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弃鸾俦-jjwxc 作者:宁寗 简介:   (追妻火葬场,被逼疯的高岭之花)   ---沈砚之,我不要你了   十六岁那年,孟怡带病重的母亲进京求医,无奈之下,求助于昔日与祖父交好的沈家,不想无意牵出一桩两家旧日婚约。   沈家重诺,欲完成长辈心愿,令沈家二房庶子沈拓迎娶孟怡   然一场意外,孟怡背负骂名,与方才蟾枝折桂,高中榜首的沈家嫡次子沈筹成了婚。   婆母刁难,世人冷眼,夫君淡漠   婚后的每一日,于孟怡都是煎熬。   嫁予沈筹的第三年,南院大火。   孟怡回到了被设计失身沈筹的那一夜。   *   沈筹一睁眼,回到了三年前。   眼看一个身影匆匆忙忙逃出了他的卧房。   他知道那是他的妻子孟怡   前世她死于一场大火   这一世,他已准备好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然还未遣媒人,孟怡登门拜访他家祖母。   他坐于堂上,想两人这世已有了夫妻之实,她定是来求沈家兑现婚约。   孟怡确实拿出了那张婚书,跪在他祖母面前,眸光坚毅。   “晚辈自知身份卑微,不堪于沈家相配,还请老夫人取消两家婚约,往后各生安好。”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重生 成长 [1]第 1 章:回到了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那一夜   听见几声低咳自西次间传来,雪兰端着水盆入屋的步子不由快了些。   见烛光下女子伏于书案前,披着一件薄袄,身形瘦削,神色憔悴,正提笔写着什么,她搁下铜盆,迟疑片刻道:“三奶奶,天晚了,你早些梳洗歇下吧。”   孟舒幽幽抬眸看来,“三爷还未回来吗?”   雪兰摇头,顿了顿道:“三爷向来公务繁忙,奶奶也知道,奶奶的口信,奴婢一早就命人送去了公廨,兴许爷……是一时抽不开身。”   孟舒颔首,神色平静,似是习以为常,又凝神看她半晌,问道:“雪兰,你今岁也有十七了吧?”   “是。”雪兰答,“我是十四岁那年跟着奶奶的。”   “家里人可有为你定一门亲事?”孟舒又问。   “不瞒奶奶,有的。”雪兰低下脑袋赧赧道,“有一位姨母家的表哥,也算与奴婢青梅竹马,前一阵托人带信来,说这些年做了些小营生,会尽快攒钱为奴婢赎身。”   见雪兰红了双颊,孟舒轻笑了一下,便知她与那表哥定是两情相悦。   真好。   她拉起雪兰的手,“你跟了我三年,也受累了三年,我这儿……你也知晓,不像旁的奶奶、太太那儿,难免要受些冷待,你却是无怨无悔……”   说着,她转身将桌上的一个木匣交给雪兰,“这里头的东西,你拿着,这些年旁的院里的人逢年过节都有主子私下赏赐,独你没有,今日我便一并补给你。”   虽不知里头是何物,但盒子在手上沉甸甸的,显然不是珠玉首饰便是黄白之物,雪兰听着这一席话,将匣子推回去,忽得眼眶便红了,“奴婢不要,奴婢能跟着三奶奶这样和善的主子,是奴婢的福气,又哪来受累一说,奶奶今日说什么补不补的,是就此不要雪兰了吗?”   孟舒张了张嘴,沉默片刻,“我不是不要你,兴许不久后,你就不必伺候我了。”   雪兰闻言大惊失色,她跪在地上,抓着孟舒的裙裾道:“三奶奶,奴婢知道,夫人走后,您心下悲恸,可就算如此,您也断断不能做傻事啊。”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孟舒拉起她,苦笑道,“我只是……只是想着你到了年岁,不想你耽搁太久,想尽早放你出府罢了,怎的,不愿意?”   雪兰愣了一愣,又听孟舒道:“这匣子里的东西,你用来赎身应是足够了,剩下的便当是我给你的嫁妆,你尽管拿去,不必有所顾虑。”   她将匣子往雪兰手中一塞,旋即叹声道:“好了,你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雪兰挂着眼泪站了半晌,才茫然地福了福身,然退出去时,仍有些担忧地回首看了一眼。   听到屋门闭拢的声响,孟舒复又坐回书案前,缓缓抽出镇尺下的纸张。   纸面最右侧,赫然是“和离书”三个大字。   她面上无波无澜,只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阖眼,往事如潮水般扑涌而来。   四年前,因她娘日渐病重,寻医问药始终不见好转,她在多方打听之下,听闻京城一位名医可以独门针法治疗此疾,便毅然带着她娘北上,千回百转寻到了沈家门前。   她手握阿爷临终前给她綀囊,本欲以旧日交情请沈家出手相助,不想却意外牵出两家一桩三十多年前未履行的婚约。   是已故的沈家老爷子和她阿爷生前定下的。   沈老太太为完成老爷子遗愿,兑现这份承诺,意图将她许配给二房庶子沈拓。   谁料后来,却发生了一件谁也不曾预料到的事。   风吹开了虚掩的窗扇,凉意拂在孟舒的脸上,她睁开眼,却是一片寂寥悲凉。   若让旁人知晓,她一个孤女却主动要求和离,大抵要嘲她不知好歹。   分明她嫁的是不知被多少京城贵女们钦慕的儿郎。   沈家长房嫡次子沈筹,高门之后,自小便胸藏锦绣,卓尔不群,四岁可作诗,七岁可成文,素有神童之称,及冠之年便以一手书法名扬天下,二十二岁一举中第,成为大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新科状元。   可偏偏那样一个如明月般高悬天际,遥不可及之人,却娶了她这般出生乡野,不通文墨的粗鄙女子为妻。   孟舒收了手上的和离书,明白沈筹今夜大抵是不会过来了,他向来将公事看得极重,她的事便是次要中的次要。   除却一个月多前,他和底下人一起替她寻找娘亲的踪迹,在无果后,又帮着她操办了娘亲的后事。   孟舒知道,那些不过是他在遵循刻在骨子里的礼数罢了,事了,在同她淡淡道了一声“节哀”后,他便又一头扎进了公廨中,几日不见人影。   她起身闭了窗,入了卧间,却瞥见搁在小榻上的针线筐子,筐子里是一件孩子衣裳。   孟舒拿起来,细细摩挲着上头的针脚,旋即将它捧在怀里,分明心如刀绞,却未落一滴眼泪,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了,余下的唯有无尽的自责与懊悔。   是她害了她娘,若非她嫁进沈家三年,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她娘又怎会在担忧焦急下上山去庙中替她求子,又怎会因马车失控,坠下悬崖,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世间唯一疼爱她,亦是她唯一在乎的人,也离她而去了。   她仔细叠好那小衣服,放在榻桌上,想着作为她娘的遗物,待她与沈筹和离后,便一道带走。   而今她已没有了留在沈家的理由,这里也从未真正接纳过她,而沈筹,也该娶一个更适合的妻子,与他门当户对,助他平步青云。   恰如那位苏家姑娘。   前几日,她去向婆母请安,听见三太太连氏正与她婆母说起前几日去赴宴时,那位苏姑娘羞红着脸盯着沈筹看得目不转睛。   她婆母闻言长叹一声,面露遗憾。   她听说过那位苏姑娘,其母是京城江家的嫡女,外祖父曾为内阁首辅,位高权重,苏姑娘虽几年前失怙,但她还有一位义父,正是而今朝中大权在握的阁老崔铮。   她不知道那位苏姑娘是何模样,何性情,也不会有机会见着,因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宴席从来与她无关,她婆母也并不带她前往,可她没想到,她的夫君也在那场宴席之上。   他不曾与她提起过。   倒也是,他向来不与她说自己的事。   