六岁,也算是个大人了,还不足以威慑那些男人?   谢朝云不知道。   或许是那个儿子过于懦弱,或许是柳寡妇的事让他抬不起头,他已恨上了柳寡妇,因为种种原因,这个大儿子靠不住。   她道:“别人的事,咱们听听八卦,少点评吧。”   “好。”胡小丽将这话也记住。   之后一段时间,谢朝云白天忙着治女性痛经、月经不调,晚上忙着治毒淋——那些婶子和大叔,都是和周小燕还有陈小峰一样,大半夜的偷偷过来。   晚上十点过来算正常的,有的大半夜,还有的凌晨四五点过来,还都不在同一时间点,他们是约好错开的吗?   忙忙碌碌大半个月,总算将这波毒淋患者全都治完,时间也到了阳历三月底。   谢朝云将她师父递过来的报名表填了递去首都,又开始给月白回信。   月白到底随她男人去了公社,去之前,月白还各种不愿意,写信回来,却是各种欢天喜地。   字里字外透露着,搬出冯家,太自由了,她自己想唱歌就唱歌,想将衣服往沙发上一丢,就往沙发上一丢,比回娘家还自在。   还说冯靖瞧不过去,说她这些行为没有规矩,她不辩驳,直接吻了过去。   月白嘻嘻哈哈地说,冯靖的反应太有趣了,整个人僵成一根木头,等她吻够了抽离,他却暗暗不舍,不断拿眼瞅她,却克制着不说,与自己较劲。   到了晚上,他会将场子找回来。   月白说,她找到了冯靖的新用处,有兴致了,就故意惹怒他,再亲一亲,晚上再来一场热情似火,日子过得美滋滋。   谢朝云失笑。   这个大黄丫头,找到过日子的诀窍,喜欢上抱着男人睡觉了?   再继续往下看,月白说冯靖是个假正经,明面上端庄守礼,克制冷淡,其实都是装出来的,人菜瘾大,要不是看他年轻力壮,就他只知道横冲直撞,连动作都不知道换一下的老古板,她才懒得配合呢。   谢朝云:“……”   这也是能说的吗?   月白这是不是过于放飞自我了?   月白细细描述了自己和冯靖之间的感情的变化,字里行间的甜蜜与喜悦,难以掩藏,毕竟谢朝云读信时,是笑着的,不难猜出,月白写信时,必然是眉眼飞扬,心情轻快十足。   到最后,月白写,四周青山掩映,竹外桃花两只,若有机会,能与君携手共游。   月白写得大胆,谢朝云回信也大胆,与她分享了那些夫妻之间那些花样子,以及各种游戏play,什么压寨夫人与土匪、公主与被强娶的状元郎、妖精与圣僧、妖女与清冷贵公子等等。   这些,谢朝云和简城,晚上也玩的。   简城还怪配合,两人玩得十分开心。   唔,这段时间委屈他了,等有空了,让他中空穿围裙试试?   那一定很美。   简城身上肌肉线条训练得极为完美,臀..部.也圆圆的挺俏,两条腿儿称不上笔直,但长长的,富有力量与健硕的美。   那截腰,更是毫无赘肉,劲瘦又有曲线,从后边瞧过去。   谢朝云只是想想,就感觉鼻子有些燥,她摸了摸鼻子,强压下这些想入非非,将信封好,晚上托简城去寄。   刚将信放回抽屉,听到门口动静,谢朝云抬头。   只见柳婶子眼神木木、神情木木得走在前边,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一米七五、面容略显稚嫩的少男。   少男抬手推一下柳婶子的肩膀,柳婶子就往前走几步。   像是他压着柳婶子过来治病。   “谢大夫,给我娘治病。”少男将病历本递给柳婶子。   谢朝云接过打开。   是全新的病历本。   说明柳婶子从未来过卫生院。   谢朝云照例问:“姓名,年龄,来看什么?”   “柳红梅,三十五岁,来看那个脏病。”   少男的声音没有压着,声音大大的,附近的护士走过来又走过去,看热闹。   到底柳婶子的热闹,才过了半月。   谢朝云抬头望向他,声音冷冷的,“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你要宣传出去?还是说,你很享受自己有很多爹的日子。”   少年的脸扭曲了一瞬,怒道:“谢大夫,你什么意思?你是大夫,只管看病就行,你管那么多闲事。”   “你影响到病人,就是影响到我了。我自看病以来,还未遇到过治不好的病人,如果因为你,让我破了首个例子,影响了我的口碑,你怎么赔偿我?”   谢朝云的视线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   柳红梅一愣,麻木的视线慢慢抬起,望向谢朝云。   那天,她被那些嫂子揍,也是谢大夫开口,让那些阿嫂停止打人,虽然她说得难听,但结果是她没受多少皮肉之伤。   此时,她看似是为了自己而冷语,实际上是为她打抱不平。   柳红梅心头滑过潺潺暖流。   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碰到过这般纯粹的好意了。   不带任何歧视鄙夷,与不怀好意的目光。   好似在谢大夫面前,她只是她的病人,没有其他身份。   上次她叫住谢朝云,谢朝云望向她,也是这般纯粹,说她可以接诊,也是这样,平静。   柳红梅想哭。   却哭不出。   她的眼泪,早在无数个夜晚,哭得一干二净。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少男不服气,“我怎么就影响到你了?你治不好,不该是你医术不行?”   “有你这样的家属,我的药再厉害,也达不到预期,毕竟我只是大夫,不是神仙。你娘长期气郁,你瞧不出来?就你这态度,我很怀疑,你娘之后也会气郁”   “而这,会影响疗效。你说,有没有关系?”   少男气得抓住柳红梅的手臂,“我们不在这治了,娘,咱们走。”   柳寡妇不动。   “随你。”谢朝云低头,不为所动。   柳红梅不想治,她便顺她心意。   这个时间段,那些男人都盯着她,看她治不治,柳红梅不治,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她或许是想趁这段时间,彻底了结这样的生活。   少男用力抓着柳寡妇手臂,盯着谢朝云,激道:“你不会是嫌弃我娘,不想治吧?”   谢朝云抬头,视线落到他绷起青筋的手背上,道:“养条狗,狗还知道护着主人,你娘养了你,还真是不如养一条狗。你这么大力气抓着你娘干嘛,看不见你娘痛?”   “你!”少男听到谢朝云骂他不如一条狗,气得指着谢朝云破口大骂,“你这个表子,你护着她,是不是你也想像她一样,欠男人艹********”   谢朝云起身,一巴掌抽了过去。   她还没骂这个小鳖孙,他敢骂她?   “你敢打我?”   少男捂着脸,朝谢朝云举起手。   谢朝云绕过桌子,三两步冲过去,跳起来又是巴掌连抽。   少男拳头没打到人,自己被抽得懵头懵脑,忘了反抗,只知道捂着脸护着头。   谢朝云打爽了,后退几步拉开距离,“还敢不敢骂人?”   少男松开护脸的手,仇恨得瞪着谢朝云,双拳紧握。   谢朝云直视他,道:“想打我?先动动脑子吧,我男人是公安,你打我,小心牢底坐穿。”   少男想起简城,憋屈得不行,怒瞪谢朝云一眼,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护士一哄而散。   谢大夫平时多是笑脸迎人,偷偷过来听八卦时动作可可爱爱,没想到她还有这么暴力的一面。   真是,太棒了。   护士窃窃地笑,谢朝云的壮举,瞬间传遍整个卫生院。   谢朝云抽了人一顿,身心舒畅。   她可太爱这个时代了,不用担心投诉,想打病人家属,就打病人家属。   她重新坐回椅子,温声问柳红梅,“柳婶子,你这病,是现在治,还是过段时间再治?”   柳婶子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平静地回望着她,没有劝导。   好似她无论做什么决定,她都会尊重。   这样的尊重,她好似还是第一次得到。   她爹还在的时候,她爹觉得她是个小孩子,她说出的话,她提出的需求,不会被她爹听进去,都是小孩子戏言嘛,她爹去世后,她跟随叔婶过活,她是寄人篱下,她不敢发声,也不能发声。   她奶奶让她感恩,叔婶养她,是她的恩人,所以她堂妹欺负她,她该受着,叔婶让她嫁给胡家,她该听着,到了胡家,她是新媳妇,听婆婆的话,听丈夫的话,没人会听她的话。   被婆家赶出来,被男人摸到床边,她终于反抗,发出拒绝之声,可是没人听她的。   越来越多的男人找上门,她的拒绝被他们说婊..子立牌坊,婆家找上门要钱,她拒绝给,也没人听她的。   从来没人听她的意见,她的拒绝从来没有用。   她沉默,她顺从,她没了自己的声音。   也没了往外诉说的欲..望.。   她知道,没人愿意听她说话,也没人在意她的话。   可是现在,在谢朝云平静的、将她当个人看待的视线里,她忽然想说说话。   太久没人听她说话了,她真的,好想说话,好想有人听听她说话。   她想说的话太多,可是一时半刻,她又不知如何说起。   她望着谢朝云,呆愣愣的,没有开口。   谢朝云耐心地望着她,又问了一遍。   柳红梅犹犹豫豫,“过段时间再治吧。”   她怕治好了,又有男人摸上她的床。   “好。”谢朝云合上病例,递还给柳红梅。   柳红梅没接,面色又露出犹豫之色,“我还是现在治吧。”   如果说过段时间再治,谢大夫会不会让她离开,不愿意听她说话?   谢朝云见柳红梅欲言又止,无甚精神的眼望着她,好似站在悬崖边,一只脚往外踏,一只手却朝崖边伸,似是哀求有人拉她一把。   她病例放到一边,起身将门关上,反锁,之后,她坐回椅子上,笑望着柳红梅,神色温和,“婶子,咱们当朋友,随意聊聊天吧。”   她望向柳婶子身上的衣服,笑问;“婶子很喜欢这套列宁装?”   柳婶子以为谢朝云会问她为什么出卖身体养家,问她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问她对那些阿嫂是不是愧疚等等,没想到谢朝云问的,与这些都没关系。   就像寻常朋友一样,关注到她身上衣服,问起这件衣服。   这样的态度,让柳婶子一瞬间放松,隐隐竖起的尖锐与无声抗拒,被无形抚平。   她摸着身上的列宁装,面上露出个笑,眼底隐隐闪过泪光,语带怀念,“这是我奶奶在我结婚那年,用省吃俭用一辈子的钱,给我的买的陪嫁。”   “奶奶很爱你。”谢朝云笑着做出结论,“这件列宁装,并不便宜。”   “是,不便宜。”   她奶奶平时嘴上说她叔家的弟弟,才是老柳家的根,平时她和堂弟间有什么矛盾,她奶骂的都是她,但最后,她奶用她攒下的私房钱,给她买了这么件衣服。 [81]81:81   奶奶说,新娘子要穿新衣服,代表着以后是新生活。   她还说,有这件衣服当陪嫁,以后婆家不会看轻她。   还说,别怪她不给她钱,给她钱,到不了她手上,她叔婶会拿回去。   只有这件衣服,能让她穿在身上带走。   其实,这件衣服,差点也没让她带走,堂妹瞧见这件衣服,闹着想要。   列宁装,在她出嫁的那个年代,是完完全全的奢侈品。   是她和她堂妹,只能看着别人穿在身上羡慕的存在。   最后,是奶奶对她叔说,他哥(柳红梅他爹)的房子家当以及存款留给了他,他哥唯一的后代出嫁,别做得太难看,就当全了兄弟情谊。   还提起小时候他爱生病,是他哥整夜整夜的不睡觉照顾,冬天他冷,是他哥将棉衣让给他,自己冻得瑟瑟发抖等事。   他叔最终恻隐之心发作,压下闹腾的堂妹,让她穿了这身新衣服走。   也是因为这事,她婶子对她奶奶多有怨怼,她堂妹之后不再喊她奶奶,跟着她娘喊老不死的。   可惜,她辜负了她奶奶的期待,就算穿了这身新衣服嫁入胡家,婆家依旧看轻她,她在婆家过得,还不如叔婶家。   在叔婶家,她帮忙劳作,好歹吃了个半饱,在胡家,连半饱都吃不上,婆婆嫌弃自家儿子要花大钱娶她,对她横眉冷对,多有欺压,什么苦的累的全都交给她,男人一开始对她还算新鲜,后来嫌弃她没有工作,光吃不干活,为白养着她而生气。   除了晚上会与她说话,其他时间不搭理她。   便算生下儿子,婆婆对她态度依旧没有变化,她不缺孙子,不过她男人对她好一些了,私底下也会个她带点馒头或者薄饼回来,让她饱下肚子。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   柳红梅低头摸着衣裳,她除了幼时,不曾穿过新衣服,在婆家时,她的衣服都是捡他丈夫的衣服穿,被赶出婆家后,她改改孩子们的衣服继续穿,只有这件外套,是她的体面。   也是她奶奶的爱。   可惜,她却没能回报她奶奶的爱。   奶奶病了,叔婶家想喊她回去侍疾,可是婆家不同意,将她关在家里,她不断哀求着她男人,让她回去看看奶奶,可是他男人说她怀着身子,要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万一,谁来负责?   还质问她,是不是没将自己当做胡家的人,想故意害死胡家的血脉?   等她生下孩子,是个男孩,男人终于松口让她回叔婶家,但她奶奶已经病得不省人事。   叔叔婶婶明显没有照顾好,奶奶的后背屁..股.和大..腿.,大块大块的溃烂,还流着黄脓。   她哭着给奶奶换了床被、衣服,用温水洗洗擦洗,可惜没待半日,被婆家叫了回去。   儿子要喝奶,离不得她。   柳红梅两眼红红的,“谢大夫,是不是我真的和别人说的一样,刑克六亲,谁对我的好,我就会克死谁?”   “我男人,刚对我好一点,就死去了,我奶奶心里有我,所以我奶奶也被我克死了,更别说我爹我娘。”   谢朝云听旁人提过柳婶子的经历,当时她就觉得她命挺苦,现在再听,感想还是没变。   怪只能怪这个年代,女人没第二条路可走,如果在后世,柳婶子虽然艰难,但不至于过成这样,她就算是被婆家赶出来,她可以带着孩子远远离开婆家,无论是改嫁,还是自己带着孩子,都能过得比现在好。   她可以打工,不用被这样无耻的婆家缠上,她会觉得未来很有盼头,因为网络上生活里,有很多鸡汤。   她说自己命苦,会有同楼的婶子陪着她一起哭,顺便帮忙搭下手。   日子会一一天天的好,她能自己给自己酿出蜜糖。   谢朝云道:“当然不是,你也是当母亲的人,你当初生下你大儿子时,你对他是爱是恨?”   柳红梅沉默许久,才道:“我当时,是爱的吧,在胡家,没人关心我,在意我,但我生下的孩子,他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他会在意我。”   “我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咧嘴微笑,我都会很开心。他被我抱着,是那样的依赖我,我感觉自己对他来说,很重要。”   谢朝云微微心酸。   柳婶子一辈子都没被人平等看待过,没有擅自做主过,才会被婴儿依赖,而感到被需要的满足。   她自幼到现在,怕是都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她没有自己。   谢朝云的声音更轻,“你娘也是,她是爱着你的,若她知道,自己拼命生下承载着满心爱意的孩子,被人说刑克六亲,而那个孩子自己也认为自己克亲,她该多么难受。”   柳婶子想起小二出生时,她婆婆说她克死丈夫,说她小儿子克死她男人,她心头闷闷的疼,在心里不断反驳,不是的,她家小二不克亲,是她克,都是她克的。   柳红梅低下头,“可是我活得好差劲,我娘如果还活着,看到我活成这样,会更难受吧?”   “那就活得漂亮些,让你娘安心。”谢朝云道,“你不到四十,人生百年,还有六十年呢,六十年,你为自己而活。”   柳红梅笑了下,“谢大夫,哪能活到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   笑过之后,她摇头,“不行的,我只在还在宣城,就逃不过我婆家,我有点钱,我婆家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我没钱,我婆家也要压榨我给钱。”   “你信么,我婆家收了男人的钱,带着男人来我家,然后坐在外边等着。现在我儿子有样学样。”   柳红梅眼底闪过抹痛苦之色,“我最后悔的,是当初听了我叔婶的话,嫁给胡家。”   如果没嫁给胡家,她儿子不会有这样的奶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的儿子会像街巷里那些男孩子,正直可靠又孝顺,能成为她的依靠,而不是现在这样,是个街溜子,是个吸她娘血的白眼狼。   柳红梅其实还省略了不少,她婆婆带着男人来过之后,她的其他儿子,也偷摸摸地来到她家。   柳红梅茫然许久,不明白婆家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不是她儿子的媳妇吗?不是给她家生了两个儿子吗?   她不是他们兄弟媳妇,他们这么做,不怕他们兄弟半夜从地底爬出,找他们算账?   后边,柳红梅不想了,人能对畜生,生出什么期望?   谢朝云震惊。   她以为柳红梅的婆家最大的恶,就是将刚生出小儿子的柳婶子赶出家门,没想到还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发出和柳红梅当初一样的疑问,“你男人,不是她儿子?你生下的,不是胡家的孩子?”   柳红梅道:“我不知道。”   “你儿子,”谢朝云组织着措辞,不等她想出合适的词,柳婶子笑了,“他被他奶奶教废了,他奶奶唆使他仇恨我,他就真的仇恨我,觉得我对不起他爹,也对不起他,因为我和那么多男人牵扯,害他受了很多委屈,他恨不得我死。”   “在他奶奶的影响下,我不是生他养他的娘,是旧社会供养他的奴仆。他信了他奶的话,觉得那工作那房子是他爹留给我,日后是属于他的,我养他是理所当然。如果没有他爹,我根本不会有工作,也活不下来。”   “不出意外,等他再长两岁,那份工作会被他要走,而这个娘,会被他赶出家门,因为我对他,没用了,留在那个家里,是让他丢脸的存在。”   谢朝云凝眉。   柳红梅继续道:“对这,其实我不生气,我生下他,是他娘,有责任也有义务将他养大,我也该走,我留在家里,只会影响他娶媳妇儿。没了我这个娘,他会过得好,他奶说他是胡家的孙子,他爸的抚恤金,留给他们兄弟,当然我不相信,但他相信,就相信吧。”   “我养大了他俩,我有脸去见他俩的爹了。算了,还是别见了,我这个样子,他爹瞧见了,也只会嫌恶,还是去见我爹我娘和我奶奶吧。”   柳红梅没说委屈,但她的泪,她的身体,先一步在诉说委屈。   哪能真不委屈?   就算是身为母亲的责任,让她将孩子长大,可是被孩子这么中伤背刺,肉长的人心,如何不痛?   谢朝云没感觉错,柳红梅,确实存着死志。   她尽了养大两个儿子的义务,对这个世界再无牵挂,她会了断自己,不给儿子添麻烦。   她不想治,她想在最后的时间里,保持清净。   柳红梅无声流着泪,安静地哭着。   谢朝云递给她一张帕子,道:“你就没想过,将孩子送回胡家?既然你那儿子这么喜欢他奶奶,就送过去,让他奶奶养。”   柳红梅没接,身子避了避,摇头道:“送不过去,也送不出去。我送去胡家,或者送给别人家,胡家都会送回来,说我拿了她儿子那么多好处,必须得养她孙子。”   “你小儿子呢?”谢朝云问,“也是这个态度?”   “我小儿子,”柳红梅苦笑,“我小儿子还小的时候倒是颇为孝顺,可正因为他孝顺,被他哥哥欺负,我又不在家,护不住他,他现在活得和当初的我一样,沉默寡言,没有存在感。”   “我让他别管我,他做得很好。”   谢朝云沉思。   好好的一个孩子,忽然变得冷漠,要么是他变得隐忍了,要么也是受到外边影响了,未见到真人,倒不好下结论。   柳红梅抹了抹眼泪,勉强挤出个笑,“让谢大夫见笑,让你听了这么一桩笑话。”   “谢大夫,我不治。浪费了你时间,对不住。”柳红梅摸出手帕,擤了擤鼻涕,一张红彤彤的脸,红彤彤的鼻子,对着谢朝云。   她微微笑着,很难看。   谢朝云没急着将病历本给她,“真不治了?”   “不治了,这病又不会死人,顶多难受些,但没有睡着睡着,被人压上来难受。”   来爬她床的,基本上是上了年纪的男人,身上有股味道,嘴里也很臭,口水舔着她身上都是,臭烘烘的,她反胃得不行,还不能表示嫌弃。   一旦嫌弃,就会被人抽打。   柳红梅只觉得这半个月过得,比过往十来年,都舒适。   她曾以为人言如山,旁人的指指点点、嫌弃厌恶,她会承受不住,但一切真的揭露在阳光下,她却发现,没想象中的那么难捱。   那些阿嫂只会骂一骂,打一打,却不会不顾她的痛苦她的反抗她的意愿,而折辱她。   她们不会脱她的衣服,不给她半点体面。   其实她是希望那些阿嫂打她的,如果这样能让她们减轻痛苦的话。   不管她承不承认,她们对她的怜悯,比那些男人多。   柳红梅接过病历本道:“谢大夫,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说完话,我心底舒服许多。”   谢朝云点头。   这是自然的,全部积压在心里才会出事,往外吐吐心事,会健康许多。   看起来,柳婶子又能撑上一段时间。   谢朝云也没劝她治疗,等限制再少一些,柳婶子去其他地方也能生活了,再给她治好病,送她离开宣城吧。   谢朝云心想。   她起身,打开房门,大声道:“柳婶子,什么时候您想治疗了,再过来治疗啊。”   柳红梅嗯嗯应了两声,沉默地离开。   柳红梅刚走到拐角下楼,胡小丽瞬间凑过来,好奇地问:“谢大夫,柳寡妇和你说什么了?”   “就随便聊一聊,”谢朝云道,“聊这个病不治的话会造成什么后果,但柳婶子主意很定,就是不治疗。”   她摊开手,“我只能尊重病人的意见,对了,胡成伟呢?”   胡成伟,柳婶子的大儿子。   “胡成伟早跑出卫生院了。”胡小丽摇摇头,“这个胡成伟,一点担当都没有,陪着她娘过来看病,她娘病还没看呢,就跑了,真的是。”   谢朝云道:“年轻人嘛,气性大,被我扇了几巴掌,就呆不下去。”   “他怎么着你了,让你这么生气?”   “他骂我,骂得挺脏的。”   如果是乡下的自己,可能只敢和人打嘴仗,怕打了人,对方家长找过来,她家里人不会为她撑腰,只会不分青红皂白揍她一顿。   但现在,她背后有人,才不会委屈自己。   胡小丽义愤填膺:“那他确实该打。”   谢大夫人脾气多好啊,都能被他气成那样,可见他骂得有多脏,“谢大夫,你下次喊我,咱俩一起打。”   谢朝云被逗乐,笑出了声。   胡小丽撞了她一下,“谢大夫,笑什么?”   “我开心呀。”谢朝云开心。   无论什么事,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那我也开心。”胡小丽跟着笑。   两人没有多聊,有一对夫妻阴沉着脸过来了。   男的面皮青紫,女的咬牙切齿,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谁也不服谁。   “陈二哥,二嫂子。”胡小丽打声招呼,“你俩这是怎么了?”   这对夫妻,是陈书家的老二夫妇。   “问她,不知道她发什么疯,先将我揍一顿,又污蔑我在外乱搞。”陈思华气得不行。   他是采购员,经常要去外地采购原料,今早才回来,结果没睡多久,就被这婆娘一巴掌打醒,又是鹰勾爪抓过来,掐他的肉。   嘴里骂他在外边不三不四,将病传给她。   他冤啊。   他要是敢在外边不三不四,不用她来挠他,他爹能先打断他的腿,再将儿媳收为义女,孙子依旧是孙子,只有他,被无情地赶出家门。   当年不就是瞧中了他爹,他岳母才将她嫁过来的么。   当然,他也瞧中了他岳母,想着岳母那么细声细语,文静秀气,她的闺女也如此。   相亲时,她确实如此,谁知婚后一下子突变成母老虎。   他大呼上当,但不能退货,也只能含泪受着。   他都这么退让了,郑兰汝还这么污蔑他。   他委屈,但他是大丈夫,他不哭。   柳寡妇的事在胡同里正热,胡小丽雷达一下子竖起。   这话里意思挺多的啊。   胡小丽在沉着脸视线不断剐着陈思华的女人身上扫了一眼,笑着对陈思华道:“二哥,你有没有乱搞,让小谢大夫把个脉就知道了。”   “看就看,我问心无愧。”陈思华进诊室,面色阴沉得不行。   郑兰汝跟在后边,道:“谢大夫,你一定要好好看,据说你能把出张三军是童子身,你一定能把出他有没有在外偷吃,对不对?”   谢朝云:“……”   那是神仙,不是大夫。   谢朝云进门,道:“行,先把个脉吧。”   谢朝云坐在椅子上,郑兰汝将陈思华的病历本递过去。   陈思华气呼呼地将手放到脉枕上,头偏到一边,不看他媳妇。   郑兰汝抱臂,神情凝重地盯着谢朝云。   谢朝云把脉,问:“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陈思华觉得自己吃嘛嘛香,睡眠也行,没什么不舒服的。   谢朝云细细诊脉,抬头瞧向他。   他感觉这个眼神不太对,凝眉,炸毛的狮子猫似的,警惕地开口:“你不会硬要说我有病吧?你和她是一伙的?”   陈思华指指郑兰汝。   郑兰汝气道:“你胡说什么,谢大夫的医术,在咱们街巷都是出了名的,之前你不是也夸过她,说她颇为神异吗?诊治旁人很灵,就是神异,诊治到你,就是没病说有病的庸医?”   “你这话别让爹听到,爹骂不死你。爹的腹泻,可是谢大夫治好的。”   一提起他爹,陈思华就闭紧嘴。   只是神色更为郁郁阴沉。   谢朝云让陈思华换只手,又看了舌头,心头有数。   她对胡小丽道:“小丽,你有事,先去忙吧。”   胡小丽茫然,“我没事啊。”   不过胡小丽到底不是刚出茅庐的小年轻,而是工作了几年,慢半拍意识到谢朝云在遣她走。   她噘噘嘴,不情不愿改口,“好吧,我有事。”   到底是什么病不能让她知道?   难道陈二哥也和柳寡妇有染,得了那不可言说之病?   按照胡小丽以前的性子,有这个猜测,是第一时间会兴高采烈地告诉这桩事的,但她记住谢朝云的话,说只听八卦不乱传八卦不点评,又将分享欲压了下去。   算了算了,之后她来问谢大夫的。   胡小丽走后,诊室内只剩下这对夫妻,妻子郑兰汝昂着下巴,理直气壮,丈夫陈思华满脸愤愤,眉眼阴沉。   郑兰汝迫不及待地问:“小谢大夫,他在外乱搞了吗?”   陈思华也望向谢朝云,一张脸臭臭的,拉得很长。   “没有。”谢朝云很肯定地回。   陈思华哼了一声,正欲起身,谢朝云道:“陈二哥,先别走,你这病,不治吗?”   “我有什么病?我什么病都没有。”陈思华不为所动,“快给她治病吧,我看她有神经病。”   郑兰汝听到谢朝云说陈思华没病,微微心虚,一听陈思华骂她,气得不行,“你说谁神经病?”   她愤怒地上前,抓着陈思华又掐又打。   陈思华用手臂挡了挡,“你看看你,像个疯婆子,没有你娘的半点优雅,早知道你是这个性子,当初就不该和你结婚。”   “好啊,陈思华,你总算说实话了对不对,你根本没瞧上我。你这几年不碰我,是外边有女人了?外边女人将你喂饱了,你才对我一点兴致都没有?”   “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替你生了两个孩子,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要这事告诉我娘,告诉你爹,告诉你领导,将你是个负心汉的事,宣传得全部都是。”   郑兰汝说着就要往外冲。   谢朝云嘴张了张,准备解释,就见陈思华冲上前一把抱住郑兰汝,“我看你才是没瞧上我,纯恨我吧。你生老小时,你那个青梅竹马不是给你来了信,你还抱着信在落泪,你心里有了人,生了外心,才这么臆测我。”   谢朝云听到这么劲爆的事,顿时闭上嘴,安心看戏。   郑兰汝气道:“王八蛋,那是你青梅竹马写的,我看到了,还不许我伤心?那上边写,她还没结婚,总是想起以前的事,还说什么听说你过得不开心,她会一直等你,你一回头她就在。”   陈思华否认,“不可能,我没有青梅竹马。”   “那封信你看了没有?”郑兰汝开口,“我故意放桌子上,你一眼就能看到,你是不是心虚,才这么说?”   “我以为你要和我离婚,才将这封信放到桌上,只要我看了,你就有理由提起离婚,我没看,我不看。”   只要他不看,她就只会是他媳妇儿。   两人对视,才发现闹了一场误会。   郑兰汝仰着头问:“你真的没青梅竹马?”   “没有。”陈思华不假思索地开口,“我爹娘非常开明,我要是有青梅竹马,哪有你什么事?”   “我就知道,我是你的退而求其次,天天说我娘优雅优雅,说我是母老虎,”郑兰汝又生气了,“你是不是喜欢过一个温柔的姑娘?”   “没有,还是那句话,我要是有喜欢的姑娘,还有你什么事?”陈思华开口,“先别说我了,你先说说你那青梅竹马的事吧,你那青梅竹马从乡下回来了,考上大学了,对你含情脉脉,你就没个想法?”   “什么含情脉脉?”郑兰汝莫名其妙,“他追着另一个女孩去了乡下,对我从没起过心思,当然,我对他也没什么心思,苏梅是我的好友,我不会对我好友的对象起心思。”   “小儿子三个月的时候,你抱着他回娘家,然后你俩在楼道口拉拉扯扯。”   “那是他向我打听苏梅的事。”说到此处,郑兰汝嗤笑一声,“他在乡下吃不得苦,娶了个农村媳妇,苏梅也吃不得苦,嫁了个村汉,现在两人都考上了大学,他心思又活络了起来,想找苏梅再续前缘。”   “哼,他想得美,当初他抛弃苏梅,苏梅病得差点死掉,要不是她后来嫁的男人,她根本活不下去。就这一桩事,苏梅永远不会回头。他找我打听苏梅的事,我自然不会告诉他。他扯住我的衣服不让我走。”   “你这个王八蛋,你瞧见了,为什么不过来帮我,我摆脱他,花了不少时间。”   陈思华低头。   他和她相亲时,就听到说她以前有个很喜欢的青梅竹马,只是那个竹马和别的女人去了乡下,她才出来相亲。   所以一见两人拉扯,就误会了。   郑兰汝占了上风,昂着下巴问:“你说说,这三年,你为什么不碰我了?是不是对我真的没兴致了?”   在旁听了一场看似指责实则秀恩爱的闹剧,谢朝云终于有了说话的时机,她咳了一声,解释道:“他没心没力。陈二哥,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没有病,不需要治病吗?”   郑兰汝望向谢朝云,才意识到这儿不是自己家,而是外边,羞得脸通红,连忙从陈思华怀里挣脱出来。   她问:“谢大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患了什么病?” [82]82:82   陈思华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又坐了回去,“我有病,我治病。”   “你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郑兰汝又望向他。   陈思华低头,装死不说话。   郑兰汝又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很乐意解答,“他不碰你的病。”   “这是病?”郑兰汝瞧了陈思华一眼,又望向谢朝云,眼底有些茫然,“这不是他对我有意见,对我不耐烦,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一下吗?”   陈思华不得不解释,“我没有对你不耐烦,你看你打我那么多次,我有哪次躲过?我要是不耐烦,肯定不愿意乖乖挨打。”   “他没心无力。”谢朝云憋笑,“没那个欲..望.,也没那个功能了。”   “太监?”郑兰汝脱口而出,震惊地望着陈思华,“你什么时候?是不是你外出采购的时候,被人刺伤了?”   陈思华装死。   这个谢大夫颇为神异,她会替他解释的。   郑兰汝手往他身下探,想要检查,满脸愧疚地说,“对不起,思华,我对你的关心太少,连这个都没发现。”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该只顾着自己委屈,忽略了你。”   陈思华死死捂住。   家里怎么摸都行,这是外边呢。   还有,以前摸也可以,现在摸,不行。   谢朝云道:“不是这个,他是病了,简单来说,他是自己把自己气病了。我估摸着,症结还是你俩刚刚吵架的那个点,他以为你要和青梅竹马再续前缘,然后憋着生气,再你也误会了,对他态度不行,他继续生气郁闷,憋着不说,然后就恶性循环,变成现在这样。”   “阳痿。”   陈思华脉象沉涩,沉取应指有力。   沉且有力,主里实症,正气尚在,与邪气相抗。   脉涩,主气滞、血瘀。   再看舌象,舌紫苔薄腻。   舌紫,有血瘀。   苔薄腻,气滞津停,微有湿浊。   结合脉象舌象,便是陈思华气滞血瘀湿浊。   之前谢朝云不确定他气滞血瘀,瘀阻在哪里,瘀阻在胸,则胸闷心痛;瘀阻在肢体,则手脚麻木、疼痛;瘀阻在下焦,则不育;瘀阻在脑络,则头痛失眠、健忘。   但无论是胸闷心痛、手脚麻木疼痛,还是头痛失眠健忘,症状都挺明显的。   倒是瘀阻在下焦,症状可能会不明显,最近治了不少不育症患者,对这方面比较敏..感.,谢朝云也便这般猜上一猜。   而两人吵架,透露了很关键的信息,陈思华三年没有碰郑兰汝了,两人年轻,小伙子正是性..欲.炽盛之时,这不太合理。   再见他面容郁郁,无精打采,又通过脉象确知他正气足,肾不虚,谢朝云推测他是阳..痿,而非不育。   阳..痿.平常人一听,诶,这不是肾虚吗?   但事实上,导致阳..痿.的原因有很多,肾虚只是其中最为常见的一种病因,其中肝郁、惊恐、湿热等,亦会导致阳..痿.。   韩善徵的《阳痿论》里,记载了更详细的病因,具体分析肾阳虚、肾阴虚、胆阳虚、肝阴虚、胃阴虚及烦劳、郁结、惊恐、痰、湿、暑、跌仆、劳伤、阻逆诸因素致痿之病机治法*。   其中因郁结而导致不举的医案,历史上亦有不少。   《古今医案按选》记载,“周慎斋治一人,年二十七八,奇貧鳏居,闷闷不乐,遂患阳..痿.,終年不举。”   这就是很经典的肝气郁结致痿案。   长期郁郁,使肝气失于条达,气血不能输布于宗筋,导致宗筋失养,进而不举。   因为是郁结致痿,若一味“温补之药不绝”,只会导致“症日甚”,病越补越严重。   郑兰汝下探的手顿住了,惊讶,“生气也会这个?”   谢朝云点头,“对。”   她又望向陈思华,“你私底下,偷偷服用了不少温补之药或促性腺激素之类治阳..痿.的中西药吧?”   陈思华彻底服气。   他点点头,“我察觉到不行,就偷偷去看了病,吃了鹿茸、睾..丸.素之类的药。我最近还弄了点虎鞭酒,就藏在办公室。”   谢朝云道:“你这就是走入误区了,以为不行是肾虚,你这是心烦导致的。还不是简单的气郁上逆,而是气郁内闭。”   故脉不见弦,而是沉涩。   “一开始你只是气机不畅,肝郁内结,大剂量服用这些温补之药,实其所实,致使瘀滞胶结,气失流畅,有形瘀血阻滞脉道。你有没有做过精..液.常规检查?”   “做过,没问题。”   “精..子.数值、形态、活动力等都没问题?”   “没问题。”陈思华再次肯定点头。   “这很明显,不是肾虚原因,若是肾虚,神主生殖,精..子.会有影响。你这个鹿茸、人参,是谁给你开的?”   “各地大夫吧,我都是趁着外出采购,偷偷去看的病。”   这个病不好宣之于口,在本地瞧,很容易被宣传出去,闹得人尽皆知。   郑兰汝将门关上走过来,听到这话,禁不住埋怨,“你倒是聪明,偷偷藏藏的,谁也不知道。”   陈思华不吭声。   他要面子。   谢朝云也就问一嘴,便算知道了是谁,也不好说什么。   中医这行便如此,厉害的厉害,不厉害的各种害人。   像杜远这种,算是中规中矩了,至少他把脉还行,可以按方开药。   若是碰到个照着书生病的,能将人治好,无法根治的,也不至于太坏。   谢朝云微微沉吟,精..子.数值没出问题,那就不是湿热下注静室。   “你很难射..精.?”   陈思华斜着眼睛瞅了谢朝云一眼,又垂下头。   对了。   谢朝云点头道,“行,我知道了,先给开七天的药。”   肝郁行之于神,气结血瘀,宗筋失养,治以疏肝气之有余,化血府之瘀结。   以血府逐瘀汤为基础方,改填精的熟地黄为凉血活血的生地黄,加紫石英、蛇床子、韭菜子,添加的这三味药温肾启阳,在瘀阻被打通之时,启动阳气,激发性..欲.,催精外泄。   谢朝云将药方递给陈思华,望向郑兰汝,“你呢,要看病吗?”   郑兰汝摇头,“两年多前,我撒尿痛,去市一院那边看病,看好了。”   然后最近柳婶子这事爆出来,听起来她和赵婶子柳婶子症状一样,怀疑自己也感染了这个,一看病例,是什么淋,再看周小燕的病例,是毒淋。   她气怒之下,才会对陈思华下狠手。   “还是看一下吧,你瞧着有些疲惫。”谢朝云道。   “行。”郑兰汝坐下。   谢朝云探脉,道:“你有些虚啊。”   脉细弦,略滑,按之无力。   脉细,略滑,按之无力,主气血虚,阴血不足。   弦,郁。   再看她舌头,苔有裂痕,边有齿痕。   苔有裂痕,阴虚内热,阴津不足,虚火上涌,边有齿痕,气血不足。   她这是肝郁血虚。   “产后没有恢复好。”谢朝云做出判断。   产后气血大亏,百脉空虚,若没恢复好,没有补给,只会日复一日徒耗气血。   “失眠?”谢朝云开始问。   郑兰汝点头,“老毛病了,孩子还小的时候,每隔三个小时要喂一次奶,等大一些,半夜老是动来动去,动来动去,要给他盖被子,落下个三个小时必醒一次,给他俩盖被子的毛病。”   “有时候半夜翻个身继续睡到天亮,有时候只能眼睁睁地躺到天亮。”   陈思华握着郑兰汝的手,眼底闪过愧疚,“媳妇儿,辛苦你了。”   他两个孩子,小的已经三岁,大的也有五岁,他娘早逝,孩子全由她媳妇儿带,一想起自孩子出生到现在,整整五年,她都没睡个整觉,陈思华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居然还为了那些陈年老醋,故意晾着媳妇儿这么久,也怪自己气性大,心眼小,将自己气成阳..痿.,没有与媳妇儿好好亲热,与她交流这些琐事。   他在家的时候,一觉睡到天亮,是不是媳妇儿半夜安抚孩子,不让孩子打扰他?   他真该死啊。   就算媳妇儿真有青梅竹马又怎样,和媳妇儿生儿育女的是他,以后与媳妇儿携手一生的是他,什么青梅竹马,早出局了。   郑兰汝脸颊微微红。   解除了误会,郑兰汝心底不再怪陈思华,又想起陈思华因为这事气得男人的尊严都已消失,也没对她大小声,心头早甜成一片。   此时听到陈思华的体谅与道歉,又哪还怪得起来?   她推了推,道:“别打扰我看病。”   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怪肉麻的。   陈思华抿唇,面上郁色没那么浓,手依旧搭在她媳妇儿的肩膀上。   谢朝云等两人不说话了,才道:“昂,血虚,血不养心。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郑兰汝不好意思地望向谢朝云,开口道:“有,喉咙里有痰,卡在这里,不上不下,咳不出来。”   谢朝云点头:“脾虚,脾失健运,水湿内停,聚而成痰,上贮于肺,你又气血虚,身体无力将痰往外排,只能卡在喉咙。还有呢?”   “胸闷,有股气从肋骨这儿往上窜,窜的时候,疼。”   “肝郁,肝失疏泄。还有呢?”   “睡觉手麻。”郑兰汝想了想,回道。   “气血不足,络脉空虚,肢端失养,还有呢?”   “耳鸣吧。”   “什么样的鸣声?蝉鸣、嗡嗡嗡还是火车嘟嘟嘟?”   “蝉鸣声,像夏天的蝉鸣。”   “肾在窍为耳,肾虚,血不养窍。还有呢?”   郑兰汝摇摇头,“没有了。”   “行,给你开一个补身子的药方。”   郑兰汝是产后失调,气阴两虚,治以气血双补,兼化郁养心。   “脉为血之道,得气则充,失气则弱”,以生脉饮+干石斛为基础方,添煅龙骨、煅牡蛎、茯神茯苓等养血安神,香附疏肝解郁,理气宽中。   “可以了。”谢朝云将病例本还回去。   陈思华和郑兰汝接过病历本,并肩着走出诊室,走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能明显瞧出不好意思,但两人之间氛围,更为融洽。   谢朝云收回视线,暗道,年轻真好。   晚上简城带饭过来,谢朝云问:“知道有哪可以摆摊吗?”   为缓解城里就业压力,国务院已经正式批转恢复和发展个体经济的建议,明确有城市户口的青年,都可去指定地方摆摊。   谢朝云想着,二妮还在读书,大妮和她娘,可以摆摊试试。   “附近的东湖公园,政府试点开放,可以去申请一张个体执照,进去后根据商品类型,在指定位置摆摊,有公安守着,还算规范。”   “昂,我知道了。”   谢朝云点头,“行,我知道了。”   吃过晚饭,谢朝云就带着简城去了张二良家。   张二良瞧见谢朝云,脸色不太好。   因为谢朝云借了钱,他媳妇儿坚持要吃药,要花钱,让他背上更大一笔债。   他媳妇儿又不赚钱,全靠他一人养家,他养家压力本来就大,又刚借钱给了侄子一百,这边又有一百元,他家之后几年,都喝西北风?   “谢大夫。”张二良冷冷地打了声招呼,也不招待。   钱小娥从房间里走出来,热情地邀请谢朝云进屋,大妮适时给谢朝云和简城端上一碗红糖水。   张二良见了,将桌子拍得震动,“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当咱家还是以前呢,家里那么大两笔债,哪有那个阔气,用红糖水招待?谢大夫不缺这点红糖水,大妮,红糖水给你娘喝了补补,也省得要吃那么贵的药。”   大妮和钱小娥只感觉有无形的巴掌扇在脸上,痛痛地麻木,羞耻与难堪感从脚底涌了上来,浓浓地将她俩包住,喘不过气。   钱小娥厉声道:“张二良,你在胡说什么!”   她又望向谢朝云,试着描补,“他喝醉了——”   “我有胡说吗?咱们什么样的人家,有那条件吃那么贵的药?你又不赚钱,你哪来的本事还那些钱?还不是我还。我养你们娘女八个,本来就喘不过气,你还一点都不顾我,借那么大一笔钱,你是不将我榨干不罢休吗?”   “也就是我心善,这些赔钱货全都养着,换个心狠的,将你们娘几个,全都赶出去。吃白饭的东西。”张二良声音更大。   钱小娥气得浑身发抖,眼泪落了下来,她想要反驳,却反驳不了,因为确实是张二良养起这个家,她接零工赚的那些钱,确实支撑不了她们母女几个的嚼用。   恶气哽在脖间,无比痛苦。   她有瞬间,想一头撞死,死了,就不必让谢大夫瞧见她这么难堪的一面,就不会没有半点尊严,受这耻辱。   谢朝云望向张二良,奇怪地问:“你说她们赔钱货,是准备不要彩礼,备大笔嫁妆送她们出嫁,她们出嫁后,完全不用管你,是吗?你是这么打算的?那你确实很不错了。”   张二良脸胀得通红,“怎么可能?我养她们那么大,怎么可能不要彩礼?谁家嫁闺女不要彩礼的?她们嫁出去,也是我闺女,怎么能不养我?”   “那奇怪了,”谢朝云鄙夷地瞧向他,“她出嫁,给你带来彩礼,出嫁后,还要管着你,哪是赔钱货?这分明是金凤凰。”   “你既然要彩礼,那你养着她们不是理所当然?”   “毕竟你要拿她们换彩礼,总得让她们活着不是?就像养猪,猪出栏卖钱之前,总要精心养着的。奇怪,这么一算,当你闺女还不如当你家的猪呢,你家的猪顿顿饿不着,还什么活都不用干,你的闺女打小要干活不说,还要挨骂。啧,人不如猪啊。”   “还有你媳妇,她生下闺女让你卖,你养她不也理所当然?这么一算,你媳妇儿还亏了,不仅给你睡,还给你洗衣做饭打扫家务卫生,喂闺女,生猪崽的母猪,可不用干这些事。”   张二良瞠目结舌,“谢大夫,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们是人,又不是猪?”   “所以是说,人不如猪啊。”谢朝云道,“人不想养猪了,就将猪给宰了,你不想养你媳妇儿,就让你媳妇儿自生自灭,很像对不对?都是没将对方当人,无用了就让对方死。”   钱小娥只觉得谢朝云说到她心坎上,她在这个家,没感觉到尊重,原来她的地位,还不如一头猪啊。   猪是农村的财产,所以农村全家都看重,她是不值钱的财产,所以张家这么践踏。   她没忍住,抱着大妮嚎啕大哭起来。   “是娘不好,没将你们生成个儿子,让你们明明是张家的血脉,活得还不如一只猪。”   “谁让她自生自灭了?之前那药,不是让她喝了?她都不流血了,身体大好了,还继续吃什么药?”张二良又羞又气,在谢朝云和钱小娥一口一只猪的控诉下,面色十分挂不住。   “还有,如果她们真是猪,谁会供她们上学?”   谢朝云道:“啧,她那只是止了血,病根本没好,就你刚刚那么气她,如果她没喝药,又得病危。”   “你不会是打算给她治几次,就不治了,对外说她这病太花钱,家里的钱全都给她治病花光了,实在没钱治疗。这样,大家都夸你有情有义,你也能心安理得的再娶,找个能生儿子的?”   钱小娥一瞬间齿冷。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不然,他为什么宁愿借钱给侄儿结婚,也不愿她借钱给自己看病?   “你胡说什么,她是我媳妇,我怎么可能不治?”张二良怒瞪谢朝云,坚决不承认有这回事。   他又不是畜生,怎么可能不治?   只是他觉得,没有花那么多钱吃那些药的必要。   她能下地能干活,能吃能睡,哪有谢大夫说得那么严重?   谢朝云暗暗翻了个白眼,又继续道:“你闺女上学的钱,你媳妇儿做小手工赚的钱可以覆盖。这样不算是你送你家小猪上学,是你母猪供的,你家母猪还靠自己,给你分担了你养小猪的家用。”   “你做人真是太舒服了,如果我拥有这样勤劳的母猪和小猪,我不知道该有多快乐。我只要拿回来少少的一点钱,剩余的钱全攒着,能等小猪一一长大后,又轻轻松松获取成百上千元。”   “母猪没用了,任她自生自灭,我再拿着这多年攒的钱和卖小猪的钱,娶个年轻的,这样又有新的母猪可生小猪,这辈子就躺赢。”   “明明你能活得十分舒服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活得这么潦倒,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你的钱去哪了?不会活到现在,都稀里糊涂的,钱被人抠走都不知道吧?”   张二良气喘鼻粗,脸红眼瞪,他大声辩驳,“谢大夫,你说话太难听了,什么母猪小猪的,谁将她们当母猪小猪了?我的钱都用来养她们了,哪有被人抠走?”   “小娥小娥,你快说,我辛苦养家,钱都交到你手里,你最清楚不过了。”   钱小娥在谢朝云一叠声阴阳怪气里,早止了哭声,闻言开口:“大妮刚出生,你娘说你三弟要娶媳妇,城里媳妇精贵,将咱们的存款全部拿走,给你弟媳置办三大件。”   “二妮出生没多久,你娘说你四弟要娶媳妇,她手里还差些钱,你将家里存款全都上交,又预支了工资,给了你娘三百。”   “三妮出生那一年,你小弟……”   钱小娥冷漠地又口齿清晰地将她婆婆从他家里掏走的钱,全都念出来。   张二良脸皮像是被人扯下,火..辣.辣地疼,他恼羞成怒,“我是哥哥,我弟娶亲我出点钱怎么了?我是儿子,我娘手头紧,我孝敬下怎么了?几个侄子是我张家的根,我以后要靠着他们,给他们钱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多少年前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要计较?是不是根本没将我家人当家人,才觉这些钱根本不应该花?”   钱小娥愤怒,“你给了那么多钱,他们给你钱了吗?半分钱都没给。家里快断食时,你娘有没有给你补贴?”   “哦,补贴了你,让你过去吃饭,让咱们娘几个饿肚子。哈哈哈,你娘真做得出来啊,要不是我娘实在瞧不过去,给了我一袋粮食撑过那个月,我们娘几个,早饿死了。”   “到底是谁没把谁当家人?”   张二良的声音更大,理也更壮,“谁让你没给我家生儿子?这一个个的闺女,全都是别人家的,我娘为什么要养别人家的人。”   “停,”谢朝云制止钱小娥的控诉。   在婚姻里,女性多会控诉,希望唤起男人的愧疚,但事实上,男人只会觉得厌恶,并觉得妻子有毛病。   他基于自己没错的原则上,妻子所有的控诉,于他而言,都是在无理取闹。   “张大哥,你的道理我懂了,就是要你养闺女时,她们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值得你养,等她们要出嫁,你要收彩礼,并要求她们负责你晚年,因为你养了她们。奇怪,你到底是养了还是没养?她们到底是你闺女,还是别人家的人?”   “咱们要有个立足的根啊,你左右横跳,就站不住理了。”   张二良气喘脖子红,咬牙没答话。   谢朝云望向钱小娥,又好奇地问:“小娥嫂,你家当初要了多少彩礼?”   “二十八。”钱小娥低声开口,“当时想着嫁进城里,我能吃城里娘,日后会过好日子,我爹娘没敢多要,怕要多了,这桩婚事不成。”   “太棒了。”谢朝云拍手,“就二十八块钱,买回来一个能自己赚钱,能给我睡,还能给我生儿女、打扫家里家外、不用工资的奴仆,以前的皇爷、大地主黄世仁都不敢这么剥削。”   “再恶毒的主家,顶多想着法子削减工资,不敢不发工资,将这个奴仆换成媳妇儿,一切都合规合理了,真是太棒了,搞得我也很想娶媳妇儿了,我怎么就不是个男人呢?”   简城扯扯她的衣服。   过了,太过了。   她要是个男人,他怎么办?   还有,他也是个不要工资的奴仆,不比媳妇儿差的。   张二良腾得站起,“乱说,自古以为都是这样过来的,谢大夫,你尽说这些没用的,是什么意思?”   “她嫁给我,就是我家的人,和我一起撑起这个家,不是理所当然?家外的事我扛,家里的事她来打理,男主外女主内,数千年不变。”   “如果她嫁过来,什么事都不用做,我还养着她,我娶她做什么?我愿意养着她,是想她给我生个儿子,她连个儿子都生不出,凭什么让我养着她?”   谢朝云抬手,冷静地开口,“诶,张大哥,你又立场左右横跳了。”   “你说她是你家的人,和你一起撑起这个家,那你就不应该强求儿子,无论儿女,都是你俩的血脉,是你们夫妻的延续,是你们这个家的人。除了对你爹娘必要的孝顺,你的钱,都该用在这个家里,你们家里的钱,不该只由你决定,小娥姐也有决定权。你做到了吗?”   “你说愿意养着她,是想她给你生儿子,小娥姐年纪不算大,她还能继续生,那在她生儿子之前,你就不应该让她什么事都不沾,将她养得健健康康的,就为了生一个儿子,张大哥,这点你又做到了吗?”   “张大哥,你真的很奇怪,逻辑不通,道理不明,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不会读书考试的时候,完全不及格吧?”   张二良虽然大声控诉谢朝云才是在诡辩,但他知道谢朝云不是钱小娥,他的那些大道理,谢朝云不会听。   她只会阴阳怪气,嘲讽他。   “和你说不通,女人就知道胡搅蛮缠。”张二良一捶桌子,气冲冲地往外跑。   钱小娥抱着大妮坐在地上,抬头望向谢朝云,眼神迷惘,“谢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果他将我当家人,我对这个家,也有决定权,不是只能听着?”   “如果他娶我只为了生儿子,他就该好好养着我,我不用做这做那?” [83]83:83   谢朝云没答。   她说的,其实算是针对张二良的诡辩,   前者算是婚姻的理想状态,夫妻俩一起撑起这个家,有事共同商议,有钱一起用,两颗心仅仅挨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使劲。   这种对夫妻要求其实挺高,这要求两个很好的人,互相包容彼此体谅彼此的爱意一直不变才能做到。   这个世上,最常见的还是一人为主一人为辅模式。   这种模式下,只要为主的那人稍微差点,辅助的那人就很容易失权。   失权的若是女性,唔,这是进入父权社会以来最常见的状态,女性擅长忍耐,对权力渴望没那么强烈,造成的结果是女性哑声数千年,她自进入家庭,自动陷入被剥削模式。   她的子宫、她赚的钱财,归属于家庭而非个人。   她用自己赚的钱,也得看另一边脸色,因为她失权,她的擅自做主,是对另一半的挑衅,因为没有报备,没有得到允许,他会感觉权力失控,一旦权力失控,他就会想方设法将这部分权利拿回来。   至于自己花钱?当然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咯。   他是小家庭的皇帝。   这种模式下,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媳妇掌家,丈夫将一部分工资交给妻子,自己留些零花钱,这种情况下,妻子只是管家,她没有权利处置这些钱的,因为权利在丈夫那,就如张二良这样,家里的存款说给他娘就给他娘,他妻子买些药都觉得贵,是没必要的花费。   他妻子赚的钱,也是家庭的,说拿走就拿走。   一种是丈夫掌家,这种情况下,他给点家用给妻子,剩余大部分钱自己都在手里,妻子要是有个额外花费,得伸手向他要钱。   无论是哪种模式,听起来女性处境都不是很妙。   如果失权是男性,也就是男人将钱财全部上交,自己只留一小部分零花钱,媳妇说什么他做什么,家里钱财他做不了主,得媳妇儿同意。   这种模式,又有几种结果,一种是媳妇儿心向娘家,将婆家的钱都挪移给了她娘家。   另一种是媳妇儿心里只有小家庭,但对男人太抠,或者对男人脾气太差,男人感觉到掌心向上的屈辱,心头不忿,明明是自己赚的钱,怎么自己没有处置权的失衡感。   还有一种就是媳妇儿对自己很舍得,对男人很差,她是家里的皇太后,他是家里的长工。   这几种可能,对男性处境也不是很好。   至于后者,谢朝云非常不赞同,被男人养,自己什么都不做,那她和宠物有什么区别?   一旦生下儿子,失去价值,抛弃是必然的。   一主一辅模式下,最好的婚姻是,如果男性为主,遇到大事夫妻共同商量,一人不同意就不通过,两人工资各出一部分覆盖生活,自己再留一部分私用,赚得多的多出些,赚得少的少出些,家务共同承担,孩子共同抚养。   若妻子因为生育或者失业没有进项,丈夫全力托底。   如果男性赚钱能力更强,工资覆盖家用绰绰有余,自己还有很大的富余,他家用全包,再给妻子一点零花,一点惊喜,这样的婚姻就更美了。   如果女性为主位,给丈夫足够的零花钱,平时给足尊重,家里的事有商有量,家务和孩子共同抚养,时不时给丈夫一点小惊喜。如果丈夫的工作实在太累,将家与孩子顾好,只让丈夫享受家庭和孩子的温馨与爱意,不给他添负担。   其实说到底,就是让另一半拥有决定权,对家有参与感。   至于只有压迫,家庭权利半点不沾手?   笑死,历史已经给了答案。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在后世,女性进入婚姻都问题多多,更何况是这个年代?   她想了想,对钱小娥说,“如果你手里有钱,再学学张大哥的逻辑,你会过得很不错。我没法给你答案,需要你自己问自己,你想过什么生活。”   “我给你的,只是一个建议,一个让你立足的一种可能。”   “现在国家试点推行个体经济,你要不要去做,赚点钱养自己和闺女?”   钱小娥听到赚钱,坐直身子,她怀里的大妮也望向谢朝云,旁边的二妮也瞧过来。   谢朝云朝大妮和二妮笑了下,颇为歉疚地开口:“我之前说的工作,便是这个,像去国厂这类的工作,我没那么大本事,也做不到。”   大妮点头,“谢大夫,我明白的,现在工作很难找,我之前就想过,无论谢大夫给我介绍什么工作,我都会给谢大夫你打个欠条。”   无论什么工作,她都会去做。   她受够了她爹不顾家里死活,将家里钱全拿给奶奶的日子,只因她爹说钱都是他赚的,她们就没立场阻挠。   她要自己赚钱,只有自己赚的钱,才是自己的。   “谢大夫,我该怎么做?”大妮冷静地问。   三妮走到谢朝云身边,仰头望着她。   谢朝云揉揉她的头,道:“让你娘去街道办半个个体执照,你去东湖公园逛一逛,看看白天去东湖公园的,都是些什么人,和他们聊聊天,问他们在逛东湖公园时,感觉有什么不方便,或者你看到什么想有想买冲动的,或者观察哪些东西卖得比较好,你们也能做到的,都记下来,回家和你娘合计一下,决定做什么小生意。”   钱小娥心生不安,“谢大夫,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谢朝云道:“国家政策是不断变化的,你只管跟着国家政策走。那个地方有公安守着维持秩序,说明那是正式的,国家允许的,不会有公安抓人。”   大妮握住钱小娥的手,“娘,咱们还有其他选择吗?早就没有了,爹他欠了多饥荒,又生气你不顾他反对吃药,他是不会拿钱回来养家的。”   谢朝云赞同点头。   说不得张二良心里还理直气壮地想着,谁让你不听话的,就该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反对他的后果。   如果钱小娥服了软,他知道钱小娥没有生存能力,只能依附于他,怕是会变本加厉。   这是最简单的服从性测试。   张二良或许不懂这个理论,但他这些年,一直本能地这么做,而钱小娥步步退,直至退无可退。   钱小娥一想也是。   就如二妮出生那年,张二良将家里所有的钱全都上交还欠了一百元,她和两个孩子指着张二良一个人的粮食,加上她接手工活攒的钱,勉强活了一月。   一旦欠饥荒,张二良不会给钱。   她若是不想饿死,除了豁出去,没别的办法。   “好,谢谢你,小谢大夫。”   离开钱小娥的家,简城捏捏谢朝云的手指,低声道:“云云,我比媳妇儿要好。”   谢朝云瞧向他,道:“只要你不能怀孕生子,就不会比媳妇儿好。”   简城:“???”   “你瞧见过寄生植物吧,一颗植物寄生于大树上,会借助大树的营养来供养自己,寄生植物生长得越好,大树就越不好,若是被寄生的树状态差,被寄生后,会死。”   “孩子,就是这个寄生植物,寄生在母体身上。”   “自怀孕期,她的身体就无视母体,全力供养肚子里这个孩子,汲取母体的能量。”   “气血下聚以养胎,母体的气血全部输送给胎儿,日月耗损,长达十月,致使产妇产后百脉皆虚,身体无比虚弱。”   “这个损伤,是不可逆的。可以说,女性每一次产子,都是一场生命的较量,是用自己的血肉供养。”   清代名医傅山有言:产后忧惊劳倦,气血暴虚,诸症乘虚易入*,凡是在产后搞事的男人,都是在存心害人。   孕期也同样。   “妇人妊娠,有伤其胎者,以其气血精津,皆聚养胎,不暇旁及,偶有所伤,其势易于传变”*,孕妇孕期所有气血精津都用来养胎,顾不得母体其他方面,一旦母体有所损伤,这个损伤,包括情绪变化之七情损伤,以及轻微外感、饮食不当等,都会致使孕妇身体迅速变差。   这是母体气血虚,正气不足以抵抗损伤。   “凡是让女性短时间内连续怀孕、在孕期产后搞事闹事的男人,都是垃圾。”谢朝云做出结论。   简城:好吧。   这点确实抵不过。   “那云云,咱们不生孩子了。”   谢朝云想了想,道:“还是要生的,繁衍是本能。”   孩子是传承,是延续,是新生,是另一个亲人,谢朝云从没想过不生孩子。   “伤身子呢。”简城开口,“我想和你长命百岁。”   谢朝云道:“不影响,不过孩子是我决定要生的,和你没关系了,她和我姓。”   “好。”   简城应得非常痛快。   谢朝云望向他,侧目,“真的假的?”   简城点头,“真的。”   他望向她,满脸温柔,“她是用你的血肉孕育而成,和你姓,理所当然。”   “行,你爹那,你来说。”   “好。”   简城拉着谢朝云的手,与她靠得更近一些。   谢朝云噙着笑,偏头低声道:“晚上咱们要不要玩土匪和书生游戏?”   简城瞬间脸热,对晚上生出期待。   忽然他想起一事,脸黑了黑,“杜大夫不在卫生院。”   也便是说,谢朝云晚上得去卫生院值班。   谢朝云:“……”   行吧,她忘了。   谢朝云回握住简城的手,有些遗憾,“那有时间再玩吧。”   她都想想到,她将简城的手捆起来,一点点撩开他的衣服——简城为了吸引她,会故意绷紧肌肉,本来该成一团的腹肌,会呈现出肌肉轮廓——那劲瘦的腰和块垒分明的腹部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该有多诱人。   手指在上边弹着钢琴,而指腹的肌肉细微紧弹回应,是最好的鼓励与赞扬。   光是想想,就让人把持不住。   谢朝云咽咽口水,视线扫过简城的腰际,很是遗憾。   杜远这个假,到底要请多久?   谢朝云这边的患者,诡异起来。   都是大半夜穿着严严实实,戴着帽子藏着脸,偷偷摸摸过来的,一问,都是性..欲.低下,不举。   谢朝云:“……”   陈思华,你可真够兄弟。   比个大拇指。   难不成他们不举也有雷达,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和自己一个毛病,然后私底下偷偷摸摸交流?   感觉更诡异了。   妇女私下不聊妇科病,男性倒会聊不举。   其实谢朝云有所误解,不举恨不得瞒得严严实实,怎么可能会交流?   是见陈思华和他媳妇儿感情复苏,和新婚夫妻一样你侬我侬,厂里的那些工友自然要问问。   男人私底下么,都会聊些女人,还会聊自己最近有些力不从心之类的,陈思华想了想,直接给他们推荐谢朝云。   说绝对能让他们再振雄风。   还以自己为例。   当然,肯定不说不举,只说自己这段时间累着了,有心无力,来这边开了个方,吃了药,很见效。   真力不从心,只觉得疲惫的男人,对这信息肯定是可有可无的,他们觉得等自己休息好,就会恢复成真男人,只有那些不举的,才会急急忙忙偷偷摸摸过来看。   忙着解决这事。   谢朝云打开病历本,不是新的,翻开一看,唔,杜远开过金匮肾气丸与右归丸,再看病人自诉,腰膝腿软,力不从心。   没有脉象和舌象。   谢朝云:“???”   她问:“你这个,没让杜远把脉啊?”   那病人声音低低的,“没有,就说自己肾虚,让杜大夫开药。杜大夫其实也不愿意开的,是我拿了另一个大夫给的病方,杜大夫才愿意开。”   “唔,我这边不行哈,我要把脉看舌象,还要看看你的脸色,将帽子掀开。”   男人不情不愿地摘下帽子。   相对年轻,应该不足三十岁。   面色晦暗,精神萎靡。   唔,是肾虚。   温阳补肾药方无用,或不仅仅是肾虚。   “多少岁了?”谢朝云问。   “二十六岁。”男人低低地回。   “结婚了没有?”谢朝云低头记望诊。   “结了。”   虽然国家大力倡导晚婚晚育,但过了结婚年龄,就开始准备相亲,到二十五岁,基本上都会结婚。   “几年了?这个不举,是婚前,还是婚后?”   “两年了,婚后。”男人望向谢朝云,面色犹豫。   女大夫,不太好说啊。   谢朝云道:“没关系,可以说,大夫见多识广,什么都见过。”   男人犹豫,张不开嘴。   如果是个中年大夫,他可能说了,只是对方比他年轻,还漂亮,总觉得说了在亵渎对方。   谢朝云道:“行,我先把个脉吧。”   “好。”男人松了口气。   脉弦略数。   “张嘴。”   男人张开嘴。   舌质淡红,舌苔黄滑。   苔薄黄、脉数,身有热象。   脉弦,肝郁化火。   主火啊。   谢朝云又瞧了眼他的面色,问:“怕不怕热?”   男人道,“不怕热,怕冷,手脚不暖,就算烤火,也比旁人要更冷。”   他和他媳妇儿烤火时,她媳妇儿坐在火炉边上就行,他得伸出手放到火上烤,有时候火不够大,脚还是冷的。   到了现在,他媳妇儿已经穿薄棉袄了,他还要穿厚棉袄。   “畏冷,四肢不温,是肾阳不足导致的不举。”谢朝云做出判断。   “那我吃温阳补肾药,怎么没用?吃了这些药,还口苦。”男人不解。   “因为内热,热象掩盖虚象,不将热降下去,你吃多少温阳补肾药都没用,越吃越严重。”谢朝云继续问诊,“失眠吗?”   “失眠,睡不好。”   “心窍失养。”谢朝云恍然,“是心火啊。”   心火烧肝木,故脉见弦不见细。   又人体心肾相交,水火既济,即健康的人,肾水能被肾阳蒸腾上升,滋润心火,使其不致过亢;心火下行温暖肾水,使其不致过寒,如同太极,水火相融,阴阳相合*。   一旦一方亏损,便会打破平衡,从而生病。   男人年少时肾精亏损过多,肾阴不足以润心火,乃至心火过旺,心火过旺啧引动肝肾相火,虚火亢奋,又会导致男人性..欲.亢奋,进一步折损肾阳。   谢朝云低头,写下病因,证心肾不交证。   肾虚为本,心火为标,开方交泰丸合六味地黄丸化裁。   交泰丸为交通心肾的枢纽,黄连大苦大寒,直折上亢的心火,吴茱萸辛甘大热,温补下焦肾阳,引火归元。   一寒一热,一清一温,使心火得降,肾水得温,水火重新交济,方便六味地黄丸固本填精。   她一边写一边道:“你犹犹豫豫不想说的症状,不会是你有时候亢奋,很有性..欲.,但举而不坚,很快疲软,无法完整进行房事吧?”   男人:“!!!”   你怎么知道?   “年少时失去过多肾精,你做了什么?”谢朝云好奇,“生了一场大病?”   男人支支吾吾,不肯说。   谢朝云又懂了,“看禁书,或者美女画像,自我满足。”   男人脸颊微热,声音也带着恼怒,“谢大夫,你是个女人。”   没谁能坦然接受自己被人剥开,露出不堪或者难以启齿的一面。   谢朝云道:“在病人面前,我只是个大夫,我得确定病人口述的病症是对的,探明病因确定病之本,不至于开错方。”   “像你之前那样支支吾吾,对大夫隐瞒,你看喝药有用吗?”   男人暗道,哪些男大夫,他当然说了啊。   “你先服用一月,一月后再过来看。”谢朝云合上病例本,递还过去。   病人一把夺过,带过帽子遮住脸,冲了病房。   听他娘他媳妇儿提过谢大夫的神奇,但他其实并不是很信,年轻女大夫嘛,哪有那么神奇的医术?可是真正体会一朝,方知道她们半点没说错。   在她面前,没半点秘密。   早知道,算了,早知道,他会早过来看病。   他媳妇儿已经对他越来越不耐烦。特别是最近她老是看别人家的孩子,面露犹豫之色。   一看就琢磨过,要不要甩了他,和别人生孩子。   这个病人刚走,又一个大帽子将脸藏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进来,谢朝云瞧见这个相类的打扮,心思微微发散。   两个患者在走廊边相遇,是不是同时低头,将帽檐往下拉,然后距离彼此远远的?   像谍战片里的两个间谍一样?   病人坐下,谢朝云将发散的思维收回,道:“不举?”   男人支支吾吾,“不是。”   “摘下帽子。”   男人犹豫半晌,问:“不能把脉,一定要摘下帽子吗?”   声音有些熟悉。   谢朝云歪头瞅他。   男人将脸埋得更低。   “看看你脸色。”谢朝云道,“不会泄露你半点信息的,这点医德我还是有的。”   男人迟疑片刻,摘下帽子。   谢朝云没忍住笑,“廖医生,是你啊。”   唔,果然是个熟人。   西医的廖医生。   她低头看病历。   全新的。   “别写我真名,写廖有方。”廖医生恳求谢朝云,“不然我的脸,就丢尽全卫生院了,你也知道卫生院那些护士,嘴有多碎。”   他偷偷摸摸过来,容易么?   “你兄弟的名啊。”谢朝云问。   廖医生叫廖有朋。   “对。”廖医生点头。   倒时去药房取药时,他说一句替弟弟拿药,谁也不会怀疑。   机智如他。   “行吧。”谢朝云从善如流,“怎么你忽然想通,来我这看病了?”   “陈思华,是我媳妇的表外甥,前些天一起聚餐吃个饭,私底下偷偷交流,他建议我过来看。”   “廖医生,我身为你同事,你不信我,还是你的外甥推荐你才来,太伤我心了。”   廖大夫道:“这不是以为你只擅长专科么?你看看你之前以什么出名?”   脚气、便秘、腹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不好?我最近治风湿、毒淋、痛经、男性不育,你只瞧最后一项,就知道我也善男科,当然,也擅长妇科,你媳妇儿或者你娘有哪不舒服,都可以过来找我看,我是全科医生,请夸我小神医。”   “行行行,小神医,我信你一回,等药见效,我就喊人过来。”廖大夫伸手,“快瞧吧,我媳妇儿还等着我回去,我说是要上个厕所,偷偷过来的。”   “行。”   谢朝云探脉,又看舌象。   脉弦数。   舌质红,苔薄黄。   和上一个颇为相似,内有火。   “症状呢?”   “头晕头痛,就忽然一阵刺痛,头阵阵晕眩,耳鸣,蝉鸣声,心烦,哎,就不容易控制脾气,明明我也不想的,就一瞬间没法忍受,我媳妇儿最近都和我吵了好几场架了。”   “口干口苦,老想喝水。”   “大便干,便秘,几天才拉一次,然后拉得艰难。”   谢朝云问:“寒不寒?就是怕不怕冷?”   “不怕冷。”   那便不是肾虚了。   谢朝云正欲继续问诊,外边传来护士急切的敲门声:“谢大夫,谢大夫,救命啊,有病患青霉素过敏休克了。” [84]84:84   谢朝云起身,“廖医生,我回来再给你瞧哈。”   廖医生瞬间将病历本抱在怀里,帽子压得极低,“我明天再过来。”   还不知谢大夫这一去,要多久呢。   他没时间。   怕他媳妇儿担心他掉茅坑里,去公共厕所瞧,然后发现他在撒谎。   门刚打开,他头埋得低低的,背对着护士侧身擦过,急匆匆地跑了。   护士本能让开位置后,望着廖医生逃跑的背影,奇怪道:“他?”   又忙往诊室瞧,见谢朝云就站在门口,身上白大褂穿着,面容没半点惊慌失态,松了口气。   不怪她担忧,实在是廖医生的打扮有些恐怖。   大帽子遮住脸,厚厚的棉服遮住身形,打眼瞧去,什么特征都没有,像是劫匪,又像是小偷。   谢朝云解释道,“病人有点重隐私,打扮得夸张一点,那个青霉素休克患者呢?快带我过去看看。”   “好。”护士连忙转身,在前边带路,一遍带路一遍抱怨,“患病的是三姑婶子,她也真是,半夜拉肚子,送过来挂吊水,问她青霉素过不过敏,说没有。赵医生记得三姑婶子好像从没来过卫生院,就问她有没有打过青霉素?她说打过,没事。”   “赵医生不放心,想给她做皮试,她催着要挂水,说肚子不舒服,让咱们直接挂水。”   “没办法,只能给她直接挂吊水,结果刚输没多久,人就昏过去了。”   “青霉素过敏,这是能开玩笑的小事?自己打没打过青霉素不知道吗?要给做皮试还不给,催催催催催,这下好了,将自己半只脚催到阎王殿了。”   护士提起张老太,满是怨气。   能不怨么,要是三姑婶子的操作,她的家属在卫生院闹呢,明明是三姑婶子的问题,结果变成了卫生院的问题。   不就是欺负卫生院晚上人少,赵医生势单,拗不过他们么。   三姑婶子是由三个儿子送过来的,三姑婶子一发话,他们就凶凶地望向赵医生,赵医生想着三姑婶子肯定自家知自家事,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只能妥协。   谁知道,这三姑婶子是真糊涂。   以为她们说的青霉素会过敏,是恐吓她的?   谢朝云耐心听着护士喋喋抱怨,等她说完,方安慰道:“你和赵医生,都辛苦了。百姓少有懂医的,没有宣传过,她们不懂后果。”   像那些男人,一看自己不举早..泄,就偷摸摸地去买壮阳药,一样的。   她接诊的几个病人,都私底下买过。   不仅病人是这样,有些医生大夫也是这样,不辩病因,一听阳..痿.之证,便开温阳补肾之药。   医生大夫尚且如此,百姓更是无知。   “以后记住这个教训,这一步不再省略。要是有病人敢闹事,喊保卫员。”   护士重重点头。   这种教训,一次就够了。   可怜赵医生,刚毕业没多久呢,人还挺认真的,病人说青霉素不过敏,她也想着谨慎一点,做个皮试,结果被病人家属一恐吓一催促,就吓得没敢坚持。   估摸着这事,会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要不是那到底是一条人命,真想什么都不管,让他们也受受教训。   挂水的在一楼大厅,实在病重的,会去墙边的小床上躺着,三姑婶子就躺在小床上,他几个儿子就守在三姑婶子身边,对着赵医生在骂。   骂赵医生草菅人命,说青霉素会过敏,怎么不提前说?质问她是不是故意要害他娘?   赵医生被骂得哭哭啼啼。   那范家人还骂赵医生怎么有脸哭,要是他娘有个三长两短,要她好看。   一个年级稍长的护士和保卫员护着赵医生,那护士怒回:“你还有脸说,赵医生都说了要皮试要皮试,你们怎么回的,说不用,青霉素不过敏,快点挂水快点挂水,催催催,催你娘的小命啊。”   范五石理直气壮,“我们又不懂这个,她是大夫她不懂?她就应该坚持,她没坚持做皮试,就是她的失责。”   赵医生没坚持,这点是她没做到位,所以反驳的底气不是很足。   但护士不管这个,“谁让你们给出错误信息?你娘打没打过青霉素,你们不知道吗?赵医生说青霉素过敏后果很严重,你们不当回事,是你们自己不把你娘的命当回事,怎么能怪赵医生?”   “赵医生问青霉素过不过敏,你们说不过敏,赵医生要打皮试,你们说不用打,挂水吧,我看呐,是你们这几个儿子都成家了,也没有小孙孙要带,嫌弃三姑婶子没什么用,想借赵医生的手害死三姑婶子吧。”   “这样不仅能摆脱累赘不说,还能借助这事,再捞一笔,你娘有你们这样要人命的儿子,也是她的福气。”   “你胡说什么?我结婚还没生儿子呢,你胡说也要有个限度。”   范五石怒道。   “你没有,说不得你几个哥哥有,他们的儿女都不用手把手带了,听说你娘为了你结婚的事,觊觎你嫂子娘家的房子,又将你哥逼得入赘,还害了你嫂子肚子里的儿子,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崽,狠心的娘碰上狠心的崽,不是很正常?”   范五石望向他几个哥哥。   范大石暴跳如雷,“五石,你这个傻蛋,被人忽悠傻了吧,那是咱们娘!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范大石高高拎起拳头。   护士才不怕,“你敢打我?你动我一下试试,没个一百元,我让你脱不了身!”   当她是吓大的?   也就赵医生是个年轻小姑娘,见识的无赖少,才让他们骂个狗血淋头,换成她,只会把他们骂成狗血淋头。   什么人呐。   范大石拳头握得紧紧的,在空中颤抖,鼻里喘着粗气,瞪着护士满是愤怒。   不打下去,他不甘心,打下去,他又不敢,卡在这里,不上不下。   “嗤,怂货。”护士翻了个白眼,眼风一扫,惊喜道,“谢大夫,你来了。快来快来,这病人青霉素过敏,您看看,有没有什么急救的办法?”   如果是之前,青霉素过敏病人,他们会第一时间送去市一院或者市二院。   对于三姑婶子,本来也是想这么处理的,只是她对青霉素严重过敏,且又是静脉注射,怕她撑不到市一院市二院人就没了。   因青霉素过敏死亡的案例,又不是没有。   不然,哪有现在医生注射青霉素,要先问一问有没有打过青霉素,没打过的还要进行皮试?   到底是一条人命,赵医生和护士这边商议,让谢朝云过来看看,就在中医科,来回不需要一分钟。   他们这边急救,也就是停药,注射肾上腺素也需要时间,若中医手段没办法,再送去市一院或者市二院。   两不耽搁。   若有中医急救手段,那就更好了,一条人命抢救了回来,以后这事,能成为他们卫生院的经典医案,能往外吹嘘的那种。   谢朝云疾步过来,扫了眼三姑婶子面色,面色苍白,冷汗涔涔,掐开她的嘴,没有喉咙红肿。   不是喉痹,是循环衰竭,也就是阳气暴脱。   她摸出毫针,雀啄素髎穴。   至于病人已经休克,为什么不灸人中,或者十宣放血醒神开窍?   因为病人虽为休克,但病为阳气暴脱,以升阳固脱而要。   素髎穴位于督脉,督脉一身阳气,乃阳气之海,而素髎穴位于阳气海脉之巅,刺此穴,最能升阳固脱。   雀啄素髎穴后,又刺针刺内关,提插捻转。   不到半分钟,三姑婶子缓缓睁开双眼。   “醒了醒了。”护士惊喜,她对范家三兄弟道,“现在,可以送你们娘去市一院,进行更专业的急救。”   三姑婶子挣扎着要起身,但起身不了,她大儿子忙凑过去,惊喜喊道:“娘。”   三姑婶子捉住范大石的手,费力地开口,“我没事。”   “娘。”范大石见三姑婶子气短,说话都没力气,急道,“娘,去市一院吧。”   说着,不顾三姑婶子的反对,背着她往外走。   三姑婶子打他,“你这个背脑阔。”   范二石和范五石连忙跟上去。   卫生院望着他们走,松了口气,年长的护士吐槽,“总算走了,这样的病人,真是不想接待,接待一次废掉半条命。”   一个个不拿医嘱当回事,医生问,随便答,医生告知风险,依旧随便答。   自己想找死,别牵连医生啊,她们赵医生都被吓成什么样了。   谢朝云望向赵医生,笑问:“赵医生,要不要给你看一看,开个安神方?”   赵医生抽泣着,摇摇头,“我没事。”   她其实不是很信中医,不过见谢朝云银针扎了扎,三姑婶子就醒了,还能打人骂人,也觉得神奇。   一般来说,就算是西医急救脱险,也要躺上一段时间。   不过就算信服了谢朝云的医术,她也不想喝苦苦的中药。   行吧。   谢朝云好奇地问:“三姑婶子,怎么大半夜地腹泻进院?”   “前些天,她小儿子不是结婚吗,婚宴上的菜吃不完,吃了十来天了,晚上他儿子说味道有点变,丢了算了,三姑婶子觉得那是肉和油水,舍不得丢,嘴上说丢了丢了,端着那些残菜出门,背对着人哼哧哼哧吃个精光。”   然后将自己吃进医院了。   谢朝云:“……”   听起来好笑又辛酸。   但确实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没有发霉,就舍不得丢。   吃进医院,下次还敢,只觉得上次是纯纯倒霉。   舍不得以及节俭心态,是首要念头。   “诶,谢大夫,”护士凑到谢朝云身边,好奇地问,“这几天大半夜的,几个打扮得鬼鬼祟祟的男人去你那边,是看什么病啊,这么见不到人?”   用帽子将面容遮个大半不算什么,还有用围巾毛巾把脸缠得只剩个双眼睛,瞧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现在已经阳历三月份了,又不是数九寒冬,至于捂得这么严严实实?   “不会是柳寡妇那个病吧?”有护士猜。   “那个病,基本上都是夫妻来看的,应该不是。”   虽然夫妻俩也躲躲闪闪,但遮掩得没这么见不得人。   那些过来治疗不育的男的,都没这样呢。   所以她们好奇心像小猫爪在心头挠。   谢朝云笑道:“你们也说了见不得人,我也不好说啊。行了,这么晚了,我先回去眯会儿,明天还得上白班呢。”   护士顿时对谢朝云投以爱怜的目光。   杜大夫一请假,谢大夫忙完白日忙晚上,都没个时间休息,“那谢大夫快去睡觉吧。”   次日半夜,廖医生偷摸摸地过来了,这次他将自己捂得更严实,连脸都遮掩住了。   进了诊室,第一时间反锁,才脱帽子,扯围巾。   他将病历本递给谢朝云,急切道:“谢大夫,能不能在十分钟内解决啊,我昨晚回去得太晚,我媳妇儿说了一顿,今天我要是再回去晚一点,怕是她要去公厕蹲我了。”   “把脉吧。”   “昨晚不是把了吗?”廖医生一边抬手一边不解地问。   “再确定一下。”谢朝云探脉,翻开病历本。   脉弦数。   肝郁火热,肾不虚。   再看大便干,便秘,或是‘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   中气不足是脾虚,而肝郁火热,会横乘脾土,致使脾虚。   脾虚与肝郁。   谢朝云脑子里闪过几张经典方,忽然,她发现一个问题,廖医生没说主诉,他打扮得这么严严实实,瞧不想外人道的病,这个最主要的病症,他还没说呢。   “你是来看什么的?”   “啊,我没说吗?”廖医生意外。   谢朝云嗯了一声。   廖医生想起谢朝云在阿婶阿嫂嘴里堪称神奇的经历,好奇地问:“我不说,你能把出来吗?”   谢朝云瞳仁微微张大,露出个笑,“不怕花费时间多,你媳妇儿逮你回家了?”   廖大夫纠结片刻,破釜沉舟、大义凛然地开口:“不怕,谢大夫你说。”   谢朝云问:“失不失眠?夜里亢不亢奋?”   “失眠多梦,夜里热。”   唔。   心火炽热。   肾不虚的话,那便是脾虚导致的。   脾乃气血生化之源,脾气虚久,气血生化严重不足,不能上奉于心,导致心血亏虚*。   血不养心,心神失养,又会使心火亢动*。   心火统领相火,心火过妄,会引动相火亢盛——相火亢盛,失眠、五心烦热、耳鸣、梦遗、脉细数;相火不足,畏寒、腰膝冷痛、阳痿,脉沉迟。   相火潜藏于肾,肾主生殖,相火亢奋,惊扰宗筋精室,勃起,但时间短。   思及其肾精并无不足,非举而不坚,或者不举。   “早..泄啊。”   谢朝云推测道。   廖医生问:“猜的,还是把脉把出来的。”   “推理出来的。”   谢朝云道:“脉象、舌象以及症状,都不是单一存在的,而是彼此之间有所联系。”   “你脉弦,心情不好,是肝郁,肝郁乘脾则脾虚,脾虚则大便干结心火旺,心火旺则失眠潮热心烦急躁口干口苦。心火旺则引动相火,相火旺则引动精关,精关不固就梦..遗、滑..精、早..泄。”   “我估摸着,你当梦..遗和滑..精是正常现象,以为是中年男人久未过性生活,精满则溢。”   廖医生:“……”   他彻底服气。   朝谢朝云比了个大拇指。   服。   大写的服。   猜得半点没错。   他是有梦...遗和滑...精现象,也确实当这个是正常的,只有早泄不太正常,偏这个没解决之前,他不敢碰他媳妇儿,怕媳妇儿嫌弃他。   谢朝云沉思。   按脉象舌象与症状说,他这病因是肝郁化火、心脾两虚,其中心脾两虚是本,肝郁化火是标,偏他主诉是心火与相火过妄导致的。   也就是说,在心脾两虚的基础上,又滋生出掩盖虚之本质的中热。   以热为主导,而非虚。   想起那些男人最爱干的事,她问:“你也服用温阳补肾的药了?”   廖医生惊讶抬头,“这也推得出来?”   谢朝云扶额,问:“吃了什么?”   “金锁固精丸和男宝。”廖医生道,“我听我隔壁老王说的,这两样药配合服用治疗男性...性..功能障碍效果非常好。”   谢朝云服气,“停了,不许再吃。”   引子找到了。   本来是肝郁脾虚日久引发的心脾两虚之证,证以心脾两虚为本,结果服用男宝和金锁固精丸,致使火热中生,相火亢盛。   也便是说,他由虚,变为了热。   而这个热,心热,肝热,相火热,其中肝热为标,心热相火热是引动的果,心脾两虚还是本。   心热相火热不必管,待肝热心虚两虚解决,这火自消。   有了思路,谢朝云开始写方。   方以丹栀逍遥丸为基础方,添健脾养心安神之君药,佐以固精之药。   “给,病历本。”谢朝云将药方递给廖医生,“先喝十天,十天后再来复查。”   “谢了。”廖大夫接过病历本,又戴上帽子和围巾,急匆匆地往外跑。   谢朝云收拾东西,准备睡觉,这时,护士推开门,还不等她说话,有一个男人急匆匆地先进来,喊道:“谢大夫,快去救救我娘吧。”   谢朝云抬头,是范大石。   她只得又穿上白大褂,往楼下走,她边走边好奇又不解地问:“你娘不是送进市一院了吗?就出院了?”   范大石跟了上去,摇头道,“没有,我娘坚持不去市一院,我们兄弟几个见我娘不腹泻,能说能笑,便没有去。”   “今天早上,我娘除了身子没什么劲,说话清晰,能与人有说有笑。”   “就这些?没下床吧。”谢朝云出了卫生院,往范家走。   “对对对,我娘没什么精神,躺床上休息,确实没下床,饭都是我媳妇儿端进去的,我娘本来想吃,但我媳妇儿见她手有点抖,端不稳的样子,喂给她吃的。吃完后,我娘就睡觉了。”   “本来么,娘瞧着虚虚的,又提起送她去市一院,我娘说她是拉肚子拉的,没什么事,多躺两天就好了,她有经验,我们便想着,先观察两天,要是明后天她还是这样,说什么也要送她去市一院。”   “但晚上我爹准备睡觉了,感觉不太对,床怎么湿湿的?掀开杯子,用手电筒一照,床上全是血。我爹以为我娘被人杀了,吓得大喊,家里人都起来,检查我娘哪儿有伤口。”   “还是我媳妇儿细心,脱了我娘裤子,才知道那些血,全是我娘下边流出来的。”   范大石没好意思说,她媳妇儿说她娘是流产了。   他娘那么大年纪,怎么可能再怀孕?   都是快当奶奶的人了,说出去他们这些兄弟姐妹也没面子。   “我知道了。”谢朝云颔首,心底闪过几个可能,到底是什么原因,还得见到真人才知道。   经过一条小巷,谢朝云听到那边一个女声愤怒地喊:“廖有朋,你是不是在外乱搞了?说什么上厕所,哪有上厕所这么长时间的?”   “便秘便秘,哎哟,我拉不出来,你知道的。”   “当我傻啊,我去厕所里看了,没有你,你到底去哪了?不说,你就在厕所里跪一晚上吧。”   谢朝云给廖大夫点了根蜡烛,没有多听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忽然瞧见两个人从厕所后边窜了出来,一左一右潜逃似鸳鸯分飞。   谢朝云脚步一顿:“……”   不是,还真有在厕所后边约会的?   厕所后边的味道,更芬芳美味一点吗?   “谢大夫,怎么了?”范大石问。   “没事。”谢朝云加快脚步。   野鸳鸯和她没关系。   到了范家,范家几兄弟都聚集在房间里,范四石也来了,到底是他亲生母亲,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在对方病重时撒手不管。   “谢大夫来了。”范家几兄弟让开位置。   谢朝云道:“虽然她是你们娘,你们还是避讳一下,出去等吧。”   她左右看了看,道:“范叔,过来,帮帮忙。”   范叔拿着烟枪坐在门槛上吸烟,听到谢大夫的话,他指指自己。   谢朝云点头:“对,你是病患丈夫,你来替她收拾。”   范叔对范大石道:“老大,喊你媳妇儿过来,不像话,婆婆病得这么严重,她一个当儿媳妇的不守在这儿,自己去睡觉,像话吗?”   说完,他又望向其他几兄弟。   范二石、范三石和范五石都识趣地道:“我喊我媳妇儿过来。”   范四石当做没听见这话。   他是嫁出去的,他媳妇儿不参与他娘家的事。   瞧出范四石的态度,范叔瞪了他一眼。   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   他沉吟片刻,暗道,当初范四石娶邹二玲,给了不少彩礼,是不是这些彩礼能要回来不说,还能反找邹家要范四石的彩礼?   范家几个儿媳妇到了房间,三姑嫂子的儿子和丈夫就出去,谢朝云让范家大儿媳拿手电筒,自己查看三姑婶子。   三姑婶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喘出汗,神昏恹恹,两眼紧闭,睁开瞧人时颇为费劲。   再脱裤子一瞧,血色鲜红无块屑。   再一探脉,脉沉细弱。   掐腮帮子瞧舌头,舌淡红。   谢朝云收回手,问:“来月事了?”   范家几个儿媳妇对视一眼,范大儿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   “娘经期不太稳定,不过这个月是没来。”   几个儿媳妇你一言我一语补充,都是猜测,不敢给个确定话。   范五石媳妇儿人年轻,嘴没怎么把门,直接问:“谢大夫,婆婆她不是流产?”   “不是。”谢朝云道,“和昨天她青霉素过敏休克有关。我虽然急救了,但她没后续护理,气血虚,脾虚不统血。”   “还有,她看似顽强没事,其实还是受到了惊吓。”   对于暴脱,谢朝云也治了几例,二玲嫂是肝不统血,钱小娥是最严重的肾不封藏,三姑婶子的病,介于二者之间,不算难治。   治疗暴脱,见血治血是大忌,引血归经才是正理。   病人因青霉素过敏休克受到惊恐,又原本气血虚——惊则气乱,恐则气下,脾胃虚弱下陷不足以统血。   是为中气不足。   开补中益气汤为基础汤,添补血、化瘀、固脱之品药,形成一个合方。   谢朝云写下药方,“给你婆婆去抓药。”   “好。”范家大儿媳应了,拿了方子去找他公公拿钱。   谢朝云往外走,范家提出无人要送。   谢朝云摇摇头,往外走。   走了没两步,后边有脚步声,拿着手电筒往后一瞧,跟着的是范四石,范四石傻乎乎地笑:“谢大夫,你一个人走暗巷不安全,我送你到巷口。”   谢朝云笑了下,“谢了。”   她心头吐槽,整个范家,只有被邹二玲调..教.过的范四石有眼力劲。   走到拐口,前边有人惊喜喊道,“谢大夫,是谢大夫吗?”   谢朝云站在原地,应道:“昂,是花婶子?有什么事吗?”   一个人影冲到谢朝云身前,抓住谢朝云的手,果然是花婶子,花婶子急得满头大汗,声音也带着哭音,“太好了,谢大夫,我儿媳妇发动了,快去救她。” [85]85:85   “还没到八个月吧,怎么就发动了?”谢朝云一听,也急了。   虽说民间有言,七活八不活,但七个月的婴儿,活下来也不大。   而孕妇,没问题也不会七个月就发动。   “怎么回事?”谢朝云急匆匆跟在花婶子后边。   “差几天八个月,还不是柳寡妇家那个讨债鬼害的,那么大的人了,竟然推我家二月。这是要害人,我已经遣人去报公安了,谁来也不好使。”   原来付二月到了孕七月,晚上上厕所的频率就开始变多,睡着睡着,就要起床上厕所。   这不刚才她和花大柱一起往厕所那边去,碰到柳寡妇家的老大胡成伟,她问了一句他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结果胡成伟一把将她推开跑走了。   “莫名其妙,二月也是好心,想着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他还只十六岁,一个人在这黑黑的小巷子里出没,好心问一句,结果也不知道哪儿惹到他了,竟下这狠手。”   谢朝云暗道,这个报公安,报的不会是她家那位吧?   毕竟就近,还熟。   又想起过来时,从厕所后边劳燕分飞的野鸳鸯,心头一个咯噔,不会其中一条黑影,是胡成伟吧?   见付二月过问,是担心自己事情败落,故意推人?   或者是心头有鬼,忙乱之间想推人逃跑,却忘了付二月是孕妇?   后一个可能性更大,毕竟付二月不是孤身一人,身边还有她丈夫。   这些杂念瞬间压下,谢朝云跟在花大丫身后,进了花家。   客厅,花婶儿丈夫和亲家公坐着,面色不安,时不时望向内室。   听到里边的呻..吟.声,眉头不自觉凝了起来,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   “谢大夫,”花婶儿丈夫和亲家公连忙起身,一前一后开口,“谢大夫,一定要救下二月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啊。”   “谢大夫,请救下二月,她还年轻。”   花婶儿对亲家公说只救下付二月的话没什么反应,她的想法和亲家公一样,孩子还能再有,但二月只有一个。   谢朝云点头,“我尽量。”   掀开帘子进了内室,内室里,付二月痛得嗷嗷地叫,花大柱在房间内急得团团转,焦躁不安地走着,是不是问一句付二月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吃东西?   付二月的娘含泪坐在床边,握着二月的手,给她安抚。   瞧见谢朝云,花大柱和二月娘都露出瞧见大救星的表情,“谢大夫,你快给二月瞧瞧。”   花大柱更是道:“谢大夫,救二月,救二月。”   二月娘连连点头。   “好,我来看看。”谢朝云点头,望向付二月。   付二月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因为痛苦脸皱成一团,嘴里啊啊啊啊地大喊。   她没大喊一次,花大柱身子就抖一下。   她的下半身,裤子已经脱掉,屁..股.下边垫着不穿的衣服,鲜血与水流汩汩外流,谢朝云抿直嘴唇。   不行,卫生环境完全不行。   她道,“花婶子,去找周医生过来,周医生是妇科医生,应该接过生,喊她去卫生院接生。”   花婶子连忙点头,身子一转往外跑。   她又对花大柱道:“送你媳妇去卫生院,卫生院那边有消过毒的产房。”   “给二月套上宽松的裤子,打横抱着他去卫生院。这点距离,你抱得起吧?”   花大柱点头。   去翻箱子拿出一条裤子,二月娘接过,“我来吧。”   说着,上前给付二月穿裤子。   付二月是有意识的,她只是痛得受不了,耳朵却一直竖起,听谢朝云说话,二月娘一动,她双脚也跟着动。   不过她一动,就一股股温热的水滑出,吓得付二月急问谢朝云:“谢,谢大夫,孩子,孩子不会流了吧?”   听说流产就是这样,一股股热流从下边流出去,然后孩子也跟着流了。   “不会,孩子已经成型,生下来就好了。”谢朝云安抚道,“痛的话尽量忍着,别叫,到时候会没力气生孩子。”   “能深呼吸,就深呼吸。”   见二月娘已经将裤子套上,谢朝云让开身形,“花大哥,抱二月走。素婶子,你在家收拾孩子药用的东西。”   茫然无措,想继续跟着的二月娘有了主心骨,忙应好。   花大柱抱着付二月急匆匆往卫生院跑,谢朝云手持着手电筒照路,至于范四石,早在谢朝云与花婶子走时,就又回了范家。   到了卫生院,周医生已经等在那儿了,她在前边带路,一行人将付二月送进产房。   “出去。”周医生让花大柱出去,付二月望着花大柱,眼神依恋。   谢朝云给她脱裤子,安慰她道:“没事的,你丈夫你家人就在外边等你。”   付二月死咬着唇,没发出多少声音,但面容痛苦,眉头紧皱,浑身冷汗涔涔,便知道她不好过,宫缩带来的剧痛吸引她全部注意力,很快她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关注花大柱。   实在痛得受不了时,难以自抑叫出声。   谢朝云换上隔离服和手套,开始检查付二月下身,宫缩不是很行。   孕妇怀胎十月,花熟蒂落,此时宫缩有力,那是身体自发要将腹内孩子往外排,只要顺着宫缩的这股力道用力,孩子是顺产位的,基本上能顺产出来。   但怀胎不到八月,身体还没做好将孩子生下来的准备,宫缩力道自然不足,得借助催产素。   正应了明代名医薛立斋所言:“小产重于大产,盖大产如栗熟自脱,小产如生采,破其皮壳,断自根蒂”。   还有,付二月是被猛地一推受了惊早产的,惊则气乱,恐则气下,还得防止她或肝或脾或肾不藏血而大出血。   谢朝云道:“我开个方子吧。”   用宫缩素,也得几个小时才起作用,还不如吃个中药刺激宫缩的同时,补足元气。   “可以。”   周医生也听说过谢朝云的本事,让她试试也行,再不济,还能剖腹产托底。   就付二月这种情况,能顺产的可能性极小。   便算她是足月生产,身子已经做好准备,她是初产妇,骨盆没有打开过,顺产下来都很艰难,更何况她是未到月份羊水先破,不得不被迫生产,顺产的可能性更低。   但见谢朝云面色无任何慌张之色,眉眼间一片镇定从容,她不知怎么地,就信她有法子。   能顺就顺,剖腹产到底是一场大手术,对人体损伤,远比顺产大。   谢朝云心头确实有了想法,付二月这种情况是跌仆后沥浆生,所谓“沥浆生”是羊水先破导致的干涩难产。   对此,《傅青主女科》有送子丹。   付二月面色苍白、气喘汗多,又受惊恐,此时元气大伤,宫缩无力,是标准的气血难产。   又因为是初产,骨盆难以打开,再用降子汤打开骨盆。   《傅青主女科》有言:方(降子汤)为子已临门救急而设,若子未临门,血虚难产,宜服前送子丹,不可遽服此方。   又有方歌:“送子丹中黄耆先,麦归熟地川芎煎。连服二剂产即易,如同得水顺风船。”   谢朝云迅速开方,当然不是连开二方,而是送子丹与降子汤合方,也可以说是加减送子丹。   送子丹里要用上血余炭,谢朝云又剪掉付二月的头发,递出去让中医科护士处理。   服用药剂两小时后,付二月叫得更惨烈,周医生连忙道:“深呼吸,留着力气不要叫。”   宫缩加剧了。   这是好事。   付二月咬牙,闷哼,身子绷紧如琴弦,手抓着床两侧的扶手用力。   周医生观察产道,又摸着肚子感受胎儿的位置,“还没到生的时候,深呼吸,别用力。好了,可以生了,吸气放松,呼气往下用力,像拉粑粑一样往下推。”   “保持这个节奏,吸气,呼气,用力,很好,再来。”   这个时候,谢朝云退至一旁,将战场交给周医生。   见周医生接生接得专注,笑了下。   挺好的,卫生院的医生,也不是医术差或者新兵蛋子,还是有一些经验丰富的医生坐镇的。   药效持续起效,孩子慢慢入了盆腔,能瞧见那些许头发,周医生高兴地开口:“见到头了,快了,来,吸气,呼气,用力。”   又生了半个小时候,孩子忽然像乘坐滑滑梯的孩子,一下子冲了出来。   周医生接过,用消过毒的剪刀剪掉脐带,之后开始给孩子清理口腔,手法专业娴熟,一遍清理一边宽慰付二月:“恭喜哈,是个男孩。听到孩子哭声没有,孩子没事,别担心哈。之后自己多吃点营养,给孩子喂得饱饱的,能养活的,不用怕。”   付二月生下孩子后浑身脱力,正闭目养神,听到周医生的话,忙探身要看,“真的?”   “真的。”周医生已经清理完孩子口腔,肚脐打了个结,将还带着血液的孩子递到付二月身侧,“你看,多活泼的小伙子。”   虽然声音不算太嘹亮,但也不算细。   付二月见孩子血红血红的,额头和腮帮这块的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鼻尖还有黄黄的东西,长得有些丑,眉头下意识就是一皱。   渐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萦绕心中。   这是她的孩子。   付二月露出个笑。   周医生将孩子给付二月瞧过后,抱去称那称了称,笑着夸道:“身长42厘米,三斤八两,哎哟,孕期补得挺好,小伙子长得不错,有些九个月多月的也就这么重。”   周大夫尽量往好里说。   早产的孩子难以活下来,就算活下来身体也很弱,只有少部分能养活,活蹦乱跳不体弱多病。   周医生又建议道:“如果可以,尽量母乳到三岁哈。”   母亲的奶水,能补足一部分先天的不足。   付二月点头,记住这话。   谢朝云在孩子出生之后,就出门找二月娘拿了新生儿衣物,又进门递给周医生,周医生处理好后,谢朝云将包好的新生儿抱出产房。   “孩子。”花婶子上前抱住孩子,高兴得不行,“哎哟,我的小孙孙。”   看过之后,她探头往产房瞧,问谢朝云:“谢大夫,二月呢?”   谢朝云回:“二月没事,你们回家后,多留意二月的情况。”   她又开了加味生化汤,让花家人去抓药,“若流血量多,停止不用,喊我过去看。”   花婶子连连点头。   花婶子男人正伸手去解孩子的襁褓,想看孩子的性别,但他手还没解多少,就被花婶子拍开,“急什么急,孩子就在这里,是男是女还能变不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咱们大柱的孩子。”   在付二月生孩子的时候,巷子里又起了两波热闹。   因为花婶子报了公安,没错,就是谢朝云猜的那样,她让她家老头子找简城了,简城就住在巷子里,不比去公安局方便?   简城半夜被吵醒,听花大叔说明情况,颇为无语。   一般来说,刑侦队队员半夜被吵醒,只会是有大案重案发生的情况下,没想到是个小小的民事案件,当然,不管是大案小案,群众被报上来了,公安都不能推辞不管。   他认命地换上警服,先去公安局那边找值班的普通公安,两人一起去柳寡妇家。   柳寡妇晚上睡觉一向是睡不踏实的,听到敲门声,顿了下,没有起身,装作没听到。   胡成伟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烦躁得大喊,“谁啊。”   “公安,开门。”简城大声地回。   半夜被喊醒,简城也十分烦躁,特别是一连多日孤枕难眠,他早存了一肚子气,因此语调并不好。   胡成伟一听,吓了一跳,当即心虚得不行。   他做了不少事,不知道公安找上门,是什么事?   胡成伟起床,畏畏缩缩地开了门,摸出烟递给简城和另一个公安,谄媚地笑:“简哥,来根烟。”   简城将胡成伟的手推开,示意宋公安来。   宋公安道:“胡成伟,受害者付二月公公花大石指控你今日凌晨一点,在公厕附近小巷推了孕妇付二月,迫使孕妇付二月受惊流产,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回去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胡成伟一听是这事,凝眉道:“我不认,她挡路,我就轻轻推了那么一下,她身子都没晃,怎么可能受惊流产?一定是她诬告我,好多讹一些钱,你们喊她过来对峙。”   宋公安无语:“人家生孩子去了。”   “真生孩子去了?”胡成伟肩膀塌得更厉害,腰也弯了直不起来。   他又不是真不懂事的小孩,不知道将孕妇推倒有多严重。   他不情不愿地跟上两人,小声道:“我就轻轻一推,真的,她拦在我前面,我急着回家,我没注意用了多大的力。不过我保证,我真的是轻轻推了一下。”   胡成伟没有多少害怕,他只是推了一把,又不是杀人,顶多赔点钱。   “你说了不算,得看付二月的情况,如果她没挺过去,或者孩子没保住,你得进橘子。”   “怎么会这么严重?”胡成伟惊讶,他再次强调自己推得有多轻。   胡成伟一直不愿去公安局那边,宋公安只能开着手电筒写口供,写完后,让胡成伟签字。   胡成伟不签。   他怕付二月真有个好歹,自己抓进去了。   简城问:“你半夜三更,去公厕做什么?”   