三年夫妻,形同陌路,他表面不显,心下定也对她厌嫌至极,但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孟舒洗漱罢,在床榻上躺下。   明日或是后日,沈筹总会回来一趟,届时等他签下和离书,她便带着娘亲的棺椁回乡与爹爹合葬。   而后,寻一处平平静静地过完余生。   孟舒已在心下做好了打算,只是还未想好将来做什么活计以求温饱,她身无所长,不过这些年倒也看了些书,识了些字,药材也能认得七七八八,也不知那些药铺医馆会不会愿意雇用一个女子。   她在思忖间渐渐生了倦意。   也不知睡了多久,下腹传来的阵阵痛意令她苏醒过来。   意识恢复些许的同时,一股呛人的烟味冲入鼻尖,抬首看去,几乎吞噬了整扇窗子的火光映照进她的眼眸里。   火势以不可控之势迅速蔓延,且正冲床榻的方向扑来,孟舒捂着下腹,疼得满头大汗,掀开衾被试图逃出去,却因剧痛,没走几步,骤然跌坐在地。   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她清晰地看到身下被褥和她的白色襦裙上大片的鲜血,红得刺眼。   孟舒双眸微张,怔怔看了片刻,她懂些医理,不会傻傻得以为这是来了月信,算起来,她已近两个月不曾来癸水了。   因娘亲出事,她无心顾及这些,却绝想不到她娘上山替她求的愿望已悄然实现。   她将手颤巍巍地落在平坦的小腹上。   不止她娘,孟舒其实也一直想要个孩子,不是为了替沈筹绵延子嗣,而是想在这孤寂清冷,似乎熬不到头的深宅里寻一份寄托,多一分盼头。   可也在她决心离开沈家的这一晚,或是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这个孩子选择离她而去了。   她甚至并未意识到他的存在。   也好,也好,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就算降生在世上,有她这样的娘亲,他注定在沈家为人耻笑。   孟舒像是欣慰般笑起来,可唇瓣却尝到了眼泪咸涩的滋味。   眼看着火舌吞噬床帐,再若藤蔓般飞快地攀上,占据整张拔步床,她没有喊也没有逃,她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空洞,心如死灰,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抽走了她所有的心力,令她再不想挣扎。   干脆到此为止吧,她想,娘亲走了,孩子没了,在这世上,她已一无所有。   她闭上眼,呛人的烟味令她咳嗽难喘,她在医书上看到过,许多死在火中的人大抵不是被烧死的,而是窒息而亡。   可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她太累了,希望她娘亲在下头走得慢些,好让她快点赶上,还有她爹、阿爷、阿奶,定会心疼又怜惜地迎她,和她腹中这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她终于可以在底下跟心心念念的家人团聚了。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却是噙着笑,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耳畔是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响,灼热和呛人的烟尘包裹着她,不知不觉间,她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感觉到自己在走,不停地走,似乎走到尽头就能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在迷迷糊糊中再次睁开了眼。   清冷的月辉透过霜白帐幔洒落在床榻内,四下安安静静,甚至能听到外头传来的虫鸣声,孟舒隐隐看到身侧躺了一个人。   她不由皱眉,难道她没有死,她动了动身子,却觉使不上劲,甚至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那并非小产后下腹的绞痛,而是头疼欲裂,昏昏沉沉,周身也酸疼异常。   就好像……   孟舒隐约摸到手底压着什么,似乎是衣物,她努力拿起来,然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上头的绣花时,眸光震动。   雪青的布料上是一朵并蒂莲花。   孟舒永远都忘不了这件小衣,这件她原本很喜欢,后来却再不愿看见类似颜色和花纹的小衣。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打量起四下,屋内格局摆设,与疏影轩有七八分像,而躺在她身侧的男人,这张脸,不是沈筹又是谁。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孟舒不知是不是她自我了断的举动惹怒了阎王,才让她遭了这样的罚,回到了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那一夜。   她被设计失身于沈筹的那一夜。 [2]第 2 章:前世三年 只当是噩梦一场   孟舒甚至能清楚地想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东面耳房走水,府内打更的小厮发现火势后奔走呼救,引来不少仆婢。   沈筹身边的长随安福闯入屋内叫醒主子,她就是在那时候苏醒的。   她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发现自己正不着寸缕躺在沈筹身边,浑身疼得仿佛要散架,一抬首,便撞见那双冰冷探究的眼眸里,外头吵吵嚷嚷,一片大乱。   沈筹将凌乱丢在床下的衣裳扔给她,在发现她面色苍白,慌乱茫然地颤着手穿得极慢时,蹙眉扯过自己的长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出了即将被火势蔓延到的疏影轩正房。   孟舒至今还记得,她被沈筹转抱到西厢的途中,周遭来来往往的家仆侍婢们投来的各色目光,或震惊,或鄙夷,或唾弃,或讥讽,他们分明没有说话,却好像在用眼神不断地唾骂她恬不知耻,龌龊虚荣。   那些目光不能杀人,但好似一柄柄冰冷的利刃,无情地剜着她的皮肉,令她痛不欲生却无法呼喊,亦避无可避,也令她在此后很长的岁月里,都不敢去直视旁人的眼睛,更是只消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双手便忍不住微微发颤。   那样可怕的事她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看此刻外头安安静静,当是还未起火,她得逃,要尽快逃出去。   逃跑的这个念头充斥着孟舒的脑海,她试图起身,却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气,她知晓自己定中了药,不然绝不可能糊里糊涂到了沈筹的床榻上,与他有了首尾。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重重咬下,丝丝血腥气在口中泛开,疼痛使她清醒了些,她拖着无力的身子下了榻,轻手轻脚地拾起地上的衣裙仓促穿好。   孟舒看着明间的方向迟疑了片刻,知晓绝不能从正门出去,便是窗也不行,从屋内的几扇窗出去便是院子,若让人撞见,仍是功亏一篑。   正当她犹疑之际,就听屋外骤然响起一声惊呼。   “走水了!疏影轩走水了!”   孟舒愣了片刻,忙调转方向,她没有时间,因很快安福便会闯进来,她慌忙地在屋内寻找,末了,视线陡然落在北面靠墙处一人多高的红木镶螺钿衣橱上。   脚步声,叫喊声,屋外霎时喧嚣起来。   此时,拔步床上,沈筹幽幽睁开双眼,透过床帐,朦朦胧胧间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仓皇地打开橱门钻了进去。   橱门闭拢的一刻,屋门砰地被撞开,安福慌慌张张跑进来。   “三爷,您快起来,耳房走水了。”   沈筹揉着额头缓缓坐起身,嗓音清冷,“你先出去。”   安福张了张嘴,不明白这般情势下,主子缘何还能如此泰然。   耳房火烧得厉害,火势就快逼近,这会儿得赶紧逃命才是。   “三爷。”他还想再说,然见主子凌厉的目光投来,不由身子一僵,只得应声退了下去。   闭门声响过后,沈筹下了榻,疾步行至那衣橱前,一把推开橱门。   然衣橱内空无一人,只最底下露出一黑漆漆的暗格,大小可容一人,不知通往何处。   沈筹薄唇微抿,再回首看向床榻上若梅花般星星点点的落红和这屋内熟悉却又陌生的摆设时,眸光晦暗,面上神色复杂难辨。   那头,孟舒双腿发软,扶着墙壁在密道中跌跌撞撞走了一段后,爬上了尽头处一架遍布灰尘的矮梯,矮梯上是一个木门,她向上推了推,初时没能推动,咬着牙拼命一使劲,方才推了开来,待爬出去才发现自己到了一被杂草泥尘掩盖的荒僻之地。   她向前走了一段,环顾四下,认出这里是沈家后花园一角。   她长舒一口气,沈筹果然没有骗她,她记得沈筹曾无意同她提起过,起火修缮前的疏影轩里,有一密道,而入口就在原先卧间角落的螺钿衣橱内。   而今的沈宅是沈老爷子在世时先帝赐下的,原主听闻是一个前朝的大贪官,这密道或是在造屋时为藏匿金银财物或方便逃跑所留。   后疏影轩再行修缮时,沈筹出于安全考量命工匠封了这条密道。   不想再来一回,这条密道却确确实实救了她。   夜里凉,风吹在身上令孟舒不由得瑟缩起来,抱着双臂搂紧自己。   回首望去,不远处是疏影轩冲天的火光,一切像是做梦一般,她竟真的逃出来了。   再不必经历前世那噩梦般的事,承受无尽的流言蜚语。   若这一切是真的便好了。   孟舒苦笑了一下,旋即似是想起什么,双眼恢复了些许光彩,她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原本无力的身子似乎又有了无穷的力气,踉踉跄跄支撑着双腿不停地往前走着,直到停在一小院前。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她径直入了正房,往床榻的方向而去。   “皎皎,是你吗?”黑暗中,一个婉约温柔的嗓音响起。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孟舒鼻尖一酸,几欲落下泪来,她咬唇强忍着,努力克制着嗓音中的颤意,答道:“是我,娘。”   她快步至床榻前,便见她娘已然摸索着坐起了身,双手向前探着,似想确认她的位置,孟舒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外头似有些吵闹,出何事了?”邱雁娘问道。   “没什么。”孟舒不想娘亲吓着,“听说是南院起了火,但幸得火势不大,这会儿应当已经扑灭了。”   “这好端端的怎还起火了。”邱雁娘道,“可别有人受伤才好。”   孟舒不想谈论这些,她将脑袋靠在邱雁娘肩上,“娘,女儿今晚想同你一道睡。”   “怎么,咱们皎皎害怕了。”邱雁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娘也许久不曾与你一起睡了。”   母女二人在床榻上躺下,孟舒像个孩子般依偎在娘亲怀里,嗅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气息,眼泪无声地自眼眶中滚落了下来。   适才她还觉得是阎王爷惩罚她,而今看,竟也待她不薄,不但让她逃过一劫,还让她在最后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娘今日睡得早,没等你,你是几时从四姑娘处回来的?”   孟舒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一日恰好是二房嫡次女沈琏的及笄礼,孟舒受二太太王氏所邀前去观礼,晚饭也是在西院用的,而正是在回来的途中,她迷路遇到一位婢子,在被引至疏影轩附近时忽而失去了意识,再醒来便是在沈筹的床榻上。   然奇怪的是,纵然她说了此事,可无论怎么寻,府内都寻不到她所说的那个婢子,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是在无中生有,自编自演。   “不到戌时便回了。”她低声道。   邱雁娘沉默片刻,“皎皎,老太太前几日同你说的事,你意下如何?”   孟舒知晓她娘问的是什么,就在她和沈筹出事前两日,沈老太太将她叫去寿昌阁,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沈拓,还让她回去好生考虑几日再做答复。   孟舒默了默,反问:“娘觉得五爷好吗?”   邱雁娘思索半晌,如实道:“五爷与你同岁,虽无意于功名,但心性纯良率直,也无那些寻常纨绔眠花宿柳,呼卢喝雉的恶习,且……这大抵是你能寻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她顿了顿,“皎皎,娘不知这辈子还能陪你多久,只盼着我家皎皎能寻得安身之处,娘就是死也放心了。”   听邱雁娘的嗓音逐渐哽咽起来,孟舒将娘亲搂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她娘是担心她。   她娘的眼疾是源于脑中病症,她忧心若治不好会随时撒手人寰,留她一人在世上,孤苦伶仃,无所依靠。   “娘,莫要胡说,季大夫也说了,他会治好娘的病,娘很快便能再看见皎皎了。至于五爷,女儿从未想过履行这桩婚约,等娘痊愈了,我便带着娘回家去。”   这是她的真心话,从头到尾,她没想过嫁进沈家。   三年前,沈老太太问她时,孟舒便很清楚,就算沈拓只是二房庶子,她亦绝对高攀不上。   她不曾痴心妄想,惦念的从来不过是娘亲的病,可谁料最后她非但没能拒绝这桩婚事,更一脚踏进了更深的漩涡里。   那一晚后,她与沈筹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府内府外流言四起,她纵然有心隐瞒,那些嘲讽诋毁她的不堪入耳的话也终究传到了她娘耳中。   那晚,若非她发现得及时,她娘早已割腕自尽,她娘相信她是无辜的,自责是她这个当娘亲的拖累了女儿,若非因为她的病,孟舒也不必来京寻到沈家门前,更不会发生这样荒唐的事,令她莫名其妙失了清白不说,还被人诟病不择手段,寡廉鲜耻。   而事后,孟舒一时喊冤无果,选择忍气吞声,听从沈老太太安排嫁给沈筹,依然是因为她这个娘亲需得继续留在府中治病,可若她死了,她的女儿便不必再被束缚于此,受尽委屈。   那一日,孟舒捂着她娘被划开的伤口,抱着她娘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道那些流言蜚语奈何不了她,但要是她娘没了,她也不会独活于世。   这话,后来倒真得了应验。   什么沈家,什么婚事,孟舒如今统统不在乎,既阎王爷恩赐她和她娘重聚的机会,她自得好好珍惜。   邱雁娘的呼吸逐渐均匀起来,孟舒借着床头的小灯又深深看了眼娘亲,才心满意足地跟着睡去。   翌日,日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脸上时,孟舒醒转过来,看了眼身侧的邱雁娘,又在屋内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并未去往阴曹地府。   