胡成伟讪讪,“撒尿,简哥,这也不行吗?”   “行,当然行。”简城开口,“如果你是真的撒尿的话。”   简城留意到,他们说的是付二月的事后,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此时忍不住诈上一诈。   “对公安撒谎,罪加一等,说不得关三年的,会关五年。”   胡成伟吓了一跳,腰塌得更厉害了,他犹犹豫豫,小声道:“简哥,我说我说,但你千万别往外说啊。我确实不是去上厕所,是,”   他咬咬牙,“是余家婆娘想给我生个孩子,邀我去那儿快活。”   简城、宋公安:“……”   简城忍不住道:“你刚满16吧?”   毛长齐了没有,就知道祸害人了?   宋公安也道:“乱搞男女关系,你这,”   宋公安没想到继他推付二月之后,又来了一桩罪,但现在不是前几年,前几年对乱搞男女关系,十分严厉。但现在没那么明媚。   说将他抓走送去农场改造吧,不至于,可又什么都不做,心头不得劲。   他望向简城。   简城道:“先记着,等付二月那边的结果出来再说。”   宋公安点头。   如果付二月那边结果不好,这小子得重判,那这点男女之事就不算什么了,如果付二月那边母子平安,那可以揪着这事,给他点教训。   小小年纪不学好。   “嚯,胡小子,你说得是真的?”一个人头从隔壁墙上探出,确实隔壁的大婶。   大婶晚上睡眠浅,不容易入睡,听到柳寡妇家有人敲门,她被吵醒,暗暗翻了个白眼,骂那些男人要女人不要命。   柳寡妇都不治了,还来霍霍人,待听到公安二字,八卦雷达瞬间响起,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出门,耳朵贴着墙偷听。   听到这么个劲爆的消息,她没忍住探头,踩着墙角的砖趴在墙上问胡成伟。   柳家另一堵墙也冒出个脑袋,又一个婶子冒头,声音老大,“胡小子,你真跟余家那个后头的,搞一块了?”   这个婶子的话一出,陆陆续续的又有人讨论,“真的假的?胡小子不是才16岁么,余家那个后头的,比他大了差不多十岁吧?”   “没有十岁,七岁吧。那个后娶的十八岁嫁过来的,嫁过来五年了。”   “哦,才二十三岁,年轻着呢,难怪。那余大头今年三十五,比她大两轮岁,都是当爷爷的年纪了,怕是拱两下当毛毛虫呢。胡成伟这小子,别的不说,年轻,年轻人火力壮,难怪余家那个没忍住。”   这话一出,婶子们秒懂,立即你一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因为要交流嘛,她们的声音刻意放大,一时间场上充满快活的气息。   简城和宋公安没忍住,低低地笑。   这些婶子,还真有意思。   胡成伟:“……”   胡成伟只感觉天塌了。   之前他想着只有两个公安知道,没关系,谁知这些婶子都知道了。   这些婶子都知道,和附近巷子里的人都知道,有什么区别?   事发事发。   胡成伟面上露出害怕神色。   因为自身经历,他对成年男人的畏惧害怕是刻在骨里的,他怕余大头过来打他。   他忙问简城,“简哥,如果余大头打我,你们会不会阻止他?”   简城道:“他打你,你来报公安,我们会教育他。”   简城和宋公安了解了前因后果,不准备在这多待,一切等付二月那边结果,再根据情况严重与否,再定下对胡成伟的惩罚。   还没走出巷子,忽然听到一个婶子大喊,“杀人啦,快快快,快拦住余大头,这样打要出人命的。”   简城和宋公安闻言,忙往余家跑去。   余家,一个三十多岁、面容黝黑的男人抓着一个妇人的头发,将她从屋子里拖出来,妇人不断尖叫,哭泣告饶,“当家的,我错了,看在我给你生了对双胞胎儿子的份上,绕我这一次吧。我发誓,就这一次,还没成事,我身子还是清白的。”   旁边房间,余大有抱着余小星躲在房门后,露出一条缝隙,偷偷地看。   一对约莫四岁大小的孩子从中间方面跑出,呜呜呜地哭喊着“娘,娘”。   余大有听了妇人的话,动作没半点迟疑,他将妇人拖到院子,什么都不问,抓着妇人的头用撞墙,不过瞬间,妇人的额头头皮血流,连声音都发不出。   旁边婶子尖叫一声,爬上墙跳下来,伸手去抓扯男人的手,“余大头,你这是要杀人吗?快放了她,她要死了。”   她们故意捅破这事,只是想瞧瞧热闹,嘲讽嘲讽余大头。   看,他当宝贝的女人,是个和别人搞破鞋的,他因为这么个女人,对余大有余小星这对前头生的那么苛刻,遭报应了吧?   但她们没想过要人命啊。   余大头这分明是要杀人。   余大头瞧向婶子,眸光阴冷。   婶子吓了一跳,握着余大头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其他瞧见这幕的叔叔婶婶也都跳了进来,劝道:“对对对,这小王虽然可恨,你揍一顿就得了,哪能揍那么狠?不看在她陪你几年的份上,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也得原谅她一次啊。”   “就是,孩子不能娘,那是对双胞胎呢,多好的福气。”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着余大头。   那个婶子见身后有那么多人,又去扯余大头的手。   余大头盯着滑落在墙角的妇人,再看看脚边一左一右抱着他的幼子,抓着妇人头发的手,渐渐松开。   “开门,公安。”   简城和宋公安赶到这处,瞧了瞧门。   有阿叔过去把门打开。   “怎么回事?”   宋公安问。   “没怎么回事,就两口子打架,打得厉害一点,我们已经教育过他了。”   有阿叔还是想维护下余大头的,他们不觉得有错,女人做错了事,打一顿不是应该的?   只要不出人命,就不是事。   宋公安点点头。   这个年代,男人打女人是家事,只要女方不闹,他们基本上不会管,如果女方报了公安,他们多一调解为主,对男人教育为主。   所以他走到余大头身边,照例和他说些家和万事兴,不能诉诸暴力解决家事,一家人要和和美美之类的话,并留下让余大头送妇人去医院,他明天会过来查看的话,就准备离去。   这时,在墙角边奄奄一息的妇人忽然睁眼,指着余大头尖叫开口:“公安,我要举报,他杀了——” [86]86:86   妇人话未说完,余大头猛地探手,掐住妇人的头发,又往墙上撞。   简城眼疾手快地一手抓住余大头的手,一边抬手拦在妇人前额。   余大头的力气不小,妇人的额头推得简城的掌心往后,重重撞到墙上。   简城痛得“嘶”了一声。   抓着余大头手腕的手用力,“你做什么?”   余大头手往后挣,想要挣扎,简城用力抓着不放松。   余大头松开抓住妇人的手,一拳击向简城。   简城头一偏躲过,脚步前移,贴近余大头,一个背山靠将余大头击了出去,余大头倒在地上,简城三两步过去,膝盖压住他的后腰,抓着他手臂后锁。   宋公安终于反应过来,忙拿出警绳,将余大头锁住。   余大头在地上不断挣扎着,宋公安一巴掌拍过去,“老实点。”   余大头的两个儿子又去抱宋公安的腿,“放开我爹,爹,爹。”   余大头瞧见两个双胎儿子,眼神软了软,温声道:“我没事。”   他抬头,瞧向偏门。   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瞧的遇余大有对上他爹的那双慈爱的眼睛,鼻子一酸,心头悲呛。   不同于余小星从未得到过父亲的关注与疼爱,他八岁之前,母亲去世之前,他爹对他还是个好爹,他打小由他爹带大,是坐在他爹脖子上长大的,他爹曾买了糖让他偷偷吃,也曾带着他出去逛集市,陪他做游戏。   那个时候,他最是亲近他,天天跟在他腿边跑。   彼时,他爹瞧他,也是这样,满满的都是欢喜与慈爱。   一切从他娘死去,他爹再娶媳妇后,就变了。   他和妹妹成了他的讨债鬼、累赘、拖油瓶,他爹恨不得他和他妹妹不存在,这样就不会打扰他和他后娶的媳妇还有后生的两个儿子组成的一家人生活。   每次他瞧他和小星,目光冰冷嫌恶,好似瞧什么无法忍受的脏东西。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若不是附近邻居关注他和小星,他爹会将他和小星都卖了。   也不是,他差点就卖了小星。   这般一想,他心硬了硬,抱着小星慢慢后退,不去看他爹的眼睛。   倒在墙角的小王忍过脑袋嗡嗡嗡地晕眩,从地上往外边爬,尽量离余大头远一些,见余大头被公安抓住,方松了口气,一屁股靠着墙,大声道:“我举报,我举报。”   余大头歪头瞧向她,咳了一声,道:“小香,你要举报什么?我之前是偷偷杀了养猪场的猪,但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真要毁了我,让两个孩子以后没爹?”   王香望向两个儿子,犹豫。   孩子还小,这王八蛋到达是他俩亲爹。   如果这个王八蛋入了狱,或者死了,她们娘三,该怎么活?   简城察言观色,对王香道:“真只是偷了养猪场的猪杀了?若是其他事发,你知情不报,你就是帮凶,得一样坐牢的。如果事情严重,做一辈子牢也有可能。”   “其实坐一辈子牢不怕,就怕你坐了几十年的牢,五六十岁被放出来,儿子不认你,你自己没有养家的本领,只能在街上捡垃圾,还吃不饱。”   王香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她在村里曾见过一个女人,傻乎乎的,平时被关在家里,但有时候家人疏忽,她跑了出去,就被村里的男人拖去玉米地里。   那些男人,有年轻后生,有阿叔阿伯,也有一些老头子。   那个傻女人,上了年纪,家里孙儿都有七八岁了,可只要那个地方能用的男人,都不嫌。   不难预想,若有一天她真到了没房没地、只能住街头的一天,会遭遇到什么。   王香吓得一激灵。   余大有又开口:“别忘了柳寡妇,家里没个男人不行。”   王香到嘴的话,又收了回去。   确实,家里每个男人不行。   她听一些上了年纪的阿婶说过,柳寡妇也不是一开始就干那破事的,她人长得漂亮,想要再娶的人不少,是她婆家不干人事,不许她改嫁,又有男人欺负她家没男人,摸上了她的床。   柳寡妇被欺负后,破罐子破摔,反正被男人强上,不如讨点好的,而且,她要养孩子。   王香冷不丁地又一个激灵。   她不想成为第二个柳寡妇。   简城确定其中事不小,余大头先要抓着王香的头杀人灭口,被他制止后又要袭警继续,被控制住后又是一叠声地威胁王香。   他一定要挖出这背后藏着的事。   他道:“他刚刚下死手打你,又在你说要举报他时,要撞死你,你确定留他在家,你还能活得好好的?”   怕不是被杀了,或者转手卖到山里。   “还有,你和胡成伟的事已经被他知道,你觉得他能容你?”   余大头望向简城,眼神恐怖,阴冷如毒蛇。   这个公安,怎么就爱这么多管闲事。   和他那多管闲事的婆娘一样。   如果不是他婆娘多插一手,余小星和余大有那小崽子,哪能活得这般滋润?   王香一听也是。   想起余大头刚才将她将死里撞的力气,还有自己还晕乎乎的头,今日要是不将余大头按死,明日哪有她的活路?   王香狠狠心,大声道:“我举报,他前一个媳妇儿,是他杀的。”   他能杀一个婆娘,再杀一个婆娘,肯定下得了手。   她和胡成伟勾搭,又加上知道了他这个秘密,他怎么可能不杀她?   王香打了个哆嗦。   差点就被这诡计多端的男人骗了。   余大头闭上双眼。   这个蠢女人,他竟瞧错了眼。   之前以为她蠢,心思浅薄,好拿捏,谁知她知道这桩事,竟能藏得分毫不漏,没叫他窥破半分。   刚才听她大喊举报举报,心存着侥幸。   毕竟他从不提起他前头那个媳妇儿的事,平时也沉默寡言。   这个蠢女人,到底从哪知道的?   “什么?”   周围邻居震惊,望向余大头,不敢置信。   “余华英是他杀的?”   “她不是一个人在家,不小心摔了一跤,生小星时难产死的吗?”   简城望向宋公安,宋公安眼底满是震惊。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推人案,牵扯到偷..情.案,又涉及杀人案。   简城因为妇人和余大头的举动,有了几分猜测,虽然震惊,但也不是特比震惊。   他望向王香,“你说真的?”   “真的。”王香靠着墙,默默吸气,头开始疼了,也有些晕,她缓了缓,道,“有次他喝酒喝多了,对着碗菜在笑,说什么‘不给我又怎样,我还不是什么都得到了’,还说‘哈哈哈,你这蠢女人,不会真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摔了一跤生孩子死的吧?真是蠢得不行,没你爹,你什么都不是’。”   “他还说,‘工作都是给男人的,女人能顶什么事?你爹那个老糊涂,竟然将工作给你,不给我,死得好啊死得好’。我怀疑,他前丈人,也是他杀的。”   余大头睁开双眼。   他想起来了,王香生双胞胎的那天,他高兴,多喝了两杯。   他一向是谨慎的,只是那天他实在是高兴。   王香生了个双胞胎,还都是儿子,他有了随自己姓的儿子,又在城里有房有工作,这样的开心,实在难以自抑。   他喝酒前,瞧见王香在睡,孩子在她身边躺着。   她生孩子累了,又生得艰难,轻易不会醒,他才放纵自己一下,谁知道就这么巧,他喝得醉醺醺的,忍不住吐露心情时,恰好被王香听见。   而王香得知这个秘密的第一件事,想着是余大头若敢辜负她,她拿捏着这个秘密,让余大头也不好过,而非担忧余大头一个不顺心,将她杀了怎么办。   因为捏着这个秘密,王香腰杆子挺直,对上余大头不再如刚结婚时唯唯诺诺,而是有些颐指气使的味道,余大头只当她生下双胎,自觉在家里站稳,拿捏着女主人的姿态。   他看在两个儿子的份上,能纵容的就纵容。   就这样阴差阳错,让王香渡过知道秘密的这一劫。   余大头回忆自己杀余华英和他老丈人的手法,心头不虚,他道;“是这个女人乱说的,我前头那个媳妇生孩子时,周婶子也在,她可以证明,我媳妇儿是生孩子死的。”   众人望向看热闹的周婶子。   周婶子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她是稳婆,以前街道还没卫生院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家里生孩子,街坊邻居都是找她接生的,但1970年,周医生来了后,就轮不到她接生了。   大家都乐意去卫生院生孩子。   但余小星出生的时候不同,余小星是在家里生的,余大头说信不过周医生的医术,说余大头是他接生的,希望他第二个孩子,也由她接生,沾沾喜气。   后来,余华英生下余小星后,忽然大出血,她止不住,慌慌张张地喊余大头,让余大头送他媳妇儿去医院,余大头进了房,再出来时说她媳妇儿死了,哭得很惨。   她再进门查看,余华英没了气息。   如果她肯定余大头的话,万一华英的死真有冤屈,她岂不是帮了凶手?   可如果让她否认,她其实不知道否认啥,她啥都没发现。   周婶子无措地摆手,“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她这样说,可以吧?   简城头疼。   距离余大头媳妇儿死去,已经过了五年,距离他老丈人死亡,也过去了六年,如果他不承认,确实难以找到证据。   便算知道是故意在他媳妇儿经常走路的地方弄了颗小珠子或者抹了油又怎样?他早将证据收拾干净。   众人知道的,也只有她儿媳妇不小心摔了一跤,生孩子难产死了。   但,这里边设计一条或者两条人命,不能这么放过去。   简城对宋公安道,“将余大头抓回去,帮忙喊下刑侦队其他人,让他们过来。”   他下定决心查清楚这桩案件。   “好。”宋公安拎了拎绳索,将余大头拎起,余大头起身,微微慌张,“你们不能抓我,不能凭她这个乱说的话抓我,你们没证据。”   简城瞧了他一眼。   这个没证据,说得微妙啊。   真做过的人,是不会说没证据的。   简城道:“会有证据的,你或许不知道,尸体会说话,无论死了多久,法医都能从尸体上,查到当初死亡的真相。”   当然是骗余大头的,法医没那么厉害。   “我有证据。”余大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   谢朝云晚上只睡了三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尚未清醒。   去盥洗室用冷水洗脸,听到旁边护士兴奋地说余大头被后娶媳妇戴绿帽子的故事。   谢朝云扭头,暗道原来昨天劳燕分飞的另一只燕,是她啊。   那余大有后娘做出这事,在余大头没娶新的媳妇儿之前,余大有的生活,会不会好过一点呢?   念头尚未转完,就听到护士继续道:“这还不是最炸裂的,最炸裂的是,余大头杀了他老丈人和前媳妇儿,”   谢朝云走不动道了。   这个走向,有些出乎意外。   正准备凑过去听更多内幕,中医科护士找了过来,“谢大夫,有病人,挺急的。”   “来了。”   谢朝云将手擦干,只能遗憾地离开。   推门进诊室,诊室里站着一对五十多岁的两口子,两人前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人。   男人听到动静,没有扭头,只那对夫妻回首,阿婶朝谢朝云讨好一笑。   谢朝云点头,走到椅子上抬手,道:“病历本。”   她望向对面的青年,青年神情木然,两眼呆滞没法聚焦,怔愣愣地瞧着虚空。   忽然,他裂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啊啊啊啊地乱叫,什么“鬼啊,滚啊,打”,双手还乱挥乱打人,似是将不存在的敌人全都打死,他又恢复安静,呆呆的不说话。   明显神智有问题。   阿婶将病历本递给谢朝云,忧郁地讲解,“谢大夫,你也瞧见了,我这儿子,疯了。听说你上个月治好一个疯子,你瞧瞧,我儿子还有救吗?”   谢朝云翻开病例,知道阿婶说的疯子,是何胜红。   何胜红过来求医时,是捆着来的,但第二次来,神智正常。   这前后只隔了不到一周,那些阿婶们的记忆还没那么差,前后变化自然瞧得清清楚楚。估摸着是有谁将这个案例讲了出去,所以这家人才会带着儿子过来求医。   谢朝云微微高兴。   她在这附近,算是有名气吧,有人慕名过来求医了。   她翻开病历本,道:“我尽量。”   翻开后,感觉不对,又翻过去,唔,病人给的病历本,不是卫生院的,而是市二院的。   将这病历本放一边,瞧见崭新的卫生院病历本后,才又继续翻看市二院病例。   “急性一氧化碳中毒啊,”谢朝云查看第一页,问。   “对对对,”阿婶点头,“这死孩子,偷偷在房间里烤糍粑,没有开窗户开门。要不是我闻到了焦味,感觉到不对推门进去,他怕是中毒死了都不知道。”   阿婶说到这,气得用指尖点点青年的头,骂道:“也不知这孩子哪来的左性,一点便宜都不给兄弟占,就爱吃独食。几个糍粑给侄子侄女分了又怎样,硬要自己吃,吃出毛病来了吧。”   急性一氧化碳中毒,送进市二院,昏迷四天,经抢救脱险,出院。   再看所用药物,都是西药。   “出院后,精神状态好吗?”谢朝云问。   “精神状态,”阿婶和阿叔对视一眼,想了想,道,“不是很好,喊他,他经常听不见,望着我们冷笑,不过他平时也是这样。”   阿婶和谢朝云说了桩旧事。   就是这个青年以前有个对象,那对象家条件一般,主要是她家只有她爹她哥赚钱,然后她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嫂子生了三个孩子,家累算是重的。   不过因为有两个壮年劳动力,她爹的工资偏高,也不算太差,总之差强人意吧。   但有一天天有不测风云,她爹忽然生了重病,需要不少钱做手术,本来说他们家出的彩礼,给那个女孩的爹治病,结果她二儿子将他对象的肚子搞大了,这个也需要结婚。   当爹妈的也是左右为难,大儿子家的对象,需要这彩礼钱救命,二儿子对象肚子大了急须结婚,哪个都不能退。   然后呢,他家的钱平分的话,两边彩礼都不算多,大儿媳那边救命钱不够,二儿媳这边也不好看。   若大儿媳那边彩礼给足了,二儿媳这边必定要闹;若二儿媳这边彩礼给足了,大儿媳这边她爹的命又救不了。   最后他们决定,和二儿媳的亲家商量商量,彩礼之后再给,毕竟那边是关系人命的大事,然而不等他们商议出个结果,大儿子的对象转身嫁给别人了。   然后呢,那姑娘嫁的人不行,嫁过去没多久人就没了,然后她儿子对全家都有怨怼,特别是二儿子和二儿媳一家,经常喊他当没听到的,时不时冷笑,将自己关房门不出来。   “他没工作?”   谢朝云问。   如果有工作有工资,拿自己赚的钱就是了,有什么好怪罪父母的,他最该怪罪的,不该是自己没本事赚到钱么?   “有工作,”似是听出谢朝云话里的意思,阿婶答道,“他前几年的钱,都是家里拿着的,但家里负担重,他下边弟弟妹妹都要读书,还有爷爷奶奶要养,老家的侄子侄女读书,也要支持支持。”   “然后我家老二和老三是双保胎,刚花一大笔钱买了工作。”   也是这事凑一块了,二儿子三儿子刚买工作,花了一大笔还没上交工资,掏空了家里大部分存款,才使得这么捉襟见肘。   要是提早几个月,或者晚上半年,也不至于这么左右为难。   谢朝云点头。   阿叔忽然道:“我记得,他半夜在院子里乱窜,我喊他他不应,第二天我问他这事,他不记得。”   谢朝云点头,道:“肝不宁,一氧化碳中毒是主因。”   肝藏魂,魂不安舍则夜游、梦魇。   “还有呢?”   “三天前,他上厕所忽然失踪,大家赶紧找他,找到他后,就变成这个模样,不认识人,大喊大叫,呆呆木木。这个腿也有问题,不能站,一站就倒。”   谢朝云点头。   痰浊流窜经络,阻碍气血运行,肢体筋脉失养。   “把个脉吧,固定他的手。”谢朝云道。   阿婶将青年的手搁在脉枕上。   脉滑大博指。   脉滑主痰饮,博指有力说明正气不虚,实热。   再看舌象,舌尖赤,黄苔厚腻。   赤主热;苔黄主里热,厚腻主痰湿秽浊内盛。   综合诊治,是痰浊蒙蔽心窍。   和何胜红那例不同,何胜红是气郁化火,火盛生痰,痰火随上亢之肝阳上扰心神,故须用生铁落来重镇安神、平肝清心。   主要是镇邪。   而此案则是一氧化碳中毒,虽然在市二院经过抢救脱险,但抢救后毒邪未尽,痰火伏藏,之后那二十多天,这深藏的毒气迅速化热化火,煎熬体内津液,使之凝结为痰浊。   这痰浊是实热老痰、顽痰,须用猛峻之药破开这胶结的浓痰。   谢朝云予以礞石滚痰丸加味。   “我先开三剂,三剂后如果神智没有恢复,继续抓药吃。一旦清醒,不要再服药。”   “好的,谢谢谢大夫。”阿叔和阿婶连连朝谢朝云道谢。   谢朝云摆摆手,等这病人离开后,准备去找护士问八卦,又有病人过来看病,谢朝云只得按捺心思,专心看病。   中午,简城过来送饭,谢朝云问起余大头一事,问简城知不知道?   昨晚的事,群众都在场,倒没什么不能说的,简城将昨晚发生的事大概说了。   又提起余大头的背景,“余大头他是入赘进余家的,原本姓王,赘给余家后,改姓余。听周围邻居说,他在余家,扮演的是小媳妇身份,农村来的,没有工作,天天在家照顾孩子,做家务。”   “余老爹是个精明的人,他在自己闺女生下个儿子后,就不许闺女再生了。就像大家说的,生孩子是在闯鬼门关,余老爹不想他闺女再经历生孩子的苦。”   “然后呢,余老爹死后,余大头就说动了余华英再生个孩子。”   接下来的事,就是大家所知的,余华英难产而死。   附近婶子话里话外,无一不在感慨余老爹的精明,要是余老爹孩子,华英不会死于难产,余大有和余小星这两孩子,也不会过得这么惨。   谢朝云听了,对简城道:“可以查查,余大头有没有抓过中药,凡是抓过的中药药方,都记下来。” [87]87:87   简城若有所思,“云云,你的意思是,他给余老爹下了毒?”   谢朝云摇头:“余老爹我不知道,余华英产后大出血,一些活血药能做到。”   “正常妇人产后大出血,多是虚导致的,最轻的是肝不存血,肝不存血呢,多是因为气郁,就是心里头存着事,不得开怀;然后呢是脾不统血,脾不统血,病因为中气不足,这种情况,就偏虚了,平时是有症状的,像气短啊,面色萎黄啊,没精打采呀,能瞧出来这个人身体不是特别好。”   “最严重的,就是肾不封藏,肾为先天之本,调控着人之生长壮老死的生命全过程,肾足人就精气足,肾虚人就苍老又疲惫,到血不封藏的地步,就不是简单肾虚了,是动摇了生命之本,这种情况,必然有一段长时间的亏损。”   “余华英死时,多少岁?”   简城回:“27岁。”   这些基本信息,他还是了解的。   “27岁,很年轻呐。”谢朝云颔首,“余老爹因为余华英,没有再娶,余华英应该养得很好,没有时下常见的营养不..良.,所以她19岁生下余大有时,正值当年,生育对她的损害,一两年内足以恢复。”   “之后数年,她的身体都足够年轻健康。”   “她的27岁,可以对标其他24、25岁的女性,这一年她怀孕,身体不至于虚成中气不足,或者肾不封藏。”   “她若是正常大出血,极大可能是肝不藏血,但我听那些护士还有一些阿婶聊天,没提过余大头和余华英在孕期吵过架之类的事,她们说得最多的,是余大头在余华英死后,迅速娶了媳妇,又新媳妇虐待前妻儿女,他不作为,不是个东西。”   “可见,余大头在余华英孕期,表现得还是很好的。根据周围邻居的提及,余华英是一个比较厉害的人,余大头若是在她孕期态度不对,十有八..九.会防备他,也为自己儿女留下后手。”   “对,余华英很厉害,是厂里的工程师,她恰好是最后一届的大学生,一毕业就进了余老爹的厂子,进厂后就得到了重用。”简城赞同她的话,“她的工作余大头不能胜任,余华英死后,厂里看在余华英过往贡献上,给了余大头一个轻省又工资不错的工作。”   听到这,谢朝云想起一事,问:“余老爹的工作呢?当年余老爹死后,他的工作没给余大头?”   “没有。”简城否认,“他的工作,被余华英给卖了。”   “卖了?”谢朝云沉吟,“或许,这就是杀心了,余华英宁愿卖了工作,也不愿意给余大头,余大头心头不平衡,起了杀意。还有一个,怕是余大头本身心思不正,他赘给余家,本就打着吃独女家财心思来的。”   简城点头,“是的,目前余大头被羁押,剩余的就是找证据。”   谢朝云琢磨片刻,对简城道:“我之前说的正常产后大出血的可能有三,其中脾不统血和肾不封藏已经排除,现在肝不存血的可能性也没有了,余大头在余华英孕期没搞事。”   “如此,那吃活血药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孕妇嘛,吃个保胎药,或者出了意外,吃个催产的药,很正常。”谢朝云道,“昨晚的付二月,她就是被人推了一把,摔倒在地,惊怒动气早产,然后呢,吃的送子丹合降子汤生下来的。”   “所以,你说如果余华英摔一跤早产,余大头让周婶子接生,自己说去找老中医开个催产方,结果端过来活血药喂给余华英的可能性有多大?”   简城没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百分百。   且,余华英会毫无怀疑的,将那碗活血药吃下去。   谢朝云继续道:“产后气血瞬间亏空,是最虚弱的时候,吃了大量活血药,大出血是必然。”   “不过呢,大出血必然是必然,但不一样会死,且死得这么快。孕妇就算摔跤、吃活血药、生产、产后大出血,之后什么抢救工作都不做,也不可能瞬间死亡。孕妇失去意识到真正死亡,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以上。”   “因为咱们人体,是个非常神奇的存在,祂在察觉到危险时,会短时间大量释放一种激素,告诉身体说,别死亡,咱们还能活,于是身体进入一个代偿性阶段,就是压榨身体潜能,来维持身体正常运转,也就是所谓的黄金抢救时间。”   “月白的娘吴婶子,她被车撞了,为什么瞧起来活蹦乱跳的没有任何伤势?就是当时她的身体开启了紧急机制,说我要活我要活,所以我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让医院医生抢在她身体代偿机制崩溃之前,将她这条命给抢救回来。”   “同样的,余华英当时便算大出血,也不可能周婶前脚出门告知余大头这个消息,后脚再进去时,就确定余华英死亡。”   “你可以问问周婶子,当时她是否真的确定余华英没了气息,她死亡时的面相是怎样的?时不时面上青紫,面容痛苦?”   “你这是怀疑,余大头是进去瞧余华英时,趁机将她杀了?”简城问。   “对。”谢朝云点头,“正常情况下,大出血死亡不可能这么快。他为了不留下太多破绽,十有八..九.是隔着被子,捂死的。这样不会留下多少痕迹,旁人瞧来,也只会觉得是正常死亡。”   “周婶子是稳婆,没有多少医学常识,她不会知道大出血不会瞬间死亡,她只会被那海量的流血吓到,以为余华英是因大出血而死。这也是余大头不敢将余华英送去卫生院的原因,怕卫生院那边执行剖腹产,他所有的打算成空。”   简城听到这,兴奋得不行。   这是一条全新的思路。   如果得到证实,谢朝云就立了大功。   简城瞧了谢朝云一眼,决定了,向上方建议,找个中医来学法医。   中医对人体知识最是了解,之前谢朝云通过把脉,能瞧出人的大致经历,并以此帮助军属院抓到奸细,这和法医不是差不多嘛,法医是通过尸体,来诊断那个人的大致经历。   一样一样的。   如果是中医转的法医,生人死人都能看,对断案大有帮助。   谢朝云瞅了简城一眼,又想起一事,凑过去好奇地问:“阿诚,那个,余家新媳妇生的那对双胞胎,是余大头的吗?”   王香既然外出偷听,难保前头两个孩子也是余大头的。   “是余大头的。”简城点头,“那两个孩子,是王香嫁过来后三个月生的,那个时候王香的胆子还没那么大。”   “那王香,现在胆子怎么那么大?她在余家过得应该不错吧。”谢朝云道,“都是街坊街巷的,有个风吹草动都难瞒过去,她就不怕事情揭露了,她以及她两个孩子都没法做人?”   余大头对前头两个孩子苛刻,王香不用吃继子带来的苦头,她又生了两个双胞胎,在余家立了跟脚,这日子,比大多数后娘舒坦多了。   “据她自己说,她也是没办法,余大头想要她再生几个孩子,可是一连努力了半年,肚子都没动静,余大头又时间短,怂两下就,”简城瞧向谢朝云,感觉这话不该在她面前说,又觉得说了也没关系,谢朝云是大夫,还看男科,说不定不仅知道,还知道更多。   谢朝云“哦”了一声,“早...泄。”   “他没来找我看过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一般来说肾虚和心脾两虚,一般不会影响生育。”   简城收回视线,他就知道。   “王香担心余大头失去生育能力,曾委婉地让他去看病,结果余大头大发雷霆,说他没问题,如果自己有问题,四个孩子怎么来的?那意思是,不怀孕,是王香的问题。王香察觉到自己因多时没怀孕,余大头对她态度越来越不耐,一气之下,就想找个年轻人借精生子,找到胡成伟头上。”   至于胡成伟,明显得品性不佳,女人一勾搭,就屁颠屁颠地凑过去,没想过什么后果。   “这样啊,那确实被逼的。”谢朝云毫不犹豫地站王香这边。   简城又瞅了谢朝云一样,欲言又止。   王香这行为,也称不上对吧。   那王香完全可以自己去检查,证明自己没问题后,与余大头慢慢说。   而不是想出这么个瞒天过海的主意。   谢朝云当没瞧见,继续道:“王香这个人,是余大头特意娶的吧,他姓王,继承了余家的工作房子和财产,不好改姓,于是就娶个姓王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随母姓,正大光明的还宗。怎样,谁也说不出个不对,顶多说两句余大头糊涂,竟让孩子随母姓,说王香魅力大,能哄得余大头祖宗规矩都不用,变成个糊涂虫。”   “啧,真是好打算。”   简城也觉得余大头颇会算计,点头赞同。   吃过饭,简城没有多留,谢朝云回诊室,途中见护士在聊余大头的事,凑过去听。   虽然从简城那听了不少事,但还可以听听人民群众的分享嘛,多个角度。   护士在聊余大头杀他岳丈的事,余老爹是在去上班的路上,摔了一跤不小心跌到河里,溺死的,余大有指认他爹在那天早上早早的不在家,回来时鞋底沾了泥土和蓼草的花,还说他爷爷死的那条河边,就长有蓼草。   不过蓼草比较常见,河边就有,余大头说自己大清早的去乡下买鸡去了,脚底下有蓼草花很正常。   但群众不管这个,她们只会说余老爹是余大头害死的,就是为了继承余老爹的工作,结果余华英宁愿将工作卖掉也不给他,他怒从心起,又杀了余华英。   接下来,那护士挤挤眼睛,又说了个新八卦,“你们知道,余大头为什么那么恨余大有和余小星这两个孩子,恨不得他俩不存在么?”   “为什么为什么?”周围护士连忙问,“不是他爱后边那个媳妇,爱得不可自拔吗?”   “对啊对啊,连孩子都愿意随母姓呢。”   “王香将余大头完全拿捏住了,据那些婶子说,王香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余大头基本上不反驳。是王香容不下前头生的,才那么苛刻吗?”   “有个婶子说,王香自生下双胞胎,就容不下余大有兄妹了,以前余大有兄妹还能上桌,双胞胎生下后,王香骂他讨债的,家里没东西给他吃,将他和他妹妹赶走,不给他半点吃食呢。”   谢朝云没应话,只凑过去,眨巴着眼盯着那个护士。   那护士被这些眼睛盯着,满足得不行,大发慈悲得分享,   “你们说的都过时了,王香说了,她干的那些事,是余大头默许并暗示的,真正容不下余大有兄妹的,是余大头。”   “因为呀,厂子给他的这份工作,只是暂时在他手上的啦。这份工作,厂子那边说了,等余大有高中毕业,这份工作就得由他接手。余大有没了,就由他妹妹接手。只有两兄妹没了,这份工作才是他的。”   “所以余大头,就任由自己后娶的那个磋磨。”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经过的护士凑过来,大声道,“我娘就在现场,那个王香说,是余大头厌恶那两个孩子,厌恶得想他们死。她其实是无所谓那两个小孩子活不活的,大的能干活,小的长大能替她儿子换彩礼,她觉得养着无所谓,是余大有这个当亲爹的,不想给两个孩子吃饭,当亲爹的都这样,她这个当后娘的,更不会心疼。”   “只是外边都说她这个当后娘的心狠,其实是余大有这个亲爹心狠。”   “噢噢噢噢”,一片恍然大悟之声。   余大头为了那个工作,是真想让亲儿子死啊。   只是周围婶子心善,余大有又自己有本事,硬是让他长到这么大,还将妹妹养活了。   “虎毒尚不食子,这余大头,连畜生都比不上。”有个生了孩子的护士,厉声咒骂余大头。   她自己生了儿女,可受不住亲爹这样。   有个稍微年长的护士开口:“余大有和余小星两兄弟姓余,怕是在余大有心里,这不是他的孩子,是余家的孩子。”   所以才会这么冷酷无情。   谢朝云暗道,还是女人心太软。   不随自己姓,就不是自己的娃。   女人要是都这么想,那那些生下来的孩子,都没活路。   听完八卦,谢朝云满足地离开。   只是心里难免叹口气,若这事是真的,也不知余大有那孩子,会怎么伤心。   亲爹杀了亲妈还有亲爷爷,还想杀了他,这样的事实,对他未免太残酷。   他也只是个13岁的孩子。   前八年享受了余大头装出来的纯粹父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扛过来。   尚未走到诊室,先瞧见诊室外边有个上了年纪的奶奶在等候。   不认识,应该不是附近几条街的。   谢朝云推门进去。   那奶奶赶紧跟进去。   “奶奶有些面生啊,看什么?”谢朝云朝奶奶伸手。   “昂,我不是这个街道的,是附近街道的,我孙女在你这治过病,就是那个肚子大大的,在你这治好的,有印象吧。”   老奶奶将病历本递过去。   谢朝云接过一看,空白的,问:“奶奶叫什么,多大了?”   “姚五丫,55了。”奶奶开口。   谢朝云记下名字和年龄,笑着抬头,道:“我记得,您孙女叫何媛珍对吧,很好听的名字,一听父母取名废了心思。”   姚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我取的,我取的,我翻了大半夜的字典呢。”   “哟,那奶奶您很疼爱孙女了。奶奶瞧什么?”   姚奶奶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也不算怎么疼。   就是自己没个好名字,希望自己的孙女有个好名字罢。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我那个两三年没来了,最近忽然又来了,想过来问问,这是正常,还是不正常的。”   其他和她一般年纪的,早绝了经,弄得她这个又来了的,不太正经。   像是她还想生孩子,才会没了后又来。   “我给您把把脉。”   姚奶奶将手伸出来。   脉沉弦,细略数。   脉沉,主病在里,多主肾虚,沉且细数,是肾阴虚。   脉弦,主病在肝,弦且细数,多为映肝血不足、虚火内扰的肝阴虚。   再看舌头,舌稍红。   舌红,主热,无黄燥,说明不是实热,而是虚热。   虚热内生,迫及血分,故见下血色红。   谢朝云心头有了数,姚奶奶这是肝肾阴虚,冲任不固所致。   《素问·上古天真论》有云:女子二七二天葵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女子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葵绝,地道不通。   从这段话可以瞧出,女子天葵和任脉、太冲脉有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准时来,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就月事绝。   冲任同出胞宫,一源而二歧,肾主生殖,主胞宫,为冲任之主,肾精的盛衰,干系着冲任二脉的功能正常与否,肾精足,冲任二脉正常,女子月事正常,肾精亏虚,冲任就会失去固摄能力,导致绝..经.后又来月事。   是因为血不封藏。   再则,冲脉为血脉,肝藏血,司血海。   冲脉功能正常与否,还受肝气影响。   肝气足,冲任二脉气血运行通畅有度;肝血虚则冲任空虚,易虚热内生,扰动血海,迫血妄行。   绝..经.后再来月事,便是症状。   病因有了猜测,谢朝云照例问诊以佐证病因,“奶奶,您还有什么症状?”   “唔,”姚奶奶想了想,伸手按了按后腰,“哎哟,我腰酸。”   谢朝云点头。   腰为肾之府,肾元亏虚,骨髓不充,故见腰酸。   “还有呢?”   “脑袋晕吧。”姚奶奶不太确定,“以前我也脑袋晕,又来月事,一样晕。”   《灵枢》云:“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酸眩冒。”   肾精亏虚,髓还不足,清窍失于濡养,故见头晕,虚热上扰清空,则加重头昏。   “行,我知道了,奶奶,我给你开个方,你先吃一个疗程,吃完后,等月事干净,再过来复诊。”谢朝云道。   低头开始写方。   肝肾阴虚,治以调摄肝肾,补血益精。   开六昧地黄丸减山药和茯苓,添生地黄、炒丹参、当归、麦冬等补阴温阳养心等药品。   “啊?”姚奶奶眨眨眼,“吃完这一方,还会来月事?”   谢朝云道:“对啊,奶奶,这一方,先给你补亏虚的,您底子有些虚,得先补一补,底子打好了,才好治血热。”   “哦,好的。”姚奶奶点点头,还以为一剂见效呢,她那孙女那么大肚子,都一个疗程见效,没想到自己病还重一些,要多吃一个疗程药。   出门后,姚奶奶听到护士在聊余大头的事,好奇地问:“你们说的余大头,是赘给华英丫头的那个余大头吗?”   “对对对,是他。”   姚奶奶离得远,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凑过去听她们讨论,听完前因后果,气得不行,骂了余大头一路,回去的时候与家里人说了,不忘继续骂。   她大儿媳想了想,道:“娘,我想起一事,就是余大头不是说清早去买鸡嘛,他去的是我娘家那个村里。那天我侄子结婚,我提前一天去帮忙,当晚没回来对不对,我在娘家睡的,第二天我帮我娘去种玉米,回来时碰到他了。”   “隔得远,我看了他,他没看到我。”   “对对对,”姚老太太一拍大..腿.,“是这样,当时你回来说了这事,我还说这余大头孝顺,知道他家岳丈病刚好,特意去乡下买只鸡补补。”   还夸过余大头,说这样的女婿才像样。   此时回想,感觉有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余大头真是,太会装模作样了。   那样狠毒。   余家是个厚道人,没听说过有虐待女婿的事发生,余大头居然将这样厚待他的岳丈,和替她生儿育女的妻子,就这么杀了。   华英那丫头还是大学生呢,要是没死,还不知能做出多少贡献。   现在的厂长都还在怀念华英那丫头,说有那丫头在,那些国外来的机械,哪需要另外找人翻译,需低声下气地求兄弟单位帮忙?   说不得那些国外的机械,他们厂里也能自己生产呢。   如果华英那丫头真是余大有杀的,那他真该死啊。   他居然扼杀了一位人才,给工厂造成莫大的损失。   估计厂长也很怄气,看在华英的面子上,养了这么个光吃白饭没贡献的废物那么久,谁知道厂里的人才,是被这么个废物杀死的。   “我记得很清楚,我侄子结婚的那天,是初八。”   她老娘私下找人算吉日,每个月的良辰吉日都是初八,她印象特别深刻。   “余老爹去世的那天,是十一。”   余老爹和自家婆婆有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说远也算远,说近不算近,余老爹没其他亲近亲戚,于是她婆婆这个七拐八拐的亲戚,就得挺上去,帮忙主持下葬礼,偏生那天是她小闺女生日,她暗暗嘀咕着晦气,这点她也不会记错。   姚奶奶猛拍大儿媳,“你立大功了,走,去找公安,将这事报上去,余大头那王八蛋说,十一清早他去买鸡,这分明就是在撒谎。”   谢朝云并不知道自己治的姚奶奶掌握了关键证据,她正在接待一个比较特殊的病人。   病人是被家属抬过来的,斜靠在躺椅上,她公公和丈夫抬着躺椅,她婆婆扶着她,进的诊室。   如果不是看她满脸痛苦,面色苍白近灰,还真像是山寨版娘娘驾到。   “怎么回事?”谢朝云视线落到孕妇高高鼓起的的肚子上。 [88]88:88   病人丈夫和公公将躺椅放下,病人婆婆开口:“拉不出屎,撒不出尿,三天了,一直拉不出。”   谢朝云起身,走过伸手按了按孕妇那巨大的肚子,柔软,中空。   谢朝云凝眉。   不是燥屎。   再听病人呼吸,呼吸细微。   “唔,”病人发出痛呼之声,声音也细细的低沉。   病人婆婆连忙道:“大夫,轻点轻点,她刚生呢,肚子才缝呢,别太大劲,小心裂开了。”   谢朝云收回手,恍然,“刚生啊。”   难怪瞧着虚虚的。   面色苍白,血不荣脸,面色无华;近灰,近乎血枯。   常言面色灰白,枯槁无神,便是如此,虽不是将死之人的青黑,但也距离不远了。   灰色不详。   是气随血脱,阳气衰败欲绝的危象。   除非她先天不足,一次生育不能让她如此。   “生几次了?”谢朝云问,“之前生育之后,有调理过吗?”   “三次了。”病人婆婆开口,“三次都是那个医生说,子宫不收缩,只能剖腹产,三次都是剖。”   “产后调理,是什么调理?天天给吃红糖鸡蛋,还杀了几只鸡,算不算?”   不等谢朝云回道:“家里就这条件,已经很好了,我附近邻居,他们儿媳生下孩子,也就吃三天红糖鸡蛋,一只鸡呢,这算是顶好的待遇了,我家给她吃了一月的红糖鸡蛋,五只鸡。”   如果不是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她又第一胎生下个儿子,也没这待遇呢。   不争气的东西,生不出来,害她两个孙孙一个孙女都是人工刨出来的,这种不符合老祖宗传下来的生育方式,谁知道会不会对她孙孙有什么坏作用?   婆婆心头念着,嘴上却不敢说,这个儿媳妇是家里的功臣,给她家添了两个金孙孙。   “昨天她就想拉屎,但拉不出来,想撒尿,也撒不出,她那个难受啊,肚子又憋又胀。找周医生,周医生给用了导尿管,又灌肠,没用,完全没用。大夫啊,快给她开药,让她拉出来吧,太难受了,太难受了。”   谢朝云点头,听得出是真难受了。   产妇“唔唔”地作痛苦之色,像是要用力,又忍住,牵扯到伤口,又痛得流出了眼泪。   谢朝云起身,坐回椅子上,道:“扶过来,我探下脉。”   谢朝云对产妇这病的病因有大致的猜测,但要佐证,还得把下脉,问问诊。   《素问·灵兰秘典论》有云:“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大肠者,传导之官,变化出焉。”   这段话前者是说,津液藏于膀胱,须气化才能排出去。   所谓“气化”,是指人体将膀胱内的津液进行气化处理,使得清者上升、浊者下排,这个浊者即尿液。   换句话说,人体能排尿,必须依赖气化功能运行,膀胱本身是没有排尿功能的。   这也是为什么大夫让人尽量别憋尿,原因便是如此,尿液滞留膀胱,只会将膀胱撑大,对膀胱造成损害。   后一段话是说,大肠起传导作用,将糟粕转化成屎,排出去,而大肠要能正常工作,需肺气肃降于下,脾胃之气居中斡旋推动。   也就是中气。   所谓“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   产妇中气亏损太过,气化无权小便难,传导失职大便结,没外排的动力,故导管、灌肠于产妇无效,想要大小便正常,得补中气。   产妇的婆婆和丈夫一左一右抬着她的手臂,架着她来到椅子上,产妇无力地靠在她婆婆身上,哎哟哎哟,或者呜呜地低声唤痛,痛得难受了,眼角还落下眼泪。   谢朝云探脉。   脉芤大无伦。   脉芤,虚大,主失血,正气亏虚。   脉无伦,跳动无节律,力度散乱无根,或有阴虚阳亢或阴阳离决之危兆。   舌质淡白无华,气血不足以濡养舌;边有齿痕,脾气虚;苔薄,胃气不足。   谢朝云低头开方。   开的是大剂补中益气汤。   大气一转,诸症自愈。   她边写方边问:“这个患者,已经很虚了,生了儿子吧?”   婆婆不解谢朝云为什么问这个,生儿子和她儿媳妇的病,也有关系?   狐疑归狐疑,她答得还是很快的,“生了生了,生了两个儿子。”   “生下儿子,任务那是完成了呀。”   “对对对,任务完成了,又生了个闺女,凑成了‘好’字呢。”婆婆笑着应。   也是因为先生了两个儿子,又来一个闺女,她才没生气,对这小孙女,还算有几分疼爱。   “那挺不错的,儿女三全,她接下来就封肚吧,就算要再怀孕,等个五年八年吧。”谢朝云开口,“她三次都是足月,子宫不收缩,不得不剖腹产,这个子宫不收缩,本身就是气虚至极的体现,她身体不好呀,连生三胎,该缓缓了。”   多次手术开腹,大伤元气与血络,若不养养,怕是有损寿元。   婆婆闻言失望了一瞬,又想着已经有两个孙子了,那股失落又散去不少,“好好好,那就不生了。”   “对嘛,”谢朝云抬头笑,“有儿有女福气足,每一个都好好教养,不比那些生得多的人家差。”   病人费力睁开双眼,朝谢朝云露出个感激的笑。   谢朝云将病历本递回去。   日暮西垂,有人走了进来,谢朝云抬头,问:“看什么?”   待瞧见两人,露出个惊喜的笑,“桂英,晓初,你俩怎么来了?”   “我俩在东湖公园那边摆摊,摆完摊,过来看看你。”薛晓初笑着开口。   “哈哈哈,我的荣幸。”谢朝云视线在两人脸上扫了扫,道,“这春日的阳光有点毒啊,你俩脸颊都晒得红红的,晒了有段时间了吧?”   “是啊,这段时间都在外边做小生意,”薛晓初开口,“我俩准备写论文呢,在外边进行实践项目。”   薛晓初虽然比郑桂英高一届,但郑桂英对做生意也很感兴趣,两人算是志趣相投。   目前两人都在起步阶段,国家也在摸索嘛,自然步子不会迈得太大,薛晓初就想着一边做生意积累原始资金,一边用于论文数据,为日后考研做准备。   郑桂英不懂未来,但她会瞧人,立马梭哈跟上。   “给,这是我自制的面霜,保湿嫩肤除斑修复,对你这晒伤,有修复作用。”   薛晓初如果一直不来,她也会将这药膏递给薛晓初用一用。   薛晓初是女主,以后会成为首富,谢朝云没有在商圈奋斗赚大钱的意思,但不妨碍她用药方入股,由薛晓初赚钱,她吃分红。   明年国家会允许个体行医合法存在,以弥补国家和集体所有制医疗机构的不足,彼时她便可以用这些分红,着手建立妇幼医院。   至于医院的运行,她可以与薛晓初商议,由她来拟章程。   这个医院,是福利性质的,不为赚钱,是为给那些婆家或者娘家不愿意给她们看病的女性,或者婆家不允许剖腹产不许她们进医院生产的孕妇,提供一个自救机会的医院。   她可以给这些无经济权、失去自主权的女性,提供工作,助她们独立或者脱离原生家庭。   她不善运营,但薛晓初身为女主,一定擅长运营。   也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医院,对那些女性最好。   毕竟‘升米恩,斗米仇’,或者‘贪心不足蛇吞象’等乱象,数见不鲜。   “谢谢人美心善的谢大夫。”薛晓初惊喜接过,打开,用食指撩起,“哇,居然是半透明的,像绿色的冰凉粉一样,好漂亮。”   “我看看,我看看。”郑桂英凑过去,也“哇哇哇”地称奇,“真的诶,半透明的,想吃一口。”   谢朝云笑了笑,“添了些桃胶。”   “桃胶,我知道,对女性很好的。”   薛晓初在脸上抹了抹,本来有些刺痛的脸蛋,瞬间被一股冰凉与舒爽抚平。   “有点神奇。”   薛晓初开口,“效果真的很好。”   郑桂英也跟着抹了抹,问:“谢大夫,还有吗?我全买了。”   她豪气冲天。   “没有了,这种面霜很抢手,做出来立马就瓜分没了,这两瓶,是特意给你俩留的。”谢朝云起身,边脱白大褂边道,“走,好久不见,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个便饭。公安局附近的红星饭店,味道还是很正的,那厨师,据说他师父是什么御厨。”   “行,还没去尝过呢。”薛晓初和郑桂英捧场。   红星饭店距离卫生院不算很远,但也不算近,走路十来分钟,三人边走边聊天。   薛晓初提起东湖公园的热闹,说人群量不少,男女老幼都有,最多的还是情侣,那些人相亲,爱去那儿,东湖公园景色不错。   还说,相亲男女的钱最好赚了,用布做些永生花,再派小孩子相亲感觉良好的情侣说,哥哥哥哥,买朵永生花送给姐姐吧,象征着你俩的感情,和这永生花一样,永不会凋零。   一般男生不会拒绝,女生也十足快乐,若是男生连一朵便宜的永生花都舍不得买,也能帮助女生筛选抠门男。   可惜她和桂英没那么手艺,也没可可爱爱的小孩子。   谢朝云听了,问:“这个主意,能不能送给一个家庭特别困难的阿嫂?”   主要是,给下边几个妮,也提供一下赚钱机会。   怕她们觉得自己是负担,是拖后腿的,省得在面对张二良时,底气不足。   听谢朝云提起张二良的言辞,薛晓初和郑桂英都气得不行,薛晓初更是直骂,“垃圾男人,双标无耻至极,这个社会,还是对男人太优容了,什么男人都有老婆有孩子。”   郑桂英虽然听得难受,但她是真正本土长大的,从小到大所见所知,都是这般重男轻女,她妈更是与她说过她刚结婚那会儿到处捡女娃的事,有气愤但不是特别多。   听到薛晓初骂,她也跟着骂了句,“垃圾男人,不配当父亲。”   想了想,她弱弱地开口,“他没将孩子掐死丢了,或者送人,都好好养大,也不算是特别差劲吧?”   薛晓初瞧她,“烂男人就是烂男人,烂男人难道还要排行个谁更烂,更没有更烂不成?”   被怼了郑桂英也没生气,缩了缩脖子笑道:“晓初,你说得对。”   薛晓初这才对谢朝云道:“小谢大夫,你将这主意告诉大妮她们呗,这主意本来也不是我想的。”   “好,我替大妮她们谢谢你了。”   进了国营饭店,谢朝云让薛晓初和郑桂英选,薛晓初选了个焖烧茄子,郑桂英选了个素炒藕片,谢朝云道:“怎么选得这么素?不用为我省钱。”   谢朝云选了红烧鱼块、土豆烧牛肉,十二个卤烧鸡架。   她点鸡架时,对薛晓初和郑桂英道:“这个卤烧鸡架,先卤后炸,酥脆酥脆的,特别好吃,我强烈推荐。”   薛晓初眼睛亮了亮,是类似肯德基炸鸡那样的炸货吧?   她好久没吃了,确实有些想念。   上菜时,卤烧鸡架裹着辣椒粉,视觉上红彤彤的,炸出的肉香喷鼻,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薛晓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尝到嘴里,眼睛一亮。   香辣在舌尖绽开,酥脆得恰到好处,不多的肉完全入味,咬开骨头,连骨头都是酥软入味,嚼碎着直至无味才肯吐出。   薛晓初朝谢朝云比了比大拇指。   还是谢大夫会吃。   吃过饭,谢朝云送薛晓初和郑桂英前往公交车站,目送两人上了公交车,先去了一趟玉红巷。   张家。   张二良瞧见谢朝云,满脸地不欢迎,却不得不憋屈地挤出个笑容,“谢大夫来了,孩儿他娘,谢大夫来了,快去倒红糖水,不,还是倒麦乳精吧。”   “你最近药快没了,你问问谢大夫,还要不要再吃一个月的药?”   谢朝云挑眉。   之前还因为钱小娥吃药,而愤怒得不行,现在就又是倒麦乳精,又是让钱小娥继续吃药?   看来钱小娥最近赚了不少钱,使得张二良的态度瞬间转变七百二十度。   “谢大夫。”钱小娥急匆匆地从房门里出来,抓着谢朝云的手,满脸兴奋。   大妮根据谢朝云的话,在东湖公园转了几圈,发现这些人基本上不会带茶水,于是她们在东湖公园摆摊卖茶水,一分钱一碗。   别说,这个生意真有干头。   一份钱一碗看似少,但人多啊,且基本上是无本买卖,一天能赚个几块钱,到现在她已经赚了几十块,比张二良的工资还高。   这让她如何不兴奋?   后边谢朝云告诉她们,可以用布头做漂亮发圈卖,这个成本也低,卖不出去也费不了几个钱,她们根据谢朝云的指点做了,做出来还怪漂亮的,有个大蝴蝶结,扎在头上也好看。   果然,摆出去不少年轻女孩心动,买得毫不犹豫。   这个利润,比卖茶水高多了,她和家里几个大一点的妮,主要就是做这个。   当然,茶水生意也没停。   能赚一点是一点。   赚了钱,腰杆子挺得直直的,张二良最近都不敢和她大小声了,她和家里几个闺女,全都换上新衣服新鞋子,也吃起了肉。   当然,肉不敢买得太频繁,怕邻居闻到。   大妮倒了一碗麦乳精给谢朝云。   谢朝云没有拒绝,视线扫过几个小的,或许这段时间吃得饱,面上都有些了点红润之色,人瞧着也精神不少。   她暗暗点头,不错不错。   谢朝云没打算久呆,正准备将久生花一事告知钱小娥,三妮走到谢朝云身边,默默地望着她。   谢朝云心思一动,问钱小娥,“小娥姐,你最近面色好上不少,还想再吃药吗巩固一下吗?”   钱小娥爽朗一笑,“再吃一个疗程的药,巩固一下吧。对了,还有大妮,给她看看,她月事量少,不规律。”   “好。”谢朝云先替钱小娥把脉,看舌象,又问还有哪些症状,四诊合参之后,沉吟道,“可以再吃一个疗程,巩固一下,原方不改。”   又给大妮把脉,看舌象,又经过问诊,给大妮开了大补元煎加减。   大妮小小年纪,竟肾元大大不足。   可见过往,基本上没怎么吃饱过饭,也没怎么吃过有营养的东西。   看完诊,谢朝云起身离开,大妮要出去送,三妮道:“我去送吧,大姐你去洗碗。”   “行。”三妮年纪不算小,有12岁了,半大闺女,出去送一下也没关系。   出了院门,谢朝云没继续往前走,对三妮道:“三妮,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谢大夫,您刚才是想再给我娘出个赚钱的主意吗?我建议您,不要这么做。”三妮开口道。   谢朝云挑眉,好奇问:“为什么?”   “我娘把控不住。”三妮开口,“我娘赚了钱,先在我爹的哄骗下,将我爹的饥荒给平了,我奶奶过来借钱,她没扛住,给去一百,然后她还特意回了趟姥姥家,给姥姥姥爷和家里的舅舅都给了钱。”   “其实给姥姥他们钱,我没意见,我们几姐妹吃不上饭时,都是我几个舅舅背着粮食过来的,不然我们早就饿死了。但我奶奶,一直从我家掏钱,她居然也掏了钱。”   “她还给我爹平饥荒,她就不怕我爹继续借钱给我奶奶让她平?”   “她能赚到钱,不是说她有多少能力,而是因为您指点迷津,也赶上了国家的风口,一旦大家都这么做,她就赚不到多少钱了。”   “她习惯了这家给钱,那家给钱,没钱时给不了,两家都会怪罪她。然后呢,她习惯了大手大脚,没钱时再过穷日子,就过不好。”   “我想着,我娘她就不能赚大钱,只能辛辛苦苦赚点小钱,当她觉得钱不够花时,自然而然就知道省钱了。”   “对了,我娘还想生个弟弟,总之,我觉得我娘不是很靠谱。”   “您给我家的帮助够多了,不必再给多少帮助。钱多了,对我娘来说,是祸不是福。”   谢朝云不仅意外,还惊喜。   没想到三妮年纪小小,竟有这样的见地和见解。   活得太通透了。   她揉揉她的脑子,道:“好好读书。”   她又道:“其实我这次过来,不是给你娘出主意的,是给你们几个小的出。”   谢朝云将永生花的事告诉她,道:“吃晚饭的时间,来我诊室,让那个姐姐叫你怎么做永生花。”   “至于要不要告诉你姐姐妹妹,由你决定。”   三妮瞪大双眼,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她忍不住问:“谢大夫,你是菩萨下凡吗?”   瞧见了她家的苦难,于是给了她娘活下去的机会,又瞧见她的不安,于是教她本事,让她定心。   “世上没有菩萨,只有你自己。”谢朝云又揉揉她的头,笑道,“我给的帮助微不足道,真正去做,去改变的,是你娘,还有你。好了,晚上我还要值班,我先走了。”   三妮目送谢大夫离开,暗道,这不是微不足道的帮助,这是值得铭记一生的善心。   她追了上去,“谢大夫,我送你。”   谢朝云见天色还有余晖,黑夜尚未全部笼罩大地,便没拒绝。   到了诊室,谢朝云开始值夜班。   晚八点到时候,下午过来瞧病的那个产妇的丈夫冲进来,对着谢朝云就是一跪,不断磕头,“谢大夫,求你救救我媳妇。”   砰砰砰。   头重重磕在地上,瞬间额头一片红。   谢朝云吓了一跳,避开道:“你先起来。”   见男人一个劲磕头,她忙道:“你先说你媳妇儿怎么了?我开的方,你媳妇儿病情加重了?”   谢朝云眉头紧皱。   不可能啊。   那产妇的病因,是标准的‘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补中益气汤是对症的。   虽然剂量用得大了点,但她中气过虚,就得用大量生黄芪。   生黄芪补气,量大才能短时间将气提上去。   男人闻言,总算停止磕头,憋着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脸也涨得通红。   “不,您开的药我们没吃,吃的是我邻居给的药方。药煎好刚吃完没多久,我媳妇儿就陷入昏迷,不断出汗,呼吸许久才呼一次。”   “请那邻居看了下,他吓得不行,说我媳妇儿没救了。呜呜呜,都怪我,都怪我耳根子软,信了他的话。求谢大夫救救我媳妇儿吧。”   男人说着说着,又哐哐哐地磕起头。   谢朝云也气笑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自作主张、不信医者的蠢货,见她人年轻,开的方没十足把握,所以见更熟悉的老邻居中医,立马将她药方弃之不用是吧?   脑残。   谢朝云暗骂了一句,但又不能不管,到底是一条人命。   她拎着急救箱往外走,“走走走,去你家。你家在哪?” [89]89:89   途往楼下时,谢朝云从这个男人嘴里知道了,他们回家时,碰到了邻居。   那个邻居是他们那个街道卫生院的中医科大夫,他们确实是见谢朝云年轻,心头犯嘀咕,于是将这事与邻居聊了起来。   邻居说,行,我来看看。   一看药方,就笑了,说你媳妇儿二便不通,气机堵着,怎么能用大补之药呢?这不是堵塞得更严重?小年轻就是不知道轻重,不靠谱。   给开了一副新的药方,说这是利下之药,吃完啊肚子里的屎啊尿都能排出来,不是什么大毛病。   邻居是多年老中医,行医看病十来年,一看就比谢朝云经验更丰富,男人家人没怎么犹豫,就弃谢朝云抓的药不用,去他们街道那边的药房,抓了邻居给开的药。   其实他媳妇其实想吃谢朝云开的药,但她说话语调轻,被男人和他娘直接无视了。   谢朝云听到这有了数,也便是说,新媳妇嫁到他们家好些年,也没有话语权呗,明明是她自己的身体,却没法做主,她的呐喊她的要求,直接被无视。   她看似是个大人,在这个家其实和孩子的地位一样。   不,也不一样,她甚至比不上她儿子。   她儿子说出的话,她男人和她婆婆还会考虑,她说的话,无人会听。   这是这年代的女性最常见的处境与地位,常年失权,说出的话无人在意。   也是因此,在成为婆婆后,发现自己的话有人听后,迫不及待地想要掌控这种权利,生怕再一次失去。   失权失语的感觉,太可怕,明明是这个家的一员,却活得犹如一个畜生,她会说话,和不会说话,没多少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她不会说话,会受到更严重的歧视与压迫。   谢朝云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事情见过得太多,连生气都懒得升起。   走到大门,一个保安大叔问:“谢大夫,你去哪里?”   谢朝云道:“他家有个急诊病人,我过去看看。”   那保安大叔瞧了眼男人,陌生,不是这个街道的,道:“我跟你过去。”   “好。”   虽然信那个男人家里确实有病人要救命,自己拥有自保之力才会跟个男人单独外出,但保安大叔担心她安全要跟过去,这样的好心她也不会拒绝。   保安大叔推了辆自行车过来,对男人道:“你在前边带路。”   “好。”   那男人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用力蹬,他媳妇儿还等着救命呢。   保安大叔:“……”   连忙滑步上车,喊道:“谢大夫,赶紧上来。”   谢朝云三两步冲过去,跨坐到自行车后座。   这个姿势,其实是最安全的,她小时候,她一个表哥搞到一辆古董二八杠自行车,在她面前炫耀自己能三步蹬上高坐,因为那个自行车,差不多有他个头高,能骑上去,确实厉害。   为彰显自己还能更厉害,抱着还小的她放到自行车后座。   那时她五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那么高的自行车车座,也大胆地坐了上去,兴奋地喊,哥,哥,加速加速加速。   然后呢,在过一个弯道时他哥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连带着自行车也倒了。   很神奇的是,自行车倒下,她两条腿儿站在地上,抓着自行车座抓得紧紧的,连带着本该被自行车压住的表哥也没被自行车压。   当时他表哥说,他躺在地上等着被砸一下呢,一直没砸,然后抬头一看,她站在地上,抓着自行车车尾抬起,懵然地站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后边要宣传女孩子坐自行车后座,要侧着坐。   不仅仅是自行车,还有电动车、机车。   侧坐姿势真的不安全,一旦发生事故,极易被甩出去。   男人是钢铁厂工人,住在钢铁厂家属院,一栋栋筒子楼拔地而起,楼与楼之间狭窄逼仄,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已经吃完饭散完步,休息休息准备睡觉了,瞧见男人带回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好奇地问:“刚子,你家媳妇儿又出啥毛病了?下午的时候不是吃了药么,屎啊尿啊,还没拉出来?”   男人勉强笑了笑,没有回,闷着头急匆匆往家里赶。   旁边有人还想再问,被人打了一下,“没瞧见刚子不想说?”   她估摸着,刚子媳妇儿,不是太好。   不然刚子不会连个寒暄的心情都没有,这个时候你去打探消息,不是遭人厌?   进了门,三个小的都在哭,大的中的哭,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的嗷嗷哭,男人她娘抱着小的在怀里“哦哦哦”地来回走路哄。   还有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估摸着是那个邻居。   谢朝云没多问什么,率先走向床前,先观察病人情况。   房间内打了灯,光线昏暗,谢朝云打开手电筒直射墙上,借助余光观察,一边观察一边问:“你给她用的什么方?”   患者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臭味,越靠近床味道越重,应该是用了通利之药,强行逼泄。   谢朝云忍不住扭头瞪向中年男人,产妇虚成这样,你给用通利只之药?   你这不是想治病,想杀人吧?   那个中年男人抬头,啊?   这是在问他吗?   见谢朝云双目如刀,一刀刀刮在他身上,他身形再次矮了半截,小声道:“大承气汤。”   “‘无盛盛,无虚虚,而遗人夭殃’的道理,不知道吗?没读过《黄帝内经》?大虚之病,不能用泻法,让正气更虚。”   产妇虚成那样,他用猛峻攻剂,搞笑呢。   张景岳说:“盛其盛,是致邪也;虚其虚,是失正也”,很多医者不辩根本病因,见症治症,见血治血,见堵治堵,反害人不浅。   中年男人沉默着不说话。   《黄帝内经》他没看过。   他先学的药经,再学的开方,《本草纲目》、《千金方》、《普济方》等医书,他都还没学透呢。   况且,谁知道刚子媳妇那么虚啊,她孕期的时候,瞧着还好啊,每天慢吞吞的散步呢。   谢朝云给产妇把脉,六脉细微,几近于绝,又去摸她足背趺阳脉,趺阳脉脉动,胃气尚存。   她快速开方,“去抓方,浓煎,给你媳妇儿灌进去。”   产妇大汗淋漓,四肢不温,神志昏沉,有阴竭阳脱之凶象。   回阳固脱,张锡纯是来复汤当属救命第一方。   谢朝云之前便用此方救治过不少急危重症病人,此时开起方来,轻车熟路。   以张锡纯氏来复汤合参附四逆汤、生脉饮为底方,添生山药、大枣等。重用生黄芪、山茱萸,一个补气,一个回阳固脱。   那中年医师在旁边偷偷地看。   他药理是通的,也通读经典方,能瞧见君药是亡阳救脱之经典方参附汤。   人之元气,生于肾而出于肺……用附子入肾以补阳气之根,用人参入肺以济出气之主,二药相济,大补元气……,知此,则知一切补气之法。   亡阳症,当用参附汤大补元气。   再看其他药,默默背诵药典,都能找到用这药的依据。   尚未瞧完,谢朝云已经将药方递给刚子,让他赶紧去抓药。   中年医师哎了一声,他还没瞧完呢。   不过见谢朝云和刚子家人都望向他,又默默退至一边。   谢朝云开了方,才有心思与这中年医师说话,“这位大夫,贵姓?”   “不敢称贵,小的姓吴。”中年医师很是谦卑。   刚子媳妇这病被他这么一治,情况急转而下,再一探脉,死脉。   他没有治好的把握,说开参附汤救一救,剩下的看命,刚子家人才被他坑,不愿意,请了这个年轻大夫来。   这个年轻大夫看诊,开方,都从容镇定,成竹在胸,瞬间他就觉得,此人虽年轻,医术比他高。   杏林一行便是如此,看天分。   天赋不佳的,白发苍苍也是个庸医,天分奇佳的,嘴上无毛也是个神医。   一切凭医术说话,不敢排资论辈。   “我姓谢。吴大夫,产妇芤大无伦,大出血,气血极度衰微,我开补中益气汤,是塞因塞用,她病因是虚,以补通堵。”   塞因塞用是中医治疗学的术语,属于反治法之一,指用补益类的药物来治疗具有闭塞不通症状的虚证,主要针对病症虚损不足的本质来治疗*。   产妇二便闭结,看似是堵,但本因是虚,大气一转,诸症自消,无须刻意用通利之药。   “记下这个医案,下次便再犯这个错误。”   吴医师颇为羞愧。   若是谢朝云讽刺他几句,他还好受一点,结果对方指点他,他反而不好受。   对之前谢朝云当头骂他的怨怼,瞬间就没了。   他确实犯了大错,挨点骂就挨点骂吧,他师父在这,也会骂他一顿。   “我知道了,谢大夫。”吴医师点头。   这个经历他会牢记,以后不会再这么轻忽开药。   刚子抓药回来,谢朝云让他边煎边灌。   到这一步,谢朝云自觉已经尽了人事,对刚子道:“一直这样喂,明天她什么时候神志恢复,呼吸平稳了,再过来找我。”   “好。”   谢朝云拎着箱子离开,保安大叔骑着自行车送谢朝云回诊室,他惊叹道:“谢大夫,那病你都能治?”   他虽然不是大夫,但屋里的人没留意他,他瞧得真真的,床上那个姑娘,哎哟,脸那个惨白,呼吸那个弱,他偷偷地用手凑过去放到她鼻下,许久才有一次呼吸。   弱,太弱了。   看着随时都会断气似的。   这样只能准备棺材的病人,也能救好?   谢朝云道:“能治,以前治过几例,也亏是她年轻,只要气一补,就有救转的可能。”   主要是胃气未绝。   有胃气则生,有一线生机。   保安大叔眼珠子动了动,决定劝说他朋友,将他老母送过来给治一治。   回到诊室,谢朝云半夜被喊醒治病,心头只有一个念头,杜远赶紧给我回来。   实在不行,带着他娘一起上班。   她这样上白班上夜班,天天吊着一口仙气,就差阎王爷喊了,她扛不住,真的扛不住。   一月了,铁打的身子也不行。   因为心情烦躁,她的言辞也犀利许多,“对自己挺好的嘛,金锁固精丸走一个,男宝走一个,鹿茸走一个,虎鞭酒走一个,钱全花自己身上了。”   “难怪你妻子身上衣服补丁补了一个又一个,闺女手脖子脚脖子都露出来,也没有穿新衣服,到时将富养自己发挥得淋漓尽致。”   病人恼羞成怒,“她俩一个丫头片子,一个不能生男孩,养她们有什么用?”   “明明是你不能生,却怪罪你媳妇儿好没道理,找你这富养自己的吃法,以后只会有这么一个丫头片子。”谢朝云道,“你都不行,吃那么多补肾药做什么,还不如对你媳妇儿闺女好一点,以后你躺床上,她俩也甘心乐意照顾你。”   病人色厉内荏,“她敢不照顾我!”   “你这不是明白着嘛,嚯,不会打着什么都不付出,当老太爷的心思吧?厉害。”   “谢大夫,你到底治不治我的病?”   “治啊治啊。”谢朝云起身,将门打开,大声道,“不就是耸两下就完事了嘛,简单得很呐,我给你开个方,保管你胜过西门庆。”   门外的护士头往里探。   病人:“……”   他连忙拿起帽子遮挡住脸,面色青青白白,他很想一气之下就走,但想起那些被谢朝云治好的兄弟,又将气压了下来。   又最后边那个胜过西门庆,将他彻底钉在椅子上。   他扭扭捏捏纠纠结结,最后在谢朝云开完药方后,抓住病历本用帽子挡住脸就走。   谢朝云哼了一声,早...泄丢脸,让自己妻女过成那个样子,不更丢脸?   谢朝云没等来杜远回来上班,先等来杜远母亲的讣告。   杜远母亲死了。   谢朝云随医院众人去杜远家吃了席,随了礼,回来时颇有些无语。   杜远他娘,死得颇有些潦草。   杜远他娘一直是在市一院那边治的,短时间内连续中是危症,为照顾老母,杜远特意请了长假,想服侍他娘直至病好。   谁知道命就是那么寸,杜远外出买菜的功夫,他娘偷偷吃炸肉丸子——因为要戒口,不能吃太油腻的,炸肉丸子这类大油大肉的食品,一个星期顶多吃一顿,一顿吃一两颗。   对儿媳妇,她还能横眉冷对,撒泼撒赖,但对自己儿子么,要形象,也有仁慈心,只能被儿子管得死死的,也因此,她担心儿子回家,吃炸肉丸子一边往外瞧一边拎着心吃,一心二用的功夫,卡气管,没多久,人就没了。   院子里没人,邻居也没发现,是杜远回来瞧见他娘躺地上,过去准备急救时,脸发青,人已经没了。   过两天,杜远终于过来上班,谢朝云没敢搭话。   杜远人整整瘦了两圈,眼神也有些呆呆的。   谢朝云理解,那老太再不好,也是他娘,他娘没了,那种羁绊也没了。   有病人进来,坐她位置上,谢朝云伸手接病例本,问:“看什么?”   “就一股气啊,到处窜到处窜。”病人坐在椅子上,手从胸处往上划,划这边划那边,“小李说你医术高,让我过来看看。”   小李?   谢朝云想了想,问:“是保安大叔?”   “对,是他。”病人从随身随便的布袋子里拿出厚厚的一叠资料,“患病十四年啦,一直没治好,去过省医院,也试过民间偏方,吃啥药都没用。”   “后来我就没看了,反正不会死,也不会痛得起不来。要不是小李说你绝症也能看,我也不会过来。这病哟,真的是,吃啥药都不见效,还浪费钱。”   “我看看。”谢朝云接过资料,翻看,嘴里劝道,“奶奶,有病还是要治的。”   有x光检查,脑电图检查、肌电图检查等,检查结果都是无异常发现。   不是器官病变性质。   “我知道呀,这不是治不好嘛,治不好到处看医生,有什么用?浪费时间浪费钱。”   谢朝云嗯嗯地应了两声,又继续看。   省一院诊断为疑似更年期综合征之余波,没给药,省中医院开了加味二仙汤,省二院开了六味地黄丸加减。   “都没效啊?”谢朝云问。   “对,没用。”病人点头。   “症状呢?”   “有气从这儿往上窜,”病人手横着比划。   谢朝云点头,有气从肋骨攻于中脘,低头记下。   “再从这儿往上窜。”   谢朝云继续点头,复从中脘上冲于胸。   “在这个地方,闷了一小会儿,从两个肩膀这儿,往手臂,往手指窜,感觉热热的。”   胸中憋闷一阵,产生一股热流,又从双肩沿手臂放射至两手。   “还有吗?”   “嘴巴里苦苦的,吃东西吃不下,晚上呢睡不好,翻来覆去,要好久才能睡着。还有,这股气呢,在我很生气的时候,会窜出来,对了,我儿媳妇生孙子时,我娘老子没了这样的红白喜事上,也会窜,然后心脏砰砰砰地跳,不过生气的时候发作得多,特别是和人吵架,就会有气窜上来,然后非常非常愤怒,理智不受控制。”   “他们都说我脾气大,其实我也不想那么脾气那么大,我也不想发火的,我孙子孙女面对我,都害怕了,但我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我发了火,我事后都会后悔。”   “以前和我玩得很好的老姐妹,都不和我交心了,我姐和我兄弟,说我说话伤人,吵架时那些骂话太难听,也减少和我的往来,我儿媳妇对我冷脸冷眼,哎,我几个儿子也害怕我,有能力的都搬走了,没能力的,也避着我走,生怕惹我动怒。”   “我真的不想的。谢大夫,小李说你能治好要死的人,我这个小病,肯定也能治好吧?”   病人望着谢朝云,眼神哀求。   谢朝云对上这样的视线,心下一软。   她们医者的使命不就是在此,为病人解忧除难。   她道:“我尽量。”   病人眉头竖起,声音大大,“什么尽量,是必须,你这小姑娘,大话说出来了,不能给我希望,又做不到。”   谢朝云:“……”   行吧,脾气果然大。   她安抚道:“昂昂昂,一定治好,一定治好。这是小病,别太忧心哈。”   病人声音没降,依旧大大的,“怎么可能不忧心嘛,敢情让人害怕的不是你。哎哟哎哟,”病人捧着胸口,面容皱成一团。   待那股气散去,病人吐了口气,朝谢朝云挤出个苦笑,“谢大夫,你看到了,就是这样,脾气受不住。”   “理解理解。”谢朝云趁着病人恢复冷静时,赶紧道,“奶奶,我给您把个脉吧。”   “昂。”奶奶伸出手。   脉左弦数,右滑弱。   再看舌象,舌红少苔。   左脉寸关尺,候心肝肾阴,病人易燥易怒,多病在肝,脉弦数,主肝郁火热,主热。   右脉寸关尺,候肺脾肾阳,脉滑弱,滑主痰湿,弱主气血不足、阳气虚衰,这是经典的脾虚湿盛,病主在脾。   舌红少苔,主热。   体有热而舌红,体有热而舌津液不足,致使少苔。   谢朝云沉思。   这病因不是挺明显?   肝郁火化,脾虚湿盛,气阴两虚,胃心有损,治以疏肝健脾,养阴化湿,再添些养心之药。   以丹栀逍遥丸和四君子汤合方为底方加减。   怎么省一院不开药,省中医院开加减二仙汤?   有哪她没考虑周全之处?   谢朝云又细细翻看病例。   病人见谢朝云这模样,一股怒气再次上涌,“谢大夫,能不能治,给个准话呀,被让我抱大希望,又说不能治。不会真是别人说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吧?”   杜远在旁边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这位阿婶,不能这么说的,没有医者敢担保自己能治所有的病。医者也是人,他也有不曾见过的病例。”   奶奶瞬间矛头对准杜远,“我说你,我和你说话了吗,你就在这嘀嘀咕咕。你口气这么大,你来治,治不好我让大家都认识认识你。”   杜远:“……”   谢朝云抬头,道:“这位奶奶,这样吧,您先回去,明天再过来,您这病啊,我还要斟酌斟酌。”   “针抓什么?要针刺啊?行,那我明天过来刺一下那个针。”奶奶起身,又喜笑颜开,“我年轻时刺过一次针,就我干活扭到腰了,一个大夫给我扎两针,完全好啦,像腰没扭过一样。”   “忒厉害,是这个。”奶奶比了比大拇指,“谢大夫,您这个针,也厉害的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哈。”   谢朝云目送她离去,连忙跳起身,对杜远道:“杜大夫,我去出去一趟,今天麻烦你了,对了,你要有搞不定的,先记下四诊合参,等我回来开方。”   “好。”杜远点点头,声音有气无力。   谢朝云担忧地瞧向他,杜远勉强挤出个笑。   谢朝云:“……”   算了,还是不担忧了,她一担忧,杜远还得强颜欢笑。   她刚走出诊室,一拍脑袋,还有个病危患者呢。   她先去刚子家,敲门。   门打开,刚子他娘瞧见谢朝云,高兴道:“谢大夫,快快快,快请进。”   经过一晚的连续给药,她媳妇儿已经停止大汗,呼吸也明显有力,不像之前,担心她随时断气。   谢朝云进门,道:“病情稳定了?”   “稳定了稳定了,早上说肚子饿,吃了一碗粥。”   谢朝云点点头,进门。   产妇躺在床上,病恹恹的,不过有意识,听到动静睁眼往床外瞧,见是谢朝云,挣扎着想要起身。   “谢大夫。”   产妇朝谢朝云露出个浅浅的苍白的笑,声音细细的弱弱的。   呼吸短促,急,动了动,喘。   还是虚。   “别动。”谢朝云走上前,按住产妇动作,道,“手伸出来。”   产妇脉细微弱,比昨日好。   “算是救回来了。”谢朝云松了口气,昨日这家人没有偷懒,估摸着守着病人一..夜.未睡,“我再开个方,吃三剂,三剂后我再来看。”   谢朝云开的大剂补中益气汤,重用黄芪,添附子、山茱萸、煅龙骨、牡蛎等,依旧大补元气,回阳固脱。   将药方给病人婆婆,谢朝云叮嘱,“按方吃药啊,别乱吃药,她现在病情,经不起半点折腾。”   病人婆婆连连点头。   这个教训,她们受一次就够了。   以后有病,就找谢大夫。   出了产妇家,谢朝云乘坐公交车,去找钟老。   熟门熟路地来到钟老办公室,谢朝云推门进去,钟老瞧见她,不太高兴,瞪了她一眼,严厉地开口,“过来,看看这个病。”   谢朝云懂了。   又是个疑难杂病。   她麻溜地搬条凳子坐到钟老旁边,钟老脉一把完,她立马手搭上去,朝病人笑了笑。 [90]90:90   病人是个老师,对自己成为小辈的病案经验,并不排斥。   她朝谢朝云笑道:“不急,慢慢看。”   谢朝云笑得更甜了,低头探脉。   脉涩,有力而滞。   见实证,多为气滞血瘀、痰食内阻。   再看舌象,舌腻,舌右侧有大片瘀斑,舌下青筋怒张*。   舌腻,主痰湿或食积,气滞。   舌右侧大片瘀斑,有瘀斑,主血瘀;舌两侧主肝胆,右侧舌边瘀斑,多为肝气郁结日久肝络瘀阻。   舌下青筋怒张,即舌下络脉粗胀、青紫发黑,主气滞血瘀。   病在肝?   谢朝云沉吟,问:“阿婶有哪些症状,方便给我说说吗?”   “行。”阿婶又叙说了一遍症状,“喉咙里有痰,咳嗽,很厉害,胸闷闷的,还打嗝,把气吐出来会舒服很多。”   谢朝云点头,写下痰盛咳盛,胸闷打嗝,吐气为快。   “右边肋骨痛,就在这个位置,”阿婶比了比自己胸下边,“就这个地方痛,其他地方不痛。”   谢朝云连连点头。   右边胁下痛不移处。   显然,因为钟老已经问了一遍,这位阿婶知道谢朝云更想知道什么,表述得很清楚。   “八年前,我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出黄疸性肝炎,之后大夫给我开药,一直没用。”   钟老在旁边道,“是茵陈嵩汤,一方用到底,约莫服了60多剂。”   “啊?”谢朝云听到这个治法,脑袋都炸了。   不见效,就该改方,怎么这个大夫这么头铁,一直用一方?   “对对对,吃了这么多药,没用,越治越差,我就不去了,我本来就肋骨痛的,结果治着治着就不怎么想吃饭,发寒颤,拉肚子。我们村来了个赤脚大夫,给我开了理中附子丸,吃了一个月好了。”   “两年前,我右边肋骨痛,非常痛,有时候深呼吸,呼吸重一点或者喘气的时候,更痛,严重的时候,躺着不能翻身。”   谢朝云点头,写下右肋骨痛,呼吸牵引,严重时不能翻身。   “又去了医院,吃了两个月的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钟老在旁继续补充,“先吃舒肝丸,后又服元胡片、柴胡疏肝散。”   谢朝云将这个信息记下了。   这个信息很重要,她之前推拟病在肝,但舒肝丸和柴胡疏肝散没作用,说明病因不在肝。   病因不在肝,但无论是肋骨痛、呼吸牵引加重、胸闷等症状,都呈现出肝病。   谢朝云在症状上不断细研。   虽说病因在里,症状在标,看病时主要根据脉象和舌象探里,但症状也同样重要,因为症状是病因的表征,可通过症状,来探明病因。   既然病不在肝,谢朝云视线落到咳盛痰盛、胸闷打嗝、吐气为快上。   《素问·至真要大论》有言:“诸气膹郁,皆属于肺。”   意思是,多种气逆喘急、胸闷呃逆等病证,皆属于肺脏病变。   患者胁痛、胸闷呃逆,不是因肝,而是因肺。   如果这样,就说得通了。   一开始,病人得急性黄疸型肝炎,虽然病在肝胆,但肝病得先护脾。   《金匮要略》有言:“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大夫开方,得开护脾胃之药。   这是因为肝郁乘脾,治则实脾,脾气充足,方不会受肝气所辱。   但是呢,大夫不知道这个道理,茵陈蒿汤一方到底。   茵陈蒿汤里含有栀子、大黄这两味苦寒之药,且用量高大500g,过用苦寒伤脾胃之阳。   脾胃中气,实在升降枢纽,脾气不升,则诸经之气不得升;胃气不降,则诸经之气皆不得降*。   脾胃之阳一伤,就中气虚,运旋无力,肝气不得升,肺气不得降,于是导致气凝滞在胸腔这块,痰湿淤血也凝滞在这一块。   脾为土,土克金,而肺属金。   脾气一伤,最先伤的是肺,故而病人这个时候呈现的,是肺经损伤呈现的症状。   病因,已经由肝转移到肺,这时再治疗肝,已经没用了。   八年前病人食少、恶寒、作泻,赤脚大夫开附子理中丸1月痊愈,正是脾阳已伤的表现,两年前患者右胁胀痛,呼吸牵引,服用舒肝丸、柴胡疏肝散无效,更是证明这病不在肝。   治以降肺胃,宽胸膈,化痰通络。   谢朝云心头有了数,开瓜蒌薤白半夏汤合丹参饮,添枳实、白芥子、炮甲珠等药。   “栝蒌实化痰宽胸,疏通胸..部.气机”,瓜蒌薤白半夏汤主治化痰、胸闷、宽胸膈;丹参饮活血祛瘀、行气止痛,正好将肺胃之气降下。   为增强药效,添炮甲珠等品药行气,枳实化等要化痰导滞。   谢朝云将方子递给钟老。   钟老已经送走那个病人,给新的病人瞧病,瞧见谢朝云开的方,点头道:“不错不错,不过紫苏子可以换成桃杏仁,虽然紫苏子去痰止咳,宽膈行气润肺等作用,但紫苏子无法化瘀,她舌下青筋紫筋勃起,血瘀严重,不添桃仁杏仁不可破。”   “而桃仁杏仁,同样拥有祛痰止咳润肺的作用。”   “另外,桃仁杏仁通用,还能治气治血之用。”   “‘治肺不治血,非其治也’,治疗肺部疾病,要气血同治。”   谢朝云连连点头。   “其他的没问题。”钟老道,“这是五行乘侮辩证,你先咂摸咂摸。”   谢朝云受教,拿起这个案例重看。   这个病例,极其容易误治,一般大夫见人胸闷,肋骨痛,多辩为肝病,再加上舌头右边有大片淤斑,更是容易受到误导。   她一开始,不也受到了误导?   是后边瞧医者治肝无用,她细细琢磨,方知病不在肝。   思及五行乘侮,谢朝云拿出她准备请教钟老的医案。   这个病人,一开始是绝..经.,肾虚。   再有气从两肋攻于中脘,病在肝。   这个过程,是‘水不涵木’,肾藏精,主水,涵养肝木,肾水不足,则肝木失去滋养。   病人病因由肾病转变为肝病。   再看之前治疗,并非省中医院和省二院医术太差,而是那个时候,病人病因是肾虚,肝郁是标。   只是医者从本治,没有一并治标——病人看病时,有气从两肋攻于中脘,已经是肾虚肝标之症。   而无论是二仙汤加减还是六味地黄丸,都药效不全面。   且‘绝..经.之后,精血衰少,阴虚导致阳亢’,一开始用二仙汤加减,是‘盛其邪’,阳亢更过,后六味地黄丸虽滋阴,但肝病不知,滋阴不效。   ‘气有余,则制己所胜而侮己所部胜’,肝气过亢,则乘脾辱金,病因借用的是五行相克。   木(肝)克土(脾),土(脾)克金(肺)。   于是,肝气亢盛,则脾肺俱病,日久波及心肾。   病在肝,从本治,拟滋肾阴以柔肝之体,泻心火以抑肝之用,扶中土而复生克制化之常*,拟滋水清肝饮为基础方,改熟地为生地,添生熟枣仁、生龙牡等养心镇神之药。   开完方,钟老上午的病人也看完了,他问谢朝云:“过来找我做什么?”   谢朝云将病案递过去,“这个病案我本来拿不准,想过来问问您,但刚刚不是看了这个五行乘辱之病症么,一下子灵感来了,这个病人和刚刚那个阿婶的病理,是一样的。”   “您看看,我这方拟得如何?”   钟老接过病例翻看,最后瞧药方,点头道:“对,病理是一样的。药方起得不错,我就不改了。”   钟老将病例本递给她,问:“再过不久,你该去首都参加研究生考试了吧?”   “对对对。”谢朝云点头,“再过五天,就得走了。”   “你真不考虑改投我门下?当我手下的研究生,就在宣城。你家人都在宣城吧?”钟老依旧不忘挖墙角。   谢朝云没忍住笑,抬手挡了挡嘴。   这个小老头,和她师父还在较劲呢。   “我就去几年,还会回来的。对了,钟老,那个骨瘤病人,治好了没有?”   谢朝云道,“这是我后来拟的方。”   钟老接过药方一看,挑眉,“你问你师父了?”   “这也能瞧出来?”谢朝云诧异。   虽然她是借鉴了她师父开的方,但自己也绞尽脑汁写了一方,再两方合用,择最合适的药重拟一方。   她相信,就算她师父过来,也瞧不出这原本是他的底方。   “这、这、这,这几类药,画蛇添足了。”钟老手一连指出七八味补肾和搜筋剔淤的虫类药,“将这几味药剔除,剩下的药,很容易瞧出是你师父的风格。”   “这几味药,是你添的,改了你师父的方?”钟老开口,“你这用力过猛了,反肾精补不进,正气更亏虚。”   “你再想想,将我的那张药方,还有你师父给的那张药方,全部吃透。你实力不足,药方之品药,暂时是没那个实力去添去删去改的,你这么一改,反而暴露出你的不足。”   “好好想想吧。”   谢朝云连连点头。   将钟老的话记在心里,又问:“钟老,后续治疗呢?”   “给。”钟老将后续医案递给谢朝云。   谢朝云接过,开始抄写,抄写着抄写着,谢朝云发现不对,“钟老,她最后没治了?”   “昂,感觉恢复,有精神了,便觉得自己正常了,就没再过来。”钟老满脸无奈,“我让人喊他们过来治,还以为我骗钱呢。”   “那一个月,病情基本控制,他们更确信我在骗钱,是在骗他们吃药,然后第二个月,病情一天天的恶化,又急匆匆地送过来。”   “面色青黑,面若桃李,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吧?”   “知道,”谢朝云应道,“死气覆脸,真阳外露、上越,是阴竭阳脱之危象。”   “对,六脉虚浮无根,无根脉,死脉。她若是年轻一些,还有得治,年纪这么大了,基本上治不好了。吃再多药,也活不了多久,我便没治。如果我治,才是骗他们喝药呢。”   “那真是可惜。”谢朝云开口,明明已经好转,只要继续喝药,或许能控制着不复发,再多活十几二十年。   而到那时,和自然老死,又有什么区别?   “是可惜。”钟老指点谢朝云,“你看,这治病,不一定见病治病,什么癌不癌的,别管,从本治,扶正以祛邪,用人体正气,去抗癌。”   谢朝云点点头,记笔记。   再军区医院吃过午饭,谢朝云告别钟老,回到卫生院。   “谢大夫回来了。”   谢朝云刚下公交车,就有住在街边的阿婶大喊,然后街边几户人家都从屋里探出头往外瞧,欢呼笑道:“谢大夫回来了。”   谢朝云莫名其妙,又有些不好意思,问最近的一个婶子,“阿婶,我回来了,很寻常吧,你们这么弄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哈哈哈,”婶子笑道,“我们去诊室,一见杜大夫,心就咯噔一下,哎哟,是杜大夫坐诊,谢大夫呢?”   “杜大夫说您去看望您师父去了,我们就留意着您什么时候回来,等你回来啊,我们再过去找您看病。”   谢朝云哭笑不得,“杜大夫经过这半年的学习,一些基础病其实也能治,不用等我回来的。”   “那不行,不信他。”阿婶拉着谢大夫手,“就信你。”   谢朝云与阿婶说了两句,道:“那我先回诊室了,您若有哪不舒服,可以过来。”   回到诊室,刚喝口水,坐着休息会,那些婶子就越好一起过来看病了。   谢朝云道:“一个个来,别急啊。”   第一个婶子坐下,谢朝云问:“婶子,您有哪不舒服?”   “我大便一直不成型,已经四个月了。”   谢朝云惊讶抬头,“之前怎么不过来治呢?”   她之前治腹泻的名声传出去了吧?   那婶子微微不好意思,“嗨,我小儿子那段时间结婚,二媳妇又生了个闺女,忙啊,没时间,没时间煎药,还有,也怕喝药,熏到小娃儿了。”   “刚出生的娃儿嘛,娇嫩。现在她也有半岁了,她娘和她伯母婶婶能帮忙带,我也能抽出身来看看。”   当然,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很现实,怕花大钱。   有些病不怎么花钱,有些病花钱,像钱小娥,据说光喝药,就喝了一百多。   她家哪有那么多钱吃药?   她许久不曾去看过病,看瞧出来这里有问题那里有问题。   这不过来几个月,缓过来了,就过来看病了。   和她一道过来看病的婶子,都是差不多的原因。   “哈哈,那闺女有福气啊,能拥有您这么个细致妥帖的好奶奶。”谢朝云笑着夸了一句,心里微微羡慕,这样在意孙女的好奶奶,她前辈子今生都没拥有过。   婶子乐不合嘴,“嗨,什么细致妥帖,就是做惯了,她几个哥哥姐姐,都是这样的。”   谢朝云笑着点头,开始探脉,看舌象。   脉沉微,舌质红,白腐苔。   脉沉,主里症。   微,无力,若有若无,主气血大虚,阳气衰微。   脉沉微,主里虚,多是心肾阳虚,鼓动无力。   舌质红,有热。   腐苔,舌头苔面苔质疏松,颗粒粗大,用面前揩拭,可擦出豆腐渣状物,主痰浊、食积、内痈,为阳气有余,能蒸腾胃中秽浊之气上泛所致*。   谢朝云唔了两声。   有点矛盾,阳气衰微,又阳气有余。   再瞧患者脸蛋,面色晦暗。   这是肾虚,气血不能上荣。   所以这个腐白苔,是阴虚火旺,虚阳上浮。   病在肾。   “有什么症状?”谢朝云问。   “唉,我肚子不消化啊。”婶子捂着肚子,“吃完后感觉撑在那里,还有胃部舒服,有胃酸。”   阿婶说话时,时不时有气从嘴里吐出,随着气吐出的,还有一股腐臭酸味,谢朝云身子前倾闻了闻,不是错觉。   看来,食物不仅不消化,还积在胃部,发酵了。   肠胃不工作,胃气上逆,食积湿浊困阻中焦。   这种情况,谢朝云问:“肚子有没有下坠?”   “下坠,下坠。”   中气下陷,中气不足。   “大便呢,除了不成外,还有其他症状吗?”   “有有有,想拉,拉不出来,或者拉一点点。”   里急后重。   积滞和湿热已下迫大肠,导致肠道气机壅滞不通。   “渴不渴?”   “不渴。”   “不渴啊。”谢朝云凝眉,又矛盾了。   阴虚火旺,是想喝水的。   “来,伸出手过来,我摸摸。”   阿婶伸手。   手指手背冰凉。   “您按按自己的肚子呢,舒不舒服?”谢朝云问。   “舒服。”阿婶连连点头,“我揉着肚子会舒服一点。”   谢朝云又看一遍四诊合参,唔,是真寒假热。   肾虚到极致。   看婶子年纪也不算大,必然有基础病。   不然,不至于肾元耗损至此。   谢朝云问:“婶子,您是不是有什么慢性病没有治?”   “昂,我有糖尿病。”婶子点头。   谢朝云恍然。   肾元是本,脾胃无法运化是标,肾属水,脾属土。   肾虚导致脾虚,标准的命门火衰,火不生土。   这是糖尿病火不生土。   当添火,也就是温补肾阳。   开三畏汤加味。   之前谢朝云就用过三畏汤,三畏汤,再温补肾阳,和行气补血有奇效。   人参与五灵脂,一补一通,益气活血;丁香和郁香,一温一寒,降逆行气,肉桂和赤石脂,温肾补泻。   再添附子姜炭、炙草,辅助三畏汤大补元气,三仙炭、姜炭、山药辅助三畏汤涩肠止泻,消食止脱,先将便溏治好。   便溏治好后,再后续调理。   日子过得很快,距离谢朝云去首都只有两天,谢朝云没去诊室,第一天去市一院,和朱主任他们道别,又去宣城大学,与薛晓初、桂英她们吃顿饭,次日和简城回军属院。   军属院的阿婶奶奶笑着与谢朝云打招呼,十分开心欢迎。   即将走到简家时,何婶握住谢朝云的手,塞给她一袋子炸红薯片,“你姑说你爱吃这个,我给你做了一袋,你慢慢吃。要去首都考研了?好啊好啊,当个高材生,以后好好报效国家。”   谢朝云示意简城先回家,自己靠着门,抓了把红薯干递给何婶,自己一边一边和何婶聊天,“胜红姐怎么样?”   提起何胜红,何婶子脸又有些不好看了,“那个死丫头,让她别和孙家那一家子畜生纠缠,她硬是不听我的,将几个孩子托人送了回来,自己留在孙家。”   “她一个丫头,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是个闺女,哪能斗得过孙家人?孙家人虽然只是个普通人家,人家在那儿生活了几十年,是地地道道的地头蛇,她再厉害,过江龙也得给地头蛇让路。”   “气死我了。”   “胜红姐有分寸,您在那边有相熟的人家么?可以让人留意一下。”   何婶子闻言笑道,“有有有,我儿子的战友在那边,有让留意的。”   “既然没有坏消息,那就是好消息,婶子等好消息就是。”谢朝云说完,准备回家,瞧见院子里跑出来三个小女孩。   最大的那个六七岁,最小的那个三四岁,蹦蹦跳跳的从门里跑出来,一叠声地喊“姥姥,姥姥”。   瞧见陌生人,吓得跑到何婶子身边,抱住何婶子的腿,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谢朝云。   孩子的本能反应最能反应本质,这三个孩子,对何婶子很是依赖与信任。   谢朝云笑着夸:“孩子都生得不错,像胜红姐。”   何婶子嘴上说着这些孩子有孙家血脉,她不想管,实际上看在胜红姐的面上,还是很喜爱的嘛,照顾得精心。   衣服合身,簇新,不过孩子面色黄黑,瘦削,倒显不出多少可爱,不过再养一养,估摸着就很可爱了。   谢朝云朝几个小姑娘笑了笑,和何婶子道别。   回到简家,又是和谢夏姑亲亲热热地说话,谢夏姑的事业风风火火,面色红润,说话声音洪亮,肉眼可见的爽朗大方。   她拉着谢朝云的手,道:“云云,好好考啊,替咱们简家争光。之前你姑父知道你不能读大学,还气得辗转几晚睡不着,现在得知你要考研,逢人都在夸呢。”   “说咱们简家,要出一个高材生,哈哈哈。云云,你真是太给我长脸了,没读大学又怎样,直接读研。”   让她们排说云云考上大学是编出来的,现在全都傻眼了吧?   “好。”谢朝云挺直腰杆,“我考个研究生回来。”   简城面皮微微苦。   他不想和云云分开。   简爱国抖了抖报纸,瞪向简城,“你做什么做这个表情?云云读研是好事。国家正需要人才,需要云云这样的高材生,为国家发光发热。舍小家为大家,亏你还是党员,思想一点都不过关,晚上上交八百字检讨报告。”   简城:“……”   他什么都没听到。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亲亲热热地说话,说完后,谢夏姑拉着谢朝云的手,满脸不舍。   云云去读书,一读就是几年,不同于在宣城,虽然不常见面,但知道她就在那,想她时就能去宣城看她。   若去了首都,想她了,只能找照片思人。   再不舍,时间一点点过去,只能道声晚安,回房睡觉。   简爱国是最先走的,他扶着楼梯往上走,走着走着忽然身子一个晃动,人往后倒去。   “爹。”简城冲上去,接住他爹的身子,“爹,你没事吧?”   “老简,”谢夏姑急坏了,上前道,“药呢,你是不是没吃药?”   “我没事,就晕了那么一下。”简爱国摇头,“老毛病了。”   谢朝云道:“姑父,我给你看看吧。”   简爱国摆摆手,“不用不用,老毛病,我找老唐看也是一样的。”   简城道:“老头子,云云就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你不找她看,找别人看?我承认唐老的医术不差,云云的医术更不差啊。”   他强行扶住简爱国坐到楼梯旁的椅子上,对谢朝云道:“云云,给他看。”   简爱国不断缩手,但怎么也拗不过简城,简爱国急了,“孽子,放开我。”   简城道:“不放,这么不敢给云云看,我倒要瞧瞧,你藏着什么秘密。云云,给他看,我可不想某一天,忽然接到你的讣告。”   谢朝云手搭在简爱国脉上。   脉跳动得乱七八糟,杂乱无章。   很紧张。   谢朝云好奇地瞧向简爱国,道:“爸,情绪别那么激动,哎哟,你看,你头又晕了是不是?保持冷静。”   简爱国气道:“我真什么病都没有。”   “还是有的,肾虚。”谢朝云笑着开口。   这倒不是谢朝云把的,是她猜的。   简爱国到底上了年纪。   简爱国垂眸,满脸写着心虚。   谢朝云见她姑没什么反应,猜测简爱国应该没乱来。   不禁挑眉,没想到他姑父这么大年纪,还挺看重这个。   她问谢夏姑,“姑,姑父他在吃什么药?” [91]91:91   简爱国听到谢朝云喊他姑父,只觉得头疼。   谢朝云对他的称呼乱七八糟,一会儿爸,一会儿姑父,想到什么喊什么,要不是自家知自家事,还以为他陷入什么不堪伦理之中。   但特意纠正,又显得他好像做贼心虚似的。   他抚着额头,道:“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谁都没理会他。   谢夏姑道:“没吃什么药,你姑父说自己身体硬朗着,不用吃药。不过我看他这段时间没什么精神,晚上睡觉翻来覆去,半夜还会醒过来,没有以前的睡眠质量了。”   简爱国道;“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我已经算好了,我的搭档,早就睡不好了。”   “看过大夫没有?”   “没有,我让他去看看,他一直说去看去看,但一直拖延着。”   简爱国再次解释,“我哪有时间看,最近那么忙,上边很多政策,都需要我们配合,最近天翻地覆,政策变化快,我们虽然是军区,也得跟上。”   “我来看看吧。”谢朝云道,“姑父,你保持平静,深呼吸。”   简爱国道:“明天我去找唐老,云云你明天要赶火车,今晚早些休息。”   “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简爱国越抗拒,谢朝云越想知道他藏着什么秘密,简城和谢夏姑也是如此,于是两人守在简爱国身边,盯着他。   简爱国:“……”   谢朝云趁机把脉,简爱国的呼吸有所平复,但依旧跳动得不太规律,不过能把出大概。   是沉细脉。   “好了没有?”   简爱国感觉时间过了很久,谢朝云一动不动,这脉,需要把那么久吗?   谢朝云道:“姑父,我一直在等您心情平复呢,您现在才算平复,等于是我才刚开始把呢。”   简爱国:“那你之前摸那么久的脉?”   摸得他七上八下的。   “等你平复心情嘛。”谢朝云收回手,道,“换只手。”   这次,她脉摸得更久。   简建国道:“我心情平复了,你还要摸这么久的脉?我患了什么大病了?没有吧,不就是头有点晕,很正常啊,我以前也时不时晕一晕,吃几剂药就好了。”   谢朝云没说话。   她感觉尺部脉搏微涩,细细感应,又没有,好似她的错觉。   左右尺部都是这样。   简城也微微急,“云云,我爹怎么了?