她秀眉微蹙,起身坐在了不远处的妆台前。   缠枝牡丹雕花铜镜上,映照出一张略显稚嫩瘦削的脸,孟舒伸手抚上,这张脸微微发黄,皮肤粗糙,并不好看。   孟舒撩起袖口,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牙印。   她因震惊呼吸不由凌乱起来。   难道昨夜发生之事并不是梦。   她竟真的回到了三年前!   “皎皎。”   邱雁娘自床榻上坐起身,孟舒快步过去,坐在娘亲身侧。   不似昨夜屋内的昏暗,此时她娘亲右脸上狰狞可怖的长疤格外清晰。   这是当年她阿爷死后,她娘亲手用父亲送给她的木簪在脸上划下的。   她十岁那年,阿爷阿奶相继病逝,村里的叔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竟起了吃绝户的心思,意图逼她娘亲改嫁,再将她卖给大户人家做丫头,好光明正大霸占他家房屋田产。   她向来柔弱的娘为了保护她,决绝地用簪子划破了自己那张原本清丽的面容,发誓此生绝不再醮,眸光阴狠又血淋淋的模样吓退了那些叔伯,才勉强保住了阿爷留下的家财。   那些年,她活在娘的庇佑下长大,本想将来凭本事赚钱好生赡养娘亲,让她过上安生日子,可嫁进沈家三年,非但她被众人讥讽看低,连带着她娘也跟着受了不少连累,甚至于最后丢了性命。   她牢牢握住邱雁娘的手,眨眼间,任由眼泪滑落下来,“娘,女儿在呢。”   这一次,她要守着她的娘亲,绝不会让一切重蹈覆辙。   昨夜她及时逃出了疏影轩,便注定这一世不会再与沈筹有任何牵连。   他当也不会记得昨夜之事。   往后,他做他的状元郎,平步青云,仕途坦荡,迎娶心上人,得偿所愿。   而她则会带着她病愈的娘亲返乡,安闲度日,替她娘颐养天年。   至于前世三年,既两厢无情,不过怨偶,便只当是噩梦一场。 [3]第 3 章:三爷来了   昨夜匆匆忙忙也未在意,这会儿低头一看,孟舒才发现自己一身狼狈。   衣裙不但有被扯坏的痕迹,还沾染了不少泥土尘灰,幸得她娘亲看不见,不然她还不知作何解释。   听着院外似乎没什么动静,孟舒趁机道:“娘,我先回屋梳洗去了。”   她打开院门,快步回西厢换了一身衣裳,这才自院中的水缸里打了水,去耳房升了炉子准备烧水擦擦身。   水才烧上,就听门外一略有些慌乱的声儿响起,“姑娘,您快放着,奴婢来。”   一人快步入屋来,“姑娘怎起得这般早,可是要洗漱,这些活该由奴婢们做,您怎能亲自动手。”   孟舒看着眼前对她恭恭敬敬的小姑娘,只觉格外亲切,她记得前世她出事那日,她似乎并不在,“雪兰,你昨日不是告假回家去了吗,怎这么快便回来了。”   “奴婢的爹没甚大碍,奴婢今儿一早就赶回来了。”雪兰边说,边将孟舒往外头赶,“姑娘快回屋去吧,一会儿奴婢和雪梅姐姐就将洗漱用的水和早饭给您和夫人送去。”   “那便多谢你了。”孟舒犹豫片刻道,“能不能多给我送些热水来,我想……擦擦身子。”   “是,奴婢明白了。”   孟舒走出耳房,便见另一个婢子打扮的迎面而来,看起来比雪兰年长几岁,那婢子见了她,仍是慢吞吞的,只敷衍地矮了矮身子,唤了声“姑娘”,正是雪兰口中的雪梅。   孟舒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就隐约听见身后雪梅颇有些不屑的声儿传来。   “大清早就要擦身子,可真金贵,乡下村姑真当自己是大家闺秀了。”   孟舒脚步微顿。   三年前,自她带着她娘来到沈家后,沈老太太便以礼相待,不但为她和她娘准备了一个小院子住下,还让管事挑了两个婢子过来伺候,便是雪兰和雪梅。   雪兰对她始终恭敬,后来她嫁给沈筹也跟着她去了疏影轩,而雪梅因她出身从来看她不上,便是干活也多是不情不愿的。   嫁给沈筹三年,孟舒看多了如雪梅这样的仆婢,就算她成了沈家三奶奶,可因不得大太太和沈筹这个夫君的喜欢,也依旧有不少下人捧高踩低,暗地里嘲讽讥笑,甚至有胆大的予她为难。   可往后不会有了,因她不需太久就能离开沈家,不会再与这个地方有太多牵扯。   孟舒扯唇自嘲地笑了笑,回了房,很快雪兰就将热水送了来,孟舒脱了衣裳,这才细细擦拭起身子,温热的巾帕顺着脖颈、胸前落到腰间、大腿根处,周身上下皆是触目惊心的指印红痕。   下头依然黏糊糊的极为不适,甚至有些红肿刺痛,可想昨夜那男人对她有多狠。   孟舒很清楚沈筹在那事上的不温柔,尤是前世后两年,他调至工部任职,每每出外办差回来,就常在床榻上反反复复将她折腾得筋疲力尽。   她很清楚,沈筹算不得重欲之人,毕竟两人新婚头一年,纵几乎夜夜同床共枕,他也只七八日甚至半月才来上一回,后来的改变,想是单纯为了让她这个正妻早些怀上孩子,为长房延续血脉。   想到孩子,孟舒心口一疼,闷得难受,她努力咽下这份酸涩,告诉自己没了就是没了,无论对她,还是对那个孩子,都未尝不是件好事。   擦洗罢,她同娘亲一道用了早饭,又回了自己的屋子,自柜中取出一物藏在怀中便往沈老太太的寿昌阁而去。   既做好了决定,有些事便要当机立断,不可拖拖沓沓,以防夜长梦多。   沈老太太的寿昌阁位于沈府东院,老太太慈厚,不苛求几个儿媳日日给她晨昏定省,侍奉膝下,只让三房太太们隔四五日去一趟。   孟舒被寿昌阁的下人领进去时,恰听见她那婆母,大太太陈氏的声音传来。   “虽火势救得还算及时,但夜间有风,风助火势,烧得实在太快,耳房烧塌了不说,就是正房也烧毁了半间。”   “这屋子烧了便也烧了,人没事就好。”沈老太太道。   “儿媳也是这般想的,人平安无事便是大幸。”陈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就是这火来得实在蹊跷,筹儿喜静,院里从来不留人值夜,也不知怎么就烧起来了……”   孟舒在门外站了片刻,攥了攥手心,方才提步踏进去。   沈老太太面色本有些凝重,见了她,却是舒展了眉眼,“舒丫头来了。”   看着坐在上首慈眉善目、身子康健的老妇人,孟舒颇有些感慨,前世她死前,沈老太太因沉疴难愈,身体每况愈下,缠绵病榻已久。   孟舒对沈老太太是极为感激的,不仅因她收容了她们母女,请来季大夫为她娘亲治病,还为她与沈筹成婚后,即便她遭受了那么多的非议,老太太仍待她很好,几度为她撑腰,不至于让她在明面上太过难堪。   “孙……孟舒见过老夫人。”   孟舒又一一向三位太太施礼。   沈老太太笑着拉过她的手关切了一番,才令她在一旁落座。   甫一坐下,孟舒便感受到四下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向她投来。   紧接着,她听见大太太陈氏笑道:“这瑶儿也及笄了,二弟妹可准备准备请媒人让她相看人家,若趁着年前定下亲事,正好给家中添添喜气。”   三太太连氏也道:“指不定到时候西院还不止一桩喜事,而是双喜临门呢。”   二太太王氏听得此言,莞尔一笑,“那再好不过。”   孟舒沉默不语,却明白她们的言外之意,沈老太太本就说好几日后让她过来答复,她今早出现,定然是为此事而来。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拒绝与沈拓的婚事。   她朱唇微张,正欲说什么,就听一声清脆的“祖母”在院中骤然响起。   一十二三岁,杏眸桃腮,一张鹅蛋脸白皙圆润,笑起来格外讨喜的粉衣小姑娘拉着一人拂帘而入,其后又紧跟着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女。   走在前面的少女下颌微扬,着银红绣花比甲,蓝缎裙,眉眼中带着几分傲气。   后头身形瘦长些,着水绿薄袄的,微垂眼眸,举止端庄淑雅。   正是大房的五姑娘沈瑶,二房的四姑娘沈琏及三房的五姑娘沈玥。   “冒冒失失的,也不晓得让人提前通报一声,就这般闯进来,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咱家没有规矩呢。”