得了什么重病,还有得治吗?”   谢朝云回神,道:“不是什么大病,没多大问题。”   脉沉细无力,主里虚。   “看看舌头。”   简爱国张开嘴。   舌质暗淡,舌体偏大,舌苔薄白。   舌质淡,血不充舌,舌质暗,主淤,为气虚推动无力,血行不畅。   舌体偏大,有湿凝聚于舌,运化水湿功能有问题,是脾虚。   舌苔薄白,联系舌质舌体,主虚、主寒。   联系之前睡眠困难,心神失养。   谢朝云开始问:“您这段时间,一直头晕?”   “对,是不是头晕一下,要坐着缓上一阵。”简爱国点头。   “大小便呢,怎么样?”   “小便正常,大便有点干,难拉出来。”   “吃饭呢?”   “吃饭正常。”   “头晕,一般什么时候发作?一天不定时发作吗?”   “累的时候会发作。特别是看文件、思考、洗碗家务活的时候。”   “出不出汗?”   “出汗,晚上睡觉的时候出汗,累的时候也出汗。”   谢朝云点头。   心脾两虚,湿浊内盛。   脾胃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主运化水谷精微及水湿。   她姑父最近工作强度大,心神疲惫,损伤脾胃,致使脾失建运,水湿内生。   湿困清阳,清阳不升致使头重如裹,神疲昏沉。   《素问·生气通天论》有云,困于湿,首如裹。   开生脉饮和归脾汤去木香、远志、姜枣,改人参为太子参平补,添佩兰、石菖蒲化湿祛浊;川芎、赤芍活血散瘀通经;枸杞补肾菊花清心。   谢朝云将药方递给谢夏姑,“姑,这是药方,你明天抓给姑父喝,喝七天,盯着他喝啊,还有,不要让他太劳累了。”   “他这病,就是累出来的,思考耗心脾。如果工作实在是忙,没法放空思想,就早点休息,或者晚上之前,静坐一下。”   “好好好。”谢夏姑连连点头。   简城问:“云云,这病真的不严重吗?”   他怎么那么不信呢?   若这么简单,谢朝云怎么瞧那么久?   “不严重,主要是亏虚,补回来就好。”谢朝云开口,“姑父吃完这一个疗程,找唐老继续开药巩固。”   “他这病,至少得吃一个月的药吧。”   邪则急,虚则缓,虚损病不难治,但得慢慢补。   谢朝云感觉自己说完,简建国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谢朝云凝眉。   难道她还有什么病没瞧出来?   她又去把简爱国的脉。   简爱国眼疾手快地将手收回去,“我就说,这是老毛病了,晕眩症嘛,之前老唐就说过,给我开的也是补药。”   谢朝云回忆一番,没多少错漏。   病因是心脾两虚。   当然,也有肾虚,只是肾虚不是主因,顺便补的。   想不出来,谢朝云就不想了,和谢夏姑还有简建国道别,上楼睡觉。   次日六点,起床,去火车站。   从宣城前往首都需要二十五六个小时,一天一..夜.多,早八点多的火车,到首都时早九十点,正好。   简城送谢朝云上了火车,满脸依依不舍,谢朝云摸摸他的脸颊,道:“我有时间就回来看你。”   简城想了想,忍痛道:“还是我去看你吧。”   这个时候,火车并不是很安全,人贩子小偷猖狂,一个人坐火车,容易出问题。   可恨他最近抽不出假期,不然他直接送云云去首都了。   再怎么不舍,时间依旧前行,简城下了火车,站在站台上,盯着谢朝云所做的那个车窗,车窗望向车窗外边,与简城挥手。   简城跟着挥手,手不断摇晃着,见火车开走,还往前跑动,一边跑一边望着谢朝云,大喊:“云云,等我去看你。”   电视剧里拍摄的画面,就在眼前发生,谢朝云心头莫名触动。   她盯着跑动的简城,身子不由自主地从车窗探出,直至火车走远,简城的身子只剩下个剪影,才依依不舍从车窗收回身子。   “那是你男人?新婚夫妻啊,感情真好。”   坐在谢朝云对面卧铺的男人笑着开口。   这是软卧包厢,包厢里四个人,都是上下卧铺。   谢朝云的卧铺在下床,简城本来想买上座的,是谢朝云不想睡上边,睡上边不好走动。   至于担心下铺不安全,会有人摸过来?   真有这样的坏人,上铺也一样不安全。   只要自己有本事,上铺下铺都一样。   “是。”   谢朝云简单地回。   头望向窗外。   窗外只见一片农田,翠草幽幽,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影。   谢朝云心生惆怅,她想念简城了。   天天见不觉得,这么猛不丁地一分开,思念开始疯狂生长。   她以为自己会很淡定离开,淡定与简城道别,最后还是没能控制自己,干出头探出车窗的危险事。   她也疯了,居然敢半边身子探出车窗。   “新婚夫妻,难怪情浓。”   中年男人念着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谢朝云瞧过去。   男人约莫三十余岁,戴着一副眼镜,温文儒雅。   男人上边一个中年女性探头,盯着那个男人,严肃道:“这位女同志有丈夫,这位男同志,请你不要勾搭她。”   谢朝云:“……”   中年男人:“……”   他觉得很冤枉,“她和我闺女差不多大,我怎么会勾搭她?我只是瞧见她,想起我闺女了。我闺女也是刚结婚。”   说到刚结婚,中年男人咬牙切齿,“就那么情浓,让她千里迢迢地也要去随军!”   谢朝云上边的年轻女孩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   之后也不忍了,哈哈哈地笑,“姨,这位大叔视线就没怎么落到这个妹妹身上。”   如果是勾搭的话,男人的视线,是忍不住在脸上、身上逡巡的。   男人看晚辈,和看女人的眼神,不一样。   中年妇女果断道歉:“不好意思,这位同志,我常见不学好的混子,念几句酸诗勾搭女同学,误会你了,我很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大姐干得好,那些混子欺骗世事未谙的小姑娘,是该警惕。”   因为这个插曲,车厢内四人各自报上姓名,算是破冰。   毕竟要乘坐许久的火车,不可能一直不说话。   年轻姑娘和那个中年妇女,是亲姨女,中年干部叫陈玉清,侄女叫陈润兰,是机械厂的干事,去首都探亲。   中年男人叫姜白仁,没说去首都做什么。   陈家姨女也从床上下来,问过谢朝云后,坐在谢朝云床上,拿出零食摆在桌上,一边吃一边和谢朝云聊天。   谢朝云和姜白仁见状,也拿出零食一起吃。   陈润兰问谢朝云是做什么的,去首都干嘛,倒不是刻意打听消息,只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热情。   她们已经巴啦啦地将自己的信息说了。   “去考研。”谢朝云没隐瞒。   “哎哟,高材生。”陈润兰很是崇拜,“我都考不上大学,你就考研了?”   人和人的参差。   “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厉害?”   谢朝云道:“也不算厉害吧,主要是我有个特别厉害的师父。”   能为了她的学历,特意进高校当导师。   陈玉清和姜白仁听出旁的意思,毕竟谢朝云年轻,国家又停了许多年高考,已经十多年没有大学生了,谢朝云一看就不是66年以前的大学生。   总不能她几岁时就大学毕业了吧?   和她同龄的,基本上都是在考大学。   要么她个人能力特别突出,读大学浪费了,特招读研,要么是她是单位骨干,推她去读研。   不管是哪种,都是她特别有本事。   姜白仁和陈玉清不问了。   怕对方是单位骨干,一般单位骨干,问多了怕被怀疑成特务。   陈润兰不知道这个,她“哇”了一声,依旧很崇拜,“那也是你厉害,你不厉害,你厉害师父怎么可能收你为徒嘛。”   谢朝云一想,这倒是。   “谢同志,你是什么工作的,还有老师?”   “我是个大夫。”谢朝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姜白仁缓缓抬头,望向谢朝云。   “大夫?”陈润兰上下打量谢朝云,挑眉,“你生得这么好,会不会有男人没病,故意来你这看病?”   男人都是那德性。   谢朝云笑道:“那没有,我男人是公安,他们不敢。”   “公安好,公安好。”陈润兰想起送谢朝云上来的那个男人,夸道,“除了瞧着凶点,没其他毛病。”   比她妈还心细妥帖。   不仅将附近几个车厢都瞧了,还告诉谢朝云开水在哪边,厕所在哪边,帮忙打了开水,行李放好,拿出必须用品放到一边,与谢朝云细细交代各种该注意的。   她在上铺偷听,默默拿笔记。   “那不叫凶,那叫有威严。”谢朝云护了一句。   “是是是,有威严。”陈润兰又嘿嘿地笑出来,乐不可支。   怪有反差的,长得凶悍,人却很温柔细致,铁汉柔情这是啊。   两人是年轻女孩,杂七杂八地乱聊,天南地北,文学历史,宣城美食等等,主要是陈润兰聊得多,谢朝云听得多,陈润兰性格开朗活泼,谢朝云只要搭个话,问个问题,她就能一直说个不停。   聊完无关紧要的事后,陈润兰又聊起自己的私事了。   说她爹一把年纪追求真爱,和她娘没思想共鸣,是家里包办的封建婚姻,硬要离婚,离婚后又想起他娘的好,要接她娘过去,说和儿子一起生活。   “呸,打量着谁不知道他的主意呢,糟老头子,还想坐享齐人之福。”陈润兰吐槽道。   陈玉清没来得及拦住,满脸无语。   孩子,家丑呢,就这么外扬没问题么?   “那你这是?”谢朝云不解。   听起来要老死不相往来,怎么还去探亲?   “我哥结婚,我和我姨过去参加我哥的婚礼。”陈润兰道,“当年我娘带走我,我哥留给那老头子了。”   “好事啊,恭喜。”   不管怎样,结婚都是一件大好事。   陈润兰却感觉有些糟心,“我那个哥哥,也不是个好的,我前嫂子为他生孩子没了,他半年都没守,就娶了新的,美曰给孩子找个娘亲?我前嫂子要是还在,怕是要打碎他的狗头。”   “自己离不开女人就离不开女人嘛,硬要拿孩子说事。”   车厢内唯一的男人有些坐立难安。   这个闺女的爸和哥,听起来都不像是好东西,他与他俩同性,很羞耻,也很害怕这姑娘迁怒到他身上。   他可是个好爹好丈夫,千万别迁怒。   谢朝云却想起他姑父,用力地点头,很是赞同,“就是就是。”   “你也有这样糟心的哥?”   谢朝云摇头,“那不是,有个这样糟心的爹。”   公爹也是爹嘛。   同病相怜,陈润兰感觉对谢朝云更亲近了,对谢朝云哐哐哐地一顿吐槽。   主要是她对旁人吐槽,那些婶子嫂子,都不会认同她的观点,只说“男人哪能缺媳妇?家里家外还有孩子,都需要媳妇打理,没了媳妇,男人就不像样。”   或者“男人哪会照顾孩子?”、“没有女人,家不成家”、“孩子还小,需要个母亲”。   当然,这个标准不仅仅是对男人,对女人也是那样,“女人哪能缺男人?没有男人,家里没有顶梁柱。”   “女人哪能没有男人呢?有男人,才是个家。”、“孩子还小,需要个爸爸”。   迫不及待将男人和女人,往婚姻里赶。   男人还好,女人过得怎样,她们不管,她们只管围剿。   陈润兰感觉和她们没话聊,思想差异太大了。   不像谢朝云,无论她说什么,她都会认同,且不是单方面附和她的认同,而是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还能告诉她,为什么那些阿婶阿嫂会是这么个想法。   不过半日,陈润兰就自觉与谢朝云是朋友,与她留了地址,让她与自己通信,回宣城了一起玩耍。   到了中午,一行人都没买饭,吃的家里带过来的饼、包子等。   用开水热一热,就能吃。   五月日光暖和,透过车窗落到车厢里,晒得人暖和和的,刚吃了热烫的开水,谢朝云身上见了汗,脱下外套。   “哎哟,姜同志,你怎么了?”陈玉清无意间瞥了姜白仁一眼,唬了一大跳,手里拿着的馒头夹咸菜也不迟了,吓得不行,“小谢同志,你是大夫,快给他看看,他怎么了?”   谢朝云抬头,只见姜白仁用手帕擦汗,擦完汗后,手帕被染黑一大块。   陈玉清被吓到,就是因为这个。   什么人,会出黑汗?   谢朝云眼睛一亮。   没见过的症状。   她放下包子,用手帕擦了擦油,道:“姜叔,不介意我给你看下吧?” [92]92:92   姜白仁顿了顿,将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笑着点头,“行吧。”   他伸出手。   谢朝云垂眸探脉。   脉细略数。   脉细,多主气阴两虚,脉数,主热。   再看舌象,舌红苔薄少。   舌红有热,苔薄少,胃气受损、阴液无法上承,依旧主热。   谢朝云问:“姜叔,口渴不渴?”   “晚上睡觉的时候口干,手足掌心微微烫,你摸一摸。”   谢朝云听到这个描叙,挑挑眉,顺从地摸了摸掌心。   掌心微热。   而陈玉清听到姜白仁这番话,又谨慎戒备地盯着姜白仁。   姜白仁:“……”   他自认问心无愧。   他继续讲述症状,“昼出黑汗,夜不盗汗,小便短赤,大便干结,失眠多梦,耳鸣如蝉,腰细腿软,喜饮冷水,午后潮热。”   谢朝云望向姜白仁。   这是装都不装半下了。   同行。   师者慈心,没想着她能治好,给她当个活体医案。   症状说得极细,生怕她不知道他是肾阴虚。   只是肾阴虚里,出黑汗的也是少。   且,黑色上脸的也不多。   “对了,你瞧我脸。”姜白仁点点自己的脸,“我之前脸色是黄里透白,称不上白面书生吧,但比起那些农民同志,要白上不少的。”   “你看现在,面色焦黑,像晒了许久。”   “‘黑如炲者死;黑如乌羽者生’,我这个面色,就是标准的黑如炲很严重了。”   “当然,不至于死啊,以前和现在,医术还是有差别的。对了,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吧?”   谢朝云回:“知道,出自《素问·五脏生成》。”   “哟,基础很扎实啊。”姜白仁笑着点头,“那你也知道我这病,在哪了吧?”   谢朝云点头,“前辈将症状说得那么清楚,还特意点名面色为黑,晚辈想不知知道也难,病在肾,肾阴虚。”   “对,肾阴虚。《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有言,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咸,咸生肾……在色为黑,肾之色,就是黑色。”   “我这病,就是肾阴虚引起的。”   “肾主水,也就是肾主五液。”   “我肾阴虚,迫使阳火炽旺,灼烧阴液,肾阴经过阳火灼烧,凝练出肾之本色,即黑色,又肾阴不足,无法固摄汗液,从而容易出汗,这汗液便是黑色,也就是肾之色。”   “见黑汗,即知肾病。”   谢朝云点头。   她的想法也是如此。   “前辈没给自己开药吃?”   “开了啊,怎么没开?开了六味地黄丸。‘六味地黄山药萸,泽泻苓丹三泻侣;三阴并补重滋肾,肾阴不足效可居’,六味地黄丸是滋阴补肾第一方,我首选的就是它,没用。”   “没用后我琢磨了下,六味地黄丸虽然有泻火之药,但泻的不是虚火,虚火得用更强劲的苦寒药,于是我更方为知柏地黄丸,‘更加知柏成八味,阴虚火旺可煎餐’,你看它既能滋阴,又能清火,总该对症了吧?”   “不行,黑汗该出还是出。”   “后来想了想,我又准备换大补阴丸,‘大补阴丸知柏黄,龟板脊髓蜜成方,咳嗽咯血骨蒸热,阴虚火旺制亢阳’,这个方也对症。”   姜白仁没说了,望向谢朝云,谢朝云微笑,“您没吃。”   “对,我没吃,我儿子阻止了,说我自己治不好,别乱折腾了,喊我去首都看病。我想了想,确实,我自己折腾这么一番,别折腾来折腾去,给自己折腾得更严重,就停了方。”   谢朝云道:“您没吃是对的,大补阴丸过于厚腻,强折虚火,强行填精补髓,却无外泄之路,有闭门留寇之嫌。”   “这药一入口,便会被虚火烧灼凝炼的黑液,凝成胶,凝成油,更难外排,非猛峻之药,无法化开。”   姜白仁听了,“咦”了一声。   谢朝云的药理知识,比他想象中的要高。   他也只是觉得大补阴丸或有不妥,但没想到会有闭门留寇之险。   他好奇地问:“闭门留寇?怎么会呢,此方滋阴降火,怎么会闭门留寇?”   “虚火凝炼而出的黑汗,其实是邪,它纯补无泻,熟地和龟板大补特补,将黑汗全所在体内,不就是闭门留寇?”   姜白仁听到这个泻字,若有所思,“所以,知柏地黄丸是对症的?它降火,平补,不厚腻。”   “对,知柏地黄丸对症,但它缺了两味药,镇涩药,镇降虚火,固涩黑汗。”   “用了固涩药,不怕将黑汗留在体内?”   一开始是姜白仁在当老师讲解案例,到这儿,是姜白仁问,谢朝云解答,两人师者与学生地位,对调了个。   “知柏地黄丸有专泻肾与膀胱之相火的黄柏,有上能清肺金,又能滋肾阴的知母,强势将热清除,使得虚火不至于再将肾水炼成黑汗,而之前炼出来的黑汗呢,有茯苓泽泻,使这汗不从汗出,从小便出,茯苓泽泻利水渗湿,促进黑汗通过小便排出。”   “汗为心之液,汗为血之余,汗一直出,气血一直虚,敛汗是必须,知柏地黄丸,添龙骨、牡蛎。”   谢朝云将方子写下,递给姜白仁。   姜白仁接过,笑着点头,“谢谢小谢哈,”   两人看完病,陈玉清才敢继续说话,“哎哟,小谢,你这也太厉害了,这病因说得条条是道,两个字,专业。”   她朝谢朝云竖起大拇指,又道:“那你给姨看看,姨口腔溃疡半年多了,吃药一直不见好,我现在只敢吃点馒头泡水,白米饭泡汤或者粥啊、清汤面之类的轻淡软和食物。”   闲着也是闲着,谢朝云笑道:“行,我给您把个脉。”   陈润兰道:“姨,先吃完饭吧,谢同志的包子快凉了呢。”   “瞧我,是是是,是该吃完饭,不急在这一时。”陈玉清连忙笑道。   姜白仁搭腔:“怎么不找我看呢,我也是大夫。”   大夫其实很喜欢给人看病的。   接触各种各样的病例,丰富自己的医案,给子孙后代留一笔硕大的财富。   如果有幸能出版,那就是青史留名了。   陈玉清犹豫片刻,好奇地问:“这个,你们要是得出的结论不一样,我该听谁的?”   姜白仁没忍住笑。   这位大姐还真是,一下子捉住的精髓。   他们杏林有一病不烦二主之说,医者未主动放弃病人之前,其他医者一般不会治,除非前一个医者实在太离谱,轻病治成重病,重病治成绝症,其他大夫不得不插手。   在人命面前,什么规则都得往后靠。   但没这回事时,其他医者一般不插手,不然被视为挑衅。   毕竟以前村、镇、县里医师少,抬头不见低头见,抢生意如杀人父母,没大仇基本上守这条规矩。   不过新中国成立后,就没这条规矩了,只要病人求上门,便不会拒绝。   不过,一般也不会两个大夫瞧。   除非这病非常非常麻烦,会联合看诊。   “大姐,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一般来说,大夫医术不是太差的话,不会得出两个不同的病因。或许拟方或有些不同,但治病思路是相同的。”   “拟出方之后,我们再互相看看比较一下,谁的药方更好,选谁呗。”   也就说,他俩最后或许会争执一场,看谁更能说服谁。   “那行,一起看,一起看。”陈玉清一听也有道理,谁医术更厉害,就听谁的。   姜白仁先瞧,瞧完后,开方。   接下来轮到谢朝云。   陈玉清坐在姜白仁的床上,伸出手。   脉摸着摸着,谢朝云皱皱眉头,寸关尺一一细探。   寸步虚浮,关尺沉细。   寸脉虚浮,上焦(心肺)表虚或虚阳浮越。   关尺沉细,中焦(脾胃肝胆)下焦(肾)里虚、气血不足。   再看舌象,舌淡,主虚主寒,有阳虚血虚;有齿痕,脾虚湿盛;苔白略腻,寒湿或湿浊。   结合脉象与舌象,主病虚,无实热。   《圣济总录·口齿统论》有云:口疮者,由心脾有热,气冲上焦,熏发口舌,故作疮也。又有胃气弱,谷气少,虚阳上发而为口疮者,不可执一而论,当求所受之本也。   陈姨体内虚阳上浮,无热,排除心脾有热,应是虚阳上发而成口疮。   胃气弱,谷气少,是脾胃有损,虚阳上发,是肾阳虚。   再一则,《素问·至真要大论》有言,诸痛痒疮,皆属于心,又表明口腔于心有关。   综合起来,便是肾阳虚,导致心脾虚弱。   谢朝云记下这点,用手电筒照陈玉清口腔。   溃疡有五处,或白斑状,或红点状。   咽喉红肿。   这是口腔溃疡蔓延至咽喉。   白斑为湿浊,红点为浮火,体内非实火,这是虚火,也便是阳虚。   谢朝云开始问诊,“陈姨,口干口渴,想喝水吗?”   “咽干,但不想喝水。”   谢朝云点头,进一步确定,非实热。   “睡眠怎么样?”   “睡觉,凌晨一点多左右醒来,便没法再睡。”   “固定一点醒?”谢朝云问得更细。   “对,就是一点醒,我特意看过时间,之后怎么也睡不着那个难受劲啊。”   谢朝云点点头。   一点多为丑时,丑时肝经当令。   到这个时间段,气血流注肝经。   肝主藏血,肝主藏魂,这个时间点若人已睡着,应当进入深度睡眠*。   固定这个时间段醒来,很明显肝出了问题。   肝气不宁。   醒来后没法再睡,为心火亢于上,肾水寒于下,水火不济,阳难入阴,即心肾不交*。   肝出了问题,谢朝云望向她,问:“陈姨,您半年前,有没有生过一场大气,十分郁闷?”   “没有。”陈姨摇头,“我男人死得早,我没儿女,和姐姐甥女一起生活,没人给我气受。”   “那,高血压?”谢朝云问。   有高血压的话,会肝阳亢奋。   “诶,你怎么知道?”陈姨惊讶地问,这个姜白仁没瞧出来。   陈玉清望向姜白仁。   姜白仁:“……”   大夫只是大夫,不是神仙。   他深吸一口气,问:“你没说。”   陈玉清道:“你不该瞧出来吗?”   姜白仁气笑,“合着我给你看病,还得当神仙,将你的病史算出个一清二楚?不该是你讲述自己的过往病史,说症状,我再根据这些症状,来判断你的病因吗?”   “那小谢怎么就知道?”   谢朝云道:“我猜的。”   她望向陈玉清,“陈姨,这个基础病史,非常重要,以后看大夫时,一定要说。对了,还有你以前因为这个病,吃过什么药,也要说。”   姜白仁连连点头,“就是,你不说,大夫不知道,开的时候没考虑这个基础病,很有可能起反作用,加中症状。”   有这个基础病史,姜白仁将自己原本开的药方给撕了。   他瞧出脾虚湿浊、心肾不交,开的参苓白术散加交泰丸。   “哦,就就这个高血压,没其他的了。”陈玉清道。   她安静片刻,忽然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我就是突发高血压,吃了降压药后血压稳定下来,忽然发了口疮。”   谢朝云、姜白仁:“……”   姜白仁最讨厌这种患者了,“这是最重要的信息,你怎么不说?”   由高血压引起的口疮,病因十分明确,病在肝肾。   到现在变成肝脾两虚,心肾不交,十有八..九.,前头治疗出了问题。   “你之前治疗口疮,吃了哪些药?”   陈玉清道:“我哪记得那么清?就什么什么米松。”   “地塞米松,用了多久?”谢朝云问。   姜白仁将这个写下,这个陈玉清也没说,写完后,他望向谢朝云。   不是,她怎么连西药也那么熟悉。   大姐说什么米松,她立马就能知道药名。   “你学过西医?”姜白仁问,“是那个西药中用派的?”   谢朝云:emmmmm   这个不好回答。   她这辈子是纯中医,但上辈子,西医也学过。   她想了想,道:“不是,只是对西医有些许了解,咱们就算精研中医,也要了解下西医嘛,‘知己知彼,百战不胜’。”   姜白仁琢磨片刻,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是该了解了解。”   “没用多久,前两天见效,之后没用,就停了,后来去看中医,中医开了一些汤药,我不记得名字哈,吃了一个多月,然后没什么效果,还拉肚子,就停下没吃了。”   “不吃之后,反倒不拉肚子了。”   姜白仁道:“这是将肝阳亢奋,当火热了,开的是苦寒清火之药,脾虚,便是由此而来。苦寒之药伤脾胃。”   谢朝云点头。   陈姨突发高血压引起口疮,是肝阳偏亢,呈现在外的是热象,前医不加辨别,以为阴虚火旺,予大量清热泻火之苦寒品药,致使脾阳被攻伐,脾土虚弱。   脾土一虚弱,肝阳更亢奋,致使凌晨一点固定醒来。   母病及子,肝病及心,肝阳亢盛引动心火亢盛。   本来么,肾水被肾阳蒸腾上升滋润心火;心火下行温暖肾水,使其不致过寒,水火相济,保持平衡,这么病人原本肾阴不足,那肝病又引起心火亢盛,一下子水火既济平衡打破,致使心肾不交,一点后再没法入睡,也致使虚阳浮越,肝肾阴虚,口疮溃疡迁延不愈。   “我记得有黄连,”陈润兰开口补充,“还有一副药有龙胆、车前子、当归。”   陈润兰记得这个,是除了龙胆,其他药她都熟悉,至于记住龙胆,是因为这个药名挺奇怪的,龙胆是什么胆啊?   鲸鱼胆,蛇胆,还是什么胆?   “估摸着是黄连解毒汤,和龙胆泄肝汤。”谢朝云推测。   姜白仁望向谢朝云,双眼明晃晃地写着,你又知道了?   龙胆草、车前子、当归,是龙胆泻肝汤他猜得到,毕竟他只龙胆草,最出名的就是这个经典方,但黄连能组成很多方,她怎么知道是黄连解毒汤。   谢朝云道:“其实很容易猜到,哪些经典方出名,估摸着用的就是哪个经典方。”   前医连病因都把不准,开的方十有八..九.是经典方。   还是很常见四平八稳的经典方。   吃不坏,治不好的那些。   比如四君子汤、四物汤等。   “如果大夫换着药方用,还有清胃散,导赤汤等。”   大夫治病多是这样,像那个得了黄疸性肝炎的奶奶,给她一方用到底的大夫不多。   谢朝云开始写方,病在肝脾双虚,心肾不交,以逍遥散调肝,添党参、黄芪补被苦寒药损伤的脾气,交泰丸添山药、山茱萸,交通心肾,再添煅龙骨、煅牡蛎和三七粉收敛疮口*。   写完药方,谢朝云和姜白仁接过对方的方子瞧。   谢朝云看完姜白仁拟的方,眉头微挑。   潜阳封髓丹合附子理中汤四君子汤加减。   治以温阳、潜镇、封髓、理中。   是想着患者曾服用过量苦寒之药,伤了脾胃,故治疗重点在补肾温阳之上,至于心肾不交与肝阳亢盛,亦有品药潜镇浮阳,引火归元,以及理中护肝。   不过,病人停药后腹泻即止,说明中焦阳气受损,但尚可自复,正气尚在,重点不须落到温阳之上。   高血压属肝阳上亢、虚阳浮越范畴,用附子、细辛等大热之药,或会将火上浇油,肾阴耗损更严重。   此方不可用。   姜白仁看完谢朝云的方子,微微不解,“患者已服用一月苦寒之药,怎么还用继续用大苦大寒的黄连?”   “你看,她停止服药后,腹泻止,说明脾阳损伤在可控范围内,另外,黄连只用了5g,用量极小,且有肉桂镇着,并有大量的白术、茯苓、党参、山药护住脾阳,不会造成什么损害。”   “交泰丸,黄连上折浮火,肉桂引火下行,清上温下,水火重新交济。”   “这病不是病本在肾吗?你这治疗,是病本在肝?”姜白仁又问了个疑问。   逍遥散主治肝气不舒。   “不是,主治肝脾,和心肾,逍遥散疏肝健脾,交泰丸水火既济。”   “那黄芪呢,单用黄芪,会热性更亢盛吧?还有柴胡,柴胡升发,也会助虚阳浮越。”   “当归白芍养血柔肝,防止柴胡升散耗血,”谢朝云望向姜白仁,给了他一个‘不要无理取闹,鸡蛋里挑骨头’的眼神,这是逍遥散的配方,一药更有一药镇,几味药之间互相牵制又互相配合。   “至于黄芪,《神农本草经》有言:黄芪‘主痈疽,久败疮’,病人口疮,用黄芪可托毒生肌;李东垣有言:‘甘温除大热,补中气则虚火自降’,陈姨口疮半年之久,久病必虚,用黄芪大补元气,配合柴胡,托举下陷中气,可恢复脾运*。”   “至于黄芪大补,或会致使阳亢更盛,这不是有龙牡镇逆,肉桂引火下降归元,山茱萸收敛浮阳,制约黄芪。”   “名医张锡纯有言:‘善用黄芪配龙骨、牡蛎、山茱萸,治虚阳上浮兼气虚下陷’。此方龙牡、山茱萸皆有,无需担忧黄芪热盛。”   姜白仁道:“温阳品药不够吧,她肾虚是本。”   “这是第一阶段治疗,待脾气恢复,肝火降逆,再补肾阴。”谢朝云道。   “那用我这药方,我这药方,能一剂治好。”姜白仁拿过自己的那份药方,自信开口。   谢朝云解释,“这药方,温阳太过,更适合肾阳虚极、浮火奔腾的重症,陈姨没到这地步。你摸摸她掌心、指尖,不是凉的。”   “再一则,她高血压,附子细辛会引起血压波动,极有可能诱发高血压,另一则,药性过热,亦会温燥伤阴。”   姜白仁道:“我这附子细辛又不多,很你用黄连一样,有药品制约。”   谢朝云道:“干姜与炙甘草解其毒,黄柏和附子细辛寒热搭配,相辅相成,达成清热而不寒滞的效果?”   “对对对。”姜白仁连连点头。   “附子10g还不多?”   姜白仁急了:“一药能痊愈,为什么要多吃几个疗程呢?大姐,你说是不是?”   谢朝云无语,“陈姨她有高血压,用药本来就须谨慎,你这药方,过热了。陈姨她虽然肾阳虚,但并未虚到用你这药方的程度。”   陈玉清瞧着两人吵了起来,最后又让她选择,她试探性地后仰喝水。   她又不懂医,选什么呀?   她放下杯子,对姜白仁道:“我早就说你俩这样看病,会打起来,你还不信。”   “你俩谁能说服谁,最后谁赢了,我再用谁的。”   谢朝云和姜白仁你争我辩,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最后,两人的药方,都不给陈玉清用,并建议她有时间去首都太医院挂个号,由首都专家看诊。   陈玉清:“……”   她虽然无语,但觉得这个建议非常棒。   两人争执得这么厉害,他俩开的方,她也不敢用。   到了首都,是易老的孙子过来接的,他将谢朝云送到易老处,饭也没吃,急急忙忙跑了。   易老望着他的背景,气得不行,“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谢朝云上前安抚,“师父,师兄他有急事吧。”说着,她转移话题,“师父,我住哪儿?”   “这间房。”易老指了其中一间空房。   “哇,师父,这房间摆设得好漂亮啊,很有格调。”   易老笑了。   那是自然,老祖宗传下来的审美。   谢朝云将行李放到房间里,先去洗头洗澡,洗完后,又和易老吃个午饭。   易老道:“还有精神吧?下午随我去看诊,我看看你这半年,有没有长进。”   “好。”谢朝云来时,就知道有这一考较,并不担心。   她自觉这半年,医术精进颇多。   下午,谢朝云随易老进了太医院,搬条小板凳进了诊室。   尚未到上班时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讨好地笑了笑,“易老,我堂哥得了个怪病,麻烦您看一看呗。”   谢朝云闻言瞧去,视线没在白大褂身上,而是在他身后的白大褂病人身上。   两人面面相觑。   白大褂的堂哥,是同一车厢的姜白仁。 [93]93:93   “行。”易中和点头。   还未到上班时间,不算抢占旁人名额,都是同事,帮把手的事。   他点点脉诊。   “哥,快去。”白大褂推了姜白仁一把。   姜白仁窝窝囊囊地走到椅子上,伸手,眼观鼻鼻观心。   这就尴尬了不是。   他托关系找大拿看病,显而易见地是对谢朝云的不信任。   不被人知道,这事也就过了,当着人干这事,和贴脸开大有什么区别?   聊了一天的交情,还交换了家庭地址呢。   姜白仁盯着桌面,唔,这脉枕真标致。   谢朝云对这一幕,其实没多少想法,姜白仁本来就是来首都看病的,她人年轻,姜白仁不信任她也正常。   “干什么工作的?”   易中和开始问诊,收回手,示意谢朝云把脉。   谢朝云假装自己没给姜白仁看过病,一本正经,认真把脉。   “没,没工作。”姜白仁小声开口。   白大褂和谢朝云都忍不住瞧他。   然后憋笑。   懂。   医不自医,找同行看病,没脸说自己也是个大夫。   易中和抬头,“小伙子,不老实啊,你天天凌晨一二点睡觉,还肝火燥,脾气大,是老师吧?”   谢朝云是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之前火车上两人交换过信息,知道对方和她一样,都是卫生院的大夫,而姜白仁呢,在他那个街道扎根十来年,有点口碑,病人瞧病都爱找他,经常半夜出诊不稀奇。   还有,他最近教小儿子学医,让他背《本草纲目》、《汤头歌诀》,他儿子背得七零八落,还经常背串,他肝气是旺了点。   但他自己是大夫,给自己开方降了下来。   “对对对。”姜白仁胡乱应着。   “之前吃过什么药?”   “六味地黄丸、知柏地黄丸。”   易老点点头,“行,我给你开一副药,吃半个月。”   姜白仁连连点头。   易老见谢朝云还在把脉,眼一瞪,骂道:“把个脉要半天,就这水平,老钟也好意思夸?你是不是就这样被他夸废的?”   谢朝云:“……”   真好哦,钟老那边兢兢业业挥锄头,她师父这边兢兢业业给钟老扣锅。   在钟老那边她不敢说她师父坏话,在她师父这边,她不敢给钟老扣锅,她收回手,正色道:“师父,我已经有治疗思路了。”   姜白仁听到这句师父,抬头瞧向谢朝云。   不是,你有这个厉害的师父,还蜗居在卫生院?   要是他有这么厉害的师父,他早去市一院了。   谢朝云又像模像样地问诊,然后刷刷刷地开方,将药方递给易中和。   易中和瞧见,赞许点头,“不错。”   姜白仁:“……”   装得怪像。   正如谢朝云没戳破他,他也没戳破谢朝云早给他看过的事实,默默接过病历本,道了生谢,和白大褂起身离开。   出了门,他问堂弟,“那是易老的亲传弟子?”   “是的。”   这事整个医院都知道,易老每月和他弟子要通信,那信奉厚厚一沓,除了信封,还有不少吃的用的,如果是寄来吃的用的,易老那天心情会很好,如果是信封,易老的心情就是六月的天,阴晴难定了。   有时候会很高兴地与旁人分享自己徒弟的优秀,有时候会气得骂孽徒。   前不久易老更是说了,他徒弟会跟在他身边实习几年,别担心她会抢占医院名额。   这是提前铺路,怕大家刁难她。   亲亲徒弟才有的待遇。   “真好啊。”姜白仁发出羡慕妒忌的声音,翻开病历本一看药方,默默合上,夸道,“后生可畏。”   易老给他开的方,和谢朝云开的一模一样。   是他枉做小人,不识真佛了。   不过,在不知道谢朝云的身份之前,这一遭是必须得走的,和信不信任谢朝云没关系,他来首都一趟,路上信了个年轻大夫,不找真正的老中医瞧,这事说出去,对家人没法交代。   “给,这是我祖上积攒下来的医案,你自己看看,不用找钟国光那老东西学。”易中和递给谢朝云一沓笔记本。   谢朝云接过,忍不住吐槽,“师父,您也不年轻了。”   “谁不年轻?”易中和瞪向她,“我还能再活八十年,现在还没活到一半呢。”   谢朝云:“……”   “是是是,您能活到一百四十岁,您年轻,真年轻,我以后叫你哥吧,易哥好。”   历史上有记载的长寿之人是一百四十岁,乾隆时期,千叟宴,年纪最高的是141,留下一副流传悠远的对联。   这个记载偏可信,算是官方记载的人类极限年纪。   至于彭祖800,陈俊443,慧昭和尚290,张三丰200余岁,更像是夸大其词的传说。   她师父立志活到人类极限寿命,她举双手赞同,祝福。   易中和没忍住笑骂,“没大没小。”   “喊你师父你说老,喊你易哥你说没大没小,那我喊你什么?”谢朝云皮道,“师父哥?”   “听你作怪!”易中和卷起病案本敲了谢朝云的头一下,“三天内,将这本医案背完。”   “师父,我后天要去考试呢。”   “所以,”易中和笑了,“你具体只有两天时间,反正大大后天,我要检查的。”   易中和给谢朝云的医案,是疑难病案,有成功的有失败的,病名有岩(乳岩、胃岩、舌岩等)、癥瘕积聚(石瘕、伏梁、息贲、肥气等)、石疽等。   西医多称作肿瘤。   这是因为她不会治骨瘤,找她师父问了,他师父将祖上有关这类的记载,翻出来给她了?   谢朝云抱着医术,感动得泪眼汪汪。   喊她这次过来,考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教她如何治之类病吧?   师父真好。   谢朝云默默感动,专心看医案。   医案是易中和抄写的,祖上留下来的医案,基本上是文言文,读起来费劲,有些老祖宗高估了后辈的悟性,还省略了许多,易中和不得不补齐医案,在旁注解自己的猜想   “师父师父,这些肿瘤,好像不全是用虫类药?”   谢朝云瞧了几个医案,问。   她自己治过石瘕,石瘕用虫类药搜剔缓攻,钟老治骨瘤,也用虫类药走窜经脉,这是因为瘕岩疽这类的病,为邪积聚,寻常草木攻伐不到,需要虫类药深入经络。   但她看见有些医案,有些不用虫类药。   易老拧开水杯喝了一口,道:“罗谦甫有言:凡治积,非有毒之剂攻之不可,今脉虚至此,岂敢以常法治之?”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用大毒之剂攻之癥瘕积聚等病,是最常见的治法,这种治法一般需要虫类药搜剔缓攻,但是呢,不是所有的癥瘕积聚,都必须用大毒之剂治疗,过于虚弱,经不住大毒之剂攻伐的,便不能用,正如张洁古说,‘养正积自除’。”   “又《素问·至真要大论》有云:坚者削之。”   “这两种情况,便是不能用虫类药的情况,一是过于虚弱,二是过于坚硬,过于虚弱则养正,过于坚硬则削坚散结。”   “另,热毒炽盛之瘕聚,用半枝莲、白花蛇舌草、龙葵等草木药清热解毒,也不用虫类药。”   “你多看看,多总结,别才见几个医案就咋咋呼呼。”   “知道了,师父。”谢朝云又专心看书。   下午上班,易中和面无表情地看病,到他这个年纪,很多病都见过,普通的病已经激不起他的兴趣,看这样的病和病人,于他而言,十分无趣。   就像是一个高三生,又开始写加减作业。   以前身边没徒弟,他只能自己看,现在徒弟在身边,易老看腻了,让谢朝云上。   谢朝云:“……”   所以,在卫生院,她休息时间要看病,来首都考研,她休息时间还是要看病?   过来看病的,多是首都的居民,来看的也是常见病,什么心悸、胸闷、失眠、胃胀气、头晕头痛等,病情不算严重,有点症状就过来了。   易老坐在一旁,由谢朝云看,病人自然不太愿意,谢朝云一瞧就是生瓜嫩子,医术不精的样子,不过谢朝云说自己有六年工作经验,易老也说自己会把关,且谢朝云将症状一一说准,一些病人自己都差不多忘记的病因也说出来后,病人那点不乐意全抛弃了,双眼放光地望着谢朝云。   神医啊。   易老不太爱说话,他知道但不说,谢朝云不同,她爱说,她细细与病人说,避免病人重蹈覆辙,病人拉着脸坐,高高兴兴地走。   惹得护士颇为奇怪,难道易老徒弟来了,易老一下子变得十分亲和,对病人和颜悦色、于病人有说有笑了?   考场在首都医学院,到考研那天,易老一大早就起床给谢朝云做了个药膳,让她头脑能更清晰,之后送她前往首都医学院。   易老的手艺不怎么好,谢朝云吃得苦哈哈,颇为想念简城。   别的不说,简城做饭手艺,真是一绝。   明明他也没找大厨学艺,但那菜,就是做得美味,颇合她胃口。   心头苦,面上也苦,易中和瞧着,很想说一句别吃了,瞧得他眼苦,但想了想药膳里的好东西,又将嘴闭上,移开视线不看。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孩子就得吃苦。   考研一共五科,三门专业课,一门政治课和一门外语课。   外语谢朝云选择的自然是英语。   考完,易老也不问谢朝云考得如何,就捉她进医院,帮他代班。   下午,谢朝云又见了一个熟人,陈玉清。   陈玉清托关系挂了易中和的号,陈润兰陪她过来的。   两人瞧见谢朝云坐在椅子中央,旁边坐着一个头发斑白但面色红润的老者。   “朝云。”   “小谢同志。”   陈润兰惊喜,陈玉清惊讶。   谢朝云朝两人笑了笑。   陈玉清坐过去,“如果是你来看,是不是给我的开的,还是车上那药方?”   “对。”谢朝云道,“如果您不信,我可以请我师父给你看看。”   “可以吗?”   陈玉清眼睛亮了亮。   陈润兰扯了扯陈玉清的衣服,有些尴尬地提醒,“姨,朝云的医术很好,用朝云的就行了。”   人家师父在这,怎么能当着朝云的师父质疑他徒弟呢?   陈玉清才不管这个呢。   难得来首都一趟,当然是请最厉害的看呀。   面子算什么?   她又笑着对谢朝云道:“小谢同志,我不是不信你啊,就是老中医看,我心里更有底。”   “明白的。”谢朝云让开位置,于陈润兰去旁边说话。   易老:“……”   这孽徒。   好歹将医案给他瞅瞅啊。   谢朝云问起陈润兰这些时日在首都玩得怎么样?有没有去故宫,长城看一看?   陈润兰兴奋地开口:“去了去了,哇,好多人啊,还有那些金头发红头发的洋鬼子,在请人拍照。我和姨也请人拍了两张。”   “我那新嫂子人挺好的,一点都不嫌我和姨表现得像个土包子,热情地给我和姨在旁介绍,还给我和姨买了新衣服呢。”   “我哥那小子,命可真好,我要是个男人,我也要娶我嫂子这样的女人。”   “你前几天,还为你前嫂子抱不平呢。”谢朝云打趣,“这就倒向新嫂子了呢?”   “嗨,我那气是冲着我哥去的,又不是冲着我新嫂子。我前嫂子如果升起,也该是抽我哥。”   “这话对理。”谢朝云朝陈润兰比了比大拇指。   陈润兰嘿嘿地笑,“还是朝云你理解我。”   谢朝云懂。   超前且清醒的思想,总是痛苦的。   不过,她不会是孤独者,八零九零之后,越来越多的女性觉醒,会从传统的妻子定位走出,拥有自己的思想与个性。   “我新嫂子也是个可怜人,她前一个男人有个喜欢的,那个女人丧偶后,他立马就离了婚,去追求那个女人去了。我新嫂子苦苦哀求许久,那个男人依旧那么铁石心肠,更可气的是,离婚就离婚吧,还将孩子藏着掖着,不肯让嫂子探望。”   “我嫂子答应我哥,也有这个原因,想借我家那老头子的权势,逼前夫家交出孩子。”   “他前夫喜欢的那个女人,没有自己的孩子?”谢朝云问。   “咦,谢大夫,你怎么知道?”陈润兰先是惊叹,渐而也反应了过来,“还真是,如果那个女人有孩子,估摸着容不下那个男人的孩子。”   凭那个男人的迷恋,不能容的孩子,不重要,也碍眼。   男方留下那个孩子,估摸着那个女人生育上有些问题。   陈玉清看完病,喊陈润兰走,陈润兰依依不舍地与谢朝云道别,说别忘了通信,谢朝云答应了,于陈润兰道别。   她坐回椅子上,易老问:“你给她开的药方呢,我看看。”   谢朝云拿出药方,易老瞧了,道:“方是对的,下一个方,你有想法了没有?”   “有,党参、黄芪的量减少,此时须补肾阴,党参黄芪温燥性热,不宜过多,添知母、龟板、鳖甲等补肾滋阴之品。”   “不错。”易老露出个满意的表情,“这半年,你没偷懒,对药理的了解,更上一层楼。”   谢朝云微微心虚地笑了笑。   是前世的经历,让她药理知识凭空暴涨,这世,到底积累没那么深厚。   两世累积,融会贯通,厚积薄发,才有了现在的进步。   这天一个年轻女性捂着肚子走进来,面色苍白。   她见是谢朝云坐在主座,老者反而做到一旁,微微怔愣了下,不过没说什么,坐下,从随身袋子里拿出病案本,递给谢朝云,“大夫,我肚子右边疼,有时候痛有时候不痛,痛的时候按一下更痛。”   “有时候我感觉肚子这块呀,在下坠,和要来好事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当然,不是要来好事,就是在好事干净后的这个时间段,会有这种下坠感。”   “一年多,都是这样。在我们那的医院做过检查,是什么肿物。”   谢朝云已经拿出超声波检查单,检查单和后世有所差别,并无照片,只有大夫手写的诊断:右下腹可见右下腹可见一3.4cmx4.1cmx4cm肿物。   这个年代的超声波刚兴起,b超图像是由一个个光点拼凑成的静态切面,分辨率很低,只能大致勾勒出器官轮廓和肿物的存在,不像后世能明显瞧见在哪个位置,直接诊断出是什么病。   因此,谢朝云没法判断这个肿物,是子宫肌瘤、巧克力囊肿还是卵巢囊肿等。   她放下资料,开始给患者把脉。   脉沉弦滑。   沉主里,病在脏腑血分;弦主肝郁气滞;滑主痰湿、瘀血。   再看舌象,舌质淡,舌苔白腻浮黄。   舌质淡,主气血不足或脾虚;苔白腻主痰湿内蕴;苔浮黄(即白腻苔上罩一层薄黄),提示湿郁有化热之象,但热势不重*。   综合舌象与脉象,肝郁气滞,脾虚痰湿,气虚血瘀。   《内经》认为,气滞、血瘀、津停,三者结聚不散,日久逐渐成积,患者积瘕便是因此引起。   谢朝云开始问:“还有什么症状?”   患者脾虚,二便应该有所改变,脾与胃常联系在一块,吃饭或也有问题。   “大小便正不正常?吃饭情况怎样?”   “晚上睡觉爱做梦,算吗?”年轻女性问。   “算,夜寐多梦。”   血不养心。   “大便不成型,吃饭吃不下。对了,我现在来好事,量比以前少,以前五天干净,现在三天干净。”   “影响到月事了啊。”谢朝云点头,记下这个症状,又问,“分泌物呢,有异常吗?”   病人瞧了易中和一样,声音低了几分,“分泌物增多,是那种豆腐一样的颜色。”   “什么质地的?”   患者犹豫,“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可以检查下吗?”   “好。”   拉上帘子,患者脱下裤子,谢朝云用棉签伸进里边刮了刮,拿到眼前检查,又闻了闻,无异味。   丢了棉签,示意患者穿上裤子出来。   带下增多,色白粘稠。   很明显的痰湿下注。   谢朝云又重新看了下医案和超声检查,开桂枝茯苓丸,添虫类搜刮攻坚散结为底方,之前治疗廖芳的子宫肌瘤,也是同样的治疗。   《内经》有云:‘坚者削之,留者攻之’。   谢朝云将药方递给易老。   易老此时也把玩患者的脉,见谢朝云的药方,道:“虫类药用多了。”   “又是生水蛭,又是炮甲珠的,又是鳖甲的,你这是生怕药性不足啊。”易中和颇为无语,“用水蛭和鳖甲就行了,炮甲珠不用。”   “她这个积瘕,没到很危急的时候,不需要大猛药强势破邪,炮甲珠、生水蛭走窜经脉逐瘀消癥力量猛峻,三味药连用,会伤正气。”   “鳖甲不仅能软坚散结,还滋阴潜阳,留下,虫类药炮山甲和水蛭二择一,择水蛭是因为它专入血分,‘破瘀血而不伤新血’,专于‘逐血中之瘀,穿山甲更偏向走窜通络,没水蛭更适合本案。”   “其他的可以,香附郁金舒肝气,陈皮、半夏、蒲公英化痰散结,清解郁热,就这方吧。”   谢朝云点头,将病历本递给患者,道:“吃完这服药,继续过来看哈。我观你郁气很重啊,你这病,基本上就是你生闷气生出来的,情志一直压着,情况会更快,你要是生气了,就去爬山吧,爬到山顶上大喊,将郁气喊出去。”   气行则血行,气滞日久必致血瘀,再加上脾虚痰湿,三者凝聚不散,乃积成肿块。   正所谓“汁沫与血相搏,则并合凝聚不得散,而积成矣”*。   年轻女性点点头。   没动。   谢朝云一见这个,眼睛微微张大。   她很熟啊。   杜云美、何胜红就是这样的。   谢朝云熟练地安慰,“姑娘,和自己较劲,是最笨的事,要是实在生气,也可以默念《生气歌》,‘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哈。”   年轻姑娘趴在桌上,呜呜大哭。   谢朝云闭上嘴,安安静静坐着。   年轻女孩哭了十来分钟,将泪水擦干,谢过谢朝云,起身离开。   易老瞪了谢朝云一眼,“要你多嘴,病人的生活和你没关系,你只管治病。”   谢朝云却不这么认为,“怎么没关系啊,病人心情要是一直不好,这药效也没那么好啊。治病先治心呢。”   “有精神科,你可以推荐她去精神科。”   谢朝云奇怪地望向他,道:“师父,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告诉我,治病先治心,要解开患者心结,才更好治病。”   易老叹了口气,“如果是我个人诊所,我当然可以这样治,但在大医院,这样治,浪费我自己的时间,也浪费病人的时间。”   当他从一开始,是想变成哑巴的吗?   见谢朝云眼巴巴地盯着他,易老叹了口气,说起他刚来医院坐诊时发生的事。 [94]94:94   易老平反之后回首都,尚未多久,太和医院便聘请他坐诊,闲着没事,又在乡下只指点谢朝云看病,自己不能上手,早眼馋得不行,易老当即答应了。   医者仁心,易老看病时一般会探最根本病因,也就是病起之缘,再告诉病人,避免再犯。   谢朝云的看病习惯,就是从易老这边学来。   不然她前世学院派,作风一向是不问根由只管治病。   然后呢,见大夫亲和,病人说起话诉起苦,一句话絮絮叨叨地念,又时不时骂起家里不听话的孙女,不安分的儿媳妇,不孝顺的儿子,没良心的闺女,易老有时候听不过去说句公道话,然后遭到更多的诉苦,说易老他不知道哇,巴拉巴拉巴拉,明明十分钟能看完的病,往往一个小时也看不完。   还有一些年轻男孩女孩,倒不诉苦,听到易老精准切中他们的生活习惯,过往事迹,哇哦哇哦个不停,然后不断问些漫无边际的话,这个说自己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记不太清了,问易老知不知道?   那个说自己有个姐姐丢失了,问易老那个姐姐的下落。   易老称自己没那么本事,他们还不信,他下班时蹲在医院外边,笑嘻嘻地跳出来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他可以开启第二职业了吧?   被拒绝还不放弃,追到他家里去,给他邻居也宣传一波他能‘断生死、断过去、判未来’的真本事,易老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本事。   易老花费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让邻居信了这是桩谣言,不然他在家生活,都不安生。   因为这些病人捣乱,拖延时间,本来能正常上下班的,硬生生地拖堂拖堂,他不得不牺牲自己的时间,来给病人看病。   才过了几天,易老就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病人少的时候看病时间能长点,病人多,真的不能给一个病人多分点时间,来唠那些没意义的嗑。   易老学会了闭嘴。   除了问诊,旁事不搭腔,果断开方,送病人走。   这样干了几天,浑身轻松,再没牺牲过自我时间了。   之后易老就坚持这么做,除非那病非常麻烦,不得不叮嘱,他基本上不说话。   “你要是想唠嗑,就唠嗑吧,反正牺牲的是你的时间,我是要准时下班的。”   有了弟子看病,易老轻松许多,可以坐着喝茶,看报纸,还能出去走走,不像之前,只能封印在椅子上,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他也不怕谢朝云误诊,基本病、常见病、部分疑难病,她都能搞定,特别是脉诊这部分,她学得相当不错,且她非常有自知之明,能治的会开方,不能治的她会找人问,不会敷衍过去。   或许有人天生吃这碗饭的吧,他在她同样年龄阶段,可做不到这样。   谢朝云想了想,道:“师父,有没有可能,是你太过仙风道骨,让那些老爷子老太太像瞧见了活菩萨,忍不住倾诉呢?她们对我,就不会这样。”   顶多是和她差不多的年轻女性,会对她倾诉一番。   但这些年轻女性一般不会拖拉,拿到方就走,只有少部分实在过于伤心的,才会坐着哭诉一番。   而这部分女性,该是有多绝望,才会连哭诉的人都没有,对着她这个陌生人哭。   面对这部分女性,她愿意当个垃圾桶。   易老:“……”   好像确实是,那些老太太瞧见谢朝云,可不会抱怨自己不听话的儿媳没眼力劲,回家不会主动帮忙,还要她喊,说都是她们懒,自己腰才痛之类的。   难道真是自己太过仙风道骨?   易老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斑白的头发,又摸摸红润的脸,露出满意的神色。   鹤发童颜,难怪如此。   两人说话间,又有病人进门,她神情疲惫,垂眸进门,径直盯着椅子就坐。   抬头正准备诉说症状,瞧见面容年轻的谢朝云,一愣,又瞧向易老,再次愣住。   她视线在谢朝云和易老身上来回看,最后落到谢朝云身上,试探地喊:“易大夫?”   谢朝云噗嗤笑出声。   她是真没忍住。   病人这来回的看,估计在心里怀疑人生。   易大夫这么年轻,还带了个这么老的徒弟?   “我是易大夫的徒弟,谢朝云,您可以唤我小谢。”谢朝云伸手去接她手里拿着的病历本,“您有哪不舒服?”   病人递病历本的手顿住,收回去,“不要你看,要易大夫看。”   想了想,她安慰谢朝云道:“小谢大夫,不是婶子不相信你啊,正是因为相信你,我才让你师父看,你在旁学习下就得了。我这个毛病,瞧了不少大夫,吃了半年药,一直不见好,太和医院那邓大夫也给我治了,没用,你这么年轻,到最后还是要你师父看,就不浪费这时间了。”   病人将病历本递给易老。   谢朝云将凳子往旁边搬了搬,让出主位。   易老放下手中的书,坐到中间,接过病例本翻了翻,道:“闻不到味道啊?”   “对,闻不到味道,半年了。”患者点头,“在五官科那边检查过什么什么什么,你看检查单,检查单上都有。”   谢朝云凑过去一看,五官科查出副鼻窦、额鼻窦发炎,嗅神经麻痹。   对此开了复方新诺明、青霉素V钾片等诸多西药,除了西药,还有中医科邓大夫开的几个方子,丽泽通气汤、温肺汤、补中益气汤加辛夷石菖蒲等。   看得出来邓大夫很努力地在救治,从一开始的经典治标通气汤,到后边从本治,给予补气+通气汤,估摸着实在没办法了,将病人推到易老这。   “这半年,除了闻不到香臭,还头痛,鼻塞,流清涕,每个月感冒两到三次,腰那个软,算了,就是腰痛啊,手脚没什么力气啊之类的。”   唔,经过多次看中医,病人的讲述,也有些许条理。   “还有失眠啊、便溏啊夜尿增多之类的。”   “把个脉吧。”易老开口。   病人伸手。   易老又看了看舌象,让谢朝云把脉。   脉沉细涩,右寸尤沉。   沉脉,主里,病在脏腑;脉细,主虚,气血不足;脉涩,主滞。   右寸候肺,若是伤风鼻塞,脉象为浮,右寸沉,痰湿阻隔脾胃。   “看下舌象。”   病人张开舌头。   舌淡苔白滑。   舌淡,气血虚,不足以荣舌。   苔白滑,白主寒,滑主水湿内停,阳气不化。   综合舌象和脉象,是气血虚、寒邪重、痰湿凝,病在肾肺脾。   病人腰膝酸软便是标准的肾元亏损。   月月感冒、头痛、鼻塞流清涕,也是身体亏损太过。   谢朝云挠挠头,她有些明白,为什么邓大夫会开补中益气汤+辛夷石菖蒲了,病人中气不足。   不过没治到根上,病人肾气和肺气也不足。   谢朝云挠挠头,总觉得这么治,也不对。   她又细细把脉,脉沉细涩,病在肾,又鼻塞半年。   谢朝云琢磨片刻,问:“半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情绪起了很大变化?”   易老瞧了谢朝云一眼,没说话。   病患望向谢朝云,道:“半年前,我家老倌子出了车祸,来通知的人说得很严重,什么飞了两米高,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撞离了十来米,身下躺了一地血,我吓得差点晕了过去,被人掐人中掐清醒,等我跑去医院一看,我家老倌子只是撞坏了腿,要打石膏。”   “和这事有关系?”   病人慢慢回忆,一拍大..腿.,“好像是,当时心神全在老倌子身子,没留意这个,就觉得鼻子不是很舒服,等老倌子慢慢好转,才发现自己鼻塞。便在医院顺便顺便看了医生,然后没治好,怎么发现闻不到香味和臭味的呢,好像是我有一次便秘,在公厕里呆了许久,出来后浑身都是臭味,我家老倌子捂着鼻子嫌弃,说我闻不到臭味吗,臭死了。我才后知后觉发现,闻不到味道了。”   谢朝云恍然大悟。   病因找到了。   惊则气乱,恐则气下,受惊会心神不宁,害怕会肾气不固,因这桩意外,寒邪深入少阴(心肾)。   少阴病。   谢朝云精神一震,问:“身体是怕冷还是怕热啊?”   “怕冷吧,也没那么怕冷。”患者开口。   “那吃饭呢?”   “没什么胃口。”   “那二便,哦,便溏是吧?”   “对对对,便溏。”   “大便是不是含有不消化的食物?”   “没留意。”患者摇摇头。   虽然患者说没留意,但谢朝云猜,应该是有的,下利清谷,也是少阴病的一个明显症状。   “全身没什么力气,想要睡觉?”   “昂。”   唔,少阴病之寒证。   脉微细,欲寐。   少阴阳气衰微,不能鼓动血液运行,故脉微细;阳气者,精则养神,阳微神气失养,故欲寐。   当用回阳四逆汤。   谢朝云提笔欲写,又觉得不对,看了下症状。   月月感冒2、3次,鼻塞流清涕。   她问:“你这感冒,发热吗?还是不发热,就咳嗽鼻塞流清涕?”   “发热,发烧。”患者答道。   “发热啊。有汗吗?”   “没有汗。”   谢朝云心头有了数。   《伤寒论》有云: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麻黄附子细辛汤主之。   一般少阴病阳虚阴盛,当“无热恶寒”,本不应发热,如果反常发热,且脉象为沉的,当是太阴阳虚兼太阳表证,即又有太阴病症状,又有太阳病症状——太阳病,一得病就发热,不过脉象为浮。   这种情况下,要用麻黄附子细辛汤来治。   属表里同病,亦称为太少两感证。   谢朝云开始开方,麻黄附子细辛汤+苍耳子散为底方,添生姜葱白炙甘草。   写完后,谢朝云递给易老。   递到一半,谢朝云又抽了回来,视线落到右寸尤沉上,犹犹豫豫,在想要不要添上麻黄汤。   总觉得麻黄附子细辛汤,药效不够。   病人右寸尤沉,寒湿痰浊裹住肺,需要猛峻之药将这痰湿寒滞强势破开。   不过瞧了易老一眼,将麻黄汤麻溜添上了。   真正开方的是易老,她判断错了又怎样呢?   易老将开好的方子递给病人,自己接过谢朝云的药方瞧,露出个笑。   笑容刚勾起,又强行压下。   不能让这孽徒翘尾巴。   他微微颔首,矜持道:“还算不错吧,不过,少了麝香。麝香与麻黄汤内外同时起作用,强势开窍。”   “有苍耳子、辛夷、白芷呀,为什么还要用麝香呢?”谢朝云开口,“苍耳子散散风邪、通鼻窍,有通鼻窍之药。”   “不一样。”易老给谢朝云解释,“苍耳子散,治疗风邪上攻引起的鼻渊,它的作用和青霉素V钾片类似,都是消炎之用。”   “苍耳子通鼻窍,解决的是副鼻窦、额窦发炎,还有个嗅神经麻痹没有解决呢。麝香芳香走窜,开通诸窍,醒神回苏,通十二经络,解决的是窍闭神匿*,也就是嗅神经麻痹,唤醒嗅神经,让它恢复运行。”   “噢噢噢噢。”谢朝云连连记下。   之前她用麝香,一般是用作醒神,没想到这个醒神,不仅仅是神智醒,还有神经醒。   “对了,师父,那为什么用麻黄汤呢?麻黄汤是发汗峻剂,她不需要发汗呀。”   易老听得无语。   她方添了麻黄汤,又问他为什么要用麻黄汤。   “那你是怎么想到要添麻黄汤的?”   “就想着她右脉尤沉,肺气这块被寒邪湿邪完全包裹住,肺气没法外宣,麻黄附子细辛汤要治心又治肾,治这肺窍就药性不够,以麻黄汤为主攻,强势破开这裹住肺气的湿邪寒邪,使肺气得以宣发。”   “你这不是考虑得很清楚?”易老开口,“这麻黄汤,目的就是强力宣通肺气,特别是里边的杏仁泥,可肃降肺气,这一宣一降呀,才能肺气流转,肺气恢复运转,单用麻黄附子细辛汤,不仅药力不够,还只有只有宣没有降。”   “哦哦哦,”谢朝云连连点头,“您这么一说,我懂了。”   之前她考虑得还是不够全面。   “师父,我之前也治过一个少阴病,和她这个症状啊、脉象啊,都不一样。”谢朝云道。   那个少阴病,到真寒假热阶段,比这个病患严重,但比这个病患要好治。   易老点头。   这桩病案谢朝云有抄写给他,他看过病例,治得非常漂亮。   也是因为这个,他没急着让谢朝云过来首都。   若不是谢朝云的病人已经发展到癌症了,他也不会喊她过来,本想着让她再积累积累几年。   “张仲景的《伤寒论》还记得吧?”   “记得。”   “你要是不确定,就翻开《伤寒论》,对着书找答案。”   谢朝云嘴巴撇了撇,“师父,你寒碜我呢。”   只有新兵蛋子,才会一上手就手忙脚乱、抓头挠腮、翻书找答案。   她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了。   “听你说话,就像个生瓜嫰子,最简单的感冒,常见的腹泻,每个人的症状、脉象都不一样呢。”   谢朝云:“……”   好吧,是她在说傻话。   时间就在谢朝云替易老上班中度过,一个周末,周知青带着他对象过来探望孤寡老人,哦,不,不算孤寡的老人,这对年轻情侣手脚麻利,眼底也有活,一大早地拎着鸡和菜过来,一起杀鸡,一起择菜,谢朝云本来想帮忙的,但看两人之间含情脉脉的氛围,又觉得插不进去。   她要是一过去,估摸着是最亮的太阳。   她果断去读书。   人专注读书的时候,不干活,旁人都能理解,也不会有人喊读书的人干活,这是对读书人的尊重。   如果她选择的不是读书,而是坐在旁边休息,吃东西,和易老下棋干嘛的,旁人干活她玩耍,会有心理负担。   周知青的对象,是周知青下乡之前谈的,两人是高中同学。   当年周知青的娘在周知青的爷爷下放之时,果断改了周知青的姓,登报宣布周知青和易老断绝关系,自己改嫁,以护住周知青不受牵连。   本来周知青可以在首都随他娘好好生活的,但周知青担心易老一把年纪在乡下熬不住,偷偷报名下了乡。   周知青这一举动对不住的有两人,一个是他娘,一个是他对象。   他对象原本都要与他谈婚论嫁了,结果他说要下乡,不忍耽搁对象,要与对象分手。   他对象没答应,说等他。   后来,周知青收到首都一封信,是他对象的母亲寄过来的,说他对象要结婚了,让两人断绝往来,周知青生了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是谢朝云偷摸摸地去黑市找落难人家换了根人参,才将他救回来。   也是因为这事,易老才真正教导谢朝云,而不是如之前那样,只让谢朝云背书,谢朝云有疑问他会解答,但不会说更多。   至于之前为什么会让谢朝云背书,给她解惑?   因为谢朝云虽然威胁了他,但也偷摸摸地给了他不少粮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算了,黑历史说多了,影响师徒情分。   总之,周知青和他对象断过一段时间,后来易老平反,周知青也随之回首都,偷摸摸地去前对象家,准备问前对象嫁给了谁,去瞧瞧她如今过得好不好,然后被前对象撞上。   两人经过一番爱与恨撕扯,又情难自禁地拥抱后,发现两人之间的信息有差。   前对象家里是要给她介绍对象,她一直没有答应,后来她收到一封从乡下寄过来的信息,说他在乡下谈了对象,让她别等他了。   她不信,去乡下找过周知青,到的时候,正好瞧见他与谢朝云在说话,距离颇近,一看就亲近熟悉。   再偷摸摸跟着两人,见两人进牛棚见易老,有说有笑,伤心落魄地离开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个小丑,周知青在乡下的对象都见了家长,她还在等他回来。   谢朝云:“???”   还有她的戏份呢?   当然,见面将误会都讲清楚了,前对象知道谢朝云与周知青清清白白,现在也结了婚,周知青也知道就算前对象误会了他,也没为报复他听家里人的随便嫁人,两人误会解开,再续良缘,感情更深更好。   不出意外,好事将近。   周知青的对象姓薛,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明光。   ‘明光出须臾,一破万古昏’。   一行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得知谢朝云在医院替易老坐诊,周知青见怪不怪地对薛明光说,“我爷爷就是这样,当年若非我学艺不精,他会将医馆交给我,自己享清福去。说那些简单的病症瞧着有什么意思,反复瞧天天瞧,是一种折磨。”   “幸好我医术不精。”   薛明光轻笑,瞧向易老。   易老冷哼一声,“你这个废物还敢说,医术不精是什么很自豪的事吗?”   周知青挺胸,“我觉得很自豪,我逃离了苦海。”   那么厚的医书,那么小的他,他都不知道幼时的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哭着过来的吧?   所以当他下乡,发现谢朝云天天背书,天天背书,不仅不腻,还十分高兴,他简直理解不能。   虽然不理解,但尊重,他只希望谢朝云能背遍他爷爷给的所有书籍,求他爷爷放过他。   易老夹了根鸡腿,恨恨地咬上一口。   幸好他没指望他传家,不然易家多年积攒的口碑,全给败了。   薛明光拍了拍周知青,“爷爷说得对,你学艺不精,还自豪上了?”   周知青挨着薛明光,佯装被打痛,伤心得说,“呜呜呜,明光,你不疼我了。”   薛明光不好意思地瞧向谢朝云和易老,易老极有眼色地专注啃鸡腿。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年轻人感情好一点嘛,是好事。   谢朝云眼观鼻鼻观心,专捡着桌前的豆子往碗里放,唔,这颗豆子圆又圆,放碗里了,这颗豆子头尖尖,放碗里了。   手上夹豆子,心神却飘到宣城。   想简城。   简城在做什么呢?   下午,薛明光提议去天安门看看,说谢朝云来首都这么久,还没逛过呢。   谢朝云果断拒绝,说要读书。   和谁去玩,也不和情侣去玩。   在情侣身边,多余的那人自动变狗。   汪汪汪,吃狗粮。   薛明光还挺喜欢谢朝云的,谢朝云托周知青给她送了一个面膏,那面膏她用了,很好用,皮肤清爽细腻了不少,鼻翼两侧,都没那么油了。   就连之前出的痘,抹了几天也平了下去。   周知青给了谢朝云一个你很有眼色的表情,握着薛明光的手,“小师妹忙着呢,我易家的传承,数百年的积累,她记性再好,也得读上好些年。”   “她家里还有丈夫在等她,她没时间浪费在首都,咱们别打扰她学习了。”   薛明光一听,失落的心思瞬间散去,笑道:“原来是这样,小谢真辛苦。”   “你想去天安门,下午咱俩去吧,洋鬼子很爱拍照,咱们也多拍些照,拍完洗出来给小师妹看看,也算她去过天安门了。”   听到这的谢朝云:“……”   老周,你礼貌吗?   她闯到两人之间,挽着薛明光的手,假惺惺地笑,“一个下午的时间还是能抽出来的,师兄,嫂子,我和你们一起去。”   周知青震惊地望着她。   谢朝云甩了甩辫子,厚颜接受目光洗礼。   当然说是这般说,最后还是没去,她没那么不识趣。   日子如水过,这天,一个约莫二十七八、温婉知性的女人走了进来,面容间萦绕着淡淡的轻愁,面容清丽,眸沉似水,又泛着淡淡的死寂。   她伸出手,语调颇为云淡风轻:“我不孕,七八年了,有没有法子治疗?”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男人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男俊女美,倒是一对璧人。   他望着这个女人,眼底闪过痛意。   再门外,陈润兰在门边,探头探脑。 [95]95:95   谢朝云准备探脉,男人道:“让易老来吧,她这病,你看不了。”   好直接。   谢朝云噎住,屁..股.往旁挪挪,给易老挪出个空间。   男人拿出一个文件包,文件包里放着病历本以及各种资料,他将病历本连同资料一道递给易老。   易老看,谢朝云在旁边跟着看。   最上边的是两张检查报告单,是在太和医院做的检查,一张是腹腔镜检查,诊为多囊卵巢,一张是输卵管造影,诊断为左输卵管梗塞。   看时间,是在3月份。   除了检查,还有各医院的病历本,以及一些大夫开的药方,这些药方五花八门,有化瘀的少腹逐瘀汤,有治痛经的温经汤,有补肾的大补元煎等等,林林总总的,有几十张药方,吃了七八年。   那个男人还在说,“苏医生那边的建议是做开腹手术,切下一部分卵巢,疏通那个管,然后在那个管那放些东西防止黏连,之后试着看能不能怀孕。”   谢朝云忍住没有纠正。   是切下一部分囊性增生的卵巢组织,在输卵管内放置支架防止黏连。   不过不懂医学的普通人,复述医生的话,知道个大概意思再转述出来,能转述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不能苛责。   她们当大夫的能理解就行。   “含棠不想做开腹手术,苏医生推荐了您,我和含棠就过来看看。”   男人道,“因为这个不孕,我和含棠走了很多地方,吃了不少药,都不见好。易大夫,您瞧瞧,能治吗?”   易老将所有的方子与诊断按照时间从远到近都看了一遍,谢朝云跟着瞧了一遍,期间瞧见了唐老的名字,她点点易老的肩膀,轻声道:“师父,军属院的唐大夫。”   易老点头,压低声音对谢朝云道:“这个医案,唐怀药与我说过。”   唐怀药没治好,一直琢磨这个,去年与他恢复通信后,第一时间将医案记下,寄给了他。   易老也琢磨过医案,不过碍于没见到当事人,拟了个大致方,给唐老寄了回去。   两人简略交流间,瞧见了最新治疗,还是唐怀药。   易老看着唐怀药开的药方,笑了下。   他压低声音对谢朝云道:“唐怀药这老东西不要脸,开的药方,全都是我寄给他的。”   致力笑骂谢朝云在宣城碰到的她觉得医术可以的大夫,专心当他乖巧贴心的小徒弟。   谢朝云声音压得更低,“师父,您没治好啊,这,您有把握吗?”   易老道:“我是根据唐怀药那老东西给的医案开的拟方,距离他一诊,已经过了好些年,患者病情又有变化,治不好不是很正常?”   “还有,那唐怀药那老东西不太行,治了两次,都没找到根本病因。”   凡顽症痼疾,必有非常之因。   不找到最根本的病因,就无法对症开药。   唐怀药两次治疗,病历本上都没说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她的病情这般复杂难治。   不仅仅是唐怀药,其他大夫也是如此。   他们诊断病因,多为肾元不足、寒滞气滞血瘀、寒凝下焦之类的,而治疗也是从肾虚寒凝血瘀这些方面治。   “和您比,唐老确实不行。”谢朝云承认这点,唐老自己也承认这点。   闻言,易老嘴角掀了掀,“唐怀药医术虽然不行,但执着精神可嘉,当年这病他没治好,一直记挂着,你诊病,也须如此,自己不会治,留意下病人后续,若病人找别的大夫治好了,你去取下经,下次碰到这种情况,就知道怎么治了。”   谢朝云憋笑点头。   她师父未免过于可爱。   一夸他比唐老厉害,立马不喊老东西了。   要不要这么好攀比?   “这个病案,你从头跟到尾,等治完了,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给唐怀药寄上一份。”   谢朝云再次点头,拿过病历本,刷刷刷地开始抄写。   易老那边开始把脉,把完脉,看舌象,之后,让谢朝云也来看看。   谢朝云放下笔,给女人把脉。   “病人脉沉涩,感觉到了吗,重按,按到筋络的位置,这是病在深处,寒凝淤血痰湿深入脉络。”   涩脉,为滞,寒滞血瘀痰湿之滞。   沉入筋络,并不在脏腑,比脏腑更深。   “再感受这个涩脉,脉搏跳动得十分艰难,像是一个生灵穿过层层冰块、层层湿阻,终于达到目的地,带着股疲惫,跳动得很艰涩。”   “寒淤血瘀痰湿,几乎堆滞成一团,像是河床淤泥,一年年地堆积累积,几乎和河床成一体了。”   “比你之前瞧过的那个积聚病案,要更严重,那个还能用药强势冲开,她这个基本上冲不开,要慢慢化开,搬开,移开,靠水磨功夫,一点点来。”   “愚公移山?”   “昂,对,愚公移山,慢慢移。”   感受了脉象,再看舌象,舌边尖满布淤点、瘀斑。   不用易老解释,谢朝云就知道了,这是淤,寒淤血瘀痰淤。   平常必定痛经。   淤成这样,不痛经说不过去。   谢朝云不搭话,等易老问诊。   易老没急着问诊,对谢朝云讲解病人面色,“你看她的脸,她略黄,这种黄,不是普通人的黄白皮,是白皮泛黄,萎黄,面黄无华,你再看她脸上的褐斑,两颧这块,蝴蝶状的,说明瘀血阻络,血不荣于面。”   ‘有诸内必形诸外’,气血不足,淤血阻络,便会不荣于面,致使面部萎黄无华,色素沉着成斑。   而形成蝴蝶状这样一大块,说明患者气血虚和淤阻十足严重。   “再看蝴蝶斑这两个位置,肾经和肝经经过,说明肾经和肝经瘀阻亏损,病在肝与肾。”   谢朝云点头。   这个她知道。   现代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爱.美,注重脸蛋和身材,讲师为吸引学生专注学习时,在课堂上会穿插一些诸如肥胖、褐斑之类的知识点。   比如讲肝虚时,会说黄褐斑和虚胖,都爱肝虚之人,说丑时主肝经,不想肝虚不要晚于一点睡之类的,为大学生日夜颠倒操碎了心。   面上有斑,多与肝脾有关,因为肾元不足而生斑的,相对少见。   没想到现在就瞧见一例。   易老将这例值得注意的点,都与谢朝云讲了后,开始问诊。   他没问痛经,问的是患者经历,“你小时候,有没有大冬天地摔进寒潭,并泡了许久的情况?”   病人摇头,“没有,我幼时身体弱,一到冬天见风容易生病,我娘拘着我在家,基本上不允许我冬天出门玩耍。”   谢朝云瞧向她,女人身体消瘦,有种弱不禁风地美,好似轻柔的柳,不堪一折。   她肤色萎黄无光,却不减其容色,那蝴蝶状的褐斑,也为她添几分独特的味道,一双眸子沉静,有种山岳不催的稳。   是个很优秀的女人。   易老敏锐捕捉到了关键点,“你幼时身体弱,是因为什么弱?是在你娘怀你的时候营养不足,你在胎内没养好?还是你娘怀你时心神起伏波动过大,导致你没足月就出生?又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让你早产?”   “还是你娘怀你时本身身体很虚弱,导致你一出生就虚弱?或者你娘怀你时年纪很大了,你爹年纪更大,才使得你幼时身体差?”   谢朝云低头,连忙记笔记。   幼时体弱。   这个或许是病因。   是从根上带过来的,先天秉性不足,后天蕴养不足。   患者道:“我是早产儿,七个半月的时候生的,我娘大冬天的出门,在冰上滑了一跤破了羊水,不得不强行生下我。我娘说,我刚出生时病恹恹的,不比猫儿大,还以为我养不活,谁知道一天天喂着奶,我竟活了下来。”   “就是身体不好,见不得风,也受不得累,一见风受累,就会大病一场。”   “等稍微长大一些,就没那么弱了,到十来岁上,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也就消瘦一些。能跑能跳,也不怎么感冒生病,前些年,我在边疆,和其他人一道开荒,也没什么事。”   听到女人说开荒,男人眼底又闪过痛意。   含棠本来可以在首都生活的,是被他娘逼得随了军,不得不随他住在边疆军团,艰难生活。   她一书香门第娇生惯养的姑娘,因为嫁了他,而学会了干农活,干家务活。   她这些年没诉过苦抱过怨,柔柔地云淡风轻地说,与他一起,不苦。   可是怎么可能不苦?   很多非农村出身的军嫂吃不了这个苦,又离开了边疆,只有她,明明比那些军嫂更没吃过苦的,留了下来。   因为爱他。   谢朝云记完笔记,无意间瞧见男人的眸底,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感觉在瞧什么电视剧,男主角望着女主角,眼神隐忍痛苦。   她忙移开视线,望向女主角。   女主角眼神疲惫,但神情专注,因为瞧见几分希望,而有几分熠熠生辉。   唔,这个就正常多了。   易老点头,对谢朝云道:“听到了吗,她这病病因找到了,七月半早产,先天不足,生殖系统发育不..良.。”   肾主生殖,先天肾元不足,生殖系统发育受到影响。   致使卵巢多囊。   “除了先天原因,她后天必然调摄不佳,不然不至于淤阻这么严重。前边,她说自幼身体不好,她娘拘着她不让她出门,致她十来岁时,和普通人差不多,能跑能跳,不会再轻易生病,这说明什么?”   易老这番话没有压低声音,显然是说给男人听的。   谢朝云会意,也大声地应;“她娘家将她养得非常非常好。”   她娘家将她养得非常好,那她变成这样,是谁害的?   婆家。   谢朝云说这话时,留意男人的神色。   只要他还有点良心,就会将这话听进去,以后对他媳妇好一些。   男人闻言,眼底痛意更甚。   患者眼神倒是颇为平静。   显然心头有数。   行吧,心头有触动就行。   易老继续问:“经期时,你打赤脚泡过冷水?冬天的时候,你受过冻?”   “是。”病患点头,“我前些年在边疆开荒,没个休息的时候,来月事时也正常干活,天没十分暖的时候,大清早打着赤脚去田里插秧是常有的事。还有那边条件不是很好,风又大,被子薄,受冷受冻过几年。”   “这就是了,月事期,胞宫打开,寒邪入冲任,痛经,寒淤血瘀,再加上你肾元不足,身体没法将这些寒气外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寒邪深潜深脉,乃至于癥瘕。”   “平常就不是很舒服吧,怕冷,喜热,手脚不温,腰痛,脐冷,腹痛?”   患者点头,“是。腰痛,肚脐这里,感觉冷飕飕的,摸一摸有点硬,贴个热水袋,或者掌心揉一揉,会舒服很多。”   易老对谢朝云道:“去摸一摸。”   谢朝云起身,掀开患者的衣服,患者配合,谢朝云摸摸患者的肚脐,冰冰凉凉,肚脐附近一圈的皮肤微微发硬。   她微按了按,患者眉头皱起,忍痛。   谢朝云松开手,对易老道:“脐中冷痛板硬。”   易老点头,与谢朝云道:“肚脐,又称作神阙穴,位属任脉。”   “变化莫测为神,阙指要处,穴当脐孔,是处胎生之时,连系脐带以供胎儿之营养,故又命蒂*。”   “这个地方冷硬,寒痰血瘀凝结于冲任中道,不孕妥妥的。”   谢朝云连忙记下。   易老望向患者,“还有呢?”   “腹部这两边,刺痛。”   “下腹刺痛,位置变化吗?”   “不变。”   “少腹两侧刺痛不移,云云,如果有病患出现这个症状,本身又有寒凝气滞血瘀的,你先让她去做个妇科影像检查,或者腹部CT,以进行确诊。‘癥者,有形可征,固定不移,痛有定处,多属血分’,少腹两侧刺痛不移,刺痛,主血瘀,位置不移,主有形,高度符合癥的症状。”   “她少腹两侧刺痛不移,是瘀血癥瘕阻塞于胞宫两侧,也就是输卵管卵巢位置,你看她的检查结果,输卵管堵塞,多囊卵巢,对症的。”   谢朝云低头狂记。   “云云,去给她做个妇科检查,看看白带。”   易老又道。   “好。”谢朝云抓紧时间将最后几个字写完,放下笔起身,对患者笑道,“章同志,请随我来一下。”   几分钟后,谢朝云出来,坐在易老身侧,道:“师父,带多清稀。”   白带多,质地清稀。   “这种情况,第一个考虑的,是肾脾阳虚,水运不化,带下说到底是水湿,肾主水,脾主运化,脾和肾没出问题,带下不会有问题。”   “另一个,是她这个案例,寒邪太重,寒邪直中冲任。”   谢朝云点头。   易老又继续问,“月事呢,月事怎么样?”   “月事每个月都要晚上一些时间,有时晚上七八天,有时晚上一个月到几个月。”   “‘寒则血行慢,虚则血无余可下’,月事月月超期,是寒淤和血虚。”   谢朝云狂点头,速记。   “经血颜色是黑色的,排出来的东西,有那个血块,还有那个黑色的粘稠的,拿在手里黏在指尖能拉丝的那种。”   “你这,很严重啊。”易老一听她这形容,忍不住凝起眉。   又对谢朝云解释:“寒极则黑,正常经血是鲜红色的,她这黑色经血,是寒凝血滞。血流得太慢,在体内就氧化变黑。这是死血、淤血,也就是血瘀内停,淤血停在体内了。”   “至于随死血一道排出的黑色粘稠的胶状物,痰淤裹挟混合,凝聚胶结,很严重,非常严重。”   “是因为什么原因?”谢朝云问。   她也是头一次知道,女性经血能排出这样的东西。   她以为排出一大坨黑色淤血,算是严重的,排出胶状物,闻所未闻。   “肾阳虚极,气化失司,痰湿黏着*。出现这种情况,必须化痰、温通、化瘀三管齐下,这个化瘀药呢,得用虫类药搜刮攻击,光用草木药可能达不到预想效果。”   谢朝云又低头狂记。   “听了这么说,病因知道了吧?”   谢朝云迟疑片刻,点头。   “是什么?”   谢朝云听易老讲解症状,满脑子痰湿寒淤血瘀气滞,脱口准备说寒邪,话到嘴边一拍额头,冷静了下来。   她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记下的医案,道:“先天肾元不足,导致生殖系统发育不..良.,后天寒邪侵入冲任,痰湿死血气滞凝聚胞宫而成癥瘕*,乃至于不孕。”   易老颔首,颇为满意。   不错不错,病因总结得半点不差。   “行,拟方吧,我待会儿要看。”易老低头,握笔沉吟。   病患盯着易老,问:“易大夫,您这治疗,有多少把握。”   易老道:“我也不敢说十成,但你可以先吃一个疗程,有效再来。”   病因已经找准,易老有八分把握,不说满,是为着谦虚。   “好。”病患无所谓地点头。   之前也有大夫说能治八分,结果吃了没用,她没抱多少希望。   但,又多少心怀希望。   易老的名声她听说过,万一呢?   谢朝云瞅着病因,开始拟方。   肾气先天不足,谢朝云脑子闪过的是,金匮肾气丸。   这一方出自《金匮要略》,被称为“补肾气第一方”。   只是她总觉得这个方药效不够。   又依次划过六味地黄丸、左归丸、右归丸之类的补肾药方后,谢朝云想起了紫车河。   《本草纲目》释其名谓:“天地之先,阴阳之祖,乾坤之始,胚胎将兆……飘荡于蓬莱仙境,万里天河,故称之为河车。”   又云:“……虽后天之形,实得先天之气,显然非他金石草木之类所比。”   若说要补先天不足,哪有与婴儿同时出生、亦孕有先天之气的紫车河来得更好?   紫车河在现代已经禁用,但现在还没有。   谢朝云拟河车种玉丸。   河车种玉丸出自《景岳全书》,主治气血不足、阴精亏虚之不孕不育,正合患者病情。   谢朝云写下紫车河、鹿角胶、大熟地、枸杞子、菟丝子、人参,摘取的是河车种玉丸里补肾之精品,添鹿角胶。   至于虫类药剔痰搜刮经络,谢朝云想了想,写全虫、土元、炮甲珠、蜈蚣、水蛭。   至于温冲任散寒凝,可用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化瘀血消癥瘕,当用桂枝茯苓丸加少腹逐瘀汤。   谢朝云望着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纸的药,恨不得以头磕地。   这么多药,到底该删哪些,留哪些呢?   还有配方配伍要重新配比,光是想想,就头疼。   谢朝云删了这个,又重新写上,纠结得不行,易老望向她,问:“写完了没有?”   “没有,师父,这个医案我第一次接触,我再想想。”   易老将病历本递给病患,道:“不急,晚上睡觉之前再给我。”   谢朝云点点头。   下一个病患,就是陈润兰姨母女,这对姨母女留在首都,等病好后再回去。   陈润兰进门,一个劲地往后边瞧,脸憋得通红,待人一离开,她问谢朝云,“云云,有时间吗,说说话?”   谢朝云道:“有,走,去旁边。”   陈润兰这个表情,一看就是有八卦要说,她爱听。   反正陈润兰她姨母的病,她之前就瞧过,不算严重,其实她开方和她师父开方,相差不离。   若有对不上的,再问她师父便是。   两人在墙边坐下,陈润兰没忍住,先哈哈哈乐出声。   谢朝云:“……”   你一个人笑,我好尴尬,我该附和着一起笑吗?   她推了推陈润兰,“别笑了,快说。”   陈润兰噗嗤噗嗤地乐,止不住,又笑了十来秒,她笑声小些后,才道:“朝云,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那嫂子的前夫,他喜欢的那个女人离婚了,他立马离婚去追人吗?”   “那个女人,就是刚刚那个看病的女人,章含棠。”   “我的天,我是真没想到,居然在医院看见到了她,她身边跟着的,还是她前夫,哈哈哈哈哈。”   谢朝云没理解到陈润兰笑的点,好奇地问,“你怎么认识她?”   新嫂子前夫喜欢的女人,按理来说,和她没关系。   “我哥婚礼上认识的,章若棠她爹娘,和我家那老头子有旧,她前夫家也和我家老头子有旧,都带着故,首都其实挺小的。”   “我前嫂子在婚礼上盯着她瞧,我就多问了两句,知道了这件事,也认识了她。”   “哈哈哈,我觉得有意思的是,我嫂子她前夫眼巴巴地离了婚,结果人家还和人家离了婚的前夫凑在一块,根本不搭理他,也不知道我嫂子他前夫后悔了没有?”   “后悔也晚了,该!”   “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离了婚去追人,人家就会和他好,结果人家理都不理他一下。更有意思的是,他昨天来找我嫂子,要我嫂子和我哥离婚,和他复婚,说他不嫌弃我嫂子被别人睡过,说看在孩子的份上,只要她愿意回归家庭,他就接受她。”   “搞笑咧,我嫂子嫁给我哥,也是有媒人做媒,父母双方同意的好不好,虽是二婚,但也是明媒正娶,被他说得好像我嫂子和我哥在一起,有多不道德一样。还不嫌弃,他哪来的脸说这句话?他小丑的脸吗?”   “太搞笑了,我一想到我嫂子他前夫闹出的笑话,我就忍不住笑。”   谢朝云get到陈润兰的笑点,也跟着乐不可支,“那确实是个笑话了。这个笑话做得唯一对的一一件事,是先离婚,再去追求人。”   “这倒是。”陈润兰也赞同这点,至少此举没太恶心人。   “不过,这也侧面说明那位章女士品性高洁,你嫂子的前夫哥不敢带着已婚男的身份去接近。”   “诶,你这个观点挺有意思的,确实,如果不是章女士眼底不揉沙子,凭男人卑劣的品性,还真有可能做得出先勾搭,确定有结果后再与家妻离婚的事,两头骗。”   “这么说,我嫂子还得感谢章女士,让她早早瞧清前夫哥的真面目。别说,前夫哥这个形容,也挺有意思的。”   陈润兰笑个不停,“我回去将这事与我嫂子说说,让她也笑一笑。”   谢朝云想起一事,问:“你嫂子的孩子,要回来了吗?”   “要回来了。”陈润兰开口,“我嫂子当初与我哥相亲,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回孩子,我家自然得应诺。”   “那就好。”   陈玉清看完病要走,陈润兰起身,有些遗憾时间太短,她道:“朝云,再过不久我就要回去了,别忘了写信哈。”   “好。”   下了班,谢朝云跟在易老身后,一道回家。   听到易家斜对门的四合院噼里啪啦,一行男人搬着家具进进出出,旁边还有巷子里的奶奶在看热闹,谢朝云探头往那个方向瞧,问:“奶奶,你们在看什么?”   “是你啊,小谢,下班回来啦。”奶奶与谢朝云打了声招呼,回道,“看新邻居,有个新邻居搬过来了,是个挺漂亮的姑娘。不过人有点冷,不怎么搭话。”   谢朝云也有些好奇新邻居是谁,漂亮姑娘,她喜欢。   易老已经进了屋子,见谢朝云还混在奶奶堆里,头像只大白鹅一样前伸,骂道:“还在那耽搁什么,白日的那个医案,方子拟出来了吗?”   谢朝云缩缩脖子,和奶奶倒了声别,乖巧往前走。   奶奶骂易老:“那么凶做什么,没看到小谢害怕?天天骂骂骂的,人小谢哪招惹你了?多乖巧一孩子啊,你不喜欢,拿来我家做孙女。”   易老:“……”   谢朝云忙道:“谢谢奶奶哈,我师父对我挺好的。”   也不敢再耽搁,小跑过去。   就在要踏进易家大门时,新搬来的那户人家走出一个熟人,是白天才在医院瞧病的章若棠。   谢朝云正准备打声招呼,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手捧着一束鲜花走过来,含情脉脉地对章若棠道:“若棠,晚上好。”   这时,屋子里又走出一个男人,是白日陪章若棠一道看病的那个。   哇哦。   谢朝云眼睛一亮,原地踏步。   易老:“……” [96]96:96   易老气得不行。   这孽徒!   在乡下养成的爱看热闹的习惯,到了首都还没改变。   原地踏步走,比站着不动更显眼,好吧?   没眼看。   易老瞪向谢朝云,拍拍大门,“到这边来,别在路边当障碍物。”   谢朝云三两下跑到门边站着,望向那边。   两男争一女,有意思。   那个穿西装捧着花的装男,是不是陈润兰新嫂子的前夫哥?   章含棠面对西装男,面上没多少笑意,她整个人便是如此,面色淡淡的,眉宇间忧郁暗藏,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她后退一步,朝西装男微一颔首,又进了屋。   西装男要跟进去,高大的男人拦在西装男面前,道:“郭同志,请你离含棠远一点,你这举动,打扰到含棠了。”   西装男瞧见他,脸色十分不好,“霍同志,你和含棠已经离婚了,你继续这样跟在含棠身边,才不好吧?”   “你娘若是知道了,会找含棠闹的,她一个弱女子,可不是你娘的对手。”   想起自家那不省心的娘,霍文心底涩然,面色却不露半分,“我与含棠,会复婚。”   “你娘可不见得会让你俩复婚。”西装男傲然道,“我家就不同了,含棠便算无法生育,我娘也只有欢喜的份。我娘打小就喜欢含棠,当初若不是你家横插一脚,含棠是谁的媳妇儿还说不定呢。”   “还请霍同志认清自己的身份,别给霍同志带来麻烦。对了,霍同志,请你离开,你没有权利拦我。”   两人还在僵持间,帮忙送家具的七八个年轻人走出门,章含棠没有出现,直接关上了大门。   将霍文与西装男全都关在门外。   哇哦。   谢朝云暗赞一声,这个姐姐有点酷。   西装男瞧见关上的大门,面色一边,就要上前敲门,霍文眸子暗了暗,但还是拦住西装男,道:“含棠要休息了,别打扰她。都这么晚了,你还逗留在这,你不觉得不合适么?”   “你还不是一样?”西装男盯着霍文。   “我这就走。”霍文回头瞧了大门一眼,却瞧见那七八个年轻人守在大门边,盯着他和西装男。   霍文一一打声招呼,“三哥、五哥……”   他哥还还喊完,最年长的那个青年似笑非笑地制止,“别,你和含棠离婚了,这声哥我们受不起。”   “还有你。”那青年凌厉地视线扫过西装男,“什么阿猫阿狗,也想接近我家含棠,也不看自己是什么皮。一个抛弃发妻、藏匿孩子的混蛋,也配接近我家含棠?我家含棠不是收垃圾的。离我家含棠远一点,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   另一个年轻人跟上,“我家含棠性子好,顾忌着以前的情分没好意思骂你,但你得有自知之明。不是披上人皮,就当自己真是人了。我三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懂?”   西装男脸色涨得通红,“三哥、五哥,我怎么就不是人了?我当年结婚,是含棠结婚了,我家也逼我结婚,我不得不结。含棠离婚了,我想为我自己活一次,有什么不对?”   三哥蔑视他,“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但你打扰到了含棠,就是我章家的事,我话先放到这了,你要是敢不听,别被我揪着去郭家时,说我蛮不讲理。”   “滚滚滚,你俩都滚。”五哥直接赶人。   谢朝云再次哇哦一声,这个三哥五哥也很刚。   她望向西装哥,原来这就是陈润兰新嫂子的前夫哥啊,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   章家人还真没骂错,披着张人皮,不干人事。   人家姑娘替你生儿育女,替你张罗了那么多年,功劳苦劳都有吧,他要是个人,离婚时将补偿给得足足的,前妻要孩子,将孩子的监护权也给前妻,自己每月给足孩子的抚养费。   陈润兰虽然没明说,但只瞧她前嫂子连想看孩子都不行,就知道这离婚她前嫂子没得到多少补偿,是强硬地被离婚。   看热闹的奶奶这时感慨,“真是年轻啊,还能为爱折腾。”   谢朝云搭了句腔,“奶奶也年轻过呀。”   “那是。”奶奶顿时眉开眼笑,“想当初,我家老头子为了娶我,天天天不亮就来我家劈柴挑水,农忙的时候更是来我帮我家干农活,三年皆是如此,硬是将其他瞧上我的小伙子压了过去,让我爹娘对他无比满意。”   谢朝云笑着夸:“那爷爷很有诚心了,爷爷奶奶,到现在感情依旧很好吧?”   奶奶立马变了脸色,骂道:“男人都那个死德行,得到了就不珍惜,一天天的在家当大爷,让他带个孩子,嘿,将孩子扔田里,让孩子自己玩。”   “孩子才两三岁,将他丢田里,也是做得出来。”   一个拎着鸟笼的爷爷走过来,缩着脖子道,“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拿来说,后来你用竹篾子抽了我一顿,我说什么了?”   “你好意思说,孩子当晚就发高烧,我不抽你抽谁?”   奶奶又想抽他了。   爷爷站在奶奶身边,捉住她的手,道:“哎呀,在小妹子面前,给我点面子,到屋里随你打。”   奶奶脸色红了红,将手抽了出来,骂道:“还在屋里随我打,你就是个猴儿,谁打得到你?”   爷爷道:“那是你没理的时候,你有理,我什么时候躲过?”   谢朝云听着这对老夫妻斗嘴,露出个笑。   她想着她爸爸妈妈了,她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爸爸在外是威风凛凛的大总裁,但在家里只是她妈妈的丈夫,她的爸爸。   她爸爸惹她妈妈生气了,也是挨着她妈妈,任打任骂,要是觉得她妈妈在无理取闹,就边躲边为自己抗议。   惹得她在旁边哈哈大笑。   见过她爸妈的相处,她也只想找个这样有爱的人,组成一个家庭,宁缺毋滥。   想起她爸妈,又想起简城,简城和她爸不太像,简城在家像只温驯的大狼犬,瞧着凶,实则软趴趴,他爸受了委屈还会喊‘赵女士,我有冤,请听我说’,简城有委屈,只会可怜巴巴地瞧着她。   怎么说呢,简城长得凶,做这种委屈巴巴的表情,一点都不萌,也不惹人心疼,但就是戳她,瞧得她心软软的。   简城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是在单位解决了饭菜,又在单位继续加班?   他上次寄了封信过来,暗戳戳地藏了张自己的帅照,戴着平面眼睛,将三白眼的凶遮了遮,有种野兽斯文感。   易老见谢朝云还在那瞅瞅瞅,不满道:“热闹都散了,你瞅什么?”   谢朝云回神,跑回易家,“来了来了。”   进了门,谢朝云给易老倒了杯水,自己去做饭菜,晚上炒的醋溜土豆丝和青椒炒肉,两个人吃两样菜够了。   “成绩要出来了,担不担心?”   “不担心。”谢朝云摇头。   “这么自信?”易老侧目。   “那必须滴。”专业知识拦不住她,英语她也游刃有余,唯有政治要注意一下。   而政治多为记忆背诵知识点,只要政治正确,考高分或许难,考低分也难。   总之,她并不为成绩发愁。   “好。”易老十分高兴,“成绩出来那天,我带你吃全聚德。”   “行,我要点三只烤鸭。”谢朝云大声宣布。   易老扬起嘴角,假笑。   就她那小肚子,还吃三只?   晚上,易老检查功课,谢朝云将自己拟的写满中药的纸张递过去。   易老瞧见,愣住,问:“一方?”   谢朝云点头。   “这么多?”易老无语地同时,又有些好笑。   其实思路是对的,就是一根筋,偏死板。   可能以前开一方开习惯了,思维没打开。   谢朝云道:“我感觉,删掉那个都不合适。”   每个药,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这已经是尽可能删减过的。   “你不会分成两方,一方急,一方缓?寒淤血瘀癥瘕急攻,补肾缓治。”易老提点道。   谢朝云眼睛一亮,“诶,对。”   她摸出笔纸,又开始开方,“师父你看,这是紫车种玉丸,蜜治。”   “当归四逆吴茱萸当归汤合桂枝茯苓丸少腹逐瘀汤加虫类药破除寒痼血瘀,缓攻癥瘕。”   易老瞄了眼药方,问:“这个病人,她的病情根本是什么?”   “癥,不对,是先天肾气不足。”   “是的,先天肾元不足是本,癥瘕为标,标本同治,其他医案标本同治时,可以先主治标,缓治本,也就是先急攻寒淤血瘀,缓填补肾精,待寒淤血瘀散去部分,再专注固本培元,但她这个不行。”   “她肾元不补,寒淤血瘀难以驱散,肾脾虚,寒淤血瘀源源不断,她必须治疗癥瘕的同时,将肾元也给填上。”   “但是呢,她这个寒淤血瘀将气机凝固住了,不化解寒淤血瘀,肾元又补不了,懂吧?”   谢朝云眉头皱起一团,“不化解寒淤血瘀,肾元补不了,化解寒淤血瘀,又没法专注补肾元,这不是闭环,找不到破开点吗?”   “任何病,不会没有破解点,就看你找不找得到了。你能想到药方是没用的,你还得想到让药方起作用的方法。”易老再次开口。   谢朝云看了看自己的药方,道:“师父,你的意思是,我这药,河车种玉丸填补不了肾元,被寒淤血瘀堵在外边了?”   易老笑了笑,没说话。   谢朝云明白了。   但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头绪。   易老道:“慢慢想吧,明天再给我新方子。”   谢朝云点头,将易老的话记在医案上。   洗完澡,躺在床上,谢朝云拿出章含棠的医案琢磨,长久没有思绪。   躺床上开始睡觉时,脑子里依旧转着这个事,就在快睡着时,她忽然想起自己治类风湿医案时,是虫类药和破寒药磨成粉,白酒浸泡治疗,这个借助的是酒行气,增强虫类药和乌头附子等药物药性,强势破除寒淤。   好似一道闪电劈开混沌,谢朝云从床上爬起,开灯,摸出笔纸,开始写方。   首先,将虫药拿出来,磨成粉,和黄酒服。   想了想,将又河车种玉丸及其他补肾药起来和虫类药混起来,磨成粉,用黄酒服用。   虫类药走窜经络,强势破开寒淤血瘀气滞,使得药物作用能顺着这破开的通道达到患处,那同样的,补肾药药效,也能顺着虫类药强势破开的通道,送至亏损处。   一念及此,谢朝云蓦地明悟易老那句“让药方起作用的方法”是什么意思。   这个治疗思路,才是对的。   填补肾精为本,且必须得先填补肾精。   谢朝云越写越兴奋,像是一道题终于有了思路,迫不及待将答案推出来。   次日,谢朝云听到易老房门打开的声音,第一时间冲过去,递药方,“师父,你看。”   “哎哟。”   易老后退几步,抚着胸口,不满地望着兴奋的谢朝云,“嗨”了口气,不悦道,“就这么急啊,吓我一天,还以为有匪徒冲进来,要抢劫呢。”   谢朝云道:“这不重要,师父,快看药方,我想出关键点了。”   她昂首挺胸,等着易老的夸赞。   易老接过,嘴里道:“我倒要看看,你用了什么破局方法,要是方法不对,小心你的脑阔。”   看完,易老眉头挑起。   这悟性。   “你怎么想到用虫类药与黄酒,来填补肾元的?”   谢朝云声音昂扬,“师父,你还记得你之前给的类风湿医案吗?我根据你给的这个医案,治好了军属院不少类风湿老红军。”   “那个医案里,便是借酒之行气,助虫类药走窜之药性。类风湿医案里,那些病患也是寒淤湿堵极其严重,草木药难以深入,只要虫类药能走窜经络,长驱直入,深达病灶。”   “我想着,它既然能助大热之药送至病灶,也能助补肾药入肾经。”   谢朝云没敢说,那个医案她师父开方太过大胆,她弃之不用,只借助了治疗思路,自拟乌头汤泡酒,后被钟老嫌弃药效不够,添了附子,还改了其他药量。   她师父一直以为那类风湿,是她按照他的医案开的方。   易老面露赞许,“不错,你抓到了关键,虫类药便该如此灵活运用,你还算有点脑子。”   “补先天肾元不足,你怎么想到了紫车河?”易老又问。   “紫河车蕴含先天之气,补先天不足。”谢朝云毫不犹豫地回。   易老点头,“对,是这样,与紫车河一样,还有什么品药,能补先天不足呢?”   谢朝云想了想,道:“坎炁?对,坎炁。”   紫车河名声比较大,所以补先天之精,第一个想的是这个,但还有一个,和紫车河一样神奇,那就是坎炁,也就是脐带。   脐带,在西医上也有很大的作用,脐带血里含有造血干细胞、间充质干细胞以及免疫细胞等多种珍贵细胞,常被用于治疗白血病等疾病*。   在后世,脐带血已经从移植治疗扩展到再生医学,前景颇为可观。   而在中医典籍里,坎炁的作用同样神奇。   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记载:“坎炁之性,能补助肾中真元之气……凡真元亏损,肾虚喘促者,用之皆有殊效。盖脐带初离于婴儿,其气未散……其补益肾气之功力,诚非寻常药饵所能及。   “与紫河车同功,而力更专于补肾纳气。”   易老赞许点头,“不错,坎炁。她七个半月出生,先天不足,后天耗损严重,除了紫车河,亦添坎炁,以两个先天之药品,起再造先天之用,达到最佳补益目的。”   谢朝云点头,低头记。   “三七用100g,蛇床子用100g,”易老继续道,“她经血是黑豆汁,胞宫内淤血凝聚,用大剂量三七,化瘀不伤正,她带下清稀,用蛇床子。”   “另外,补肾药有虫类药开路助药性,化瘀化癥瘕之药方,亦需要虫类药开路助药性,另开炮甲珠60g,麝香2g磨成粉,分坐20包,随当归四逆等化癥瘕汤一道送服。”   “哦,对对对。”谢朝云兴奋点头,“这个汤药也需要虫类药,忘了。不过师父,为什么用麝香?”   