大太太陈氏蹙眉责道。   “今日到了知新斋,才知先生因病告假,女儿和姐姐们便想着过来拜见祖母,一时心急,这才忘了礼数,祖母向来慈和,又疼爱我们,自然不会计较这些。”沈瑶笑盈盈道。   沈老太太顿时弯了眉眼,“就你这丫头嘴甜,在家里便也罢了,在外头可断不能如此。”   “是。”沈瑶应下,俏皮地同屋内人施礼,面向孟舒时,亦甜甜地唤了声“舒姐姐”。   孟舒怔怔颔首,听着这声唤,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都快忘了,在她嫁给沈筹前,沈瑶这个亲小姑也曾对她亲切,可后来,沈瑶看着她的眼神只剩下淡漠和厌恶,甚至连一声“大嫂”都不愿唤她。   究其缘由,大抵还是因为这位蒋姑娘。   孟舒将目光落在沈瑶身侧。   沈家三位姑娘施礼罢,被沈瑶拉进来的那位天青衣裙的姑娘这才缓缓上前,同沈家长辈们问安。   她容貌清丽若寒梅,气质淡雅如幽兰,通身书卷气,举手投足落落方方。   大太太陈氏笑着将蒋映薇叫到身边坐下,眉眼中流淌的慈爱温柔是孟舒从未见过的。   孟舒抿了抿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虽说前世三年,她这婆母并不曾使那些腌臜手段,对她刻意磋磨惩戒,可孟舒却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氏对她的不喜,更常在言语间透露出对她淡淡的厌烦乃至于恨意。   那股恨意在沈筹从翰林院被调到工部任职后达到了顶点,陈氏当是觉得,就是她,毁了沈筹原该一帆风顺,节节高升的仕途。   在她心里,只有蒋映薇这样的女子,才堪与沈筹相配。   当然,并不只有陈氏这么认为,在她和沈筹那事未发生前,几乎整个京城都认为蒋映薇是沈筹未来的妻子。   蒋映薇是沈筹在国子监时的老师,即现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蒋绍之女,素有咏絮之才,林下之风,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两人的婚事堪称珠联璧合。   二太太王氏道:“大嫂刚还打趣我们西院有喜事,我瞧着南院也好事将近,趁此机会修葺一番刚好用作新房。”   陈氏面上笑意浓了几分,蒋映薇亦低垂下眼眸,做出羞赧之态。   整个厅堂其乐融融。   孟舒看着这一幕,亦勾唇笑了笑,没有失落,没有难过,有的不过轻松释然。   恰在此时,有婢子快步入内禀道。   “老太太,三爷来了。” [4]第 4 章:还请老夫人取消两家婚约   孟舒闻言呼吸微滞,片刻后,便见一人缓步入屋,湛蓝云纹直䄌,丰神俊朗,如松如月,周身贵气浑然天成,他拱手在沈老太太跟前施了一礼。   “孙儿见过祖母。”   “三哥儿来了。”沈老太太担忧道,“昨夜受惊了吧。”   “无甚大碍,多谢祖母关怀。”   “这好端端的,怎就起了火,底下人可有查出些许眉目,或是昨夜,你可曾听见什么动静?”沈老太太问道。   听得此言,坐在底下的孟舒骤然攥紧了掩在袖中的手,虽那时她并未听见沈筹苏醒的声响,但心跳仍因紧张不由得快了几分。   “尚在调查,不过耳房有炭炉,夜里温着水,火势由此而起也未可知。”沈筹道。   孟舒松了一口气,然听得这个回答,亦不由得秀眉微蹙。   因她记得疏影轩耳房起火的那日,根本没放什么炭炉,沈筹这般说,是为了安抚自己的祖母吗。   沈老太太闻言果然放心了些,但还是吩咐大太太陈氏道:“往后,叫方泰多安排些人夜里轮流巡逻,三哥儿眼下睡在慧德堂,让安福也搬过去,好随时喊得着人。”   陈氏颔首应是。   孟舒明白沈老太太为何如此小心谨慎,倒也不怪她如此,前世疏影轩这火,是为了暴露她在沈筹屋内一事,逼得沈筹不得不娶她,但这世她逃了,在老太太眼中,无端起火的缘由,就成了要夺取她这宝贝孙儿的性命。   沈老爷子辅佐了两朝君主,任首辅期间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为民敬仰,然生前最犯愁的便是沈家下一代青黄不接,三个儿子皆资质平平,无人堪当大任,继承他的衣钵。   直到沈筹的出生。   沈老太太和过世的沈老爷子一样,对沈筹这个孙儿寄予厚望,盼着他能光耀门楣,再现其祖父当年的荣光,自然不希望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何况,沈筹八岁那年,就有游方术士预言他命中有煞,非长寿之相,恐活不过而立之年,如今突然起了这场火,沈老太太怎能不担忧。   沈筹又向母亲陈氏和两位叔母行了礼,才在陈氏的示意下,于蒋映薇身侧落座。   孟舒原只是默默看着,不料正与对面人那双清冷的眼眸相撞,慌乱间,她飞快垂下脑袋,但转而,她便懊悔自己不懂掩饰,怕这心虚的举动反惹得那人怀疑。   思至此,孟舒复又抬首,便见蒋映薇正微微偏过身子轻声与沈筹言语,沈筹则端坐在那儿,静静听着。   看着这一幕,孟舒扯了扯唇角,觉着自己实在有些自作多情了,除却昨夜那回,此时的她只与沈筹见过两次,这位风头正盛的状元郎对她这乡下农女应没有太大的印象。   她索性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也不知蒋映薇说了些什么,沈筹露出些许浅笑,使他这本就清冷的气质都变得柔和了些。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任谁看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而一切本该如此。   这一回,没有她这个“恶人”从中作梗,蒋映薇不会为情所困,早早香消玉殒,情投意合的两人会喜结连理,终成一段佳话。   只是这般想着,孟舒心下就愈发轻松起来,好似卸落了一副副沉重的镣铐,得了自由般周身轻飘飘的畅快。   一炷香后,沈老太太蓦然对着沈瑶道:“这几日桂花开得正好,瑶儿,和你两个姐姐一起,带着你映薇姐姐去园子里坐坐。”   沈瑶起身称是,却又看向孟舒,“舒姐姐也一道去吧。”   “你们且去顽。”沈老太太出声打断道,“我留你舒姐姐还有话说。”   底下几位太太闻言相互对视着,皆心知肚明,沈瑶却是面上茫然,她又看向沈筹。   沈老太太亦随着她的视线看去,“三哥儿,映薇是客,与你也熟稔,你也陪着一道逛逛吧。”   沈筹却是道:“孙儿本应如此,但今日来祖母这儿,确有要事。”   沈瑶噘了噘嘴,此时也意识到沈老太太这是要将她们支出去,虽心下不虞,但还是拉着蒋映薇,和沈琏沈玥一道离开了。   沈老太太确实是怕孟舒面皮薄,不好开口,待几个姑娘们一走,她登时笑盈盈地看向孟舒,“舒丫头,前几日我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屋内的目光尽数向孟舒投来,孟舒身子微僵,不由捏了捏袖口,抬首望去,几位太太们皆是面带笑意地看着她,而沈筹亦同样注视着她,分明看不出喜怒,可不知为何,触及他目光的一刻,孟舒心下咯噔了一下,只因他的眼神里似乎藏着说不出的怪异。   她定了定心神,想着此时的沈筹与她并不相熟,当是自己太过紧张而产生的错觉。   她的确为答复沈拓一事而来,可原打算等人都走了,再私下找沈老太太说道,但这会儿算是被架在这儿,不得不开口了。   她平复罢呼吸,起身行至沈老太太跟前,旋即缓缓自袖中取出一物。   虽未展开,但看着那泛黄的纸张,孟舒相信沈老太太定能认出。   这是沈老爷子当年留给她阿爷的婚书。   泰康八年,沈老爷子被任命为荆州知县,在前往赴任的途中,路遇劫匪,正是她那身为猎户的阿爷救下了沈老爷子,其后更是让他在自己家中养伤,悉心照料,或是感念这份救命之恩,延续两家的缘分,临走前,沈老爷子留下了信物和一封婚书,言家中有二子,若她有孕在身的阿奶将来生下女儿,便嫁予二子之一为妻,若两家皆是男儿,则此婚约延至下一辈。   