易老瞪向她,“问话不过脑子,自己想。”   全等着他喂食啊。   他说的,哪有她自己悟出来的记忆深刻。   谢朝云到底之前在易老手下待了五年,已经习惯了易老的喜怒无常,忽然被骂也没失落沮丧,而是淡定地将手里笔纸一收,道:“师父,我蒸了包子,你快去洗漱,赶紧吃吧,别等包子冷了。”   “嗯。”易老去刷牙,又用毛巾沾热水拧干,敷在脸上,毛巾热烫烫的,敷着脸很是舒服,这时,一道幽幽地声音忽然想起,“师父,我明白了。”   易老吓了一跳。   他一把扯下毛巾,骂道:“孽徒,你就急这么一时半刻吗?”   没心脏病都被她吓出心脏病了。   谢朝云失落地“哦”了一声。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呢。   易老草草用毛巾将脸搓了搓,等了片刻没等到谢朝云答话,道:“哑巴了,不是说,你明白了吗,明白什么了?”   “麝香走窜经络,和炮甲珠一样,引领药力直达病所,同时助活血。”   “嗯,不错,是这样。”易老点头。   吃过早饭,来到医院,易老将章含棠的医案递给谢朝云,“这是开的药方,自己看,自己悟。”   该提点的已经提点,剩余的他不觉得需要自己再费口舌去讲解。   谢朝云根据易老的药方,将自己的药方对照着删改,之前她自己删时,这个也觉得是必须,那个也觉得是必须,但比对了易老的药方,竟察觉到那药品的累赘之处。   果然,还是自己医术造诣不够高,达不到信手拈来妙用药的境界。   一连几天,谢朝云都扑在这张药方上,恨不得将这药方彻底嚼碎嚼烂,全部消化吸收,这天,易老对谢朝云道:“之后三天,你都不用去医院了,想逛长城就去逛长城,想去看天安门就去看天安门,你来首都这么久,还没玩过去,去玩吧。”   谢朝云惊喜,“师父,给我放假了?”   “嗯。”易老淡定地点头。   “为什么呀?”谢朝云不解。   “阅卷去。”易老开口,“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么自信。”   “绝不会丢你面子。”谢朝云昂头。   易老笑了下,没说什么,走了。   易老一走,谢朝云不知道做什么,去长城和天安门?   她没兴趣。   上辈子逛腻了。   而且,逛景点要有个人陪着一起玩才有意思。   没事做,谢朝云干脆待在家里,看医案。   “笃笃笃——”   谢朝云开门,是隔壁的邓奶奶。   “小谢,走,看热闹去。”邓奶奶拉着谢朝云的手往外走。   “诶,等等,我关下门。”谢朝云忙进屋,将大门关上。   她走到邓奶奶身边,问:“什么热闹啊?”   “那个漂亮姑娘的热闹。”邓奶奶往巷子外边走,“我一看有热闹,就立马跑过来找你了,奶奶仗义吧。”   “仗义,您是这个。”谢朝云比了比大拇指。   邓奶奶乐不合嘴。   邓奶奶腿脚康健,健步如飞,和谢朝云走,竟不用谢朝云来等。   到了巷口,已经有不少人远远地围着看热闹,他们中间,站着三男一女。   那个唯一女性,是章若棠。   她冷冷淡淡地站在一旁,好似眼前热闹与她无关。   她的身前,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四五的年轻男人,既不是西装男,也不是章若棠的前夫哥。   年轻男人对面,西装男和前夫哥分散着站着,和年轻男人呈掎角之势。   邓奶奶与谢朝云讲解情况,“那个年轻后生送小章回来,那块假洋鬼子冲出来,质问小章那个后生是谁,后生护住小章,骂假洋鬼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假洋鬼子已经给小章造成了困扰,他再过来找,要报警告他耍流..氓.。”   谢朝云憋笑。   假洋鬼子。   奶奶真会形容。   这个年代,奶奶她们的审美还是军装绿,觉得西装是洋鬼子穿的。   “之后呢,那个当兵的也到了,想要接近小章,那个后生和护着骨头的狗似的,也警惕地拦住那当兵的,说那当兵的和小章已经离了,不该再来找小章,还说他娘跟条疯狗似的,让他回去好好拴住。”   “啧,这后生说话不客气,没点对长者的尊重。”   邓奶奶没怎么发表意见,顶多说那后生嘴毒,但周围婶子们说话就有些难听了,毕竟一女三男,在对女性苛刻的大环境,便是女性不检点,不要脸,勾勾搭搭。   她们看热闹,也看笑话。   嘴里不乏对章含棠的批判,骂章含棠妖妖乔乔,骂她勾搭男人本事大,担心她住在巷子里,将自家爷们也给勾搭走。   谢朝云听不下去了,道:“婶子,话不能这么说,你看看那个兵哥哥,再看看那个年轻后生,就算是那个假洋鬼子,也长得人模人样,和你家爷们或者你们儿子相比,有眼睛都知道选谁吧?”   “你们这担忧,就像杞人,担心天塌下来一样,没有必要哈。”   “对了,我不觉得章女士妖妖乔乔哈,恰恰相反,我觉得章女士品性高洁,本人十分优秀,若不是她这般优秀,她前夫怎么会执着复婚?又怎么会她一离婚,便有男人追求,想要与她结婚?”   “优秀的女人,男人才会争才会抢,不用勾搭,男人自己贴上来,就像一张大团结,谁见了都想要,对不对?”   谢朝云的话没带多少情绪,平静叙述,使得周围婶子面色难看,但不好辩驳。   她们要是骂起来,反而显得没理。   而且,说人小话不对,大家都附和时,她们觉得没什么,一有人指出来,羞愧心就出来了。   但也有婶子憋不住,小声道:“小谢,我们儿子,也有优秀的,改天你看看。”   这个婶子话一出口,其他婶子也都被提醒,笑着应道:“对对对,我儿子是大学生,改天可以见见。”   “我儿子还在政府上班呢,不比你儿子好?小谢啊,我儿子一米八,相貌堂堂正正,长得一表人才,有时间婶子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   谢朝云:“???”   不是看热闹吗?   怎么忽然给她介绍对象了?   她连忙道:“各位婶子,我结婚了。”   “结婚了?”   各婶子不是很信,“你才多大,就结婚了?不会是骗婶子的吧?”   “就是,我儿子二十五都还没结婚呢,你瞧着才二十出头,怎么就结婚了?”   “嗨,小谢,就是认识认识,不喜欢可以换嘛,咱们巷子里优秀后生多着呢,不用撒这个谎。”   婶子们还是挺喜欢谢朝云的,虽然她来的时间不长,但逢人带笑,优雅礼貌,长得有漂亮,说话也甜,偶尔还能和她们一起听八卦,跟个小闺女一样。   之前是她忙,易老也忙,她们不好意思打扰,本来就等着过段时间找易老问问,再给孩子们牵个线。   她们拒绝接受谢朝云早已结婚这个事实。   “诶,小谢,小谢,快看,这个说是你对象,是不是你对象?”   一个大叔嗓门超大地朝谢朝云喊。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绿身形高大的男人。   望着这个熟悉的男人,谢朝云没崩住,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97]97:97   “简城!”   谢朝云尖叫一声,冲过去扑到简城怀里。   没见到人时,情绪还能忍住,见到人了,压抑的思念瞬间反弹爆发,谢朝云满脑子都是抱抱他,看是不是真的?   简城拎着行李包的手松开,第一时间回抱过去。   在众多婶子的审视与疑问中,耳朵红红,但搭在谢朝云腰上的手部放松分毫,他回望着这些婶子,眼神凶凶。   婶子们:“……”   避开视线,嘴里小声道:“不害臊,大家伙都在呢。”   邓奶奶哎呀一声,“人年轻夫妻许久未见,抱一下怎么了?又不作奸犯科的,给予年轻人一些宽容嘛。”   婶子们到底对谢朝云印象好,平时瞧出她们的不舒服,也会给一些实用性的建议,嘴下留了情,又去看漂亮姑娘的热闹,但章含棠早趁着她们注意力转移,谁也没理,噔噔噔地跑走了。   谢朝云摸摸简城,确定简城是真实存在的后,松开手,仰头望他,“你怎么来了?”   怀里姑娘离去,带走了温暖的热,简城十分遗憾。   顾忌着在外边,他的手握了又松,克制着保持距离,他低头,笑道:“明天你生日,我过来陪你。”   “我生日,就到我生日了吗?”   谢朝云茫然。   今生她从来没过过生日,不知道自己生日。   谢夏姑也不知道,一天天的那么多事,侄女出生了,知道了,也不会刻意去记哪一天。   记这个没用,没人会给这个小姑娘过生日。   况且,谢夏姑也没过生日的想法,她活到这么大,就没过过生日。   去年谢朝云问起她的生日,她自己都茫然许久,找到户口本,望着户口本上的年月日,说不是自己的生日。   她的生日,是在夏天,不在冬天。   她的名字就说明了这点,且,谢奶奶老是骂她是讨债的,生完她还要顶着大太阳下地干活,从早忙到晚,没个休息的时候。   谢朝云让她定个时间当自己生日,以后给她过生日,谢夏姑想了许久,摇摇头,说没意义。   倒是想起给谢朝云过生日,但那时谢朝云户口本上的生日已经过了,是平平淡淡的一天。   不过前世生日那天,谢朝云给自己买了些饼干之类的在房间内偷偷庆祝,只是吃着吃着,不紧不觉得欢快,反而更觉悲伤。   她想她的爸爸妈妈。   瞧见谢朝云这茫然地眼神,简城心下微痛。   云云在原生家庭到底有多不受重视,竟连自己生日,都不记得。   她是不是从未过过生日?   想起自小他生日时,他爹妈他哥姐,都会给他小礼物,那天他娘还会杀只鸡,将两只大鸡腿都夹给他,那一天,是他一年里最快乐的也最特殊的一天,每年他对这天,都会心生期待。   简城定了定心,点头道:“对啊,云云,我看了你的户口,明天就是你的生日啦。”   这个年代,户口本信息还是手写的,年月日报的阴历,记下的也是阴历,简城与谢朝云结婚时,记下了谢朝云户口本上的生日。   谢朝云想了想,还是告诉简城,“户口本上的日子,可能不是我真正的生日。”   农村人不看重女孩,女孩出生一段时间后,才会挑个不那么忙的日子,说个差不多的时间。   她前世生日和今生生日相差七天,她只打算过前世生日。   “我觉得四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这天当做我生日,怎么样?”谢朝云问。   简城微微失落。   如果是四月二十八,他就没法陪谢朝云过生日了。   请这一次假,不容易。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好。不过那时我没法陪你过了,提前给你过。”   “今年过明天,以后过四月二十八。你生日不是四月二十六?以后咱们生日年年一起过。”谢朝云继续道,“今天咱们也一起过。”   “好。”简城开心了,失落一扫而空。   云云为了我,愿意改生日,这怎么不是爱呢?   晚上易老回来,瞧见简城,上下打量。   谢朝云的婚礼,他没去,只让谢朝云寄了张照片。   照片里,简城和谢朝云并列站着,垂眸望向身侧的女人,很好得遮掩了三白眼的凶,显得帅帅的,但瞧见真人,简城那凶悍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   易老仰头,沉默,片刻才勉强夸了一句,“不错,好小伙。”   待到吃饭,易老夹起红烧鸡块,眼睛亮了亮,再次夸了句好小伙。   这话就十足真心了。   这段时间都是谢朝云做饭,菜一入口,就知道不是她做的,味道不知好上多少。   汤汁完全焖入鸡肉里,不干不柴,入嘴化开,很适合他这老年人的口味。   谢朝云做的红烧鸡块,有点柴,吃了塞牙。   不错的小伙,会做饭,且能做一手好饭,真的很加分。   得知简城特意过来陪谢朝云过生日,易老愣了愣,大手一挥做决定,“明天去全聚德,吃三只烤鸭。”   谢朝云眼睛一亮,“我成绩出来了?你今天就批完了我的卷子?”   “那是,我第一个批的,就是你的卷子。”易老也不怕说违规,他徒弟的卷子,他挑出来第一个批怎么了?   “不错,没给我丢脸。”   易老想起自己在办公室时得到的脸面,那个笑容止不住。   有个名声不如医术不如他的老对头,故意在他批完谢朝云的试卷后,将谢朝云的试卷拿过去,生怕他徇私枉法,给谢朝云高分,结果看完试卷,一声不吭。   估计是在怀疑人生吧。   怀疑为什么这样的难卷,谢朝云也能考上高分?   中医科考研卷是他们这些要带研究生的导师一起出的,一开始想着,出个平均水平的,后来知道每个人都有徒弟要考研后,秉着给对方徒弟添堵的心思,想了个又偏又难的大题。   你提难度我也提,个个提,于是今年研究生专业考试难度,一下子上了高度。   如果能在这样的难度里杀出重围且非他们徒弟者,那就是人才了,他们也乐得再收几个徒弟。   而在这几张远比普通研究生考试更难的专业试卷里,谢朝云考得相当不错,基础扎实,实践题也手拿把掐,大大地给他长了脸面,让他如何不得意?   再看那个老对头徒弟的试卷,嚯,老对头出的题,十分只拿到六分,他瞧见老对头脸色都黑了。   见他要拿试卷,还藏着掖着不给看。   嘿,办公室不是他一人,其他人一起发力,将他徒弟的试卷抠了出来。   当然,其他几人徒弟的试卷也没放过,齐齐摆放在一起。   分数谁少谁尴尬。   他是昂首阔步走出来校园的。   谢朝云太长脸,专业课总分数,比第二名多上几十分。   “多少分?”谢朝云继续问。   简城也望向他。   易老道:“三门专业分数,两百七十五,比第二名多三十三分,哈哈哈哈,你没瞧见,那老江的脸,简直了。”   “像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谢朝云贴心得替易老描述。   易老哈哈哈大笑,“没错,就红的黑的紫的,不能看。”   老江谢朝云知道,她某次碰到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斑白老爷子,那老爷子莫名其妙瞪了她一眼,进诊室去了,她特意看了眼门牌,老爷子名唤江长松。   谢朝云将这事告诉易老,问那老爷子为什么瞪她,她师父说,他在发癫。   说话这么不客气,且不说原因,估摸着对方和师父关系不好,她纯粹是被迁怒上了。   于是之后,谢朝云碰到那个老爷子,目不斜视,看见也当没看见。   然后,那个老爷子瞪她瞪得更厉害了。   想到这儿,谢朝云连忙问:“那个第二名是?”   “他徒弟。”易老昂着脖子,发出蔑视的笑。   谢朝云:“……”   她真的很想说,师父,别露出这种笑,像反派。   但事实上,她被他师父的情绪,带得跟着哈哈的笑。   次日,易老穿了身板正的中山装,带着徒弟和徒婿乘坐公交,前往全聚德。   全聚德重新挂牌,吸引了不少顾客游客,一进门内,外国人居多,当然,国人也不少,寻了个空位置坐下,易老率先道:“三只烤鸭。”   “五只烤鸭。”一道低沉苍老的男声响起,易老爷子对面,坐下一个人。   谢朝云闻声瞧去,只见头发斑白的江老爷子毫不客气地坐下。   服务员望向易老。   易老哼哼两声,没说话。   谢朝云懂了,道:“五只烤鸭。”   服务员记下菜单走了。   站在江老爷子身后的,是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颇为尴尬地笑了笑,打声招呼,“易叔好,小师妹好。”   左右看了看,坐在简城身侧。   简城:“……”   他起身,从易老身后绕过去,坐到谢朝云身侧。   黑框眼镜男人惊愕地望向简城,渐而钦佩。   厉害啊兄弟。   是个会抓时机,且大胆的。   处对象就得这样,时刻腻在对象身边。   江老爷子望向易老,道:“你是小猪啊,就知道哼哼哼,还有你,”江老爷子望向谢朝云,很是不满,“我和你师父好歹是同门,你碰到我怎么从来不打招呼?”   不打招呼不说,看见也当没瞧见?   和她师父一样讨厌。   谢朝云:“???”   不儿,你说你和我师父是同门?   谢朝云望向易老,满是控诉。   你怎么从来没说?   那她,是不是在江老爷子眼里,很没礼貌?   “跟我爹学过几年,不算同门。”易老开口,“不是你先瞪我徒弟的?”   谢朝云大为感动。   师父真好。   知道护着她。   “我什么时候瞪她了?”   江老爷子不受这冤枉。   他再没品,也不会和后辈计较。   “这月初五,您瞪我一眼,进了诊室。”谢朝云小声提醒。   眼镜男更尴尬了,他小声地开口:“我师父,瞪的是我。当时,我在小师妹后边。”   谢朝云:“……”   低头,想找条缝钻进去。   难怪江老爷子后边瞪他,因为次日江老爷子喊她小谢,她当没听到,与江老爷子擦身而过。   江老爷子是不是觉得她特傲慢?   地面没缝,谢朝云瞪向易老,满是委屈。   怎么不告诉她这渊源?   亏她自得自己是个好徒弟,态度鲜明地站在他这边。   易老:“……”   他也没想到,谢朝云那么实诚。   在乡下,她都是笑脸迎人,以和为贵的。   沉默片刻,易老将一切掀了过去,笑了起来,“哎呀,孩子还小嘛,不懂事,师兄别和她计较。”   谢朝云低头。   她怕自己忍不住笑,将师父搭的台阶给拆了。   孩子还小,她从没想过,居然有人会将这句话放到她身上。   “云云,和你师伯打招呼,以后碰到人了,记得叫人。”   谢朝云尽量抿平嘴角,缓缓抬头,扬起个礼貌的笑,“师伯好。”   唔,笑意没能压住,笑出个大牙。   谢朝云又连忙低头。   江老爷子严肃颔首,道:“既喊我一声师伯,那我考考你,‘气有高下,病有远近,证有中外,治有轻重,适其至所为故也’,是什么意思?”   谢朝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邪气侵袭的部位有高有低,病程有旧有新,病位有深有浅,症候有里有表,治法方法有轻有重,能使药力恰好到达病灶,这才是治病的要领。*”   江老爷子点头,道:“不错,这是咱们大夫拟药,最根本的原则。做不到这点,便是庸医。我这有一桩医案,你看能不能做到你说的那点,‘适其至所为故也’。”   顿了顿,他问:“你看男科的吧?”   谢朝云点头,“看,我治好了几个不育患者。”   眼镜男望向谢朝云,眼底写满钦佩。   男大夫看妇科正常,毕竟古往今来大夫多为男性,妇女没多少选择,而女大夫看男科,称得上惊世骇俗。   他又望向简城。   简城面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更肃然起敬。   老兄,度量大啊。   支持对象看男科,有这心胸,你绝对能走到最后,和对象一个户口本的。   “不错。”江老爷子目光赞许地望向谢朝云,“于咱们大夫而言,病人没有男女之分,只有病情之分。好,某一男子,三月份得伤寒证,恶寒发热,小便淋涩,大便不行,一开始患病时,茎中出小茎血片,如枣核大*,脉沉数,你觉得,该开什么药方?”   眼镜男听到这个医案,脸差点埋到胸口。   易老瞧向江老爷子,没有说话,只下巴昂起。   “脉沉数,有力还是无力?”谢朝云先问。   江老爷子摇头,“没记载,这个脉沉数,是我补的。”   谢朝云琢磨,恶寒发热,是表证,太阳病,小便淋涩、大便不行,是中气不足,茎中出小精血片,如枣科大,又是血瘀。   这个病,满复杂的。   “如果脉沉数有力,那就是里实热证,用核桃承气汤泻热破淤。”   《伤寒论》有言:太阳病不解,热结膀胱,其人如狂,血自下,下者愈……外解已,但少腹急结者,乃可攻之,宜桃核承气汤。   病人自行排出瘀血块,是机体欲自解的表现,可用桃核承气汤攻之。   “如果是脉沉数无力,那是阴虚有热,用黄连阿胶汤,清火补阴。”   江老爷子点点头,望向眼镜男。   眼镜男低头,望着脚尖。   师傅推着小推车过来,谢朝云一行人瞧过去。   只见小推车上摆放着五只刚出炉的鸭子,通体枣红,油汪汪的,远远地就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香味。   “这味道,正。”易老面露怀念,“用干果皮松木慢慢煨出来的香。”   江老爷子面色也缓和不少,本来想继续考较的,也暂时歇了心思。   眼镜男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放松,笑着对谢朝云道:“小师妹,待会儿的烤鸭你要多吃一些,山野吃泉水鱼虾长大的鸭子,肉质都是清甜的。”   “我师父在乡下的时候,就好这一口,一直念念不忘。”   谢朝云笑着应和,“我师父也是。”   “这位?”眼镜男又望向简城。   “简城,是云云的爱人。”简城自我介绍。   “爱人,爱人好啊。”眼镜男笑着点头。   居然就结婚了。   还以为是处对象呢。   他笑着招呼,“简同志待会也多吃点,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江老爷子瞪了他一眼,医术不精,人情世故倒精,要你招呼。   师父开始片鸭。   他们有心炫技,片的是杏叶片,片出的鸭片,每一片都像杏树叶子,大小均匀,薄而不碎,   旁边传来外国人哇哦哇哦地惊呼声,为厨师的刀工而不断惊叹。   这确实是一门艺术,厨师手稳稳地,一手放到油汪汪地烤鸭上,一手持刀片鸭,不多会儿,薄薄地鸭片放到碟上。   眼镜男拿起一张荷叶饼,荷叶饼薄如蝉翼,半透着光,摊在他掌心,好似一块薄薄的布。   他拿起一块鸭肉放到薄冰上,又蘸上讲,大葱,卷起,先递给江老爷子。   江老爷子接过,赞许地瞧了眼镜男一眼。   易老瞧向谢朝云,谢朝云极有颜色地也卷了一块鸭肉,递给易老。   易老瞅了江老爷子一眼,嚼了一口,夸道:“不错不错,还是那个味,好吃。”   吃完后,也不自己动手,就望着谢朝云。   见状,已经抬手打算自己吃的江老爷子收回手,望向眼镜男。   眼镜男:“……”   要不是这么攀比?   认命地继续卷鸭片。   于是,两位师父一动不动,昂着脖子望着对方,等着徒儿伺候,谢朝云和眼镜男手脚麻利地卷鸭片。   不过谢朝云有简城投喂,眼镜男就只能一边咽着口水,一边不停手。   易老爷子和江老爷子其实都吃得差不多了,鸭片吃太多也油腻,但看对方没有停嘴的意思,也坚持着继续吃。   面目微微狰狞.jpg。   谢朝云无语,将鸭架汤放到易老身前,劝道:“师父,来喝口汤,溜溜缝。”   易老松了口气,将嘴里的荷叶饼咽下去,矜持地点点头。   易老停了嘴,江老爷子也跟着停嘴。   他喝了一口汤,放下,对谢朝云道:“我继续考你,那个男子没有碰到好大夫,以为这是因房..事过度导致的中气不足,投以补中益气汤。”   谢朝云瞳仁微微张大,吃鸭片的嘴都停了。   她赶紧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道:“脉沉数,主热吧,怎么能用补剂呢?”   “因为那个庸医,见小便艰涩,大便不行,以为是‘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江老爷子又望向眼镜男。   谢朝云合理怀疑,那个眼镜男就是投以补中益气汤的庸医。   “吃补中益气汤七八天后,发热更甚,口渴,大口饮水,胃中满闷,语言错乱。该怎么治?”   “大承气汤。”谢朝云不假思索,“此乃阳明腑实。”   眼镜男蓦地抬头,疑问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师父还没说脉象呢。”   “推测的。”谢朝云道,“之前估摸着是沉数有力,是里热实证,你用补中益气汤,热上加热,再一个胃中满闷,语言错乱,是热闭心包。”   “他身热、谵语,是全身毒热内盛的证候;胃中满闷,是腹部实证,有热有实,用大承气汤攻下实热,荡涤燥结。”   眼镜男低头,专注吃烤鸭。   难怪他师父自考研结果出来,就看他不顺眼,症结原来在此。   易师叔收了个高徒,将他衬到尘埃里。   这个医案,是《医学正传》里的一个医案记载,再乡下时他师父同样用此医案考较他,他就是开补中益气汤的那个傻瓜,气得他师父对他就是一顿骂,到后边症状,他用的白虎人参汤。   而谢朝云,直接切中病本。   高下立见。   莫不是谢朝云考研成绩,也比他高吧?   不会吧,他好歹比她年长那么多,也多看了那么多年的病呢。   考研试卷上有些医案,他瞧着都棘手,谢师妹人年轻,经验不足,怎么可能比得过他呢。   嘿嘿。   眼镜男自顾自地欺骗自己。   易老爷子被谢朝云长了脸,洋洋得意地开口:“师父,这种小儿科医案,就不用拿来考较我徒弟,她已经学到癥瘕篇。”   “倒是你徒弟,我也来摸摸底。”   眼镜男:“……”   香甜酥脆的烤鸭,一下子不香了。   他满心绝望。   要是被小师妹比下去,回去后他的日子必不好过。   低头狂吃烤鸭。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易老没理会眼镜男的抗拒,开始说医案,“有一个男人,他膀胱气疼,小便不利,难以忍受,这种情况,你觉得该用什么方?”   眼镜男小声开口:“师叔,你还没说脉象呢。” [98]98:98   易老道:“脉沉紧,舌胖淡。”   眼镜男慢慢地吃着鸭子,脑子不断琢磨,嘴里小声道:“脉沉紧,主里,主寒,主痛。”   “舌胖淡,舌胖,脾胃虚寒,水湿运化有异,舌质淡,气血虚,不足以养舌。”   “膀胱气痛,病在下焦,寒淤气滞。”   “核心病机是,肾阳不足,膀胱气化无权,致使寒湿内停,气机阻滞,最终膀胱气痛。”   “开橘核丸。”   眼镜男望向易老,肯定点头,“橘核丸。”   易老望向谢朝云,“云云,你说。”   谢朝云道:“五苓散合小茴香橘核丸减方,用五苓散,从‘通阳利水、调畅气机’入手,又寒邪客于肝经,添小茴香橘核肉桂等药。”   易老点点头,“不错,你俩都没用理中附子丸,也没因肾阳虚,而用补剂。”   “我再说一个,有个小女孩,6岁,忽然惊悸抽搐,目动(眼球或眼睑不自主地动)、切牙(紧咬牙关、磨牙),睡中抽搐,痰涎壅盛,面青,该用什么方?”   谢朝云眼珠子转了转,《素问·至真要大论》有言:诸风掉眩,皆属于肝。   这个小儿惊风,是肝风内动。   后边面青,说明这点。   《灵枢·五色》有言:以五色命脏,青为肝。   肝属木,五色对应青,肝有病,肌肤呈现青色。   就如姜白仁有肾病,出黑汗,而肾为黑一样,病色。   一般肝病不显于面色,急惊风一般是面赤,这个小姑娘出现面青这个症状,应该不是急惊风,而是慢惊风,身体虚寒到一定地步惊悸抽搐。   肝体失养,肝失疏泄,小孩儿年幼,受情志影响的可能性比较小,极有可能是先天肾元不足,水不涵木。   木旺乘脾,脾失健运而痰湿内生,故痰涎壅盛。   此病肝肾虚为本,当滋肾水、生肝血,以六味地黄丸主之。   谢朝云心头有了答案,望向眼镜男。   眼睛男凝眉,“忽然惊悸抽搐?急惊风?肝风内动?不对,面青,”   眼镜男冷汗要下来了,求助的视线望向江老爷子。   江老爷子瞪他。   眼镜男被瞪,很是紧张,“面青,气血郁闭,当芳香开窍,用苏合香丸。”   江老爷子瞪得更厉害。   眼镜男忙改口,“不不不,睡中抽搐,面青,慢,”   他刚说出个慢字,他师父面色和缓,眼镜男眼睛一亮,“是慢惊风呈现急症,慢惊风,是肝血亏虚,痰涎壅盛,是肝盛乘脾,脾虚水湿内停,痰涎壅盛。”   “补脾阳,生肝血。”   见江老爷子又瞪他,眼镜男又改口,“补肝血,补脾胃,不不不,”   他还未改口完,易老道:“师兄,孩子们的考较,就不必用眼神来传达正确答案了,云云,你来说。”   谢朝云怜悯地瞧了眼镜男一眼,道:“患者是肝肾不足,肝血亏虚,血虚而动风发惊*。虚主地黄丸,服用六味地黄丸。”   易老爷子哈哈地笑,将鸭架汤当酒豪迈地一饮而尽。   “师兄,你这教徒能力不行啊。”   江老爷子强辩道:“这些医案在古籍里有记载,谁知道你徒弟是不是恰好看过这医案?”   易老爷子道:“她便算看过这一医案,那只能说明我教得好,教得她涉猎足够广。而你徒弟,不够勤奋,连这经典医案都没瞧过。”   江老爷子噎住,   还真是。   他瞪向眼镜男,决定他考研期间,将藏书馆里的医术全都看一遍,且记住。   眼镜男心生不妙,低头,专注吃烤鸭。   如果之后注定不好过,先一饱口腹之欲吧。   江老爷子丢了脸,本想起身就走,但见眼镜男专注吃烤鸭,吃得十分虔诚,犹豫片刻,还是坐住了。   算了,孩子来趟全聚德不容易。   易老神清气爽,又有了胃口,不紧不慢地拿起薄饼,卷着烤鸭慢慢吃。   若不是怕显得自己太嘚瑟,他都想哼一段小调。   吃过烤鸭,江老爷子带着眼镜男走了,易老爷子不计较江老爷子的没礼貌,心情很好地前往公交车站,让年轻人自己去玩。   首都还是有不少好玩的。   谢朝云没有拒绝,拉着简城的手去了天安门。   首都的风气比其他地方要开放,或许是受洋人影响,街上有年轻夫妻手挽着手,或者手牵着手散步,学着洋人头靠着头拍照。   而一些胆大的年轻人,挂着相机在这处,做照相生意。   政策愈见明朗,有单独的地方划分为商业街,商业街里有糖糍粑、驴打滚儿、馄饨、饺子等传统小吃,谢朝云还瞧见了青方臭豆腐。   旁边有试吃的,谢朝云用竹片刮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咸香咸香的。   还可以。   谢朝云买了一罐。   以后吃面可以放一点到里边。   时短快乐短,假期很快就过去,简城要回家了。   谢朝云抱着他的腰,很是不舍。   简城也十分不舍,在这边的几天,除了亲亲抱抱,没有更亲密的举动,然而年轻夫妻,又怎么不想呢?   简城头一次生出,要在首都买栋房子的念头。   之前是简城送谢朝云上火车,现在轮到谢朝云送简城,火车启动的时间点一点点接近,但不舍的心情却一点点递增,再怎么不舍,在乘务员火车即将出发的提醒下,还是依依不舍地下了火车。   简城坐在窗边,望着站台上的谢朝云,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谢朝云也瞧过去,不断挥手。   火车慢慢启动,谢朝云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跑了两步,她算是明白,为什么简城在送她离开时,会一直跑一直跑了。   因为不舍。   因为想再多瞧两眼。   火车渐行渐远,谢朝云站在原地,眼泪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易家。   易老瞧见谢朝云,问:“走了?”   “走了。”谢朝云情绪低落。   易老撇撇嘴。   年轻人总是容易因为爱情而情绪起起伏伏,一点都不成熟稳重。   不像他,自他家夫人去后,就不再为爱情烦扰。   也不知道他夫人在地下过得好不好,趁着上边风头松动,他一口气给他夫人烧了许多纸钱,应该没受穷吧?   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进了地府,他家夫人还认不认识他?   夫人风华正茂,年轻貌美,而他,却是一个糟老头。   易老道:“闲着没事,那儿有几本医术,你拿去看看。”   谢朝云没有心情看,不过想想,转移下注意力也是好的,于是她去拿了书,翻开一看,是王伦的《名医杂著》。   谢朝云意外,“师父,这本书你居然有?”   《名医杂著》虽然是明代医学家王伦著作的,但后世到2007年才首次正式出版,这个年代,这本书市面上见不到。   易老得意道:“找人借的,你慢慢看,不急着还。嘿,你这边看着,老江他那徒弟,想看也没得看。”   老江走时那脸色,他一瞧就知道要做什么。   他想丰富他徒弟的阅读面?他先将这些难得的书籍借过来,自己徒弟先看。   谢朝云应了声“昂”。   《名医杂著》她上辈子瞧过,但有一些记忆已经模糊了,此时正好重温。   简城如风般过来,又如风般飘散,一开始谢朝云还有心情惦记着他,但很快忙碌的学习,就让她没时间想这些情情爱爱了。   易老借了不少珍惜典藏,让谢朝云抄写,谢朝云白日替易老看诊,晚上回来抄书,她无比怀念后世,什么珍贵的医术都有出版,都能网上买到。   买不到的,也能复印。   但这个年代不行,你想要一本你没有的书,还得靠手抄。   时间忙忙碌碌,很快到了暑假。   谢朝云照例去医院替易老带班,章若棠过来三诊。   她的身后跟着的,不是她的前夫,而是那个最新出现的邻家弟弟。   自章若棠放出自己不再嫁,只想招个赘夫后,西装男和她前夫,就不怎么出现了,倒是这个年轻男孩经常出现。   两人同进同退,大家都说她俩好事将近。   易老给章若棠把了脉,对章若棠道:“以后不必再过来了。”   章若棠面色褐斑、舌上瘀斑褪净,少腹已温,已经大好。   “以后经期注意保暖,结婚后不避孕一年未怀,再过来。”易老望向她身后的男人,道,“让他过来看看,别坏了我的口碑。”   年轻男人跃跃欲试,不过还是瞧向章若棠。   章若棠淡定起身,让开位置,道:“那就看看吧。”   年轻小伙坐在椅子,伸出手,期待地望向易老。   易老对上小伙子的眼神,暗自摇头。   啧,小伙子还挺痴情。   一个小巷住着,又是三男争一女这种劲爆戏码,章若棠的感情生活一直在众人眼皮底下瞧着。   易老也知道大概情况。   这个年轻小伙,比章若棠小三岁,一直未娶,章若棠一离婚,就又争又抢,处处以章若棠为先,压过另两位条件稍有不足的男人,成为笑到最后的男人。   易老自己是个痴情性子,最喜这样的痴情人。   “不错,肾气充足。”易老收回手,对章若棠道,“若求稳妥,可让他在去做个精..液常规检查。”   “小伙没问题的话,你怀孕不是问题。”   章若棠谢过易老,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谢朝云,道:“谢谢你替我说话。”   原来简城来的那天,谢朝云替她说的话,章若棠都听到耳里,只是没与谢朝云有过往来,章若棠一直没寻到机会道谢。   谢朝云一看,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谢谢。”谢朝云没有拒绝这份礼物。   章若棠见谢朝云接受,露出个浅笑,朝谢朝云点点头,转身离开。   谢朝云盯着她的笑,眼底闪过惊艳。   若一只惊鸿,在浮光掠影里翩然而过。   易老瞅了她一眼,大感稀奇,“你这好..色.,还不分男女的?”   “什么好..色.,这叫对美的欣赏。”   谢朝云低头,望着《钢铁是怎么炼成的》,露出个笑。   这时,门被推开,护士开口,“易老,医院接收了一个车祸患者,请你过去治诊。” [99]99:99   易老急匆匆地赶过来,才发现那护士说差了,什么车祸,就是小姑娘被辆板车撞到,车杆击中了腹部。   谢朝云前世是不知道什么是板车的,这辈子农村长大,倒是知道,是手推车的一种,两个轮子上边放着一个木制的大平板,平板一侧伸出两根手推杆,人握着手推杆用这板车运送东西。   这种手推车,全靠人力推来推去,又上边堆着重物,速度快不了。   当然,被车杆肘到腹部,确实会痛,但要说能受多种的伤,比如脾破裂、肋骨断裂之类的,不太可能。   速度在哪里呢。   又不是被板车翻了被压到。   事实上也是如此。   小姑娘第一时间被送到医院,做了影像学检查,没有任何问题。   按理说没问题就没事,但之后的事,脱离一般发展,小姑娘觉得腹部越来越疼,越来越疼,乃至于经常疼晕过去,逐渐陷入昏迷。   先在县医院治疗了二十多天,人一直昏迷不醒,送去市医院一个多月,还是老样子,且因为昏迷了那么久,气息越来越弱,后来送到省医院,省医院也进行了影像学检查,还请了中医把脉,鼻饲给药——小姑娘嘴紧闭不张开。   都没啥效果。   省医院那边没办法了,让他们来首都医院看看。   易老问:“影像学,确定没问题?”   “没问题。”护士开口,“内脏、骨头、身体,都没问题。”   谢朝云走到床边,小姑娘今年十七岁,本该是青春靓丽、活力满满的年纪,但现在却呈“干尸”状。   躺了两月,一直打营养针维持着生命体征,小姑娘瘦脱了型,皮包骨,眼眶深陷,骨瘦如柴,皮肤松弛无弹性,头发也干枯无泽,稀稀疏疏,再看枕头边,掉落不少头发。   她的床边,她父母穿着还算体面的中山装,此时两人中山装皱巴巴的,人也很憔悴。   她娘本来有一头精神干练的刘胡兰头,因为没有时间打理而显得凌乱污糟,她爹胡子胡乱长着,满面油光。   瞧见两人身上的衣服,谢朝云算是明白,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能走到首都了,有个还过得去的家庭,以及看重她的父母。   两者条件缺一不可。   家庭条件差,昏迷两个多月,父母有心治疗也无力;父母不看重,那更是糟糕,直接扔在床上自生自灭,或者早被父母卖了去配阴婚。   小姑娘很幸运。   护士望着易老,很是紧张,“易大夫,内科外科那边,什么检查都做了,没问题,您看,这是结果单。”   易老接过影像学资料,一张张翻过去,凡是可能的病因,脑部病变、中毒、严重感染等,都做了相应的检查。   检查结果均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医院这边的意思是,请您过来,看还有没有得治,没得治,就不收了。”   收了治不好,也是浪费病人的钱。   护士这话最后一句话,压得低低的。   谢朝云凑过来,跟着翻检查结果单,又翻病例。   易老没回答护士,走到床边坐下,问病人父母,“这孩子被板车车杆撞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谢朝云凑过来,站到易老身后。   她父母摇头,“没发生什么啊,她被车杆撞到肚子这里,先是坐地上,再躺地上。好心路人上前,才发现我闺女晕了过去。”   谢朝云望向小女孩父母,若有所思。   易老问:“你是说,先坐在地上,再躺在地上,躺地上的时候,晕过去了?”   “对。”   “好心路人,不是那个拉车的送你闺女去的医院?”   “不是。”说起这件事,她娘十分生气,“那个人一看我闺女撞倒了,慌慌张张地推着板车跑了。我闺女捂着肚子看着他,痛晕了。”   易老点头,“行,情况我知道了,不算严重,不过需要你们家属配合。”   “好好好,一定配合。”   病人父母喜极而泣。   终于有大夫说有得救了,而不是叹息着摇头,凝眉苦脸。   出了病房,易老问谢朝云,“瞧出什么来了?”   谢朝云道:“身体没病,那就是心理有病了,是癔症造成的吧。小姑娘怕是身体娇,没经过什么事,腹部被撞了一下,感觉很疼,就觉得自己生了很重的病,之后几个医院检查都没问题,但她腹部又痛,更坚信这点,觉得自己得了医院都没法发现、没法治疗的大病。”   “癔症对了,病因没说到点子上,你再想想。”易老循循善诱。   谢朝云回忆易老的问话,他注意到病人先坐后躺,以及好心路人身上。   好心路人送昏迷的患者去医院,推车肇事者推着小推车急急忙忙跑了,病人一开始在坐在地上。   谢朝云思路理顺,恍然,“病人腹部被撞坐在地上,疼痛难忍,推车人没上前安慰道歉并送她去医院,反急急忙忙跑了,病人再躺下,这是气晕了过去。”   “郁症。”   易老点头,“对,郁症。”   “在这,病人就开始生病了。可能她觉得自己肚子疼,能让那个撞她的人受到更多教训,可能是郁症的影响,她持续感觉腹部疼,再加上送去医院,医院检查不出什么,而她腹部疼,开始心生惶恐,以为自己患了什么医院检查不出来的大病,乃至于疼痛加剧,陷入昏迷。”   “反复转院治疗,癔症加剧,让她彻底以为自己没治了,没法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谢朝云连连点头。   “这种病其实很好治,打破小姑娘心头‘我无药可治’的恐惧就行。”易老开口,“喊她父母,以及照顾她的护士过来,让她们参与治疗。”   “好。”谢朝云进门,喊患者父母和几个护士。   进了会议室,易老坐在主位,与病患父母与护士解释了病患的病因,道:“在病患面前说话,注意点哈,任何负面的或者涉及治疗药物的东西都别告诉病患,佯装正常说话,树立我的权威,告诉病人,她这病很简单,很好治。”   “给她建个信心。必要的话,”易老笑了下,“可以多夸夸我。”   护士噗嗤一声笑,笑了之后又觉得不好,病人危在旦夕呢。   病人父母听到是这个病因,对那推车人是恨得不行,如果不是他不敢承担责任,潜逃跑了,他们闺女也不会遭这一桩罪,听到最后,对易老的这个小幽默会心一击,沉重的心情放松大半,露出个浅笑。   大夫笑嘻嘻,病人病情不值一提。   她闺女有救了。   病患的父母也露出个浅笑。   病患父母和护士离开会议室,进入病房,护士率先做戏,声音轻快,笑容满面,“易老不愧是国手大拿,这么个疑难杂病,略一探查,就知道是因为什么。”   “咱国家领导人,也找他看病呢,医术能不厉害?搁以前,那得是太医院院判。”另一个护士接话。   那边病患父母也急匆匆地走到病人床边,病患娘握着病患的手,惊喜,“闺女,易大夫说你这看着严重,其实很好治,你有救了,很快就能病好回家了。”   病患娘说着说着,忍不住落下眼泪,一个劲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这时,谢朝云推门,易老走了进来,谢朝云紧随其后,问:“师父,你真能让她三天就下床活动啊?”   易老道:“自然,她这病不难治疗。”   易老的声音平稳,语调坚定,好似在说一件很寻常很理所当然的事,“我待会儿给她针灸一番,她就会醒。”   谢朝云哇地一声捧场,“师父,你太厉害了,我要和你学的,还有很多呢。”   “嗯,好好学习,记住我这治疗手法,以后碰到类似的病,不至于手足无措。”易老摸出银针,示意小姑娘的爹妈将她肚皮、手臂、脚给露出来。   小姑娘躺了那么久,气血亏损严重,先来个易氏回阳十三针。   留针到一半,小姑娘醒了。   她感觉有热热的气在体内窜,像是在内力在游走,浑身舒服得不行,当即狂喜。   她这是遇到名医了,她的病有救了。   她想睁眼,于是睁开双眼。   睁开双眼后,更加确信这点,她的病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之前的大夫不行,才感觉很严重。   小姑娘偏头,望向自己爹妈,嘴唇动了动,“爹,娘。”   “啊啊啊,云云,你醒了。”病患她娘上前抱住小姑娘,呜呜呜地哭。   小姑娘叫王云,小名也叫云云。   谢朝云听到这个小名,瞧了病患的娘一眼,心思飘到她妈身上。   她妈也是这样这样喊她的。   时间到,易老取下毫针,小姑娘坐起,对她爹妈道,“娘,我饿了,我想吃酱肘子。”   易老劝止:“想吃饭是好事,不过你两个多月没正常进食了,先吃点清淡的吧,吃面啊粥啊,让胃适应适应,等胃恢复功能了,再吃你爱吃的。”   “好好好。”病人爸妈连连应道。   小姑娘嘴撅了撅,易老笑道:“先吃两天适应,过两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个病不是什么大病,日后能吃的日子,长久着呢。”   小姑娘点点头,好奇地问:“大夫,我这病不是什么大病,怎么那么多大夫都瞧不出问题呢?”   易老知道这个问题得好好答,答不好,病情又会恶化,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谢朝云道:“王同志,这事其实很容易理解啊。”   “同一道题,对于学过那个知识点的人,很简单,没学过的人,就觉得很难了,因为毫无头绪呀。同样是大夫,学习的医学知识是不一样的,医学深浅也不一样,他们没学到这上边来,没接触过这样的医案,自然觉得是疑难病症,无处下手,但对会的人来说,这就是小菜一碟嘛。”   “你这病,其实是经络上的问题,经络阻了,不通则痛嘛,用针行气,疏通了就行。”   “哦哦哦,原来是经络,难怪机器检查不出来问题。”小姑娘双眼亮晶晶的,“和射雕,不,三侠五义里的大侠受了内伤一样吗?我被那一撞,撞出了内伤?”   “不是哦,没那么严重,就是有点小淤血啦。”谢朝云继续忽悠。   虽然谢朝云否认,但小姑娘有自己的见解,“那为什么我的内伤,之前那些中医大夫没有瞧出来呢?我看射,三侠五义里,那些大夫都能瞧出来,并配好药的。”   谢朝云瞅向小姑娘,暗道,你个小孩,果然有意识。   一直昏迷,结果对自己看诊结果知晓得一清二楚。   “因为他们看的是大方向,你那个时候虚占上风,就将淤血给忽略了,给你喂的药,都是补气血的,然后我师父呢,从你的经历发现你了病因,没给你补气血,先给你通经络。你看,你现在不就是醒了?”   小姑娘又懂了,“明白,他们是大夫,你师父是赛华佗。”   谢朝云瞅了她一眼。   还是武侠迷呢。   这个时候,武侠小说在香江那边比较流行,但大陆这边还是禁书,只私底下年轻一代私底下抄写流通。   看这小姑娘脱口而出的射雕、赛华佗,怕是私底下没少抄写没少阅读。   “是的,我师父就是赛华佗。”谢朝云点头,“很小的暗伤嘛,不是什么大问题,一般大夫不会留意,但确实存在。总之放宽心,不出一月,你肯定能出院回家。”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嗯嗯点头。   易老听见赛华佗,虽然他没看过武侠,但顾名思义,知道是夸他医术赛过华佗,不由得咳了一声,提醒谢朝云夸过了。   只是他腰杆不着痕迹地挺直。   爱听,多夸点。   这个小姑娘是心病,心结一解,好得非常快,每天灸一灸合谷、足三里、三阴交等穴位,再辅以八珍汤补气血,三天后就能下床活动,一周后就能下楼散步,三周可去附近旅游,一月后就面色红润、满头乌发,身上长了肉,又有了少女的丰润与活力,可以出院。   出院前,易老给小姑娘爹妈一个维C瓶,道:“如果她还说少腹痛,就吃这个,说吃一粒保一天不痛,吃上五六天,然后一大早地拉她出去玩,让她忘记吃药,观察到她没说腹部痛,就说她恢复良好,吃一片保七天不痛,肚子痛的时候再吃。再之后,就说吃一片保一月不痛,吃一片保一年不痛,反正你自己观察,让她忘记吃药。痛的时候吃一颗,不痛就不吃,到最后,不需要吃药的。”   病人的爹连连点头。   送走病人,谢朝云整理医案。   这个医案,其实不算难治,为什么前边医院都没能让小姑娘清醒,最根本的原因是,没找到病因,不知道这个病,是由心病引起的。   心病还须心药医。   整理完,谢朝云道:“师父,这个病例,其实很难碰到吧?”   “如果你说的是,导致这般严重的心病,那确实难碰到。”易老开口,“如果你说郁症,那很多。”   “你之前不是碰到过几例肝郁化火的医案?那都是因心病引起的,只是那些病患有很明显的表征,让你忽略了这些病,其实都是心病。”   “但相应的,那些病有表征,何尝不是身体在自救呢?身体自救,故有表征,大夫能轻易判断出这是情绪病,从而找准病因。”   “像这个女孩子,她是情绪病,但藏得深,没有很明显的表征,反而麻烦。”   谢朝云点头。   “和这个女孩子一样麻烦的病,其实历史上有个非常出名的故事,你想一想,是哪个故事?”   谢朝云思索片刻,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不是,脱离那个战场,战士慢慢地会恢复正常,不算得病。”易老摇头。   谢朝云眼睛眨了眨,又想出一个,激动得连连手指连点虚空,“弓,弓杯蛇影。”   “不错,弓杯蛇影。”易老点头,“乐广宴请一位好友,好友喝酒时,发现酒杯里游着一条小蛇,他硬着头皮喝下去,回家就后病了,病得很严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奄奄一息。你看,他本来什么病都没有,自己吓自己,将自己吓得半死,和这个小姑娘是不是很相似?”   “后来,乐广复原当日情形,让友人瞧清那条蛇是墙上的弓影,友人不药而愈,乐广所作所为,即是心药。”   “你江师伯那日所说没错,‘适其至所为故也’,让治疗的力量,精准无误地抵达病邪盘踞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治疗。治病,务必找准病因,找到病之根本。”   谢朝云连连点头。   “小谢大夫,有人找。”外边护士朝里喊。   谢朝云走出去,只见外边站着薛晓初和郑桂英,谢朝云惊喜,“晓初,桂英,你俩怎么来了?”   薛晓初笑道:“小谢大夫,我和桂英来首都做生意,感受下首都风向。”   郑桂英点头,“到了首都,确定之后政策不会再改,私人经济开放是主流,我和晓初准备创业。”   谢朝云让两人等下,去和易老说一声,带着两人去了附近的公园。   公园树多,绿荫浓郁,住在附近的人都爱拎着鸟笼来这儿下棋、坐着聊天,有不少小朋友在这儿玩耍,蹲在地上抛石头,或者跳绳。   现在正是暑假,小朋友都出来玩了,也不怕热,这个天气,居然还能跑得动,跑出一身汗还要跑。   瞧得谢朝云只想感慨,小朋友真是精力十足啊。   三人去树荫那买了一杯冷饮,又拿了个雪糕,找了个偏僻角落的石凳坐着,有微风徐徐,但吹在身上,热烫烫的,不仅不解热,还带着蒸笼的闷热感。   吃一口雪糕,冰冰凉凉的口感在嘴里化开,这种感觉才算爽。   谢朝云率先问:“就创业了?国家还不允许私人雇佣吧。”   薛晓初也吃着雪糕,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咱们将工厂挂在国营厂那边,再将产品制作外包出去,让街道那些阿婶阿嫂当临时工。”   “那些阿婶阿嫂糊火柴,剥瓜子,不就是这样?”   “外边调查,也合法合理。”   “国营大厂愿意让你们挂靠?”   “国营大厂是不愿意的,不过公社那边必然愿意。”薛晓初情绪很饱满,也很积极,像春日的朝阳,将各种情况都考虑了遍。   她不是凭着后来的见识,理所当然地以为可以,而是真正研究过这个时代的国情与政策,想出了合理的法子。   所以,她的话掷地有声,听起来可行性十足,“公社穷,只有什么榨油厂、砖瓦厂等民生必备的小厂,还没有其他厂子,如果咱们愿意去那边开个国营厂,拉动下地方经济,公社那边绝不会拒绝。”   “如果咱们厂的原材料,手工,都是从当地收购,当地人做,只会更受欢迎。”   “那这样,岂不是给公社那边打工?之后你想单干,这厂子你带不走。”   “哎哟,云云,你怎么这么可爱?”薛晓初笑得不行,郑桂英也是,没忍住笑,谢朝云望着两人的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难得见谢朝云如此呆萌,薛晓初更想笑了,“云云,我不是和你说了嘛,手工制作外包出去,那个厂,只有自己人才是真正的员工。秘方掌握在咱们手里,如果到私人可以办厂的时间,公社不许我们将那厂买下,咱们直接将员工撤走就行。”   谢朝云也听明白了,“就是借这个厂,快速积累原始基金。”   “对。”薛晓初点头,“顺便混点办工厂的经验。咱们一开始是没管理经验的,这算是实习了。如果管理出错误,亏损了,公社那边会扶持一下,也不至于一创业就夭折。”   “总之在国家正式允许私人建厂以前,就当实习,为之后创业积累经验。”   “对了,云云,你那个面膏非常好用,授权吗?每年给你一笔授权费。”薛晓初亲自体验,体感比上辈子用过的数千元面霜效果都要好。   还一瓶面霜顶水乳霜精华,若是售卖,绝对能强霸市场。   “可以。”谢朝云点头,这本来就是她原本的打算,用这面霜秘方,换取入股,再用入股的钱,建慈善医院。   当然,除了这面霜秘方,谢朝云还会给出其他秘方,只看薛晓初这边有没有需要。   薛晓初没想到谢朝云有这样的仁善之心,因为见农村妇女看病难,便想在公社建立一个倾向于慈善机构的私人医院。   她眉头凝起,“倒是个好主意,只是管理上很难。而且,现在也难以做到。”   谢朝云道:“真的不行吗?就雇佣一个大夫,在公社建一个诊所,专门给妇女儿童看病,也不可以?”   “这个可操作性,倒是行,不过今年不行,至少明年去了。”薛晓初开口。   今年还只允许摆摊,连私人地铺都不开放,想开私人诊所,难。   谢朝云露出个笑,“可行性行就行。晓初,你认识的高材生多,等时间合适了,就找人帮我干这事吧。”   “你需要什么,可以找我。至于钱,就投到这里边,不用给我了,如果钱要是不够,可以找我拿钱。” [100]100:100   薛晓初觉得谢朝云天真。   这些事,需要很多很多钱,且有了钱还不够,还需要认真负责的人。   不然,很容易她的一片好心,变成某些人的私心,更变成犯罪的地方。   妇女与儿童是弱势群体,且是有价值的类别,天然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为些钱为些色,而做出让人痛恨发指的事。   但薛晓初愿意成全她的一片天真。   她来到这个世界,只想赚钱,让自己成为大富豪,不用像前世一样为些许小钱而忙忙碌碌,不得停歇。   可是,若她有钱之余,做一件‘达则兼济天下’的事,是不是也可以?   甚至,一想起践行谢朝云提起的这个提议,她感觉比她想要赚钱的动力都要足。   她想起前世在新闻上瞧见的,产妇想要无痛麻醉婆家不同意,痛到极致,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从高楼一跃而下;产妇怀双胎出意外昏迷,没法签字,夫家拖着不签字,说孩子生下来,产妇男人不好找新媳妇;年轻产妇因为带孩子没有工作,伸手找男人要钱,却被男人嘲讽无助哭泣;因为男人家暴想要离婚,却怎么离也离不掉……   一桩桩一例例女性的悲剧与惨案,她只能在手机上看看,却无能为力,可是现在,她将有那个能力那个手段,伸出一双手拉上这些与她同一性别的女性一把,给她们一点生路一点帮助。   薛晓初激动得不行。   她又想起自己当知青的那些日子,听到谁谁谁半夜跳了河,谁谁谁去了山里,谁谁谁喝了农药,如果当时她们能走出山村,能脱离那个环境,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绝望求死?   她们连死都不怕,却怕活着,到底地狱在哪里呢?   薛晓初想了想,道:“云云,你这个提议我非常赞同,我也十分愿意帮你,但这事,咱们得有个具体计划。”   她望向郑桂英,“桂英,你要不要参与进来?”   郑桂英吃了口冰激凌,道:“我很愿意参与进来,只是,这笔钱不会是小数目,只靠咱们三个,赚再多的钱也听不到响。”   “另外,你们知道,一个县有多少个公社么?”   “十几到三十个。一个市又有多少个县么?几个到十几个。那咱们国家有多少个市?”   “六百多个市。你们可以算一算,如果一个公社建一个诊所,需要建多少诊所?以后这些诊所还要升级为医院,又得投入多少?”   “几万个啊。”郑桂英道,“咱们至少得找几万个靠谱的人,开当私人诊所,乃至于医院的掌舵人。对了,这些靠谱的人,还得专精妇科儿科,拥有口碑。不然一个庸医,是不会有人愿意去那的。”   “这样的人,哪里去找几万?”   和人相比,钱都是小事了。   谢朝云沉吟,“要不,我也随你们做生意?”   如果不能用钱解决,那一定是钱赚得不够多。   薛晓初道:“云云,你拥有很多医药秘方,去做医药行业,肯定也能赚大钱,你还有美容秘方,但云云,你喜欢做生意嘛?”   “我和桂英,都很喜欢做生意,喜欢赚钱的感觉,所以才投入商场,你呢?”   谢朝云更喜欢看病。   见谢朝云不说话。   薛晓初明白了,又对郑桂英道:“桂英,任何事都是有困难的嘛,先拆分小目标,从开个小诊所开始。等那个小诊所发挥了作用,确定咱们做的有意义后,再进行下一步,你说对不对?又不是一次性全国各地小诊所遍地开花,摊子是慢慢铺开的。”   “从第一个小诊所开始,咱们总结失败和成功,查缺补漏,避免之后走弯路。”   郑桂英又吃了口雪糕,“我就是怕你俩过于理想主义,到时候瞧见人间疾苦,迈大步子反搞砸了。既然你俩没打算一开始铺大摊子,我跟了,我赚到钱,都转两层投入这个慈善项目。”   “另外,云云,对于这个诊所的第一个大夫,你有没有推荐人选呢?”   郑桂英问。   谢朝云心头闪过一个人名,点头。   “有一个人选还不够,要很多人选。”郑桂英道,“这样,我和晓初负责大夫的品德,你负责大夫的医术?”   “好。”谢朝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出个提议,就将事情交给你俩,我是不是不太负责任?”   “术业有专攻嘛。”薛晓初倒是觉得无所谓,谢朝云只有一个提议,她和郑桂英秒跟,是因为她俩也有同样的心思,如果没有,谢朝云将这事推给她俩,她俩会拒绝。   既然理念相同,那这事便不算是谢朝云一个人的事。   谢朝云道:“你俩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我在管理上插不上手,且将压力大头交给你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想了想,“或许人脉上,我比你俩还广呢,毕竟我接触各种各样的病人。其他的不敢说,牵个线,搭个话,我还是能做到的。”   医术一般的大夫,不会被人看在眼里,但医术出众的大夫,没几个会拒绝,毕竟谁也不敢说自己一辈子不会生疑难杂病。   只是认识一下,而不是一定要求合作,这点面子还是能给的。   “好。”薛晓初笑着用肩膀撞了撞谢朝云,“如果有困难,一定找你。”   谢朝云笑了。   抬头望向前方,前方树木繁荫,更远处水波碧翠,波光粼粼,金色银色的碎光跃动在湖面上,折射出一道道唯美的小彩虹。   像是梦,又像是真实。   就如她萦绕在心头的想法,从幻想即将走向现实。   谢朝云吐了口气,对薛晓初道:“谢谢你,晓初、桂英。”   她没想到,这事进行得这般顺利,薛晓初不假思索,就同意了她的提议。   “其实我也要谢谢你啦,云云,我觉得人来世间一遭,总要做些什么,之前我觉得赚钱很有意义,但现在我觉得,予女性帮助更有意义。”   因为这是她前世义愤填膺想要干些什么,但碍于现实只能一次次打消念头,倍觉无力的事。   她以为自己早就冷漠,不会再因为这些事而动容,但实际上她一直记在心里。   不然怎么会谢朝云一提起,她便迫切想要落实?   她本来就想做些这样的事。   郑桂英狠狠点头。   薛晓初和郑桂英都是执行能力很强的人,两人次日,就给谢朝云带来个计划表。   依旧是公园里的长椅,依旧吃着冰凉爽口的冰棍,薛晓初用笔在纸上做记号,“云云,咱们一开始呢,是要赚钱。”   “目前百废待兴,什么行业都等着人去开拓,只要敢想敢做,就能赚到钱。但要赚大钱,就不能靠这些风口赚钱。”   “我想过了,咱们一开始可以卖衣服快速收拢资金。人越是压抑什么,渴望什么没有得到,等到有条件时,越是会报复性消费。”   “过去十年,人们对美的追求完全压抑住了,现在破了口子,她们会肆意追求美,装扮自己。特别是年轻女工,她们热情,还未步入家庭,她们手里有钱,是最好的消费者。”   “针对这些女工,可以推一些时尚、但说贵不贵说不贵又贵的衣服。云云,宣城那边,你有认识纺织厂的人吗?”   “有,何媛珍。”谢朝云道,“她是纺织厂的干事,我只能写封信推荐一下,具体的,要你俩去谈。”   “有个敲门砖就够了。”   薛晓初自信。   与人谈生意嘛,只要有个见面机会就行。   “对了,你们需要设计师吗?我认识个姐姐,她在服装设计上,非常有天分。我可以写信,劝说她给你们设计衣服。”   “她不缺钱,也不缺地位。”   薛晓初眼睛亮了亮,“云云,你还认识那样的人呢?哦,忘了,”   薛晓初一拍额头。   谢朝云除了是个大夫,她还是简家的儿媳妇,确实认识那样的人物。   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谢朝云。   有她当靠山,也不怕旁人贪心,夺她赚取的家财啦。   或者给她使一些阴私手段。   80年代的生意人,多是涉黑起家,有谢朝云入股,简城坐镇,谁敢对她动手?   感觉自身安全,一下子有诸多保障了呢。   嘿嘿。   她大气地开口,“云云,我每家公司,都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   就当是上交保护费了。   谢朝云道:“我不要,都投入这个项目吧。”   薛晓初朝谢朝云比了比大拇指,还真大义。   视金钱如粪土。   “我会找个职业经理人,替你打理这部分钱财,你看可以吗?”薛晓初道,“虽然你相信我,但我觉得,还是有个中间人比较好。”   公私混合,容易出问题。   “好。”谢朝云点头,望向薛晓初,眼底是纯然的信任。   薛晓初难得见到谢朝云这个模样,她与她相遇,是大夫与病人,在医学领域,谢朝云是权威,所以她专业,举手投足间都是可靠与自信。   但在不熟悉的领域,她却像个邻家妹妹一样,透着单纯与无辜,眉梢眼里透露的,都是对她的信任。   薛晓初很想摸摸她的头,挼挼她的脑袋,告诉她,不能对旁人这么信任,会上当受骗的。   碍于两人没那么熟,薛晓初手指动了动,只能遗憾放弃。   不过她心底暗暗发誓,她绝不会辜负谢朝云的信任,将这个项目彻底做成。   为她,也为自己。   见薛晓初移开视线,谢朝云眼底闪过抹狡黠。   虽然她与薛晓初接触得短,但她知道薛晓初是个重诺且执行力强的人,你越是信任她,她越怕辜负旁人真心,越有干劲。   郑桂英也是。   她和薛晓初是同一类人。   将这事交给她俩,她十足放心。   薛晓初和郑桂英两人不愧是做生意的,来首都不过两天,就在天安门那边找到了工作,薛晓初每天给洋人做翻译,给洋人拍照,郑桂英批发了雪糕去那边卖。   又将赚来的钱全部换成了衣服,带回宣城。   按她俩的说法是,钱带太多在身上,不安全。   这个年代,小偷很猖獗。   谢朝云深以为然。   送走薛晓初和郑桂英,谢朝云也正式读研了,虽然大部分时间是跟在易老身边看病,但也要去学校上政治和英语两门大课,以及旁听生化药物等课程。   与谢朝云一道上课的,有江桂,也就是眼镜男,江老是根据易老的课表,给江桂一道安排上。   这个年代,政治课和英语课很重要,下边的学生个个求知若渴,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老师,接受知识的灌溉,不像后世,这两门课成了摸鱼课,可以老师在上边讲课,同学在下边可听可不听,甚至摸出手机偷偷玩耍。   谁若是眼睛没有向前,就十分明显。   谢朝云很久没有这么专注地上课学习了,还有些不习惯,不过政治老师讲课其实挺有意思的,会说语录,会说以前的故事,会分析时事。   再有意思,这般专注听讲,一堂课下来,谢朝云感觉比上一天班还累。   政治课下课,江桂收拾书,问谢朝云:“师妹,听我师父说,你除了癥瘕篇,其他的基本上都有涉猎,且学得差不多了?”   谢朝云摇头,“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呢。只是背的医案多,实践还是不足,所以我师父这段时间,都是让我看病,积累经验。”   “那你看错了病,师叔会不会骂你?”   谢朝云目前还没有瞧错病的,她拿不定就会问易老,然后易老替她解答,她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眼镜男听出更深的意思,那就是谢朝云凡是断脉断病因,还没出过错。   难怪他师父瞧他不顺眼。   他苦笑,“如果这个脉象和症状,你自信是这个原因,然后诊断错了呢?”   谢朝云想了想,道:“那师兄,你得重新学习四诊合参。”   “我脉诊没问题,只是有些时候,找不到最根本的病因,比如有个患者,她暴瘦,闭经,情绪不太稳定,脉沉涩,舌红无苔。”   “我诊断她体内有火,且是大火,也就是阴虚火旺,她舌红无苔,就是证明。然后呢她脉沉涩,涩,主瘀,气滞血瘀,闭经就是淤的表征。”   “再有呢,她暴瘦,脾胃应该有问题,一开始吃不下饭,后来能吃下饭但不见胖,说明脾胃出问题了,情绪不太稳定,是肝有问题。”   “你看,病因很明显了吧,我觉得是肝脾虚导致的阴虚内热和血瘀,病在肝肾,当疏肝气,扶脾胃,我开了逍遥丸和归脾丸。我师父敲我头,骂了我一顿,说我病因根本没找准,还不让我看医案,让我找你讨论讨论。”   谢朝云道:“你是说,她一开始吃不下饭,后来能吃下饭,但暴瘦?”   “对。”江桂点头,“我看到患者的时候,她瘦得皮包骨,两颊都凹了进去。她爹说,不到三个月,就瘦了三十多斤。”   “如果她不爱吃饭,每天数着米吃瘦成这样还说得过去,但她每天吃一大碗饭,还是白米饭,瘦成这样,一看就不对劲啊。”   “她为什么吃不下饭?”谢朝云问。   江桂眨眨眼,仔细回忆,“好像是她爹在她高考前工作从省城调去公社,家里人都在为这事烦心,她受到影响,高考没发挥好,心情就有些郁闷。然后在成绩出来之前,吃饭就不怎么吃得下,等高考成绩出来,还真是,没考上,然后有几天不吃不喝,就是自己不知道渴和饿,她自己不主动吃饭喝水,到饭点扒点米粒,给她倒水她喝一口放下,郁郁寡欢。”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之后她就恢复正常了啊,能吃能喝了,还能收拾行李和家里人一起去她爹工作的地方。”   “你确定,你不是说,她情绪不太稳定?”谢朝云怀疑地望向江桂。   江桂道:“那是后边的事了,她到了公社后,接受不了这个落差,嫌弃公社这边的环境太差,天天抱怨,然后家里人说她两句,她就回房间里哭。家里人体谅她,安慰她,带她去省城散心,但她自己不出门,待在家里,不爱出门,也不爱和人说话。”   “也就是说,她以前性格不是这样的,爱笑爱闹爱出门?”   “对。”江桂点头,“她是家里独女,家庭条件好,很喜欢交朋友,买了新裙子什么的,喜欢找朋友分享喜悦。”   喜欢找朋友炫耀吧。   谢朝云暗道。   不过从这可以瞧出,这是个很张扬的女孩子。   “她平时成绩是不是很好?大家都说她能考上大学,是个准大学生?”   “咦,你怎么和我师父问得一样?我师父也问她父母,她平时成绩是不是很好,在班上前几名,考大学本来很有把握?是的,她平时成绩很好,这次她班上成绩比不上她的,都考上了大学,她没考上,家里人很自责耽搁了她。”   谢朝云扯扯嘴角,这病因不是很明确了吗?   情绪病。   父亲的工作从省城调到公社,担忧郁闷,然后影响到了高考,这个病患是家里独女,家里肯定宠啊,张扬骄傲,一贯在人群里最是得意。   一下子父亲工作,成绩,从天堂落到地狱,她年纪又不算大,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这种落差嘛,所有的郁闷委屈愤怒后悔等情绪,积压在心里。   要是出门碰到以前不对付的同学,同学奚落两句,郁闷更甚。   于是郁闷伤肝,肝郁化火克制脾土,脾胃受克,于是饱食食物自救其虚,但是脾胃伤了,这些食物又没法正常吸收,又‘壮火食气’,‘壮火散气’,即体内亢盛的火热耗损正气,致使多吃却暴瘦。   脾虚的话,谢朝云问:“她口味是怎样的?口淡,嗜甜?”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江桂问,“她还喜欢咸味。”   《黄帝内经》有言:脾和则口能知五谷矣,口淡,不知食物之味,是脾气虚、运化无力,导致水湿内停的首发症状*;   ‘甘味入脾’,但脾虚的时候,身体本能渴望嗜甜来补脾虚。   ‘咸味入肾’,脾久虚会涉及肾,嗜咸也是身体求助,想通过咸味来降火润燥。   谢朝云道:“你自己想。”   江桂想了想,恍然道:“脾虚啊。”   渐而点头,“对啊,她脾虚,我从脾治,有哪错了?”   谢朝云没答这个,继续问:“她经常哭?”   “哭,躲在房间里哭。家里人一喊她,她会很暴躁,脾气很暴躁,她怪她爹在这个时候调动工作,害得她高考没考好。”   谢朝云点头。   哭为悲,悲伤肺,患者本来就脾胃虚不能上供于肺,土(脾)不生金(肺),肺虚日甚,故时时悲伤啼哭。   金本克木,即肺制衡肝,肺一虚,无法制衡肝火,肝火愈旺,则脾愈虚。   追究根本,是肝郁脾虚肺损。   治疗思路应该是补肺疏肝,益气扶脾。   谢朝云道:“如果是我,会开丹栀逍遥丸合甘麦大枣汤加百合知母生麦芽,以疏肝为主,补肺扶脾。”   江桂凝眉,“为什么开甘麦大枣汤和百合知母汤啊?”   谢朝云道:“她最主要的病因是郁闷和心烦,她这个病,是想不开引起的。”   “脾虚啊,肺虚啊,最根本的原因是肝郁。所以,开丹栀逍遥丸,开甘麦大枣汤和百合知母汤,是为了养心凝神,清热除烦,也是让她心胸更开阔,情绪平静。”   “另外,方子里红参白术茯苓炙甘草大枣,包含在补气里面了。至于养肺,通过养阴,来养肺阴,不必刻意补。她心情好,不哭了,百合知母等药够用了。”   “什么什么?”江桂震惊,“她最根本的病因,是郁闷和心烦,不是脾虚?她暴瘦那么多,不该是脾胃问题吗?”   “你要问她症起根源啊。很明显,她成绩好,但没考上大学,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之后所有的症状,都是因为这件事引起的。”谢朝云道,“师兄,如果你脉诊没有问题,只是找不准病因,那你跟在江师伯身边,你要多琢磨江师伯的问诊。”   “多琢磨琢磨江师伯为什么要那么问吧。病有远近,你不能看她现在的症状,要看病起的缘由。”   江桂吐了口气,苦笑,“师妹,难怪我师父骂我呢,我知道了,谢谢你师父,我知道接下来往哪方面改进了。”   “能帮到师兄就好,大课上完了,我回医院了,师兄要不要一起去?”   “去,我要替我师父看病。”   谢朝云没忍住笑。   同是天涯沦落人,当有个人和自己处境一样,且那个人比她挨骂挨得多,顿时不觉得自己苦了呢。   难怪人要对照组,有对照组,才能苦中尝甜啊。   到了医院,易老对谢朝云道:“云云,你来得正好,过来,把个脉。”   谢朝云走过来,给病人把脉。   “宫颈鳞癌晚期,记住这个脉象。”   易老的话,吓得谢朝云手指差点不稳。 [101]101:101   诶,就跳到癌症晚期了?   谢朝云微微激动。   之前一直在治肿瘤,唯一接触的癌症病例,还是钟老治过的骨瘤,但那个骨瘤,因为患者后期没治了,有种虎头蛇尾的味道。   谢朝云莫名地有点缩手缩脚。   这是对生命的敬畏。   也是对自己的不自信。   谢朝云无比庆幸,主治是易老,她是在旁边学习的。   谢朝云稳了稳心神,细细探脉。   脉弦滑。   劲急。   脉弦,气滞气郁,脉滑,主痰湿。   再看舌头,苔黄厚腻。   苔黄主里热,厚腻主痰湿秽浊内盛。   只看脉象,倒感觉不出多严重。   既不虚微细代短,也不沉弱,更不是绝脉。   之前骨瘤,还有弱脉呈虚像。   这个病人,十分明显的脉证不符。   “记住这个脉象,”易老告诉谢朝云,“脉搏应指有力,是不是?”   谢朝云点头。   一般来说,脉搏跳动劲急,应指有力,说明体内正气足,健康,但这脉象放到癌症晚期病人身上,就相当诡异了。   “感受这种劲急感,这是正气尚未完全衰微,体内正邪正在剧烈交战的表现。这是个关键点,若是此时不治,体内正气不足以抵抗邪气,就会转变成真脏脉。”   “真脏脉知道吧?”   谢朝云点头,“知道。”   败脉、绝脉、死脉、怪脉。   无胃气、无神、无根,意味着胃气衰败、真脏之气外泄,皆死不救。   癌症晚期+真脏脉,基本上没救了。   顾忌着病人,谢朝云没说这是死脉。   病人是个50多岁的大婶,精神恹恹的,靠在她儿子身上,无精打采。   思及她那个弦脉,再配合她这副衰败的面容,不难猜出她是什么心思。   觉得晚期癌症没救,只能躺着等死,毫无求生欲..望.。   她补充了一句,“病患这个脉象挺好,应指有力,有得救。”   易老瞧了谢朝云一眼,笑了下,没说什么。   谢朝云的水平他还是了解的,让她来治,估摸着有些麻爪,她这般自信,是给病患树立信心。   病患确实需要树立信心。   之前问诊,病人自一月前检查出宫颈鳞癌晚期,就一天天虚弱下去,卧床不起,吩嘱丈夫准备后事,对家里孩子孙子都说起留言。   每天叹气,流泪,诉说自己命苦,一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尽在苦汁子里熬。   他丈夫之前到处找名医,她嘴上说不用找大夫治了,她这病没治的,只能等死,别浪费钱,一边又渴望大夫带来好消息,一旦大夫没带回好消息,眼睛的光消失下去,病得更严重。   这是心病。   短短一月,不至于躺床上无法动弹,病人自己吓自己,自己丧失求生欲。   后来,他儿子托朋友打听到易老的名声,带着过来看病,这个病人表现得挺别扭的,一半是丧丧的,一脸怀疑地瞧着他,一半又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希冀地瞧着他。   于她,第一个疗程的药,非常重要。   因为病人只经得住一次中药攻伐,也因为病人需要在第一个疗程的药里,瞬间竖起对药效、对他的信任。   只要她病情有所好转,她的求生欲..望.,会比谁都强。   谢朝云又静静感受了病人的脉象,又回忆起以前把过的弦滑劲急脉象,细细比较过不同,确定自己记住这种细微的不同后,方收回手,摸出笔纸,记医案。   记下脉象舌象,在旁边写下自己的注解,之后开始翻看病人的病例。   病人一月前,在本地省医院进行妇科活检,诊为宫颈鳞癌晚期,癌肿呈菜花状破溃,膀胱直肠浸润转移,不建议进行手术*。   再看易老写的症状,出血日见增多,少腹憋胀,疼痛如绞,里急后重如痢,尿频尿急,呕逆不思饮食。*   在谢朝云看症状的时候,病人忍不住睁眼,问:“大夫,不开方吗?是我这病没救了?”   易老道:“有救,如果喝了药有好转,你这病,我有把握治好。”   “那?”   病人望向他,欲言又止。   他儿子倒是瞧出易老的意思,扯扯病人的衣服,压低声音道:“娘,易大夫要带徒弟。”   易老对病人丈夫道:“她这病前期治疗很重要,要住院,你去办住院手续。”   “好。”病人丈夫瞧了老妻和儿子一眼,出门。   待谢朝云将病历本放下,易老问:“看完了?”   “看完了。”谢朝云点头。   易老点头,道:“去给她做个妇检。”   “好。”谢朝云起身,上前去扶病患,“婶子,去里边做个妇科检查。”   病患的身子虚弱无力,谢朝云扶住她手臂时,她顺势将大半个身子靠在谢朝云身边,谢朝云稳了稳,扶着她慢慢走。   病患儿子不好意思上前,道:“我抱我娘过去吧。”   他弯腰,手臂落到她娘腿弯处,稳稳抱起。   谢朝云忙上前,掀开帘子,让病患儿子将病患放到床上,之后,让病患儿子出去。   虽然病患和她儿子是母子关系,但娘大避子,还是得有点分寸感。   “婶子,你这病有得治,放宽心哈。”谢朝云一边给她脱裤子,一边安慰她。   病患眼睛亮了亮,“姑娘,真的有得治吗?我一个邻居,就是得了癌,晚期,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治疗了吗?”   “没有治疗。”   “那就是了,没有治疗。”谢朝云道,“我估摸着,他发现癌症,已经很后期了,不像你,还有得治。你这种情况,只要积极治疗,是能治好的,你的身体,在积极求救呢。”   谢朝云用棉签揩拭了些分泌物,眉头微凝。   棉签上缠绕的分泌物是青黄色的胶状物,胶里有黑色的东西。   不用凑近闻,只拿着瞧的这个距离,能很明显得闻到一股臭味,像是腐烂的肉,或者堆积许久的垃圾。   很难闻。   谢朝云将棉签丢到一边,给病患穿上裤子。   病患配合着谢朝云的动作,道:“姑娘,真的吗?”   “真的。”谢朝云不厌其烦地肯定。   病患眼睛亮晶晶的,信心肉眼可见地能瞧见。   他儿子进去扶他娘,见她娘不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愣了下,露出个笑。   首都来对了。   “师父,带色青黄夹黑,秽臭。”   谢朝云压低声音。   易老点头,将比例本递给病患儿子,让他们去住院部,将病历本交给住院部那边的护士,之后听护士的话就行。   癌症病人走后,谢朝云替易老继续看病,谢朝云的心思在那癌症病案上,宫颈癌晚期诶,真的能治好吗?   但后边还有病人,不是她分心的时候,谢朝云收敛全部心神,专注看病。   到了中午,谢朝云打完饭过来,迫不及待地问:“师父,你开的是什么方啊?”   易老道:“你觉得,应该开什么方?”   “她这个是宫颈鳞癌,”谢朝云刚说出一句话,就哑住了。   钟老那边,骨瘤从本治,所以以补肾为主,而不攻伐癌症,这个病例,也是这样吗?   宫颈鳞癌,西医上定义是起源于宫颈鳞状上皮细胞的恶性肿瘤,与高危型人乳..头.瘤病毒(HPV)的持续感染有关,在中医领域,宫颈鳞癌属于癥瘕、崩漏、带下病等领域。   病因是内虚为本,外感湿邪热毒。   脉弦,气滞气郁,癥瘕,湿邪热毒注于胞宫。   按照正常治疗,当以疏肝清热解毒。   如果按钟老治骨瘤的那个方法,应该也补肾,因为肾主胞宫。   谢朝云拿不准怎么治疗,左右脑开始打架。   蓦地,她想起一事,这个病人,应指有力,是不是应该帮助她的身体,攻伐邪气?   她小声道:“黄柏解毒汤、桂枝茯苓丸、丹栀逍遥散。”   想了想,她又道:“再来个洗方。”   “你这思路不错,黄柏解毒汤清热利湿,化瘀解毒,桂枝茯苓丸攻击癥瘕,倒是将病人的病因给找准了。”   “我的治疗思路也是这个,攻癌消癥,解读利湿。不过,丹栀逍遥散用得不对。”易老将自己开的药方递给谢朝云,让她琢磨。   “师父,为什么不用逍遥散?”谢朝云不解,“你也写了她证属肝郁气滞,为什么不用逍遥散呢?”   易老道:“她这个病因是因为郁滞,心头压着事,但是呢,她这个郁滞,不是很轻微的肝郁而虚,不是病在气分、无形之气而结。”   “她是经过一年年的气郁,致使气不行水而生湿,湿久化热蕴成毒,最终癌毒成形结于胞宫,她这个气郁啊,是有形之气郁,逍遥散已经没用了。”   “逍遥散志在恢复气机流转,你看逍遥散里的枳实、郁金,都是行气药,是散肝之郁气,而非散郁毒。”   “另外,也得看病之轻重缓急呀,她最主要的是要攻伐癌毒,而非散郁,先控制癌病变,你看,她这个已经浸润转移至膀胱直肠,得把病情控制住。”   “第一阶段呢,解癌毒。”   “师父,为什么不补肾呢?”谢朝云又问,“之前那个骨瘤,钟老不用抗癌药,不攻伐,直接从本治。”   易老一听钟老二字,撇了撇嘴,他瞪了谢朝云一眼,还是解释道:“你也不看看老钟手里那个病患,她脉迟弱,阴亏阳衰,命火将断,这种情况下,癌不癌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挽救生命。”   “她肾元亏损至极致,已经动摇生命之火,不给生命添灯油,而是去攻伐,你是生怕那风中残烛熄得不能太快?”   “而今日这患者呢,病情没到那个地步,她的身体在积极挣扎,正气在与邪气斗争,你该做的,是扶正气一把,配个猛将神箭手,精准刺向猖獗的邪气。”   谢朝云连连点头。   易老这个药方,用了大量清热解毒之药,败酱草、白头翁、重楼、白花蛇舌草、半枝莲、墓头回、酒大黄,以这七味药为君药,全力清热解毒,直捣病巢。   桂枝、桃仁、丹皮、赤芍、刘寄奴、土茯苓、川萆薢为臣药,化瘀消癥,利湿排浊,其他药为佐使,破淤不伤正,止血不留淤。   至于洗剂,易老用的五枝汤加莪术、大黄、甘草。   瞧见洗液,谢朝云微微羞愧。   她没想出合适的洗液,倒是觉得现代临床上治疗宫颈糜烂的一个经典方还行,那个经典方里含有白花蛇舌草、刘寄奴、败酱草、黄柏等,对病患这个菜花样破溃、白带异常有一定作用。   不过没有易老开的这个方子合适。   五枝汤以枝达肢,解毒通络,莪术集中火力,破积消肿,军(生军,为大黄)甘汤泻热解毒,峻药缓用,这个药方,药力十分集中,不分散。   易老道:“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你目前先琢磨,琢磨透了,才是你自己的。”   谢朝云点头。   又问:“师父,这一方,如果补肾,会怎么样?”   易老道:“补肾的药,性多温热,反会助湿热之性,你怎么补?”   “那为什么不用虫类药呢?”   “虫类药攻击癥积坚硬,确实,她病有癥瘕,但癥瘕之外,湿毒热盛密布,这些湿热之毒牢牢包裹着里边癥瘕,不将外边这浓郁的湿热之毒给清楚干净,怎么治疗里边的癥瘕?就像是一个鸡蛋,你不将外边的壳剥掉,能吃到里边的鸡蛋吗?”   谢朝云“哦哦哦”地点头,“不是不用虫类药,是没到用虫类药的时候。”   “昂,对咯。”易老应了一句。   谢朝云不再问,低头看药方。   下班,第一时间先去看信箱,算算时间,简城回的信该来了。   简城的信,和他人不太一样。   他人不爱说话,倒是信上有很多话说,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   比如苏东荷怀孕了,过来她工作的卫生院找她,结果知道她去考研了。   比如何婶子给他带了不少酱菜,让他寄给谢朝云,还说何胜红已经离婚回来,孙三平断了一条腿;再比如钱小娥家的三妮找他要了她的地址,说要给她写信等等,甚至他回来的路上,碰见一只小黄狗,跟在他自行车后边跟了半路都写了,还说他怕小黄狗咬人,腿蹬得像风火轮一样,那只小黄狗追不上他,放弃了……   谢朝云前边八卦瞧得津津有味,后边简城的日常读来会心一笑。   她开始回信,写自己这边吃了什么好吃的,看到什么好玩的,瞧见天边的云霞,觉得很漂亮,忽然想起他之类的。   谢朝云觉得自己的生活乏善可称,除了看病,基本上没什么新鲜事,但写着写着,就感觉有很多话想说,连街边瞧见栀子花开,闻到栀子香味,都写在了信上,说院中可以种一株栀子花,满院皆香。   写完后,放到一边,又开始看月白的信。   自从谢朝云与她交流了夫妻间可以用哪些姿势,可以怎样增添夫妻情趣,让月白更好得睡那个性格古板心外向的丈夫后,月白与她在信纸上的交流越来越大胆。   这不,月白连她与她丈夫在野外忽发激..情.也写了,还劝谢朝云试试,说天苍苍雾茫茫山青青风徐徐树叶婆娑,别有一番滋味。   还特意抄写《野有死麕》一首,其中‘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这一句,黑笔加粗,后边来了句注解,特刺激。   谢朝云:“……”   真是不拿她当外人啊。   她都没玩过这么刺激的呢。   她回信,说有机会会试试。   除了写自己的日常生活,月白还写了几件事,一是她三嫂离婚了。   谢朝云回忆一番,想起来了。   是裴凤华。   那个乳衄患者。   裴凤华哭诉说,她丈夫已经一年多没有碰她,正大光明翻看白月光的照片,回忆他和白月光的过去。   她娘家劝她忍,她婆家规矩大,她无处可去,只能在她的诊室里痛哭。   当时她便有所察觉,她那丈夫怕是不太想与她过了。   只要他后半辈子还想与裴凤华过,都不会做得这般过分。   没想到,还真离了婚。   月白说,她那二嫂离婚后,又匆匆找了个死了妻子的军官随军远嫁了。   月白颇为唏嘘,对谢朝云说,冯家人没良心,她还是及时行乐吧,趁现在冯靖对她还有吸引力,她抓紧时间睡,睡足了睡腻了,就怀孕,专心养孩子。   第二件事,是冯靖她二嫂闹离婚,冯靖他二哥不想离,他们一家搬离了冯家。   她觉得,冯靖若调回省城,她可以效仿一下。   只和冯靖生活,还是能接受的,和冯家一起生活,她接受不了。   习惯了自由自在且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再过那种事事规矩的日子,她过不下去,一想起冯家,觉得冯靖对她的吸引力都少了不少呢。   谢朝云回忆冯靖二嫂。   另一个乳衄患者。   唔,她这个决定做得对,继续住在让自己憋屈郁闷的地方,乳衄或许还会复发。   第三件事,是何胜红的事。   不同于简城只简单说何胜红离婚归家,孙三平断了腿,月白这边描写得很详细。   何胜红疯病好后带着弟弟回到孙家,先让自己弟弟将她的孩子改姓,送回何家,之后,在何家闹。   她拿走孙三平偷藏私房钱,给自己买了新衣服、雪花膏,又去孙三平的单位,将孙三平的工资捏在手里,孙三平敢闹,何胜红便敢家暴。   她军人家庭出身,压制孙三平这个病弱男,绰绰有余,之前不过是她爱重孙三平,从来哄着他让着他。   至于孙三平带回来的孩子,她根本不管,孙母骂骂咧咧的,只能接过去。   到底是她孙子。   但是何胜红盯着,孙母给孩子喂奶粉,她抢走吃了,给孩子喂米油,她也抢走吃了,孙母生气,她直说这孩子是个野种,孙家不养。   这个野种敢吃孙家半粒米,她就去找她母亲闹,将他在孙家吃的,都拿回来,孙母敢偷偷喂,她就拿走孙家的财政大权,孙家的东西,不喂养野种半点。   孙母想闹,想让她几个儿子打何胜红,何胜红只笑着说了一句,你们敢碰我?考虑过后果了么,我爹妈兄弟不像我这么好欺负。   孙母没办法,只能让孙三平将孩子送给他母亲,孩子养在孙家,要饿死了。   那孩子他母亲不养。   他母亲生下他,只是因为孙三平说生下孩子给她一笔钱,钱到手了,孩子和她没关系。   她又不是没有儿子,深知养孩子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如果孩子归了她,她亏大发了。   没人养孩子,孙三平抱着孩子跪地求何胜红,何胜红弹着指甲道,“留孙家可以,你割血喂他吧。他由他爹的私心出生,便吃他爹的血长大。”   最后,孙三平不得不将孩子送人。   何胜红另外找了人,将那孩子送得远远的。   孙三平一心想要儿子,她就让他永远没有儿子。孙三平毁了她的执念,她也要毁了孙三平的执念。   这样,才算公平。   月白最后写,胜红姐带着一身胜利回到何家,孙三平断了腿,也彻底失去生育能力。   而胜红姐为了不让孙三平以后找到她闺女,带着三个闺女离开了宣城,至于去了哪里,除了何家人,谁都不知道。   谢朝云看完,颇为感慨。   她刚来宣城时,她姑还在私底下与她蛐蛐何胜红不分四六,不识好歹,一个烂糟糟的男人也当做个宝,一年后,胜红姐就清醒了。   只是,清醒的代价颇为惨痛,若非何家人依旧没有放弃她,私底下偷偷去看她,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怕是依旧被关在杂屋里,像个畜生一样活着吧。   都说女人嫁人,是第二次投胎,以前谢朝云不认同这句话,她觉得婚姻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小体验,若是觉得不合适,离了便是,如此这段婚姻,那个对象,只是人生旅途的一段经历,对整个人生,没太多影响。   但在这个时候,基本上不会离婚的年代,说是第二次投胎,一点都不夸张。   选对了人,就有了故事,选错了人,就有了事故。   谢朝云一一回了信,拿出癌症医案,继续琢磨药方。   这些药方上的药物,其作用她都知道,也懂为什么开这些药,只是让她自己开方,她开不出来这个。   谢朝云叹了口气,还是她医术不够。   她将药方放到一边,拿出癥瘕医案开始看。   之后,谢朝云一边琢磨药方,一边跟在易老身后早晚巡床,一边看病,看到一半,有护士过来请易老,说有个眼科病人转院过来,看易老能不能治。   易老起身,前往眼科病房。 [102]102:102   病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梳着刘胡兰头,身形胖墩墩的圆润。   瞧多了干瘦干瘦的病患,还是头一次瞧见胖墩墩肉感感的病患,是真的肉,有旁边护士的两个宽。   她的床边,坐着她丈夫。   瞧见易老,她丈夫连忙起身,喊道:“易大夫。”   易老点点头,坐在床边,问:“什么情况?”   病人丈夫开口:“一开始是眼睛忽然看不见了,然后去医院治,治了许久,眼睛都没治好,依旧看东西很模糊,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和半瞎一样。”   “想将眼睛治好,她以前眼睛很好的,那么远都,十几米远都能看得很清楚。”   “她眼睛这个状态,没法工作,完全没法工作,一米外就人畜不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易老又望向眼科医生,眼科医生压低声音道:“易老,我们能想到的治疗方法,她之前都治过了。”   将病例递给易老。   易老翻开。   谢朝云俯身一起看。   第一个病例本,是市一院。   去年六月,病人在市一院眼科检查出“中心视网膜络膜炎、视乳..头.水肿、灰板病灶形成”,开了链霉素、异烟肼、对氨基水杨酸钠等西药。   病人丈夫见易老看这病例,适时解答:“在市一院吃了消炎药,滴眼药,用了差不多半年,没效果,又去了中医院。”   第二本病历本,是中医院。   治疗时间是十一月。   大夫记下病名为视瞻昏渺,病名为虚火上炎,脉滑数,服“冠1”加板蓝根、栀子、龙胆草、谷精草。   之后每隔一月更新一次治疗记录。   第二月,脉滑数,药方没变。   第三月,脉滑数,药方没变,视线恢复至0.3,出院。   “在中医院住了三个月的院,吃了三个月的中药,左眼能看清点东西了,不再是乌漆嘛黑的一团。出院后又继续吃中药,吃了五个月,一直没作用,还是那个老样子,并且感觉身体虚虚的,就去了省一院。”   易老继续翻中医院病例,脉数,脉浮数,脉浮数,脉浮数,病因有调整,但大致没变。   看完后,又看省医院病例。   脉虚数。   开方是五苓散去桂枝改肉桂,合人参附子,丹参注射液、石斛夜光丸等药,不效,转院来到太和医院。   易老问病患丈夫,“她现在有哪些症状?”   病人丈夫微愣,之前不是说了吗,眼睛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复述了一遍。   “不是这个。”易老开口,“你不是说,你妻子感觉身体虚虚的,有哪些症状,让她觉得身体虚虚的?”   “哦,这个啊,”病患丈夫道,“她没什么精神,只想躺床上不动,干活没啥力气,做个饭,出一身汗,大口喘气,散个步也是,走不了几分钟,就浑身冒汗,喘气,动不了,虚,太虚了。”   “哦。”   气喘自汗,怠惰思卧。   易老点点头,又继续问:“还有吗?”   “腰痛,坐久了,或者站久了,腰痛得像是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一样,痛得受不了。怕冷,大夏天的,大家都穿一件短袖还热得不行,她要穿两件,你看,长袖。”   病患丈夫一指躺在床上的病患,病患确实穿着长袖。   谢朝云上前握握手,指尖冰凉。   她低声开口,“四肢不温。”   “还有吗?”易老继续问。   “不怎么吃饭。”病患丈夫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朝云问:“有什么疑虑吗?不管是什么症状,都要说出来,她虽然是眼睛有问题,但咱们中医,不仅仅只看眼,要着眼全身,看全部症状的,任何症状都要说。”   患者丈夫连忙开口:“就小便没法自理,睡着睡着,打湿了裤子,有时候一个咳嗽,一个喷嚏,笑得相对欢快点,就会排出小便。对了,她还很爱撒尿,经常过一段时间就要去解手,过段时间就要去解手,我一次休息在家的时候,特意数了下,一天上了三十多次。”   “还有,大夏天的,她不口渴,她不喝水呀,我每次从外边回来,都要捧着凉水哐哐哐地喝一大杯,她一点水都不爱喝,问她渴吗?说渴,给她倒水喝,不想喝。就算勉强自己喝了一口,也会吐,吐泡沫水。”   病患丈夫没好意思说,他媳妇这个样子,很像被什么脏东西俯身了,不吃不喝的,他私底下偷偷找了神婆,求了张符贴在床单下,见他媳妇儿没啥事,又烧了给他媳妇儿喝符灰,怕他媳妇儿起疑,说是找神婆求的治病的药符,没敢说是驱邪符。   当然,啥事都没发生,两人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便去了省一院。   省一院大夫说是虚,很严重了,结果没治好,让转院。   易老点头。   不思饮食,腰困如折,遗尿不禁,畏寒不渴,口干不能饮水,饮水则呕涎沫*。   谢朝云继续问:“还有症状吗?”   病患丈夫摇摇头。   谢朝云看了下自己记下的病例,道:“她这个遗尿症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遗尿?”   “就是撒尿不受控制,半夜尿床。”   病患丈夫想了想,道:“快出院的时候吧,就撒尿频率有点高,然后出院后某一天,就忽然半夜尿床了。”   “快出院时啊。”谢朝云低头看着病例,问,“住院的时候,有什么症状吗?比如不思饮食啊,大便软烂不成型之类的。”   病患丈夫望向他媳妇儿。   这个他不知道。   病患回忆了片刻,道:“是有点不成型,到现在都是。”   谢朝云在住院这里添了个少食便溏,尿频,脾肾阳虚。   脾肾阳不会是一开始就虚的。   谢朝云视线落到病人的体型上,问:“你这体重,是连续生孩子慢慢长胖的,还是某段时期忽然长胖的?”   “忽然长胖的。”接话的是患者丈夫,“去年三月份的时候吧,她喝口水都胖,短短几个月,就长了差不多六七十斤。之前她高高瘦瘦的,不到一百斤,然后不到三个月,就一百六十斤了。”   “胖了后,是不是感觉累累的,精力不足啊?”   谢朝云问。   病患丈夫想了想,道:“好像是,那段时间她一直说累,早早躺床上睡觉,但又睡不着。”   气虚之肥啊。   由脾肾阳虚、水湿痰浊滞留所致,是水气不化之象。   也就是所谓的虚胖。   那患者目不能视的病因很明显了,是脾肾阳虚,目失蕴养,导致左目不能视,但大夫未探及根本病因,着眼于“中心视网膜络膜炎、视乳..头.水肿、灰板病灶形成”这个病灶上,一味用清热解毒之药。   清热解毒之药苦寒,又持续用了八个月,重伤脾肾之阳。   大夏天的畏寒,是命火衰微不主温煦;遗尿不禁,尿频,是阳气衰微不能统束膀胱,封藏失职,固摄无权;喘气自汗,是肾之精气衰微,不能纳气归根;饮水则呕涎沫,是脾阳衰败,运化失司,水湿内停;口干不能饮、畏寒不渴,是真阳衰微,阴寒内盛,逼阳上浮。   肾脾阳虚,一片寒相。   治当温补脾肾。   谢朝云问完了,望向易老。   易老道:“心头有数了?”   谢朝云点头。   易老点头,下巴一抬,道:“去把脉吧。”   谢朝云搬了条板凳坐过去,给病患把脉。   病患丈夫愣住,望向易老。   易老道:“她把完脉,我再把,我会把关的。”   顿了下,他道:“放心,她这病我心底有数,出院的时候,保管她双眼和以前一样,这身肉啊,也减下来。”   病患丈夫诧异:“减下来做什么?她这个样子,挺好的。”   这个年代不推崇瘦,推崇胖,胖嘟嘟的有福气。   易老道:“她这身胖,十之七八是湿,是水,是病,不是健康的肥,不瘦下去,人没精神。你要是想你媳妇儿胖胖的,出院后天天给她宰鸡杀鸭,吃上一月就胖了。”   病患丈夫闭嘴。   为了给妻子治病,这一年花了不少钱,一个月都吃鸡吃鸭,那得多少钱?   花钱看病那是没办法,必须花钱,但宰鸡杀鸭就不必了。   谢朝云把脉左边的脉,又去右边把脉,易老则坐过去,探病人左边脉搏。   把完脉,又看看舌头,记下脉象和舌象。   脉迟弱,舌胖淡而润。   舌淡,虚,气血不足以荣舌,舌胖,脾虚,水湿内停,舌润,主津液未伤,非实火。   口干是阳虚气化无力,津液不能上承的假渴。   脉迟弱。   谢朝云无声叹气。   虽然听病人丈夫描述症状时,就知道这病患肾元极虚,但虚成这样,她是没想到的。   脉迟,一分钟脉搏跳动不足60下,阳气衰微,不足以鼓动血行;脉弱,顾名思义,身体虚弱到极致,气血衰弱,阳气衰微。   主虚主寒。   把完脉,谢朝云脑子不断琢磨药方。   这个病人主要温补肾阳脾阳,但她没找到合适的方子,那些经典方,和症状对不上。   患者的主要病灶是目疾。   但在阳气浮越重症之前,目疾反而不算急症。   “目者,五脏六腑之精也”,脾肾补回来了,这目不能视,自会痊愈。   气喘自汗,是气不固摄,阳气浮越也是,要引气归元,用旋赭镇逆汤+张锡纯氏来复汤?   补肾用肾四味?   少了补脾的药。   另外旋赭镇逆效果过强,患者并不呕逆,胃气上逆,引气归元比镇逆好,用油桂附子大补命火之火,引气归元。   谢朝云删删减减,将方子递给易老。   易老瞧过去,道:“张锡纯氏来复汤啊,没到那份上,她这病还是阳气浮越,尚未元气将脱,山茱萸过于收敛了。”   “油桂附子是对的,山药、茯苓、泽泻也不错,健脾渗湿,湿从小便下,红参和附子组成参附汤,温阳补气,也对。炙甘草调和诸药,是必须之品药。”   “肾四味15g,用得不错。”   “就是山茱萸、生龙骨、生牡蛎用错了,改沉香、砂仁、怀牛膝,镇纳潜降,固摄下元。”   谢朝云点点头,麻溜地改了药方。   易老望向谢朝云,颇为赞许,“不错不错,‘方从法出,法随证立’,你这看病,有几分火候了,不似之前,总想着经典方。”   谢朝云抿嘴笑了下。   心下颇为得意。   被夸了诶。   但一想自己的方没有完全切准症状,又将笑容抹平。   笑什么,她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易老将方递给护士,又带着谢朝云去看那个宫颈癌癌症患者。   癌症患者吃药已经吃了五天,易老问今天病情有没有改善?   回话的不是病人丈夫和儿子,而是病患本人。   她眼睛亮晶晶的,虽然面色依旧萎黄,但整个人精气神,和刚入院时完全不一样。   她应道:“我之前这小肚子这里,一直感到憋啊,胀啊,疼啊,但现在没有症状了,大便也正常了,没有那种很想拉屎,但拉不出的那种感觉了,虽然还有点难拉,但不会像之前一样,只拉一点点,总感觉拉不干净,现在能拉干净了。”   “小便也正常了,不会像之前一样,老是想着上厕所,憋不住尿。”   “能吃得进饭,不会有想吐的那种感觉,吃饭也比之前要吃得多,不像之前,吃一点点就饱,我中午吃了半碗馄饨诶。”   “还有,”病患拉住谢朝云的手,压低声音,“我下边出血,没之前那么多了,哎哟,姑娘,你说的是对的,你师父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我明显感觉到有力一点,精神了不少,可以坐起身和我男人我崽说说话,不像之前,只想躺床上躺着睡觉,但又睡不着啊,难受。”   谢朝云连连点头,安抚道:“不错啊,药是对症的,大有改善,继续吃药,肯定能好的,放宽心啊婶子。”   婶子连连点头。   谢朝云收回手,记下呕逆除,食纳增,出血减少,腹痛、里急后重如痢、尿急尿频愈*。   见易老在那沉吟,谢朝云过去,问:“师父,你在想什么?”   易老道,“她这腹痛、里急后重、尿频尿急都没有了,这个方子,是不是该改一改了?”   谢朝云将翻看方子,道:“师父,是去掉酒大黄吗?”   《黄帝内经》有云:小毒治病,十去其八。   酒大黄泄热通便,用于胃肠湿热的积滞、大便的秘结、腹部胀满等,在此方作用,是通腑泻热,导瘀毒下行。   病人里急后重没了,继续用,极有可能腹泻,伤正气。   病人身体容不得正气折损。   “对。”易老点头,“你去和护士说,之后煎药,去掉酒大黄。”   谢朝云点头,将这事告知了煎药护士。   巡完病床,易老和谢朝云下班,路上,易老想起一事,问谢朝云:“老钟那个治疗骨瘤的医案,你好像没给我后续,老钟治死了?”   易老语调十分惊讶。   似是觉得不应该。   谢朝云瞅了易老一眼,道:“病人服药一个月后,自觉身体大好了,就不再来看病。钟老派人寻过去让他们继续吃药,他们觉得钟老在骗钱,依旧不去。”   “这样过了一个月后,病人病情急转而下,又赶紧送来医院,钟老不治了,说没救了。”   易老点头,“是这样的,她那个情况,很危急,前期治疗非常重要,老钟虽然我瞧他不惯,但医术没法说,他既然调理一月,将对方身体方方面面调理得和正常差不多,说明这治疗思路是对的,正是需要趁热打铁的时候。”   “病人不治了,好不容易打下的基础一下子垮了,估摸着有了症状,他们又拖了拖,觉得是小毛病,拖着不来看病,等到病情彻底严重,才慌了神,但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谢朝云连连点头。   半点不错。   那个病患,确实是这样的。   总之挺遗憾。   晚上,周知文和他对象过来吃饭,通知他俩要结婚了。   易老点头,问:“定日子了吗?什么时候?”   “定了,10月7日,我俩正式认识的那一天。”   周志文和他对象对视一眼,含情脉脉,粉色泡泡在他俩身边几乎凝成实质。   “那快了呀,恭喜师兄师嫂。”谢朝云道。   周知文是易老的孙子,虽然易老没正式收他做徒弟,但他打小是跟着易老学医的,喊声师兄不算错。   且,喊师兄避嫌又亲昵,比喊周知青、周同志、知文要正常。   她瞅了薛明光一眼,觉得她脖子空荡荡,缺点东西。   易老问:“在哪里办酒?”   “首都饭店。”   “行,那天我带你师妹去吃饭。”   周知文:“……”   “爷爷,你要坐主位诶。”   “你爹你娘在,轮不到我。”   这个爹,是指后爹。   周知文他娘改了嫁,周志文随他娘生活,再怎么样,他在乡下那五年,周知文后爹寄东西寄钱,没有短过。   当然可以说周知文她娘心头挂念周知文,但他那个后爹不同意,周知文的娘也没那么容易寄那么多东西。   这个恩与情,得认。   “一样的,你可以坐主座,三张桌子又不是摆不下。”   易老依旧摆手,“我坐了主座,你那边爷爷奶奶是不是也得坐主座,你姥姥姥爷是不是也得坐主座?摆那么七张桌子,像话么?”   周知文望着易老,神情颇为倔强。   他是跟着易老长大的,虽然易老小时候压着他背书,他背不出来背打手掌心,虽然压着他不许他出去玩,拘在家里认识药材,但他是亲爷爷,他亲近。   他想让易老做主座,在他婚礼上,接受他磕头。   易老道:“婚礼散去后,你来我这,私底下磕个头就行了,顺便给你奶奶,你亲爹也磕一个。”   周知文闻言,倔强的神情散去,觉得这个主意好。   亲爹亲奶确实得磕一个,特别是亲爹。   但婚礼上要是摆他亲爹的牌位,他再不懂事也知道这事不能行。   太打他后爹的脸了,会让他娘在新家难过。   婚礼完成后,来爷爷这边给亲爹亲奶再给亲爷爷磕个头,全了礼数,也全了他念想。   只是,他依旧觉得,“委屈爷爷你了。”   明明他是易家的亲孙子。   他的婚礼,一家人却不是主事的。   易老道:“新社会不讲究这个,你是你娘生的。”   和他娘姓,天经地义。   周知文点头,“爷爷,我和明光商量好了,第一个孩子,姓易。”   易老想了想周知文小时候,迟疑,犹豫。   周知文不解,“爷爷,你迟疑什么?难道你不想易家传下去?”   他看了谢朝云一眼,小声道:“师妹说过,我的孩子孙子里有想学医的,她一定会收做徒弟,那个徒弟,是咱们易家传人。”   易老缓缓开口,神情凝重,“你看,这就是我的顾虑,要是你第一个孩子,和你一样不喜欢学医呢?”   周知文破大防。   所以,不喜欢学医,就不配姓易了吗?   难怪爷爷放弃他的姓氏,十分干脆,原来他医学天赋不佳,不配姓易。   周知文脸色沉沉地望着易老。   易老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地开口:“我怕你孩子,会像你小时候那样,痛苦难过,还有,易这个姓,还有易家的名声,不是那么好担的。”   易老不是不想易家传下去,而是易家想要传下去,很难。   周知文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目前上边倾向于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只要有一代孩子对医术不感兴趣,或者医学天赋不佳,这易家就算断代。   若是对医学不感兴趣,但医学天赋绝佳,孩子只是痛苦一点,还是能承担得起易姓这个招牌的,若是孩子医学天赋不佳,易家人的身份对这孩子来说,不是荣耀,而是枷锁,是压力,是痛苦。   要是孩子责任心再强一点,怕是心理都会出问题。   “我的打算是,不管嫡脉支脉,还是外人,只要有人愿意学咱们易家医术,都是咱们易家的人。”   “你觉得怎么样?”   周知文气呼呼的,“不怎么样,旁人一听到姓易又学医,都知道是咱们易家,咱们易家数百年传承,不能就这么断了。徒弟学出来了,旁人知道的是徒弟的名声,不知道是咱们易家厉害。”   他虽然医术不佳,但打小就特有家族荣誉感,为易家人这个身份为傲。   他没易老看得开。   谢朝云道:“总不能让我的孩子,姓易吧?”   周知文道:“我的孩子里,谁学医,谁就姓易,就这样说定了。”   易老翻了个白眼,“你问过明光了吗?你打小也学医,当知道怀玉生子对母体的伤害与负担。”   “问过了啊,明光说生三个,一个姓易,一个姓薛,一个姓周。”   薛明光害羞地笑了笑,点点头,道:“到时麻烦云云,帮我进行产后调理啦。” [103]103:103   谢朝云道:“这也有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哪个孩子喜欢学医?难道他们一出生,没有姓,等谁学医了,再冠姓?”   周知文:“……”   他强行无视掉这个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真的很犀利。   谢朝云瞅了他一眼,又瞅瞅薛明光,觉得他俩不必愁这个。   等孩子出来,他们该愁孩子到底是姓易呢还是姓薛或者姓周。   毕竟,明年独生子女政策出来了。   易老开口:“你有心了,你要是真想继承易家,就你师妹抄写的那些书,你也抄一份,自己留着吧,那才是易家最重要的传承。”   至于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什么,那是没有的,不是上交给国家,就是被他那些兄弟给分了带走。   他拥有的,除了一脑子的医术,当初偷藏的医书,也就这个宅子。   当年战乱,他们几兄弟理想不同,他小弟立志报国,其他几个兄弟立志逃跑,他只想看病,于是几兄弟一商量,将祖宅卖了,钱财瓜分,传承瓜分,各自奔向各自的前程。   于是小弟参了军,他守着家里的铺子当大夫,偷偷弄些药弄些财产支援小弟。   反正钱是没有的,权也是没有的。   他小弟早死,没能蒙荫到他这个大哥呢。   周知文想起,谢朝云半夜前往牛棚,抄写他爷爷口述的那些医术,整整抄写了五年,这只是他爷爷没有的书,他爷爷有的书,是不用抄写的,但如果他要抄一份,必然那些也要抄。   他果断道:“这传承,交给我儿女吧,等他/她会说话,我就将他/她交给师妹。”   谢朝云猛地抬头,无语凝噎。   这是要她带孩子?   她弱弱地开口:“怎么也得等他/她七八岁,懂事了,再交给我教吧?还有,那个时候我已经回了宣城,他/她跟我回宣城吗?”   当初她答应这个条件时,想的是自己上了年纪退了休,周知文送个医术还算精通的小伙子或者小姑娘过来,都是上大学或者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现在周知文想将一两岁的孩子丢给她?   疯了吧。   周知文凝眉。   这不是在乡下。   如果还是在乡下,他可以将小孩往卫生院一放,让他/她耳濡目染,打小熏陶。   待他晚上下工,再接他/她回家。   但是在首都就不行了,正如谢朝云说的,她彼时回了宣城。   他凝眉,“你不能来首都工作么?以你的医术,屈尊一个小小的卫生院,太浪费。研究生毕业后,你可以来太和医院。”   谢朝云低头,“我家人全在宣城呢。你可以将你儿女,交给他/她太爷爷,等你孙子长大,再交给我当徒弟,怎么样?”   易老听完他们的对话,只觉得无语,“孩子都没有呢,就孙子了?你俩考虑的,未免太长远。万一我那重孙子,重曾孙不喜欢医术呢?”   “你要是真想担起易家这块招牌,就将医书都抄一遍留着。”   周知文不说话,假装没听见这回事。   易老撇撇嘴。   己所不欲,强施于子,周知文,好样的。   但他上了年纪,也懒得说。   到了周日,易老不用值班,谢朝云与易老说一声,去了王井府。   王井府是首都最大的百货商店,四层楼,在这个灰扑扑的年代,颇为出挑。   刚下公交车,便来到一处喧嚣的闹市,人山人海,人来人往,似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满整个街道。   一眼瞧过去,全是人头。   人多热气重,走在人海里,谢朝云只有一个感觉,热气蒸腾。   进了百货商店,更是如此。   没有后世一进大商场的那种清凉感,这个时候的百货商店,没有空调。   秋老虎猖獗,谢朝云没有多少闲逛的心思,迅速前往四层,看有没有首饰。   已经改革开放,金和玉,应该限制得没那么严重了吧?   谢朝云心想。   但她显然想多了,百货商店不卖金玉,得去专门的地方瞧,比如友谊商店,玉器厂门市部、工艺美术服务部等。   王井府处工艺美术服务部的玉品质一般,且需要票,谢朝云只看了两眼,就离开了。   这不是她需要的。   出了百货大门,附近街巷有商业街,里边有附近的百姓过来摆摊,摊子上的东西也很敷衍,这些阿婶阿奶与其说过来摆摊,不如说是过来和别人侃大山的。   有卖茶水的,有买旧物的,有买编绳的,还有从自家拿两瓶辣椒酱放到摊子前边的。   当然也有正经摆摊的,糖画、糖葫芦、风车等摊子在街道两侧整整齐齐摆放着,时不时有十七八岁的大朋友过去捧场。   这条街,人依旧很多。   将小巷记得水泄不通。   谢朝云逛了几米,本来打算离开的,被人流裹挟着只能继续往前。   走马观花似的闲逛,闻到芝麻炊饼香,买了个炊饼慢慢吃,炊饼有些干,见前边有卖酸梅汤,又去买一杯酸梅汤。   忽然,听到前边有人惊呼,“哎呀,别急,有人晕倒了。”   “是中暑,快散开,保持通风。”   谢朝云往前冲,大声喊道:“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听到谢朝云喊,前边的人迅速往两边散开,给谢朝云让出一条道。   赶到最前边,发现中暑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性,还好的是,她虽然倒下了,但人是清醒的。   谢朝云忙将手里酸梅汤递给她,“喝酸梅汤,小口喝,慢慢喝。再来一个人,将她搬到旁边阴凉的地方去,给她散热。”   旁边热情的阿婶上前,和谢朝云扶着那个女性扶到巷尾的大榆树下,又找人借了把扇子,在旁边给年轻女性扇风。   年轻女性靠着树神色恹恹的,捧着酸梅汤慢慢喝,过了七八分钟,她缓了过来,忙坐直身体,不太好意思地去接谢朝云手中的扇子,“谢谢你啊,我自己来。”   谢朝云点点头,道:“扇子是那个奶奶的,你不用了,记得还她。”   她指了指坐在草编艺术品摊子后边的奶奶。   “好。”年轻女性顺着谢朝云的手指瞧去,懵懵地点头,又喝了一口酸梅汤,她忙道:“这酸梅汤多少钱,我将钱给你。”   “不用了,几分钱的东西。”谢朝云摆摆手,又打量这个年轻女性,道,“你有时间,去太和医院检查一下,开个药。”   女性躺在树下,身体不适时,谢朝云把了下脉。   脉沉涩。   肝火那个旺,不是肝郁化火,而是肝郁凝滞。   且产后虚。   不难受么?   “我叫王燕,你呢?”   “我姓谢。”   “谢大夫,”年轻女性昏沉沉的时候听到谢朝云的大喊,知道她是大夫,没有隐瞒,直接说“我找大夫开了药,吃的是丹栀逍遥丸。”   疏肝解郁,没有补药,谢朝云明白了,“孩子吃母乳啊。”   她问,“药吃了多久?”   “是吃母乳呢,奶粉那么贵,吃不起。婆家娘也不给吃奶粉,说那东西是牛吃的,人吃了不好。”年轻女性苦笑,“吃了两天了。”   “效果不太行吧?乳..房.痛不痛?乳汁正不正常?”   年轻女性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安抚她道:“我是大夫,刚才把了你的脉,知道你的情况。”   “你胸还是憋胀着的吧,很难受对不对,也没什么奶水。”   年轻姑娘抿唇,低声道:“是,胀得难受,碰一下就疼得不行,像石头一样。我晚上洗澡,根本不敢碰。”   “孩子想吃奶,孩子吃不到奶,他哭,我被他碰得痛,也哭。”   她男人却说她矫情,哪有那么痛?   还说其他女人都有奶喂孩子,就她没奶,饿着他儿子,真不是个合格的娘。   将儿子饿成这样,还有脸哭,哪来的脸哭。   年轻女性光是想想,就胸口闷闷得通,有股气从肋骨往上窜,窜过的地方,像扯着筋一样刺疼。   年轻女性缓了缓,继续道:“我没奶,过来找陈婆婆拿催奶的方子。”   “你这病,不能拿催奶,是郁气导致的,你将郁气散掉了,奶水自然而然地有了。”谢朝云道,“你不能生气,喂母乳的话,一生气就容易没奶,堵奶,然后得乳腺炎。”   “那个给我看病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说我肝郁。”年轻女性道,“吃了两天的药还是这样,没奶,孩子饿了两天,饿得嗷嗷哭,他还没两个月呢。”   “丹栀逍遥丸不太对症,作用太轻了,得添炮甲珠、郁金,炮甲珠和郁金走窜经络,将你那凝滞的郁气给破开。”   “丹栀逍遥丸药效太轻,破不开气。”   “我年轻,你可能不信我,你去太和医院,挂易中和大夫的号,由易大夫给你看。他是返聘回来的老中医,你总得信他吧。”谢朝云继续劝,“听我的,别去拿催乳药,去太和医院。”   “好。”年轻女性点头。   太和医院是首都最好的医院,这个年轻大夫,总不至于在这点上骗她。   谢朝云视线落到她脖子上,问:“你脖子上这块玉坠,是哪儿买的?”   年轻女性连忙捂着脖子,戒备地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道:“我就是问问,我有个朋友要结婚了,我看你这玉坠漂亮,想买个玉坠送给她当新婚礼物。就是吧,百货商店我看了,没有玉可以买,服务部那边的玉,玉质一般,不合我心意。”   “你这玉坠就挺好的,玉环,和田玉,肉质通透,用红绳拴着,十分漂亮。我想知道,你是从哪买的。”   年轻女性捂住玉坠笑了笑,笑容很是温柔,“是我娘给我的。”   因为风气开放,一些传家宝也渐渐的,敢戴出来了。   之前金玉都是忌讳,哪敢拿出来?   也是这次她生孩子,她娘才掏出一个布包,掀开一层又一层,掀开一层又一层,最后从最里边的手帕里,掏出一块用红绳缠着的玉环。   她娘说这玉环是她娘传给她的,她现在传给她,让她以后传给她闺女。   她是个年轻姑娘,有点小虚荣,当即忍不住拿出来戴。   但这一戴,矛盾就出来了。   她嫂子说,她过段时间要主持厂里的国庆晚会,找她借这玉环戴一戴。   她怎么愿意?   万一她嫂子不小心将这玉戴丢了呢?戴坏了呢?   她男人却让她借给他嫂子,说他嫂子能主持厂里晚会是荣耀,这玉环借给他嫂子撑撑场面。   还说都是一家人,你帮我我帮你,不要那么小气。   她气得不行,和她男人大吵一架,吵完架的第二天,就没什么奶水,胸胀疼胀疼的了,赶紧去瞧大夫。   所以,见谢朝云视线落到她玉环上,她有些应激。   谢朝云点点头。   遗憾地与年轻女性道别。   果然啊,这种好玉,不流入市场。   算了,给薛明光买块表吧。   次日早上,她碰到了这个年轻女性。   年轻女性听了她的话,过来挂易老的号。   瞧见是谢朝云看诊,旁边坐着个上了年纪的大夫,年轻女性脚步迟疑地坐到凳子上,道:“谢大夫,是你看诊啊?”   “对。”谢朝云笑着点头,“放心,我师父会在旁把关的,不会误诊。”   年轻女性点点头,地上病例。   谢朝云探脉。   脉依旧沉涩。   她很听话,没有去吃催乳药。   “有哪些症状呢?”   虽然昨天已经大致检查了下,谢朝云还是细心问诊。   “脑袋胀痛,我男人一说话,我就头疼,听不得他说话。”   太气了,一听他说话就恶心,无名气从心底涌起。   “左边肋骨有气往上窜,窜过的地方痛,胸胀得硬硬的,一碰就痛,胸闷胸痛,还有,嘴巴苦,难受。”   谢朝云点头。   病人眼睛泛着红,说起这些症状时,呼吸微微粗,又像是陷入生气境遇里。   脸颊赤红,火气泛脸。   瞧得出来,她真的很生气了,几天了,怒火依旧没法平息。   一看到和她吵架的人,就会怒火上涌。   谢朝云开的依旧是昨天那个方,丹栀逍遥散+炮甲珠、郁金。   她将病历本递给易老,易老手搭在年轻女性的脉上,又看了看症状,收回手,放回书桌上。   谢朝云将病历本还给年轻女性,道:“你这怒火,烧得旺啊,如果有条件的话,你抱着孩子去你娘家住两天,等这火降了,再回去吧。”   “如果没条件,你尽量不要生气,保持心平气和哈。”   “另外,这个药呢偏苦寒,它是降火得嘛,不能多吃,有了乳汁,立马停掉药,不用再吃了。你刚生产还没两个月,产后诸虚,吃了过于苦寒的药,会让你身体更虚。”   “记得哈,一旦来了乳汁,立马停药。”   “我暂时给你开两剂,宁愿浪费药,也别多吃药。”   年轻女性连连点头。   接过病历本,迟疑片刻,没走。   谢朝云笑着问:“还有什么疑虑吗?”   年轻女性问:“谢大夫,你还要买玉吗?”   谢朝云眼睛亮了亮,“你有人脉?”   “如果你要玉坠子的话,我不确定她有没有,但她以前身份不太好,我娘说她手里应该有一些好东西。你如果要的话,可以去找她,报我娘的名字,说是王婶儿介绍过去的。”   年轻女性提笔,写下一个地址。   “谢谢。”谢朝云接过地址,谢过年轻女性。   当天下午,谢朝云找易老请假。   易老道:“买玉?”   谢朝云点头。   “可以的,多买点,如果有黄金,也可以多攒点。”易老开口,“黄金和玉,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等国家富起来,这些东西都能增值,如果是珍藏品,还会有价无市。”   谢朝云朝她师父比了个大拇指。   瞧得真准。   可不,以后黄金和玉越来越贵,越来越贵,而那些真正温润的好玉,更是动不动几千万上亿,而以前那些黄金制成的工艺品,更是只存在博物馆。   但她不打算囤货。   她婆婆给她留了戴都戴不完的首饰。   另外,这些东西现在买了,想要变现,得几十年后去,那太久了,不如此时的钱值钱。   根据年轻女性给的地址,谢朝云来到一个胡同巷子里,敲门。   旁边有婶子瞧见谢朝云,好奇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过来敲赵婆婆的门?我以前没见过你。”   谢朝云道:“王大花王婶子托我过来看看赵婆婆。”   “哦,王大花托你过来的啊,”那婶子一听谢朝云是王大花的晚辈,眼底戒备散了散。   王大花的爹之前得了重病,是赵婆婆借钱,又找了大夫,将他救回来的,王大花记恩,就算出嫁后,也时不时过来看看。   就算是混乱的那些年,她也偷偷接济赵婆婆。   而她们瞧在眼里,谁也没说。   赵婆婆家没落难前,对周围邻居没得说。   平时不管闹什么矛盾,在各家关键困难之时,赵婆婆都会伸一把手。   再刻薄再寡恩的人,面对这一情况,都默契地闭上嘴巴。   她们不敢接济赵婆婆,怕和赵婆婆扯上关系,但她们也不会干丧良心的事。   只是,警惕没有完全散去,“你是王大花的谁,以前没见过你?”   “我是王燕的朋友,知道我要来这边后,就请我过来看看。”   “燕儿的朋友啊,”婶子打量谢朝云两眼,道,“燕儿是不是快生孩子了?她婆婆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谢朝云笑容不变,“她孩子上上个月已经生了,快两个月了。”   婶子见谢朝云将王燕的近状说得分毫不差,眼底戒备彻底散了,眉开眼笑,“难为王大花记挂着,赵婆婆这几天是有些不舒服,没出门。我昨天架了梯子到她家,看到她躺床上,哎哟哎哟地叫唤。我劝她去医院,她不去,说是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了。”   “你回去和王大花说,让她吩咐她儿子,带赵婆婆去医院看看,我觉得她这次,和之前不太一样,她这次痛得太厉害了,整个人躺床上,脸白白的,有气无力。”   “之前她虽然也不舒服,但能走能动的,还能自己做饭吃,饭后在巷子里走一走,这次就只能躺床上。”   “问她吃了饭没有,她说吃了,我感觉不像。”   “我说话她不听,让王小花去说。”   谢朝云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你敲门她不会开的,她爬不起来。”婶子道,“你别敲门了,去找王大花吧,让她赶紧带她儿子,送赵婆婆去医院。”   “一定要王婶子吗,你们不能送?”谢朝云奇怪。   那婶子沉默了。   她觉得谢朝云说得该死的有道理。   只是习惯了以前赵婆婆有事找王大花,这次遭到赵婆婆拒绝,也习惯等着王大花来处理。   但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了呀,和赵婆婆亲近不用担心牵连到家里。   “你说得没错,我也可以做。”婶子往巷子外边跑,“我去找我儿子过来。”   她大儿子就在附近的厂子。   这个婶子依旧记得,她儿子脑膜炎,发烧烧得四十多度不退,什么退烧针、青霉素都没用,是赵婆婆请了个厉害大夫,一剂药喝了退了烧,又几剂药将她儿子给治好。   若不是赵婆婆,她儿子没有进黄泉,也是个傻子。   她是不如王大花胆大念恩,但不代表她是个白眼狼。   不多会儿,这个婶子带着几个青壮赶了过来,婶子走到谢朝云身边道,“都是这个巷子里长大的爷们。”   这些人进了婶子家,又翻过墙进了赵婆婆家。   几分钟后,赵婆婆家的大门打开,里边年轻人抬着竹椅出来,竹椅上躺着个身形干瘦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捂着肚子叫嚷,“我不去医院,快送我回去。”   只是声音有气无力。   婶子上前道:“赵婶子,你就别犟了,都痛成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你要是担心钱,我来出,担心没人照顾你,我来照顾,你就安安心心治病。”   老太太声音依旧细弱,额上汗珠滚滚而下,“我不治病,我就在家,哪都不去。”   婶子不理会赵婆婆,又对她大儿子道,“大勇,大安,你们几个,去公交站,送你们赵奶奶去太和医院,我待会儿赶过来。”   “上公交车的时候,和大家好好说说,互相理解理解。”   竹椅这么宽,占据的位置必然大,但老人家生了急病赶着瞧病,只能请大家行个方便。   说着,她转身进屋,又拿了个包出来,追上前边几个年轻人。   经过谢朝云身边时,对她道:“小妹子,你和王大花说一声哈,赵婶子我送去医院了。”   谢朝云不知道王婶子的家,她是由王燕介绍过来的,她连忙跟上,“我也送赵婆婆去医院。”   一路赶到医院,婶子问他大儿子,“大勇啊,你赵婆婆这病,就那个肚子痛,挂什么科啊?”   谢朝云凑过去,建议道:“挂急诊科。”   忽然腹痛难忍,多是急性炎症发作。 [104]104:104   “对对对,挂急诊科。”婶子急忙开口,对她儿子道,“大勇大勇,挂急诊科。”   见大勇一行人抬着竹椅冲向急诊科,谢朝云没跟上去,而是前往中医科。   易老问:“买到玉了?”   “没呢,”谢朝云道,“到的时候,碰到老太太不舒服,先劝邻居送老太太来医院了。”   易老没忍住笑,安慰道:“好事多磨,会买到合适的玉的。”   “昂,我不急。”   距离10月7日还有好些天,不急。   到这个时候,差不多到下班之时,谢朝云与易老一道回到家。   谢朝云的生活十分规律,每天六点起床,去院子里打一个小时候的八段锦和太极,之后洗澡洗衣服,做早饭或外出购早饭,之后与易老前往太和医院上班。   下班回来,去门外信箱处看看信,有信就先将信收回房间,再去做饭,没信直接做晚饭,吃过晚饭外出散散步,听巷子里的阿婶阿奶说说话,八点回来。   到房间里抄两个小时医书,十一点准时入睡。   信箱躺着信封,谢朝云先看了下,是赵如梅寄过来的,她先将信放回房间里。   晚上散步的时候,听到找奶奶他们在说巷子人家的八卦,老一辈闲来没事,巷子里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   什么东家和西家两家合不来,两家儿女却偷偷处对象,白天两个母亲吵得昏天暗地,晚上两个小年轻在巷子里背着人的地方又亲又搂又抱得天昏地暗。   比如谁家爷们对自家媳妇儿横眉冷对,对那个漂亮寡妇说话轻声细语,有事没有事跑去寡妇家帮忙,那寡妇也挺有意思,这个哥哥那个哥哥喊得欢,男人帮忙不拒绝,男人给钱不敢接,男人摸手她大喊,男人起色心她就报案,就算是这样,巷子里的男人还是前赴后继地去她家帮忙,倒真像个好哥哥一样,啥便宜没占到,就是乐得出力气。   再比如有两户人家,他们的儿媳妇是高中同学,明里暗里爱比较,比男人,比工作,比穿着,比婆家待遇,比儿女,谁比输了哪家就不太好过,两家人苦不堪言,一但两儿媳妇碰面,立马找借口将两人隔开,但最近,这两儿媳妇关系忽然变好了,一起说说笑笑出去,一起说说笑笑回来,一起外出购物,一起养娃带孩。   还有谁家爷们和谁偷偷眉目传情,谁家爷们暗藏歪心,谁家媳妇儿对大小伙壮硕的身材暗藏春心,一看就是自家爷们不行等等。   谢朝云蹲在旁边,将这些八卦全都听在耳里。   一天天的,她就指望这些八卦调剂生活。   当然,这些八卦不一定全是真的,管她真的假的,她就当听故事了。   她反正不外传,不搭腔,不点评。   将随身携带的瓜子分给这些传播八卦的阿婶大娘,谢朝云心满意足地离开。   十点,拆开赵如梅的信。   赵如梅,就是谢朝云向薛晓初推荐的设计师,她的婚服就是赵如梅设计并制作的,她有这个天赋。   不过赵如梅自家条件好,夫家条件也好,薛晓初若是给出的条件不行,怕是打动不了她。   也不知道如梅姐答应了没有,就每月花几张设计画,就能入一笔钱,如梅姐应该不会拒绝吧。   谢朝云边想边看信。   唔,如梅姐答应了。   让她意外又不是很意外的是,如梅姐也想往这慈善项目投钱。   这个慈善项目,因为国家政策限制,暂时还在孵化阶段,但目前已经明确确定往里投钱的,已经有四个人。   谢朝云摸摸下巴,或许,她可以拉更多人进来?   谢朝云除了给赵如梅回信,还给月白、郑知鱼、徐知香、张小月、周玉清等都写了信,提起这事。   当然没直问她们要不要参与这个慈善,而是问她们对于这个项目,有什么建议。   一人计短,多人计长,这些人或许能查缺补漏,看到她和薛晓初她们没看到的缺陷,另外,如果她们有心,她不提,她们也会参与进来,没这个心思,她提了她们也会拒绝。   写完信已经十一点半了,谢朝云将信塞回信封,闭眼睡觉。   次日,易老让谢朝云去泌尿科住院部找她师伯。   “去做什么?”谢朝云问。   “有个病人,慢性肾炎急性发作,你去跟下过程。你还没经手过这类病例吧?去跟一跟,丰富丰富下你的医疗经验。”   谢朝云点头,“行,那师父,我去了啊。”   易老挥挥手。   谢朝云挥挥手,跑去泌尿科住院部,问了护士后,找到江长松和江桂。   江老坐在病床边,江桂站在后边。   病床侧有两个陪护,一个是昨天那个婶子,另一个也是个陌生婶子,不过瞧着眉眼和王燕有两分相似,应该是王燕她娘,王大花。   谢朝云悄咪..咪.地走过去,站到江桂身边,问:“师兄,什么情况?”   她望向床上病人,是赵婆婆。   她躺在床上,蜷缩成虾,额上的汗一滴滴地落,人皱着眉头难受。   她伸出右手,江老正在把脉。   江桂瞧了谢朝云一眼,视线又落到床上病人上,压低声音,“是慢性肾盂肾炎合并泌尿系急性..感.染,昨晚住院的,做了化验,白细胞将近两万,蛋白四个加。”   “服用了呋喃但丁、青霉素等消炎药无效,一大早过来请我师父。”   江老收回手,老太太起身,王大花连忙伸手扶住老太太,老太太下床,慢吞吞地前往厕所。   “诶,小姑娘,你在这医院当大夫啊,大花,喏,你闺女朋友。”那婶子瞧见谢朝云,先是兴奋,又推推王大花。   谢朝云笑着点头,道:“王婶子好,我是王燕介绍着去找赵婆婆的。”   王大花望向谢朝云,神色颇为和缓,“我闺女中暑那事,还没谢谢你呢,赵婆婆这事,也多亏你过去一趟。”   医生说了,赵婆婆这病不能拖,拖得越久越难治。   谢朝云点头:“医者本分。”   王大花朝谢朝云点点头,送赵婆婆继续往门外走,周婶子上下打量谢朝云,眼底满是满意,“闺女姓啥?我叫周来弟,你叫我周婶子就是。”   “周婶,我是谢朝云。”   “那婶子托大,叫你一声小谢哈,小谢,有对象了没有?你这闺女长得周正,对象要好好挑选,你是太和医院的大夫?那得大学生才能配得上你。婶子手里有一些大学生,长得周正,没谈过对象,小谢要不要见一见?”   江桂没忍住笑了下。   谢朝云长得好,又是易老的徒弟,刚来医院时,也有人问过易老,想要保媒拉纤,不过全都被易老给拒了,只说谢朝云结了婚。   当时没人信。   谁信呢,谢朝云每天跟着易老上班,也没男人过来找她,要是结婚了,哪个男人那么那么心大,不过来逛一逛?   江桂一开始也是不信的,毕竟谢朝云人真的年轻,谈对象都嫌早,结婚?这不是妥妥早婚嘛。   但后来简城来过一趟,医院这边才算消停。   又不是天生阴暗,就盼着人夫妻离婚。   好像谢师妹特别有婶子缘,大多数瞧见她的婶子,都想着给她介绍对象。   “谢谢周婶,我已经结婚了。”   “啊,就结婚了?”周婶子失望,“怎么就结婚了呢,你才多大?你男人是干什么工作的,大学生不?”   谢朝云点头:“是。”   “大学生就行,大学生有文化。”   周婶子一听是大学生,就不多问了。   大学生,再怎么差,也差不了。   趁周婶子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江长松适时开口,“小谢,你师父将你塞过来了?”   小谢十分谦卑,“是的,师伯,师父说我还没碰到过这种病患,让我过来和师伯多学习学习。”   “你师父倒是精乖,他手里有难见医案时,怎么不喊他师侄去?”江长松不满。   江桂不敢说话。   他师父说这话,不是真的想让他过去,而是易老塞了人过来,他师父也想塞入过去,这样才公平。   但是,和师妹一比,他不太拿得出手。   他师父是不想将他塞过去吗?   不,是怕将他塞过去,被易老瞧了笑话。   所以易老先一步将人塞过来,他师父不平衡,不高兴了,要是谢朝云表现得好一点,他师父的气,就得朝他发。   所以,大佬较量,受伤的都是徒弟呢?   江桂猫猫流泪。   谢朝云笑容不变,“师兄想过来,可以过来的。”   江长松不说话了。   易老手里有个癌症病患,他过去瞅过,也带江桂去跟过,但江桂那表现,让他着急上火。   脉把了,病因也与他细细说了,一让他开方,人就茫然不知所措,最后交出来的药方,生生让他气笑。   江长松又将人带回来,暂时不让他接触。   他还没学到这份上。   顿了顿,他对江桂道:“江桂,与你师妹讲一讲病案。”   “好。”江桂应了一声,对谢朝云道,“赵婆婆她患有慢性肾盂炎,蛮多年了,以前就有过腹部痛,要经常解手之类的症状,以前吃八正散、呋喃但丁等药,吃完二十多天,就好了,但一旦很劳累的时候,就会复发。”   “这次赵婆婆也吃了八正散和呋喃但丁,但没用了,送过来的当晚感染发烧,吃了消炎药没用,一直烧着,解手频率也没降。”   “等等,医案给我看看。”谢朝云听江桂这讲述,总觉得不全面。   “喏。”江桂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医案本递给谢朝云,道,“我师父过来,病人症状是发热烦渴,就是很渴,经常想要喝水,喝冷水,喝了冷水又感觉不解渴,还想继续渴。”   “排出的尿,是血尿,有血,尿液是红的。”   “尿频,非常频繁,总想撒尿,每隔一两分钟就想撒尿,撒尿时痛,像刀割一样刺痛灼热,但撒尿又不顺畅,一滴滴的,像堵了起来,解不出手,滴沥难通。”   “已经三天没排大便了,大便的便意比较强,但解不出手。我师父按了下她的肚子,肚脐腹部这块痛,不喜按,一按就疼痛加剧。”   “她大便小便都解不出来,很难受,躺床上难受,说这里痛那里痛,具体哪里痛,又说不出来。”   谢朝云狂记笔记,过往有慢性肾盂肾炎史四五年,一过劳即发作,吃八正散、呋喃但丁等药,二十日而愈。   现症,慢性肾盂肾炎合并泌尿系感染急性发作,白细胞将近两万,蛋白四+,服呋喃但丁、注射青霉素无效。   发热烦渴,肉眼血尿,尿频,每隔1、2分钟即有便意,小便灼热如刀割,滴沥难通,大便三日未行,里急欲下不能,脐腹疼痛拒按,卧床辗转,疼痛难以言状。   记完症状,略一扫过,心头有了数,“师伯,是阳明腑实?”   江长松眼珠子转了转,笑着点头,“对,阳明腑实,燥热伤津,你看她大便三日未行,里急欲下难成,很标准的燥屎内结,另外,她舌象是舌红苔黄而干,热到极致啊,舌头干,津液被实火烧干,没法润上舌苔。”   “这实火,非常旺。”   谢朝云点头。   王大花将赵婆婆送过来,江长松把另一只手,由江桂把左手。   江桂把玩左手,赵婆婆又要去上厕所,不过这时江老已经开了方,交给护士,让她去配药。   这样反复折腾,大半个小时,谢朝云和江桂,才算把完脉,看完舌象。   而这时,药已经调好,护士送过来,送给赵婆婆服用。   是糊状,热黄酒送服。   一次服用三分之一。   江长松道:“脉象已经把完,舌象也看了,症状也知道了,你俩各开个方。”   谢朝云点头,坐在一旁,细细琢磨。   病患脉沉数实,主脏腑,主热,主邪气盛而正气不虚。   实脉,可以攻伐。   确实得攻伐,赵婆婆大小便都不通,也因这辗转难安,疼痛不可名状,急则治其标,这个是首先要解决的事。   除了二便通利要解决,还有血尿以及每隔一两分钟就要解手,也迫切需要解决。   血尿,是热伤血络,迫血妄行。   每隔一两分钟要解手,是湿热引发的痉挛。   谢朝云心头有了数。   大便燥结用大黄,大黄是大承气汤的君药,也是其精髓,专泻下攻积通大便,大便一通,湿热毒邪便可随大便一道排出。   小便滴沥难行,用海金沙和泽泻,海金沙专治五淋涩痛,血淋,泽泻利水渗湿,这两味药,都是某些利水通淋药君药,具有强大的通淋之用。   热蓄膀胱,血淋尿血而痛,用琥珀膏,病患血尿而痛,小便滴沥而痛,用琥珀散君药,血琥珀,一为通淋,二为化血瘀,三为止血。   一通一化一止,使血止而不留瘀。   一两分钟即有便意,少腹绞痛,为湿热毒邪刺激筋脉,导致筋脉拘急痉挛,可用止痉散核心药物。   比如全虫、蜈蚣。   草木要活血行气药力有不逮,用虫类药可直达病灶。   谢朝云有了思路后,落笔写方。   写完后,想起江老的药糊糊,写下共研成沫,调成糊糊,热黄酒分三次服下。   谢朝云将药方递过去,江老瞧见最后边,瞧了谢朝云一眼,放到一边,道:“药量略有不对,回去让你师父讲解吧。”   除了药量不对,药品都对。   怎么她自个儿说是阳明腑实,开方却没掉入陷阱?   江长松气郁。   同样是下放,同样是收徒弟,怎么就他收了个聪明徒弟?   往常他对江桂很满意,但和谢朝云一比,感觉哪哪都不足。   他望向江桂。   江桂还在笔纸上划来划去,增加删改药物,见谢朝云已经上交药方,江老也望向他,急得一头是汗,脑子一片浆糊。   见江桂这慌慌张张的模样,江长松恨铁不成钢。   你说你,就算开不出正确的方,淡定地交上来,我还能当着小谢的面戳穿你不成?   当然是私底下讲解。   全你脸面,也全我脸面。   你这个慌张学渣模样,让他怎么留脸面?   江老瞪了江桂一眼。   江桂更慌张了。   赵婆婆又一次上厕所,面有大为畅快之意。   王大花在旁喜气洋洋地说,“哎呀,大夫,这药神了,婆婆喝了药,刚刚顺利将尿撒出来了,好生畅快。”   江老问:“尿液呢,还是血尿吗?”   “不是。”答话的是赵婆婆,她有了些许精神,不像之前完全不想说话,“是有一条血线,不是整个尿液都是红色的了,只有部分是。”   江老点头,对谢朝云解释,“这是旧血,淤血,全排出来就不会再撒血尿了。”   谢朝云点点头。   低头记下。   江老又望向江桂,“江桂,药方还没开完?”   “来了来了。”江桂将药方递过去。   谢朝云瞧过去,以大承气汤为基础方,添了泽泻、白术、全虫和三七。   江老面色好看不少。   药用得虽不对,但是治疗思路是对的。   只是对药理知识,没那么精准罢了。   片刻,江老面色更难看,药理知识想要娴熟运用,需要多年积累,谢朝云年纪轻轻,怎么运用得这么娴熟?   他年轻时都做不到。   老易从哪找来的这个小怪物?   吃过午饭,病人服用了第二剂药。   江老过来巡床,赵婆婆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瞧见易老,王大花喜气洋洋地开口,“大夫,婆婆她拉了那么大一坨粑粑后,整个人轻松许多,烧也退了,身上没那么疼痛,可以睡觉了,你看。”   江老点头,道:“行,剩余的药不用再吃了。”   他问谢朝云和江桂,“知道为什么不吃了吗?”   谢朝云没回,等江桂答。   江桂道:“这是一副攻伐方,不能攻伐太过,攻伐太过,反伤正气。”   江老点头,对谢朝云道:“今天的治疗,就是这样,你回你师父那去,明天再过来。”   他问,“知道明天治什么吧?”   依旧是江桂答,“知道,实邪已去,当滋补调理身体了。”   谢朝云在旁点头。   江老朝谢朝云挥挥手。   谢朝云朝两人颔首,说出请辞的话后,施施然离开。   谢朝云一走,江老就一个棒槌敲向江桂,“你说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做,有没有做到面面俱到?”   “你方拟得不行,能不能不表现出心虚的模样?搞得你很差似的。在你师妹面前打起精神,就算心头没底,也给我装出出十分有底的样子。”   江桂小声道:“和师妹比,我确实心虚啊。师父,你不能盯着师妹,你盯着其他几个呗,那几个,还比不上我呢。”   他比上不足,但比下绰绰有余。   “你还骄傲上了?眼睛不往上瞧,医术怎么提高?你师父我当年就是以你易师叔为目标,努力赶超他,医术才这么好。你学学我。”   江桂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知道你被易师叔一辈子压了一头,想着我替你压回来。   现在压不回来,退而求其次,只希望我别落下太多。   哎,他都是几个孩子的爹了,还要吃学习的苦。   说起来,他家几个孩子,是不是学得太轻松了,是不是该写信告诉媳妇,要给他们上强度?   谢朝云回到诊室,易老朝谢朝云张开手。   谢朝云将医案交过去。   易老点头,点评道:“她这病,拖得比较久,之前便湿热蕴蓄下焦,所以过劳就会病发。”   “一劳累,就正气虚,正气不抵病邪,便发热啊小便灼热啊之类的,只是之前湿热之邪没那么严重,通利药可缓解,你看,她吃八正散可愈。”   “这次大便未行三日,小便滴沥难行,这是二便不通,湿热成淤不通,所以八正散没用了,这是热邪积聚在体内,没有外通的渠道。必须通泻。”   “且必须是攻伐猛剂,一剂见效。她素体虚,慢性肾盂肾炎,久病之躯,且病在肾,若不一剂见效,拖延着又伤正气,之后更难治。”   谢朝云边听边点头。   “你这药量有点问题,大黄10g,用少了,不必怕寒,先确定能把邪排出去,量多些许造成的损伤,后期是能补回来的,但你这泻,没能泻下去,造成的伤害反而更大。”   “用蛋清6枚调糊,”易老瞧见,笑得后仰,“是你江师伯的主意吧?他就记得用蛋清。”   谢朝云好奇地问:“师父,这有什么缘故?” [105]105:105   易老给谢朝云说了一桩往事。   易老和江师伯,他们都是旧时代出身的人,青年和壮年时期,新中国还未成立。   不同于易老,杏林世家的少爷,打小没吃过苦,江老是泡着苦汁长大的。   他打小父母双亡,从小混迹在城里,小小年纪去码头扛腰包,给人当向导跑腿,售卖烟支,售卖报纸,只要能赚钱,什么活都干。   不过,他十二岁时,救了一个大夫,自此走上学医之路。   那个大夫,是易老的三叔。   那晚易老三叔晚上出急诊,回来时遇到劫匪,是江长松喊巡捕房的人过来,让易家三叔逃过一劫。   于是易家三叔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就收了江长松当徒弟,跟着他学医术。   另外,江长松以前不叫江长松,叫江大狗,是被易老三叔收养后,才改名叫长松。   谢朝云抬眸。   将笑给憋住了。   好生接地气的名字哈。   江长松年轻时娶过妻,他妻子是他一个病人的孙女。   彼时还不是他媳妇的少女,扶着她爷爷到了医馆,然后是江长松接待的,易老三叔外出急诊,没在医馆。   病患也是二便不通,邪热充斥三焦,江长松开的也是这个方子,只是少了全虫,研磨成粉,没有用蛋清,直接让病患生咽。   然后病患吞服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药粉喷得鼻子嘴巴全都是。   后来易老三叔回来,得知这事,让他用蛋清调糊再吃。   易老哈哈大笑,“这个教训,他得记一辈子,他就算记不住,他媳妇儿也会让记一辈子。”   谢朝云能想象出当时是个什么状况,估计江老瞧见病患从鼻子里喷出了药粉,也非常懵逼,再病患说一下卡嗓子,哈哈哈,那更有意思了。   再加上江老之后娶了这个病患的孙女,这事能在往后余生,提及一次笑一次。   难怪江老记忆深刻。   谢朝云笑着应:“那真是特别的缘分了。”   她坚决不说,自己差点犯了个和江老一样的错误。   是瞧见成品药品,她乖乖加上调糊,但用什么调糊,她不知道,是江老指点的。   “确实。”易老点头,“这两人的缘分,还真是江嫂子爷爷这一喷之缘,如果不是嫂子他爷爷打了这个喷嚏,让两人后边有交集,越走越近,这两人能不能走到一块,还不好说。”   “哇哦。”谢朝云捧场地挑挑眉,又道,“当时江师伯年纪也不大吧,他开出了这个方子,怎么江师兄开不出?”   “江师伯没将这类医案教导过江桂吗?”   易老道:“这类医案,你江师伯手里没相应的医书。”   江老只是徒弟,没资格继承易家的医书,没碰到相似的医案,一时忘了也是有的。   “至于你,没学到那本。”   易老偷偷带去谢家村的书籍,更多的还是类似《黄帝内经》、《脉经》这类偏于理论的医术,将理论给学会了,学通了,学精了,医案能通过治病,再慢慢积攒。   这些是基础,基础打得牢靠,由基础引申出来的题目,才能解出来。   不然留下题本,你不知道那些理论,题本都瞧不懂。   他平反之后,才将之前藏起来的那些医案递给谢朝云。   正如他之前说的,没打算现在教导谢朝云癥瘕肿瘤,因为其他的医案她都还没看完。   一想起谢朝云的学习进度,易老忍不住感慨,“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够勤奋了?”   谢朝云挑眉。   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就是这样想的。   她上辈子算是努力了,这辈子比上辈子还要更努力。   “你们这代,和我们那时候比,算什么?我们早上四点就要起床,然后开始背医书识药材,背不过去打掌心没饭吃。从开始学医起,四诊合参以及开方都得一块学,特别是前几年,基本上两眼一睁就是背。你以为你周师兄为什么那么抗拒学医?”   “扛不住压力,对学医产生了抗拒感。”   “基本功学完后,就得去义诊,我们那个时候,是不怕出人命的,人命非常贱,所以开方非常大胆,治好是胜利,治死是正常。另外呢,你出义诊,家里是不会跟着的,全靠你自己来判断病人病情。”   “这种情况,咱们当大夫的压力十分大,要是你医术不佳,一条条人命在你眼前逝去,你能接受?”   “那个时候啊,国人身体普遍差,比现在差多了,你药用得一个不对,人就不行了,他们的身体真的太虚了,你不逼着自己努力提升医术,你就只能看着病人越治越差,被你治死。”   “另外,因为是义诊,不收钱,药得用便宜的,很多经典方里相对贵的药,都需要你自己去找平替,你对药理知识要是理解不深刻,没法灵活运用,方子就开不对。”   “你在乡下被我压着背书抄写书籍,我每天都要抽背,是不是感觉压力很大,觉得学习进度非常快,觉得安排不太合理?要我说,你这强度,比我当年差远了。你江师兄也一样,他的学习进度,还比不上你呢。”   “另外,你江师兄的基础,不行啊,还是经历得少,他还没治死过人,或者将病人差点治死过,所以优哉游哉的,没点紧迫感。”   谢朝云:“……”   这是什么很好的经历吗?   她也没有啊。   所以,她在易老眼里不够努力,是因为她也是这样吗?   因为目前碰到的病,她能治,所以游刃有余,学习进度就不紧迫?   谢朝云低头。   不敢答话。   她怕易老被提醒,在她拿不准时,让她自己单独治。   “还是你们这辈好,有长辈托底。”易老再次感慨。   谢朝云上前给易老捏肩膀,讨好地笑:“是是是,我们这辈好,拥有世上无敌好的师父。”   易老非常受用,享受着徒弟的孝顺。   次日一大早,谢朝云非常乖觉得去找江老。   江老瞥了她一眼,嘴角下撇,带着她和江桂前往泌尿科住院部。   谢朝云问江桂,道:“江师伯瞧着好像不太高兴,怎么回事?”   她不觉得是瞧见自己不开心。   她还没那么大能量。   江桂故意落后几步,才压低声音对谢朝云道:“我师父是为他闺女烦心。”   谢朝云眼睛微微张大。   易老除了医术,基本上不会主动讲这些闲事琐事,除非事情到了他眼前,他才会讲上几句,所以,江师伯的家庭,她还真不知道。   就连江师伯有个媳妇,还是昨天才知道。   她问:“怎么回事?”   “江师伯之前被下放了,你知道的吧?”   谢朝云点头。   “是被江师伯的女婿举报的,江师伯女婿干出这事,她闺女不离婚不说,还登报解除父女关系,将我师父的心伤透了。然后现在我师伯平反回来,她又上门,说自家住不下,想让她儿子婚后住进江师伯的家。”   谢朝云瞳仁瞪得更大了。   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当然,更无耻的是江师伯那个女婿。   明眼上瞧是江师伯的闺女干这不要脸的事,但那个女婿身为受益者,绝对在后边撺掇了。   “江师伯没答应吧?”   “当然没有,师父就当没这个闺女,怎么可能答应?但师父那个闺女估摸着不会善罢甘休,江师伯在师娘死后没有再娶,只她一个闺女,她肯定会仗着独生身份,想着师父怎么也不可能不管她这个闺女。”   虽然事实也是这样,再怎么对闺女失望,当父母的总不忍心真将子女丢弃。   反正江桂带入下自己,心就揪成一团,左右脑反复打架,一个是他没这样的闺女,另一个是她到底是自己闺女,小时候软软的喊他爹爹,又在他工作一天给她倒杯茶甜甜的笑的闺女,闺女没错,错的是那个改变她闺女性子的臭小子。   他还有其他子女尚且如此想,师父只这一个独女,怕是更割舍不下。   “江蕙,也就是江师伯的闺女,她将师父那个宅子当做自己的了,昨天江蕙和师父大吵一架,说这宅子迟早是她的,她儿子提前住进来怎么了?还说她才是师父的亲生血脉,什么外八路的人还想霸占江家财产?这个外八路,指的是我哈。”   江桂苦笑一声,继承师父的宅子,他想都没想过。   和谢朝云一样,他也没想留在首都,他的家里人,都在老家呢。   “江师伯怎么说?”   “江师伯说,那就等他死了再说。现在他还在,财产属于他,他不想让外八路姓氏的人住,就不许住。还说江蕙可以住进来,不和她一个姓的,全都不许过来。”   谢朝云道:“江师伯这是想让江蕙的儿子,改个姓姓江?”   江桂摇头,“那倒没有,师父说,他只是不想郭家人住进来,这个郭家人,包括江蕙的那些儿子。”   “师父说,他那几个外孙,全被他们爹给教坏了,一个个都心性不正。”   “如果那些外孙为了继承江师伯的房子改了姓,江师伯不会真让他们住进来吧?”   别看首都的四合院破破烂烂不怎么值钱的样子,但以后老值钱了。   “师父说,江蕙他男人不会愿意的,当初说好的入赘,结果哄得江蕙嫁了过去,那个男人将这个看得很重,一点都不想沾上入赘的名头。”   若是儿子改了姓,邻居多多少少会说些伤他自尊的话,他接受不了这个。   “万一利益当前,他女婿同意了呢?”   “不会的,就算改姓,我师父在,也不会让他儿子现在继承,不改姓,我师父没了,这房屋也会自动继承给他家,他不会让他儿子改姓了。”   江桂没明说,但那意思是那个意思。   只要等上十来年,房子就能自动归他,犯不着改姓,弄得吃相难看。   那个男人很精明。   谢朝云哎了一声,没说啥。   男女都是父母的债。   以后她若有了闺女,一定不能让她恋爱脑。   她若是敢恋爱脑,直接送去谢家村,谢家村会教她做人的。   到了病床,赵婆婆精神还不错,瞧见江老一行人,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江老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赵婆婆道:“撒尿的时候还是有点痛,灼热,不怎么想吃东西,早上大花给我做了碗清面,没吃几口,没胃口。”   “手脚没啥力气,嘴巴干,口渴,想喝水,喝冷水,喝了没什么缓解,想一直喝水。”   江老点头。   小便尿道灼热,气短不思饮食,四肢无力,烦渴喜饮*。   再一探脉,脉沉数,舌红少苔。   无实脉,说明实邪已去,有数脉,依旧有余热,舌红佐证了这点,少苔无黄腻,胃肠积滞和弥漫的湿热已大去,但依旧阴津损伤。   病人气短,四肢无力,烦渴喜饮,是阴虚气伤;   不思饮食,脾胃也有所损伤;   小便尿道灼热,膀胱余热未清,迁延尿道;   当育阴清热,利水通淋,兼益气生津。   拟猪苓汤滋阴通淋,加白参益气,沙参、乌梅酸甘化阴。   江老开完方子,让谢朝云和江桂拟方。   依旧是谢朝云先开方,她开的方和江老一样。   之后是江桂。   昨天被江老教训过后,江桂冷淡着一张脸,自信地将药方递给江老。   江老瞧了瞧,望向江桂。   江桂挺直身子。   满脸自信。   他将江桂的药方递回去,对谢朝云道:“你给他讲解吧。”   谢朝云既然能开出这个方子,说明她的药理知识足以当江桂之师,他懒得讲述。   江桂:“???”   不是,昨天才说要让他自信上交药方,给他挣面子,今天就让师妹给他讲解?   师父他不要面子了?   江桂微微茫然。   谢朝云望向江桂开的方。   江桂开的方,治疗思路是对的,他开的茯苓汤+生脉饮。   白人参、沙参、乌梅、甘草梢,其实用的是生脉饮的思路,只是根据病人身体,替换了药材。   谢朝云道:“师兄,生脉饮主治虚,无邪,病患她还残留有些一些湿热之邪,用原方不太恰当。”   “原方生脉饮里的五味子,收敛之性极强,或许会将这些残余的邪气留在体内,有闭门留寇之嫌,所以要将五味子换成乌梅,乌梅也有收敛生津的作用,但它的收敛作用很轻,更偏于生津止渴。”   “病人她烦渴,用乌梅更合适。”   “另外,乌梅的涩,能防止气阴耗散,涩得轻微,又不至于将邪留于体内。”   “还有麦冬,麦冬它虽然是养阴生津的上品,但它质润滋腻,对脾胃会造成负担。病人昨天经过猛峻之药攻伐,伤到了脾胃,不思饮食,用麦冬会加重这个症状,或会造成湿浊。”   “可改麦冬用沙参,沙参同样养阴生津,但它质地轻清,清肺益胃,不会对胃造成负担。”   “且,沙参和乌梅搭配使用,属于‘酸甘化阴法’,可快速滋阴生津液。”   “至于为什么添加甘草梢,而不是甘草,因为病人还尿痛嘛,只有甘草梢,这种植物根稍,能药力走窜至人体四肢和末端的细小管道;再一则,《医学启源》有言,甘草梢‘善去肾茎中痛’,病人尿痛,甘草稍正对症。”   “还有,它同样可以和乌梅搭配使用,酸甘化阴,又能与滑石搭配,为清热利湿之名方‘六一散’,所以这个甘草稍,必添不可。”   “师兄,你还有什么疑虑吗?”   谢朝云说得十分有条理,不仅将用生脉饮原方品药的缺陷说了,也说了为什么要换那些新药,江桂本就基础不算差,谢朝云这么一说,他完全能听懂。   他只是不解,他师父今天怎么忽然又不要面子了?   “没有,师妹,你说得很到位。”江桂开口,“是我考虑得不全面。”   谢朝云道:“师兄,你是习惯性依赖经典方。其实我也有这个毛病,看病时,都是先想着经典方,有了经典方,再根据症状加减其他品药,没更细致得考虑经典方各品药的配比问题。”   “师兄,你可以在经典方上花点时间,多琢磨琢磨各品药的作用,将其作用做到真正琢磨透,然后开方时,先看看经典方里的品药,有没有不合适的,或删或减或换,有了这些习惯,就不会原方照用,出现药用得不精准这类的问题了。”   江桂将谢朝云的这些话记下,这些是谢朝云的经验之谈,对应他的情况,也用得上。   只是江桂忍不住道:“那些经典方,你经常琢磨?”   谢朝云道:“也是我到了首都后,才经常琢磨,就是细腻的问题,一个大致,一个细腻,有时候好大夫能不能精准用药,就在这个细腻上。”   江桂听得连连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师妹。”   讲解完,谢朝云将病方还给江桂,准备与江桂一道回中医科,这时王大花见两人聊天告一段落,忙喊道:“谢大夫。”   谢朝云和江桂都望过去,江桂道:“那师妹,我先走了。”   “昂。”谢朝云走向王大花。   她大概能猜到,王大花喊她是因为什么事。   她笑着走过去,“王婶子。”   王大花问:“谢大夫,我听燕儿那丫头说,你要买玉?”   “对。”谢朝云点头。   “那玉买了,你是收藏、自己戴,还是送人?”   “送人。”谢朝云道,“我师兄要结婚了,我买块玉坠送给嫂子,当做她的新婚礼物。”   谢朝云没有隐瞒,“如果有合适的、入我眼的首饰,我或许也会买吧,看合不合眼缘。”   王大花点头,道:“赵婆婆说玉养人,人养玉,要是人不行,会将玉养坏,养死,所以赵婆婆不想将玉卖给与玉不相配的人。”   “另外,赵婆婆手里的玉,都是精品,不便宜,这样,你也要买?”   她迟疑片刻,还是道:“最便宜的,都要几百,贵的要好几千。”   谢朝云道:“正常市价,算不上贵。”   王大花松了口气,露出个笑。   看来这个谢大夫,是个有钱的,不会像其他上门买玉的人一样,瞧中了玉,死命地压价,赵婆婆不卖了,她们反恼羞成怒,称赵婆婆不是诚心卖玉。   这样的事经历多了,之后王大花再给赵婆婆介绍买家,都慎之又慎。   “行。”王大花道,“赵婆婆目前没什么精神,暂时没法和你交易,等婆婆她出了院,我会通知你一声,谢大夫,您在哪个科室?”   “中医科,我是易中和大夫的徒弟。”   “好好好,我记住了,到时候通知你。”王大花说完这时,又道,“谢大夫,我做了一些吃的,您拿着慢慢吃,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王大花从布包里拿出一袋麻花。   是那种老式麻花,巴掌大,麻花条手指粗,吃起来又脆又香又甜,谢朝云还挺喜欢吃。   她没拒绝,谢过王大花。   到了诊室,易老见谢朝云拿了一根麻花再吃,问:“你出去了?”   “没,别人送的。”谢朝云将袋子递过去,“还挺好吃的,王婶子手艺不错。”   易老接过,点头,“是不错,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吃的,同样香脆。”   易老只拿了一根,麻花是炸物,他到底上了年纪。   “对了,妇科那边来了个小姑娘,乳腺囊肿增生,很标准地癥瘕积聚,你来治,我不插手。”易老开口。   谢朝云迟疑,“可以吗?”   易老道:“你不是治过子宫肌瘤?乳腺增生和子宫肌瘤一样,是癥瘕,不至于成癌,要是治差了,我给你托底,你大胆治。”   “不过我觉得,你既然治过子宫肌瘤,乳腺增生应该也不成问题。”   谢朝云没易老那么乐观。   子宫肌瘤,是她上辈子跟在那个国手后边治疗几例病例,她有经验。   但乳腺增生,她没经过手。   “万一,我说万一,真治坏了,怎么办?”谢朝云算是明白,为什么易老说,他们义诊,医术提升得特别快了。   能不快吗?   病人的生死,就在他们指尖。   一个错误治疗,就会造成病人生死难料。   还没治,她已经想疯狂翻书了。   “放心,不会,那个患者非常年轻,才18岁,年轻,能让你折腾。”易老一看患者年纪,眼睛就亮了亮。   多年轻啊,只要不是投毒,治不坏。 [106]106:106   谢朝云硬着头皮接了这个病患,她问:“那个病患在哪?我找她去。”   易老道:“在中医科住院部,她大老远的从隔壁市过来的,我说给你治,可以包她的住院费和医疗费,她答应了。”   也算是义诊。   “对了,病人唤程红梅,已经办了住院手续,你去住院部问问护士。”   “她是妇科那边转来的,是她要求中医治疗?”   “是她娘要求的。”易老开口,“妇科那边的建议是做个手术,病人家属不答应,开一刀嘛,小姑娘还没结婚,怕影响以后。”   谢朝云点头。   就算是后世,也有大把女性不愿意做乳..房.肿块切除手术,除非是万不得已,只要还有其他治疗方法,就会选择其他治疗方法。   更何况这个年代?   到了住院部,问过护士,谢朝云找到了程红梅。   程红梅穿上病服躺在床上,梳着两条大麻花辩,长长的齐刘海遮住了额头。   麻花辫尖端,用大红色的绳子扎成蝴蝶结,算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   她五官端正,称不上美,但也不算丑,小麦色,单眼皮,姣好的唇不点而朱,她板着脸,眉心有浅浅的两道竖纹。   平生不展眉啊。   小小年纪就常皱眉头,生出了川字纹。   谢朝云暗道。   她走过去,笑道:“你好,程红梅吗?我是谢朝云,你的主治医生。”   “你好你好。”程红梅仰头,望向谢朝云,呆了呆。   好漂亮的姐姐。   渐而自卑地低下头。   和她一比,前些年来乡下的那些知青姐姐,都称不上漂亮了。   程红梅的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她望着谢朝云,眼底全是狐疑与不信任,“你给我家三妮儿治?你?”   这么年轻,比她家三妮儿大不了多少,能治得好嘛?   难怪那个易大夫,主动出住院费,医药费,原来也知道自己徒弟不靠谱。   她家妮儿不会被这个小姑娘治死了吧?   谢朝云笑着点头,道:“是我,婶子,别瞧我年轻,其实我快三十了,有六年工作经验,我师父让我过来治,只是因为我没接触过这个病案,并不是我初出茅庐,就是说我不是新手,我看过六年病了,自我从业以来,还没有哪个病人,我没治好过。”   “你要是不信,可以找护士打听,我来太和医院也有四五个月了,我一直帮我师父在看病,不是跟在我师父身边学看病啊,是我独立看诊。”   “我是研究生,比大学生的学历更高,更厉害,这些都是可以打听的,大婶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去打听。”   大婶听完,只听进去一句话,“你是研究生,比大学生更厉害?”   “对,是这样。”谢朝云连连点头,“大学生读完大学,得参加考研考试,才能读研,成为研究生。”   程红梅低垂着的头又抬起,两眼放光地盯着谢朝云。   这是比大学生还要厉害的研究生。   这个年代,对文化人是十分尊崇的,自己缺什么,就越尊重什么,大婶望着谢朝云的眼神,一下子不太一样了。   不过谨慎起见,大婶还是溜了出去。   谢朝云没管程大婶,而是在程红梅身边坐下,问:“你有哪些症状?”   程红梅手指扣着床单,有些紧张地回,“就这里,有个大包块,医生说是乳腺增生,这里,有个检查单子。”   谢朝云接过,是X线干板照相,医生诊断右乳下方可见一包块,约3.5cmx5cm,表面光滑,边界清晰。   她放下检查单,望向程红梅,笑道:“我可以检查一下,好吧?”   “怎么检查?”   程红梅左右看了看。   谢朝云拉开帘子,围起病床,道:“解开衣服扣子。”   程红梅默默解开病服扣子,露出里边的棉布小衣,她有些害羞地望向谢朝云,谢朝云道:“撩起来,别害羞。之前做过触检的吧,我再做一次。”   程红梅将小衣撩了起来。   谢朝云观察了下,皮肤上不见凸起,摸了摸,右乳下方有一个很明显的大硬块,几乎将乳..房.下边占满。   细细触摸,包块的硬和乳..房.的软界限分明,没有过度。   挪移一下,可以活动,没有粘连。   像是乳..房.里塞了一个东西。   “什么时候发现乳..房.里长有东西的?”谢朝云一边触摸检查,一边问。   “三个月前,洗澡的时候发现有一包块,那个时候不算大,小小的,这么大。”程红梅用食指和拇指圈了个圆圈,差不多龙眼大。   “一点痛感都没有?”   “没有,不痛,捏一捏也不痛。”   谢朝云又检查了下她另一边乳..房.,那只乳..房.是正常的。   收回手,谢朝云道:“好了,穿好衣服吧。”   程红梅连忙拉下小衣,扣上扣子。   谢朝云拉开帘子,坐回椅子,摸出笔纸写医案,一边写一边问:“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   程红梅面色微变,抿着唇眉头皱了起来。   一张脸写满委屈。   她低头,眼泪就流了出来。   程婶子从病房外边回来,瞧见谢朝云喜气洋洋,不再投以怀疑的视线。   哎哟,这妮子没说错,她真的是研究生。   研究生给她家妮儿看病,还不要她家妮儿出钱,她家这是碰上大好人了。   “谢大夫,我这双眼拙,没瞧见大佛,你别放在心上啊。谢大夫,你长得真年轻啊,瞧着比我家妮儿还小咧。”   谢朝云笑了笑不说话。   大婶瞧向程红梅,见她这模样,问:“妮儿,你又哪不开心了?”   程红梅背对着她娘。   谢朝云坐下,耐心地望着她。   大婶坐在床边,道:“你这妮儿,你有哪不开心你说出来,你不说出来谁知道呢?”   程红梅望向她,憋着嘴,“我说出来有用吗?没有一点用。”   “你最喜欢大姐,大姐一有什么事,你就想办法帮她,我有什么事,你听了当没听到。”程红梅开口,“大姐要工作,你将工作给她,大姐和姐夫闹矛盾,你让她回来和我挤,大姐和她婆婆闹矛盾,孩子你让我带。”   “我说我有事,不能带他,你说我有什么事,和朋友出去玩,算什么事?”   “还有,从小到大,我都穿她的旧衣服,她年年买新的,我年年穿她旧的,她那衣服没穿破,还不会给我,我就穿我哥哥改的衣服,都是你的闺女,凭什么我从小到大就没穿过新衣服?”   “还有,她在外边想吃什么你就买,我想吃什么你就说我嘴馋?说我嘴那么馋,以后没婆家喜欢,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还有,她自己瞧上了个穷人家,还想将我推进火坑,她介绍的那个人,什么人嘛,她也好意思介绍给我?她自己挑对象,挑个漂亮的,给我挑对象,挑个三寸丁,矮冬瓜,她是我亲姐姐吗?”   “还说我长得这么丑,有人看上我就不错了,我哪里丑了?我虽然比不上她漂亮,但我也不丑好吧。”   程婶子小声道:“你姐介绍的那户人家,确实不错啊,那个男人虽然矮了点,但也有一米六八,胖了点,但也不至于是个矮冬瓜吧,人白白胖胖的,瞧得喜庆。”   “他爹是后勤主任,他娘是会计,家里虽然有两颗哥哥,但他是老小,最受宠了,老儿子嘛。最重要的是,他本人是大学生,你这个高中生,工人家庭,要不是你姐夫和他玩得好,这桩婚事还轮不到你了。”   “你就因为这事,怨你姐怨到现在?”   “你姐也是为了你好。”   “什么为我好,她就是想用我赚个人情。要是那个男人真有那么好,怎么可能介绍给我?”程红梅背对着程婶子,“反正你最喜欢她,她放个屁都是香的,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我是喜欢你姐,但也没亏待你吧。你说你不想穿旧衣服了,我咬咬牙,给你攒了一套新衣服。”   “也就那几年,我哥我姐年年都有新衣服穿,就我只那几年有。”   “你讲讲道理,你姐是女娃,她不穿新衣服,哪来的旧衣服给她穿,你哥也是,你要是做了新衣服,你的衣服穿旧了,你姐能穿吗?你别和你哥你姐比,和你弟比啊,你弟到现在,都还没穿过新衣服呢。”   “还有在外边吃东西那是,你也不看看,你挑的是什么东西,要冬瓜糖、要江米条,咱家哪吃得起这些东西?你姐懂事,只要几分钱的糖。”   “是是是,就她懂事,就我不懂事,我提的要求,都是无理取闹。”程红梅埋在枕头上,默默流泪。   “妮儿你,”程婶子叹了口气,望向谢朝云,“大夫你看笑话了,实在是,哎,家里难啊,孩子多,钱就那么多,总是有孩子要受些委屈的。”   她自认做到自己能做的,可是儿女还是抱怨她偏心,她也不好受。   谢朝云若有所思,问,“婶子,你大闺女给你二闺女介绍那桩婚事,是三个月前吗?”   “对对对,是三个月前。”程婶子点头,“大妮儿说,三妮儿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咱们当父母的,不就图子女以后吃穿不愁嘛。”   “虽然外表寒碜了点,但只要吃穿不愁,不要像我一样,一分钱都恨不得掰开成两半用,这就是桩好姻缘。年轻时爱俏,等真正进了婚姻,就知道了,一切得向钱看,没有钱,那日子难过,什么好看的皮相都没用。”   “可这妮儿就是不听,听不进去,硬说她大姐将她卖了,将她当人情送了出去。”   程婶子想不明白,男方多好的条件啊,如果不是她姐夫和男方相识,这么好的婚事,还轮不到她呢。   谢朝云道:“或许这桩婚事,有些不妥之处呢。再则,要结婚的是红梅,应该以她的意见为主,到底是她以后要生活一辈子的人。”   程婶子不以为然,“她年纪小小的,懂什么?我是她娘,我还能害她?她年纪小,爱俏,肯定会选个长得俊但家世一般的对象,这样的对象,图一时是可以的,图长久不行。要过一辈子的话,还是要选个家世好的。”   “当年大妮儿选了个中看不中用的,家里拖累一大堆,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三妮儿不能重复她姐的老路。”   谢朝云道:“那就让她先谈个俊朗的,谈过了,没遗憾了,再嫁个过日子,反正她还年轻。”   程婶子瞠目结舌地望向谢朝云。   程红梅也不哭了,抬头惊讶地望着她。   这话多少过于惊世骇俗了。   哪有说这样流..氓.话的?   程红梅期期艾艾地开口:“姐姐,不能这样的,伟人说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是耍流..氓.。”   谢朝云也就随便说说,继续问诊,“程同志,就是因为这事而生气?拒绝了不就好了?”   怎么会气成这样?   程红梅道:“不仅仅是因为这事,我姐说,那个男人答应给我一份工作,这样,我手里的工作就用不上了,要我将这个工作给她。”   “当年我妈的工作给了她,她自己给了我姐夫,现在又要我的工作,她没有心。她还说,我要是不将这工作给她,她就没我这个妹妹,还说当年她掉河里,是她拼死将我救上来,她说我要是还认这个恩,就听她的话,不然我就是白眼狼,忘恩负义。”   程婶子震惊起身。   她没想到后边还有这么一桩事。   “不可能,大妮儿是你姐,怎么可能这么逼你?”   程红梅背着程婶子,只抹眼泪不说话。   “你是她妹妹,她能害你?”程婶子道,“你姐肯定是担心你这性子拗不过来,才会这么说。那户人家的条件真都很不错了,还很有诚意,都愿意出份工作当彩礼。”   谢朝云无奈,问诊几次三番被打断,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更确切的病因。   偏生瞧这对母女的样子,还有得攀扯。   谢朝云干脆闭上嘴,等她俩攀扯完。   “你看你看,她说什么都是对的,放出的屁也是香的,我说什么都是不对的,都是不懂事。”三妮儿望向婶子,“他那条件要真那么好,彩礼也给得这么丰厚,哪瞧得上咱们家,轮得上我?”   “还姐夫和他关系好,姐夫一装卸工,能和他有什么关系?不对等的身份,能是好朋友?那个男人身上,说不得有什么缺陷,或者不对之处,我姐那人只盯着那份工作,根本不管我这个妹妹的死活。她被利益熏了心,我这个妹妹的幸福与否,她根本不在意。”   程婶子坐下来,道:“不可能,你姐以前对你多好啊,她在外边哀求我们买的糖,都会拿回来分你一颗,你哥你弟都没有,就你有。你掉下河里,你姐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将你救上来,那个时候你姐也才十岁出头呢,是个小姑娘呢,还有你忘了你做噩梦,是谁抱着你哄你的?”   谢朝云瞧向程红梅,对她心生怜悯。   难怪她经常生闷气,眉头早早地竖了个川字纹。   自己说的话,不被人重视,不被人听在耳里,她的话她的抗议都是不懂事。   这真的很绝望了。   也就是在这儿,只有她娘一个人,她敢大声倾诉大声控诉,怕是在家里,她家里其他人都会站在程婶子这边,一起指责她。   她没有患上抑郁症,没有歇斯底里,已经很厉害。   还有程婶子,哎,和她对话时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不像是听不进话的样子,但她和她闺女交流,一下子就听不进话,没法交流了。   还是程婶子没将程红梅平等对待,而是当做孩子,当做附属,孩子不需要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就是孩子的声音,孩子只要听话就行。   其实这样的父母,也挺窒息的。   不是不爱,只是爱的方式,让孩子接受不来。   谢朝云没忍住搭了句腔:“婶子,婚姻毕竟是大事,还是要听听孩子的想法。”   程婶子道:“怎么没听她的想法?她坚决不愿意,咱们不是没同意?”   程红梅忍不住辩驳,眼里含泪,一个外人都能站在她这边替她考虑,她的亲人只知道为了外人逼迫她,“我说了多少遍我不同意,你们谁听我说话了?还自顾自地定好时间,让我那天去相亲。我睡在单位不回来,你们也没说取消,只对男方说我忽然有工作没时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打着换个时间继续的意思?”   “要不是我这次生病,你们是不是还要做个计划,明面上是邀请我出去玩,实则让我去相亲?”   “到底是我不懂事,还是你们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我已经18了,不是8岁,我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喜好。”   程婶子沉默了片刻,道:“男方的条件是真的好,你嫁进去,会过得很幸福,不像我,不像你姐,天天为钱发愁。”   “错过了这桩婚,以后未必还有这样的庙。”   “我不后悔,我不会后悔,就算我以后为钱财的事和男人吵架,我也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程红梅开口,“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要什么。”   “至于我姐,她盯着我工作,她早就不是我姐了,有这样的姐吗,你的工作给了她,她结婚也给了嫁妆,家里属于她的那份她已经拿走了,我的工作是我自己考上的,结果这份工作,她还盯着,她好意思?”   程红梅伤心,便是伤心这个。   被亲姐姐这么算计,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真有一份工作,那份工作肯定不能给她。”程婶子再怎么宠爱大闺女,该有的原则得有,“当然是由你决定。”   程红梅捂脸,“说来说去,你就是舍不得那个富贵女婿,你也是被我姐蒙了心,那样的条件,那样的厚礼,没点问题,轮得到咱家?”   “你这是要将你闺女推火坑。”   “你姐能害你?”说是这般说,程婶子话语慢慢迟疑了。   不像在家里,左一个人认为这桩婚十分合心意,右一个人认定这桩婚是三妮儿撞大运,她受到周围人影响,也坚定认定这桩婚是天降馅饼的大好事,不接住就是个大傻瓜。   现在是在外边,三妮儿对这桩婚无比抗拒,连连控诉,她顺着三妮儿的话走,坚定的心思慢慢动摇。   好像三妮儿说得也有道理,男方条件那么好,什么人相不到,要选三妮儿?   谢朝云见程婶子有所动摇,问:“婶子,你家调查过男方吗?他多大年纪了?以前结过婚没有?”   “25了,没结过婚。”程婶子和谢朝云说话。   她现在脑子有些糊涂,想让谢朝云评评理,“人168,180斤,白白胖胖的,其实不难看,我又不是没见过真人,要是煤气罐,我怎么可能同意?没那么埋汰。”   “他是工农兵大学生,采购组长,一月工资六十多,这样的条件,放哪都拿得出手,对吧?他还是头婚,家里没有孩子拖累。谢大夫,你说她姐介绍这样的人,是害她吗?”   谢朝云道:“我想问问,他们那片,男性正常结婚年龄是多少岁?国家倡导晚婚晚育,他那个单位,都是积极响应,25岁没结婚,大把都是?”   程婶子:“那倒没有,虽然国家倡导晚婚晚育,但一般男方过了20岁,女方过了十八岁,就开始相看,准备结婚事宜。”   “看好后,再谈个一两年了解下,就准备结婚。所以,男方一般到22、23岁普遍就准备结婚了。”   谢朝云:“那他为什么到25岁还没结婚?他之前没相过亲?”   “相过亲,但都没成。”   谢朝云继续问:“这个没成,是男方不同意,还是女方不同意?”   “有男方不同意,有女方不同意。我大闺女说,有几个是女方过于贪婪,想要更多彩礼吹了,还有几个是女方嫌弃男方容貌一般,到最后后悔了。”   谢朝云道:“婶子,我说句公道话啊,这大概率是男方有些问题的,不然不会好好的,女方要提高彩礼,或者到最后会后悔,到底是关系你闺女一辈子的大事,你回去后,细细调查一下吧。”   “不能太草率了。”   程红梅连连点头。   反正她觉得,不会天降馅饼,但她家里人就是听不进去,全部上头,好像她错过这个男人,就嫁不出,或者错过百亿一样。   让她心情一直不畅。   程婶子点点头。   将谢朝云的话听了进去。   她也有自己的逻辑,谢大夫是文化人,又和她家没有利益冲突,说的话大概率是公道话,值得一听。   见母女俩都冷静了下来,谢朝云总算可以继续问诊。   “红梅,你是因为你姐姐用救命之恩逼迫你,你才气结心里,之后就感觉得胸口这儿,生了个包块?”   “也不是,不是当天,是半个月后,发现有包块的。”程红梅点头,“我姐说了那些话后,我气得不行,然后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感觉这边有气在筋脉里往上窜,窜过的地方非常痛,像是虫子在里边钻。”   谢朝云看她比的位置。   左胸。   “之后时不时胸闷,胸痛,胸胀,肋骨和肋下这一块,也闷闷的痛,一生气,这一块就不舒服,有电流上窜,也痛。对了,好像喉咙里开始有痰了,我之前都没有痰的,我现在就感觉嗓子里有口痰卡在这里,吐不出,咽不下。”   “对了,我当时是在好事期间,本来经期是六天的,那次只三天就干净里,然后之后两个月,都没有来好事。” [107]第 107 章:107   谢朝云听到这,有有数了。   原来是月事期间,难怪悲愤之下就乳腺增生。   月事期间,气推动血行,将精血排出体外,人的气血是往下走的,但忽然暴怒受气,气逆而上,气机一下子紊乱了。   气逆胞宫,冲任紊乱,致使经血当下不下,月经中断。   又肝气上逆,将气血往头顶和胸..部.上冲,致使左乳窜痛、憋胀、胁肋不舒。   肝气郁结则气滞,气滞则津液淤血液随之停滞,津液停聚为痰,血液停聚为瘀,气滞、津停、血瘀三者结聚不散,则日久成积。   正如《灵枢·百病始生》有云:若内伤于忧怒,则气上逆,气上逆则六输不通,温气不行,凝血蕴裹而不散,津液涩渗,著而不去,而积皆成矣。   月事期间受气愤懑,是直接原因,但追其根本,还是她平素在家就经常受气,肝气不舒。   她眉头紧皱时常紧皱,便是她素日郁闷的最直接证据,再有一个,她爱生闷气,气憋在心里,不说。   不过想一想,其实也能理解。   她父母不将她的话当回事,她除了生闷气,也没其他办法,因为她找不到人诉说。   不是所有人,都能和朋友坦然吐槽自家那些破事的。   谢朝云让程红梅伸出手,自己把脉。   脉沉滑有力。   脉沉,病在里,在筋络,可用虫类药走窜筋脉。   脉滑,主痰,痰多,可用桃红丹参去痰。   脉搏跳动有力,主实证,可攻伐。   谢朝云脑子闪过一系列攻坚散结的经典药方,她收回手,让程红梅张开嘴,看下舌头。   苔白腻。   苔白,主无热,苔腻,痰湿内盛。   看完舌象脉象,谢朝云问:“之前吃过什么药?”   “逍遥丸,吃了六盒,没有效果。”   谢朝云点头。   程红梅经期受气,致使经期中断,那个月事期,她直接气逆冲断经血下行通道,致使血瘀,逍遥丸主理气,不治瘀,是不对症。   如果是非经期,肝气气郁,逍遥丸是对症的。   “你这个病呢,病因我知道了,是你月事期间愤懑恚怒导致的,不过呢,你平时不苟言笑,爱生闷气,这个也有很大的关系。”   “你平时,肝气都是压着的,不舒,经常吃逍遥丸吧?一胸闷就吃逍遥丸?”   程红梅点头。   是的。   她经常受气,一受气就胸闷,一胸闷就吃逍遥丸,有时候还头痛。   她小小年纪,就落得一生病。   “你可以适当的笑一笑,清早啊或者傍晚啊,一个人去公园、湖边散散步,对着天空、对着大树、对着白云、对着花朵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嘛。”   “另外,你还可以买个玩..偶.,晚上抱着睡,生气了不舒服了,就和它说一说话,要是实在气不顺,就揍它一顿解解气。你得有个发泄渠道啊,不能将气全往心里憋。”   “人的身体是个金贵玩意儿,不是垃圾桶,你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将气都往身体憋,它能不生病嘛,人的气,要往外排,不能往里憋。”   “我先给你开个药方,你吃几天,看有没有效果。”   程红梅连连点头。   只觉得谢大夫简直是她的知己,说到她心坎上了。   她苦啊,她真的太苦了。   是她爱生闷气吗?   是她家里人一直气她。   程婶子望向程红梅,眉头皱起,不高兴地望着她,“你这妮儿,老生闷气啊?”   “你平时不哼声,谁知道你生气了,你生气了你说啊,你不说,谁知道你生气了?还生闷气,谁给你气受你就骂谁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窝囊闺女,就知道对着我吼,窝里横。”   程红梅一听她娘说话,就头疼。   翻个身,背对着她娘。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婶子上前掰程红梅的肩膀,程红梅肩膀抖了抖,抖开她娘的手,程婶子生气,“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娘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做这个样子,谁惹你生气了啊?”   “之前让你去县医院看病你不干,硬要来首都说首都的医院好些,我也随你,你娘我陪你大老远的来首都,陪错了?”   “是,你娘我觉得不花钱治病,让你给小大夫练手这事很好,没经过你同意,但你不是没说?没说不就是默认同意?”   “而且那个老大夫也说了,他会托底,要是这个小大夫没瞧好,他保管将你治好。”   “你心头有数,这一趟其实是咱们得了便宜,你现在挂这个相做什么?”   谢朝云在开方,本来不打算理会这对母女的官司,但看程婶子不依不挠地逼迫程红梅,而程红梅背对着身默默生闷气,忍不住开口:“婶子婶子,孩子生着病呢,少说点哈。她肝气郁结啊,情绪不太受控制,孩子情绪不受控制啊,不是她自己想这样的。她现在爱生气,爱发脾气,喜怒反复无常,都是正常的,都是因为病。”   “婶子你当娘的,先包容一下哈,孩子不是故意生气的。”   “你看她背对着人,不想和人交流,你就别逼着她和人交流,别逼她说话了,她没那个力气和心力。你坐在旁边陪陪她,或者给她一杯水,给她点吃的,或者问问她想吃点什么,不要急啊婶子。”   “怎么滴,她生个病,还得了个皇太后待遇,说不得了?”程婶子不解。   谢朝云露出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小姑娘是病人啊,还是因为生气致病的病人,让病人在生病期间保持心情愉悦,是最基本的常识吧。   人家本来就是因为生气生的病,你还让她一个劲生病,你是不想她好起来吗?   她假笑道:“婶子,你可以说,没人说不可以说,只是她继续生着闷气,乳腺增生会恶变成乳腺癌罢了。”   程婶子面色顿时变了,直起身怒道:“你这大夫,怎么能咒人呢?”   在百姓朴素的思想里,癌=死亡,谢朝云说乳腺癌,不就是咒她闺女死亡?   什么文化人滤镜,顿时没了。   她怒瞪谢朝云。   “我只是说说,婶子你却是在这么做呀,也是奇怪,我说一说就是咒她死亡,那婶子一直惹她生气,让她继续生闷气,是在干什么呢?好奇怪呀,咒一咒的力量,比实际行动还要厉害,那我每天诅咒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忘本的鬼崽子,立即爆炸上天,希望明天国际新闻能给我带来好消息吧。”   程婶子被谢朝云的阴阳怪气怼得脸色通红,她讪讪又不忿地坐下,“我哪里惹她生气了?她自己气性大,还怪我?”   到底声音小了些,也没再扯程红梅。   程红梅感激地瞧了谢朝云一眼。   谢朝云低头继续琢磨药方。   病人肝郁气滞血瘀,痰气交阻,当予疏肝化瘀,软坚散结。   软坚散结当用漂海藻、生甘草。   漂海藻和甘草属于十八反禁..忌.的经典反药组合,用其“相反相激”的特性,激发巨大的药力,常用于治疗甲状腺结节、淋巴结病、乳腺增生等疾病,具有软坚散结、消痰利水等功效。   其次,木鳖子和白芥子这对常用的配伍组合品药,常用于消肿散结、通经活络、行气散结;夏枯草和牡蛎粉这对常用配伍组合,常用于治疗肝火上炎导致的症状,具有平肝潜阳、软坚散结的作用*。   这几味药,都是对症的。   谢朝云写下漂海藻、生甘草、木鳖子、白芥子、夏枯草和牡蛎粉。   活血化瘀用丹参、桃仁、红花,这是常见的活血化瘀组成。   想了想,又添上泽兰,它既能活血,又能利水,正好兼顾了瘀血和痰湿两个环节,并能引月经复来*。   乳腺增生的病灶在乳腺,专攻乳腺这处经络,有王不留行和路路通,用这两味药,可引药效专攻乳腺,又路路通引导散去的瘀,顺着通畅的筋络排出。   攻坚散结破淤之效,虫类药优于草木药,虫类穿行,药效直达,用全虫、蜈蚣。   最后疏肝用柴胡,整个药方多用寒凉猛峻大毒之药,用生姜片和大枣护住胃气。   开完方后,谢朝云顺着思路又又审视药方,确定没有遗漏后,又开始琢磨药物之间的配比。   师父说,只要病人正气能扛得住攻伐,宁愿猛峻也不能药量过轻,过于猛峻后期还能补回来,药量过轻,只会导致病情愈发衰败下去。   当然这是下策中的下策,上策是精准药量。   纠结着改了某些品药的药量,谢朝云想要将方子递给护士,但心头实在没底,她将方子收了起来,对程红梅和程婶子道:“待会儿护士会给你俩送药,煎了喝啊。”   出了门,谢朝云小跑到中医科诊室,见他师父在看诊,站在旁边没说话。   等病人起身,她立马将医案递给过,“师父,你看,这是医案,这是我开的方,有没有错漏?”   易老没看,“你自己治。”   “师父师父,世界上最伟大最厉害最好的师父,你帮忙看看嘛。”谢朝云扯着易老的衣袖,一边撒娇,一边将药方放到易老面前。   易老转头,谢朝云手里的药方跟着转向。   这样僵持了片刻,易老叹了口气,“算了,我看下。你这样样子,我怎么放心你回宣城?拿不准都不敢开方,我不再身边,你去找老钟?”   “要是老钟有事,那病你是不是就不治了?”   易老嘴里一边念叨一边看药方,看完后道:“你这方开得不是挺好?脱离了经典方的限制,从治疗思路出发,自拟方不会比经典方差。”   谢朝云惊喜,“真的,师父?我方没错?那药量呢?我药量这块,拿捏得不是很准。”   “唔,全虫可以再多两条,用上十二条。夏枯草和牡蛎粉可以用上30g。”   “病人这个脉象和舌象,是没热的,苔白无热,但是呢,肝郁会化火,火烧津液则生痰,这个热啊,掩盖在病相之下。”   “用夏枯草清肝火散郁结,牡蛎咸寒软坚,两药各用30克,奠定全方寒凉软坚的基调,也直指患者爱生闷气而化火生痰的病根。”   谢朝云连连点头。   “其他没问题,药量这块,你多琢磨琢磨吧,药量不对,其实也是你思虑得不够齐全。多看些病例,积攒下经历便好了。”   “昂。”谢朝云应。   写下新改的药方,又跑回住院部,递给护士。   交出药方后,谢朝云一身轻松。   当晚,谢朝云跟在易老身边,先去看那个过用苦寒而致使目疾的病人,病患丈夫拉着易老的手,满脸感激,“易大夫,我媳妇儿自昨天起,不尿裤子了。”   他媳妇儿有所改善,他是最高兴的。   不用经常给他媳妇换洗,不用一天洗四五次衣裤,轻松不知道多少倍。   他媳妇这差不多一年,一直尿裤子尿裤子,身上带着尿骚味,不是他嫌弃他媳妇,而是这样子真的很埋汰。   偏生他家儿子还小,不到娶妻的年纪,他闺女要读书,照顾他媳妇的重任全落到他身上,他压力也大啊。   他娘真是太厉害了,他和他兄弟姐妹,还有他儿子闺女小时候不能控制屎尿的年纪,全由他娘不嫌弃拉扯大,不容易。   “那就好,除了不尿裤子,眼睛视力有没有所改善?”易老问。   “有,稍微清晰一点点,没那么模糊了。对了,她小便也没那么频繁了,不像之前,一天要上好多次厕所。”   “好好好,方是对症的,继续吃,吃一个月试试看。”易老点头,“你们可以出院了,吃完药,如果眼睛恢复好,没有什么症状了,就不用过来了。”   “啊,就出院吗?”病人丈夫望向他媳妇,这院都没住多久呢。   “我媳妇她,呼吸还是很粗啊,动一动就出汗。”   “正常的正常的,她虚啊,脾肾虚,要慢慢补,这药方不变,你们在医院住着,除了浪费钱,没其他好处,回去吃药。”   “哦哦哦,好。”病人丈夫懵逼点头。   还以为要住一个月的院呢。   看完这个病患,又去看那个癌症患者。   那个癌症患者精神较之上个星期,更加不错,眼睛亮晶晶的。   她望着易老,满脸兴奋,却拉着谢朝云的手压低声音开口:“小大夫,我下边不出血了,下边分泌物减少,也不黑了,也没那么臭了,我这个是不是大为好转啊?”   “是是是,大为好转。”谢朝云点头,“婶子,你这病恢复得不错。”   她望向易老,压低声音将病人的改善说了。   易老点头,给病患把脉。   脉弦滑而软。   不是劲急,而是脉软,易老让谢朝云把脉,道:“她这个该换方了,要过病所,损伤病气,不能继续猛攻猛伐,要在攻伐的同时,扶阳益气,养阴宁心。”   易老开了新方,递给护士。   谢朝云瞧了一眼,药方有点复杂。   易老对谢朝云道:“别看我的药方,先自己拟一方出来。”   谢朝云点头。   她之前教导杜远就是这么教导的,只有自己拟过方,才知道自己和标准答案差在哪里。   不然你直接看标准答案,只会有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对于癌症药方,易老并不给谢朝云设限,因为这是超过她目前能力的病,她想不出来,没有思路,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易老觉得,谢朝云最后应该会给他一个惊喜,因为有他治疗这个宫颈癌的第一个药方为底方,她只要治疗思路没错,第二个药方或许能推出来。   到了赵婆婆出院那天,王婶子过来找谢朝云。   谢朝云连忙找易老请假,和王婶子送赵婆婆回家。   回家后,赵婆婆拉着谢朝云的手,笑道,“好姑娘,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和玉相配,这玉卖给你,我放心。”   王婶子去隔壁借了暖水壶,用暖水壶里的开水洗干净杯子,端了两杯水过来,道:“婆婆,您先坐下休息吧,刚坐了那么久的车,小谢大夫也累了。”   “对对对,小谢大夫,你先坐一坐,大花啊,去我柜子里那些副食品过来,再削个苹果给小谢吃。”   “好。”   谢朝云连忙说不用那么客气。   “要的要的,要不是小谢你,婆婆她还犟着不肯去医院呢。”   听到王大花说她犟,赵婆婆不太开心,嘴硬道:“谁犟了,我只是没想到这次这么严重,明明以前吃点药就好了。”   谢朝云感到好笑,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年纪大了有时候就和小孩一样,明明知道自己错了,硬昂着脖子不肯认错。   谢朝云连忙道:“赵婆婆,有病痛还是要去医院看看的,有哪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拖着只会小病变成大病。”   王婶子拿了副食品放到桌上,将洗好的苹果塞了一个到谢朝云怀里,另一个苹果切成长条放赵婆婆面前,让赵婆婆抓着慢慢吃,赵婆婆的牙没年轻时利,苹果果肉又硬,这样慢慢抿才不会吃得牙龈痛。   闻言她搭腔支持谢朝云:“对啊,婆婆,我家就在前面哪条巷,也不远,有事让人通知我一声就行,不费劲。你要是硬扛着怕给我添麻烦,我才要伤心呢。”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操心得多?”赵婆婆虽然是怪罪的语气,但话语无比轻松。   上了年纪最怕给人添麻烦,有血缘关系的都是这样,更何况王大花和她没血缘关系。听到王大花亲近且不假思索的话语,赵婆婆心头熨帖。   说了会话,赵婆婆去了房间,不多会儿,拿了个紫檀木盒子,盒子不算大,浮雕精细,居中有个小小的老式银锁。   估摸着是赵婆婆的嫁妆。   赵婆婆摸出钥匙打开银锁,掀开盖子,里边是折叠着的三层,第一层是耳坠,戒指,玉坠之类的金镶玉小首饰,第二层第三层是玉镯子。   这些传下来的玉,基本上都是和田玉,而不是翡翠,温温润润的,内敛又漂亮。   谢朝云先看玉坠子。   谢朝云倾向于送玉环,环有团圆、圆满、永恒之意,用作新婚礼物,寓意美满,且嫂子能日常戴。   玉环小,又可藏在衣服里,不出挑。   不像玉镯,戴在手上,在这个年代,有些扎眼了。   合适的玉环项链有两样,一样是黄色一样是白色。   黄色是甘黄玉,有羊脂易求,黄玉难得之称,比羊脂玉更珍贵;白玉就是羊脂玉。   谢朝云在黄玉和白玉之间左看右看,还是选择了白玉。   白玉更适合年轻人带,黄玉更成熟。   选好玉坠,谢朝云视线落到手镯上。   虽然她婆婆给她留了不少玉镯,但没人会嫌弃自己的玉镯多,特别是在她不缺钱的前提下,没一样入她眼的玉镯子,都是她心头好。   谢朝云拿起一块和田碧玉   和田碧玉质感厚重,放在掌心端详时有种瑰丽的美感,令人目眩神迷。   这些手镯里,她一眼瞧中它,移不开视线。   “多少?”谢朝云试戴了下,这碧玉衬得她皮肤格外白。   越看越喜欢。   “两千八。”赵婆婆开口,望着这个镯子,颇为感慨。   这个镯子,是她娘给她的,说是给她当传家宝,以后留给她儿女。   可惜她是个没福的,儿女都没能留下一儿半女,自己就是个孤家寡人。   如果不是瞧谢朝云顺眼,这个玉镯子她不会拿出来。   “我没多要价,你应该识货。”赵婆婆道。   谢朝云点头。   没有多要价,甚至可以说,低了。   但这个年代,玉重新流通,价格本来就是试探着出。   “可以,不过我暂时没那么多钱,过两天我拿钱再过来买。”   赵婆婆理解。   谁也不会在身上带那么多钱。   选好了自己想要的玉坠,谢朝云将玉坠钱付了,正准备走,又瞧见里边有一个小小的墨戒。   墨戒色若点漆墨,沉稳低调,谢朝云也瞧上了。   她放到手上试戴,圈有点大,这是枚男戒。   这枚墨戒戴在简城手里,肯定十分漂亮。   谢朝云又买了墨戒。   回到易老家,远远的听到前边街上有人在吵闹,谢朝云好奇赶过去,发现喧闹的地方很熟悉。   是她将师伯的家。   “怎么了?”谢朝云问旁边看热闹的婶子。 [108]108:108   “诶,小谢,你回来了。”隔壁婶子瞥了谢朝云一眼,打了声招呼,继续靠着巷子的墙壁,望向江长松家门口。   她一边像大鹅一样努力伸长脖子,一边回答,“嗨,你江爷爷她闺女在闹呢。”   婶子并不知道易老和江长松之间的师兄弟关系,以前这两人没下放时,经常吵吵闹闹,直呼大名的,她们都知道易老和这江长松关系不好。   理由么,也很好找。   同行是冤家。   婶子这称呼,直接按年龄来的。   江长松将近七十,足以当谢朝云的爷爷。   说到此处,婶子的分享欲来了,给谢朝云说了一桩旧事。   和江桂与她说得差不多,江长松那个女婿当初说好的是上门,临近结婚哄了江蕙嫁人,江蕙在郭家生活一段时间,带着她男人要回江家住。   郭家住在郊区,房子破破烂烂的,一家七八口人全挤在一个小房子里,转个身都会挤到人,江蕙和她男人住的房子,是一间正房隔开了一半,放只床和柜子,就没有落脚的地方,用来隔开的空间还不是木板,只是一张布帘,这边有个动静,那边掀开帘子就能瞧得一清二楚。   “当初江蕙新婚的第二天,被人问她小叔子,说这个新嫂子怎么样?喜不喜欢她新嫂子?”   “她那小叔子直接说,喜欢她新嫂子,说她嫂子那个波那个挺,那个白,像浪一样滚动,说他哥那个黑,像野猪一样在拱,还说自己也要娶白白的媳妇。”   见谢朝云神色有异,那个婶子解释道,“这段话不是我乱说,我是听别人说的,那个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当时我还没嫁过来呢,我嫁过来后,别人和我这么说,我说得算是含蓄了,真正的话,流里流气,我说出来都脏嘴。”   “我估摸着,结婚那晚江蕙和她男人办事过于专注,被人掀开帘子都不知道,被看了个全程。也就他小叔子当时还不到十岁,毛都没长齐,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荒唐事。”   就一个帘子遮挡,和没遮有什么区别?   掩耳盗铃么?   “江蕙知道外边传的这些话后,哭哭啼啼地回来,说要回江家住。”婶子忍不住道,“不是我说,那郭家真的很不讲究,说好的入赘,哄得人女方有了感情就反悔,你反悔就反悔吧,结果自家也不收拾一下,用块木板隔开很难吗?儿子结婚,布置好婚房是必须吧。”   “郭家这态度,明显就没把江蕙当回事,也不知道她瞧上郭家什么,他男人明显也没把她放心上,没尊重她。要是真尊重她,就郭家这样的条件,就一床帘子挡着,隔壁睡着几个弟弟,他不会动她。”   “再怎么也会用木板隔开后再动。”   “人不自爱,别人也不会爱她,我要是有江蕙那个条件,郭家敢反悔,我就敢断,并让郭家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婶子当时听到江蕙的事迹时,满心都是不可思议。   虽然时下的风气是,入赘的男人没出息,女人招赘过得不会幸福,因为她们男人不行等等,但她的想法不同,如果有条件,她只想招赘。   去别人家生活,被男人、婆婆、妯娌欺负,没有人替她撑腰,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喜欢过这样的奴仆日子?   男人入赘就不同了,她还是在自己家,她爹她娘都能给她撑腰,她受不了委屈和气,她听到旁人说谁谁谁招赘,找了个没出息的男人,她心底默默羡慕那个女生。   她没那个好运气,她爹娘有儿子,不可能留她在家里招赘。   她是没办法。   但有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谢朝云对这婶子的点评很赞同。   确实如她所说,郭家要是真看重江蕙,条件再差,也会收拾一间适合当新人新房的房间出来,有心和没心,真的很容易区分。   有心是家里再穷,也会尽可能地拿出自己家能拿出来的最好,没心,家里再富,待遇也十分敷衍。   江蕙就是被敷衍到了。   如果江蕙她男人在郭家受宠,那更有意思了,这个意思,只会是江蕙他男人的意思。   啧,对妻子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让弟弟看着自己办事,不会是有弟弟在旁边围观,他更兴奋吧?   如果弟弟再大一点,他是不是还会邀请弟弟一起来啊?   “不过,虽然江蕙糊涂,但江伯不糊涂,江蕙自己反悔,将自己嫁了出去,那么这事的后果,自然得自己担着,哪有嫁了人,还回娘家住的?没有入赘,还想吃岳家住岳家,郭家这是打量江伯没有儿子,吃绝户呢,可笑江蕙居然一点看不穿郭家的狼子野心。”   谢朝云道:“郭家举报江师伯,是不是因为这事?没能住进江师伯的家里,所以想着江师伯下放,这房间就空出来了,就能属于他了?”   “江师伯,你喊江伯江师伯?”婶子先是不解,渐而恍然大悟,“哦,你从易叔这边论的。”   “对对对,郭家就是这么打算的,江师伯下放后,郭成文就带着妻子搬了过来,不过不到一天又灰溜溜地走了。哈哈哈,江师伯这房子归属国家,街道办将它拆分成几间,分给附近工厂的工人家属住了。”   “他算计那么多,成了一场空。”   婶子说起这事,颇有些解气。   谢朝云却笑不出来。   婶子解气郭家盘算成空,但江师伯却深切地在农村度过六年。   她自小生活在谢家村,村里是如何对那些成分有瑕的‘坏分子’,她瞧得一清二楚,因为成分有问题,那就是人民的敌人,是敌人,就不须手软。   吃不饱穿不暖病得快死了没人敢看病,村里的小孩碰见了,都用用石头去砸。   受到欺负,他们不敢反抗,他们若是反抗,那就是劳动改造不成功,思想有问题,思想有问题,就该受到批判。   前些年闹得凶的时候,有人受不了寻了死,可是没起半点波澜。   一条人命,比草芥还轻。   郭成文害易老至此,哪来的脸再在江师伯平反后,在他面前蹦跶?   哦,他没蹦跶,他支使着他媳妇蹦跶。   隔着人群,江桂守着大门,江蕙站直大门口,叉着腰指着江桂的鼻子骂,骂江桂一个外八路的徒弟,哪来的胆子敢拦她?   她的身后,三个儿子上前,想要将江桂扯到一边。   但附近的阿叔上前拦着,不让江蕙的三个儿子碰到江桂。   见自己儿子被控制住,江桂拦在门口,江蕙气得大喊,“爹,爹,你出来,你这样对得起我娘吗?我是你闺女,你的房子本来就该给我住,我和我儿子,凭什么不能住?”   那婶子哼了一声,语调不乏妒意,“上天怎么这么不公平,居然让江蕙拥有江伯这样的爹。”   江师伯为了她,没有再娶,只怕她受欺负,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多少男人在妻子死后,迅速再娶,再生新的子女,和新的子女以及子女娘组成新的一家,旧子女迅速成为外人。   有儿子都不耽搁男人再娶,更何况是个闺女?   江蕙真是个猪脑子,亲疏远近都不懂,男人到处都是,这样全心全意为她的爹,只有这一个。   人尽可夫,爹乃唯一啊。   江蕙在外边大喊大叫,没办法,江长松只能走出来,他望着这个闺女,本来就拉着的脸,十分难看。   再一瞧个个长得都像他们爹的外孙,脸色更难看了。   “你住,可以,你和你男人离婚,回来住,我举双手欢迎,你儿子回来住,不行,他们姓郭不姓江。我早说了,我这房子,只姓江的可以住,当年你嫁出去,我就说过,除非你离婚,否认休想在家住。你嫁出去,就不是我江家的人。”   “当年我是这样的话,现在我还是这样的话。”   “爹,哪有你这样做爹的,就盼着闺女离婚,你是不是见得我过得好?”江蕙大喊。   “你这些年过得好?像个老妈子一样,在郭家当牛做马。你在家,我忙得不行时让你做个饭,你不情不愿,到郭家做饭到时心甘情愿,郭家给你灌了什迷魂汤,让你这么甘于奉献?”   江蕙道:“文哥对我很好,给了我很多爱,也带我长了很多见识,我第一次知道,老鼠是能吃的,蚂蚱是能炸的,野花是能扎头上的,旧衣服是能改改继续穿的,野外是能寻找刺激的。”   “我和文哥在一起,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自由,不像你,你给我的家是冷冰冰的,文哥给我的家,是热热闹闹的。我为什么要嫁给文哥,因为是喜欢文哥家的热闹,那么多人住在一起,每天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一天很快过去了,不像在你家,一天那么漫长,那么冰冷,除了上学逛街,无所事事。”   江长松呼吸急促,面红气粗。   怪他对她太好,没让她吃苦是吗?   谢朝云听不下去了,穿过人群,站到江桂和江长松旁边,道:“江师姐,你都说了这个家冷冰冰的,你还回来做什么?”   “你应该继续在郭家那个热热闹闹的家待着,让江师伯一个人承受无边冰冷与孤寂,这是他该得的惩罚。”   “你带着儿子住进来,不是在奖励江师伯吗?咱们不能奖励他,谁让他在你童年幼年,只给了冷冰冰的钱,没给你温暖的陪伴与爱呢。”   附近看热闹的邻居有一个没忍住笑出声,其他人立即跟上,噗嗤噗嗤或者哈哈地笑声一人传染一人,炖上场上笑声不断。   江桂也没忍住笑,偏过头,手捂着嘴遮掩一下。   师妹这嘴。   一向瞧她笑眯眯的,怎么这么会说话啊?   比那些质问啊控诉啊,效果不要好太多。   江蕙噎住,脸涨得通红,“你又是谁?我家的事,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哎哎哎师姐,这不是家事啦,你没离婚,是郭家的人,和江师伯不能称之为最亲近的家人。