三年后,因在荆州任上兴修水利,剿灭多年匪患,为民除害,政绩斐然,沈老爷子被擢升为六品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调回了京城。   起初两家还有书信往来,谁料泰康十三年,岳州大水,冲毁房屋无数,她阿爷便带着阿奶和她年幼的爹及族中一众叔伯北上逃难,流连辗转多年后定居于汝宁,两家也就此断了联系。   而朝堂之上,沈老爷子经历宦海浮沉,起起落落,在泰康二十年的“辛酉之变”后,因击退蛮族,护卫京师有功终位极人臣。   据沈老太太所言,这些年,沈老爷子并未忘却故人,也曾派人四处打听她阿爷的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   而她阿爷,定然也听说过京城那位克己奉公,仁心爱民的沈阁老,但也知两家门第悬殊,那些年终究未上门攀附,只在临去之际,因放心不下她们孤儿寡母,将一个綀囊交给她娘亲,嘱咐若有一日真的走投无路,便带着此物北上寻京城沈家。   綀囊中并非贵重之物,只一三指宽的铜环而已,但直至来到沈家,将那綀囊递给沈老太太,她才知晓这信物背后的那桩婚约,也才在摸索之下,于綀囊夹层中发现了阿爷藏着的婚书。   前世,这桩陈年旧约带给她的唯有无尽的痛苦,这一切,她也该干脆利落,将之彻底斩断。   见孟舒久久不言,沈老太太以为她是心存顾虑,“舒丫头,你放心,沈家断不是那背信弃义的,定三书六礼,好生将你迎娶进门,至于你母亲,往后也可以跟着你一道住在府中。”   孟舒沉默片刻,却是手捧婚书,跪了下来。   “老夫人宅心仁厚,打孟舒和母亲入府以来,始终事事周全,盛情款待,母亲的病情也全靠老夫人请来季神医才能有所缓解,可孟舒……怕是要拂了老夫人的好意。”   沈老太太蹙了蹙眉,正欲说什么,就见孟舒抬首,目光定定道。   “孟舒自知身份卑微,不堪于沈家相配,还请老夫人取消两家婚约,往后各自安好。” [5]第 5 章:一心准备离开沈家   沈老太太面色微变,沉默少顷,问道:“舒丫头,你不必害怕,同我说实话,是不是府上有人欺了你,或是对你说了什么?”   孟舒明白这话的意思,她直视着沈老太太的眼睛,摇头,“没有,府上人都对孟舒很好,孟舒知晓沈家一诺千金,欲兑现当年承诺,可相比于锦衣华服的日子,孟舒更想在母亲病愈后,带她回汝宁,这亦是家母的心愿。”   言罢,她伏首,朝沈老太太磕了一个头,“还请老夫人准许。”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   见孟舒态度坚绝,沈老太太长叹了口气,许久,才道:“此事容我再想想,舒丫头,你先回去吧。”   听到这番话,孟舒并不意外,她早料到此事不会这么顺利。   她应声,低垂着脑袋退了出去。   几个太太静坐着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有开口,沈老太太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最后将目光落在沈筹身上。   “三哥儿,你不是说有要事同我说吗?”   沈筹眉眼低垂,似有些失神,沈老太太话音落了片刻,方才抬眸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孙儿只是想请示祖母,祠堂多年未修,又经去年那场大雨,已有好几处发霉腐朽,不若趁这回疏影轩修葺,一道翻新一番。”   沈老太太微愣,不想沈筹的想法正与她不谋而合,她颔首道:“你倒是仔细,就依你说的办吧。”   言罢,她面露乏色,抬手退了众人。   甫一出了寿昌阁,三太太连氏道:“当真没想到,孟姑娘居然拒绝了这桩婚事,听老太太的意思,莫不是怀疑……有人从中作梗?”   二太太王氏看了三太太一眼,“绘春园那个的确不喜欢孟舒,但也当没那么大的胆子到她跟前威胁,更何况……”   言至此,王氏顿了顿,面上流露出淡淡的不屑,“兴许孟舒不是不愿意,只是瞧不上罢了。”   “二嫂的意思是,难不成……”三太太惊诧,飞快瞥了大太太一眼,却并未再说下去,只莞尔一笑,“说不定我们都是多想,就像孟姑娘自个儿说的,她就是想带她娘回汝宁而已。”   出了角门,二太太和三太太各自往西院和北院而去。   大太太陈氏看向身旁的儿子,“你今日告了假,左右也是闲着,不如去园子里陪陪映薇和你几个妹妹。”   沈筹神色清冷,“映薇有瑶儿她们陪着便够了,都是姑娘家,我在她们反是不自在,何况儿子还有些公事要处置,午后得回翰林院去。”   言罢,他躬了一礼,疾步离开。   大太太陈氏看着他的背影,隐隐觉得自己这次子哪里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蹙了蹙眉,不禁又想起适才二太太说的话来。   若孟舒在老太太跟前拒绝这桩婚事,真是因看不上沈拓,那她看上的又是谁。   二哥儿成亲两年了,六哥儿才十一岁,而今府里适龄未娶的只有她家筹儿和二房的沈拓了。   莫非……   陈氏微微一惊。   她先头从未生出过这种想法。   毕竟两人天差地别,毫无般配二字可言。   但若真是如此,那丫头可真是痴心妄想。   陈氏虽知此事绝无可能,就是老太太也断断不会同意,但还是不得不防。   毕竟她家筹儿和蒋家之事在旁人看来已是板上钉钉,但两人到底还未定亲,随时可能生出变数。   绝不能让居心叵测之人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那厢,对陈氏这个前世婆母的想法,孟舒自然是一无所知,因她眼下正一心为离开沈家做着准备。   翌日吃过早饭,孟舒就让雪兰煮茶备水,大敞院门,才至巳时,就见一灰白布袍,鹤发长须的老者背着药箱缓缓而来。   孟舒怔怔地看了来人片刻,方才上前恭敬地唤了声“季大夫”,将人迎进主屋。   这位季大夫并不多话,入内后先是替邱雁娘把了脉,旋即打开药箱取出针囊展开,再用孟舒提前准备好的水净了手,方才取针给邱雁娘诊治。   邱雁娘的眼疾源于头病,故施针的位置基本位于头部,前世,孟舒也是像这般默默在一旁站着,从不打搅。   然这回,看着季大夫落针的位置,她蓦然开口道:“这次不扎百会穴了吗?”   季大夫停住了欲取针的手,冰冷的目光直直往孟舒刺来。   孟舒身子一僵,慌乱道:“抱歉季大夫,是我多嘴了。”   季嵩用那双锐利的眼眸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小姑娘,嗓音低沉,“学过医术?”   孟舒轻轻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先前在汝宁时,为贴补家用上山采过药,也在药铺里干过些杂活,算不得学过,勉强识些药材,认得清那些个穴位罢了。”   季嵩深深看她一眼,“我给你母亲施针的顺序,你都记下了?”   坐在椅上的邱雁娘听出季嵩语气中的不喜,忙解释,“季大夫莫怪,我家这丫头打小就记性好,并非刻意记下,您放心,她绝不会将您的独门针法外传。”   季嵩闻言低哼一声,“针法再妙,也讲究对症,不过记住下针的顺序和几个穴位罢了,又有何用。”   言罢,他继续下针,一炷香后,收针把东西拾掇进药箱,又提笔写了张药方,让孟舒按方抓药,明日起每日三碗煎一碗,给邱雁娘服一剂,他七日后再来。   孟舒恭敬地颔首应下后,将季大夫送了出去。   行至院门口,季嵩脚步顿了顿,有意无意瞥了眼孟舒那双纤瘦粗糙的手,大步远去。   回了屋,孟舒给娘亲倒了杯热茶,就听邱雁娘叹了口气道:“皎皎,娘不是怪你,只是你素来稳重,分明知道季大夫这般医术精湛的大夫一向忌讳自己的独门医术被人学去,今日怎这般不小心。”   