江师伯虽然没改姓,但他是我师父的养堂兄,和我师父才是一家人。”   “我是我师父的徒弟,你是江师伯逐出门楣的闺女,咱俩辈分一样,和江师伯的关系差不多,我和你说话,很合情合理啦。”   谢朝云朝江蕙笑着眨眨眼。   江蕙盯着谢朝云那张年轻漂亮的脸,气得不行。   她想起屋里勾搭她儿子和她作对的那几个狐狸精,一个个都和谢朝云这样,年轻又漂亮,也牙尖嘴利,撺掇得她儿子不听话。   “不要脸的骚——贱..货.,”江蕙话刚出口,谢朝云一巴掌已经抽了过去。   她揉揉自己的手腕,无辜又歉疚地开口:“江师姐,对不起啊,我这人打小被我爹妈爷奶骂,有点应激,一听谁骂我,我就想抽谁,我控制不住,对不起,江师姐,你没事吧?”   “你这个贱——”   “啪!”   “啊啊啊,我和你拼了。”江蕙冲向谢朝云。   谢朝云捉住江蕙的手,手指顺势摁向她手臂处的麻筋,江蕙“啊痛地”一声惨叫,人就僵在哪里。   谢朝云将她往后退去,“师姐,你冷静点,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光长脸皮不长道德呢。不是吧不是吧,你不会以为你和你男人举报你爹下放,你喊一句爹就能将这么个生死大仇给抹去吧?”   “你怎么这么天真?不会真以为血缘关系,能包容你一切蠢事坏事?”   江蕙被谢朝云骂懵了,还是这么种阴阳怪气氏的骂。   她想辩驳,她才不是只长年纪不长脑子,只长脸皮不长道德,但这事怎么辩驳都觉得怪,她习惯性地望向江长松,“爹,你看她,这么个小姑娘都能指着我的鼻子骂,太没教养了,爹,你骂骂她。”   江长松望着江蕙,目光定定。   乡下的那些日子,他一开始其实坚持不下去,闺女为了个相识没多久的男人,将自己举报了,他心灰意冷,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只想下去见他媳妇,和媳妇哭诉,自己将闺女养歪了。   是江桂救了他,他慢慢地走了出来。   走出来归走出来,但唯一的闺女,他做不到当陌生人。   到底是他捧在掌心长大时时挂念的闺女,是他媳妇临死前一直放不下的闺女。   他望着她,问了一句他想了很多年的问题,“你男人举报你爹,这事你是不是默认了?在你心里,他是不是比我这个爹更重要?”   江蕙闹腾的劲一下子偃旗息鼓。   江长松回来这一两年,一直没提这事,对她过来也只闭门不见,有时候她闯进屋里,他瞧见她也没说什么恶言恶语。   她从一开始忐忑不安,到后来的理所当然。   她是他爹唯一闺女,她爹怎么舍得怪她?   没想到她爹今天忽然提起。   江蕙再怎么认同郭成文说的,‘她爹下放,房间空出来了,她和他以及孩子们就拥有房子住,拥有独立的空间,就不怕他俩晚上办事时被弟弟偷看,被孩子偷看。这都是权宜之计,只要他们一家住进了房子,就再写封信给她爹平反,这样她爹也不会有事’以及‘他也不想的,怪只怪她爹见不得她俩好,拥有那么大的房子,居然不给他们一家人住,她爹不慈,他们当晚辈的也只能自己为自己谋取福利’之类的话,也知道当初举报她爹一事不厚道,她男人的那些心思,没法坦然说出来。   她小声开口:“爹,我后来有偷偷写信,说前一封信是诬告,但没用。”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江长松继续问。   “爹,我和文哥都有孩子了,离婚,孩子们怎么办?当时你下放了,我离婚怎么养得活自己?离婚我住哪?”   “你不是有份工作?那份工作没法养活自己?”   “那孩子呢,孩子总不能没有母亲。”   江长松望向她身后几个儿子,只觉得伤眼,和他们爹如出一辙地爱算计,盯着他家看的贪婪,全都写在了眼里。   江长松沉着脸,没说话。   谢朝云又开口了,“是是是,你男人重要,你孩子重要,就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的爹不重要。”   “既然这么瞧不上这个爹,干嘛还要上来攀关系?师姐,你真的很贪婪诶,选择了带给你热热闹的家人,又要被你抛弃的家人全心全意供养你,哪有那么好的好事?”   “你不能既要又要的呀。江师伯和你男人结了生死大仇,你只能选择一个。你选择了热热闹闹的家人,让你不断生孩子操持家务受公婆欺负供血给小叔子小姑子让你比同龄人老了十来岁却给了你好多好多爱的丈夫,就不能再来找只给你冷冰冰的钱将你一直当小女孩宠的江师伯了。”   “你要是选择江师伯给你的房子和冰冷的钱,你就不该和郭家有所纠缠了啊。江师伯的态度很明确,你不能仗着他是你爹,你就欺负他,强行逼他接受他的仇人为亲人,这也太过了。”   “江师伯只是给了你很多钱,将你一直当小女孩宠,没有虐待你、仇恨你、欺负你、奴隶你吧,你怎么将他当小日子过得不过的鬼崽整?”   “还是说,对师姐你就不能太好,谁对你好,你就欺负谁?”   江蕙气得牙痒痒的,谢朝云话说得又快又密,完全让她插不上嘴,也插不了嘴,她想上前撕扯她,她在郭家都是这么做的,她看不惯谁就撕谁,可是她又打不过她。   周围这么多看热闹的人,看似在看热闹,实则都在不着痕迹拦着她儿子,欺负她。   她只能继续望向江长松,求助道:“爹,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我?”   江长松依旧不吭声。   谢朝云这师侄为她冲锋陷阵,他在后边背刺,他做不来。   “哎,爹,你带着个徒弟住这么大的房子,家里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小蕙只是心疼你,带着外孙过来看你,热热闹闹,怎么就闹成这样?”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穿着中山装,头发七三分,人模人样的,四五十岁的年纪,面上皱纹不怎么显,和旁边江蕙苍老的面容完全不一样。   说是江蕙比他大上十岁,都有人信。   但事实上,江蕙比他还小上几岁。   不是,江蕙眼瞎么,自己苍老成什么样,就这,也敢说她男人爱她?   她跟在江老身边,就没受过医术熏陶?不知道就算老去是自然规律,但良好的心态和不过于劳累,都能让时光在身上的痕迹留得慢一些。   如果她男人真爱她,怎么可能让她过得这么疲惫?   谢朝云无语之余,听到男人将江蕙毫无体面的冲锋陷阵,轻描淡写成走亲戚,战斗本能有被激活,“这位同志,你这是在挑衅?”   “什么挑衅?”那男人笑着开口,“我对岳父——”   话尚未说完,就被谢朝云打断,“你和我师伯有生死大仇,你家的这些崽子都是仇人之子,你说这些仇人之子过来过来看他是热闹热闹,不是在挑衅是什么?”   “不就是在炫耀现在是现代社会,我师伯拿你们这些仇人没办法?你派你儿子过来嘲讽师伯不算,还亲自过来当着师伯的面骑脸输出,搞一出合家欢,在恶心谁呢?”   “我得承认,你挑衅成功了,师伯还真拿你没办法,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害人差点身死,还能若无其事来到受害人面前挑衅,你这心理素质,绝了。”   谢朝云朝他比了比大拇指,“你活在现在当真是可惜,如果早生那么些年,女娲补天当有你一份功德。”   江桂反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谢朝云在骂郭成文好大的脸,好厚的脸皮。   没忍住,又噗嗤噗嗤乐出声。   见看热闹的,和郭成文没听懂,他嗓含着笑意搭腔道:“师妹,你这也太夸张了吧,他的脸皮,哪有那么大那么厚,能够用作补天?”   江桂这句话邻居听懂了,毫不客气哈哈哈大笑起来。   在旁笑道,“不能补天,能做几件衣服,打几个补丁呢。”   “也能补下破解的窗户,破开的门洞呢。”   邻居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郭成文的厚脸皮,能干哪些事,议论得热热闹闹的,好像郭成文的脸皮,真又大又厚成实质。   郭成文面色涨得通红。   他极为好面子,不然当初也不会不肯担入赘的名声,又舍不得江家的房子和钱财而弄那么一出算计。   他阴冷得瞧了谢朝云一眼,佯装没听到周围邻居的嘲笑,体面得开口:“小蕙,爹还介怀着当初的事,咱们过段时间再来吧,亲人之间没有隔夜仇,只要咱们坚持不懈,爹总能感受到咱们的真心与孝顺的。”   江蕙一家离去,没有热闹看,邻居也散开了,谢朝云与江桂和江师伯告辞,回到易家。   易老瞧了她一眼,道:“看你有闲心管闲事,宫颈癌患者的二诊方子,你是已经拟了出来?” [109]109:109   谢朝云点头,递出了药方。   “师父,你说药过病所,损伤病气,当扶阳益气,养阴宁心,病人又畏寒,心悸气喘自汗,夜寐不安,我开生脉饮+归芍养阴补血,用了茯神、炒酸枣仁和首乌藤安心宁神,用菖蒲防止壅补滞气,达到补而不滞的效果。”   “去掉了白头翁、蚤休、半枝莲、刘寄奴、黄柏等过于苦寒的攻伐之药,用生薏苡仁替代,加生姜大枣护胃气。”   “这是我开的完整药方。”   易老接过药方,有些感慨谢朝云进步得非常快,从一开始的不着要领,到现在的像模像样。   心头满意,面上却没露多少,平静地开口:“还缺了两味药。”   “哪两味?”谢朝云自觉这个药方,已经十分完美了。   她几番斟酌裁定,各个药物都选了许多同作用的药物不断比对,又几番更改,方才选出最合适的。   比如想药安心宁神,多用煅龙牡这对组合药,她弃之不用,反用茯神酸枣仁和首乌藤;防止壅补滞气多用陈皮或者砂仁,她则用了菖蒲。   这都经过了反复挑选反复斟酌,不是她随便选了拥有这些药效的组合品药,而是在不同的组合药里,选了最恰当的。   所以这个药方,她已经考虑了方方面面,自觉不能再删改,才将药方上交。   结果还有不足之处?   谢朝云大感好奇,凑近易老,“我还有哪儿考虑得不够周全?”   “病人她是宫颈癌后期哈,这已经非常严重了,随时有可能恶化,气随阳脱,虽然经过咱们治疗,她情况大为好转,但你要防备这种情况的发生。”   “晚期病人嘛,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出现,你得来个托底的,不至于这药喝了,一下子滑到最恶劣的情况去。”   攻伐之药大为削减,转为扶持正气,一旦出现因攻伐之力减弱而邪气大盛之败象,得有急救药物坐镇方中。   谢朝云恍然大悟。   还得是她师父,考虑得面面俱到。   确实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回阳救脱参附汤,添人参附子?”谢朝云开口。   “人参过燥,且于病患来说,虚不受补,人参太补了,你自己开方,生脉饮开的是党参,怎么这儿添人参?”   谢朝云忙补救,“就一个思路,药品肯定要换的。”   “张锡纯是来复汤为回阳救脱第一方,用山茱萸,”谢朝云本想说人参,但话到嘴里,又咽了下去。   人参不能用。   至于方中其他几样,生龙骨生牡蛎也不能用,过于敛涩,且其安心宁神之效的原理是重镇潜阳,直折亢阳,而本方里养心宁神的药用原理是养心血、宁心神,这也是之前她不考虑煅龙骨煅牡蛎的原因。   锻龙牡不能用,同样的生龙牡也不能用。   至于白芍、炙甘草,方里有,且张锡纯氏来复汤君药是山茱萸,提一个山茱萸足够了。   另一个,想起参附汤易老只提及人参,未提及附子,说明附子是正确的,谢朝云道,“和附子。”   山茱萸和附子提出来,谢朝云越咂摸越妙,便算不会气随阳脱,这山茱萸在此方中也能敛元阴补肝肾,谨防气脱;而附子能峻补阳气,温补命门之火。   这是托底的同时,还补肾元之本。   易老颔首,“不错,是这两样。”   易老放下药方,指点谢朝云,“‘方有定法,用无定方’,世上无人会生一模一样的病,方当随病人之变而变。”   “你这点做得还算不错,继续保持。”   谢朝云非常激动。   她写的疗方,与易老开的方已经非常贴近,而不是第一次接触癌症时,开个南辕北辙的方,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   虽然,这方是在易老开了第一方的基础上拟出来的,但不妨碍谢朝云好似大夏天的吃了雪糕,从头爽。   她握拳激动,借着给易老端茶倒水的功夫,平复了心情。   她坐在桌边,问易老:“师父,你觉得江师伯,最后会为了江师姐妥协吗?”   易老道:“不会。”   “当年江蕙刚刚结婚,他都没有妥协,经过下放这一遭,更不会了。”易老对江长松还是有所了解的,那就是个犟种。   如果他不是个犟种,也不会因为江嫂子当年生江蕙的时候难产,再也不愿生第二个,不管江嫂子如何想生第二个,他都不答应。   也不会因为他三叔曾羡慕地说,大哥家有中和,一身医术得以传承,真好啊,而一直将易老当做目标,努力争赶。   易老学到了哪个篇章,他不眠不休地追上来,曾大半夜地学吐血,也要继续学。   若不是三叔发现,坚决制止他这死命学的举止,怕是他活不到现在呢。   他是有个目标,就不会改的性子,既然之前就对江蕙说过,除非江蕙离婚,不然江蕙以及她身后的郭家人,永远也别想在江家住,那这件事他就会执行到底。   谢朝云:“那这样,江师姐如果江师伯的房子,以后只能上交给国家了?”   易老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江蕙到底是你江师伯的女儿,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她?或许他会布下一些后手吧。比如将房子和财产暂交给他徒弟,就是那个叫江桂的,等江蕙落了难,就将房子好财产还给江蕙。”   “人心易变,他就不怕江桂以后别那些钱财迷了心?”   或许一开始江桂恪守本心,不会觊觎,但等后边四合院暴涨增值,他自己儿女都长成,处处需要钱时,难保不起贪恋。   “放心,会找几个年轻的监督者的,你不就是?”   “我?还有我的事呢。”   “江长松到底是我三叔的养子兼徒弟,你和江桂也是同门师兄妹,选你不是很正常?”易老开口,“别看我和江长松不说话,有事只会找对方。”   “你当我是怎么下放的?江长松被他女婿弄下去了,我为他奔走,然后有人借这事发挥,将我也给弄下去了。”   谢朝云噘噘嘴,“那江师伯对你态度未免太不好了。”   她师父这么讲义气,江长松还对她师父横眉冷对,未免不识好歹。   易老咳了下,低声道:“他下放之前,将一些珍贵药物和医书托付给我,那些药物被我给用掉了,那些医书,”易老诺诺嘴,指了指书架,“你看着呢。”   谢朝云跟着瞧过去,诧异。   是她晚上抄写的医书。   之前易老给她递过来的,也是这些医书。   “不是您的?”谢朝云道,“我一直以为是您在旁边写的注解。”   注解得非常详细,生怕旁人看不懂不理解,讲解得十分全面。   她看时只有一个想法,非常适合教学。   当时谢朝云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她师父为她操碎了心,生怕自己离远了,她这个徒弟有疑惑没法解答,才注解得这般细致。   像是将饭嚼碎喂给人。   “我哪有那细心?我是天赋型选手,看医案时我能迅速理解,并举一反三,懒得在旁边注解,只有他,喜欢注解医案。”   “还别说,他天赋没我高,但学习有一手,硬生生凭借自己的学习天赋和努力,医术差点追上我,他的医案,对你的启发应该更大一点,记载得颇为详细,思路很扎实。”   事实上,江长松的医案,有时对易老也有启发作用。   因此江长松平反后,找易老要医书,易老扣着没给,说要教徒弟。   江长松因为这事,才对他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   谢朝云:“……”   一生心血被对手扣着不给,说要留下教徒弟,就这样江师伯都没将她师父打一顿,只时不时说些挖苦的话,冷眼刀子刮一刮,江师伯脾气真好啊。   但她是受益者,不好谴责易老这样的举止,只想喊一声干得漂亮。   她也咳了一声,不提医书的事,只道:“江师姐骂我,我打了她一顿,江师伯不会怪我吧?”   易老挑挑眉,问:“江蕙离开后,你江师伯有说什么吗?”   “没有。”   “那就不会怪。”易老眉头放平,道,“打就打了,江蕙这些年,越来越不成体统。”   谢家村不是个和善的村子,村里妇人打起架来,那是拎着刀就砍人八百里,持着粗棍就朝人脑袋打去的野蛮之地,他曾见过亲兄弟分家时为了多占一间房,一个持着板凳一个拿着刀互相攻击,最后一个手臂被砍了一刀,一个脑袋被砸了一下。   那个凶残。   和谢家村那些人相比,江蕙这个其实不算什么,至少她没拿着刀砍她爹的大门。   但也相应的,出身谢家村的谢朝云只抽了江蕙两巴掌,也十分友善了。   没错,别看易老一副旁事不管的模样,其实也偷偷在附近吃了瓜。   “那就好。”   谢朝云松了口气,她就怕自己激..情.上头打了江蕙,被江长松记恨,那样的话,以后就不好相处了。   很快,时间就来到10月7日,周知文结婚了。   谢朝云跟在易老身后,来到婚礼现场。   婚礼是在周知文单位食堂办的,远远瞧见大红囍字贴着,让人知道这儿在举办婚礼。   进了门,场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五个熟人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聊着天。   “诶,易叔,这边。”   周知文他外家爷舅朝从首座上站起,朝易老连忙招手。   易老走了过去,笑着寒暄,“亲家公,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精神矍铄。”   周家几个舅舅喊易老叔,周大舅让开个位置,给易老坐,自己坐旁边,周姥爷拉着易老的手,和他笑着说话,“哈哈,托您的福……”   易老与周姥爷在这边说着话,谢朝云被周家大舅母给拉了过去,“你是易叔的徒弟吧,知文那孩子说,易叔收了个天赋绝佳的徒弟,哎哟,长得真齐整,是个好孩子。来舅妈这边坐,易叔那一桌要喝酒,咱们这桌不喝酒。”   又给谢朝云介绍桌上其他人。   都是周知文的亲人,继父那边的婶婶伯娘小姑,和他这边的舅妈姨妈。   谢朝云笑着一一打招呼,打完招呼后,就不怎么说话,笑着听她们聊天。   这些人聊家长里短,什么这家的闺女是不是该找对象了,那家的儿媳妇是不是生了,谢朝云一个都不认识,插不上嘴。   聊着聊着,其中一个舅母瞪大眼,“不是吧,他怎么来了?”   其他人瞧过去,也都瞪大双眼。   谢朝云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是个年轻男性,二十四五的样子,容貌清秀端正,不算难看,在后世的审美里,甚至称得上是小帅哥一枚。   当然在这个年代,就是小白脸儿,不靠谱。   他穿得非常潮,富城头,花衬衫,喇叭裤,蛤蟆镜推到头顶,穿着蹬亮的尖头皮鞋,在一众朴素板正的衣服里,非常出挑。   他走路也不太正经,两手插兜,歪着肩膀走路。   说实话,这种场景,谢朝云只在小说里或者影视剧里见过,莫说这个年代,就算是21世纪,也没人这么走路。   谢朝云眨眼憋笑。   她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   难怪只见于小说和影视,现实生活这么走,好抽向。   旁边的大舅妈见谢朝云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潮男,还嘴角挂着笑,推了推她,压低声音道:“小谢啊,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新潮,觉得这个打扮酷儿,但这真不正经。”   “他没工作,游手好闲的,有钱全花在自己身上,不靠谱,找对象千万不能找这种。”   谢朝云没能忍住,噗嗤噗嗤地笑。   大舅母还挺博学,连cool都知道。   她强将笑意收回,道:“大舅母,我结婚了,不用担心这个。”   “噢噢噢噢,对,文文说你结婚了,之前我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来着,让你留在首都。”大舅妈也想起这事。   “他是谁,他和周师兄认识?”   周舅母神情有些复杂,“算是和你周师兄一起长大的朋友吧。你周师兄爹不是早死嘛,你周婶子和易老不好常住一块,有那等眼脏心也脏的人乱传瞎话,你周婶子多是住在娘家,知文呢就你师父家和我们家来回住。”   “他是我们附近的邻居,两人年纪相近,又一起读小学、初中、高中,关系还不错,不过呢,两人都对你嫂子明光有意思。”   “你懂得吧。”   大舅妈给了谢朝云一个你体会的眼神。   谢朝云点头。   懂。   两女争一男,关系破裂了。   “其实明光选择你师兄后,两人关系还不算彻底破裂,到底有多年感情在,但是你师兄不是跟着你师父去了乡下嘛,然后就显着这小子了,他在薛家鞍前马后,哄得明光她娘将他当亲女婿,瞧不上知文了。”   大舅妈又给了谢朝云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谢朝云再次点头。   懂。   嫂子她娘为了让嫂子嫁给这个人,在嫂子和师兄之间制造了障碍,强行让两人分了手。   也幸好嫂子没有被裹挟着出嫁,她师兄没有心灰意冷,在乡下成亲,不然这对有情..人.,还真不能修成正果。   她师兄和嫂子,算是有情能抵万难的典型,两人对彼此的爱与坚持稍微差点,都不是这个结果。   “因为这桩事,你师兄和嫂子,和他避嫌,不再往来。”大舅妈道,“按理说,文文和明光结婚,不会给他发请帖的啊。”   二舅母道:“这事哪瞒得住,楼里大嘴巴那么多。”   大舅母:“这倒是,希望他懂点事,别大闹婚事,不然多年邻居,也好办。”   周知文的表兄表弟上前,笑嘻嘻地拥着那个花蝴蝶往旁边走,那个花蝴蝶两手插兜插不下去了,挣扎着不肯顺着表兄表弟的力气走。   “我要见周知文,我有话和他说。”花蝴蝶试图睁开表哥表弟的缠丝手。   表哥道:“大喜的日子,别逼我打你,不好看。”   表弟跟着道:“就是,大婚不宜见血,你别逼我开这个先例。”   花蝴蝶道:“我不是来抢亲的,我就是有几句话和周知文说。”   表哥表弟强行拉着他到了一遍,之后两人如哼哈二将,将他夹在中间,像看管犯人一样看得严。   谢朝云微微遗憾。   她其实挺想知道,花蝴蝶到底想和她师兄说什么呢。   大舅妈道:“算他还像话。”   周知文的婚礼一点也没受到思想解放后大家对新潮追求的影响,颇为传统。   他和薛明光胸..前.系着大红花,穿着军装绿,走到毛主席画像面前宣誓,又给父母奉茶,之后一桌桌敬酒,算是过了。   敬到花蝴蝶那一桌时,花蝴蝶起身道:“周知文,我有话对你说,你要是个男人,婚礼结束后,与我见一面。”   表哥表弟死鱼眼斜瞪着他。   防来防去,还是没防住他懂了嘴巴,之前他俩的劝说,算是白说了。   他们接在花蝴蝶后,赶紧说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又肘了肘花蝴蝶,花蝴蝶不情不愿地祝贺,“新婚快乐。”   敬完酒,喝完酒席,这婚礼就算是完成了,谢朝云跟在大舅妈后边,帮忙收拾碗筷,打扫食堂卫生。   做到一半,谢朝云去上厕所,回来时瞧见花蝴蝶和周知文在食堂旁边说话。   谢朝云八卦心思动了,脚步放慢,特意从这个道走向食堂。   花蝴蝶道:“周知文,你要是还是个男人,就辞掉工作和我干,以后给明光更好的生活。”   “明光要是嫁给我,可以不工作,每天在家里养养花,画个画,拍张照片,家里的家务活,她完全不用沾手,可以请婶子帮忙。”   “你现在的这份工作,可给不了明光什么好生活。”   “你要是真爱明光,你就不该再联系明光的,明光要是嫁给我,我可以让明光生活在家里,每天只要喝喝茶,画个画,每天打扮自己,家务活不用沾水,我可以请婶子帮忙干。她只需要快快乐乐的花钱就好。”   花蝴蝶酸溜溜地开口。   谢朝云瞧了他一眼,暗道,兄弟,勇啊。   骑脸输出。   周知文道:“你说完了?”   “说完了。”花蝴蝶点头。   “你这话,是在将明光当宠物养?明光是个人,她非常喜欢她这份工作。如果你说家里家务,家务我可以包,也不会让她干。我虽然不像你当倒爷一样有钱,但足够我和明光吃穿。”   “什么倒爷,”花蝴蝶抓狂,“这是个体生意,国家给予扶持和支持的,你这个老古板,明明和我一个年纪,怎么思想这么不开明。”   “不会以后我和明光说话,你还会限制她,不让她和我说话吧?”   “还有,我才不是将明光当宠物养,她想工作当然可以工作,她不想工作,那就不工作,我养得起她。倒是你,你能养得起吗?你能给她买金买玉吗?能给她买锦缎做的衣服吗?能接受她描眉画唇,打扮新潮吗?”   “我当然可以,明光就是明光,我尊重她一切决定。”周知文淡定地回,“我也会努力工作,别人有的,让明光也有。”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会在旁边瞧着你的,你千万别让我觉得,明光嫁给你,是做了一件非常错误的决定。”   “放心,绝对不会。”   花蝴蝶翩然离去,周知文站在远处,脸色十分阴沉。   谢朝云一瞧不好,准备换条路走,周知文转身,喊道:“师妹。”   谢朝云半转过的身转回来,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淡定地打声招呼,“师兄,你不去陪嫂子,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都瞧见了,也听见了?”   周知文道。   花蝴蝶的声音没有降低音量,他说得义正言辞,铿锵有力,谢朝云离得不算远,听个七七八八很正常。   谢朝云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   “师妹,你觉得,我该不该辞掉工作,也做生意?你觉得做生意,未来前景如何?”   别看花蝴蝶在面前的时候,周知文十分淡定,但花蝴蝶的话,在他心里还是留了痕。   他怕花蝴蝶所说成真,明光日后真和他过上清贫的生活,爱消磨在油米茶盐的琐碎里。   他下乡后体会最深的就是,什么牛鬼蛇神、恶毒丑陋,在没钱面前都会现出原型。乡里人为了一分钱,一个鸡蛋一碗饭斤斤计较,大打出手的画面,浮现在他眼前。   他很怕花蝴蝶说话的话成真,未来明光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后悔她选择嫁给他,而非花蝴蝶。 [110]110:110   谢朝云见周知文是真的在迷茫,还有些惶恐,无声叹了口气。   行吧,又要当心理医生了。   她后退一步靠着墙,问:“你不该问我,你该不该辞掉工作,你该问,你喜不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喜不喜欢做生意。”   “我喜欢我现在这份工作。”周知文开口。   周知文虽然对学医产生抗拒心理,但他只是不喜欢生命在他掌心的那种重负,扛不住旁人生命在他指尖的压力,对能救人的药方,还是挺喜欢的。   他喜欢将这些能救人的经典药方,比如丹栀逍遥丸,或者逍遥丸,归脾丸,金汇肾气丸之类等,通过研究,一点点研发成更适合国人体质的中成药。   这个过程,他没压力,反而很有动力。   毕竟研发出来的药,不是他开方给人吃,不用负担旁人的病情与生死。   反而他研发的中成药若能上市,被大夫开了能救治诸多病患,会十分开心。   “你喜欢你这份工作,你喜欢研发药物的过程,这是你喜欢的东西,你会为之奋斗一生,你看,你的心已经告诉了你,你适合做什么。”   “你适合搞研发。”   “搞研发其实缺不了钱哈,你研发出一样药品,可以申请专利,获得单位奖金,这部分奖金不会少。”   “另外,你想争大钱,可以通向上边建议,将你创造的不符合你单位需求的专利,通过对外售卖,达到敛财效果,当然,这个过程你会与单位共分专利钱,但属于你的奖金不会少。”   “这都是能合情合理地,将你研发出来的职务发明创造,进行财富转变的手段。”   “我说得很浅显,也不是很了解你们单位是怎么个流程,你可以与你上级领导聊聊天,说一说这一方面的情况。”   “研发员是要养家吃饭的嘛,单位总不会亏待功臣。”   “每个人发家致富的路不同,每个人想走的路不同,不需要美化旁人走过的路,也不必为自己要走的路彷徨,跟着你的心走,就不会错。”   “况且,我看明光嫂子也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你做什么决定,都可以听听明光嫂子的意见,和她商量一下。”   谢朝云没说,周知文的决定都是脑袋一热冲动之下做下的,粗略考虑下后果,从不想怎么完善后果。   且执行力一流。   做了决定就立马去做。   遇到困难虽然也能咬牙坚持,告诉自己自己做的决定,跪着也要走完,但他的决定不是经过深思熟虑,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清楚后做下的。   就比如他下乡这件事吧,很明显是忽然做的决定,粗略考虑了下他娘他对象的反应,知道他对象大概会与他分手,他娘会生气这个后果,但没考虑过,下乡后他怎么生活。   准备工作做得非常不足,一到谢家村就水土不服,一开始几月都没法适应乡下生活,如果他经过深思熟虑,在首都时会与他娘与明光嫂子来一趟推心置腹的谈话,之后将收集信息,知道下乡要做什么,需要要周全哪些方面,并进行针对性训练,也不会弄得自己一身狼狈。   在这方面,薛明光就做得比他好太多,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被旁人裹挟。   不然,在与周知文断联的时候,就已经被她娘说动,嫁给了花蝴蝶。   她不含糊,反比周知文更果断。   如果要做生意,薛明光比周知文更适合。   周知文听完谢朝云的话,浑身好似泄了一个重担,露出个笑,“我知道了,谢谢你师妹。”   谢朝云瞅了他一眼,暗道,这不是很明显?   一听不让他辞职做生意,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她道:“我去收拾食堂了。”   “我也去。”   收拾完食堂,周家姥姥家亲戚和周知文继父家亲戚散去,周知文带着薛明光,随易老和谢朝云去了易家。   一道的,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浅杏色的确良衬衫,和长及脚踝的黑色长裙,整个人优雅又知性。   这是周知文的娘,周玉兰。   到了易家,谢朝云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木盒子,笑道:“师兄,嫂子,这是我送给嫂子的新婚礼物。”   木盒子是红木边制作的,上边和侧边都雕了牡丹花,瓜瓞绵绵图样,很是精致典雅。   盒子偏新,事实上也确实是新的,谢朝云另外找了木工特意做的精致妆奁盒子,本来还想系个蝴蝶结的,但又觉得不伦不类。   就这样拿出来,就很漂亮了。   果然,薛明光摸着红木制作的盒子,“这是妆奁?很漂亮,我可以打开看看嘛?”   薛明光以为谢朝云送的就是妆奁。   “可以。”谢朝云道。   打开锁扣,里边是折叠三层,每一层都铺垫着白色丝绸布料,最上边的布料里,放着一个用大红色粗声绑定的玉环,玉环浑然一体,没有半点雕刻纹样,古朴但耐看。   越看越好看。   乳白色的和田玉,在红绳的衬托下,似冬日落到梅上的雪,又似中空的满月。   清冷又灵润。   “好漂亮的玉环。”薛明光用掌心托起,细细欣赏,抬头惊喜地望向谢朝云,“是送给我的嘛?”   “是的。”谢朝云笑着点头,“我觉得嫂子你脖子上,缺了点东西,这玉环,和你的气质很相类。”   明光明光,若日出之曦,若盛夏之阳,若白玉之暖。   正如这暖白的和田玉。   说完,她又对周知文道:“师兄,瞧见这妆奁了吗?我已经给你打了样,日后啊,你送嫂子金玉首饰,一点点的,将这妆奁填满吧。”   周知文点头。   盯着和田玉,沉默。   好大的手笔啊。   衬得他这个当丈夫的,对明光还没这个当师妹的好。   他都没给明光买过金玉首饰。   可是他的钱,早在婚前就交给了明光,自己想买,也没钱买。   送完礼,谢朝云就回了房间,不打扰易家人相处。   周知文磕完了头,偷偷摸摸地敲谢朝云的门。   谢朝云打开,诧异地问:“师兄,找我什么事?”   周知文道:“师妹,我工资都上交给了你嫂子,我手里没钱,怎么给你嫂子买首饰啊?”   “这还不简单,每月的私房钱攒着,然后买首饰。嫂子总不至于不给你私房钱吧?”谢朝云瞥向他,有些无语,这也要问。   “我没私房钱。”   周知文道,“我用不上什么钱,吃饭可以吃食堂,我身上穿的家里用的,你嫂子都会给我准备。”   谢朝云怜悯地瞧向周知文,道:“师兄,还是要留点的,以后有了孩子,孩子外出想吃零食,你摸遍全身都摸不到钱,说要回家找嫂子拿,太损你为父的威严了。”   周知文想了想,觉得这个画面确实不行。   他点点头,忽然笑道:“师妹,谢谢你。”   那玉环,一瞧就不便宜。   他出生的时候,易家已经落败,他的生活水平,就是首都中上层孩子的生活水平,还比不上那些厂长家的孩子,更别说资本家的孩子。   所以,他不觉得自家如何有钱,如何富裕。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识货。   易家到底是传承多年的世家,识金识玉识画识木等本事,不是旁人教导的,而是身为长辈对晚辈的耳濡目染。   他能瞧出那玉环质地细腻,温润而泽,虽然小,但依旧是一件难得的上佳珍品。   这样品质的玉,一般是某些人手里的珍藏,轻易不会出手。   谢朝云给的,是一份重礼。   他知道,谢朝云这是感激他爷爷,才会对他连同明光爱屋及乌,但这份情,他认。   记情不在嘴上,在心里,周知文没多说什么,笑着与谢朝云道别。   目送周知文夫妻和周玉兰离开,谢朝云逛了逛,在东侧角落的小屋子里找到了易老。   房间里电灯拉开着,易老望着前方八仙桌上两个木牌,静默不语。   谢朝云知道易老在缅怀他媳妇和他儿子,又默默离去。   程红梅住院八天后,出院了。   她在住院第四天时,就来了月事,月事期又服用了三剂,月事干净后,乳腺处的肿瘤消失干净,目前易老手里只有宫颈癌那个急危病人。   宫颈癌那个病人,经过一月治疗,病情已经大为好转,易老总能根据病人病情变化之机,及时调整方子。   不是微调,而是不断调整补虚以及攻伐病灶的脚步。   犹如一个将军,根据战场随时调整战术。   又过一月,病人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   出血已经停止,只内..裤.偶见血点,黄臭带大减,臭味轻微,进食基本上恢复正常,面色红润,体重从37公斤增至47公斤,足足胖了二十斤*。   她也已经出院,为治病,在附近租了个方子,来医院复诊时,望着易老和谢朝云,眼神有光,她拉着谢朝云的手,久久不愿意松开。   病人的身体病人是最熟悉的,舒不舒服病人第一时间知道,和两月前比,现在的她和正常人没多少区别。   能自己做饭做菜,外出散步,和周围邻居聊天,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患了癌,她真以为自己痊愈了。   神医啊。   谢朝云安抚着婶子,易老又开了一个月的药,送她出门。   婶子走后,谢朝云回到易老身边,激动得握握拳。   不仅那个婶子兴奋,她也兴奋。   这是她跟的第二个癌症病例,第一个那个不算,她大部分时间没在那,只看了医案,且那个病例最后没有治了,虎头蛇尾,而这个婶子,一看有钱有闲,能治到底。   若能跟完完整医案,且最后这个婶子痊愈归家,那么,她日后是不是也能做到这样?   名誉全国的国医。   光是想想就激动。   “师父,我好开心。”   不过两个月,亲眼瞧见那个婶子从一脸死灰,毫无求生欲..望.,治成现在和常人基本无异,这种成就感,真的难以言喻。   易老淡定地开口:“这才哪到哪。别看她瞧着能吃能动能干活,但她底子是虚的,一旦停药,就会迅速衰败下去。想要治好,还远着呢。”   “她目前体内依旧湿浊痰阻纠缠,连里边癌都尚未碰到,等到开始攻癌,她这病啊,才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就目前,别看情势大好,其实得时刻拎着心,因为她体内依旧在正邪交战,随时可能恶化。   谢朝云知道,但她乐观:“我相信,若是她坚持治下去,能治好的。”   易老哈哈笑了笑。   没说什么。   显然也是赞同她这话。   下一个病人过来,是被家人推着轮椅过来的,她躺在轮椅上,双眼紧闭着,气虚气喘提气,光是听她呼吸,就觉得难受。   病人很年轻,才二十多岁,推着轮椅过来的,是个年轻男人,旁边还有个四五十岁的婶子。   易老上下打量这个病患,问:“还有意识吗?”   轮椅上的病人睁开双眼,虽然没什么精神,但是有意思的,只是感觉很疲乏,就那种睁开双眼,和人打交道都有些力不从心的味道。   她应道:“有的,大夫。”   这短短四个字,她就喘一大口气,眉目耷拉,眼角和嘴角下垂,像是随时要哭的样子。   双手交叠在腹部,腹部高高鼓起。   见谢朝云视线落到病患肚子上,病患身边的婶子回道:“大夫,我闺女不是怀孕啊,她之前流产,流产之后肚子就成了这样。”   “像大肚婆。”   谢朝云点头,问:“目前有什么症状呢?”   “失眠啊,不怎么吃东西啊,经常情绪低落,想哭啊之类的,还有她这双脚,去县医院做过检查,没有什么问题,就神经没问题,骨头没问题,但就是站不起来。”   “两条腿软软的,没有力气,扶着她下床,会两只脚内翻,然后跌倒在地,反正就是站不起来。”   “您看,这是县医院那边做的检查,诊断是什么‘癔病性截瘫’,瘫了。”   “我那女婿也不是个好东西,我闺女因为替他生孩子,流产了,瘫痪了,他就要和我闺女离婚,将我闺女送回娘家。”   “没良心的东西,王八蛋一个,她娘瘫了我闺女上完班还要替他娘翻身,端屎端尿换床单,我闺女瘫了,他半点良心都不讲,直接送回娘家,半点钱不出。”   “我闺女可是替他家生孩子才导致瘫痪的。”   “要不是他爹晚上往门前泼洗脚水,那洗脚水大冬天的结了冰,害得我闺女踩上去摔了一跤,我闺女也不会流产,也不会瘫。他家的问题,却一点责任都不担。”   “王八蛋,王八蛋。”   婶子一提起这事就忍不住,完全忍不住,破口大骂。   谢朝云意外。   还以为身后推轮椅的是病患丈夫,谁知道是病患兄弟。   “娘。”病患喘了口气,伸手去拉婶子的衣袖,“别说了。”   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到处说。   对上外人怜悯的目光,以及附和她娘一起骂她前夫,她不觉得痛快,她只觉得难堪。   难堪自己眼睛不好,精挑细选那么个不是人的东西。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一骂他你就制止,真的是,性格这么软,难怪那个男人敢这么欺负你,不欺负你欺负谁?欺负你没代价。”   婶子骂骂咧咧地住了嘴。   谢朝云问:“哪个冬天流的产?是流产后立即两腿没力站不起了,还是又有什么病造成的?”   “去年冬天流的产。”婶子回,“流产后能站呢,虽然虚了一点,没什么力气,那个时候两条腿是没问题的。”   “是一次感冒后,然后就站不稳了。”   谢朝云“哦哦哦哦”地应,记下去年冬天流产,感冒后致使下膝瘘软,不能下床,爽足内翻,不能站立*。   想起她能抬手,能动,嘴能说话眼能眨,面部表情也没问题,又添了一句,上半身功能正常。   气喘气虚,说话多次断气,少腹鼓凸如孕六月。   “还有呢?”谢朝云问病患,“还有什么症状?比如腰痛不痛、二便正不正常,晚上睡眠怎么样,吃饭怎么样?”   婶子张嘴回道:“腰痛啊,腰很痛,躺着痛,坐着痛,贴了膏药能缓解,但还是痛。晚上睡觉睡不好,经常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晚上还偷偷地哭,压抑得哭。吃饭不怎么吃得下,每天吃一点点就饱了。”   “二便是大小便吧,小便的话,老是要撒尿,大便,有点排不出来。”   谢朝云问病患,“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病患叹了口气,用力提气吸气,才道:“我感觉有股气,憋在肚子里啊,没法通过胸通过肺部排出去,不舒服,要大口吸气喘气,排气,才能舒服一点,但是这样做了,又又头微微晕。”   这段话,病患断了几次句,频频叹气,说着说着,还落下泪来。   虽然是眼泪一抹就干净,但时不时眼泪就出来。   “还有,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心里就害怕。害怕我这病没法治,害怕我是我爹娘拖累,害怕我哥嫂将我赶出去,害怕晚上睡不着,害怕痛苦。”   病患说完,连连哽咽。   谢朝云递给她一张手帕。   病人接过,捂着脸哭。   婶子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你这丫头,心思怎么就这么重?爹娘的家,就是你的家,怎么可能赶你走?”   “你大哥大嫂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三哥小时候对你最好了,有点吃的都会藏着分你一半,你这个馋丫头,吃完自己那份,又眼巴巴地盯着你三哥那份,你三哥又将他的那份留给你,让你吃个了爽。你在家这段日子,你三嫂经常用她的工资给你买好吃的,就是想着你多吃一点。”   “你哥哥嫂嫂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哥嫂呢?要是他们知道你这么想,他们该多伤心啊。”   病患仰头望向后边,两眼泪汪汪地解释,“三哥,我没有将你想坏的意思,就是我控制不住。我是个废人,我惶恐。”   她三哥摸摸她的脑袋。   谢朝云在旁解释:“这是生病造成的,生病的人,会格外脆弱,心思敏..感.。另外,她心气虚,心气虚就会生大恐怖。”   又对病患道:“听起来你的家人很有爱,她们只会心疼你,而不会觉得你是个负担,放宽心,别想太多,这些负面情绪一冒出来,就让你哥给你念一念清静经。”   谢朝云记下尿频,便秘,腰痛,失眠,食少不饥,自觉气憋在肚脐之下,不能上大鱼熊,频频太息、提气,时时悲伤欲哭。*   每至夜晚,心生无端恐怖*。   “没有补充的吗?”   谢朝云又问。   “没有了。”病患迟疑一下,道,“大夫,我拉屎的地方,好像有东西出来了。”   “病人三哥,你抱她去那个检查床上趴着,我检查一下。”   “好。”   谢朝云拉上帘子,脱下病患裤子,掰开屁..股.看了看,果然有一节直肠完全脱出于肛..门.外。   谢朝云收回手,给病患穿上裤子,拉开帘子,出简易检查室,洗手,再拿出医案本,记下脱肛。   谢朝云将症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易老道:“师父,病人这个,是虚导致的吧,很虚啊。”   她在宣城接待过一个大气内陷病人,她有个症状,和这个病患很像。   就是她走在街上,或者回家,会突生恐惧,时常觉得有人在跟着她,一路走一路往后看,瞧不见人害怕,瞧见了人还是害怕,却自己吓自己,越来越害怕,‘惶惶然不可终日’。   这个病患到了夜暮时分,也会心生恐惧,幻想家庭因为她的病,而放弃、奚落、打骂、疏离、憎恨等,各种负面情绪都涌上来。   这个症状,其实是癔症。   心神失养,神明无主,意志失常。   当然,症状相类归相类,但病因不一样。   那一例癔症,是主病在肝的大气下陷,这一例,只瞧症状,怕是五脏失养,最重要的是肾脏失养导致的大气内陷。   远比上一例要严重得多。   易老道:“有头绪了?”   谢朝云道:“大概吧,基本上能肯定是大气下陷。”   这时病人三哥将病人抱回轮椅,病人的那个大肚子,非常明显。   他道:“去按一按。”   谢朝云上前去按。   肚子虽大,但里边软软的,像是个祈气球,不用多大力,就按凹进去一大块。   谢朝云稍微用了点力,病人没有呼痛。   不拒按。   她收回手,对易老肯定道:“是大气下陷,肚子里全是气。”   易老点头,问:“问诊问完了?”   “没有。”谢朝云摇头,“她流产,又感冒,应该不至于就虚成这样。”   她望向病患,道:“你怀孕之前,身体好不好?” [111]111:111   病患摇头:“身体不是很好。”   那婶子又开始骂了:“那孙小山就是个畜牲,我闺女身体不好,我说缓两年再怀孕,他不愿意,说自己快三十了,还没个孩子,行,我闺女也就身体虚点,怀孕没问题,怀了后他倒是重视一点啊,敢情不是他怀,他不用付出任何东西,我闺女肚子里的孩子,和他没半点关系啊。”   “还有他老爹,也不是个东西,大冬天的洗脚水往哪倒不好,往门口倒,不知道家里有个孕妇?”   “我闺女身体本来就不好,流产后更差了,结果呢,我闺女想吃只鸡补一补,说我的闺女将他孙家的孩子给跌没了,哪来的脸吃鸡。”   “大冬天的,我闺女刚流产,衣服全让我闺女洗,小月子里呢,真想拿把刀将他俩杀了杀了。”   “她也是,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窝囊闺女,你闹啊,怎么就不敢闹?闹他单位去,闹得大家都知道,是你公爹将你孩子给害没了,是你男人和你公爹,让你小月子里还给他们洗衣做饭,还不许你吃鸡吃鸭,让大家评一评,这对父子,是个什么品种的东西。”   病患哭。   婶子又对谢朝云说:“大夫啊,你都知道她有多窝囊,他男人让她别给娘家说这事,她就真不说,瞒得死死的。要不是她同事和我那儿媳聊天时说起这事,我家还不知道呢。这么大的事,瞒着我闺女娘家人,哈,那畜牲是想干嘛?”   “还有我这个丈母娘和他大舅哥到了他家,他假模假样地说去做菜,结果菜糊成一坨,还故意问我闺女怎么做,那算计明晃晃,想我闺女去做。”   “还有那些衣服堆积着,就是不去洗,一看就知道等我和她哥走了,让我闺女去洗呢。真不是个东西。”   婶子又是一连串脏话骂骂咧咧。   她三儿子脸色阴沉,而病患微垂着头,呜呜呜得低声哭泣。   谢朝云望向易老。   许久没见过这样的病患了,就问诊这会儿功夫,这个婶子就骂了不短时间,病患也哭了好几次。   如此控制不了情绪,肝血和心血失养颇为严重啊。   易老目不斜视:“看我做什么?”   这样的患者不常见,但也不少见,医者只需要倾听,并从中提取自己需要的信息。   谢朝云明白了,不用管,不用说什么。   谢朝云收回视线,耐心等婶子骂完,才继续问:“患者年纪不大,怀孕前身体虚、差,是因为什么呢?”   婶子道:“我闺女之前,月事不调,找中医吃调理药,吃了三个月,每个月十剂,吃最后一方时,忽然大出血,一周内失去意识五次,经过我们县中医老大夫抢救,痊愈了,不再大出血,经期也正常,但是之后身体就不好了,一干些重活就头晕,喘不过气,劳累时站立不稳。”   谢朝云奇怪,“治疗月经不调,不是在那个老中医那治疗的吗?”   “那老中医治好血崩后,没说要继续治疗?”   “不是,我家是公社的,我闺女在公社这边上班,调经药也是在公社这边的老中医给看的,大出血昏迷后,单位连忙将她送回县里她前头男人家。”   女人嫁人后,男人家才是她的家,娘家反而退避一舍地。   所以单位联系的,是患者丈夫,送去的也是她嫁过去的那个家。   “我闺女是公社的,不是县里的,那个畜牲是县里的。***,县里的就高人一等?我闺女又不是没工作,仗着自己是县里人,对我闺女百般瞧不起,省里人都没他派头大。县里人了不起啊,啊呸。”   “那个老中医是县里的,他治好大出血后,没继续开药吗?”   “开了开了,老中医说我闺女虚,要慢慢补,开了药补。我闺女吃了一个月,然后那个畜牲要孩子,怕影响孩子,将药给停了。”   病患又低声呜呜呜地哭。   谢朝云点头。   病因很明显了,过服不对症的调经药,致使五次血崩,气血大为损耗,流产加产后失调,气血进一步大损伤,乃至于小小感冒,便大气下陷,肾元亏虚。   进一步明确则是,血脱导致大气下陷,故气憋脐下,不能舒达于胸,少腹鼓起;气血不能达于四肢,故双腿如痿;气陷不能固摄,故气短,气喘,脱肛。   气血双虚,则五脏失养,五脏失养则五志情变,心神失养时时悲伤哭啼,心神不宁,夜不成寐;肝血失养则头晕,脾气失养则食少不饥;肺气失养则气虚气短,悲伤哭啼;肾精失养则尿频,日暮生恐。   五脏失养日久,则损及肾元,故腰困如折、足内翻、尿频。   再一把脉,脉沉细弱,右寸尤甚。   舌薄白。   脉沉,病在里,在肺腑,脉细弱,主气血虚。   舌薄白,无湿无热无痰。   谢朝云落笔开方。   病人这病是纯粹的气血双虚,五脏失养所致,和湿热、痰浊、阴虚阳虚无关,得从脾主四肢,肝主血,肺主气,肾为先天之本论治*。   当升补大气,补肾益精。   升补大气用升陷汤,生黄芪、知母、柴胡、桔梗、升麻;气短固脱用山茱萸;补肾填精用肾四味,引气归元用生龙牡;调神神郁,气血双补用小麦、百合当归红参等。   开完方,谢朝云将方递给易老。   易老看完,露出个笑,道:“大气下陷这块,你颇有心得。”   药方丝毫没错,一些容易犯错的地方,一点错都没患。   病患非阴虚阳虚,故不用熟地、肉桂之类滋阴温阳的补肾之药,用生龙牡而非锻龙牡。   易老将谢朝云的方原方直用,开30方。   他对病患的娘道:“吃完后,症状全消,便不必再来,若还有症状,可再来看看。”   “好好好。”婶子见开了30天,大感满意。   她们距离首都远,来一次不容易。   若是只开几天,她们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回去?他们家在首都没人脉,没地方住呀,若是住院,且不说医院收不收,就住院费也是一大笔。   再则,这个老大夫说,若是没症状不必再来,说明这药吃上三十天,基本上无碍了,便算再有症状,可以去县里那个老大夫那瞧瞧,开药补补。   这么一想,她也问了,问那老大夫的医术行不行,可不可以进行后续治疗。   谢朝云点头:“可以的。”   确实如婶子考虑得那样,便算再有症状,也是一些小问题,县里那个老大夫,完全足以应对。   能治血崩,他医术不算差。   “好好好。”婶子更加开心,后续也无忧了。   她拉着谢朝云的手,连连感谢。   谢朝云目送这患者离开,想起前世几桩新闻。   妻子两次流产后不孕,丈夫要求返还彩礼,法院判返还部分彩礼;同居女友两次流产并切除输卵管,法院判返还部分彩礼;妻子因宫外孕流产,丈夫起诉离婚并要求返还此彩礼,法律判返还部分彩礼。   这个只是流产,性命是保住了的,还有孕妇产房身亡,丈夫拿走全部赔偿金并起诉岳父退彩礼。   这一桩桩一例例,听起来是不是十分义愤填膺,觉得这些男人绝情,那些女性很惨?   是,这个确实。   男子无情,女性很惨。   因为所遇非人,一场婚姻,落得个伤心伤身又伤财,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这让人警醒。   但这个警醒,不能停留在嘴上说说,不能只义愤填膺一时,之后便被越来越多更过分的新闻,而变得麻木,再之后,自己也踏入同一个坑,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因为生育问题导致自己失去生育能力,或者因为生育不幸逝世,这是意外,是不可抗力,咱们且不提,咱们要确保的,是意外发生之后,男人薄情,如何保全自己。   主席在《女子自立问题》一文里,提及女子独立的三个基本条件——   一、女子在身体未长成时候绝对不要结婚;二、女子在结婚以前,需预备够足自己生活的知识和技能;三、女子需自己预备产后的生活费。   现代网上说什么彩礼不是彩礼,是给的生育金,其实还是将自己放在弱势之上,她的心理其实不强大的。   她虽然自己工作挣钱,但她并未真正的独立。   真正的独立,是不对另一半心生期盼,将自己产后的虚弱,寄托于男人的良心,她有能力自己解决产后虚弱问题。   那便是,预备产后的生活费。   男人若是可以,那就继续爱下去,若是不能,过不下去,那就离,若是觉得还过得下去,那就将对方当做家庭合伙人,共同培养孩子。   当然,婚姻其实还涉及到姓氏权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尖锐。   许多男人嘴上说不在意姓氏权,其实在意得要死,因为孩子是女性孕育的,她们不需要姓氏来确保孩子对她们的爱与依赖,母子连心,孩子对母亲天生亲近。   所以她们对姓氏权不看重。   另一点,则是历史遗留问题,男性将姓氏权拿走了数千年,女性习惯了在姓氏权上弱上一头,便算想争,也是争的第二胎,第一胎自然让渡给男性。   或许女孩随自己,男孩随男人。   毕竟相较女孩,男人更看重男孩。   而男人没有经过十月怀胎,他们需要姓氏权来确保能够掌控孩子,就像是打个印记一般。   没有这个印记,便算是亲生血脉,也感觉隔了一层。   没有彩礼,没有这个生育金,自己准备好了产后的生育费,那么,这不嫁不娶,姓氏权自然能挣一挣。   孕育孩子的是她,身体有所损伤的是她,是她承担了生育孩子的耗损,孩子随她姓理所当然。   如果男人想挣姓氏权,那自然得付出些什么,哪有什么都不付出,便白得一个孩子的好事?   女子独立,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正的成熟,是不管做什么决定,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做好会发生任何事的准备,并想好了解决方案。   觉得自己能承受最坏后果,再踏足其中。   咱们不能确保自己碰到的是个处处完美的丈夫,比如有良心对你百依百顺工资全部上交带孩子做家务等等,咱们能保证的,只有自己万一遇到个人渣,拥有脱身的能力。   下了班,谢朝云将这个病患的经历,用了化名记下,并寄给了她薛晓初等朋友,以及她姑谢夏姑。   谢夏姑在女性期刊上薄有名气,写的文章多针对女性痛点,拥有不少女性读者。   她想,她姑会将主席这段话,宣传得更深更广的。   看什么《傲慢与偏见》,之后的某瑶小说,都给我看主席《女子自立问题》。   这个才是最值得看的。   时间不紧不慢到了十二月月底,宫颈癌癌症患者又来复查,到这时,她腰困如折已经痊愈,带下稀白带微,体质明显增强。   经过妇科检查,发现宫颈部菜花状破溃瘤体已大部分脱落,仅剩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腹股沟肿大之淋巴结消失。*   谢朝云恭喜病患,病患走后,谢朝云激动地对易老说,“师父,你看到了吗?那个菜花状破溃瘤体,只剩下那么一点点了。”   带下也不发臭了。   若说上上个月,病患基本上与正常人无异,那现在可以说,和正常人相差不大了,可以继续攻伐。   这次开方,已攻癌为主,扶正为辅。   次日,这个病患又来了,面上带着惊慌之色,“大夫,我下边出血了。”   易老望向谢朝云,谢朝云知道易老是在锻炼自己,这病案自己亲自跟,亲自问,亲自掺与,比在后边跟,记忆更深刻。   她问:“量多不多?”   “不多。”   “正常的,本来女性妇科检查,有可能造成些许出血,你这是宫颈癌,生殖系统比普通女性更脆弱,出血很正常,这是接触性出血,没多大问题。”   病人在谢朝云的安抚下,放下了心。   走了。   但因为之后几天都有些许出血,不放心地连跑医院,谢朝云持续安慰她,直至出血停止。   谢朝云吐了口气。   这病患,心理脆弱,是真脆弱,当然,坚强也是真坚强。   只要有一点点好转,反而比那些一贯乐观的,更乐观,是盲目乐观,且对大夫信任十足。   这点,对她病情来说,反而是好事。   北方的冬天,比南方更冷,早早地就入了冬,还下了雪。   谢朝云身为南方人,其实不太习惯,里边运用了单衣多层穿法,又外边穿了毛线衣和长棉袄,裹得严严实实。   要不是早早预防,她都要长冻疮了。   “师父,我过段时间就回去了,来年三月份,再过来。”   谢朝云扛过元旦,还是没能坚持住,准备回南方过冬。   她一个不喜欢带围巾带手套的,在首都硬是手套围巾不离身,还有脚,天天冻得发麻,感觉怎么暖也暖不了。   易老道:“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就回去了?”   谢朝云连连点头。   “再过段时日吧。”   大部分时间,都是谢朝云替他瞧病,又回家谢朝云做饭吃,家里的卫生有时间谢朝云会弄,时不时地她还从外边带些她觉得好吃的小吃,他算是享到了徒弟的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实在是舍不得这个徒弟。   谢朝云摇头,“太冷了。”   “这才哪到哪,要是在大东北,你不得连门都不能出?”易老摇摇头,但还是点头,“行,你回去吧,别忘了带些医案回去,那都是你江师伯的心血。”   谢朝云连连点头。   “三月份才回来?你这一回去,待六十多天啊?两个月呢。”易老一听三月份才回来,不太得劲。   有点久。   谢朝云道:“就当放暑假了,也不算久,我一天到头,都没放什么假呢。”   “行行行,三月份就三月份吧,目前我手里还只一个癌症患者,你留在我这边看病,和在宣城看病,差别不大。若是我这边有新的癌症病例,你赶紧回来哈。”   “昂,师父,若再有癌症患者,我爬也会爬回来。”谢朝云作了保证。   将这事告知简城,简城很想请假过来接人,但年底是最忙的时候,简城的请假条上边没批。   谢朝云无所谓这事,让简城用他的身份买了卧铺。   “你就要回去了?”江桂听到这事,特意来找谢朝云确认。   谢朝云点头。   江桂羡慕,“我也想回去,我媳妇和我孩子,肯定很想我了。”   这话谢朝云懂解读,这个是江桂自己想媳妇孩子了。   她道:“你师父手里有什么值得跟的医案吗?还是都是些寻常病人?”   “最近没什么值得跟的病患。”   “那请假回家吧,一年到头,总要和家人聚聚。”   江桂想了想,道:“那还是不吧,我想带我师父回我家过年,到时候和我师父一起回。”   “这个其实行,就是师伯会答应吗?”   江师伯只有江蕙一个闺女,但看江蕙那个样子,是不会单独陪江师伯过年的,如果让江师伯去郭家,或者江蕙带着丈夫孩子陪江师伯过年,江师伯也不会愿意。   大概率,江师伯会孤孤单单的过年。   所以,江桂邀请江师伯回他家过年,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就是吧,就怕江师伯担心给江桂添麻烦,不愿意。   江桂道:“放心,我会让我师父同意的。”   他会化身熊孩子,磨得他师父同意。   “行,到时候通信。”   谢朝云朝江桂颔首,回到诊室。   进了诊室,谢朝云想了想,问:“师父,你要不要随我一起过年?如果你随我一起过年,我还能扛一扛,到时候医院放假,咱们一起回宣城。”   谢朝云之前没问,是因为易老和江师伯不一样,易老虽然儿子早逝,但有孙儿,周知文十有八..九.会带着薛明光陪易老过年。   周婶子再嫁,继父的家于周知文来说,到底隔了一层,而姥姥姥爷家,有几个舅舅,只有易老这个亲爷爷,一个人在家,周知文不管是于情还是于理,都会与易老一起过年。   但听了江桂的话,谢朝云觉得,还是得问一问,显得她这个徒弟有孝心,将易老当亲爹孝顺。   且,虽然易老答应的机会不大,但万一呢?   易老白了她一眼,“我还用你来挂念?我有孙子养老,用不上你这个徒弟。”   好吧,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谢朝云耸耸肩。   到时间,谢朝云早早地收拾行李,一大早地做好早饭,和易老道别。   易老点点头,道:“注意安全,在家别太放松,玩得太开心,忘了抄写医案,我会检查进度的。”   谢朝云:“……”   是不是每个老师的心里,作业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师父。”   谢朝云拎着行李急急往外走,路上碰到出门遛弯买菜的婶儿奶奶,她们见谢朝云拎着行李包,问她去哪儿,谢朝云说回家过年。   这些婶儿奶奶惊讶,谢朝云在这儿生活了大半年,天天出现,差点忘了她是外地的。   一个个地都祝福她一路顺风,还问她明年什么时候回来?   谢朝云一一答了,加快脚步前往公交车站。   乘坐公交去了火车站,又找到通过宣城的火车,径直上了火车,找到自己所在的包厢。   包厢内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媳妇儿,一个八..九.岁的大孩子。   年轻媳妇肚子高高的,明显怀孕了,且月份挺大。   瞧见谢朝云,婶子眼睛一亮,笑道:“姑娘,一个人啊。”   谢朝云点头,将行李包放到床底下。   她买的是下铺。   “嗨,出门在外,互帮互助嘛,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婶子指了指自己,年轻孕妇喝孩子,“我们是三个人。”   谢朝云没哼声。   只三个人,但一个时刻需要关注的孕妇,一个时刻需要关注的孩子,还不如只她一个人方便呢。   如果她搭腔,到时候需要帮助的是谁,还说不定。   看顾下孕妇可以,孕妇本身就是病人范畴,但看顾孩子就算了吧。   她不是很喜欢孩子,除非特别乖巧的。   但这个男孩子,一看就不像。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过于灵活了。   不多会儿,又一个人进来,是个约莫二十四五的男人,他视线扫过婶子、年轻孕妇,最后落到孩子身上,眉头皱了皱,待瞧见谢朝云,眼睛一亮,走了过来,笑道:“你好,我是楚建国,首都酒厂的采购员。”   说起自己身份时,昂首挺胸,像是骄傲。   谢朝云情绪淡淡,“你好,我姓谢,你可以喊我谢同志。”   谢朝云感觉,回程的这趟卧铺,不会像来时那么和谐。   不过也只是路上一程,下了车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有什么事尽量不掺与吧。   她拿出医书开始学习。   只要她专注干自己的事,有眼色的不会过来打扰,就能避免无效社交。   谢朝云想得很好,但显然无论是婶子,还是青年,都不是有眼色的,那青年摸出一盒点心过来,递到谢朝云面前,道:“谢同志,这是正明斋的萨其马和玫瑰饼,你要不要尝一尝?”   “咱首都老字号,经得起百姓考验,味道非常不错。”   谢朝云还未搭腔,那个小男孩迫不及待伸出手,坐起拿起萨其马,右手拿块玫瑰饼,左一口右一口就吃。   谢朝云:“……”   青年楚建国:“……” [112]112:112   楚建国一声国骂脱口而出,暴躁地骂道:“你这个崽子,没有家教的玩意儿,懂不懂规矩啊,没人邀请你吃,你伸什么手?”   “没吃过东西,饿死鬼投胎啊。”   楚建国气得恨不得给这个小孩两巴掌,不知道正明斋的吃食很贵吗?就这么小小一盒,将近三元,他一个月也就舍得买那么一次解解馋。   如果不是瞧见谢朝云生得漂亮,他想要展示自己的财力与大方,他也舍不得拿出来。   结果美人没吃,这么个没教养的狗崽子不告自取给吃了?   吃吃吃,他哪来的那个脸吃?   那婶子不高兴了,回道:“不就是两块糕点,吃就吃了,你还和小孩子计较,亏你是个大人呢。”   “你拿出来,不就是大家分享的,你要是舍不得,你别拿出来啊。拿出来又不给吃,假大方。”   楚建国一股怒气直涌上头,“他是个傻子,听不懂人话,你也是傻子,听不懂人话吗?我说的是请谢同志吃。”   “一辈子没吃过东西,要讨食吃啊。”   婶子脸拉了下来,“我说小伙子,是你不懂礼貌吧,场上这么多人,你就请她吃,合适吗?你要么别拿出来,拿出来就分给大家,只给一个人吃,你什么意思,瞧不起咱们贫农,对贫农有歧视,觉得咱们贫农不配吃你的东西?”   “你这是要破坏人民关系,破坏工农一家亲。”   楚建国不吃这一套,“婶子,思想都解放了,你还在套大帽子呢,以前用这套害过多少人?你只管去举报,这事告到中央,都是我有理。”   “不问自取是为偷,你这孙子小小年纪偷东西这么娴熟,一看就知道是惯偷,日后完全废了。哦不,从他拥有你这么个奶奶,他从一出生就已经废了。”   “我不管你说什么,他偷吃我的副食品,就是不对,我没请他吃,他擅自拿了,他得陪我。这一一盒四个萨其马四个玫瑰饼两块八,他吃了一个萨其马一个玫瑰饼,给我七毛钱。”   楚建国也不是那么想斤斤计较,在美人面前,总要有点风度的嘛,但是这个婶子太气人,她要是道个歉,主动提起赔偿,他或许就咽下这口气,摆手大度说算了算了,在美人面前保持形象。   但这婶子不知道反省,不觉得自己有错,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孙子吃自己副食品是对的,那他还真要计较计较。   他平生最不爱吃的,就是亏。   “七毛钱,你是吃肉呢。”婶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嗷嗷嗷地哭,“没天理啊,首都的工人爷爷欺负咱们老贫农,只小孩子嘴馋,吃了一点点东西,就要我七毛钱,我没钱,你割我的肉吧,来来来,你割我的肉。”   婶子将手递给楚建国。   楚建国气得脑袋发晕了。   他最怕这些老婆娘坐地上耍无赖了,那个不要脸的劲,让人气得想颠。   大门口挨挨挤挤着一群人,都是附近车厢过来看热闹的,国人看热闹的心情,从来都很积极。   他们看了看耍无赖的大婶,又看了看气得两颊通红的楚建国,最后落到坐在床上不动如山、在这般吵闹之下还专注读书的谢朝云身上。   顿时肃然起敬。   好强的定力。   他们听完了前因后果,虽然非她主动惹出事端,但事情起因也和她有关系,若非这青年想要向她献殷勤——这个年轻姑娘冰肌玉骨,生得雪肤花貌,也不怪青年——也不会有这桩事,偏她看书看得认着,像是这事和她没关系。   太厉害了,这心性。   楚建国自然不能割她的肉,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奶,好好吃啊,我还想吃。”小男孩嗦着手指,含糊地开口,眼睛望向楚建国,满是贪婪。   楚建国早在小男孩拿走萨其马和玫瑰饼后,就将剩余的副食品收起,此时瞧见小男孩的动作,胃里泛起阵阵恶心。   一想起小男孩用那么脏的手,碰过他还没吃过的萨其马和玫瑰饼,就不想再动剩余的玫瑰饼和萨其马。   但剩余的也值两块一,若不动,未免太浪费。   楚建国更恨这个小男孩了。   听到他说还想吃,犯了个白眼。   此时他也没有再与谢朝云搭话的心思,拎着行李包准备上了谢朝云那边的上铺。   婶子伸手拉住楚建国,道:“没听到我孙子说还想吃吗,拿出来,继续给他吃。”   “两块八,给我两块八,那盒正明斋就给你孙子了。”   “你抢钱啊,就那么点东西,五毛钱完全够了,给你五毛钱,你将剩余的给我。”   楚建国只呵呵两声,他宁愿倒掉,给乞丐吃,也不会贱卖。   “你这小伙子,”婶子的声音大了起来,“怎么那么狠毒,小孩子吃你点东西怎么了?我又不是不买,你怎么那么小气?”   在大门口看热闹的人,有个人没忍住笑出声,这一笑好似病毒般,顿时感染了其他人,噗嗤噗嗤声,此起彼伏。   他们本来只想静静地看热闹,没想发出声音,这婶子一看就不好相与,怕发出动静被她缠上,但真的忍不住。   这婶子说话太搞笑了。   这么厚颜无耻,她哪来的依仗敢说出来?凭她脸大脸皮厚?   婶子怒瞪这群人,将门给关上,大声骂道:“什么人嘛,扒人门,都是有娘生没娘教。”   楚建国本来已经上了卧铺,一听婶子这骂声,直接从上铺跳下来,打开大门。   正在拍门的看客一见大门打开,冲了进来,对着那婶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叫骂,居然骂她们有娘生没娘教,到底是谁有娘生没娘教?   谢朝云:“……”   吵。   真的好吵。   几百只鸭子嘎嘎嘎嘎,都没这么吵。   包厢内楚建国和婶子吵,然后附近几个包厢的看客和婶子吵,都是吵架的好手,话语又细又密,声音越大越尖越锐,像是有什么银针顺着她耳道在戳耳膜,又穿过耳膜刺进大脑。   耳膜嗡嗡嗡,大脑锐锐地疼。   偏她就在靠窗位置,往门那边的通道,被看客给挤满了,她们站在她身侧,对着婶子一顿输出,就像是在她耳边疯狂尖叫。   她想躲,无处躲。   弱小无力。   谢朝云好似一瞬间回到幼时,她尚无反抗之力时,被她娘被她奶用手指指着额头用尖锐的声音叱骂,那一道道叱骂犹如锋利的刀割割在她身上,手指尖尖,因为太过用力掐得额头皮疼。   谢朝云揉揉太阳穴,准备捂住耳朵,望向窗外,忽然听到咚地一声,那婶子从床上掉倒在地。   场上为之一静。   还在破口大骂的看客张大嘴,所有的话全卡在喉咙,戛然而止。   第一个人反应过来,惊慌道:“她晕倒了,被我们骂晕了?”   “说不定是装晕呢,快掐她人中。”   某个婶子眼疾手快地蹲下去,死命掐这婶子的人中。   她们只想骂她一顿,可没想过她出事。   她骂架这么厉害,怎么心理承受能力这么低,难道以前被骂输过?   某个婶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再用力。   地上的婶子慢慢睁开双眼。   “醒了醒了。”某个婶子高兴地起身,见地上那婶子醒了,连忙和其他人一起将她扶去床上。   躺在床铺休息、默不作声、存在感极低的孕妇默默移开位置。   “既然她没事了,走咯走咯。”   看客门一哄而散,离开大门时,感觉脚步都在放松。   靠着门战立的楚建国抱臂笑,幸灾乐祸。   活该。   就该治她一治,真以为自己骂架天下无敌,什么事都能用耍无赖解决呢。   谢朝云视线在婶子身上扫视,犹豫。   呼吸弱,但急切,躺在床上两眼无神,一点都没有之前的活力,嘴巴动了动,基本听不见声音。   这婶子不像是气晕啊。   还不等她有所行动,奶奶被骂自己躲到一边的那个孙子上前,摇晃他奶奶,嘴里一叠声地喊:“奶奶奶奶,我要吃那个甜甜的马,要吃那个甜甜的饼,奶奶,快给我去要,我要吃,我要吃。”   楚建国瞧见这个熊孩子,满是鄙夷,翻身上床铺。   还想吃,吃屎去吧。   自己舍不得花钱,就想吃白食,哪来的脸。   躺床上的身子声音微微大了点,但还是弱,“乖根生,奶奶累,让奶奶睡会儿,等奶奶睡醒,再给你去要。”   上铺的楚建国听到这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给我去要。”那熊孩子忽然指向那个孕妇。   那孕妇靠着车窗这边的墙坐着,听到熊孩子的话,只冷冷地开口:“我不是你娘,你找你娘要去。”   “哼,你敢这么和我说话,我要告诉奶奶,我奶奶说了,我是老马家的根,你们这些丫头片子,都是给我服务的,你不听话,我和奶奶说卖了你。”   楚建国嗤笑一声,“小子,你很牛啊,仗着自己脐下多生了块肉,就将自己当皇帝了?还丫头片子都是给你服务的,还卖了她,哈哈哈,你真是不知所谓,不知天高地厚。”   “算了,你是个傻子,和你计较什么呢。”   楚建国望向那个孕妇,道:“我不知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他一指床铺上的婶子,“如果你是她儿媳妇,我劝你赶紧分家,离她能多远,就跑多远。如果你是要随她回家生孩子,那你得做好,你要是生个闺女,从人间来到地狱的准备。”   “如果你是她闺女,我劝你回你夫家,娘家的事少管。”   谢朝云瞧向楚建国,有些意外他会说出这些话。   一般男生身为既得利益者,享受母亲奶奶压榨姐妹为他们争取到的利益,虽然知道不太对,但会保持沉默。   因为好处他们享了,他们舍不得将到手的好处推出去。   这种沉默,也是一种默认。   倒不想他会劝那孕妇反抗,还指点了她一条明路。   楚建国见谢朝云视线在自己身上,挺直身体,洋洋得意。   哈,美人为他的思想风折了吧?   他是个好男人。   来,与他结识,相识。   楚建国连两人孩子都想好了名字,却发现谢朝云只瞧了他片刻,注意力又落到那婶子身上。   且,盯着那婶子的视线,比看他的时间还长。   他撇撇嘴,那可恶的老菜帮子有什么好看的?有他这么年轻靓丽?   谢朝云观察几分钟,瞧见那个婶子头上见汗,想要侧身起床,却只费力得动了动,右手也只勉强动了动。   这是中风吧?   谢朝云心里天人交战。   上前给这婶子治病,怕这婶子婶子稍微爽利后,就去讹其他人。   不给这婶子治病,又不太符合医者仁心。   另一则,她偏瘫了半边,身边只一个孕妇一个小孩,要是不治,事情都得被这个孕妇扛起。   谢朝云瞧了孕妇一眼,放下书,去给大婶把脉。   孕妇望着谢朝云,凑过去,轻声问:“谢同志,你是大夫?”   她虽然不掺与闹剧,但将那些信息都收入耳里。   “昂。”谢朝云点头,“你娘瞧着不对,我看一看。”   那婶子费力地问:“我,我哪不对?是不是那几个娼—妇害的?”   谢朝云没答,只搭脉。   脉弱不上寸,尺部亦虚。   这个脉象。   谢朝云想起自己治过的一例,也是中风晕倒,偏瘫,这个人好像是徐家友他爹,徐根生。   他是武者,徒耗精力练武,但身体补充不足,加之年轻时过得苦,劳倦内伤,难求温饱,致使肾元久衰。   和这个婶子脉象一模一样。   谢朝云问这个孕妇,道:“你娘,生了几个小孩?”   这个婶子病因应该也差不多,劳倦内伤,难求温饱,常年耗损元气,迁延至肾,不过她的经历和徐根生又有不同。   “八个,四二四女。”孕妇道,“生得很频繁,没个孩子之间,基本上只差了一两岁。”   谢朝云点头。   连续生子,身体不曾补充又持续消耗。   “农村的,还是公社或者县里的?”   “农村的。”孕妇有问必答,“我男人是军官,之前我随军,我怀孕后,我婆婆带着马根生来到我男人的驻地说照顾我。”   “待我月份大了,她说家里一大堆事,我男人的外婆也就是我婆婆的娘也病了,不如我随她去老家生孩子,等我男人什么时候有假期,再带我回驻地。”   谢朝云惊讶:“你就这么随她回去?”   “我男人要出任务,没时间照顾我,我不和我婆婆回去的话,生孩子、养孩子,没人搭把手,我只能随我婆婆回去。不过我和我男人是一个地方的,我娘家有人,倒不担心她苛待我。”孕妇开口。   “那你男人如果寄钱回来,是寄给她,还是寄给你啊?”碍于婶子就在旁边,谢朝云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她说让你男人寄给她,她再将钱给你,你男人会答应吗?”   孕妇没想过这个问题。   之前她男人都是将钱交给她的。   她想了想,道:“应该分别寄吧。我和他说一说,他不会将钱寄给他娘的,他有分寸。”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谢朝云提醒了一嘴,没说更多,不然显得她在挑拨离间。   她将当初开给徐根生的药方,又开了一份给孕妇,道:“吃这个药,七剂。等要下车时,和警卫员说一声,让警卫员帮帮忙。”   “好。”谢朝云开完方,又回到自己床铺上,坐下。   本来以为自己一路会不安生,但没想到最可能闹得她不安生的婶子倒下,一下子感觉安静许多,估摸着之后也会这般安静。   “娼-妇,赔偿。”婶子盯着孕妇,用力喊。   孕妇想了想,道:“行,我去找那些人。”   她下了床,去其他车厢找人。   不多会儿,那些和婶子骂架的看客又跑了过来,确定婶子偏瘫后,骂骂咧咧地都给了一块钱走了。   孕妇将这几块钱整理好,放到婶子手里。   婶子十分高兴,抓着钱不放。   这时,小孩子倏地过来,从婶子手里去拿钱,兴奋地开口:“奶奶,有钱了,我要买那个马和饼。”   婶子自然不愿意花那么多钱去买,那点小东西,就要两块八,还不如割点她的血肉吃呢。   婶子紧紧攥着,费力劝说,“根生,听话。”   “我不,我不。”熊孩子强行掰开婶子的手,将钱从里边抽出来,婶子望向孕妇,孕妇捧着肚子,道:“我可不敢,怕他踢我。”   婶子视线落到孕妇的大肚子上,憋住气,转头望向熊孩子,怒道:“根生,将钱给我!”   马根生当没听到,举起三块钱递给楚建国,“给我那个马和饼。”   楚建国得意得瞧了那婶子一眼,哈哈大笑,“行,这就给你。”   他接过三块钱,将剩余的萨其马和玫瑰饼递给熊孩子。   谢朝云当没瞧见。   婶子自己将孙子宠成这样,就该承受好孙儿给她的回报。   她若再不反省,她现在的愤怒与无能为力,就是她的晚年。   熊孩子一路并不安分,听到外边餐车声,将所有的钱买了饭和零食,到了晚上,他又要吃,但没钱了,他对孕妇颐指气使,“你,去给我买。”   孕妇自然不同意,熊孩子上前,挥舞着拳头去打孕妇的肚子。   这种情况,无论是谢朝云还是楚建国都没法当做没瞧见了,谢朝云直接抓住他的手,摁住他的麻筋,问:“你是想杀人?行,我这就带你去找乘务员,到下一个站,就送你去局子里吃牢饭。”   熊孩子嗷嗷地惨叫,挥舞着另一只手想打谢朝云,谢朝云一巴掌抽过去,熊孩子的手顿时红了。   他痛得呜呜呜地哭,“痛,快放开我,快放开我。”   谢朝云不理会他,只推着他往车厢外走。   楚建国眼疾手快地打开大门。   熊孩子想起谢朝云说的,要送他去吃牢饭,惊慌了,他连忙后看,“三婶,救我,我不要去当劳改犯,三婶,我错了,快救救我。”   孕妇虽然很想丢下他,但看在她男人的面子上,也不能不管,她开口道:“他知道错了,先放他一次吧。”   谢朝云顿住脚步,“行,看在你的面子上,先放过他一次。”   她又对熊孩子恐吓道:“你三婶怀孕了,懂吧,里边有个孩子,她或者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因为你出了任何事,你就是杀人,要送去吃枪子。”   “我知道了。”   熊孩子抹着眼泪哭哭啼啼。   到底安分了下来,不大吵大闹,还离孕妇远远的。   谢朝云收起医书,躺床上睡觉。   只觉得这一天,过得真是比上班还累。   幸好明早就能下车,和这些人说拜拜了。   一觉醒来,到宣城了,谢朝云迫不及待拎着行李包下车,孕妇听到动静,从床上起身,追上谢朝云,羞涩地递给谢朝云一个丝巾,“昨天谢谢你,我没什么好东西,这块丝巾送给你。”   这块丝巾,她是咬咬牙花了几块钱给自己买的,但现在送出去,她真心实意。   如果不是谢朝云眼疾手快地捉住马根生的手,又后边恐吓住马根生,让他那么安分不闹事,这一路她基本上没法想象之后会怎样。   谢朝云瞧出孕妇的不舍,摇头道:“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孕妇将丝巾塞给谢朝云怀里,“要的。”   谢朝云点点头,想了想,从行李箱拿出一盒核桃酥,“饿了就吃一块。”   “我不要。”孕妇不想收。   本来是她给谢礼,哪能要对方给她的更贵的核桃酥?   谢朝云放到核桃酥放到桌上,道:“收起来,别让那小子瞧见了,有缘再见。”   谢朝云没再多留,离开车厢。   走了没两步,见楚建国跟在后边,她问:“你也下车?”   楚建国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在宣城下车。谢同志,你也是?咱们真有缘啊。咱们留个联系方式?”   “不必。”   谢朝云没觉得两人会再碰面,不再答话。   下了火车,谢朝云左右看了看,瞧见简城往这边小跑过来,谢朝云走过去,笑容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简城接过行李包,克制地抱了下谢朝云,拥着她往火车站外走。   “哎——”   瞧见这一幕的楚建国,心碎了。   本来还高兴两人在同一站下车,是有缘分,结果是神女早有归宿啊。   谢同志谈对象,怎么就谈得这么早,都不等等他!   夫妻久别重逢,简城很想腻在家里陪着谢朝云,可惜请上半天假已经难得,下午他又得去局里。   谢朝云亲亲闹脾气的简城,哄着他离了家,自己在房间里收拾。   宣城没那么冷,谢朝云将大棉袄围巾脱掉,换上稍薄一些的长款风衣,开始整理衣服。   笃笃笃——   大门敲起。   谢朝云放下衣服,起身出门。   门外站着的是,是杜远。   杜远瞧见谢朝云,也不废话,直接道:“谢大夫,求你救下命。” [113]113:113   谢朝云:“……”   不是,就不能让她休息一天吗?   但病人找上门,那便是急事,她不能推脱,且听杜远的意思,那病人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她进屋拎着急救包,给简城留了一封信,随杜远往外走,“怎么回事?”   杜远道:“病患是我爹的师父,也是个大夫。一个多月前,他出夜诊,回来的时候吹了风,感染了风寒,给自己开了麻黄汤加减,喝完后发了汗,烧退了,但是三天后陷入昏迷。”   “找大夫来瞧,灸人中,灸回阳九针,艾灸肚脐、三阴交等,都不见效,病患依旧昏迷,少有精神的时候。”   “后来送去市一院,市一院的大夫诊为‘伤寒,少阴亡阳’,开了四逆汤回阳救逆,也没用,之后那大夫就不治了,说吃回阳四逆汤聊尽人事。”   “哪个大夫?”谢朝云问。   “秦大夫。”   “秦艽泽,还是?”谢朝云道。   “秦艽泽秦大夫。”   “怎么挂的他的号?”谢朝云眼睛一垂,不是很理解,“朱天南朱大夫,杜玉竹杜大夫呢?”   “朱大夫去乡下了,杜大夫的号挂不上。”   杜远也很无力,他医术一般,人脉一般,没那个本事找关系弄得杜大夫的号。   谢朝云诧异,“朱大夫去了乡下义诊?这大冬天的,”   话未说完,谢朝云恍然,大冬天的,许多因为夏季阳气升发而压下去的病,到了冬季才会爆发出来。   冬天才是疾病高发季节。   朱天南有心磨砺自己的医术,又对农民多有仁心,冬季义诊他不会缺席。   杜远带着谢朝云前往公交车站,一边等车一边告诉谢朝云地址,“是在下边一个大队,他是大队里的赤脚医生。”   谢朝云夸道:“赤脚医生好,赤脚医生是农村的一个宝。”   别看后世有多鄙夷赤脚医生,说是民间大夫,但这个年代,赤脚医生解决了农村看病难的问题,基本的问题赤脚医生看,赤脚医生治不好的送去公社或者县城,方便了农村人,也大大缓解了公社或者县城的看病压力。   赤脚医生扎根农村,都是一群可爱的人。   当然,明知自己医术不佳,还不增进医术,随意开方的庸医除外。   杜远闻言,露出个笑,“我师爷的医术其实不错的,当初县里医院特聘我师爷过去,但我师爷说,县里好大夫不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而农村却真真切切地缺少他这么个好大夫。”   “所以他一辈子都驻扎在大队,给附近的村民看病。”   “挺好的,‘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对了,他的症状是什么?”   “气息微弱,”杜远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是真的微弱,我在那守过一天,一整天下来,基本上都在睡,没有清醒的时候,两只眼睛睁不开,意识似清似蒙。”   “似清似蒙?”   “对,”杜远点头,“给他喂粥他能吃,喂水也能喝,和他说话,他慢上半天,能细声回应,这是清醒吧,但他眼睛没有睁开过。”   “面色是青灰,呈滞涩状态,手是冷的,一直冷到手肘那,脚也是冷的,冷到膝盖,都像寒冰一样,怎么暖也暖不了。”   “出汗,大冬天的躺着躺着身上见汗,额头、头发出一圈圈的汗,他这个样子,又不敢给他洗头,他难受,他家里人也难受。”   “一摸脉,六脉都似有似无。”   “六脉似有似无,你确定?”谢朝云一听这脉象,眉头紧皱。   六脉几近于无,属于七绝脉里的鱼翔脉,属于真脏脉的一种。   而真脏脉,又称之为败脉,死脉。   虽然不是所有的真脏脉都必死,但久病之人呈真脏脉,基本上没救。   “确定。”杜远点头,“所以秦大夫说,我师爷无药可救,那状态,就是弥留之态,吃回阳四逆汤聊尽人事。”   更直观一点,就是没救了,等死吧。   “但我师爷缠..绵.了大半个月,依旧是这个样子,我想着应该还能救一救。如果你没回来,我准备送他去首都看一看。”   天知道杜远站到窗边眺望远处并休息休息时,瞧见谢朝云有多欢喜。   虽然知道谢朝云乘坐长途火车或许十分疲惫,明日再去拜见最好,但纠结了许久,还是没能压抑住渴望,过来找谢朝云求救。   他头顶亲近的长辈,就这么一位了。   公交车只到公社,到了公社,两人还要走路前往大队,不过两人幸运的是,前往大队的牛车还没走,杜远拉着谢朝云去坐牛车。   赶牛车的大伯认识杜远,在杜大夫过来时,就打了声招呼,道:“杜大夫,你又去看黄大夫?”   黄大夫生病以来,杜大夫时常过来,亲儿子也就这样了,偏杜大夫不是亲儿子,只是黄大夫徒弟的儿子,这又隔了一层,还能保持这样的孝心,当真是人品贵重。   大伯喜欢这样的人。   可惜啊,人家是城里人,和他这样的山里汉子,说得上话,但当不了朋友。   “对。”杜远垫了块布放到板车让,让谢朝云坐下,自己随意找了个空地坐下,问,“邹大夫,来公社办事啊。”   “是啊,黄大夫不是指导咱们怎么种植茯苓吗?我送村里种的挖出来晒干了的茯苓去收购处,顺便拉下客,给村里多赚几毛钱。”   谢朝云搭话,“黄大夫还指导你们种植药材啊。”   “对啊。”邹大伯点头,“咱们村种茯苓,隔壁村种猪苓,都是在山上种的。因为不能占农田嘛,黄大夫就找了一些只生长在山上的药材,让咱们种。”   “要不是黄大夫,咱们的生活还没那么好咧,生了病怕是不敢治,因为这村那村种了不同的药材,一些药材黄大夫不收咱们的药钱。”   “不同的村种不同的药材,有些药材价贵,有些药材价贱,各个村没意见?”谢朝云继续问。   “嗨,没有贵重药,贵重药要精心饲养,咱们没那么多人手和精力,咱们老农民最看重的,还是农田,这是大队长一开始就说好了的。”   “另外,药的价钱,和品质有关,品质高一点,药钱就高,品质低,药钱就低,自己村要是分钱分得少,就得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山上药材有所疏忽,使得品质下降了。”   “而且,就那么几种药,你要是不乐意就换嘛,没人阻止他们换。”   谢朝云明白了,只有几种药,难怪闹不出事,要是药多了,就难说。   她夸道:“黄大夫大善。”   “那是。”邹大伯提及黄大夫,有很多话能说,滔滔不绝。   什么黄大夫最喜欢小孩子,兜里总是会揣着糖,碰到小孩儿,会发一颗,碰到一些难过的大人,也会发一颗糖。   什么黄大夫不吝啬教导农村人,告诉他们什么野草能吃,不小心出血了可以用哪些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止血,感觉胃寒的话,可以用生姜煮汤,加点白菜叶下面疙瘩吃……   谢朝云点头,不断补充一些简单的食疗方子。   陆陆续续的又有村民来乘车,有认识杜远的笑着与杜远搭话,不是很熟悉,没聊多长时间,又和相熟的村民笑着聊天了。   谢朝云本来和邹大伯说话的,但心神被这些大婶的聊天内容吸引住了,什么谁的媳妇被她男人堵在玉米地里,奸夫被揍得半死,谁的男人在小树林办事,被蛇给咬中屁..股.……   因为过于惊骇,大半年过去了,这些大婶还在聊,乐此不疲。   聊完这些震惊的八卦,又说起谁家孩子要结婚了,谁家老人撑不过去,聊着聊着,瞧见杜远,问:“杜大夫,黄大夫最近好转了没有?”   她们是希望黄大夫好起来的。   杜远摇头。   她们叹息一声,说起黄大夫的好,又连连祝福。   杜大夫听完,眼眶湿了湿,但瞧见谢朝云,心头又生出几分希冀。   他和谢朝云共事差不多一年,凡来她这看病的,就没有治不好的,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疑病难病,她把个脉就知道,他该有信心的。   黄大夫的家,就是大队寻常模样,三间正房带院子。   杜远摸出钥匙打开门,两人走进去。   刚走进去,就能闻到浓浓的药味,像是将整个空间给浸入味。   不是煎过的苦涩味,而是药草特有的味道。   见谢朝云左右张望,鼻子嗅动,杜远对谢朝云解释道:“大队卫生院里的中草药,都是我师父自己处理的,他会在这儿将草药晒干,切断,收拾。有一些药物需要经过特殊炮制,比如熟地,要经过九蒸九晒。”   “还有酒大黄,炙甘草等等。”   “我师父说,只有自己炮制的药物,才能知晓它真实的药性。”   病人能不能治好病,一看方子二看药,方不对症治不好,药有差池,也不行,两者缺一不可。   黄大夫习惯了自己炮制药物,只有自己炮制好的药物,他才放心,若是未经过他手的炮制中药,他也会细细筛选,确保那药品质达到他要求,才会拿回卫生院。   劣质的药材,不仅起不了治病效果,有时还会起反效果。   谢朝云笑着点头,道:“这是个好习惯,我当初在乡下当赤脚医生时,也是自己去山上采药,自己炮制中药。”   杜远微微吃惊,“谢大夫,你还当过赤脚医生?”   在她看来,谢朝云如此年轻医术便这般绝佳,必然拜得名师,是打小的童子功,她又是从市一院转过来的,更是佐证他的猜测。   谁知道谢朝云的真实经历,竟与他猜得不一样。   “对啊,我农村出身,八辈子老农民。”说起这段话,谢朝云没忍住笑。   在火车上,那个婶子也是这么说的,八辈子贫农,在之前那个动荡年代,是最好的护身符。   不过,越往后,这个身份越受歧视,人人皆以城镇户口为荣。   当然,这种情况持续几十年后,风向为之一变,农村户口也变得珍贵起来。   因为土地。   农村户口干系着土地,村民或者村干部,轻易不会同意旁人迁进去,有的需要签一份土地放弃协议。   杜远震惊。   真瞧不出来。   不是杜远瞧不起农村人,他爹也是农村出生的,他爷爷奶奶堂兄弟等亦是农村人,所以他与农村人打过多年交道,知道农村人有一些固有的劣习。   在生存面前,什么讲卫生、人情世故、仁义廉耻等,都是不存在的,他们拥有朴素的善良与热情,但这种善良和热情不够厚重,很轻易地折于贪欲里。   仓廪足而知礼仪。   这话横贯上千年,依旧‘放之四海而皆准’。   杜远深吸一口气,没有多问。   谢朝云既然是农村出身,走到现在这一步,必然花费了很多努力与心力。   难怪她医术这么高,她的医术不高,未必能走出乡村。   女子比男人走出乡村,想要更难。   冬天的夜来得早,不过四五点,就已经灰蒙蒙的,杜远进门,顺手拉开等,从旁边房间走出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伯,瞧见杜远,他道:“小远,你来了,今晚不回去了?坐,还好我没做饭,晚上给你杀只鸡吃。她是?”   杜远道:“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谢大夫,对我有半师之谊的那个,医术特别厉害。如果她说师爹没救了,那么整个宣城,都没人能救师爹,倒时咱们送师爹去首都。”   老伯眼睛一亮,“哦哦哦,谢大夫,谢三剂,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特别厉害的大夫,只用三剂药就能治好许多复杂的病。”   听到谢三剂,谢朝云有点尴尬,又觉得该高兴自豪,她手指揪了揪急救包,问:“病人呢,先去看看病人吧。”   “好好好。”老伯连忙转身掀开帘子,“谢大夫,我爹在这。”   谢朝云走进去,刚走进去,房间内秽气萦绕扑鼻,谢朝云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问:“病人一直没有洗过头洗过澡?”   “洗了洗了。”说话的是老伯,“咱们是大夫,还是知道怎么不受寒保持干净的,房间里我用了火盆烧得旺旺的,用艾草、生姜煮水给我爹擦洗身子、洗头,又第一时间擦干,我爹应该没受冻。”   “那屎尿和床铺,是不是也都及时清理了?”   “昂,都清理了。”老伯开口,“我特意请假回来照顾我爹,自觉照顾得还可以吧。我也是大夫,知道怎么照顾。”   杜远在旁边补充解释,“对对对,三叔他照顾师爷照顾得挺静心的,每天给师爷读读书,捏捏肌肉不让微缩,每天擦洗翻身,辅助锻炼手,锻炼脚,每天按揉穴道,有屎有尿第一时间换洗裤子。”   “至于床铺,没有天天换,下边垫了隔尿垫,不会弄脏床铺。”   谢朝云凝眉,“那不对劲。”   “哪不对劲?”杜远和黄老伯同时望向谢朝云,问。   “病人少阴亡阳,身体机能衰败到极点,身体新陈代谢非常缓慢,不会有这么强烈的熏人的浊气。”   “弥留老人身上的气味,你们应该见过的吧,是那种衰败的味道,淡淡的,但臭味绵长,和这浓烈的攻击性味道不同。”   “黄三伯,你每天进进出出,没察觉到不对劲吗?”   黄三伯挠挠头,道:“我以为是我爹屎尿都撒在床上,虽然我及时换洗了,但还会残留有味道,再加上房间不通气,积聚的味道。”   冬天天寒,黄大夫手脚冰冷发寒,黄大伯不敢开门通风,怕冷风进来,导致他爹病得更重。   谢朝云点头。   这说得过去。   她走到床边,望向床上病人。   房间内电灯昏暗,橘黄色的灯光挂在中间,落到床上时昏昏蒙蒙,看不清具体脸色。   谢朝云摸出手电筒,打开射到墙上,炽烈的手电灯光明亮,将床头空间映照得犹如白昼,床头下边病人的面色也清晰可见。   谢朝云对杜远道:“杜大夫,过来,拿着手电筒。”   杜远忙上前照做。   谢朝云观察病人脸色。   病人望诊,如杜远所说,气息微弱,面色灰滞,头汗淋漓。   摸手摸脚,冰冷如铁。   再一探脉,寸口脉乱。   倒不好判断是因为什么引起的。   但与六脉若有若无对不上。   谢朝云当机立断,摸下三部之趺阳脉、太溪脉和太冲脉。   趺阳脉候胃气,太溪脉候肾气,太冲脉候肝气,这这三脉,专候这三处,反应身体最身体的情况,是否尚存胃气,肾气是否已绝,肝气是郁还是虚?   六脉还有可能受到气机逆乱而导致假脉象——这也是真寒假热或者真热假寒之类的复杂病情时,有些医者会误判的原因。   但这三脉不会,它们受到的干扰少,直至胃、肾、肝核心本质。   下三部脉沉实有力,一息六至有余。   也就是一分钟跳动90次以上。   这是数脉的典型症状。   数脉,主热。   又和少阴亡阳冲突了。   沉实有力亦是,脉沉实,病在里,邪气盛实,脉搏跳动有力,说明三气未衰,正气尤存。   兼数脉,主有实热,可攻伐。   阳明腑实。   谢朝云脑中快速闪过这个词。   她收回手,抬头问:“病人是受到风寒,三天后忽然昏迷?”   “对。”杜远不理解谢朝云为什么又问这个,之前他已经说了,但他还是很坚定地回答,“师爹他是忽然昏迷的,就在卫生院,他前脚还在给人看病,后脚就晕了。当时还有病人呢,都可以作证。”   “连忙送去县医院,县医院那边用了各种温和的通窍之药,我师爹都没法醒来,一直这样,昏昏沉沉的,头汗淋漓,手脚冰冷。”   “他喝了麻黄汤发汗,之后就没事了?”   “对,没事,我从隔壁邻居嘴里知道,师爹他喝了药,睡过一觉后就没事了,下午的时候还在院子里编筛子呢。”   “邻居还问他,怎么又织筛子,我师爹说,筛子不够,药没地方晒。”   杜远开口。   “这病发得太快了。”谢朝云道,“忽然昏迷,没有任何症状,直接少阴亡阳,不对劲,你师爹不是这个病。”   杜远眼睛一亮。   他就知道,请谢朝云过来是有用的。   “谢大夫,我师爹是不是有救了?”   黄老伯也望向谢朝云,神情激动。   谢朝云从包里拿出木块,去翘黄大夫的嘴,准备看看舌象,闻言道:“应该吧,我已经有头绪了。”   杜远激动得落下眼泪,对黄老伯道:“叔,咱师爹有救了,谢大夫说话从不说满,但她说应该吧,或者八..九.分吧,就是十成十。”   “呜呜呜,太好了。”   黄老伯也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在房间内走了走,压下激动的情绪,才握着杜远的手,“小远,我爹这事,谢谢你。”   如果不是杜远一直不放弃,请来谢朝云,如果不是杜远说他爹一直弥留之相不对劲,让他积极照顾,去首都或许能救下他爹,或许他真没有希望,照顾得不会这么精心。   这份恩情,他认。   “叔,师爹是我爹的师父,小时候也教过我,他对我的恩情,我记得。”杜远拍拍抱抱黄老伯,“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是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黄老伯呜呜呜地也哭泣。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对着哭。   谢朝云手里拿着从包里放着的干净木签,坐在椅子上,望着这对叔侄,很是无语。   不要半路开香槟啊,目前最重要的四诊合参,还没完成呢。   谢朝云耐心地等两人哭了几分钟,打断两人的深情相拥,“杜大夫,我知道你很激动,但你先别激动,我的光呢,我的光,替我打着呀。”   杜远倒是和他叔执手相看泪眼,只顾着开心了,他手里还拿着手电筒呢。   手电筒拿走了,她还怎么看病人的舌象?   杜远后知后觉自己手里拿着手电筒,手电筒照在黄老伯后边的墙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大光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眼泪,赶紧来到床边道:“对不起谢大夫,我实在是太激动了。”   真的不怪杜远,他师爹一直昏沉沉地躺床上,来一个大夫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来一个大夫说这是弥留之态,让老人家无牵无挂地走吧,猛不丁地听到有救,他如何能平静得接受?   谢朝云没理会杜远的激动,用木签去启黄大夫的嘴。   但黄大夫陷入昏迷,牙关紧扣,没法撬开,她又道:“黄三叔,你也是大夫对吧?会针灸吗?用银针刺你爹的颊车穴。”   “昂,我会。”黄老伯激动得跑过来。 [114]114:114   黄老伯激动地跑出去,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针灸包。   他抱着针灸包又赶忙跑进屋子,道:“灸颊车穴,用什么针灸?”   谢朝云无语的同时,又觉得好笑。   这是激动得神志不清,连最基本的技能都忘了?   “用毫针,直刺。”   所幸黄老伯虽然脑子一片空白,但听话,手也很稳,他摸出毫针,强刺颊车穴,动作千锤百炼,不用脑子思考。   颊车穴受到刺激,黄大夫口齿微松,谢朝云用木棍插入他牙齿之间,用力一启。   尚未看到舌头,先闻到一股冲鼻的臭味,这股臭味比房内的秽气还要浓郁,还要冲人,谢朝云忙偏过头,干呕了两下。   后边杜远也捂住鼻子,想要干呕又给压住。   太臭了,熏得紧,明明是无形之气,却仿若又实质的刺激之感。   近距离闻浓硫酸,也没这股气冲。   且持久。   黄老伯倒是面色平常。   这几天,这种臭味,他没给他爹喂一次食,就会闻到一次,他已经习惯了。   杜远捂着鼻子道:“三叔,你没给师爹刷过牙吗?”   “我刷了呀。”黄三叔道,“天地良心,我真的早晚都给刷了牙的。但是我爹他不是昏迷嘛,没敢用牙膏,用盐水刷的。”   “那怎么这么臭?”杜远有个大逆不道的形容,不敢说出来。   天天吃屎都没这么臭吧?   “我爹他老了,又是这么昏迷的,里边刷不干净,有食物在嘴里发酵不是很正常?”黄老伯道。   杜远道:“会这么臭?”   幼时的时候,他爷他奶都没有刷牙的习惯,他们和他说话,一股臭味冲他而来,他很不喜欢和他爷奶说话。   但那股臭味没这么冲呀。   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爹知道他爷他奶不愿接受新东西,让他们饭后嚼一嚼芹菜和薄荷叶。   芹菜能清洁齿上牙齿残渣,薄荷叶能清新口气。   不过老是用芹菜,会磨损牙齿,他爹后来又配了漱口水,让爷奶漱口。   