孟舒笑起来,“娘,女儿是故意的。”   此事,她不想隐瞒她娘。   “故意?为何?”邱雁娘不解道。   孟舒将昨日去沈老太太处求她解除婚约一事细细道出,“老夫人因老太爷临死前的嘱咐,对这桩婚事格外看重,加之而今外头都晓得此事,不管是为了老爷子的遗愿还是沈家的声誉,老夫人恐都不会轻易答应我的请求,故女儿想另辟蹊径,寻既能顺利离开沈家,又不耽误娘病情的法子。”   邱雁娘明白了,“可……季大夫这样的人物,医术高,眼光也高,恐不会轻易收徒。”   “试试也无妨,兴许呢。”孟舒笑了笑。   她自不能告诉她娘。   其实,她之所以产生这般想法,并非对自己的医术格外有信心,而是前世,季大夫虽未正式收她为徒,但也教了她一部分针法。   也不知因何病疾,大抵三月后,季大夫的双手忽而开始不受控地发颤,初时,他还能靠着毅力控制手抖给她娘施针,到后来,或是发现此疾愈发严重,季大夫不再逞强,而是在察觉她似乎有些学医天赋时,将针法口授于她,好让她往后自己替她娘诊治。   然孟舒将将学了三月,还未大成,季大夫却忽于家中暴毙。   正是因此,她娘的病疾只好了一大半,最后虽也算看得见,头疼的毛病亦能靠着孟舒时不时施针得以缓解,但眼前始终模模糊糊,只能勉强视物。   孟舒想让季神医收她为徒,不仅是为了让他名正言顺带自己离开沈府,更是为了能彻底治好娘亲的病。   还有……   便是或有机会救下前世她这个没能正式拜认的“师父”。   照顾邱雁娘睡下后,孟舒自房中的小匣子里取了些碎钱,准备去灶房给她娘煮碗健脑安神的核桃红枣梗米粥喝,好让她娘病情恢复得更快些。   一路出了东院的垂花门,行至半途,一阵朗朗读书声传来。   她不由驻足,抬首望去,便见一黑底金字的匾额。   其上为笔走龙蛇的三个大字。   知新斋。   孟舒认出此为沈家家塾,是沈老太爷生前所设。   凡是沈氏族中的孩子,不论是本家还是旁支,在通过童试入泮前皆可在此就学,请的先生也是各地有名的大儒或国子监致仕的官员。   其内还设有女塾,不仅是男儿,族中的姑娘亦可读书识字。   在初进沈家时,孟舒便一度向往此处,羡慕极了这些高门贵女,那时她识的字不算多,还是她娘教给她的。   而她娘的字听闻是她那素未谋面的秀才爹教的,在她六岁时,阿爷也曾生过让她读书的想法,但因阿奶病倒,治病吃药费了不少钱,家中甚至一度无以为继,便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时,阿爷常和年幼的她一道坐在灶房的门槛上,对着远山间的落日感慨,说若她爹没在赶考路上失踪,凭她爹那一肚子学问,定是最好的先生,会将她教得知书达礼,不比镇上刘乡绅家的姑娘差。   朗朗读书声犹在耳边徘徊,孟舒自久远的记忆中抽离出来,扯唇笑了笑,面露怅惘,她提步往前走了一段,却听身后一声清脆的“舒姐姐”。   她折身看去,便见五姑娘沈瑶小跑着朝她而来,身侧跟着四姑娘沈琏。   “四姑娘,五姑娘。”孟舒低了低身。   她很清楚,她现在不是她们的嫂嫂,而是那个寄人篱下,对沈家各位主子都万分恭敬的孟舒。   沈瑶笑意明媚,“舒姐姐叫我瑶儿便好,这么叫反是生疏了。”   昨儿出了寿昌阁,她都听两个姐姐说了,再过不久,舒姐姐就要嫁给五哥哥做她五嫂嫂了。   “瑶儿说的是,毕竟很快姐姐和我们便是一家了。”沈琏也道。   孟舒看了眼二房这位四姑娘,虽她也笑着,可不同于沈瑶的温暖和善,眉目间却是带着几分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讥讽。   经历过前世的孟舒很清楚,这位四姑娘和二太太一样,表面对她有礼,可打心底瞧不上她,但也正因如此,二太太对这桩婚事喜闻乐见。   五爷沈拓的生母邹姨娘仗着沈二老爷宠爱,平日里甚是嚣张,二太太早已忍无可忍。   若让本就不务正业的沈拓娶了她这个粗鄙的乡野女子,往后无岳家帮衬,彻底断送了前程,便无法令日日想着靠儿子翻身的邹姨娘如愿,岂不大快人心。   孟舒只当看不出沈琏的小心思,淡淡道:“四姑娘说笑了。”   “舒姐姐可曾来过知新斋,既然路过,不若进去看看吧。”   沈瑶不由分说,径直将孟舒拉了进去。   孟舒还是头一次来此,绕过一道鱼跃龙门纹影壁,其后是间单檐歇山顶的堂屋,堂屋正中摆有一张红梨木雕花香案,顺着袅袅香烟往上,是一幅孔夫子像。   沈瑶拉着孟舒自左侧门而入,穿过一段抄手游廊,就见一窗扇大敞的屋内,坐着十数个锦衣华服的少女,或是听见动静,悉数朝外头看来。   不同于男子所在的学塾,沈家这女塾还收了不少达官显贵家适龄的姑娘。   虽说有些大户人家也会请闺塾师给家中女儿开蒙,但至多读些《女诫》《女则》,学些妇德妇功,可在沈家女塾,不止有琴棋书画,更有那些高门宗妇、主母被请来亲自教导如何掌家看账,学得诸事八面玲珑,人情练达。   故但凡能托着关系,京中不少官宦人家都想着将家中女儿送进这里,只为那些世家显贵挑选新媳,门户相当之下,总是更青睐在沈家女塾念过几年书的。   这些大家闺秀自幼娇养在家中,放眼望去,自是个个肤若凝脂,昳丽动人。   孟舒不禁低头看向沈瑶拉着她的手,净白如玉,细腻光滑,愈发衬得她肤色黑黄,皮肤粗糙了。   可哪能不粗糙呢,阿爷走后的这些年,家中没有男人,为了生计,她只能每日风吹日晒,下地种田,上山采药,努力贴补家用,减轻她娘的负担。   沈瑶一口一个“舒姐姐”,同众人介绍,在场不少女子其实早已猜出了孟舒的身份,登时神色各异,甚至于窃窃私语起来。   孟舒也知自己站在这儿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活像个粗使丫头,若是换了前世,她大抵只会局促地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但这会儿,她却是坦坦荡荡看过去,也任她们看,她的确没有姣好的容颜与高贵的身份,可她不偷不抢,问心无愧,便也没什么好被人看不起的。   “舒姐姐,下一堂是表姑母的课,今日映薇姐姐不在,姐姐不如坐在我身侧,留下来一道听听。”沈瑶拉着孟舒就要往里头坐。   孟舒拉住她,摇了摇头,“谢五姑娘好意,可我没读过书,也不识字。”   这话在她来沈家后是同沈老太太说过的,自然不能漏了马脚。   “怕什么,不过临摹字帖,姐姐只当是作画,跟着描便是。”   “秦先生来了。”   说话间,一个衣着素雅的妇人缓步而入,屋内登时安静下来。   孟舒当然认识这位秦夫人,沈老太太的内侄女,未嫁前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夫君现任礼部侍郎,骨子里一向傲气,之所以肯来沈家女塾做先生,全然是看在沈老太太这个姑母的面上。   前世,秦夫人对她这个出生卑微的表侄媳妇自也是鄙夷不屑,孟舒还记得,那年沈老太太作寿,她帮着婆母招待宾客,将茶水奉给这位秦夫人,过后却见她秀眉紧蹙,悄悄自袖中摸出锦帕,嫌弃地擦了擦碰过杯壁的手。   见秦夫人走来,沈瑶热情地向她介绍身侧的孟舒,“表姑母,这是孟舒姐姐,她祖父与我祖父是挚友,眼下在府中做客呢。”   秦夫人自然听说过沈家的这位不速之客,然她神色冷漠,草草瞥了眼孟舒,却是未置一词,仿佛看不见她一般,只沉声对沈瑶道:“瑶儿,说过多少次,在这儿得唤我先生。”   说罢,秦夫人走回前头去,让底下的女学生们展开桌案上的字帖继续临摹,孟舒听见一旁有人轻声嘀咕,道为何又是此帖,秦夫人冷眼看去,“好的字帖,便是摹千万次也不在话下,字的好坏,既在于形,也在于神,你们若做到映薇那般,形神兼备,我也不说什么了,可你们一个个形尚且不似,便心浮气躁,急不可耐,想着换帖了?”   此言一出,众人噤声,皆埋首临摹,未敢再言。   孟舒垂眸看着手底下这张钟大家的《灵飞经》,字迹娟秀轻灵,舒展优美,只觉分外亲切。   前世嫁给沈筹后,她有了空闲,便也开始读书识字,最早接触的字帖里,就有这《灵飞经》,那时,但凡字帖,她几乎都摹了百遍,堪堪满意才会换一幅新的。   