只是后边村里流行起刷牙,就是有一个人买了牙刷牙膏,在外炫耀,他爷奶不服气,第一时间找他爹买了牙刷牙膏,之后形成了刷牙习惯。   儿子苦口婆心没效果,和旁人攀比改言行,滑稽可笑,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杜远回顾着这些旧事,听到谢朝云开口。   “和刷牙没关系,他这是内热,邪气外散。他消化系统不通啊,肠胃都堵住了,食物腐化在消化道里,又口噤不开,腐化的臭味全萦绕在口腔这块,才会一启开口唇,便这么臭。”   “这股臭味啊,是凝聚多时的腐化之气。”   试想一下,腐烂的垃圾堆堆积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塑料盒子里,半天后你再打开盖子,就能知道谢朝云此时闻到的什么臭味。   更甚至黄大夫嘴里的味道,比垃圾堆腐化出来的,还要更浓郁攻击性更强一些。   她问:“之前你爹嘴里就有味道吧,只是没这么浓郁?”   “对,我爹嘴里有味道,一直都有,一天比一天臭。但我以为是正常的,老人家嘛,总是这有味道哪有味道,而且他这个样子,其实他里边的牙是没刷的,他不合作,只能刷刷外边的牙齿,里边一直堆积着食物残渣,腐化发臭,一天天的浓,我以为正常。”   所以,他完全没察觉到不对。   谢朝云点头。   估摸着之前的医者,也是这么想的。   口腔第一股气散去,之后的气便没那么臭,谢朝云适应了下这股味道,继续看舌象。   舌面布满黄厚燥苔,中根已经发黑。   苔黄厚燥,主里实热证,伴有津液耗伤。   中根发黑,这是热极津枯。   热啊,热到极致,津液几近枯竭。   谢朝云“嗨”了一声,摇头撇嘴,“回阳四逆汤,用错了。这是假寒真热,一天天的吃回阳四逆汤,一天天的加重这股实热,若火上持续浇油。”   “幸好早点找上我,不然继续这么喂下去,假弥留也变成真弥留了。”   秦艽泽的医术,还是那样,不上不下,这一年,他都没进步的?   “秦艽泽,他没看舌象的?”谢朝云问。   “没有,师爹他牙关紧闭,他撬不开舌,就没看舌象,只把了脉,摸了手脚。”   “难怪,脉象误导,手脚冰寒误导,加上之前风寒误导。”谢朝云觉得,好像也不能怪秦艽泽,误导因素太多。   转念一想,又不能这说,牙关紧闭,是实证、热证、闭症的独有症状,而亡阳虚脱,多见手撒尿遗、口开目闭。   若他注意到口闭这个症状,能重视这个症状,心生疑虑,便能抽丝剥茧,就会发现这并非少阴亡阳。   他发现启不开嘴,将这事轻轻放过了,才会做出这个与黄大夫真正病因完全不同的判断。   谢朝云心头骂了秦艽泽一句废物,问:“他大小便如何?”   回话的是黄老伯,“小便,很浓,像浓茶一样。”   虽然是尿在裤子上,但那黄黄的尿痕,还是能很清楚地辨认出来。   裤子上都有黄色痕迹,刚尿出来的颜色只会更黄。   “大便,我爹他五天没有拉大便了。”   黄老伯之前觉得这种情况正常,少阴亡阳弥留之际嘛,身体无力推动大便外排。   偏‘少阴亡阳’、‘六脉俱无’情况下,他不敢喂他爹喝什么承气汤下利。   正气过虚,经不起攻伐。   谢朝云摸摸黄大夫的腹部,梆梆硬。   躁屎,阳明腑实。   “你爹,他这个脏腑热,之前没有症状吗?”谢朝云问。   到现在,病因相对明朗,是热闭阳明之腑。   兼俱中风闭症之热闭,和阳明腑实。   拖延到现在,一直喂四逆汤,热上添热,乃至于病情更为复杂。   不过谢朝云奇怪,病人自己就是大夫,应当知道自己的病,知道自己体内有热,她问:“你师爹感染风寒,开的真的是麻黄散?”   麻黄散性温,她不觉得他会开这个。   杜远道:“应该是这个呀,风寒发热恶寒,用这个解表发汗。”   黄老伯道:“我爹一直吃樟脑酊维持精力,应该不会开麻黄散。”   谢朝云凝眉。   樟脑酊的核心成分是阿片酊,能刺激兴奋神经,能给人一种精力提升的错觉,但阿片酊药性辛、温、燥烈,长期服用,会消耗人体的津液和真阴,长期服用,可使阴虚火旺,郁热内生。   再一则,阿片酊拥有很强烈的收涩作用,收涩兼内火,或会呈现二便躁结。   确实不可能开麻黄散。   极有可能开的夏桑菊这样的凉药,或者直接喝的开水。   另一个,他也有可能开增液承气汤之类的利下之剂,通过辛凉解表、通腑泄热,开降内热和外感风寒之热。   樟脑酊长期服用除了消耗阴津,致使内热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后遗症,那就是——   “常年服用?这会成瘾的。”谢朝云道。   黄老伯叹了口气,“是,我知道,我爹也知道,但没办法,我爹年轻时不懂事,受那些公子哥儿的影响,也沾染了大烟。”   “一直想戒,但那东西哪那么容易戒掉?戒戒停停,戒戒停停,直至解放后买不到大烟了,才算戒掉。”   “其实也不算戒掉,因为我爹还是想,只是买不到,抓心挠肺的,脾气变得古怪又暴力,在家大发脾气,有时候工作得好好的,忽然瘾性发作,奔跑嚎叫,有一次我爹差点死了。”   “之后,就找替代品,找到这个樟脑酊,用作大烟的替代。”   “虽然之后还会发作,但总算没那么抓心挠肺地难以忍受,没法控制自己了,喝樟脑酊的习惯就一直延续了下来。”   杜远意外。   这些事,他不知道。   在他印象里,师爹一直是个和蔼的爷爷。   谢朝云也没想到,黄大夫身上还有这么一桩往事。   她暗自感慨,大烟害人不浅。   她点头,道:“是了,吸食多年大烟,以及樟脑酊,脏腑积毒甚多,病在冬至之时,是冬至前后吧?”   “对对对,是冬至前后,刚过冬至。”杜远和黄老伯连连点头。   “冬至啊,冬至这个节日,有点特殊,它是阴尽阳生的节点,对应着《易经》里的复卦,孔颖达注解道,‘冬至一阳生,是阳动用而阴复于静也’。”   “病患病在冬至之后,素来阴虚液亏,适值一阳来复,使得邪从热化、躁化,从太阳病转为阳明腑实。”   “算了,我先开方。”谢朝云准备讲解病因,这是她教导杜远的习惯,但说到一半,想起黄大夫命在旦夕,强压下讲解的欲..望.,低头开方。   开的是大承气汤合增液汤。   黄大夫其实也有可能给自己开的是这个方,若开的这方,是方不对症,彼时他太阳病,外感风寒,邪在表,用这个药方,反将邪引入里。   也就造成后边的热闭兼阳明腑实。   谢朝云将药方递给杜远,让他赶紧去抓药。   杜远拿着药方走了,黄老伯跟在旁边,瞧见药方,惊愕,“就大承气汤合增液汤?不加其他的药?”   这药方过于简单,反而让黄大夫难以置信。   他以为他爹这病这么复杂,这么紧急,怎么着也得来个大方,里边会有不少补药或者清热药,谁知道是很常见的两个方子。   黄大夫压低声音问杜远,“那小谢年纪这么轻,真的能治好我爹?她靠谱吗?这方子开得准不准?”   杜远其实看到方子,也是心下一个咯噔。   往常谢朝云开的药方,常有自己添的品药,但这药方没有,是原方直用,不曾加减。   只是对谢朝云的信任,让他压下心头嘀咕。   此时他也劝黄老伯,“三叔,抓这方,我和她共事过,我知道她的医术,大气下陷、癥瘕、精神病,她都能治,还有什么不能治?”   “三月份的时候,她医术都那么厉害了,她还去读了一年研,医术只会更精进。”   “我信她。”   因为黄大夫也常给自己开这类寒凉方,家里有备着这些药,不用去公社买,杜远按方抓了药,又拿着煎药壶和炉子前往黄大夫的房间。   他将煎药壶和炉子递给黄老伯,自己摸出笔纸,开始写黄大夫这病的医案,记下四诊和药方,之后眼巴巴地望着谢朝云。   谢朝云继续讲解病因,“四肢厥冷非寒,而是热深厥深之变;神识昏蒙,奶浊气上扰神明;头汗沾手,腑实熏蒸。”   “你师爹这病,迷惑性非常强,但你要是细心一点,捉住他口噤难开,口臭难言这一症状,就会发现症不对脉。”   “真寒症,绝无口臭熏人之象。”   “另外,你摸到你师爹六脉若有若无,你就该摸他的下三部脉了。”   “‘上部有脉,下部无脉,其人当吐,不吐者死;上部无脉,下部有脉,虽困无碍’,是不是到山穷水尽、无药可治,得看下三部的脉象。”   “我之前治过不少六脉呈细弱微的患者,这样的患者,我都会摸摸她的趺阳脉,这个脉候胃,‘有胃气则生’,趺阳脉跳动有力,病人就有救。你要是早摸摸你师爹的趺阳脉、太冲脉、太溪脉,也会察觉到你师爹这病,另有隐情。”   杜远连连点头。   黄老伯在旁边也听得异彩连连。   记住了,以后碰到六脉细弱微患者,摸摸下三部脉。   这样,再出现真寒假热,或者真热假寒之类的患者,也不至于再误判。   药煎好放温,给患者服下去。   之后黄老伯去做饭,杜远守在黄老爹身边。   谢朝云走出大门,呼吸新鲜空气。   此时方七点,便已经暮垂四野,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暗蒙蒙的,不似白昼那般亮堂,一眼瞧去,天地被灰色的雾笼罩了一层又一层,只剩下隐隐轮廓依稀可辩。   农村舍得拉电线、安装电灯的不多,电灯虽然方便,但电贵,比不上油灯便宜,这个时候吃完饭,再出去散下步,和村里人聊天,之后回去睡觉。   当然,这些事都是摸黑进行的。   没谁会浪费油灯在这种小事上。   望着眼前青山、种满油菜和青菜的农田,谢朝云感觉到些许亲切。   她今生生活长大的地方,也是这么一个农村,到了夜晚,村里家家户户都昏暗着房间,只有一盏小油灯让他们进行晚上的活动。   更多的,连小油灯都没有。   山庄寂静。   鸡犬之声难闻。   那个村庄,虽然有她不想再遇见的亲人,但也有她想再见见的人,比如那些偷偷给她一小块红薯干让她不至于饿得慌的姐姐婶子,知道她胡诌地址,出门原因不合格,却依旧给她开介绍信,且故意不写地址单位,让她自己去填的村长,还有她那两个拉着让她对弟弟奉献一切,却又省下自己粮食给她吃的姐姐……   她想,再等等,再等上一年,她研究生毕业,就回去一趟。   谢家村愚昧落后,但这不是它的错,是时下环境如此。   她想当一束光,让村里的女孩通过她,窥见另一种生活,另一种生活,不同于传统的早早辍学、嫁人、生子,重复母亲经历的生活。   她们若有愿意逃离山村的,她会助她们一臂之力。   出了山村,外边的生活或许不美好,但总比被认为斩断翅膀,只能困在山村好。   她希望她们回到山村,是自己选择回归山村,而不是没得选择,只能留守山村。   谢朝云对她的那个项目更期待了,不知道晓初她们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马上就是1980年,什么时候第一间小诊所能开门营业?   其实,这个项目有个漏洞,乡村里的百姓更信任的大夫是赤脚大夫,公社的小诊所,怕是不会获得她们的信赖,而不会上门。   小诊所若是没生意,一直亏损着,并不健康。   虽说一开始是打算做慈善,不求赚钱,但也不是白烧钱。   慈善也不是这么做的,最好的慈善是能做到进项能覆盖出项,如此这个慈善才能长久存在下去,不然资金链一旦断裂,所有的努力瞬间成空。   不能一直任小诊所亏空。   还没等谢朝云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黄老伯喊,“来,吃饭了。”   谢朝云拔步进屋。   屋子内电灯昏暗暗的,也就勉强能视物吧,谢朝云走到桌边,开始吃饭。   饭是黄老伯做的,做的是炒白菜和土豆丝、白萝卜丝,他道:“今天太晚了,明早再杀鸡。对了,谢大夫,你住那间房,我和小远挨着我爹睡。”   “枕头、床垫和床被都换了新的,你可以安心睡下。”黄老伯露出个歉意的表情,“天色晚了,没法送你回省城。”   黄老伯是真不好意思。   一个小姑娘大老远的跑过来,不怕危险,是对杜远的信任,他这边若是不想辜负这信任,是该送她回家的。   可惜,条件就这样。   只能委屈她暂住一晚。   谢朝云善解人意,“就当观察病人后续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谢朝云放下晚饭,忽然,饭桌上的三人闻到一股恶臭味道。   杜远和黄老伯都望向房间。   “老三,老三。”   一道不算虚弱也不算响亮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杜远和黄老伯手中碗筷震惊掉落在桌上,面上狂喜。   黄老伯和杜远起身,冲向房间。   “爹。”   “师爷。”   谢朝云慢吞吞跟上,掀开门帘走进去,黄老伯和杜远挤在床边,对着黄大夫呜呜呜地哭泣。   离得近了,恶臭味更重,聚集在床铺处,黄大夫手被杜远和黄老伯握着,面色铁青,瞪着哭泣的两人眼光不善。   这是泻了。   热一并泻下来,才会意识清醒。   不似之前,躺在床上昏昏蒙蒙。   黄大夫并非完全没有意识,知道谢朝云是杜远请过来救他的大夫,半清半醒间,听到谢朝云的声音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   这么年轻的姑娘刚进房,就察觉到不对劲,之后四诊合参像模像样,精准摸到根本病因,而自家儿子和徒孙,只会傻乎乎地给他喂四逆汤,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望向谢朝云,挤出个笑,“谢谢你啊谢大夫,真是后生可畏,未来无限。”   谢朝云笑着点头,问:“泻了?”   “泻了。”黄大夫点头。   “舒服了?”   “舒服多了。”黄大夫开口,“谢大夫,我身上污糟,你出去吧,等这两不孝子孙帮我收拾好,你再进来。”   “好。”谢朝云施施然出了房间。   谢朝云刚走,黄大夫面色一变,“你俩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拉着我哭哭哭,不知道给我换裤子?不舒服啊。”   “老三,有热水吗?快去烧热水,小远,给我拿衣服,我要洗澡。”   他低头看了看床铺,床铺上垫了油布,黄大夫松了口气,幸好底下的床铺不会被弄脏。   他虽然不缺钱,但也没大方到随意丢弃棉被的地步。   自家业败落又四处战乱,他是过过苦日子的,昔日抽大烟的纨绔,早消磨在岁月里。   “有有有,热水一直备着。”黄老伯高兴地应,抹着眼泪笑着出去了,杜远也连忙去找洗澡盆。   谢朝云帮不上忙,便坐在外边。   忽然,听到外边有喧哗声,谢朝云好奇地出了院子,站在门前小路上往喧哗之处瞧。   只见两道车灯炽亮,将前方照得清明,一些孩子迎着光纷纷跑过来,伸出小手去摸车子车轮。也有在附近的叔婶爷奶凑过去,好奇地望着那辆车。   村里鲜少瞧见这种轿车,对他们来说,是很新鲜的玩意儿,特别是大晚上的这小轿车开过来,更是让人好奇。   谢朝云看了片刻,瞧见那辆小轿车往这边开过来。   开得很慢。   旁边有小孩子跟着跑,后边有叔婶爷奶慢慢走慢慢跟。   “在这,黄大夫的家在这儿。”   有小孩子大声喊道。   谢朝云暗想,是哪个大人物换了病,要接黄大夫去看诊?   若是这样,那黄大夫在这一代,怕是颇有声望。   念头尚未转完,一道颀长的人影打开车门出来。   逆着光,谢朝云看不清他容貌,但那身形她非常熟悉,不由得瞪大双眼,“简城!”   她三两步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克制地没有抱上去——小孩和村里的村民全都留意这边,她要脸。   “我一看地址,是在下边大队,知道你怕是回不来,就回军属院找我爹谋了个私,借了他的专车过来接你回家。”   简城手指动了动,视线扫过附近密密麻麻的人头,没有做多余动作。   他上车拔下车钥匙,又将车门合上,与谢朝云进黄大夫的院子。   离了那些婶子和孩子的视线,简城迫不及待地抱上谢朝云。   谢朝云也反抱回去。   谁懂她刚瞧见简城时的救赎感?   像是一个人,给了她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整颗心都暖烘烘的。 [115]115:115   “哈哈,姑父他没骂你吗?姑父最讨厌这种以私谋公之事了。”   谢朝云哈哈地笑。   简城跟着笑,“我就是通知我爹一声,开了车过来了。”   他庆幸自己在军队在军校学得足够多,大卡车小轿车手到擒来,不然要等司机,这车未必开得出来。   当他回家,瞧见桌上那个留言,有多不放心,地址太偏远了,在下边公社的一个大队上。   她只是个年轻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同行虽然是个男人,但也不是那个大队的,农村人胆子小的时候是真小,但胆子大的时候也是大到没边,她要是在陌生的未必安全的地方睡一晚,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他第一时间骑自行车赶回家属院,又从家属院开车来到这儿。   “大孝子。”谢朝云比了比手指,乐得不行。   “对了,病人情况怎么样?”   谢朝云在纸上没多说病人情况,但能让她休都不休息一天就赶过去,估摸着病情挺严重。   “已经神志清醒了。”谢朝云道,“脱离了险期。”   说到这儿,谢朝云忍不住道:“我是真不理解,那秦艽泽,怎么说他的医术也是打小学起的童子功,他爹还跟过钟老学过几年,他医术怎么烂成这样?”   “医术烂也就是罢了,医德还不过关。大夫学医,病人生死就在大夫指尖嘴里眼下,问诊、望诊、触诊以及脉诊,这四诊,哪一诊都非常重要,缺一不可。”   “不能只依赖一诊就做出决定,要四诊合参,方方面面收集信息,慎之又慎,方可做出最后决断。”   “杜远瞧不出来正常,他就脉诊稍微过关,其他的马马虎虎,这是天赋的问题,杜远在医术上天赋一般般。秦艽泽不同,他医学天赋不错,偏他四诊敷衍,尚未全诊就冒然下结论,对怪异之处全然不见。”   “一点都没责任心。”   “像这种危病重病,轻易不能下断定,轻易不能开方,力不能逮就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宁愿不开方,也不能随便开方。普通人身体扛得住,可以开些四平八稳的方打发,急病重病怎么也能这么做?大夫开的一剂错方,极有可能将病人病情推至更难更复杂之境,如此再治疗,要耗费的功夫远甚之前。”   “‘无盛盛,无虚虚,而遗人夭殃’,他连这最基本的医理,都给忘了。”   简城拍拍谢朝云的背,没说什么。   他知道谢朝云不需要一个安慰,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庸且不负责任之人,每个行业都有,你无法确保每个进入这行业的人,是深切地爱着这个行业,满怀热情与初心。   大夫这行业也一样。   谢朝云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挤压了许久的情绪,需要释放出来。   谢朝云倾诉之后,轻松多了,她对简城道:“现在还不能走,病患在收拾自己,等他收拾好,我还要再把个脉,看看情况。”   大承气汤是猛攻猛伐之剂,虽有增液汤急下存阴,但依旧不能多用。   病人津液耗损严重,一旦热随便下,还用攻伐之剂,反会导致气脱。   故,服药一次已通利,热下浊排神志清,剩余之药不必再服,当急急生阴扶津。   “昂,不急,看完了再回去。”   “嗯嗯。”   相较黄家,谢朝云自然更愿意回自己家睡觉,外人家处处不方便且拘谨。   所以简城过来接她,她高兴且欣喜。   “谢大夫,我爹收拾好了。”黄老伯打开院子外边的电灯,走出房门,喊道。   灯光一亮,借着黑夜拥抱的谢朝云和简城分开,谢朝云往房间里走,应了声“来了”。   黄大夫虽然依旧头汗淋漓,但精神不错,眼睛有神,能说话能交流能笑谈,他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瞧见谢朝云,笑着又夸,什么少年英才、医术高超、医者仁心、妙手回春等等,夸得谢朝云本来还想谦虚两下的,笑出两排亮亮的牙。   这个黄大夫,要不要这么可爱。   再诊黄大夫的脉,黄大夫的脉象细微如丝。   谢朝云眉头一皱。   不应该啊。   她去摸下三部脉。   脉沉细而数,较前无力。   再去把黄大夫的寸口脉,脉细微如丝。   “你这脉象,”谢朝云觉得这脉象很熟悉,回忆一番,恍然道,“六阴脉?”   尚在谢家村时,易老曾闲聊时与谢朝云讲了两个特殊的脉象,即六阴脉和六阳脉。   所谓的六阴脉,是指终生六脉微细弱虚,虽有大实之候,其脉不变;六阳脉则是终生六脉洪大数实,虽有虚症,其脉亦不变。   这两种脉,脉象十分稳定,无论生什么病,脉象都不会变,故诊这两种病者,断然不能凭脉断病,他们的脉象难以反应病情真相,不细问细察,发现不了症不对脉之处,只会受到误导,无法中病。   黄大夫露出个笑,“嚯,你这娃子,居然还知道六阴脉,不错不错。”   黄大夫自家人知自家事,祖上也是当大夫的,自然知道他的脉象,是难得一见的六阴脉。   这种脉象极为特殊罕见,他家长辈也是翻了不少古籍,又拜访了一些名医,方才知道何为六阴脉。   没想到谢朝云年纪轻轻,竟也知道。   他故意不说,是为考较,也是准备给谢朝云上一课,丰富其经历,不想谢朝云并不需要他上课。   人家自己就见多识广。   “你以前见过?”黄大夫好奇地问。   他爹说,他这脉象,数十万人里都难得碰到一个,上下百年里也难得出现一个,很多医家都不知道这脉。   当然,也有可能是有医者碰见了,未识出是六阴脉,不曾记载下来。   所以,他们诊脉时,一定不能轻易凭脉断病。   看病时,四诊合参缺一不可,脉诊不可信,可细问症状,可看舌象,可察面色手脚,要综合诸多方法,再下结论。   “没有,听我师父提起过,我还是第一次瞧见六阴脉呢。”谢朝云微微兴奋。   她师父也只是听祖上传下过,没亲自见过,她可是亲自见过把过,还治过呢。   这事要是写信告诉她师父,她师父肯定十分羡慕。   谢朝云又探探黄大夫的脉,觉得十分神奇。   “我也只见过我这这个六阴脉。”黄大夫望向谢朝云,眼底满是对后辈的慈爱,他并不介意自己成为教学活体。   “我这辈子,最为癫狂的时候,脉象也基本上没有变化,细微如丝,就连这次这般严重,脉象也是如此吧?”   谢朝云道:“更细更微了,还很乱。”   黄大夫哈哈一笑,“居然有变化吗?可惜我自己没法把脉,感受不到。”   “杜大夫那边有记载,你明天可以看看医案。”   黄大夫点点头,对谢朝云道:“小谢啊,后续我自己开方,这一趟,麻烦你了。老三,将我炮制的熟地给一罐送给谢大夫。”   “自己炮制的,古法九蒸九晒,你拿着,质量都还不错。”   谢朝云谢过黄大夫,和黄大夫告辞了。   到了家属院,谢朝云从车上下来,望着简家小楼,有些情怯。   大半年的没瞧见她姑姑的,想见,又怕见。   “哎,云云,你回来了。”谢夏姑听到车子声,连忙走出家门。   车灯照耀下,瞧见谢朝云站在门口,连忙跑上前,拉着谢朝云上下打量,“哎哟,瘦了瘦了,这次回来多久?姑明天给你杀只鸡吃。”   “三个多月吧。”   谢朝云顺着谢夏姑的力气往屋子里走,心头暖洋洋的。   姑姑声音还是那么洪亮爽朗。   “好好好,三个月,好。”谢夏姑笑容增大,“在家姑给你好好补补,瘦了,都瘦了。” [116]116:116   谢朝云也就情怯那么片刻,在谢夏姑一叠声的关心下,那些因为时间和距离而产生的陌生感全都没了。   她挽着谢夏姑的手,往屋内走,“姑,我没瘦,还胖了呢。好,吃鸡,我好久没吃姑你做的鸡了,我要吃那个大鸡腿儿。”   “行,大鸡腿儿我留给你,你姑父和简城,都不爱吃。”谢夏姑开口。   谢朝云憋笑。   哪有爱吃不爱吃,只是谢夏姑让他俩不爱吃罢了。   她没戳穿,这是姑对她的偏爱。   “云云啊,你先在家住几天,让简城回市里工作哈,在家姑给你好好养养。”   “昂。”谢朝云没有拒绝,享受谢夏姑给她的关爱。   进了房间,谢夏姑从锅里拿出温着的饭菜,饭菜一般,没什么荤,都是素,一个素炒土豆丝,一个醋溜白菜梗,还端了一碗辣椒炒萝卜干。   虽然早知谢朝云今天回来,但想着她会明天,或者过几天周六随简城一道回来,谢夏姑没有攒菜的习惯,她喜欢吃新鲜的,每天去附近公社市集买一天的菜,因此到了大晚上的,临时得了通知,只能去邻居家的地里借些蔬菜。   谢夏姑以前也院里也种了菜的,自从有了工作,这菜就顾不上,干脆不种了。   “吃吧吃吧。”谢夏姑将饭和菜都端上桌,让谢朝云先吃。   谢朝云道:“我等简城回来一起吃。”   谢夏姑道:“那你先吃吃菜,垫垫肚子,这都这么晚了,你还坐了一天火车,累坏了吧?”   谢夏姑心生埋怨,那病人的病就那么急切,一天都等不了么?   谢朝云自回来,还没休息一下,又坐车去大队,忙忙碌碌,让她心疼。   哎,云云就是心太善,见不得病人受苦。   “好。”谢朝云拒绝了谢夏姑一次,不忍再拒绝第二次,夹起素炒土豆丝放到嘴里。   微酸、辣脆,很开胃。   一下子将饥饿给唤醒了。   距离中午吃饭,已经过了七八个小时,早该饿了。   简城从外边进来,谢朝云喊他,“快去洗手,过来吃饭了。”   “昂。”简城应了一声,去厨房净手,甩干后用手帕擦了,走到桌边坐下。   谢朝云这才拿起筷子,率先加起土豆丝放到碗里。   谢夏姑望着谢朝云吃饭,满脸慈爱。   “姑,你也吃点不?”谢朝云将嘴里的饭菜咽下,问谢夏姑。   “我就不吃了,晚上吃饱了。”谢夏姑摇头,知道她在旁看着谢朝云不自在,前往沙发翻看杂志和报纸。   吃过饭,简城去收拾碗筷,谢夏姑放下杂志,拉着谢朝云问起她的事。   在首都有没有人因为她是外地的,欺负她瞧不起她之类的,谢朝云摇头说没有,她在首都过得很好,邻居很好,师父很好,师父的师兄和师侄也很好,在谢朝云嘴里,她遇到的都是友善人家。   谢夏姑笑着连连应,“那就好那就好。”   她对谢朝云笑着开口:“云云,你先等会,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谢夏姑上了楼,从抽屉里翻出三张纸,她拿着纸下了楼,递给沙发上的谢朝云,“铛铛铛,云云,你看,这是什么?”   谢朝云接过,是三张房产证,两张是她的,一张是简城的。   其中两张在小红街附近的房厂证上房子的门牌号是挨着的,还有一张,在市一院附近。   “宣城的房子?”谢朝云惊讶。   “对,你和简城一人一间。”谢夏姑挨着谢朝云坐下,笑道,“上边提出住房商品化政策,在一些城市进行试点推行,咱宣城积极申请,被选中了,然后你姑父要给简城在城里买个房子,说是支持国家政策。”   “我想着简城要买房子,当然得给你也买一栋啊,你俩现在年轻,感情好,但婚姻这事么,总是会有委屈受的,万一你受了委屈,都没地方去,我就像你姑父提议,给你也买一栋。”   “说两孩子的房子挨着,中间打个门,以后有了孙子,孙子也有更大的活动空间。”   “你姑父考虑后,答应了。”   “我趁这个政策,在市一院附近又给你买了一栋,这栋房子,就当你的私产,谁也不知道。以后你过得不顺心了,就去这边放松心情,要是以后你又去市一院工作了,也方便上班。”   谢朝云捏着房产证,眼眸微湿。   前世她不缺房子,她名下的房子多得数不清,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知道,很多父母不会给女儿买房子,多子家庭如此,某些独生女家庭也是如此。   他们默认女儿是别人家的,以后住的房子,由其夫家准备。   而谢夏姑,只是她的姑姑,还是多年未见的姑姑,却愿意为了她这个侄女,偷偷出钱给她买栋房子,只为让她受委屈时不至于无处可去。   她怎么就那么好?   谢朝云放下房产证,抱着谢夏姑。   眼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谢夏姑回抱回去,感知到泪水热乎乎的顺着她脖颈往下流,又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她手拍着谢朝云安抚,“哎哟,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呢。不哭不哭啊,姑姑只是做了姑姑该做的,当初你将工作给姑,不是什么都不要?”   “随随便便卖出去,都是一千多呢。”   “不一样。”   那份工作,于她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但房子对她姑来说,是她姑都没有的东西。   那份工作她给她姑,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可是买了房子,她姑怕是压箱底的钱都拿了出来。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厨房里来了动静,谢夏姑拿起房产证塞到谢朝云怀里,道:“房厂证你拿回去藏着,那两张相邻的,可以给简城看,那张市一院的,你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嗯,好。”谢朝云的声音微微哽咽。   将眼里的湿润眨干,又抽出帕子拭了拭泪水,起身上楼。   简城瞧见,准备跟着上去,谢夏姑忙喊道:“简城,过来,咱们娘俩说说话。你说你也是,云云刚回来,你不将她送到这边来,让她一个人待家里,害得她累成那样,还要去看病。”   抱怨了一句后,又想着那病人说不得很危急,又改口道:“嗨,也不是,病人病情事大,我的意思是,你在家怎么补备些小零食,什么沙琪玛、蛋糕、饼干之类的副食品,云云不喜欢吃太甜的,喜欢吃辣的,你可以做个辣牛肉干嘛。”   “这样云云外出看病,可以揣两根辣肉牛在包里,饿的时候吃。”   简城没说自己在家里备了不少副食品,点头应道,“是我倏忽了,我下次就做辣牛肉干。”   简城态度好,谢夏姑也不好意思再挑刺,继续道:“这周六放假吗?”   简城摇头,“不确定。”   他们刑侦科忙的时候非常忙,闲的时候,当然也闲不到哪里去,如果没案子,或者过往积压的案子没发现新线索,周六是能放假的。   所以,简城是真没法保证。   他这份工作就是这样,算是以身许国。   之前在宣城,谢朝云比他还忙,倒也显不出他来,现在谢朝云没有工作,闲了下来,会不会嫌弃他太忙?   简城忽然忐忑不安。   “放不放假,提前来个电话啊,我这边好做饭。”谢夏姑估摸着谢朝云已经将房产证藏好,笑着对简城道,“你也辛苦了,早些休息。”   “好的,姑。”   简城上了楼,先去浴室洗了个澡,又换身睡衣回来,见谢朝云已经躺在了床上,钻进被子挨着谢朝云睡。   简城身上暖烘烘的,谢朝云靠过去,抱着他手臂睡了。   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些睡。   次日一大早,简城就轻手轻脚起床,骑着自行车回宣城上班,谢朝云睡到九点多才醒,屋子里只有她一人。   谢夏姑和简爱国也上班去了。   谢朝云去了厨房,厨房里温着一个大肉包子,一根油条和鸡蛋,谢朝云拿起盘子将这些早餐装了,收拾下锅,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习惯了每天看病,一下子不用给人看病,谢朝云还有些不习惯,感觉有些无所事事。   她干脆摸出笔纸,给她师父写信。   炫耀她碰到了六阴脉。   并说了自己诊治六阴脉后的感受,“人之体质禀赋千差万异,虚实真假绝非一目了然*,”又用她之前治过的一例足心发热怪症来佐证此语非虚——那个婶子足心发热,每晚睡觉都要将脚伸到外边才睡得着,这个病案前医以为是内热,多开滋阴补肾、滋阴降火等降火药,这个就是很明显的假热真寒。   “又有‘六阴’、‘六阳’此等奇脉,至虚而有盛候,大实反见羸状,稍一误判,即蹈误诊,误诊之祸,顷刻之间,生死立判*。”   “就如黄大夫,前医误判,开催命之药,幸时日未久,尚未造成大祸。凭脉断病,不屑下问,不细问诊,为医者大忌。”   写完后,谢朝云将信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满意折好放回信封,暗道,师父收到信,一定十分羡慕她。   写完信,谢朝云摸出医书,开始抄写。   约莫十点半,谢朝云听到大门被人敲响,谢朝云将思绪从医书里抽出来,起身一边活动活动身体,一边往外走。   越过镂空的大院大门,谢朝云认出外边是郑奶奶。   谢朝云疾走,打开大门,道:“郑奶奶。”   “昂,云云,回来了啊,我听你姑说,你在首都读研?”   “对。”谢朝云让开身形,“郑奶奶,进来说话。”   “嗨,云云,本来你才回家,要休息,我不好过来打扰的,但是呢,我孙媳妇她刚刚忽然一直出血,担心是流产,只能过来找你。”   谢朝云点头。   像这种妇科病,找她是比找唐大夫方便,“行,我跟您走一趟。” [117]117:117   谢朝云回去拿了急救箱,和郑奶奶往郑家走。   路上,郑奶奶问起谢朝云在首都的事,又笑着开口:“好啊好,之前你姑说你不考大学,咱们家属院都替你可惜了,没想到你不读大学,是想直接读研啊,有志气。”   “你们这些女儿家,是该多读点书,读点书,长点本事,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自立自强,足以养活自己。”   只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此,无论遇到什么事,落到什么境遇,都拥有活下去的本事。   “三十年前,咱们大多数女人还不被允许读书呢,是主席他老人家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无论男女,都给他读书识字去,还派读书人给以前没读过书的妇女扫盲,让她们学得几个字,不至于当睁眼瞎。”   “多难得啊,咱们女人好不容易拥有和男人一起学习读书、建功立业的机会,更该抓紧机会努力读书。”   谢朝云连连点头赞同,“是这个理。”   “你是有大本事的,你能不能劝劝你知香姐,知鱼姐也继续读书,让她俩考个大学?国家注重学历、注重人才,我觉得她俩未来想要过得更好,学历该提升一下,高中学历,还是低了。”   现在大家都在考大学,就她俩不考,日后必然落人一步。   谢朝云道:“郑奶奶,知香和知鱼,有个自己的爱好,能阅读能学习就行了,不一定要考大学的。”   她和郑知鱼和徐知香有书信往来,虽然没特意写一份信来劝两人继续读书,但也话里行间说过学习的重要性。   也提起过国家日后必然更看重学历,有学历的,比没学历的晋职更容易之类的话语。   还问过两人日后准备做什么。   她俩的工作比较清闲,是家里人给她俩找的,一个做人事,一个做档案管理,清闲且不需要技术含量。   这种工作,她俩能做,换个能识字的婶子也能做,不具备有不可替代性。   当然,升职的空间不大。   她俩若是一辈子都愿意这样混日子,这两份工作自然是千好万好,但谢朝云觉得,年轻姑娘总要尝试各种可能,有个自己喜欢的爱好,如此,也不至于多年以后,感觉自己一事无成,徒度光阴。   不一定是读大学,而是学习。   一直保持着学习的能力,才不至于在之后被日新月异的社会落下。   所以她劝过两人继续往上读。   只是郑知鱼和徐知香回信说,她俩是实在不喜欢读书,一看书就头疼,读到高中已经是极限了。   谢朝云便问她俩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时间空闲,不如将时间花在自己喜欢的事上,如果没有,可以慢慢尝试。   郑知鱼和徐知香最近的回信活泼了不少,郑知鱼小时候学过绘画,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给落下了,最近又重新捡起,徐知香则开始研究香料,她说她叫知香,她要学会制香。   两人又重新找回自己的小爱好,给谢朝云的回信,都是自己写自己学习过程的趣事,还给她寄了画和香,语气活泼了不少。   这些回信,瞧得谢朝云很是开心,也为知鱼和知香开心。   “人生,不是只有考大学这条路。”   如果换个人,比如张大妮她们几姐妹,她只会说,考大学是她们最好的出路,因为她们的家庭,考大学考出去,是她们能瞧见的相对光明的路。   她们没有试错的机会,一旦不读书,她们会迅速相亲嫁人生子,被困在婚姻旋涡里,人生路途固定。   想要挣脱出来,要耗费的精力,比婚前要多上成百数千倍。   但郑知鱼和徐知香不同,她们家庭条件好,不必考虑生存,可以拥有大量的时间与金钱来试错,可以找关系拉人脉私下学习。   郑奶奶回想了下,笑道:“哎哟,是,最近知鱼在画画,还给我画了副小像呢。”   因为不太像,且丑,被她给捶了一顿。   知香最近也在弄什么香,还制了一份安神香送给她,安神不安神的且不说,味道还怪香的,挺好闻。   “你说得也是,孩子们有份自己喜欢的事做就好,那两孩子现在瞧着稳重了不少。”   不像之前,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这样她俩空长年岁,不长脑子和心性,让她们步入婚姻,她也发愁。   但不步入婚姻吧,年纪越大越没好男儿,毕竟谁的眼光都不差,好男儿早早就被人盯上,哪会等到二十七八,还打着光棍,没人介绍?   之前她俩说不急着结婚,她当她们是孩子心性,现在她俩说不急着结婚,她反而心头安稳,她知道这孩子心头有主意。   聊完知香知鱼,也到了郑家。   上了楼,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性,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面色萎黄欠华,唇..瓣.苍白无血色,躺在床上,手搭着肚子,无声哭泣。   “哎哟,怀孕了可不能哭。”郑奶奶忙上前,宽慰道,“不是什么大事,哭什么?谁怀孩子时,没流过一两次血啊。你婆婆怀你男人时,六个多月了,跌了一跤摔在地上,血那是哗啦啦的流,最后还不是保住了,足月生产?”   郑奶奶看得开,她这辈子经过最黑暗的日子,也为国家光明而努力奋斗过,在她心里,除却生死无大事。   孩子没了就没了,不算什么事。   这孙媳妇速来体弱,还不如趁小谢在家,好好调理一番,身体好了,才能再怀个健康的孩子。   但这孙媳妇明显瞧不开,对肚子里的这块肉看得非常重,行卧起坐小心翼翼,生怕有哪不对就将孩子流了,晨起一看流血,不断得哭,甚至哭晕了过去。   就她请小谢的这功夫,她又醒来哭。   让人真不知道如何说是好。   平时也是稳重能经事的好孩子,怎么在孩子身上就这么犯轴。   “还有你也是,就这么看你媳妇儿哭啊,上前抱抱她,哄哄她,让她别哭啊,或者去下边给你媳妇儿倒杯热水,冷静下来啊。”   床边的男人腰板挺直,剑眉星目,身上军旅气息其实浓厚,他低下头,唇抿起。   他安慰了。   他越安慰,他媳妇儿哭得越厉害。   他和他媳妇儿结婚五六年,才有这么一个讯,他媳妇儿能不看重?   虽然家里人安慰他媳妇儿,说有没有孩子看缘分,不重要,但外边又不像家里人一样,那些多嘴阿婶的唾沫子,给了他媳妇儿很大的压力。   这事得他媳妇儿想通,旁人说得再多,他媳妇儿想不通也没用。   这个孩子来了,他媳妇儿肉眼可见地精神振奋,整个人的光彩都不一样,他是感激这个孩子的。   孩子没了他心疼,但他更多的还是心疼他媳妇儿。   拥有过又失去,他还不知道他媳妇儿要钻什么牛角尖呢?   “是我做得不到位。”   郑六安没有推辞责任,果然认下错,他望向谢朝云,眼底闪过怀疑,“奶,这位大夫?”   他心有怀疑,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知道他奶的性子,不会办不靠谱的事。   “简城他媳妇儿,你和简城一起长大的,他结婚你没来,可惜了。”郑奶奶应了一声,对谢朝云道,“小谢,小谢,你快给书兰看看。”   床上的女子望向郑奶奶,眼底包含希冀,“奶,我婆婆她真的,六个月多跌了一跤,出了很多血,都没事?”   “当然,我还能偏你?”郑奶奶十分肯定,“至于结果你也瞧见了,你男人好生生地站在这儿呢。”   “还有,”郑奶奶拍拍谢朝云,“别看小谢年轻,但她拜师名医,习得一手好意思,那个赵家那个如梅,她在卫国没了后,不是形销骨立,胎儿差点也没保住?现在你也瞧见了,她孩子都能走了。”   “这都是小谢的功劳。放心吧,能保的话,绝对会保下。”   郑奶奶没将话说死,只说能保,如果保不了,已经流了,那也没办法。   周书兰没听出郑奶奶话后意思,只听到自己想听的,一双眼睛迸射出亮光。   她望着谢朝云,眼底亮晶晶的。   谢朝云坐在床边,瞧向郑六安,道:“郑同志,你能出去一趟吗,我给你媳妇儿检查一下。”   “我不碍事吧?”郑六安不解,什么检查需要他回避?   郑奶奶拉着他往外走,“哎哟,你媳妇儿脸皮薄,让你回避你就回避,听大夫的。”   郑六安有话想问他奶,将他奶拉到门外,压低声音问:“奶,我妈真的怀我的时候跌了一跤?”   “没有。”郑奶奶蹬了他一眼,“你以为怀孩子跌一跤,是闹着玩的事?这个时候孕妇最是脆弱,摔一跤,肚子被尖锐的东西撞到,过于劳累等等,都有可能孩子没了。你娘要是六个多月摔了一跤出那么大的血,你早没了,轮到到你在这问东问西。”   “你媳妇儿之后,”郑奶奶本想说要是没孩子没保住,又觉得不吉利,将话隐了下去,含糊道,“多让着点你媳妇儿。”   郑六安又抿直唇,眼眶里萦绕着眼泪。   他奶的意思他懂,他媳妇儿流这么多血,这胎十有八..九.保不住。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看重?   就这么没了。   郑六安背对着郑奶奶,将眼泪忍了下去。   郑奶奶也不好受。   她其他几个孙子,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这个孙子,一直不开怀,之前两人都做过检查,说没问题,只是安慰两人缘分未到。   两人结婚差不多五年,才有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来得太艰难了。   她安慰道:“能怀第一个孩子,就能怀第二个。”   想了想,她又道:“小谢的医术真的可以,这个孩子她,或许能保下来。我进去看看。”   房间内,谢朝云道:“周同志,脱下裤子,我检查下出血情况,需要我帮忙吗?”   周书兰摇头,掀开杯子道:“不用脱裤子。”   周书兰下边,没有穿裤子,是直接赤着下半身躺着的。   谢朝云上前查看出血情况,出血很多,渗透进下边床铺,一大片都是,此时还在持续不断的出血,血色偏浅,不是大红色。   谢朝云用白色手帕擦拭一下,印在帕子上的是粉红色。   在手帕上一下子渗开了,不似血液那般粘稠。   她问:“你发现出血后,一直没动?”   “没有。”周书兰开口,“我出血量大,不敢动,怕动了后,孩子掉下来了。”   谢朝云点头,道:“没看到胚胎组织,你肚子里的孩子,可以保住。”   她将棉被给周书兰盖上。   郑奶奶正好推开门,听到这话狂喜,“哎呦,我说什么不是,小谢医术高,她说能保,绝对可以保。书兰,六安,你们孩子没事。” [118]118:118   谢朝云肯定地点头。   胎动下血,多属于脾不统血,病患出血量虽多,但颜色浅,是相对安全的粉红色,十有八..九.是这个原因。   “呜呜呜。”周书兰呜呜地哭出声。   这是喜悦的。   一颗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出了那么多血,孩子没有流下来,真是太好了。   “哎哟,说了不能哭,书兰啊,是大喜事,不能哭。”郑奶奶走过来劝。   周书兰捂着嘴,连连点头。   对,不能哭,会将她孩子的福气给哭没了。   她抹抹眼泪,露出个高兴的笑。   郑六安听到周书兰忽然加大的声音,心揪成一团,但又听到他奶说的好消息,没敢直接推门进去,在门外探头探脑,问:“奶,我可以进来了吗?”   “小谢大夫?”郑奶奶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点头。   “可以进来了,小谢大夫检查完了。”   郑六安进了门,见周书兰虽然面上尤带泪痕,但眼里和嘴角有笑,跟着露出个笑。   他站在谢朝云身后,望着周书兰,周书兰回望回去,泪中带笑,“六安,咱们孩子没事,谢大夫说,咱们孩子能保住。”   “好。”之前虽然听到郑奶奶这么说,但现在再次听到肯定的话语,郑六安激动得握拳。   谢朝云在他们激动之时,默不作声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触碰到周书兰的手,冰凉凉的,又手伸进杯子里,脚也冰凉凉的,没有热意。   失血过多,四肢寒凉正常。   又给她把脉。   脉数且弱,一分钟跳动120次。   脉数且弱,是血不养心,阳气欲脱的虚热。   是典型的虚数脉,气血极度亏虚,无法固摄血液,致使气随血脱。   脉搏次数达到一分钟120次,已经相对危急了,脉搏跳动过于频繁,失血性贫血相当严重,致使心脏不得不跳动来维持全身供血,继续流下去,或许会迈入失血性休克期。   等郑家人和病患都从激动中情绪平复,谢朝云开口道:“周同志,张开嘴,看看舌头。”   周书兰张开嘴,好奇地望向谢朝云。   她随军的时候,那些嫂子婶子或者相对年轻的小姑娘,都叫她六安媳妇,倒是这个小谢大夫,一直叫的是周同志。   她说不上什么感觉,就觉得挺开心的。   谢朝云低头记。   舌淡有齿痕。   舌淡,血色不足以荣舌,气血亏虚。   有齿痕,脾虚湿盛。   又和脾不统血对上了。   当然,不能仅随这点就做判断,还需要更多症状为佐证。   谢朝云问:“有什么症状?”   “肚子隐隐的痛,往下坠,腰痛,翻身痛。”   谢朝云记下。   腰困无法辗转,是很明显的肾虚。   根本病因便是这两个,脾虚肾虚,脾虚则无法统血,肾虚则胎元不固。   “还有呢?”谢朝云问。   郑六安道:“她不怎么吃得下饭,反胃泛酸。”   谢朝云点头。   脾虚失运,胃气上逆。   “还有吗?”谢朝云问。   周书兰和郑六安对视一样,摇摇头。   谢朝云道:“我听郑奶奶说,你俩结婚五六年,才有这么个孩子,之前去医院做过检查,你俩身体都没问题,你精..子.质量合格,你月事正常,没有宫寒之类的毛病?”   “对。”郑刘安点头,“没问题,医生只说缘分没到。”   谢朝云捏紧笔,望向周书兰,“周同志之前,身体素质是不是一般?”   “昂,对,书兰是早产儿,打小身体不算康健,之前在唐大夫那拿过药,调养得和正常人差不多,但唐大夫说,书兰体虚体弱是天生的,瞧着差不多,其实还是比普通人差不少。”   谢朝云写下不足月生产,先天不足。   “既然调理得和正常人差不多,后边是经历了什么事,让她身体一下子又差了下来吧?”谢朝云问。   “对对对,”郑六安望向谢朝云,有些明白为什么他奶奶这么推崇她了。   因此病,推彼病,这个本事不是所有大夫都有的。   “我岳父岳母前些年落了难,我媳妇儿因为这事大病一场,被唐老调理得差不多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后来虽然又找唐老拿了药,但我媳妇儿的身份敏..感.,匆匆与我随军,就没继续调理下去。”   “不过,她也只有平常怕冷,容易疲惫,倒没其他什么症状。对了,她好像经常牙龈出血。”   谢朝云点头。   牙龈出血,还是脾不统血,全身失固。   孕前便脾不统血,肾元亏虚,孕后全身气血供养胎儿,身体自然失衡。   追究根本,则是先天不足,肾失封藏;脾阳虚衰,不能摄血载胎。   “行,我知道了,我开个方,你去唐老那抓药。”   病患因虚而出血,最忌“寒凉、滋腻、清热止血”之类的药物,这类药物容易导致腹泻,而一旦腹泻,此胎难保。   当大补元药,急固无形之气,重用生黄芪、红参。   滋阴养血,填冲任之精,用酒洗归身、酒炒白芍、阿胶,气血同补。   又当温经止血,固崩漏之血、平肝潜阳,收敛欲脱之阳、固肾安胎,封藏冲任之本、理气和胃,防壅滞拒药。   谢朝云按照这个治疗方,开了个大方。   开完大方后,想了想,谢朝云又开了个回阳固脱单方。   山茱萸100g浓煎汁代茶饮。   病人出血量大,气随血脱,用山茱萸托底。   谢朝云将大方和单方递给郑六安,道:“这个大方,先喝2剂,煎取浓汁600毫升,分六次服用,隔三小时服用一次。”   周同志脾阳虚,不能运化饮食,也难以运载药力,宜采用多次少量频投之法。   郑六安忙将医嘱记下。   谢朝云起身,对郑奶奶道:“郑奶奶,我走了,有事再来找我。”   “好好好。”   郑奶奶送谢朝云下楼。   出了院子,谢朝云让郑奶奶止步,说都是军属院的人,不用送,郑奶奶想起楼上需要人照顾的孙媳妇,连应好。   中午只谢朝云和谢夏姑吃饭,午饭是谢朝云做的,用的是谢夏姑清早去市场里买的雨,谢朝云用这条鲤鱼做成了红烧鱼,用紫苏掩盖掉鲤鱼的土腥味。   两人边吃边聊,聊着聊着,谢夏姑提起了周书兰,“云云,你知道这次来你郑奶奶家养胎的那颗孙媳妇是谁么?”   “知道,周书兰周同志。”   谢朝云指尖搭在筷子上,优雅地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   “咦,你见过她了?”谢夏姑道,“是不是贼漂亮?”   谢朝云点点头。   确实挺漂亮的,我见犹怜。   家属院里有不少年轻姑娘,颜值都颇为出众。   “挺漂亮的一姑娘,人也好,偏你何婶子瞧不上。”谢夏姑撇撇嘴,“我要是有儿子,要是有那么漂亮的媳妇儿,我将她捧起来。那样好看的一张脸,每天瞧着心情也好呀。”   “哦哦哦,是她啊。”谢朝云一听,知道是谁了。   之前家属院有户人家救了他儿子一次,两家就定了婚姻,后来女方落难,何婶子不认了,还让自己娘家那个大龄鳏夫侄子娶她。   据说郑奶奶因为这事瞧何婶子不上,还将那姑娘介绍给自己孙子。   “人家父母现在官复原职,还更进一步,也不知道她后悔了没有。”   当年嫌弃人家,现在高攀不上人家了吧。   “应该不会后悔吧,何婶子的二儿媳妇,家世不算差。”   “那倒也是。”谢夏姑“啧”了一声,不太爽,看不到打脸,“她倒是好命。”   谢朝云好笑:“姑,何婶子不是因为理亏,不再和你吵架了么,怎么你对她怨气还那么大呢?”   谢夏姑道:“她现在是不吵了,之前那些年,她老是拿我生不出孩子的事戳我。”   骂架就是这样,哪儿戳得疼往哪骂。   谢夏姑气得不行,没少折腾老简,可是不行就是不行,怀不了就是怀不上。   幸好老简上边没婆婆,老简本人对孩子也没什么执念,还有个简城撑着,她才算稳得住,不至于为了要孩子疯魔。   谢朝云握住谢夏姑的手,“姑。”   谢夏姑摆摆手,“嗨,我都这个年纪,没什么看不开的。我估摸着,就是你姑父打仗出了问题,失去生育能力,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你姑父不是独一份。”   “我也不好去问他,怕伤他面子,但他一直不催我,我心头其实有数的。”   “如果不是他有问题,他能不催我生孩子?能不提及孩子问题?他就简城一个,若他没问题,不会嫌孩子多。”   “所以一开始我还会伤心,后来我就不伤心了,又不是我的问题。只是何大花一直拿这个戳我,逗逗她而已。”   见谢夏姑是真的释怀,而不是强颜欢笑,谢朝云笑了下,给谢夏姑夹了一块鱼腹肉。   下午,谢夏姑去上班,谢朝云继续看医书,到四点多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谢朝云放下书本,走出门。   门外的婶子有些陌生,是筒子楼那边的。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谢朝云面前,露出个讨好的笑,“小谢啊,婶子能请你去看个病吗?”   “可以。”谢朝云回去拿急诊部,将门关上,“婶子,走吧,带路。”   婶子带着谢朝云往军属院外边走,谢朝云挑眉,“婶子,病患住在哪里?”   “住在附近的李家村,放心,不远,就在军属院对面,走路二十分钟不到,他是我哥,没那个权利去唐老那看病,我也是没办法,谢大夫,不是故意打搅你的。”   谢朝云道:“没事,看病治人,是大夫的天职。你哥哥什么情况?” [119]119:119   “我哥他胃下垂,已经十年了,这个是老毛病,不过之前都没太大问题,就吃饭注意一点就行,但今年八月份的时候,这个肚子,一下子膨起来,鼓起来。”   “按一按,软绵绵的,按不出里边有什么东西。”   “之前呢,我们村有个人,肚子里都是虫子,也是这样,大了肚子,我那侄子担心他肚子里有虫子之类的,就送去县医院,但是检查过呢,没虫子,也没其他毛病。”   “这肚子就是大。”   “碰到个老中医,说是那个气陷在这个肚子里,开了药,吃了没用。”   “到现在,腰痛,揣着大肚子,腰痛啊,只能弯着腰走路,然后呢,有个大肚子顶在这里。”   “难受啊。”   “他现在做不了事,走路都困难,只能躺床上,但他是要吃饭要撒尿的吧,就这些简单的事,做起来那个痛那个累。”   “我哥嫌自己没用,才五十多岁就这样,给儿孙增加负担,都想去山里了。”   所谓的去山里,就是不想活的老人一个人前往山里等死。   “我那满侄子,本来已经相好亲,和女方也说好年底结婚的,出了这桩事,女方那边有点意见,担心我哥就这么瘫了,以后要她帮忙照顾。”   “也担心我哥瘫了,年年医药费都是好大一笔钱。”   “我哥知道这事后,去过一次山里,被我侄子给找了回来,然后他又不怎么吃饭了,就怕自己影响儿子婚事。”   “哎,谢大夫,他哥苦啊,打小没吃饱过,中年没了婆娘,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好不容易可以享儿孙福了,又出了这么一桩事。”   这也是她硬着头皮第一时间来找谢朝云的原因,她怕她哥再不治好,又做出什么傻事。   前些天,她哥一个人大晚上的跑去山里,要不是她满侄子半夜上厕所,不放心地往他房间里查看,也发现不了这事。   也幸好她哥腰疼,走路慢吞吞的,刚爬上山没多远,就被侄子给拉了回来。   谢朝云边听边点头。   腰困如折,行路弯腰如虾,挺腰则困不可忍*。   婶子说完症状,问谢朝云:“小谢大夫,我哥他这是什么毛病啊,有得治吗?”   “可以。”谢朝云点头,“是中气下陷。”   “噢噢噢噢,对,县里那个老中医也是这么说,说肚子里全是气,胃下垂也是因为这个气不足,气虚。”   婶子听完连连点头,“原来那个老中医没判断错啊,呸呸呸,误骂了误骂了,莫怪莫怪。”   谢朝云瞧着好笑,倒没解释什么。   到了李家村,有村民瞧见婶子,喊道:“李春草,你回来看你哥啊?你后边这姑娘是谁?给你小侄子新找的相亲对象?”   “要是她没瞧上你家小石头,能让我家大柱也相看一下吗?”   李春草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样的姑娘,是你能肖想的?人家身上一套衣服,顶你家一年的嚼用,也不找找镜子看看自己,配么配么?”   “还有,就你家大柱那寒碜样,也配站到小谢大夫面前?”   “用田里的水洗洗你嘴巴吧,这是我请来的名医,人家是研究生,懂什么是研究生吗?那是比大学生还要有文化的人,她的医术顶呱呱,我要不是和她一个军属院,我还请不到人。”   “别给我乱说话误事,要是惹恼了小谢大夫,不给我大哥治了,小心我带着我几个侄子,打上你们家!”   “嚯,名医?”   这群干活的人盯着谢朝云,眼底闪过震惊。   这么年轻,名医啊?   名医不都是白胡子花花的老头吗?   就她们村那个赤脚医生,面色红润头发斑白,都不敢说自己是名医呢,那赤脚医生说自己看了一辈子的病了。   也有人注意到另一点,“研究生真比大学生还厉害?这不会是你杜撰出来的吧?”   李春草一见那人,就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了。   她家大勇去年考上大学生,在村里是独一份(当然不包括知青),她仗着自家有个大学生文化人,平时在村里,那是昂着下巴瞧人。   大学生精贵,谢朝云要是个比大学生还精贵的研究生,她这腰杆子一下子就挺不直了。   再次她再用大学生来炫耀,旁人能用研究生来攻击她,说她家大勇研究生都不是,尾巴翘什么翘。   所以,她特别在意这个。   李春草道:“当然是啦,你家大勇放假回来,你问问他知不知道研究生就行了,我杜撰出个一戳就破的假话有什么意思?”   大勇娘有些蔫耷耷的,瞅着谢朝云犯嘀咕。   这么年轻,瞧着比她家大勇还小,居然是比大学生还厉害的研究生了?   李春草给谢朝云立了威,让那些人不敢乱嚼舌根后,才笑着微微讨好地对谢朝云道:“小谢大夫,别和她们一般见识哈,她们见识短,满脑子就那个儿女亲事。”   谢朝云笑道:“春草婶子,不必太过小心翼翼啦,我也是农村出生的,知道她们没有恶意。遇到不熟的人,总要问上两句,热情嘛。”   李春草也想起之前大院流传的消息,说谢朝云是乡下来的丫头,在院里准备攀高枝,当然,没见过真人前,她也信过那流言,毕竟她的生活经验告诉她,乡下来的女孩投奔城里亲戚,基本上是为着婚事。   但瞧见真人后,李春草就知道这个传言有些离谱,谢朝云那通身气度,和小楼里那些姑娘差不多,她都有些怀疑,这真是乡下来的丫头?   后来谢朝云展示了她的本事,李春草更不这么想了,有这样的本事,谁攀谁的高枝,还说不定呢。   李春草和谢朝云随行了一路,知道谢朝云人随和,也没那么拘谨,听到这话笑着点头,“是热情,也是因为乡下娱乐少,有个屁大的动静,都恨不得扒得干干净净。”   谢朝云点头。   这倒是。   在谢家村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刚进村,下一秒整个村都知道了。   你干活干了没多久,旁边婶子就开始聊那个陌生人是谁,是谁家的亲戚,过来干嘛干嘛。   消息十分灵通。   到了李家,李春草直接进门。   门内只有一个怀着孕的三侄媳在,她正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剁鸡草。   “姑。”三石媳妇儿一边剁鸡草,一边喊李春草。   刀将菜板砍得砰砰砰的。   “三石媳妇。”李春草喊了一声,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你爹呢?”   “在房间里休息呢。”三石媳妇放下菜刀,起身道,“满嫚,你去客厅坐一坐,我给你倒杯水来。这是?”   “这是小谢大夫,我特意请过来替你爹看病的。”李春草回到,“我就不喝水了,给小谢大夫倒杯红糖水。”   谢朝云道:“我也不喝水。”   “昂,行,三石媳妇,暂时不用你招呼了。”李春草进了屋。   谢朝云瞧了三石媳妇的大肚子一眼,跟了进去。   在农村,孕妇都是要干活的,只在家剁鸡草,喂喂鸡,打扫下卫生做个饭,就算是对孕妇最好的照顾了,一般不照顾孕妇苛待孕妇的家庭,八..九.月的肚子,也是要去地里干农活的。   不少农妇,肚子里孩子就是这样累流产的。   所以,她只瞧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时情不同,她喊着孕妇不能干重活累活,要多休息,行不通。   掀开帘子进了里屋,李春草的声音率先响起,“哥,我带大夫过来给你看病了。”   房间内昏暗,光线不丰,床上藏蓝色的被子黯淡清冷,只能瞧见床上有个大致的人形轮廓,瞧不清面色容色。   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满妹儿,你来了啊,我这病,没治了。”   “哥,说什么丧气话,小谢大夫不是一般人,她是研究生,懂什么是研究生吗?那是比大学生还厉害的文化人。”   谢朝云:“……”   所以现在,研究生成为她的标签了?   她昂着下巴,跟在李春草身后。   离得近了,能瞧见一个干瘦面黑的老叟躺在床上,床上的被子在腰腹处,微微凸起一个弧度。   少腹如鼓。   再看老叟的脸,面容憔悴。   呼吸急促,气喘。   “啥研究生研究死的,这么年轻,满妹儿,你不是被骗了吧?”老叟的声音有气无力。   “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有什么值得她骗的,你看见她手上的表了没有?这块表卖了,将你家推平冲建,绰绰有余。”   李春草懒得和她哥解释,“你信我的,我还会害你?你就放宽心,要是小谢大夫没能将你治好,我亲自带你去山上。”   谢朝云瞅向李春草。   对她这么信任?   这还真要治好才行。   李春草都立下军令状了。   她露出个浅笑,“阿伯,别多想,你这病不严重的,肿瘤我都治过,你这胃下垂,不算什么。”   子宫肌瘤、乳..腺增生都是肿瘤,她这也不算撒谎。   “肿瘤,”老叟还在想肿瘤是什么,李春草一拍大腿,狂喜,“哎呀,是癌啊,小谢大夫,你连癌都能治?”   “那你比唐大夫厉害多了,难怪唐大夫那么推崇你,说你医术比他要高。”   老叟眼睛瞪得老大。   癌症都能治啊。   这小妹子?   老叟上下打量谢朝云,又见他满妹儿喜气洋洋,暗道,就那么厉害?   虽然心头犯嘀咕,但颓丧到底一扫而空。   他这妹子他知道,不会乱办事。   谢朝云谦虚,“哎,不是癌症,没到那份上。开始治疗了吧?”   “开始了开始了。”李春草搬条凳子放到床边。   谢朝云坐下,以指探脉。 [120]120:120   脉细弱,舌淡无华。   很典型的虚损之象。   脉细,主诸虚劳损,脉弱,主气血双虚。   舌淡,主虚主寒,阳气不足,脾胃虚寒。   无华,气血不足以荣养舌。   掀开被子,按了按肚子,肚子轻按内陷,无物承托。   收回手,谢朝云问:“胃下垂十年了?”   “对对对。”香草婶子连忙点头。   “八月份,肚子鼓起?”   “是是是。”   “肚子鼓起的时候,有什么症状呢?”   “肚子憋,胀,不敢吃东西,一吃东西就胀得更严重。”   “一直没怎么吃东西?”   谢朝云望着老叟,暗道,难怪瘦脱骨了。   “对对对,吃不了多少东西,还得吃精面,白米饭,掺了稻壳的米吃不下去,红薯、玉米也是,不消化,只能吃全精面和纯白米饭。咱们啥人家啊,能天天吃这个?”   “我就是吃得少,这也是一大笔开支,活不起,真的活不起。”   老叟抹眼泪,李香草也抹眼泪,“哥,我不是给你扛了一包米回来吗?难道大石他们几个,敢吃你的米?”   “也不能一直赖你送米不,你家庭条件是比我家好些,但也经不起这么送啊,你家还有小孙孙刚断奶,也要吃米油呢。”   “你下边还有几个儿子在读书,你家也不容易。你要是一直给我拿米,妹郎该有意见了。”   “哥,”李香草咬牙,“你妹郎没这么小气,我们身体好,吃糙米能活,你吃不了糙米,当然得紧着你吃。你外甥几个,也没意见。”   谢朝云无声叹了口气。   贫贱之家,连吃白米饭也是种奢侈。   这是这个年代无奈。   她道:“不用哭了,婶子,大伯这病有得治,听我的,吃几剂药就没事了。”   后续调养,其实也是一代笔费用,不过看他这情况,估计他不会治。   但问题不大,身体有自愈能力,能吃能睡就没多大问题。   “好好好。”李春草高兴点头,“哥,听到了没有,有得治,别担心,你以后能长长久久,还能看大狗几个娶妻生子呢。”   老叟顺着李春草的话,觉得美得很,“那我八十多了吧,那不成老妖精了?”   说是这般说,心头也有这么个念想。   “出汗吗?”谢朝云待两人说话空隙,插话问。   “出汗,稍微动一动就出汗,我起床上厕所,再上完厕所回来,就出一身汗。”   谢朝云点头。   这是气虚。   思及他症状,是肾气虚。   谢朝云低头开方。   病患胃下垂多年,是劳倦内伤,损及脾胃之阳,中气下陷于至阴之地而不能升达*,而中气下陷,当用补中益气汤。   又腰困如折,肾中真气不固,动则轰热喘汗,为真阳浮越,行路弯腰如虾,有大气下脱之虞。   补中益气汤当去陈皮。   陈皮行气,病人即将大气下脱,用陈皮,反有推动气脱之险。   除了补中益气汤,还得加山茱萸、补骨脂、胡桃,敛固下焦肾气。   特别是山茱萸,可防补中益气汤提气过快反分散,收敛提升之气。   医家有言:“下虚者用补中升陷,须防提脱。”   她之前治疗少腹如鼓患者,也多用山茱萸和补骨脂敛固防脱,使气徐徐升达。   想了想,又添知母与黄芪搭配,知母清润上焦,可制黄芪之燥,且其拥有清透虚热、引火归元的作用,可将虚越的阳气引回肾元。   谢朝云脑子不断思考,在药方上添补品药。   药方开好,她又理顺下思路,重看药方,对李春草道:“这红参,不和药一起煎,打成小块吞服。”   “你哥太虚了,胃很虚,受不得红参煎汤的补。”   红参煎汤见效快,虚馁之人喝完,反觉得胀闷,打小块吞服,被胃慢慢消化吸收,缓缓奏功,可使下陷之气徐徐升达*。   “好。”   李春草拿了方子,起身去唐老那抓药。   谢朝云紧随其后。   “满嫚,就走了?”三石媳妇诧异。   “昂,走了,给你爹抓药。”李春草喊道,“三石媳妇,给小谢大夫拿一袋子橘子。”   “哎。”三石媳妇连忙进屋。   谢朝云道:“不用了吧。”   她不缺这几句橘子,这户人家用这些橘子,能多换几毛钱。   “嗨,小谢大夫,我知道你不缺这点吃食,但不是这么做人的,您走这么一趟,我们家哪能没点表示?”李春草开口,“咱们人穷,但志不能穷,老想着占人便宜,这也省那也省,该做的事却不做,这心气就短了。”   谢朝云闻言,知道这橘子必收不可了,便没再拒绝。   路上,谢朝云问:“唐大夫那边,很忙么?”   李春草说她哥没权利去唐老那看病,但如果唐老有空的话,其实家属院家属的亲属,其实也可以去唐老那看的。   只有实在是太忙,军属院家属以及军工厂员工不愿亲属占据资源,影响自己看病,才会如此。   “对啊,冬季各种病高发季节嘛,一旦冬季,就不允许外人过来看病了。如果是夏季,唐老没那么忙,可以的。”   谢朝云点头,暗道,要不要去唐老那边看病,攒下经验?   想是这般想,但她并未急着做决定。   她也不是天生喜欢上班。   到了傍晚,简城下班回来,谢朝云起身,望向他,笑着道:“回来了。”   简城听到谢朝云的声音,脸上先浮起一个笑,“回来了。”   他望向谢朝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纸盒子。   谢朝云接过,打开。   纸盒子里用手帕垫着一个黄玉镯。   在首都的时候,谢朝云用简城汇过来的钱找赵婆婆买了白玉镯,黄玉镯因为颜色过于成熟,不适合她戴,当时没有买,不过她后来攒了钱,给买下了。   她在易老身边看病,是有工资的,每月八十元,加上她之前在宣城工作攒的,将这个黄玉镯买下。   她当时瞧见这黄玉镯时,想着不适合她,但适合她姑。   简城的钱她拿了买玉镯给自己心安理得,但拿简城的钱给她姑买玉镯,就不太合适。   谢朝云望着这个黄玉镯,幸好她买了。   她和她姑,是双向奔赴。   谢朝云拿起玉镯,问简城,“那黑戒指你看到了没有?怎么不戴?我特意给你买的。”   简城想起那个玉戒指,心头像吃了蜜一样甜。   云云在首都,念着他呢。   “我平时工作磕磕绊绊,那戒指是玉的,我怕戴了会弄坏。”   谢朝云想起简城的工作,“是我没考虑周到,我下次再给你买个方便带的素戒,你喜欢金的还是银的?”   银的谢朝云嫌寒碜,但金的又显得张扬,还是银的吧。   谢朝云想。   “好。”简城很高兴。   不管云云送他什么,他都喜欢。   和简城说了几句话,谢夏姑下班回来了,谢朝云笑着迎上去,“姑,回来了。”   她拉着谢夏姑的手,将黄玉镯推向谢夏姑手腕。   “这,这是?”谢夏姑望着这个漂亮的黄玉镯,惊喜地不知所措,“云云,这,这是送给我的吗?”   “对啊。”谢朝云端详着黄玉镯,眼底闪过满意,“好看。”   黄玉镯质地油润,转动间,好似浓郁的秋色封印其中,内敛温暖。   谢夏姑经过多年的富贵生活,一身气质压得住这通透富贵的黄玉。   “我第一眼瞧见它,就觉得它和姑你很相配。”   谢夏姑望着黄玉镯,爱不释手,乐不合嘴。   乐着乐着,她问:“这手镯子很贵吧?”   “不算贵。”谢朝云自然不会说实话,“是在落难的老太太手里买的。”   “真的?不算贵是多不贵?”谢夏姑刨根问底。   “五百。”谢朝云直接少报了一大半,“我也是运气好,那老太太没有传人,又看我顺眼,才会将这玉卖给我。”   “五百啊。”谢夏姑不说话了。   这倒霉孩子。   五百哪不算贵呢。   给她买这个玉镯子,云云不会将工作的钱全投到这上边了吧?   算了,晚上她从老头子那抠点钱,给云云补点吧。   晚上睡觉,谢夏姑伸出手,玉镯子不断在简爱国眼前逛,“爱国爱国,你瞧,这是什么?”   简爱国心一突,不会暗示他买玉镯吧?   这玉镯子不当吃不当穿的,又贵,买什么玉镯子?   他假装不知道玉镯子的珍贵性,道:“一个破镯子,有什么好显摆的,多少钱买的,在哪买的?退回去。”   “什么破镯子,这是宝贝镯子,云云在首都给我买的,花了五百元呢。”   “伍佰元?”   简爱国坐直身子,举着谢夏姑的手腕放到床前灯前看。   这细腻质地,这颜色,这玉质通透度,这温润感,怎么瞧也不像是只值五百元的样子。   简爱国虽然是贫苦出生,但他前妻是富家小姐,有一匣子的玉,他再没眼力劲,也能辨别出好玉和坏玉的差别。   他怀疑地问:“伍佰元?”   谢夏姑脸色变了,以为简爱国嫌贵,拉长着一张脸,“你个大老粗,你不懂玉,云云说五百元还是我们占便宜了呢,如果不是老太太瞧她顺眼,云云将她的病给治好了,怎么也不可能五百元拿下。”   “那确实是占了便宜,这玉,至少也得有个一千。”简爱国相对客观地开口。   谢夏姑心一突。   不会云云故意往少了报吧?   “你看云云多孝顺啊,那孩子怕是将这两年工作攒的钱,全花在这玉镯子上了,爱国,你给她补点零花钱呗。马上要过年了,让她买几套新衣服,换一块手表,我看她那手表旧了,表皮磨损,表盘都没那么亮了。”   简爱国无语。   谢朝云手上那块表,是简彤买的最新款,怎么可能才两年就磨花,表盘没那么亮了?   不过,知道谢夏姑的目的是这个后,他松了口气,“好。”   他的钱反正以后都是留给这对小夫妻的,给云云一些零花钱,没问题。   次日,谢朝云算着时间,去郑奶奶家给周书兰复诊。   郑奶奶高高兴兴地将谢朝云迎进去,笑道:“小谢大夫,书兰昨晚血就止住了,精神尽头好很多,也能吃饭了。”   郑奶奶想起昨晚,周书兰说自己肚子饿,想吃饭,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周书兰自回家属院,吃饭那是恨不得数着米粒,好似吃饭是什么酷刑似的,瞧得人心焦。   谢朝云点头,问:“还有什么症状?”   “腰痛、气短、畏寒。”回话的周书兰。   “嗯,要继续补。”谢朝云坐下,给周书兰叩脉。   脉滑弱,一分钟心跳八十次。   心跳恢复了正常。   脉像也有了孕期的滑。   大为好转。   “我再开一方,暂吃三个月,后边吃不吃,看情况。”   谢朝云开了个补方,泰山磐石散,去熟地、黄岑、糯米等寒凉之物。   她这脾不统血胎动,任何寒凉之药都不可用。   泰山磐石散是经典的保胎方,出自《景岳全书》,功效益气养血,健脾安胎。   以此为基础,添用紫车河、鹿茸、龟鹿胶等大补之药,填补先天之本,又添焦三仙、鸡内金等健脾。   开完方,谢朝云照例整理思路,再重看药方,确定无虞之后,再将药方递给郑奶奶。   郑奶奶高兴地接过。   辞别郑奶奶,谢朝云回小楼,经过何婶子家时,瞧见何婶子靠着门,正看着她。   谢朝云停止脚步,问:“何婶,有事吗?” [121]121:121   何婶犹豫片刻,问:“小谢大夫,你是不是给周书兰那丫头看病?她没事了吧,孩子保住了吗?”   “没大事,孩子保住了。”谢朝云开口。   比起那个习惯性流产的,周书兰这个,确实不算什么。   这不是说周书兰的病情不严重,事实上,她相当严重,先天肾元不足,后天脾虚不固,而又因为脾胃虚弱,不能运化饮食,难载药力,药方上斟酌,须慎之又慎。   一切寒凉滋腻清热止血之药俱不可用,对医者药理造诣非常高。   能力稍微差点的,开不出合适的药方。   “那就好那就好。”何婶子吐口气,露出个笑。   谢朝云诧异。   不是说,何婶子很嫌弃周书兰,怎么瞧着,何婶子对周同志挺关心的?   “小谢,我最近有不舒服,你给我看看吧。”何婶子让开位置,对谢朝云笑道。   “行。”谢朝云走了进去,视线落到何婶子身上。   之前何婶子半边身子藏在门内,她还瞧不出什么,何婶子这么一侧身,谢朝云发现何婶子大着肚子。   见谢朝云视线落到自己肚子上,何婶子瞧向她,道:“别看了,不是怀孕,是生病。”   想起这段时间,她儿子儿媳妇用异样的表情瞧着她,还有她孙子孙女凑到她身边,问她肚子里是她们姑姑嘛,就生气。   一群没眼力劲的东西。   她都五十了,绝..经.了,哪还能怀孕?   谢朝云道:“何婶子,我没多想,我治过不少少腹如鼓的病人,所以看一看。”   “像我这样大肚子的,很多?”   “不少。”谢朝云开口,“多是虚导致的。婶子大肚子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何婶子想了想,道:“感冒了?”   “前几天,我洗头发后吹了风,就感冒了,没去唐老那看,自己吃的葱姜汤发汗,然后呢人气喘心虚,不怎么吃饭,胃这里不太舒服,吃点东西就肚子胀胀的,鼓起来了,想吐。”   “肋骨痛。”   何婶子一边走一边说。   到了屋子里,何婶子让谢朝云在桌子前坐,自己去给谢朝云拿水果和副食品。   将水果和副食品塞几样到谢朝云怀里后,她坐到谢朝云对面。   “肋骨痛?”谢朝云问。   “对,肋骨痛。”何婶子指着胸下那一块,“这一块痛,不仅仅是肋骨。”   “然后呢肩膀脊椎后背啊,这一块痛,肌肉僵硬,没法自由转动,这一动啊,”何婶子慢慢转头,转到一半又转回来,捂着脖颈道,“痛。”   “一直没去找唐老看病?”谢朝云问。   “嗨,我也想去,但唐老那边病人很多,感冒的更多,我也不敢在那多待,怕被传染了感冒,之前我是受了风得了感冒,不会传染,但在那多待了,再被感染的,就不一定是什么感冒了。”   “家里还有小孩子呢。”   谢朝云点头。   原来是这个考虑。   她又问:“你胸..部.痞满,胁下痛,是肝气不舒,你这个感冒的时候,或者感冒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很生气?”   “对对对,是生了一场气。前两天,我那小儿子,想娶个农村出生的姑娘,我不同意,他和我大吵了一架,说什么现在婚姻自由,我不同意没用,他会拿户口本去结婚。”   “还说结婚后要将户口迁走,迁到单位里去。”   何婶子提起这事,捂着胸口又觉得胸闷肋骨痛。   何婶子不是个爱与人分享心事的性子,这事积压在心里,没人可说。   军属院里那些人,只会看笑话看热闹,拿这事挖苦她。   听到那些人提起她小儿子的事,她就气不顺。   “其实我也不是看不起农村的姑娘,我自己就是农村出生的,我看不起农村姑娘,不就是看不起我自己?我不同意,是那姑娘不行,过于精明算计。”   “她和附近农村的,我儿子在宣城工作,每周周末都会回来,然后呢,她瞅准时间,在我儿子会回家的路上,或摔倒,或崴脚,或坐在草地上美美的,勾得我那傻儿子五荤八素,就这么一来二去陷了进去。”   “我那傻孩子还以为是天赐缘分,他和那姑娘有缘,才会这么巧合得碰上。”   “得知我儿子喜欢诗词,经常与我儿子聊诗词,或者拉一段二胡吹一段笛子,为我儿子的诗词奏乐。”   “之后,又故意说起家里贫穷,展现对城里的渴望,我那傻儿子就屁颠屁颠地给她弄了一份工作。”   “这份工作她自己拿着也就罢了,她给了她弟弟。”   提起这事,何婶子依旧生气。   如果工作是掌握在女方自己手里,她还不至于生气,只会觉得这个女孩有成算。   农村里年轻的姑娘,一辈子陷在为父母为兄弟为婆家奉献的套子里,能清醒地跳出来,为自己谋算,不容易。   不管她有没有那个本事,社会其实没那个渠道让她跳出这个压迫与怪圈,就像是谢朝云,她医术高超,不也是通过投奔谢夏姑才能谢家村?   她的能力不足以匹配县医院工作吗?   足以,但她没那个名额没那个门路,前往县医院。   所以,年轻姑娘想着通过谋算婚姻,来逃离原生家庭,在何婶子这儿,不是原罪,不是算计,而是为自己打算。   只要这个年轻姑娘是真心想和她儿子过日子,她有这些算计与成算,她只会觉得高兴。   毕竟她儿子傻甜,有个精明的媳妇在旁边配着,这个家才稳当。   可是,那个女孩算计着她儿子,将资源扒回娘家,这就是她不能忍的。   这代表着,娶了这个女孩,就连同她那一大家子,都给娶了回来。   她的算计,是对着她丈夫,对着她婆家,得到好处的,全是她娘家。   怎么地,她何家是什么血包,专给她和她那两家吸血吗?   可是她那小儿子听不进去。   他被那个姑娘说服,觉得她娘家不容易,她父母养她这么大不容易,她弟弟不容易,他家家庭条件好,帮扶下她娘家是应该的。   何婶子听完,只觉得心肝儿肺疼。   听到前边,谢朝云还想说,那个姑娘挺不错的,至少她愿意为了她儿子花费心思,去学习,但听到后边,谢朝云闭了嘴。   爹家将女孩儿养那么大,女孩儿给些表示是应当的,但吸未来对象的血扶爹家,无底线无原则地扶爹家,这种行为,无论是男女,都很难评。   “小谢啊,你说我制止得有没有错?”何婶子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想了想,道:“何婶子,我这没法给你建议。我只是觉得,孩子大了,该放手时就该放手。”   她倒是觉得,何建军愿意当冤大头给女方吸,有家庭托底是很大一个方面。   没有家庭托底,他的血被吸走,看他心不心疼,还愿不愿意一直给吸?   何婶子叹了口气。   说放手,哪那么容易?   她几个儿子,这个放手了,其他几个是不是该放手?   都放手了,她没工作,是不是就特别寂寞?   现在孙子孙女是跟着她,读的是军属院附近的学校,要是放手了,都得送去儿子儿媳单位那边去读,那儿的学校,没有这儿好。   还有,小儿子一结婚,她就分家,会不会有人嚼舌根,觉得她对小儿子不满?   很多事,说起来简单,坐起来难。   谢朝云也就那么一说,继续问:“吃一点点,肚子就胀?”   “对,吃一点点,肚子就鼓起来。”何婶子挺着个大肚子,“你看,我刚吃了个面包,这样子。”   谢朝云走过去,按了按何婶子的肚子。   不是中气或者大气下陷的空,而是绷紧的,要很用力按,才按得下去,且她一用力,何婶子就哎哟哎哟地叫唤,移开肚子。   是实证。   非气虚。   不能用升陷汤或者补中益气汤,若用升补,会有实实之过。   当然,她这大肚子之实,也不是阳明腑实,不是燥屎堆积于体内,将肚子给撑了起来。   心头有了大致猜测,开始把脉。   脉弦滑。   脉弦,很明显,是之前暴怒伤肝,肝郁气滞。   脉滑,则是痰湿与食积。   她吃一点点就肚子鼓起,不消化,食积。   苔黄。   有热,主实证。   “吃了什么?”谢朝云又问,“感冒后,是不是吃得比较好?”   “对。”何婶子点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感冒了,就吃得好点。找老乡买了只鸡,给自己炖了鸡汤。”   “还吃了猪蹄炖花生。”   谢朝云点头。   吃得油腻。   “那零食呢?是不是吃了糖分和油份比较足的零食?”   何婶子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小时候过得苦,没怎么吃过零食,以前我家老何也没现在这么厉害,紧巴巴的,有点零食都先紧着孩子们吃,所以我有些馋嘴。”   “近些年我手里有钱里,孩子们都大了,我就对自己好点,早上和下午,都会吃一点饼干、江米条、冬瓜糖、红薯糖米等副食品,说是给孙子孙女买的,其实我自己偷偷的吃。”   “还会自己炸一些糖花生、炸饼之类的东西吃。”   谢朝云继续点头。   糖能让人愉悦。   何婶子这是晚年报复性补偿自己,又吃得愉悦,这糖吃得偏多。   难怪何婶子肉眼可见地,比家属院内其他婶子胖。   “婶子,控下油和糖啊。”   谢朝云忍不住提醒。   按何婶子这么吃,三高和糖尿病迟早找上门。   她能理解何婶子年轻时和中年时没法善待自己,晚年要弥补自己,但这么吃,真的很不健康。   “就算要吃,控制下量,糖份多的零食,每天吃一两块就够了,一周休息那么两三天吧;至于油腻滋补的大肉,少吃点肥肉,多吃点瘦肉,觉得不消化了,就吃点萝卜水,消停几天,多吃蔬菜刮刮油。”   何婶子‘哎’了一声,“我就这么个爱好,不能吃吗?”   “可以吃,就是要控制嘴,别过量。”   谢朝云低头开方。   何婶子病因很明显了,她外感风寒,内有脏伤(暴怒伤肝),本就肠胃不适,气滞肝郁,又食肥甘等高油高糖之类的不消化食物,肥甘和气滞相遇,萦绕在胸膈这里,形成了痰热,致使胸膈痞闷而呕、气短似喘、稍食之就少腹如鼓;   又寒束于表,太阳经输不利,致使项背强痛,头颈不能转侧*,肝郁痰阻,经络不通,加重这一症状。   当舒肝和胃,化痰消积,兼顾表邪*。   想了想,谢朝云开以四逆散和小胸陷汤为底方。   四逆散出自《伤寒论》,是治疗“肝脾气郁、阳郁厥逆”的强力疏肝理气方,“小陷胸汤”专门用于治疗痰热互结于胸膈。   添葛根、鲜姜解表散寒,缓解颈项强痛;酒香附、川芎、郁金继续理气散郁,莱菔子、桔梗消食导滞。   谢朝云开了方,递给何婶子,道:“婶子,这方猛攻,你先服一剂,若症状没了,就不用再喝。”   “好。”何婶子接过方,谢过谢朝云,给了看诊费,又给她塞了一些水果送她出门。   两天后九点,李春草带着个年轻男人站在简家门外,请谢朝云往李家村再走一趟。   李春草道:“谢大夫,我哥他,肚子又大了。” [122]122:122   “怎么回事?”谢朝云微意外,不应该啊。   她对自己的治疗自信,怎么着也不可能出现无效的情况。   “我去看看。”   谢朝云拿起包,随李春草往李家村走。   “三石,你来说。”李春草对年轻人道,“你说咋回事啊,昨天我去看他时,他肚子还是平的呢,和我说谢大夫是神医,三剂下去肚子就消了,能吃能喝,也能下床走路了,怎么今早就这样了?”   因为担心她哥的身体,李春草这段时间跑得勤,昨天吃过早饭就去看看药效,到的时候她哥在院子里哐哐哐地剁鸡草,碰见她了一个劲地夸这大夫找得好,他现在可以正常走路了,身上也有劲了,能干活了,不像之前,走路都难受。   他高兴呀,不再是孩子们的负担。   怎么就一天的功夫,又恶化了?   李三石摇头,是真的懵逼,“我也不知道,爹他就是正常吃吃喝喝,然后昨天下午就肚子鼓了起来,晚上肚子就咕咕叫。”   “早上没敢吃东西,等着谢大夫来。”   李春草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没做判断,只道:“等见了病患,就知道了。”   到了李家,李老伯坐在凳子上,肚子挺挺的。   谢朝云走过去,按了按。   空空的。   又是气。   谢朝云收回手,问李老伯,“老伯,你这肚子又鼓起来前,吃了什么?”   李老伯道:“吃了一个桃子,没吃其他的东西呀。”   谢朝云道:“老伯,你将吃药之后,药效情况简单说一说吧。”   “好。”李老伯点头,“看完病的第二天,吃了早饭服第一副药,中午的时候,就没那么喘了,起床上厕所回来,不会出一身汗,能明显感觉到,气从肚子里这里慢慢往上升。”   “一摸肚子,诶,平了。”   “吃完两剂,也就是前天,我觉得那个精神劲,是这个。”他比了比大拇指,“能直起身了,肚子平了,昨天更是吃吃喝喝没问题,没半点事了。”   “我闺女知道我好转后,给我带了一袋子桃过来看我,我就吃了个桃。”   也不怪李老头贪嘴,农村水果本就匮乏,他这些时日又没怎么吃东西,瞧见个好东西,没忍住吃了一个。   “水呢?你这几天喝水,是喝热水还是凉水?除了桃子,还吃了什么水果?早饭呢,是吃热的还是凉的,有没有吃油炸的凉的粑粑?或者过于肥腻的东西?”   “除了桃子,没吃其他水果,水,我喝完桃子感到口渴,喝了两杯凉茶。”   “这个天气,喝凉茶啊。”   大冬天的,喝放凉了的茶,和喝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水有什么区别?   太寒凉了。   谢朝云凝眉,“你这几天,都是喝的凉水?”   “没没没,喝的温开水,就昨天,吃完桃子,想着自己好了,喝了凉水。”李老伯回道。   “老伯,你这脾胃不行,脾阳受损,不能喝凉的,凉水凉茶凉水果,都别吃,过于肥腻、油腻的东西,也别吃,伤胃气,损脾阳。”   谢朝云低头开方。   李老伯的病因很明显,生冷寒凉,戕伤脾胃生阳之气*。   李老伯症状虽然依旧是肚子鼓胀,但他肚子鼓胀,非中气不足,而是中焦寒凝,不能用补中益气或者升陷汤,得用理中汤温之。   其中,干姜重用到30g,而红参与前方一般,打成小块吞服。   再添木香柴胡行气,将此时萦绕在肚子里的气给推动起来,不至于又干姜红参大热,容易阻滞,小量香附柴胡也能避免这情况发生。   开了方,谢朝云将方子递给李香草,“先吃一剂,症状消退了便不要再吃,换回之前的药方。”   “好好好。”李香草起身,送谢朝云出去,客厅里多了一个陌生人,坐在椅子上和三石媳妇闲聊,瞧见谢朝云,眼睛一亮。   她连忙起身,上前道:“小谢大夫,我儿子也是胃下垂,大肚子,您能替我儿子也看看吗?”   李春草望向谢朝云,对谢朝云道:“小谢大夫,她儿子也是村里的,说起来,还挺有出息的,是个大车司机呢。”   这个年代,大车司机很受尊重。   “哎,”那个大婶叹了口气,“最近大了肚子,没法开车,单位那边有老大的意见,省城那边也没治好。”   如果不是亲眼瞧见李老头的变化,她其实不会过来走这一趟的。   那么年轻的大夫,谁敢相信呢?   但李老头的变化真真切切,之前还躺在床上,瞧着活不了多久,不过两三天就能走能动能干活了,还能在村里溜达,对这,谁不夸一句神医啊?   本来还在焦灼怎么让李春草引荐,结果知道李老头病复发后,连忙赶过来求见大夫。   “好,我去一趟。”谢朝云朝这个大婶点点头,拎着包跟在大婶后边。   李春草将药方递给三石,让他去公社抓药,自己跟到小谢大夫身后。   小谢大夫长得好看又年轻,万一被村里那些不长眼的烂豆子冲撞到了就不好了。   婶子家距离李老头家不算远,和李老头家格局差不多,不过院子空气要清新不少,婶子爱干净,鸡圈里的鸡屎天天打扫,味道不重。   “小华小华,娘请了神医过来,你李二伯多年胃下垂能治好,你这个症状比他轻多了,肯定也能治好。”   婶子一进门就大声喊道。   不多会儿,门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道,“姑,表哥随我去首都治病不行吗,这乡下能有什么好神医?”   那身影瞧见谢朝云,僵住了,打了个哈哈,“谢,谢大夫,是你啊,瞧我这张嘴,什么都不懂在乱说。”   谢朝云挑眉意外。   眼前这人,是章含棠那个又争又抢后来居上的邻居家小弟弟,章含棠后来要离开首都,原来是来到了宣城吗?   “封先生,章同志还好吗?”   想起章含棠,天然对美女有好感的谢朝云立马问道。   “好好好,挺好的,她最近准备在大队建个日化厂,研究些什么雪花膏啊、蚊香、青草膏之类的日用品,正好桥远公社及附近几个公社的山地,都适合种药草,收购原材料也方便。”   “私营的?”谢朝云诧异,这就开始建厂了?   “不是,属于大队的,国家目前不允许私营。”   不过之后就说不定了。   选择这个大队的原因也很简单,封云礼的爷爷,就是附近封家村的,虽然他和他爸打小没在封家村生活过,但他爷爷是这个村里长大的呀,村里的人,都是他亲戚。   他爷爷的亲兄弟,还活着呢。   有这些亲人在,章含棠在这边开厂,不至于有村民使坏。   谢朝云笑着点头,“那挺好的,造福乡里。对了,你俩结婚了没有?”   一听谢朝云问起这个,封云礼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结了结了。”   “有讯了没有?”谢朝云又问。   算是追踪医案后续。   章含棠是因为不孕,来易老那治病的。   封云礼笑容更大,眼睛眯成一条线,“有了有了,已经两个多月了。”   他捂住嘴,害怕自己幸福的笑声溢出来,吵到他姑。   毕竟他姑家的表哥,还生着怪病呢。   他笑得太过分,不好。   谢朝云摸出医案,将这桩后续记下,“恭喜恭喜。”   “还得多谢易大夫和谢大夫。”封云礼其实有没有孩子无所谓,他之前年纪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含棠姐姐嫁给旁人,所以含棠姐姐能离婚和自己组成家庭,他已经心满意足。   但是孩子是含棠姐姐的心病,她要生一个,封云礼也只能压下对她身体的担忧,给她个孩子。   不过瞧见自怀孕后,章含棠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眉宇间的那点忧郁彻底消散,封云礼又觉得这孩子来得非常及时。   是他和姐姐的孩子呢。   所以,他对治好章含棠不孕的易大夫和谢朝云,是真心感谢,他俩让含棠姐姐不至于后半辈子抱有遗憾。   婶子在旁听了半天,恍然道:“哎呀,含棠那病是你治的吧,真是神医啊。”   她望向李春草。   她们村里有几对小夫妻怀不上孩子,是不是该通知他们过来?   李春草:“……”   她避过婶子的视线。   她可做不了主。   紧跟着封云礼后边走出来的李绍华:“……”   他是什么隐形人吗?   谁也瞧不见他?   他笑着上前:“是谢神医吧,快进来,快进来,云礼,给谢神医倒一杯牛奶。”   李绍华一出声,众人视线望向他,婶子才想起自己请谢朝云过来的目的,忙道:“对对对,云礼,快给谢神医倒杯牛奶。”   又引谢朝云进门。   谢朝云视线在李绍华肚子上扫过,踏进门,问:“胃下垂,是什么时候诊治出来的?几年了?”   “就上个月检查出来的。”李绍华开口,“一开始是不怎么想吃东西,腰痛,到了傍晚的时候,吃完晚饭就肚子鼓起来了。”   “我没怎么重视这个情况,毕竟不影响正常生活嘛,而且,我以为是晚饭吃多了,又或者最近变胖了,肚子这块都是肥肉。”   “然后慢慢的,就腰痛、白天肚子也鼓了起来,气喘乏力,没有力气开车,也不能久坐,就去省一院检查,然后检查出胃下垂。”   “医生说我这胃下垂比较严重,胃下缘已经到骨盆这儿了,这是检查单。”   李绍华去房间翻出省城市一院的x光检查诊断单。   谢朝云接过,点点头,道:“是比较严重啊。来,先把个脉。”   李绍华坐在谢朝云对面,伸出手。   脉大而虚。   再看舌象,舌胖淡。   谢朝云起身,去按李绍华的肚子。   肚子也是鼓而虚。   谢朝云心头有了数。 [123]123:123   《金匮要略》有云:“夫男子平人,脉大为劳,极虚亦为劳。”   劳则代表耗损,即精亏、血虚、气不固,五脏有劳。   简而言之,脉大而虚,主内里真阴亏虚,虚阳浮越于外。   再看舌象,舌胖淡。   舌胖,水湿内停,脾阳有损,舌淡,阳虚。   谢朝云抬眸,问:“吃饭,不怎么吃饭是吧,那大便呢,有没有异常?”   “对对对,不想吃饭,中午啊晚上啊,都只吃半碗饭,吃完一点都不饿,以前我能吃两碗饭的。大便,大便有点稀软,不成型,拉到最后,感觉是水一样的。”   脾阳耗损。   “腰痛啊,腰痛得不行,没法开车?”   “对对对,腰痛,还有没什么力气,开不了车。”   现在开大车,是个非常需要力气的工作,身体虚的人,开不了大车。   谢朝云点头,肾元有亏。   “之前没这个症状的,对吧?就是肚子大起来之前,没这个症状。”   “昂。”   “那你这个不消化,大便不成型,又是什么时候呢?是在肚子大起来,腰痛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我腰痛,肚子鼓起,是这两个月的事。”李绍华见谢朝云问得这么细,想了想,开始组织措辞,拉时间线来说。   “就是我十月份的时候,就有点拉肚子了,大便不是很成型,然后呢,也不怎么想吃饭,大概十一月份,就腰开始痛,傍晚的时候肚子大起来,这个时候我没当回事,因为腰痛不是很严重,忍一忍就够了。”   “到十一月底,忽然变得很严重了,肚子鼓鼓的,腰痛得不行,气喘,没有力气,去医院检查,说是胃下垂。”   “大夫给我开了一些消化的护胃的药。”   “吃了没多大作用。”   本来是打算等周大夫义诊回来,再去省一院一趟,没想到先撞上了谢朝云。   至于封云礼说是去首都,那是最下选了。   这个年代,出远门非常不方便,且车票也贵,能就近解决,选择就近解决。   “十月份,开始拉肚子。十月份之前呢,没有任何不舒服?”   “没有,之前都好好的。”   谢朝云沉吟。   拉肚子,是肠胃问题。   大肚子,胃下垂,是中气下陷。   而中气指的是中焦脾胃之气。   也便是说,患者先伤脾胃,然后损及于肾。   “你夏天,还有秋天,吃什么了?”谢朝云问,“吃了很多冷饮?秋天喝了凉茶凉水之类的寒凉之物?”   李绍华还没有回答,封婶子先哎哟一声,想起一件事,“啊对对对,他吃了不少雪糕冰棒,还有西瓜,西瓜是放井水里镇过的。”   “天天回来要吃西瓜,外边跑车,要吃冰棍雪糕,一天吃上两三根,我记得有一次,他回来吃了半边西瓜,然后说肚子有点痛,当晚拉了半宿肚子。”   “凉茶,金银花薄荷茶算不算?咱们这儿野外到处都是金银花,夏天的时候开花了,会摘点金银花泡水解暑,薄荷草也是。”   “他开大车,随身带的壶里,装的就是这个,金银花薄荷水,这个解暑。”   李绍华抿唇,“我每年都这么吃,应该和这个没关系吧?”   谢朝云道:“和这个有很大的关系,寒凉伤脾阳,损胃气,本来西瓜和雪糕,都不宜吃太多,适量就行。还有金银花薄荷水,其实也不能代茶饮的,一天最热的时候,两杯顶天了。”   “暑气不重的时候,不要喝,便算是夏天,尽量温热时候喝。”   “你之前没问题,是你年轻火气壮,扛住了这股耗损,上了年纪元气没那么足了,再这样喝自然而然便会生病。”   上了年纪,哈哈哈哈。   封云礼憋笑。   见李绍华神色微妙,谢朝云改口道,“我不是说你年纪大,是说你体内元气经过一年年耗损,已经损耗到危险的程度,所以今年同样这样吃,身体便呈现病情。”   见李绍华面色没有好转,谢朝云果断将这个口误跳过,继续道:“你秋天,也就是九月份十月份这段时间,你又吃了什么?你夏天只拉了次肚子,不至于这么严重。”   李绍华道:“我九月份继续吃了雪糕和西瓜,秋老虎嘛,十月份就没吃了,九月份的时候,胃好像有点不是很舒服,不是很严重。”   如果严重的话,他不会不放在心上。   “十月份,”李绍华想了想,“没吃什么凉东西,凉水算不算,我一般都是喝凉水。”   “凉水不至于,你再想想,什么东西吃得比较多,水果算,你开大车,一般会和朋友聚会吧,就是一起吃吃喝喝,然后喝酒喝了很多之类的,大晚上的喝很多酒,有没有?”   “吃了很多柿子,算吗?”封婶子开口,“家里柿子树结了果,他爱吃柿子。”   “算,还有呢?”   “吃了不少桃子和梨子。”   “这也算,桃子虽然是温性水果,但桃子不易消化,对胃气有损的人来说,桃子吃进去,是个负担。没喝酒吗?”   谢朝云微微诧异。   李绍华这情况,不像啊。   虽然因为病情掩盖住了左关肝胆脉象,但细诊一番,还是能把出来,他时常喝酒的。   李绍华瞥了他娘一眼又一眼,支支吾吾,“喝过那么几回吧,出远程的同事回来,总要喝酒庆祝一番,交流下经验,这是推脱不了的。”   见她娘面色不好,他忙道:“但我有分寸,喝得不多,主要是听他们说,看他们喝。自从我有次喝大了醉醺醺回来,被我娘一顿收拾,之后我再喝酒,就没敢喝那么多了。”   果然,他这话落下,封婶子的面色好了很多。   谢朝云侧目,望着李绍华不说话。   李绍华避过谢朝云的视线,目光游离。   封云礼一瞧李绍华这反应,懂了。   他大声嚷道:“姑,别听他说,他肯定喝醉过好些次,一切狡辩,在神医面前无所遁形。还有表哥,我说你别撒谎了,误导大夫,要是大夫给你开错药了,该谁的?”   封婶子瞅向李绍华。   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李绍华这心虚的小模样,哪瞧不出不对?   她左右看了看,捞起扫帚对着李绍华的小腿就抽,“你不是说,再也不喝那么多了吗?你媳妇因为你喝酒,都不跟你去市里住,跑到乡下住了,你还不知错。”   李绍华跑,但他虚,哪跑得过封婶子,被封婶子揪住结结实实抽了好几下,抽得他哎哟哎哟地叫唤。   “老实回答,到底喝了多少酒?”封婶子用扫帚头对着李绍华。   李绍华小声开口:“每周一到两次,大家一起喝,一起聊天,容易喝高。”   谢朝云问,“次次喝醉?也吃得多?”   “昂。”李绍华小声开口。   “这也是一个原因,暴饮暴食,颇伤脾胃。你的情况本来不至于这么严重,在你胃不太舒服时,你身体就发出了警报,在你不怎么吃饭也不饿时,你就该警惕的。”   谢朝云说着说着,觉得无趣,只道:“记住这个教训,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要过量,水果、冰棍、酒、凉茶等,不要过量,能喝温水喝温水,注意保护脾胃。”   “我给你开一方。”   病患胃已经垂到骨盆这处,补中益气汤的升举之力怕是不足,当用升陷汤。   病人因过食生寒之物,又多次醉酒,致使脾虚寒湿,去清热泻火的知母,添干姜温之。   又脾胃之气过损,生黄芪重用到30g,又重用山茱萸收敛之性防脱,添红参五灵脂这对十九畏激发药效,达到补气不壅滞的效果。   病人腰痛,脾胃之损波及至肾,下元已虚,再重用肾四味填补肾元。   开完方,谢朝云整理下思路,再检查下药方,确定无虞再交给封云礼。   封云礼接过,笑着道谢。   谢朝云起身,准备回去,李香草犹豫片刻,道:“小谢大夫,如果病人求病上门,你会给治吗?”   “看,只要有病人,我就看,当然,仅限于一些疑难杂病,如果是普通的病,找赤脚医生就行了。怎么了,还有谁想看病?”   李香草松了口气,笑道:“村里有一些小夫妻,结婚三四年了都没个动静,您也知道,农村里有知识的少,这种情况都将原因归咎在女人身上,然后这些女人在婆家处境都不是很好。如果您不介意,我喊她们过来治一治。”   “行。”谢朝云点头,“最好夫妻一起过来。”   她想起朱天南说的,农村人一般轻易不去医院,身上积累了不少毛病,他们身上的病情复杂且难,常接触这类复杂病症,医术提升远比在城里坐诊快。   谢朝云想,就当积累经验了。   “好好好。”李香草望向封婶子,“嫂子,你提供下场地哈。”   封婶子点头。   一开始就是她起念的,提供个场地也是应当,就当做善事了。   村里那些阿嫂苛刻儿媳妇的样子,她也瞧不惯。   儿子儿媳不生孩子,给点钱让两孩子去县城或者省里检查一下原因就是了,结果硬是不给钱让他们去看病,就只一个劲地苛待儿媳妇,骂她们是不下蛋的母鸡。   你想有个孙子,你倒是给钱治病啊,就不给钱,就要苛待儿媳妇,不知道儿媳妇身体太差,也没法怀孕的?   还有,就她们那个苛待法,有孩子也得给磋磨流产。   不知道她们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怎么就说不通?   她阴暗猜测过,是不是有问题的是她们儿子,才不敢让小夫妻去看病?   若是这样,那她们更不要脸了,自己儿子有问题,居然苛待儿媳妇,良心真是坏透了。   在谢朝云给封云礼把脉看病时,封婶子就将火盆移到谢朝云脚边,牛奶也放到谢朝云手边,此时见看病告一段落,封婶子忙将副食品和水果放到桌上,热情得将橘子塞到谢朝云手里,“小谢大夫,吃啊,自家院子里种的,不值什么钱。”   谢朝云记下整理李绍华的医案,放下笔,拿起橘子剥了一个,嘴里道声谢,忽然她想起李老伯的反复,抬头对李绍华叮嘱道:“李同志,酒戒掉啊,生冷寒凉以及过于油腻的东西都不要吃,伤脾阳。”   李绍华问:“以后都不能吃吗?”   “最好不吃,如果实在管不住嘴要喝酒,最好半年后再喝,但也要有度,半两就差不多了。”   “生冷寒凉及油腻之物,喝药期间坚决不能吃,一个月后,也不能多吃。总之,能不吃就不吃吧。”   封婶子盯着他,“听到了没有,以后少喝酒。你那些同事再喊你喝酒,你就说自己病了,喝不得酒。我让你媳妇跟你回单位监督你,你要是敢再喝酒,我抽不死你。”   李绍华小声道:“谢大夫说了,可以喝一点点。”   封婶子顺手将放到一旁的扫帚拿起,抓着李绍华又打了一顿,“喝喝喝,这段时间你生病的难受劲,还没有给足你教训?你不喝酒你会死,啊?!”   封云礼在旁人笑出鹅叫。   谢朝云本来在忍笑的,听到封云礼嚣张的笑声,破了功,也笑出声。   “哎哟,封嫂子,孩子大了,怎么还上手啊,孩子要面儿的,给,用这个。”李香草从柜子上找到麻绳,递给封婶子,“捆了他,关屋里慢慢抽,还不会跑。”   李绍华:“……”   封云礼笑声更大了。   跟着她进来的几个人,也纷纷乐出声。   有外人在,封婶子不好再收拾李绍华,接过绳子放下扫帚,假装没这回事。   她视线扫过来的这些人,问:“承辉他们夫妻俩呢,怎么没过来?”   “承辉他娘不愿意。”李香草道,“不管他俩了,反正我通知了,他们不愿意治,就不愿意治吧。”   她又不是她们娘,他俩不治她无所谓。   她扭头道:“二妞,你们俩先看。” [124]124:124   二妞夫妇年约二十三四,干瘦瘦的,矮小小的,面色蜡黄,两眼无神。   谢朝云朝两人招招手,给两人把脉。   先给二妞把的脉。   除了营养不..良.,没其他大毛病。   再给其夫把脉。   除了营养不..良.,也没别的问题。   谢朝云道:“你俩养养身体,多吃点有营养的,一年后估摸着就能怀孕了。”   她瞧瞧那个二妞,大冬天的,走那么一段路,竟出了一身汗,虚,太虚了。   打小没吃饱过,有点惨。   再看她男人,比她情况好一点,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算她开补药,两人估摸着也吃不起,还是不开药了。   李春草听明白了,“他俩身体没问题?”   “没问题,就是常年又饿又累,身体没具备怀孕的基础。”谢朝云道,“他俩年轻,吃些有营养的养养身体,有喜讯不难。”   李春草叹了口气。   封婶子也叹了口气,道:“大牛,要不你和你爹说,分家吧。”   大牛家是继母当家,虽然之前能猜到这对小夫妻过得不好,但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人家继母有自己亲生儿女,自然紧着自己儿女来。   指责人家苛待,也没法怎么指责,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人家说自家条件就是这样,你拿她也没法。   看完这对小夫妻,又看下一对。   这对小夫妻的妻子,身体比前一个要好,还算健壮,只是,她抬头望向这个年轻女性,道:“你这是生育过呀。”   “对对对,小谢大夫,我生育过,五年前,我生了个儿子,但儿子一岁的时候没了,之后几年都没再开怀过,我婆婆说我生我大儿子时伤了身子,不能再生,我想过来调理下。”   “你没多大问题,我给你丈夫瞧瞧。”谢朝云道。   她起身,她男人走过来坐下。   脉细而微弦。   谢朝云抬头望向他,道:“你,是有什么事,一直放不下?”   男人摇头,“我没什么事放不下啊,我目前唯一的烦心事,就是想什么时候生个儿子。”   思及女人说的,儿子一岁的时候没了,她道:“你对你儿子去世的事,一直郁闷在心,难以释怀。”   她望向女方,道:“你儿子,是因为什么事去世的?”   “发了场高烧,没熬过去。”女人开口。   男人低头,眼泪一下子出来了,“是我没照顾好,儿子半夜其实喊了我的,他喊爹爹,是我太累了,迷迷糊糊地搂着他,又继续睡了过去,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才发生他发高烧。我要是那个时候没睡过去,能摸摸他额头,他也不会烧了大半夜,耽误了病情,没能救回来。”   “都是我不好。”   男人边说边抽自己耳光。   女人连忙抱住男人的手,哽咽地哭,“不怪当家的,那段时期是双抢,恨不得躺床上就睡到大天亮,我也没听到他的哭声,谁都没听到。”   谢朝云猜,可能是急性脑膜炎,不然不至于只是高烧,人就没了。   谢朝云点头,这个弦,就应在这处了。   他一直因儿子的死自责,觉得是因为自己,儿子才会死,郁结在心,又后边一直没有生儿子,对前一个儿子的感情更是没法放下释怀。   思子愧子,抑郁难忍。   脉细,气血不足。   再看舌象,舌淡苔薄白。   主气血不足,主寒证。   谢朝云想了想,继续问:“你什么时候受过寒?就是受过寒,然后身上很明显出现了症状的那种。”   男人愣了片刻,开口道:“我儿子死后没多久,晒稻谷的时候碰到下暴雨,抢收稻谷之后,我在雨里淋了会雨。”   他实在是太痛苦了,那大雨砸在身上痛痛的,却让他有种痛快的感觉。   “之后,就感觉小腹有点疼,小便次数增多。”   谢朝云点头。   寒主收引。   所以小腹隐隐作痛。   寒气萦绕在小腹这个地方。   她望向围观的众人,道:“各位可以稍微回避一下吗?只留这对小夫妻在这。”   封婶子和李香草年长一些,知道接下来的问话,估摸着设计这对小年轻的隐私了,连忙应道:“好好好。”   她俩拉着其他人走到门口,离桌边远一些。   谢朝云压低声音:“夫妻生活顺不顺利?”   这对年轻夫妻对视一眼,女方抿抿唇,没说话,男方惭愧地低下头,“不顺利。”   “你知道是你的原因吧。”谢朝云望向男方,“欲..望.低下,那个地方,伸展不畅。”   “是。”男方应。   没好意思说更多。   对方虽然是个大夫,但到底是个年轻同辈。   “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能说说吗?”谢朝云继续问。   男方声音极低,“就是没法硬,好像也短了一截。”   女方总是开了口,声音也低低的,“他吃了那个什么男宝之类的药,没用。”   谢朝云点头。   听起来像是阴..缩。   下焦受到寒邪侵入,那个地方为自我保护本能往回缩。   这个病人的病因很明确了,丧子肝有损为因,又淋雨受寒邪,最终导致阴..缩而不育。   证属肝肾阴寒,阳气不足,治以暖肝疏肝而补肝,行气理气以止痛,方用暖肝煎加味。   暖肝煎出自《景岳全书》,为理气剂,具有温补肝肾,行气止痛之功效,主治肝肾不足,寒滞肝脉证*,正对症。   谢朝云将药方递给男人,“你这不育是你自己的原因,没和你娘说过?”   “我说过。”男人诧异地望向谢朝云,不解谢朝云为什么这么问,“我娘因为这事,对我媳妇多有愧疚。”   事实上,自他儿子死后,他娘对他们一家,就多有愧疚,对他媳妇更是如此,觉得如果不是她家疏忽,怎会让他媳妇经历丧子之痛?   谢朝云瞧了李春草一眼,暗道,不是说小夫妻不孕,饱受婆家折磨?   不过没有受婆家磋磨,那是好事。   她道:“先吃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你再过来复查,我换个药方。”   “好。”男人连忙点头。   看完这对小夫妻,接下来的是几个年轻女性,没有男人,一个个形销骨立,面皮蜡黄。   谢朝云对她们的建议是,多吃点有营养的,建议她们男人去医院做下精..液常规检查。   这个女性苦笑。   怕是她们提起这事,就会遭到她们当家的一顿打。   谢过谢朝云,她们无言地离开封家。   谢朝云凝起眉头。   将这事记下。   之后,她问封婶子,“封婶子,如果我想义诊,村里有合适的地方吗?”   “义诊啊。”封婶子露出个笑,“谢大夫真是菩萨心肠,我先替村民谢谢你了。我家堂屋大,家里也没什么人,谢大夫,你就在我家义诊吧。”   “这不太合适吧?”谢朝云觉得过于麻烦了,这是她的个人决定,不该由封婶子替她买单,“村里知青点有没有闲置的?我去知青点那义诊。”   自1977年高考重开,知青不是考上大学,就是想法子回到城里,知青点基本上空了下来。   如果谢朝云要义诊,知青点确实个合适的地方。   “我找村长说说。”封婶子犹豫片刻,还是问,“小谢大夫,你这义诊包不包括医药费?”   如果不包括的话,怕是不少人拿了药方不会治。   谢朝云道:“不包括。”   她是个人行为,没有医院在后边支持,她承担不了那么庞大的医药费。   “我只会开药方。”   如果一些生了病,实在没钱治的女性,她或许会支持一下,但绝大多数病人,她不会支持。   封云礼道:“姑,这样很好了,你知道多少人去看病,吃了药结果没效果。小谢大夫至少医术上佳,能做到药到病除。”   如果连药都要小谢大夫出,这样的病人,受苦受难活该。   封婶子想起李绍华医院走了几趟,钱出了,病没好的事,觉得封云礼说得非常有道理。   他们能遇到一个好大夫,很难得。   好大夫还愿意义诊,更难得。   要是连医药费都想要大夫出,就过分了。   “说得对,是我想差了,能碰到小谢大夫,已经是我们攒了许久的福气。”封婶子连连点头。   谢朝云道:“那我明早过来,正式义诊,麻烦婶子将这事宣传出去了。”   “对了,我义诊,只看上午。”   谢朝云不可能将所有的时间,都放到义诊上,她还要留出时间看医书。   “昂,好好好,我记得的。”   之后,谢朝云便在李家村开始义诊,李家村的村长颇为做人,组织村里人将知青院其中一个院落收拾干净,搬来张干净的书桌,摆放两张椅子,又在书桌下边放了个火桶,还派了个年轻姑娘在旁边帮忙。   “小谢大夫,这是我孙女,李东云,你喊她小云就好了。”村长将谢朝云引进房间,介绍自己身后的年轻姑娘,“帮您跑个腿儿,组织下纪律,再翻译下乡音。咱们这儿,会说普通话的少,说土话的多,让她来翻译。”   谢朝云谢过村长,坐到椅子上,开始准备工作。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拿出脉枕、笔纸和军用壶放到桌上,等着看病。   房间内坐了不少人,都是过来看病的。   见谢朝云坐下,其中一个中年汉子连忙道:“让我家先看吧,你们看芳子,躺床上起不来,十多天了。”   有老人不满,“我还腰痛几十年了呢。”   旁边她儿子拉了拉她。   实在是芳婶子的惨样有目共睹,她现在就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已经十来天没出过门。   那中年汉子忙抱起他媳妇儿,将她媳妇放到桌前坐下。   谢朝云号脉,问:“怎么回事?有哪些症状?” [125]125:125   “我媳妇儿,她拉肚子,全身没力,只能躺床上。感觉很冷,裹了很厚的被子,塞了热水袋还冷,头痛,全身痛。”   说话的是那个男人。   他媳妇儿没什么精神得靠在他怀里。   谢朝云把脉。   脉沉紧。   脉沉,主症在里。   脉紧,主寒,主痛。   舌淡白,有齿痕。   脾阳有损,水湿运化无力。   无热。   “畏冷啊,出汗吗?”   谢朝云开始问诊。   “不出汗。”   “畏寒无汗啊。”   谢朝云若有所思。   很典型的风寒束表症状,加上头痛体楚,就更像了。   但风寒束表是太阳病,也就是病在最外层,正邪交争于肌表,当是浮脉,和沉脉不符。   沉脉病在里,加上腹泻、四肢酸懒、卧床不起,很明显的并在脾胃,脾胃虚寒。   很明显的里虚外邪。   她继续:“你媳妇,这个卧床不起,是受到风寒之后,就这样了,还是做了什么,忽然这样的?还有拉肚子,是一直都有拉肚子,还是忽然拉的肚子?”   “我媳妇这个卧床不起,是忽然这样的。”男人开口,“我媳妇之前吹了风头痛啊然后呕吐,找东云开了药,东云是我们大队的赤脚医生,吃完那药后就躺床上起不来了,还有拉肚子,也是喝完药后开始拉的。”   “喝的什么药啊?”谢朝云问。   那男人望向谢朝云旁边的李东云,大声道:“东云,你开的是什么方?”   李东云小声道:“我开的保和汤。”   “花婶子多年胃病,又吐得很严重,我就想着急则治标,先给她止呕。”   谢朝云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个村长对她义诊一事这般积极,还让他孙女跟在她身边照料了。   原来不仅仅是想为村里人谋福利,更是想让自己孙女跟在她身边偷学,或者学到什么。   谢朝云乐得指点。   中医这行业,对医术要求颇高,不像西医见病治病,治不好也吃不坏,但中医不行,要是误治了,一剂方药吃下去,反会将病治得更厉害。   她乐得赤脚医生医术更高一些。   她指点小姑娘道:“急则治标是对的,但你治这个标,也要找准备病因。”   “你用的是莱菔子、瓜蒌、枳实、青皮等那一方保和汤?就是专治食积和胃的那一方?”   如果用的是厚朴、柴胡、半夏、陈皮、煨生姜等那一方保和汤,有柴胡、煨生姜疏解表邪,情况不至于如此严重,里虚至卧床不起。   只有拥有莱菔子、瓜蒌、枳实、青皮等破气药,而无疏解表邪药,才使得病患表邪未解,邪先攻入里。   “对。”许东云点头。   “你说,她有多年胃病?”谢朝云又问。   “昂。”   “所以你认为,她那呕吐,是因为胃不舒服导致的?”   “昂。”李东云小声道,“风寒加胃不舒服呕吐,用保和汤是对症的。”   “你忘了,她呕吐严重,不是胃病引起的,是风寒引起的,她这个急的病因,在于风寒。你这个该用的,是发汗解表剂。”   “你用保和汤,那就是误攻了,表未解,先攻里,莱菔子、瓜蒌破气力度强,她体内的营卫正气随破气药一并下泄,致使内虚。然后呢,这个未解的表邪,就进入她身体里边了。”   “幸好你后边没再给她开药,你要是以为她虚,再给她开个补药,这病情会更复杂,闭门留寇,后患无穷。”   “‘诸病当先解表’,凡病由太阳病引起,都应先治太阳病,开门逐盗,解表为先。”   用得好了,自会大病化小,小病化了。   如果表未解而误补,则闭门留寇,表未解为误攻,则邪陷入里。   李东云犯的就是后边那个错误,以为病人是实证,也就是所谓食积,用破气药攻伐。   偏病人多年胃病,久病必虚,病人本来就虚,这么一攻伐,人迅速垮了下去。   病因明了,是前医不见表而误投消导开破药损伤正气,寒邪由表陷里所致。   以人参败毒汤扶正托邪外出之法。   谢朝云开完药方,让李东云记下。   李东云一脸感动。   谢大夫居然一点不见外,愿意给她指点。   她搬条板凳到旁边,记下四诊合参,抄写药方。   有村民不满,觉得李东云耽搁时间,被旁人看得清楚的人扯住了,“你傻啊,谢大夫也就义诊这段时间,她明年会去首都读书,以后给咱们看病的,还是东云。东云从谢大夫这多学点,以后给咱们看病,就准确一点。”   “你看花嫂子被东云治成什么样了?”   这事当初闹过一场,村长家给了补偿,不然这事哪能这般消停?   那个抱怨的婶子闭了嘴。   虽然村长家会给补偿,但谁愿意自己身体给垮掉?   李东云抄完方,将药方还给花婶子男人,又下一个患者过来。   谢朝云让李东云先把脉看舌象,之后拟方后,自己再看,看完后开方,指点李东云为什么要这么开方。   李东云跟着之前大队的赤脚医生学的医,基础有些薄弱,把脉这块有些把不准,谢朝云干脆压着她先学把脉。   这样进度更慢了。   但村里村民见状,不仅没有抱怨,反而颇为惊悚。   觉得以前自己这些人真是命大。   这样被李东云治,只花婶子出了事。   谢朝云耐心教导李东云,心头颇为庆幸,幸好她师父当时下放,不然她没觉醒前世记忆,医术和李东云差不多。   感恩她师父。   等明年回首都时,给她师父多带点特产。   到了中午,谢朝云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李东云依依不舍。   以前她号脉,是老中医教的,有种知其然但不知其虽然的味道。   谢大夫告诉她,什么叫举,什么叫按,什么叫推,什么叫寻……   就运指手法,就有十二种。   如果病患不适合常规运指手法,比如手腕有伤、骨肉不平等,还有侧指法、挽指法等。   更告诉她,诊脉时的一些要点,比如察独脉,就是两手六部有没有一部之脉异于其余各部,有没有脉体独变,若有,则是病之所在。   又比如识别脉象的常与变。   人之脉象随四时而变,也因男女老幼而有所不同。   另外,外伤眼科喉科,多以望诊为主,要细细辨别病因等。   谢大夫说得不算多,但李东云觉得知识点很多,她要回去背熟,整理,再找村里人练习。   谢朝云回到家属院,在大榕树下瞧见周书兰同志,她躺在躺椅上,和何婶子说话。   谢朝云意外,不是说周书兰和何婶子交恶,怎么还能坐在一块说话?   瞧见谢朝云,周书兰站起身,朝谢朝云打声招呼。   大榕树下其他人瞧见谢朝云,都笑着喊小谢大夫。   这些上了年纪的,都被谢朝云治过类风湿,去年和今年冬天身体那个舒坦,对谢朝云都很友好。   谢朝云笑着一一喊人,视线落到周书兰身上,道:“周同志,怎么不多躺几天?”   周书兰虽然止了血,但先天不足,前期还是很危险。   卧床修养是最好的。   周书兰开口道:“我躺了几天,感觉精神好上不少,就出来走走。我在外边没玩多久的,半个小时不到,其他时间都躺在床上休息。”   说完,她有些惴惴,“小谢大夫,这没事的吧?”   躺床上不能看书,怕看书伤神,不能做衣服,怕拿针线伤神,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她躺不下去。   “没出血就没事。”谢朝云见周书兰虽然面色白,但眼睛有神,精神劲头也不错,便也没多说什么。   “没有出血。”周书兰又重新躺回去,彻底放下心。   谢大夫既然没多说什么,那便是可以。   谢朝云与周书兰说了两句,开口告辞回家,何婶子收拾东西,“小谢,我和你一起回去。”   谢朝云和何婶子往简家小楼方向走,她望着何婶子,欲言又止。   她好想问啊,又怕冒犯。   何婶子之前就问她周书兰情况,瞧起来像是在关心周书兰,现在周书兰又能和何婶子心平气和说话,当年的事,真没隐情吗?   毕竟她一代入周书兰,莫说和何婶子说话了,瞧见何婶子都会气得肚子痛。   “小谢大夫,你做这怪像作什么?”何婶子道,“扭扭捏捏的,一点都不大气。想问什么就问吧。”   “诶,婶子,这是你让我问的哈,你是我亲婶子,我问什么你都不许生气。”谢朝云露出个笑,“何婶子,你当年真的在周家落难时,立马落井下石,悔婚不说,还将周同志介绍给你娘家侄子?”   “你姑跟你说的?”何婶子问,“她真是,听风就是雨,还大嘴巴。”   谢朝云道:“也不能这么说吧,我姑不是个背后说人的性子,她只是担心我对军属院里的不熟悉,说些八卦让我熟悉。”   “她都是为了我好。”   何婶子:“……”   “是是是,她不是大嘴巴,她是为了你好,枉做小人。”何婶子噎住无语。   谢夏姑何德何能,有这么个侄女兼儿媳妇。   她和谢夏姑这些年又不是白处的,谢夏姑是什么人,她能不知道?   也就现在工作了,人稳重一些,之前无所事事时,最爱和军属院里那些长舌妇凑一块,再将听来的不知所谓的事,来和她吵架。   “不是,当年周家还未落难时,周家和我家就商议起解除婚事的事。” [126]126:126   当年的事,听起来复杂,其实挺简单的。   周书兰没有瞧上何婶子的儿子何建华,瞧上了她父亲的一个下属。   其实何建华是不想答应解除婚姻的,周书兰生得漂亮,性情也好,何建华打小知道这是他的未婚妻,怎么可能不起心思?   但要说有很深的感情,那也没有,毕竟没有朝夕相处过。   是何婶子说,当年是周家救他一命,有恩于他,才有这一桩婚姻,不是他何家施恩于周家,他们何家记恩,就该以周家的意思为先。   何建华被他娘说服,默默疗伤,然后认识了自己的媳妇。   两家婚姻解除是私下谈的,还未正式解除婚姻,周家就出了事,何家想继续履行婚姻,是周书兰不愿意。   何婶子就想着,给周书兰另外介绍个人。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还是个成分有问题的女孩子,到了下乡,是什么下场不用多想就能知道,所以她是万不能下乡的。   而当时周书兰那情况,也唯有婚姻才能得以保全。   她若是出嫁女,娘家的成分影响不到她。   “我当时介绍的,是我娘家三侄子,他在机械厂工作,是工程师,和周书兰同岁,未婚,未有心上人,他这是技术工,凭技术说话,周书兰家的成分影响不了他升职。”   可以说,何婶子为周书兰,考虑得挺周全。   “是我那大侄子,心生妄念,在书兰面前乱说,还胆大包天去拦书兰。”何婶子道,“你在家属院这几年,没见过我娘家侄子过来过吧?”   “因为这事,我不允许他们过来了。”   不仅仅是她大侄子,更有她三侄子。   若不是她三侄子将这事故意说了出去,她大侄子能起这妄念?   他不愿意可以直说,不愿意又担心得罪她,假装故意说漏嘴,呵,她活了那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她对娘家侄子还算尽心尽力,结果她娘家侄子这么背刺她,何婶子气得够呛。   “再后来,你郑奶奶的六孙子回来,托你郑奶奶提亲,书兰便嫁给了他。”说到这儿,何婶子感慨,“你书兰姐姐是个好姑娘,院里好些后生喜欢她呢,只是之前她和我儿子有婚姻,那些起心思的都将心思藏了起来。”   “周家落难,也只有郑小子敢冒着前程艰难,提出娶她。”   “或许是患难见真情吧,你书兰姐姐喜欢书生那款的,也就是你江叔叔那个面相的,瞧着斯斯文文,白白净净,文文气气,不想最后嫁给了郑小子,两人感情还挺好。”   谢朝云道:“郑六安同志皮肤白点,也俊俊秀秀的。”   何婶子道:“我儿子白点,也俊俊秀秀的,都怪那个陈锋,小时候瞧他是个好的,谁知道内里那么不堪。”   哪怕是死者,陈婶子也免不了抱怨。   当年书兰拒绝何建华,就是说她不喜欢何建华这款的,可是她嫁给了气质类似的郑六安,何婶子不服气,问周书兰为什么?   当时周书兰只说眼缘之类的。   这次回来,周书兰才告诉她真相。   她说,当年她曾见陈锋始乱终弃,逼得一个女孩跳河而亡,而何建华与陈锋玩得那么好,她担心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坚决不嫁何建华。   何婶子气得恨不得再呸陈锋一口,他害她损失了个好儿媳,还害得她们何家背了多年忘恩负义的名声。   如果不知内里真相,只看开头与结果,何家还真像是行忘恩负义之辈。   偏生她家不好大张旗鼓解释内里详情,岂不是对周书兰名声不好?   毕竟婚姻已定,谁提退婚谁理亏,还是这种移情别恋之举。   周书兰家本就落难,家庭成分不佳,若名声上有瑕,更难相处。   当然,现在时移世易,她儿子和书兰各自成婚,周家也已平反,当年之事再说出来,已经无碍。   “原来真相是这样,那为什么都说郑奶奶对你不满?”谢朝云好奇这点。   郑奶奶对何婶子不满,对谢夏姑和颜悦色,是她姑颇为得意的一件事。   “唔,长辈间的矛盾了。”何婶子道,“我婆婆和郑奶奶,相处不来,郑婆婆不喜我何家人。”   谢朝云瞪大眼,催促何婶子展开说说。   何婶子无语,“你这爱听八卦的毛病,和你姑一模一样。”   “行,我告诉你,你别往外说。”何婶子开口,“当年我婆婆的大儿子,就是我大伯哥,和你郑奶奶的大闺女相恋,然后我大伯哥死了,你郑奶奶要接回她大闺女改嫁,我婆婆不愿意,想让我那大嫂替我大伯哥守着。”   “两家就这样交恶了。”   “啊?”   谢朝云眨眨眼。   不好做评价。   何婶子声音压得更低,“我大伯哥是为了救我大嫂死去的,我婆婆过不去这道坎。”   谢朝云哦了一声,又觉得情有可原。   估摸着当初两家干了一个打架,之后谁也不理会谁。   站在何家,那是我儿子救你闺女死了,我没让你闺女去陪我儿子,只让她守着,已经很不错了,你还要怎样?   站在郑家那边,那就是你儿子救了我闺女,我很感激,但我闺女还年轻,才二十多岁,一辈子还很长,就这么枯守着,未免太凄清,当然要接回来,再找个合适的。   “那最后怎么解决的?”   谢朝云问。   “最后啊,”何婶子叹口气,“我那大嫂两家都没待,去了前线,最后成为英烈。”   “因为这事,郑奶奶彻底恨上我婆婆,觉得若不是我婆婆,我大嫂就不会去前线,会待在大后方做后勤,也不会死。”   谢朝云原本想听个八卦,不想听到这么先烈的故事,她心头怅惘,又觉得自己打听这八卦不应该。   干脆闭嘴不言。   只是她没想到,何家和郑家,还有这么一桩旧事,也没想到,有这桩旧事在,何家依旧愿意与周书兰解除婚姻,成全郑六安的一片痴心。   小节归小节,大义归大义,面对周书兰这个小姑娘时,两家都没将任何恩怨带进去。   *   谢朝云年前,就驻扎在李家村义诊了。   她一边教导李东云,一边补全自己的医案,日子过得颇为充足。   之前来找她看不孕的两个年轻女性午饭时分,都会过来看看谢朝云,但她们身边都没跟着男人,有时候闲了,她俩会问谢朝云,她俩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   这三个字,谢朝云说了不知多少遍。   身体是因为常年没吃饱饭又干重活累活过劳,而有损损伤,但并不影响怀孕。   她不止一次让他俩将她们丈夫带过来看看,但次次都不见人。   对此,谢朝云也没什么办法。   又过了几天,其中一个女性带着两个男人压着一个男人过来了。   见谢朝云开始收拾东西,那个女性忙跑过来哀求道:“小谢大夫,能等会儿吗?”   这个女性名唤陈二草。   她确定自己没问题后,精神就有些恍惚。   她想劝说她男人来谢朝云这儿看病,但她刚起个头,她婆婆和她男人就沉脸恼怒,她男人暴跳如雷,她婆婆指着她骂。   最近几年更是对她多有磋磨,饭菜稀得像水。   陈二草之前以为是自己的毛病,怕婆家将她赶回家,她只能忍受,可是明明她没问题,极有可能是她男人的问题,凭什么她还过得这么苦?   不该是她男人对不起她,不能给她个孩子,反对她好吗?   越想越不忿,她脑子一热,回娘家找她大伯,喊了两个性情暴烈的堂哥将她男人压了过来。   这事是她的主意,她娘家和婆家都不知道。   若是现在没能给她男人定罪,等她男人回家将这事一说,她会遭到婆家的挨打,和娘家的骂。   她娘家只有一个弟弟,爹娘性情又软弱,干不过她婆婆,没法给她撑腰,只会指责她,在婆家做的不好,给娘家带来麻烦。   她爹娘不想面对她婆婆,只会叫她忍,忍,忍。   如果确定没法生儿子,是她男人的问题,她娘家没人,但她娘家村里不是没人。   她还有亲近的大伯堂哥。   她有理,这些亲人就能替她撑腰。   陈二草嚯了出去,拼一个改变。   她不想再过干的最多吃得最少还天天挨骂的日子。   “行。”   瞧见她,谢朝云重新将脉诊、书笔拿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陈二草,你敢这么对我,小心回去我,我娘治你。”李三风本想说,小心回去我抽你,顾忌着堂舅子,改口成他娘。   陈二草不理会他,只去拉他手腕放桌子上。   李三风抽手不肯。   “大堂哥。”陈二草喊。   大堂哥捉住李三风的手,强势放到脉诊上。   李三风急了,“我没病,我有没有问题,你不是最知道,晚上嗷嗷叫,说受不了让我快点的是谁?我这么强壮,怎么可能有问题的是我?”   陈二草脸色微红。   他怎么能将这些事叫出来?   谢大夫和她两个哥哥还在呢。   但心头也有些发虚。   他和她的房事没问题,最近没那么累,天天都要来一次,会不会他也没问题?   陈二草顿时面色白了。   要是她男人没问题,那她之后的日子,就惨了。   谢朝云没急着诊脉,而是先瞧这个病患。   形体消瘦。   农村人一般都瘦,但和他后边的两个堂哥比,他未免过于瘦削。   搁在脉枕上的手,基本上没什么肉。   和陈二草差不多。   她问:“你男人,在家也吃不饱,天天和你一样,喝稀粥?”   陈二草撇撇嘴,“没有,他是男人,能吃干的,半干的。”   李三风叫嚷着“对对对,我吃不饱,我是男人,饭量大。”   谢朝云没理会他的叫嚣,继续问陈二草,“他家里有兄弟么?他兄弟吃饭和他是不是一样?”   “是一样的。”陈二草道,“家里男人都是这样吃。”   虽然不知道谢朝云为什么这么问,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那他兄弟,和他比起来,一样的这样瘦削吗?”   “那倒没有,他哥哥和弟弟,都比他要胖点,健壮点。”   陈二草回头瞧向她男人,又开口道:“他打小身体不是很好,从小就比他哥哥弟弟瘦。”   谢朝云又望向他双眼。   双眼浑浊无神。   再一诊脉。   脉细软。   脉细,主血少精亏,脉软,主气虚,乏力。   谢朝云收回手,起身走到一边,朝陈二草招招手。   陈二草赶紧过去。   谢朝云压低声音:“我建议哈,你让你两个堂哥,压着他去县医院做个精..液常规检查,这个检查一定要做,他十有八..九.,是精..子质量有问题。”   陈二草道:“谢大夫,不能直接开方吗?”   去县医院做检查,要钱的。   谢朝云道:“那方开了,你婆家将方撕掉,不承认有问题的是你男人,你怎么办?”   她倒是可以开方,但如果这样,陈二草就惨了,李家人不会承认李三风有问题的。   陈二草拿不出证据,就会落于下风。   没有什么比县医院检查结果单,更权威。 [127]127:127   陈二草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禁不住后怕。   如果是这样,她做到一切努力,全都白费。   只有得了县医院的诊断单,再将这个诊断单给村里人看,她婆婆才不能颠倒黑白,再将锅扣到她身上。   陈二草想起自己以前受到的委屈,因为不能怀孕一事,她在婆家一直挺不起腰杆,几个妯娌将活全推给她,她不敢拒绝,只能默默忍受,稍有不顺心,她婆婆就骂她不下蛋的鸡,说婆家对她如何如何好,她生不出孩子还不休了她等等。   如果一切都不是她的问题,那她受的那些委屈,岂不是受得太冤枉了?   要是因为没切实证据,又被她婆婆扣锅叫骂,她娘家大伯也不好替她撑腰。   到底大伯只是大伯,不是亲生父母。   她咬牙,回头望向两位堂哥。   他们身上是不会带钱的,也没有钱带在身上,现在去医院,哪有钱检查。   又该找谁借钱?   视线扫过房间,跑向李东云,握住她的手,“东云,借我一块钱。”   “李东云,你敢借她钱!她可没钱还你。”李三风不知道陈二草借钱做什么,但他本能意识到不好,这个钱不能借。   李东云瞧了他一眼,大方地拿出五块钱,“嫂子,你先用着。”   李三风家的事,她早瞧不过眼了。   小夫妻生不出孩子,却不让人去县医院检查,只一个劲磋磨儿媳妇,这内里情况,当谁不知道?   如果李三风不受宠也就罢了,他是他父母的老来子,受宠成那样,没孩子早急得不行,偏不让他检查。   她怀疑,李三风早去做了检查,知道真相,然后才一个劲打压陈二草,将不孕的锅盖在陈二草身上。   以前陈二草自己没出息,旁人也不会多事,但她既然支棱起来,同为女子,自然能扶一把是一把。   她爷爷是村长,她才不怕李三风一家。   “谢谢,谢谢。”陈二草接了钱,哽咽。   默默记住这个恩情,她抹去眼泪,对她两个哥哥道,“哥,咱们去县医院。”   “我不去,我不去。”李三风挣扎,“陈二草,你是不是想死?李东云,我是你堂哥,你不能不管我,她一个外村的,你怎么能帮她?快去喊我娘,快去喊我娘。”   李东云暗暗翻了个白眼,“嫂子嫁到咱们李家村,就是咱们李家村的人,什么外村不外村的,这话传出去,你还想不想在村里待?”   李三风也意识到这话不妥,村里的女人,除了未嫁的女孩,个个都是嫁过来的,他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娘都得给他梆梆两拳。   陈二草转身出门,她大堂哥压着李三风出去,李三风一边挣扎一边往后边瞧,对李东云大声嚷嚷,“我是你亲堂哥,你必须得帮我。”   “你们夫妻俩的事,我一个外人插什么手?”李东云道,“我爷爷说了,夫妻一体,你俩不管闹得怎么凶,你俩是一国的,我要是插了手,我就是里外不是人了。”   “那你还借钱给她!”   “我是借给嫂子钱,但这有什么问题吗?要是这样,我以后跟村里人说,不能往外借钱,借给别人钱,是插手人家夫妻之间的事,这话是三风哥你说的。”   李三风气得不行。   这妮子牙尖嘴利,明明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恨得牙痒痒的,他才是她亲堂哥,没出五服的兄弟,她却帮一个外人。   等他回来,他要他娘找三婶子好好说说,哪有这样当妹妹的,胳膊窝尽往外拐。   但他再怎么气,也被押走,没法再朝李东云叫嚣。   李东云哎了一声,对谢朝云道:“不好意思,小谢大夫,让你看笑话了。”   谢朝云笑了笑,没说什么。   腊月二十,谢朝云收到薛晓初的一封信,她问谢朝云有没有什么防蚊驱蛇青草膏药方,还说了明年她就打算建第一所诊所试试水,问谢朝云对第一个诊所地址,有没有合适的建议。   谢朝云在谢家村的时候,要去山上采草药,得常备驱蛇驱虫之药,她将这份药方写下。   这药是在她师父的辅导下拟出来的,若是要给出去,还得问下她师父的意见。   谢朝云将药方放到一边,给她师父打了个电话,得到她师父同意后,才将这份药方放进信封里。   至于诊所,谢朝云想了想,提出自己的意见。   目前农村人生病,最先找以及最信任的是赤脚医生,她们要不要试着找志同道合的赤脚医生,也不一定志同道合,只要对女性有怜悯之心,愿意帮一把手,这样的赤脚医生都可以谈合作。   由这些赤脚医生的卫生院替代计划中诊所的作用。   再一则,这些赤脚医生身为本地人,对农村那些人知根知底,哪些人是真的到绝境,哪些人是想占便宜,他们心里一清二楚,而他们这些外来者未必清楚。   她们可以在赤脚医生这设立基金会,凡看不起病的女性,都可以申请这份看病基金,在赤脚医生这看病不要钱。   甚至可以送她们去省城看病,看病的钱由基金会出。   写到这儿,谢朝云又觉得不太行,这样极有可能出现病患家庭拿钱自己用的情况,如果由赤脚医生帮忙,或者基金会的人帮忙送去省城看病,那又太浪费人力物力了。   她们目前基金会没这么条件。   谢朝云将自己的顾虑说了,问薛晓初有什么好办法。   最后,信尾写自己明年三月份才会离开首都,有时间两人可以见一面。   寄完这封信,谢朝云本以为两人明年才会见面,毕竟薛晓初虽然就住在宣城,但信里她说了,年前特别忙。   之前宣城试点房屋买卖,她趁机买了几个临街的店铺,又因“七下八上”界线,可以雇人了,她忙着雇人,尽量做到在年后初五正式开业。   但第三天,她就在家里瞧见了薛晓初。   是王佑晓带进来的。   谢朝云挑眉。   说来也是巧了,薛晓初过来找谢朝云,王佑晓又放了假,准备回去,过来军属院看下自己的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于是两人在大门口相遇了。   王佑晓便带薛晓初来到简家。   得知这事的谢朝云暗暗感慨,这就是男女主的缘分啊。   午饭是王佑晓做的,他到家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让薛晓初坐着休息后,自己撸起袖子去做饭,而这个时候,谢朝云也义诊回来。   “云云。”薛晓初本来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瞧见谢朝云放下杂志,小跑向谢朝云,笑着抱抱谢朝云。   谢朝云也回抱了下,拍拍薛晓初的后背。   她问:“不是说忙?”   “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来见你啊。”薛晓初开口,“本来我也打算年前见你一面的,只是之前实在抽不出时间。”   收到谢朝云的信后,薛晓初干脆将事放下,赶了过来。   “我觉得你信上说得非常有道理,不建诊所,和赤脚医生合作,这个方案,比建个诊所要靠谱得多,可推行性也比较强。”   “你想啊,那个诊所想要获得十里八里百姓的信任,首先得有口碑,大夫的口碑哪里来?医术。”   “医术高超的大夫,多在县医院市一院,人会屈居于咱们那个毫无发展前途的小诊所?况且,人有那医术,也有那口碑,干嘛不自己开个诊所,而是要给咱们打工呢,你说是不是?”   “找赤脚医生合作,这个方案就非常好,不用咱们去找大夫,也不用租个铺子开诊所,更不用咱们来帮助那个大夫积累口碑,省掉前期投入,可随时做慈善。”   谢朝云连连点头,“对的,这也是我给一个赤脚医生治好病时,看到周围村民对赤脚医生非常关心,才意识到的。咱们之前的想法,十分理想化,不切实际。”   “那赤脚医生,你有没有推荐人选?”薛晓初问。   “有。”   谢朝云将黄大夫、李东云以及陈茵三人的名字说了。   谢朝云之前便推过陈茵,陈茵是个赤脚大夫,谢朝云去年在乡下义诊时认识的,因为治疗幼儿黄疸而结缘。   那个小孩黄疸严重,家里人都准备放弃那个小孩,任她自生自灭,是那个女娃母亲不甘心,一直积极给那女娃喂奶,治疗,而陈茵陈大夫怜惜这个母亲一片慈母之心,一直免费给那个母亲退黄疸的药,也一直在研究那女娃的病,试图找到合适的药方。   虽然最后并未找到,她拿那个女娃的黄疸毫无办法,但她拥有医者的仁心。   薛晓初记下这个三个人的名字和地址,道:“行,有时间我会去拜访他们。”   “其实咱们做慈善这事,七八年后再办最好,那个时候私营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私营企业合法化,能容纳下更多员工。”   “现在雇人有限制,就算想将那些女性从农村拉出来,也提供不了工作岗位。”薛晓初开口,“她们想要挣脱原身家庭或者婆家的禁锢,经济独立是最基本的。”   “上边现在对雇人的态度很暧..昧.,觉得雇人是资本主义,是在剥削无产阶级,纵然推脱说那些员工是远方亲戚,也不能超过七个人,咱们能帮助的地方有限。”   谢朝云理解,目前她们创业是在起步阶段,员工得千挑万选,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若是有坏心,或者工作能力不行,反而坏事。   国家限制,她们能提供的帮助很少。   谢朝云抿唇,微微沮丧,“其实我知道,想要做慈善,目前没有合适的土壤,只是看着那些农村女性看病艰难,生活艰难,陷在婆家家庭里,无法挣脱,有些难受。” [128]128:128   “那还是那句话,一步步地来。”薛晓初开口,“我开的每家店铺,可以预留一两个名额,给这些走投无路的女子。”   谢朝云想了想,摇头道:“不行,做慈善归做慈善,不能影响你的事业。”   慈善只能是事业之余,不能与事业掺杂在一起。   虽说上边对雇佣人态度暧..昧.,说不超过七人就不算剥削,但若是有人瞧薛晓初不顺眼去举报,暧..昧.的态度一下子不暧..昧.,立即变成不允许了。   城里人还能归家,农村人只怕会立马遣返。   而那些女人一旦遣返,其下场比逃出来之前更艰难。   怕是头一天被遣返,后一日就被卖到更山的地方。   “目前上边禁止农民进城,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遣返。就算雇佣了她们,她们没户口,依旧会被遣返回家。”   谢朝云对这个政策深有体会,毕竟她刚来家属院的第一个月,每天琢磨着怎么落户,担心会被送回谢家村。   薛晓初点头,“你说的这个,是个问题,不过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谢朝云抬头。   “在公社开店铺,请这些人做工。”   这是薛晓初后边想出的方案,除了这个,她还有其他候补方案。   薛晓初、郑桂英与谢朝云在首都定下项目,回来后兴致勃勃想要大干一番,结果发现想要落实那些野望,政策不允许。   只是谢朝云说过这个慈善项目发展到后边,是要建个妇幼医院,在这个妇幼医院,女性拥有绝对的生产选择权,不至于性命掌握在婆家手里。   若是这样,诊所是最初的雏形,也是必须要建的根底,自己一下子将诊所给砍掉了,怕谢朝云不同意。   她之前还在烦恼,该怎么劝说谢朝云,但昨天收到谢朝云的信,信里谢朝云不执着于诊所,薛晓初一下子支棱起来,迫不及待过来与谢朝云交流自己的想法。   谢朝云望向她。   薛晓初道:“女性只要能赚钱,不一定要脱离家庭。”   这个年代不像后世,女性独居是常见这事。   虽然也会遇到危险,但那是小概率事件。   这个年代不同,女性独居,危险是大概率事件。   也是常见事件。   谢朝云点头,认同薛晓初这个观点。   “另外一个,”薛晓初道,“我和人共建了一个日化厂,就在桥远公社下边的一个大队,这个厂也能招一些员工。”   谢朝云道:“你找我要青草膏配方,便是因为这个日化厂?”   “对,之前我建议日化厂重点落在那个青草面霜上的,但这个面霜效果好,我不打算贱卖,准备走奢侈品的路线。因为面霜农村人基本上不会买,只有城里人买嘛,所以这个面霜注定是高档品。”   “注定前期走少而精路线。”   “所以,日化厂得有个平民产品当支柱。我想来想去,决定找你要青草膏药方。”   这个年代,已经有风油精和清凉油,但后世颇为风靡的泰国青草膏,或者仿泰国青草膏,都尚未见踪影。   薛晓初准备抢占这个市场。   她开口道:“你别小看青草膏,青草膏运营合适,会成为家家户户必备的药品,走入千家万户。”   “夏天的时候,谁不招蚊子咬?大人不怎么招蚊子咬,小孩总招吧?还有,读书郎,学习的时候想睡觉了,抹一抹青草膏,立马透心凉,精神百倍,你觉得家长买不买?”   “还有晕车、驱虫等,只要家里有点钱的,都会咬咬牙买一瓶备上,和肥皂一样,成为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药品。”   谢朝云点头,道:“那我给你的那份青草膏药方,挺合适的,都是些常见草药,原材料价格很低。”   谢朝云选择配方时,介于她很贫穷,药物都得野外挖,这配方里的药,全是些野外常见的中草药,基本上没贵重药品。   “想要熬成膏的话,里边还得添几味药。”谢朝云低头重新写方,还将熬成膏的过程也详细写下。   薛晓初接过看了看,道:“这份药方,还能换吗?”   “嗯?”谢朝云不解。   “就是,当初我们能在桥远公社建厂,且公社会拨给我们一部分钱财,是因为我们答应了要收取附近山民种植的药草。”   “这是那些山民种的药草名字,你看看,能不能替代药方里某些药?”   说到这儿,薛晓初露出个无奈地笑,“总不能药材收了,然后咱们卖给药店,或者捐给赤脚医生吧?没这么耗损的。”   谢朝云瞧了瞧,道:“我记得山上,野生的金樱子、桃金娘、南五味子挺多。”   “是吗?我不知道,公社这边没说。如果可以用上的话,那就添上吧,也算是给造福乡里了。”   “行,那我添上桃金娘,这一片桃金娘野生的确实多,满山遍野都是。药方你不急着要吧?我琢磨琢磨再给你新的。”   “不急,那厂还在建呢,估摸着要到明年三月份才能建好。”薛晓初道,“如果可以,云云,你这边还能再给几张方子吗?”   “要什么方?”谢朝云问。   薛晓初道:“我们这日化厂,准备走两条线。一条线走高档路线,就是生产面霜,日后会添加保湿水、保湿乳、保湿净化、抗老化、祛斑等等美容产品,可能还会生产香水、口红。”   “另一条线,走平民路线,就我刚说的青草膏,然后牙膏、洗发膏、洗衣粉、洗洁精等等,云云,你这儿,能给方子吗?”   谢朝云道:“我得想想。”   她学习的,多是治病良方,但清洁的美容的,也有涉猎。   因为以前御医在宫廷多与妃子打交道,这个妃子说,要脸香香,要洗澡香香,那个妃子说,要头发香香,牙齿香香,那个妃子说,要祛斑去疤,脸长皱纹了要去皱等等,然后在皇帝面前吹吹耳边风,皇帝就让太医研究。   当然,皇帝也有可能偷偷用。   怕老爱美,是人之天性。   不过,便算她师父家传下来的那些医书有这方面的记载,她也不能拿过来用。   因为御医不缺药材,什么珍贵用什么。   薛晓初这个要大规模售卖,药物就不能用太珍贵的,也不能用不可替代的,她得找到平价的可替代之药,且药效不能太差。   这并不容易。   谢朝云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替代品,给出一份合格的药方。   “不急吧?”谢朝云问。   “不急。”薛晓初道,“刚起步,步子不宜迈得太大,先推青草膏和面霜,等市场打开了,知名度长起来了,再慢慢推出其他产品。”   “行。”谢朝云点头,“这事我会放在心上。”   想了想,她问:“和你合作的,是不是章含棠女士?”   “诶,你怎么知道?”薛晓初意外,她还准备找时机介绍章含棠和云云认识呢。   渐而若有所思。   难怪她提起谢朝云,章含棠的笑有些意味深长,当时还以为是章含棠认定她夸谢朝云夸得过于其实,心头不以为然,原来是章含棠和云云原本就认识啊。   “你俩都是首都的,是在首都认识的吧。”薛晓初道,“云云,你真是太棒了,到处都有朋友。”   谢朝云笑着肯定薛晓初的猜测,又问:“怎么是你和章同志开这个日化厂,桂英呢?”   “桂英和如梅姐,准备开服装厂呢。”薛晓初道,“当然,目前没有服装厂,桂英和如梅姐准备创个服装品牌,开个连锁店铺。”   “暂时不能办厂嘛,就准备打个边球,将制作衣服当做零散小工发下去,由接零散工的女工做好衣服,再统一收回来,放到店铺里卖。”   “如梅姐提供场地和缝纫机,女工来那个大房间工作,若是有人问起,就说这些缝纫机是如梅姐租给她们的,她们接的是零散工,这样就合规合理了。”   目前确实有无工作人员找街道办接零散小工补贴家用这种模式,赵如梅将厂子镶嵌在这个模式里,避开了雇佣这个敏..感.地带。   谢朝云大开眼界。   本来以为她们会束手束脚,结果竟有这么多可操作空间。   果然方法总比困难多。   “那你们这事业,都办得风风火火啊,恭喜恭喜。”   薛晓初谦虚地笑,“一般一般啦,只是知道往哪个方向走,距离立足,还有很远呢。云云,就是你说的那个医院,暂时没法去做。”   “已经很好啦。”谢朝云开口。   年中刚交流的时候,这个慈善项目还只是个想法,是脑子里的幻想,但到了此时,谢朝云可以确定,到明年它会成为现实。   虽然与她一开始的预想有所差距,但谢朝云觉得,已经很好了。   年二十八,谢朝云照例去李家村义诊,中午的时候,谢朝云对李东云道:“东云,明天我就不来了。”   李东云急问:“那明年呢,明年你还来吗?”   这大半个月,李东云感觉自己的医术大幅度提升,学到的知识,比过往数年还要多。   谢大夫是真不吝啬指点,她获益良多。   “看情况吧,如果要来,我会再来的。”谢朝云没给个准确口风。   好吧。   李东云压下失落,“谢大夫,下午到我家吃个饭再走?这些天你教导我,算是我的老师,我家里人都想感谢你一番。”   请谢朝云吃饭,李东云家早就有了这个安排,谢朝云不说今天要结束义诊,李东云也会提出邀请。   “不用了,也是你勤奋肯学。”谢朝云摆摆手,拿着医药包准备离开,这时,一个大婶带着李三风以及几个大男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129]129:129   李东云挺身而出,“伯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云丫头,你给让开,她让我家丢了一个媳妇,她得赔我家一个媳妇。”大婶伸手将李东云推开。   李东云身形晃了晃,稳住了,她反手捉住大婶的手往后一推,将大婶给推到后边李三风身上。   李东云也是常去山里挖药、抗重物的好手,力气并不小。   “伯娘,难道不是因为你,三风哥才丢掉媳妇的吗?三风哥不能生育,你对二草姐好一点,二草姐知道真相后,能和三风哥离婚?”   “三风哥本就不能生,你还对二草姐那么苛刻,二草姐不跑,难道要被你磋磨死啊。二草姐最近走路都打晃了,没这么磋磨人的。”   大婶气得要去抓李东云,“你这个贱丫头,我是你长辈,也是你能说的?你娘没教好你,我当长辈的教教你!”   李东云捉住大婶手腕,大婶力气大,李东云捉得也吃力,她腰靠着书桌,暂时借助了力,“我娘将我教得很好,明事理,懂规矩,倒是伯娘你,太不懂事理了。”   “小谢大夫在咱们这义诊,给咱们村以及附近几个大队的叔伯婶娘们减轻多少疾病疼痛,你闹这一出,小谢大夫不再义诊,你就不怕咱们附近村还没来得及看病的人给撕掉?”   “到时候,你以为你家几个儿子能护得住你?”   “还有,小谢大夫可是军人家属,你敢动她半根手指头,小心公安将你抓走。”   大婶听完李东云的话,暗恨。   女娃子就不是自家人,胳膊窝尽往外拐。   都是姓李的,她怎么就见不得她李家好,见不得她堂哥好?   那陈二草的检查费是她借的,她还没找她麻烦呢,现在又替外人出头。   人家大夫要她出头?   她说的这些她当然知道,她也不敢动她,她就是想借机闹一闹,占些便宜。   总不能她家儿媳妇没了,什么补偿也没有吧?   找这个大夫闹一闹,这个年轻大夫脸皮薄,或许会给个几十块钱的赔偿费,她再拿这几十块钱,给她幺儿娶个带崽的寡妇,这样她幺儿以后也有人养老。   李东云替那女娃出头,她还怎么闹?   婶子还有顾忌,李三风却没有。   他被压着离婚,已经成了村里的笑话,他无所谓继续闹不闹笑话,他只想要个媳妇儿。   没有媳妇儿的日子,才过两三天,他就感觉到差距了。   有媳妇儿时,他早上起来可以直接洗脸,晚上睡觉可以直接泡脚就睡,身上的衣服脏了想换就换,有兴致了翻个身就能快活,没儿媳妇,这些全都要自己做。   他不想做。   不过和他娘不同,他不想要带崽的寡妇,他想要个年轻的水灵灵的大黄花。   没儿子,从他哥哥那里过继一个就行了。   他觉得三虎就不错,说话少,干活多,是个给他养老的好苗子。   他直接冲过去,“管她军属还是城里大人物,她害得我没了媳妇,她就该给我赔偿。我也不多要,乡下娶亲彩礼一百八十八,她给我一百八十八就行。”   李东云心头一声卧槽,他好大的脸,可真敢要。   农村娶媳妇,多是八十八,一百八十八,那是县城人下娶才有的体面。   “你自己对媳妇不好,又不能生,害得二草姐离婚,关小谢大夫什么事?”   “你这个妮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要不是你借给陈二草五块钱,陈二草哪会和我离婚?你赔我五十块钱。”   “发你爹的梦春,我还想说,你败坏整个村民的风气,当出两百元,给整个村子补偿呢。”李东云嗤笑,“婶啊婶,我要是你,我立马带着礼物去陈家村赔罪,不然三风堂哥的事传出去,整个村里的小伙都不好娶媳妇。”   “媒婆提起咱们李家村,知道这事的都摇头,说,哦,他们村的男人不行,不能嫁,你知道他们村那个李三风吗,自己不能生,却瞒着媳妇,全家合伙欺负媳妇一人呢。这样的村子,对女儿稍微疼爱点的,谁敢嫁过来?”   “你都快自身难保了,还敢过来找小谢大夫麻烦,是真不怕叔和几个堂哥挨揍?”   大婶默然,十分不甘心。   李东云这么护着谢朝云,谢朝云又笑眯眯地不说话,显然不会给她占便宜。   但她又不敢真得罪李东云,她不仅是村长孙女,更是大队的赤脚大夫,得罪她,以后找她看病,她故意不给她们看好怎么办?   总不能一生病就自己扛,或者去公社吧?   可是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又不是自己风格。   就这么僵在原地,左右为难。   谢朝云笑眯眯地望着这一切。   她本来想自己上的,她一向和和气气的,已经许久不曾和人骂架了,乍然见到有人过来找茬,她磨刀霍霍,准备一展雌风,谁知道李东云干架也不弱,以一敌二,将大婶好李东云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段日子,不算白教她。   大婶想了想,将李三风推到椅子上,“谢大夫,看病,我儿子这不能生育的毛病,还有没有得治?”   谢朝云挑眉。   若是她们不提,她是不想看病的,看病也讲究个缘分,不上门不治,没有大夫主动求治的道理。   毕竟,大夫看病开方,若是病人对大夫有所疑虑,这方啊,就算白开。   大夫与病人,是一场双向奔赴。   但大婶开了这口,她不会拒绝上门求医的病患。   她将东西重新拿出来,“行,把个脉吧。”   脉细软,舌质淡红,苔薄白,和之前一样。   她收回手,让李东云把脉,自己开始问诊,“检查结果单呢,有没有?是死精、少精还是什么?”   李三风没好气地开口:“死精、少精都有,检查报告单在陈二草那里,她没给我。”   陈二草拿着这张检查报告单,一路走一边给旁人看,他不育这事,熟人全都知道了。   该死的陈二草,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陈二草说,你打小身形就瘦削,身体比不上你同胞哥哥,你是早产儿?”   “也许吧。”   李三风望向他娘。   他没听他娘说过,但他那么瘦,可能是?   “也不算是早产吧,就差几天九个月,他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也是这个月份生的,打小就健健壮壮。”大婶否认。   “他打小瘦,是因为他吃饭挑食,只爱吃精米精面鸡蛋羹,不爱吃糙米,红薯饭玉米一开始吃,吃多了也不吃,还不爱吃蔬菜爱吃肉,家里哪那么多精米精面鸡蛋羹和肉给他吃,他不怎么吃东西,人就长得瘦瘦小小的。”   “刚出生时几斤?”   “五斤吧。”   “那还是有点先天不足的。”谢朝云开口,“这个体重偏低了。”   她又端详李三风的眼睛,眼睛无神,略显浑浊,眼底有红丝,一张脸写满疲惫。   思及他过于亏损的肾元,谢朝云道:“你这几天,碰到心仪女子,连日依依不舍了?”   谢朝云说得不算隐晦,场上谁都听得出谢朝云的意思。   李东云怒瞪李三风,“你去祸害谁了?二草姐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李三风不解,“你那么生气做什么?陈二草嫁给我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我的德性?我没结婚前,调..戏.小媳妇,和小..寡..妇.钻被窝,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我又没藏着瞒着。”   “结婚后我收了心,有力气只在她身上使,比那些结婚后还和小..寡..妇.勾勾连连地,好太多了,好不好。”   “我离婚了,没个女人,和小..寡..妇.钻被窝怎么了?我又不钻小媳妇被窝。”   李东云自认自己非常有原则了,和他那些兄弟比,他简直是个好男人。   不打媳妇,婚内不和媳妇以外的女人勾搭,他那些兄弟喝醉酒打媳妇打儿子,手里有了钱送个小..寡..妇.,他就不一样,他的钱从不给小..寡..妇.。   婚前婚后都不给,离婚后也不给。   谢朝云:“……”   瞧出来了。   肾虚虚的,却是个色..鬼。   难怪将自己身体糟蹋成这个鬼样子。   谢朝云道:“道德上没瑕疵,律法上也没犯罪,毕竟男未婚女未再嫁嘛,但是对你身体,就不是很友好。”   “你初尝人事的时间非常早吧?身体还没长好,就迫不及待地尝试大人的事,之后也没个节制。”谢朝云觉得,这个没节制,是导致他死精少精的根源。   先天不足若占病因十分之一,过早涉及人事占十分之一,没节制就占剩余的全部。   “肾精严重亏损。”   李东云先是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洋洋得意地开口,“我十二岁,就和寡妇钻稻草垛了。”   他为这事感到得意。   他十二岁就变成了男人,比村里男人都厉害。   大婶面色难看,像咽了一只苍蝇,她骂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引——诱你?”   才十二岁,毛都没长齐。   听谢大夫的意思,他早早和女人滚稻草垛,也是造成他不育的主要原因,   李三风听出他娘话语里的不善,不说话了。   他要是说了,他娘肯定会去闹。   谢朝云低头写方,“先吃半个月,吃完后去县医院做个检查,有效继续吃一个月稳固下,再去做个检查。”   “若检查结果良好,找李东云,将这药十方制成丸,一天早晚两次,长期缓步。”   “对了,服药期间,严禁房事。治好之后,也要有节制,别一天天地,离不得女人。”   李三风有些不服气。   他这是男人的本事,有女人倒贴。   大婶见他想要说话,赶紧拉着他往外走。   虽然钱没讹成,但若能治好幺儿的病,也不算白来。   陈二草离了就离了吧,等她儿子治好病,给他娶个大黄花,再生个胖儿子,小儿子就不必她挂心了。   大婶带着几个儿子离开后,一个瘦弱地妇女在门口探头探脑,徘徊犹豫。 [130]130:130   谢朝云瞧见了,道:“这位姐姐,是要看病吗?那过来吧,今年我就不过来了。”   那妇女犹犹豫豫,不敢进来。   李东云认出这个妇女,对谢朝云道:“是陈家村的荣弟嫂。她嫁入夫家已经五年,一直没有怀孕。之前找我来看过,我诊断她气血两虚,冲任不调,开了八珍益母丸,她只拿了一盒,之后没再拿药。”   “她这个不孕问题在她,她男人没问题,婆家那边对她很不满,之前计划着要将她送回去。是她男人向她娘磕头,留下了她。”   “不过便算她留在封家,日子过得挺一般。家里几个妯娌都欺负她,本来平摊的家务活,全推到她身上,因为她不能怀孕,外边的重活她也有份,毕竟不怕将她累流产。”   “荣弟因为不能怀孕,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都只能忍。至于她男人,也护不住她,也不好护她,毕竟他为了留下他,已经忤逆了他娘一次,不好再出口维护。”   不能怀孕,是这个妇人原生的罪,遭到任何不公,只要提起这事,她都只能咽下委屈。   腰杆子挺直不了半点。   她又对荣弟嫂喊道:“荣弟嫂,过来看病吧,谢大夫医术比我高明多了,我开的药未必能助你怀孕,但谢大夫若是开方,必能让你抱个大胖小子。”   谢朝云缓缓扭头,望向李东云。   李东云连忙道:“谢大夫莫怪,只要能生,迟早会生个大胖小子的。”   她并不是在替谢朝云担保,一定能让荣弟嫂生个儿子,只是这么说,能让荣弟嫂坚定治疗的心思,不会像之前那样半途而废。   只要治好了,能怀孕了,荣弟嫂在那个家庭的处境会变得好一些。   毕竟,比起不能生,便算有个闺女,也是一件好事,且只要能生,迟早能生到个儿子。   思及生儿子,李东云面露苦笑,“农村人,只要没生到儿子,就会一直生下去,我曾见过一个姐姐,生了四五个闺女了,还要生儿子,最后死在生产上。”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生儿子,儿子闺女不都是自家血脉吗?”李东云眼底闪着迷惘,“还有,女人同样下地干农活,赚满工分,养家糊口,不比男人差多少,为什么只要她没生个儿子,就是婆家的罪人?”   “还有一些姐姐,她们嫁得不好,比如二草姐,三风堂哥游手好闲,基本上不赚多少工分,全靠二草姐老黄牛似的拼命劳作,为什么在李家,二草姐的处境远不如三风堂哥?”   “我感觉婆家给的几十块彩礼,就像旧社会地主给奴仆家人的买人钱。”   谢朝云道:“其实这很简单,因为嫁过去的小媳妇,没有任何权利。”   “虽然她和家里人一起努力赚工分,这工分落到她名下了吗?换取的粮食和钱,落到她手里了吗?没有。”   “掌家的是她公婆,那些粮食和钱财都在她公婆手里。她公婆手里权利最大,这些粮食和钱财,她想给谁就给谁,想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   “如果她赚取的粮食和钱是落到她手里,就算她要上交家用,将这些钱和粮食全交给她公婆,她公婆敢亏待她吗?只要她公婆亏待她,下次落到她手里的钱财与粮食,她就不交了,她公婆毫无办法,为了自己的利益,她公婆不会也不敢太过于亏待。”   “这是本质。”   “没掌握半点权利,她再有价值,也是依附于人。”   “同样的,一些重男轻女家庭的女孩子,她们在娘家这也干那也干,为什么她娘家骂她们是赔钱货?明明女孩子在娘家干了很多活,且出嫁时会带来一笔彩礼,总的来说,养女孩子是赚了的。”   “一样的道理,女孩子创造的价值没落到女孩子手里,全落到她们父母手里,于是在她们父母眼里,就是女孩子没有上交却在吃家里的粮食。”   “如果女孩子自己能赚钱,在每月上交家用,她们父母还会这么说吗?只要他们父母一这么说了,女孩子就不上交家用,她们父母会学会闭嘴,并夸赞那个女孩子。”   “这是经济权。女孩子要有经济权,拥有独属于自己可支配的钱财。”   李东云沉默片刻,道:“这怎么做得到呢?工分都是以家为基础,混在一起的。”   “对啊,农村女性做不到。”谢朝云叹口气。   所以她们无处可去,只能默默忍受不公。   所以她才想做慈善,帮助帮助这群压抑的群体。   她对李东云道:“让她进来吧,她的医疗费用,我出了。”   估摸着她在门外徘徊,不敢进来,便是因为兜里没钱。   兜里没钱,做什么都畏畏缩缩,底气不足。   李东云正准备开口,门口的妇人已经下定决心,转身就走,李东云连忙追出去,过了片刻,李东云将那个妇女带过来。   荣弟嫂坐到椅子上,缩着肩膀,问谢朝云:“谢大夫,东云说我的医药费,您给包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谢朝云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做个善事。”   “谢谢谢大夫。”荣弟嫂起身,就要跪地向谢朝云磕头,谢朝云忙起身避开。   李东云见谢朝云不受,忙上前去拉荣弟嫂,“荣弟嫂,你这是做什么?谢大夫帮你,你这是要损谢大夫的德吗?咱新中国不兴拜礼。”   “瞧我瞧我,太激动了。”荣弟嫂顺着李东云的力道起身,用手抹抹眼角的泪。   重新坐在桌上,谢朝云端详荣弟嫂。   荣弟嫂今年不到三十岁,但头发里已经掺杂着不少白发,显得颇为苍老,她身形瘦削,之前粗略一看,身高也就一米五多一点点,比她还矮。   又瘦又小,先天秉性不足。   她问:“你来找我,是看不孕,对吧,去医院做过检查吗?”   “去过的去过的。”荣弟嫂急切地回,“第三年的时候,我和我男人一起去县医院做过检查。”   谢朝云暗暗点头。   这才是不孕不育夫妻正确的做法。   哪有像陈二草和另一个妇人一样,夫家不给做检查的?   “我男人一切正常,我做的妇科检查,也没什么问题,说是缘分没到。”   谢朝云点头。   无器变兴致,是中医范畴。   “既然你妇科检查没问题,怎么说不孕的是你?”谢朝云问了一句。   李东云惭愧地开口:“是我的原因,他们夫妻俩来找我看病,她男人没问题,我说她气血两亏,冲任不调,要吃药,然后她婆家就事怪罪到她一人身上。”   “我当初,该给她男人也开一个药方的。”   谁能想到,她婆家愿意给他俩钱让他们做检查,想来是比较开明的,谁知道知道是女方有问题后,立马就变了脸。   谢朝云点点头,道:“我把个脉吧。”   脉细弱。   再看舌苔,舌质淡,舌苔薄白。   和李三风一样,肾元亏虚严重。   她问:“你月事怎么样,准不准?”   荣弟嫂道:“不怎么准,每次来月事都往会推迟,有时候两三个月才会来一次。”   “月事颜色怎样?多不多?”   “月经量偏少,两三天就干净了,颜色不是很红,有点淡。”   “你这个身体亏虚得太严重了,除了吃药,还要多吃些鸡鸭鱼肉,将营养不上来。你这营养补不上来,怀不了孕。”   先天秉性不足,后天失调,乃至于阴血不足,冲任空匮,血少不能摄精成孕*。   治以补血调经。   方用四物汤加味。   先天不足,得加紫河车,以血肉之品补先天不足;大补肾元,还得添巴戟天、制何首乌;调经用益母草等等。   谢朝云写完药方,将药方递给李东云,对荣弟嫂道:“这药方我放到东云这,你每次月经干净十五天后,来找东云拿药,吃一周,先吃三个月。”   “等月事正常后,便可以备孕,准备怀孕了。这三个月,除了吃药,还要多吃些鸡鸭鱼肉,这样吧,这钱我也出了,你隔段时间就来找东云,东云这边给你添菜。”   谢朝云望向李东云,道:“可以做到吧?”   李东云点头,“可以。”   荣弟嫂面色先是不太好,这钱都落到李东云手里,李东云不给她药,不给她吃肉,怎么办?   但一想起家里人,这钱她拿着,怕是根本落不到她手上。   荣弟嫂忍不住问:“谢大夫,我吃完药,真的可以怀孕?”   “可以。”谢朝云道,“你妇科检查没问题,本来就不会不孕,主要是你身体太差。你回去可以和婆家说,你是因为吃不饱,事做得太多,身体才没法怀孕。”   李东云闻言,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是说你身体太虚了,没说你是不孕症,是你们误会了。”   说完,李东云微微心虚。   她看病时,确实说了,不孕的原因是荣弟嫂,她身体太差,要补一补。   她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自己看病,要更注意言辞。   荣弟嫂高兴极了,“不是因为我不能怀孕,我能怀孕。”   她面上带着笑,眼泪却落了下来。   她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呜呜呜地哭泣,像是要将这一年的苦楚,全都哭出来。   谢朝云心头微微酸楚。   却更觉得,自己向薛晓初提的那个慈善项目有意义。   时间容易过,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 [131]131:131   这是谢朝云在简家过的第二个新年。   去年对联和福字,是简城写大头,今年则由谢朝云来写。   嗯,知道谢朝云也会书法,今年谢夏姑直接将这工作交给谢朝云,而谢朝云觉得,经过一年复健,她的毛笔字已经恢复前世水准,可以见人,便没有推辞。   简城在旁边充当气氛组,谢朝云写一个字,他夸一句,什么笔走龙蛇、雅蕴天成、神融笔畅骨力洞达等等,夸得谢朝云的作品好似天上有地上无的,逗得谢朝云不断的笑。   到了傍晚,吃饭之前,一家四口洗澡,穿新衣服,准备正式过年。   谢朝云的新衣服,是在赵如梅那定做的,一袭杏色长款风衣,下边黑色直筒长裤,里边是白色的毛线衣,毛线衣是谢夏姑用羊毛线钩织的,纯色无织花,但穿在谢朝云身上,颇为素净整洁,倒比有织花要合适。   谢夏姑上下打量谢朝云这一身,视线在那白色的羊毛毛线衣上绕了绕,笑意更深了些。   云云没嫌弃她织的毛线衣丑,还特意过年穿在身上,这让她的心啊,像泡在温水里,舒坦。   她抬手给谢朝云整理整理风衣,露出皓腕上暖黄色的手镯。   谢朝云视线落到这玉镯子上,也露出个笑。   平常这玉镯子她姑是收起来的,大过年的戴上,让谢朝云感觉到她姑对自己的看重。   谢朝云想,自己往后还是得赚些钱,多给她姑买些玉饰。   瞧这玉,和她姑多配。   简城身上的新衣服,也是在赵如梅那定做的,湛蓝色长风衣,下着黑色阔腿西裤,整体干净利落,腰瘦腿长,好似一根劲韧的青竹,秀光内藏。   当然,只看身躯不看脸,那是一等一的俊朗男儿,渊渟岳峙,但若是对上双眼,那就显得有些凶神恶煞,不敢直视了。   简城这一身设计,谢朝云没有插手,是赵如梅根据简城的身材气质设计出来的,不得不说,如梅姐真真是天生的设计师,眼光超前几十年,这一套经典装扮,只要没破,年年穿年年都是潮流。   除了穿新衣服,简城手上还戴着谢朝云送他的墨戒。   墨戒色纯黑,质地温润,不喧嚣不张扬,套在无名指间,有种内敛的奢华。   配上这一身新衣服,相得益彰,仿若旧日的文人,雍雍容容,风骨内蕴,清贵的气,不显山不露水。   谢朝云上下打量着简城,露出个满意的神色。   当年她的眼光不差。   不枉她来城里,一眼瞧中他,并爬了他的床。   简爱国穿上自己去年的军装,视线在谢夏姑、谢朝云和简城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到谢夏姑身上,“夏姑,你这身衣服,我好像没看见过,什么时候买的?”   谢夏姑高兴得笑,眉目舒展,“是云云替我在如梅那定做的,说过年新气象,新衣过新年。”   简爱国暗生闷气,所以,你们三都穿新衣服,就给我落下了?   虽然他不在意新衣服,如果真给他做新衣服他会拒绝,他们国家还很艰苦,不必铺张浪费,但问都不问他一声,是不是过分了?   简爱国望望简城,又望望谢夏姑。   谢朝云只是他儿媳,他不好怪罪,但谢夏姑和简城,一个他媳妇,一个他儿子,将他给忘了,像样吗?   谢夏姑淡定地开口:“我问过你的,半月前我问你,要不要给你做一套新衣服,你说你衣服还够穿,去年的衣服还很新,不必做了。”   简爱国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这口气又舒了下去。   他面色大好,笑道:“挺好的,新年新气象,明年会更好。”   过了年,就是拜年,无论是谢朝云、谢夏姑还是简爱国、简城,都没有什么亲戚要走,只在军属院里走一圈,到和简家关系不错的人家里拜个新年。   赵如梅倒是带着她闺女来到简家拜年,特意让小闺女给谢朝云磕个头。   当年若非谢朝云在,她肚子里的小闺女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   赵如梅的小闺女今年两岁多,白白胖胖,口齿伶俐,脆生生的“姨姨新年好”,听得谢朝云心软成一团,也有了自己生一个的念头。   当然这个念头来得快也去得快,瞧不见这个小可爱,立马恢复冷静。   年初四,王佑晓带着一家人的祝福过来拜年,简彤和她男人都忙,过年时都坚守岗位,抽不出几天时间过来拜年。   简爱国有些遗憾。   若非简城受伤加结婚,他已经七八年没瞧见简彤了,去年前年能露一面,之后又得好些年瞧不到人。   越是上了年纪,越是想念儿女。   不过瞧见王佑晓,简爱国的思念之心稍缓,这两年王佑晓在这边读大学,时不时来军属院看看他这老头子,让他颇为慰藉。   年初八,易老给谢朝云打了个电话,说这边来了个癌症病人,让她过来学习,谢朝云只得辞别见家人,北上前往首都。   今年风气更开放,不再有戴着红袖章的人上前抓不..良.作风,夫妻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拥抱已成常态,站台上,不少要分离的夫妻,都相拥着不舍。   简城也是,他拥抱着谢朝云,恨不得将她融入骨里。   时间过得真快啊,谢朝云回来,好似还在昨天。   “云云,到了那边,多给我写信,也多拍些照片,让我看看。”最终,简城没说任何挽留之语。   “好。”谢朝云依偎在简城怀里,开口道,“你也是。”   两人工作都忙,能相处的时间不多,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再怎么依依不舍,分离还是要到来,简城扛着行李包,送谢朝云进了车厢,视线在车厢内扫过后,又深深地瞧了谢朝云一眼,起身离开。   简城刚下车没多久,火车便呜呜呜地开始启动,谢朝云目送简城身影消失成黑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对上对面正好奇地望着她的小女孩视线,谢朝云朝她笑了下,低头,专注看书。   不管不顾不问不闹,安安静静度过这一天一..夜.吧。   谢朝云想得挺好,但包厢内其他人都热情好客,彼此交流,不过比起她回来那趟,包厢内诸人相处还算融洽。   其中一个大姐乘坐这里火车,是准备去首都找大师。   她和小女孩的妈妈聊天,大吐苦水,“妹子哟,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白天晚上的不敢睡觉,一躺下就手吓得发抖。”   “为什么害怕啊?”女孩妈妈不解地问。   “我有一桩前世债,没有还,那鬼缠着我哩。”大姐道。   “不可能吧,世上哪有鬼?”   见女孩妈妈不信,那大姐继续道:“怎么不可能?如果不是鬼缠着我,我怎么一到晚上就心慌慌的,身边没人就感觉有人在后边跟着,躺床上吓得瑟瑟发抖?”   “我这是被鬼缠上了呀。”   “还有,我们那那个神婆,也说我被讨债鬼缠上了,让我请法器和符纸在身上抵抗,还给那讨债鬼烧纸钱。”   “真的么?”女孩妈妈问,“那有用吗?”   “没用,请了符纸和法器藏在家里,依旧感觉有鬼缠着,后脖子阴瘆瘆的,凉得慌。那神婆说,我前世欠的债太大,讨债鬼太强,她本事不够,让我去找更厉害的大师。”   “听说首都有龙气,许多妖魔鬼怪都不敢去那作乱,还有很多大师隐居在那,我就琢磨着,去首都碰个运气。”   “哎,我太难了,好多天没睡过觉,我感觉不用鬼来索我命,我自己都要去见他了。”   谢朝云本来以为两人在交流封建迷信,听着听着不太对,她望向这个大姐,道;“姐姐,你这是病了吧?” [132]132:132   世上有没有封建迷信?   若是之前,谢朝云能肯定地开口,没有。   但她觉醒前世记忆,薛晓初又是从未来穿越到这儿,她还真不敢说没有。   轮回应该是有的。   只是什么前世债今世讨,讨债鬼缠身之类的,一听就很扯淡。   阴有阴律,阳有阳法,要是阴阳交错,这个世界哪会这么清河太平?   至少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遇到过什么鬼害人之事。   如果真有讨债鬼讨债,前些年那么乱,怎么没有鬼趁机害人?   她还是觉得,这个大姐是生病了。   心气虚则生大恐怖,大姐睡不着,这分明是心神严重失养。   “哪生病了,”大姐摆摆手,“之前去医院,那个老中医也说我有病,说是什么心神失养,给我做了心电图检查,确定我是心率过快。”   “还说心率过快就心慌心悸,心慌心悸就会让我以为是恐惧,给我开了些镇定剂,还有什么血归脾汤,但,吃了没用啊。”   养血归脾汤。   谢朝云默默补充。   “还不如神婆呢,至少我到神婆那心神安宁,神婆那燃起的香我闻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神婆说那是镇鬼香,我感觉舒服,就是因为缠着我的小鬼被这香镇住,不敢进门。”   “可惜啊,她手里也不多,不能卖给我。要是能卖给我,我也不至于这么多天都没睡个好觉。”   大姐说着说着,又兴奋起来,和谢朝云还有那个女孩妈妈吹嘘,“不是我说,那神婆是个有大本事的,家里小辈合八字看日子,都找她,有个小儿半夜一直不睡觉,老是哭,找神婆去一趟,你猜怎么着?”   “那孩子之后半夜睡得安稳,不再哭了。”   “还有有个村子跑走了一头牛,那个村的人躲躲藏藏地跑来找神婆,请神婆找牛,神婆说那头牛在那个那个山头吃草,让他们往东南方向找,你猜怎么着?那些人往村东南方向走,还真在山上找到那头牛。”   “真这么神?”女孩妈妈惊呼,明显得信了这个大姐的话,开始问那神婆的地址,叫什么名字。   谢朝云:“……”   她打量这个大姐,问:“姐姐,你这个症状,出现多久了?”   “两个多月前吧。”大姐开口,“哎,那鬼缠得厉害,我也没办法,要不是我实在害怕,我真不想去首都。你说我这辈子也就在省城县里转,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害怕啊。”   “但我更害怕被鬼索命。以前老一辈不是说,首都有真龙,真龙镇万邪吗,希望那害人的鬼,不会随我一道进首都。”   女孩妈妈连连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个。”   “对吧对吧。”大姐兴奋起来,为自己这一举动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到了首都,一切磨难迎刃而解。   谢朝云凑过去,笑着和这个大姐说话,当谢朝云想与人交流时,总能将对方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一开始女孩妈妈还能插几句嘴,不过很快,大姐就顾不得和她说话,只与谢朝云聊天了。   毕竟,谢朝云说话好听,字字句句都说到她心坎上,本来她不打算说自家那些事的,她的观念很朴素,家丑不外扬嘛,和陌生人聊天,聊聊八卦聊聊自己经历过的一些事就好了,家里人和事,没必要和外人说。   但不知不觉,她没忍住吐槽起自家的事,什么她男人一点都不体贴,结婚那么多年,就没洗过衣服做过饭,连洗脚水都要她端,她被鬼缠上后,还怪她惹祸,害得他也睡不好。   还说她男人不与她商量,就将老娘接过来,让他老娘后半辈子在她家养老。   又抱怨新娶的儿媳妇不听话,自己不愿意上交家用不说,还不让儿子上交家用,她和儿媳吵了一架后,儿媳当即跑回娘家,她儿子怪她,她婆婆怪她,她男人怪她,逼着她要她去儿媳妇娘家道歉,接儿媳妇回来。   简直倒反天罡,从来没听说过婆婆要和儿媳妇道歉的,她憋屈了那么多年,也直接离家出走了,入住工厂。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初嫁进城里,没有工作,只能委屈自己的媳妇,而是有工作有工资,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妇女。   最后她男人进工厂向她道歉请她回家,她儿子去儿媳妇家道歉请儿媳妇回家,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但大姐其实心里是过不去的,只是不愿意再闹,怕儿子以后怨她。   谢朝云附和大姐的话,跟着说大哥不知道体贴,儿媳妇太有个性云云,之后话锋一转,笑着开口:“姐姐瞧着才三十出头,就有儿媳妇了?儿媳妇进门多久了?”   “哈哈哈,哪里才三十出头,都快四十了。”那大姐乐得不行。   被人夸年轻,哪个人能不开心?   “是啊,儿媳妇刚进门,不到三个月呢。”   说着,大姐很是生气,“早知道她是这个性子,当初就不该同她家定亲。我那儿子也是眼皮子浅,瞧见人长得漂亮,就不要娘了。”   谢朝云瞧向大姐。   大姐病了两个多月,儿媳妇进门不到三个月,儿媳妇刚进门没多久,和大姐吵了一架。   这或许是病因?   至于大姐说的,儿子有了儿媳不要娘,谢朝云不置可否。   根据大姐所言,她前些年才谋了个临时工,最近才转正,在转正之前,大姐没有工作或者是个临时工,在家里地位很低。   她没工作的时候,在家饭做得慢点,或者不好吃一点,她男人一点面子都不给,说她什么事都干不好,连饭都煮不好。   还有她衣服基本上是捡她男人的衣服穿,她男人的衣服补丁少,因为有份体面的工作,补丁太多不好看。   这些事都被她儿子瞧在眼里,不被父亲尊重的母亲,儿子基本上也不会有多少尊重,就算他娘对他再怎么掏心掏肺,他也觉得是理所当然。   他爹不容易,养着全家,他娘没有工作,被他爹养着,没什么用。   没用的人,不必讨好。   也是因为他们习惯了这么对大姐,觉得大姐不值得尊重,才会第一时间都是让大姐给儿媳妇道歉。   儿媳妇还要给她们家传宗接代,还有份工作,价值比大姐高,所以他们想也不想地委屈大姐。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么对待她。   不过大姐也离家出走后,他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大姐不再是多年那个依附他们生存的那个小媳妇,大姐再家,才开始有那么一点地位。   不然,大姐想来首都,是来不成的。   谢朝云附和了句,“刚结婚,新鲜又爱重嘛,等结婚时间长了,也就那样了。对了,姐姐,你和儿媳妇吵架时,身体是不是舒服啊?”   “诶,你怎么知道?”大姐惊奇地问。   “我觉得吧,你儿媳妇再怎么样,也就是个小姑娘,刚嫁到婆家,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和婆婆叫板?邻居家的唾沫口水都会淹了她。您要是脾气刚硬一点,打上她家的门,质问她娘怎么教闺女的,她娘都不好意思还嘴。我估摸着,姐姐你性子这么好,和你儿媳妇吵架时,有些失控。”   “诶诶诶,你还真说对了。”大姐叹了口气,“事赶事啊,我当时来了那个,就是好事啊,虚啊,不舒服啊,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精力,下班后就只想躺床上休息休息嘛,我就和我婆婆说,我先休息半个小时,半小时后我再做饭。”   “我婆婆体贴我,说她来做饭,然后我男人回来,立马就怒了,说我不懂事,他娘年纪那么大,竟让我娘做饭,还说我不孝,是不是容不下他娘了?”   “我不想和他吵,就解释了下,说是他娘看我累,自己去做饭,我男人不听,骂我欺负她娘,说我不懂事,一点孝心都没有,说我黑心肝,不是个好儿媳,我怒了,和他吵了一架,吵到儿子和儿媳回来,暂时停架。”   “然后那天是我儿子发工资的日子,我让我儿子上交工资,我儿媳不同意,说只上交一半。”   “她工作是她娘家带来的,她说不上交工资,只出个生活费,谁也说不出啥,我儿子的工作是家里买的,他的工资全部上交有什么不对?”   “我就和她吵了起来。因为之前才和我男人吵了一架,一股恶气藏在心里,说话难免难听一点,我那儿媳,一开始其实也是听着的,没有辩嘴,是我越说越难听,她才和我吵,然后,哎。”   大姐其实不是个刻薄的人,性子也不是个刚硬的人,只是那天真的怒气控制不住。   谢朝云心头有了数。   大姐这心生恐怖,白天夜晚地不得安宁,分明是病了。   病因就在于此。   月事期动大怒,乃至于肝疏泄,心不宁。   “姐姐,你这次月事期,出血时间较之往日更长吧?”   “小妹子,你怎么知道?你年纪轻轻的,也是神婆,能掐会算?”大姐颇为惊奇。   谢朝云道:“我是大夫。姐,你这是病了,找大师没用。听我的,到了首都去太和医院,找老中医挂个号,可以找易中和大夫,也可以找江长松大夫,都是有口皆碑的好大夫。”   “啊?”大姐尴尬地笑笑,面上明显不信。   谢朝云道:“姐姐,您要不信,可以在首都找个招待所先住一天,在首都这天啊,你依旧会感到心慌恐怖。到时候你就去太和医院看看吧,”   “好的好的。”大姐讪讪地应了。   女孩妈妈这时凑过来,问谢朝云,“妹子,你是大夫啊,你给我家妹儿看看,她这是怎么了?她这么大,还在尿裤子。”   谢朝云瞧了小女孩一眼,问:“多少岁了?十三岁了吧?”   “什么十三岁,十七岁了。” [133]133:133   谢朝云吃了一惊。   虽然注意力没怎么落到她身上,但第一眼印象是个小姑娘,她以为只有十二三岁,谁知竟十七岁了。   谢朝云仔细端量。   少女身形羸弱,厚厚的棉衣穿着,衬得那张脸格外得小。   其实仔细看看,还是能瞧出这张脸张开了的,只是她齐刘海将额头覆盖,又是肉肉的娃娃脸,模糊了那种少女感。   而让她误认的另一个原因则是,这个女孩比她矮上不少,估摸着才一米五出头。   “十七了?”谢朝云打量一番,问:“来月事了吗?”   “来了,来了。”少女妈妈扯扯那个少女衣袖,那个本来笑吟吟听谢朝云和大姐说八卦的少女此时脸拉了下来,眉头微微凝着,显然她娘将她的隐私大庭广众说出来,让她非常难堪。   她低着头,不肯理她妈妈。   “挂着脸做什么,先问下这个姐姐你这个病是怎么回事,好不好治,等到了太和医院,咱们心头有底。”   女孩妈妈骂道。   原来这对母女,是去太和医院看病的。   少女依旧一声不哼。   旁边大姐劝说道:“我说妹子,你家姑娘也这么大年纪了,给她留点脸呗。人四五岁的皮小子都知道尿床不好说,你这大喇喇得宣扬,小姑娘面上不好看。”   她又对小姑娘道:“小妹子,听你娘的,先让这个姐姐看看,心头有底,趁着咱们包厢都是女的,将以前不好往外说的病情说一说,之后看大夫时,知道哪些必须说,哪些隐晦说,不至于羞羞的,这也不敢说,那也不敢说,反倒不好开药,这趟首都,白来了。”   少女妈妈听了大姐的话,拉着大姐的手道:“大姐,还是你懂我,我这姑娘,什么事都往心思塞,她尿床尿了这么多年,居然一直瞒着,谁也不说。要不是这次两家准备说亲,她估计还在瞒着呢。”   “她姑有本事,有见识,一听这个病少见,没听说过哪个大姑娘这么大年纪还尿床的,说在咱们省估摸着治不好,让去首都。她姑就在首都读书呢,是咱们家顶顶厉害的人,全家都同意我带她去首都看病。”   “嚯,你小姑子是首都的大学生啊,真真是有本事。”大姐十分惊奇。   首都这个地方,在老百姓心里,天然赋魅,能到首都的人,都是顶顶厉害的人,大姐和女孩娘就着这个话题迅速说成一团。   谢朝云趁机与小姑娘说话,没有一开始提起她的病,怕引起她的抵触,而是问她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为什么没继续读书了。   她姑考上大学,想来家里也是看重读书人的,对后辈学习想来比较抓紧,怎么才十七岁就准备说亲了?   在谢朝云的温声细语下,少女心神迅速放松,与谢朝云说话。   少女名唤吴玉凤,是宣城下边一个县城里的人。   她是个早产儿,自幼体弱,经常感冒,小时候家里总担心她养不活,所以她还年幼的时候,就偷偷找了神婆,问续命之法。   神婆说,得找个命格属性与她相合的男娃缔结婚姻,借助男娃的命格,拴住她的命,不至于让阎王勾走了去。   于是家里人给她订了亲。   吴玉凤噘噘嘴,声音低低的,“那个男人是农村的,家里穷得很,我不想嫁过去。但我娘说,我必须嫁给他,才能续命。最好是在十八岁之前嫁给他,这样,我的命与他的命才算彻底绑在一起,在这个世上算是立住了,不会再夭折。”   “我才不信,我和他定了亲,也没见我身体好一点,依旧年年感冒,没法像其他人一样跑跑跳跳,依旧像个瓷娃娃一样,受不得冷受不得热。”   “我娘却说,我没像小时候那样高烧五天不退,半只脚踏进阎王殿,都亏了这桩婚姻。”   谢朝云:“……”   难怪少女妈妈对大姐说的神婆非常感兴趣,对大姐说的鬼魂缠身深信不疑,原来她本身就是个重度迷信患者。   谢朝云开口,“你读过高中吗?有没有参加高考?”   “我高三了,下半年高考,我是想高考的,像我姑一样考去首都,但我娘要我嫁人。还说我先嫁人,嫁人后可以住在家里继续读书高考,但这哪能一样呢?那个男的怎么可能允许我继续读书?”   “男方不同意,我娘为了我的小命,肯定会妥协,让我随那男的回农村。”   “我去他家瞧过,他家七八岁的小闺女,都要干农活赚工分,我嫁进去,肯定也要下地干活。我打小没干过什么活,都年年生病,在他家要是天天干农活,我活得下去么?”   谢朝云暗自点头。   这个少女瞧得透彻。   男方大概率不会允许她继续读书,怕她考上大学一去不回,怕她太过耀眼掌控不住,怕她太厉害他家压不住。   而一旦结婚,她的户口落到男方家,男方家想要折断她的翅膀,太轻易了。   村里沾亲带故,只要不允许她出村,或将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藏起来,或让她病重,方法千千万。   不是谢朝云要将人想得卑劣,而是人本来就不该将自己的未来,寄托于人性。   “若你病好,你想怎么做?”谢朝云继续问。   少女眸光一暗,十分泄气,“我还能怎么做?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病没好,我娘会说,都是那男人的原因,我才能虽然病殃殃的,但还活着。我病好了,那更是那个男的作用了,那个男的命格反哺了我,让我能够像正常人一样。”   “这桩婚姻,我逃不了的。”   谢朝云道:“也不一定,你若病治好了,那便可以不急着结婚,你专心高考,考上大学后,大学是不允许结婚的,这样又能拖上四年,大学毕业后,你继续往上读研。”   “只要你拖着不结婚,谁能逼你结婚?结婚是需要双方自愿的。期间,你可以努力说服你家解除婚姻。”   至于留学,谢朝云没说,这个年代国外歧视华人,女孩子留学不是个好去处。   少女眼睛亮了亮。   谢朝云的话,将一个崭新的未来展现在她面前。   她的未来璀璨无限,而不是陷在黄土里,和那个男人怨恨着过上一辈子。   “谢谢你,姐姐,我知道了。”少女高兴得开口,但转瞬又恢复低落,“不过这个前提是,我的病得治好,我会像正常人一样健康。”   她的身体不健康,她娘不会答应的。   谢朝云笑了,“对呀,所以,你要积极治病。”   “我这病,能治好吗?”少女十分没有底气,望着谢朝云,有渴望,但又沮丧。   “可以的。”谢朝云道,“癌症都能治好,更何况是这样的小毛病呢。”谢朝云说得斩钉截铁。   “癌症真的能治好吗?”少女惊讶。   在她印象里,癌症就是绝症。   “可以的。”谢朝云道,“有病就有药,只要找准病因,基本上能药到病除。”   虽然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但这少女的病明显不在此列,谢朝云的声音果断极了。   少女闻言,果然心气微涨,她仰头望着谢朝云,露出个浅笑。   谢朝云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尿床呢?”   少女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有记忆起,就经常尿床。”   “以前治过吗?”   “治过的,但没用,我现在依旧天天尿床。”   “什么时候治的?”谢朝云问,“就是上一次治疗,是什么时候?”   “四年级,五年级?”少女不太确定,她低下头,声音又低了下去,难过地开口,“我那个时候尿床的时候传了出去,别人都嘲笑我,我治过一次,发现没效果后,我就不想治了。”   “我不想再被人嘲笑,就将这事瞒了下来,让大家以为我这病治好了。”   谢朝云算了算,四五年级,大概九、十岁的时候,距离现在有七八年了。   七八年天天尿床,痼疾啊。   久病都麻烦。   心思转动间,谢朝云继续问:“什么时候来的月事?”   “十六岁,我十六岁来的。”   谢朝云暗道,十六岁,有点晚啊。   不过倒也正常。   她身体瘦弱,肾元不丰。   “月事正常吗?”   “正常。”   “正常?”谢朝云眨眨眼,这又不太对了,她摸摸吴玉凤的手,又摸摸她的棉衣。   棉衣很厚,手不温,但掌心有潮意。   手往里边探,手臂也是凉凉的。   “体凉啊?”   “对,体凉。”吴玉凤点头,“我很怕冷,手脚大夏天的也不暖和。”   谢朝云又凑近些,见她的脸色无华,苍白无血色,又留意她的呼吸,呼吸短急,但轻。   她对少女道:“妹妹,帮我拿下那本书,再帮我拿下水壶。”   说着,她低头写医案,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好。”那少女下床,去床头边拿书,又去桌上拿水壶。   “妹妹,我包外边有一盒核桃酥,你帮我拿出来一下。”谢朝云又继续开口。   “昂。”少女去谢朝云床下将行李包抽出来,期间少女的妈妈留意到这一幕,说“玉凤,你别动,我来吧”,被谢朝云制止了,“姐,让玉凤动动呗,这点小事她还是能做的。要是这点小事她都做不到,她哪适应得了农村的生活?”   少女妈妈听到谢朝云的话,凝眉不悦,“她将这事与你说了?她不会去农村生活的,我和亲家说好,我会在县里给我那未来女婿买一份工作,玉凤和她男人以后就住在县城里。”   谢朝云瞧了少女妈妈一眼,没多说什么。   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她被吴玉凤过往的生病,骇破了胆,一心将那神婆的话奉为圭臬。   虽有些顽固,但归根到底,是一片慈母之心。   她宁愿维稳,也不愿生出波折,她生怕有了波折,会累得女儿早夭。   也没再阻拦,吴玉凤刚刚抽出行李包用了力,她在旁听见,气微微喘。   足够留意症状了。   等吴玉凤在她妈妈的帮助下拿出核桃酥,谢朝云去摸吴玉凤的额头和后颈。   有汗。   这么点小运动量,都会见汗,卫气不固。   谢朝云又问:“不运动,也会出汗吗?” [134]134:134   “会。”吴玉凤点头,“容易出汗。我明明很冷,手脚发凉,但稍微动一动,或许感觉到累,就会出汗。”   “一出汗,就更冷了。”   谢朝云“哦”了一声。   自汗,冷汗啊。   久病必伤及肾。   此语不虚。   眼前这个小姑娘,病情已动摇肾元根本,卫气不固,毛孔开合失常。   夜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肾关不固,膀胱失约。   谢朝云从吴玉凤这问得差不多了,她抬头问玉凤娘,“姐姐,玉凤她幼时高烧不退,是什么时候?”   “是经常高烧不退,还是只那一次高烧不退?”   玉凤娘对自己闺女的事了如指掌,不假思索地开口,“是她三岁的时候,患麻疹高烧不退,一开始不知道是麻疹,到卫生院那打退烧针,不退烧,又去县医院打针,还是不退烧。县医院的大夫说,我闺女怕是得了脑膜炎,一直退不了烧,治不了。”   “让我抱回去,看她的命硬不硬,命硬就烧退了就能活,命不硬,那是老天爷要收,还说有好几个村的孩子患了脑膜炎,被老天收走了。还说让我不要抱希望,烧了这么久,就算退了烧,活下来也有可能是个傻子。”   “我不甘心,想着傻子就傻子吧,我养一辈子,打听到有个老中医治疗小儿比较厉害,就抱着她去了那个老中医那,那个老中医说是麻疹,开了药给退了烧。”   “就退烧吗?”谢朝云又问。   “昂。”玉凤娘点头,“就退了烧,烧退了,就没事了。”   “玉凤三岁前,尿不尿床?”   “玉凤两岁的时候就不尿床了,半夜会喊‘娘我要尿尿’,到两岁半的时候,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不过三岁多的时候,又开始尿床了。”   “小孩子么,尿床这事比较反复的,我邻居家的小狗子,也是两岁多不尿床了,但三岁又开始尿床,一直尿到六岁。”   “我家这个,”玉凤娘望向吴玉凤,吴玉凤羞愧且自卑地低头,“她到四年级还每天尿床,我感觉不对劲,就带她去看了大夫。”   “看完大夫后,她说不再尿床。”   这死丫头,没治好也不说,到现在还尿床,以后嫁了出去,怎么和亲家交代?   又不是傻子,还控制不住尿。   想到这,玉凤娘瞪了玉凤一眼。   谢朝云又问得更细一点,“玉凤她再次尿床,是不是在麻疹治好之后?”   玉凤娘点头,“对对对,是在麻疹治好之后,我们只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才会这样。我们那有个姑娘,本来一岁的时候学会走路了的,然后烧了一趟,又不会走了,到一岁半才能再走路。”   “我们想着是这么情况,没在意。”   “大夫,玉凤她尿床,和这个麻疹有关系啊?”   玉凤娘见谢朝云一直问这个麻疹的事,追问道。   谢朝云点头:“是有关系,她是早产儿嘛,本来就先天不足,又因为麻疹病了这么一趟,只退烧,没有补,病后失调,使得肾元再次亏空,膀胱功能失调。”   “玉凤,你说你月事正常,真的正常吗?”谢朝云道,“月事来之前,或者月经期间,不会痛经?”   肾阳多年持续亏虚,会导致肾阳虚衰,无法温煦胞宫,进而气血运行迟缓。   不通则痛,她应该有小腹冷痛的症状才对。   吴玉凤问:“月事前痛,也是不正常吗?我听那些姐姐说,这是正常的,来月事前会肚子痛,腰痛,会浑身不舒服。”   “月事前痛,也是痛经,只要痛得严重,都是痛经,你痛得严不严重?”   “严重,肚子绞痛,痛得全身是汗,冷得不行,太痛了,夏天还好一点,冬天特别难受。还有,来好事的时候,肚子这里凉凉的,摸起来非常凉,大夏天的也凉。”   “来,把个脉。”谢朝云伸手,给吴玉凤把脉看舌。   脉细舌淡。   一派虚寒之象。   “不渴吧?”   “不渴。”吴玉凤犹豫片刻,还是道,“尿挺多的,一天要经常上厕所。”   谢朝云点头,“你这病呢,病因很明显呢,是先天不足,后天失养,我给你开个方啊。”   更具体来说,是肾阳衰微,冲任虚寒,冷积膀胱关元,致使肾关不固,膀胱失约*。   而阳虚呢,半夜之后阴霾四布,阳失统束,姑遗尿*。   方拟人参四逆合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   病人脐周冰冷,四肢不温,用人参四逆汤特别是重用附子30g大补元气、驱寒温阳,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温经散寒,通利血脉,专攻寒凝血脉、冲任虚寒。   想了想,谢朝云又添了一味炮甲珠。   病人寒凝多年,用虫类药当先锋,强势破开坚冰,使药效能到达下焦和膀胱。   方开完后,谢朝云又撸下治疗思路,又补充了个外贴之方。   以吴茱萸、油桂磨成粉,醋炒热,添一米粒大小的麝香,每晚贴在肚脐上。   肚脐冷痛,寒凝膀胱关元,用大热的吴茱萸、油桂驱此处寒淤,又麝香通十二经、走窜力强,可助吴茱萸和油桂药力送至膀胱子宫。   开好方后,谢朝云将药方递给吴玉凤。   吴玉荣接过,小心翼翼地收起。   那信鬼神的大姐见谢朝云信心十足,犹豫片刻,还是没有上前让谢朝云开方。   到了首都,谢朝云和吴玉凤母女以及大姐告别,乘坐公交回到易家。   “小谢,回来了。”   邻居家的奶奶瞧见谢朝云,高兴得打声招呼。   谢朝云笑着应了句,道声新年好。   还在年内,初次见面道声新年好并不突兀。   到了易家,易老并不在家,谢朝云将行李包放下,收拾自己一月多不曾入住的房子,先开窗通风,再套上..床.被,之后去厨房烧水洗头洗澡。   做完这一切后,见快到中午,先去厨房。   厨房里有鸡蛋和土豆白菜,谢朝云就做了个炒鸡蛋、炒土豆丝以及醋溜白菜。   菜刚刚做好,听到外边有动静,从窗外往外瞧,易老推门进来。   谢朝云去厨房断饭菜,对进门的易中和道:“师父,你回来了,吃饭了。”   易中和没和谢朝云客气,去净了手,拿起筷子就吃。   “你回来得正好,下午随我去下边村子。”   谢朝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碗里,“不是,是一个脑病患者。”   “那癌症那位呢?”   “哪能等你过来再治?当然是当天就开了方,让你参加后续治疗。”易老开口,“医案晚上给你。”   谢朝云点头,又问:“脑病患者,是什么病?中风、厥症、癫狂、痉证、痴呆、颤证还是什么?”   “癫狂,他脑有损伤,精神不正常,他儿子托关系求到我这,让我过去看看。”   “哦哦哦。”谢朝云点头,“是因为什么事导致的癫狂啊?”   易中和给了她一个白眼,“问诊问我?我又不是当事人。我知道的也是旁人转述,具体如何,还得见当事人家属才知道。”   “旁人转述,总有不足或者错误之处,你别先先入为主了。”   谢朝云闭了嘴。   一路乘坐公交,又乘坐牛车,到了病患的家。   一个年轻人用碗给两人倒了热水,又将烧得烫烫的火盆移到谢朝云和易中和脚边。   易中和望向谢朝云。   谢朝云会意,问这个年轻人,“你是病患的儿子吧?病患是因为什么事导致的精神失常?”   年轻人没回这个问题,先对另一个少年道:“三弟,去拿爹的病历本过来。”   之后,才回道:“七年前,我爹架牛车到镇上,路上碰到了野猪,那头牛受惊发了疯,不受控制,疯狂乱跑,我爹被甩飞了出去,一头撞到山壁上。”   “当晚我们村派人出去找,找到我爹后赶紧送去医院,在医院昏迷了两天才醒来。”   “脱险后我爹就精神不正常了,到处乱跑,坐立不安,没有一刻安宁的。”   年轻人想起这七年,眼底闪过痛意。   他爹到处跑,时不时尖叫、哈哈大笑、又哭又闹,还总想着往外跑,家里人担心他跑了回不来,就用根绳子拴住他的腰关在家里。   他那样高大英武的爹,成了一个疯子,像头畜生一样关在家里,而他娘,扛起家里重担,一个人既照顾爹,又照顾下边的弟弟妹妹。   他那个时候也才十五六岁,能帮上忙,又帮不上太多忙。   “能交流吗?”   “不能。”年轻人摇头,“答非所问,你问东他答西。”   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拿起一叠资料过来,递给易中和,“易大夫,这是我爹的病案本和检查报告单。”   易中和接过,先看下检查报告单,再将检查报告单递给谢朝云。   检查报告单是脑血流图,检查结果是:“双项脑A搏动薄弱,大脑储存量不足。”   脑供血不足,脑有损伤。   谢朝云望向易中和,“师父,这个?”   脑供血不足引起的脑损伤,一般不可逆。   都七年了,想要治好,很难吧?   易中和翻着病历本,没说话。   谢朝云收回视线,继续问:“就治这个精神失常?”   年轻人想了想,“主治这个,不过您看,我爹他歪脖子病,能不能一起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