她提笔,闭上眼,几乎能将此帖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毕竟此时的孟舒只是个胸无点墨,目不识丁的粗陋之人。   她悬肘稳稳写出一笔,旋即手腕一斜,任由墨汁在纸上晕开。   就这般写了两三行,后头突然喧闹起来,秦夫人忽而自上首站起身,含笑唤道。   “筹儿。”   孟舒骤然一怔,即便不回头,她也已清楚来人是谁。   果然,那低沉熟悉的嗓音响起,“表姑母。”   他怎会来此?   是为了蒋映薇?   孟舒咬了咬唇,听着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到底还是因着心虚,将桌案上临摹的纸张慢慢翻转过来,压在手底下。   她垂着脑袋,等着沈筹快些走过去,然当那片阴影经过她时,却是骤然停了下来。   她不得不抬眸看去,男人挡住了窗光,面上神色晦暗不明,他的视线只在她脸上顿了一顿,便很快落在了地面上。   孟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一支干净的湖笔不知何时滚落到了桌脚边。   她忙俯身去捡,然触碰到笔杆的一刻,一只大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炙热的温度烙着她的皮肤,耳畔男人平稳的呼吸声格外清晰,连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青竹香钻入鼻尖,她心如擂鼓,一些荒唐的画面顷刻间涌入她的脑海。   前世,自与沈筹成婚的第二年起,她最抵触的便是与沈筹一道靠近疏影轩西次间的那张桌案。   也是在那张桌案上,她曾见过沈筹最不循规蹈矩的模样。 [6]第 6 章:孟姑娘没什么要对在下说的吗?   她也顾不得拾捡,若触了炭火般飞快地收回手,直起了身。   很快,那支湖笔被递到了眼前。   孟舒定了定神,起身双手接过,却是往后退了两步,离男人远了些,旋即恭敬道:“多谢三爷。”   她听见沈筹低低“嗯”了一声,那双黑色云纹绣靴转了方向。   待人走远,孟舒方才抬眸悄然打量四下,见似乎并无人在意适才那一幕,不由舒了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不够沉稳,分明两人这一世已毫无瓜葛,且并无人会将她与沈筹联系在一起,又何必每每见到他都因心虚而自乱阵脚。   不同于面对她时的冷漠,秦夫人自然很喜欢沈筹这位表侄,尤对他的书法造诣刮目相看,沈筹有一赫赫有名的《秋收帖》,现为京城醉仙居刘掌柜所藏,传闻秦夫人一直高价求购而不得。   “怎突然来了,往日可不见你来知新斋,怎的,有要事?”秦夫人挑眉意味深长。   沈筹笑了笑,“我平日对几个弟妹的学业关切甚少,今日休沐,便顺道过来瞧瞧。”   听得此言,沈筹将目光转向沈瑶,沈瑶如临大敌,抬手一把遮住了自己临摹的字。   三姑娘沈玥和四姑娘沈琏亦一下绷直了身子,不由紧张起来,沈家这几个姑娘对她们这位誉满京城,年纪轻轻便蟾宫折桂,成为天子门生的三哥哥除却崇敬之外,亦不免带了几分畏惧。   然除她们三人外,女塾内的其他姑娘却时不时赧赧瞥向沈筹,倒是不遮不掩,毕竟若她们的字能得眼前这位朗月清风般的人物看上一眼,得两句评价,即便不是夸赞也是三生有幸。   然沈筹只是静静收回了目光,“不过,有表姑母这般严师管束教导,侄儿便放心了,那侄儿先行告辞,不叨扰表姑母授课了。”   秦夫人笑逐颜开,颔首目送他远去,孟舒隐隐听见前头两位姑娘耳语。   “……看来真是为蒋姑娘来的,不然何至于走得这么快。”   孟舒眼睫微垂,心下同样这般认为,果然,便是冷情冷性如沈筹,也会在百忙之中为了心上人特意过来瞧瞧。   前世,蒋映薇死后,他频频出入蒋府,嘴上不言,心下定然痛苦万分。   但幸好,这一世,这对苦命鸳鸯再不必承受天人永隔之苦。   半炷香后,女塾散学,孟舒回绝了沈瑶一道用饭的提议,去了府中灶房,她偷偷往灶房管事妈妈手中塞了些碎银,那妈妈便笑嘻嘻称粥一会儿熬好了就送去,又道她是贵客,日后不必亲自过来,要吃什么派奴婢知会一声就是。   孟舒道了谢,折身回返。   在这府里,什么都没银子好使,是她前世嫁给沈筹很久后才悟到的理儿,那时即便成为名正言顺的三奶奶后,她也根本差使不动那些仆婢,就是想做些简单的吃食给她娘补身,也常被灶房以缺这缺那搪塞拖延,沈筹早出晚归,她又不敢同陈氏这个本就不喜她的婆母提起,唯恐陈氏觉得她多事,只能让雪兰拿着她攒下的不多的私房钱暗中打点。   其实那时也不是不能到老太太跟前告上一状,只是顾及太多,唯恐惹是生非,终究让她犹犹豫豫,选择继续忍气吞声,过表面平静安稳的日子。   翌日,孟舒出了沈府,去城西药铺给她娘抓药。   这家名为百草堂的药铺离沈家并不近,孟舒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抵达。   她拿出季大夫给的方子替她娘抓了药,随后又递去另一张药方,却只问抓这么一贴药需得多少钱两。   药铺掌柜看了方子,“旁的倒是好说,只姑娘要的这类珍珠粉是稀罕物,价钱恐是高些,抓上这么一帖,至少需二钱银子。”   倒是和前世大差不差。   这药方是孟舒曾在医书上看见的,名曰玉颜膏,可生肌润肤,亦可美容养颜,孟舒在原方子的基础上做了改良,为的便是消除她娘脸上那道长疤。   前世研制成膏方后,她没敢立马给她娘涂抹,而是自个儿先尝试了一段时日,确实有效,才敢用在她娘的脸上。   孟舒始终对邱雁娘心存愧疚,尤其是她娘为了她亲手毁了自己的脸,虽嘴上说没有大碍,可又有哪个女子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容貌,这一世,若能让她娘亲在重现光明时,看到自己脸上的疤痕有所好转,定然高兴。   二钱银子并不算少,虽沈老太太在她进府后给了她不少银两以供花销,但孟舒并不敢太过大手大脚,毕竟这都是欠下的人情。这几日她思忖着,等将来她带她娘离开,沈家的钱不仅不能要,先头给她的金银财物也得全数归还,牵扯太多,终究无法断得干净。   她盯着手上的这张药方,想着要不狠一狠心多买些回去,制个五六瓶,再寻愿意收的面脂铺子卖个好价钱。   这倒也算是个财路,只是,且不说制作膏子需得时日,就是那些个肯收的铺子尝试膏子成效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何况这成本并不算低,最后还不知能卖几瓶,赚多少钱,实在费时费力。   孟舒低叹了口气,犯愁之际,就见与药铺一帘之隔的医馆内走进一妇人和以帷帽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女子。   医馆此时没什么人,只一坐堂大夫在那儿翻看医案。   即便如此,妇人和那女子仍显得格外谨慎小心,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在那大夫跟前坐下。   “姑娘来看何疾?”大夫问道。   戴着帷帽的姑娘低着脑袋不说话,还是那妇人替她道:“大夫,我女儿有些不适。”   这来医馆看病的,哪个不是因着身子抱恙,大夫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追问。   “哪里不适?”   “就是……就是那儿……”妇人挤眉弄眼,目光不断往下,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行医十数载,到底见过太多病患,大夫很快了然,他尴尬地低咳一声,“有何症状?”   妇人低声替姑娘答道:“就是红肿,还有……发痒……”   大夫示意姑娘将手搁在脉枕上,探了探脉,又问:“可还有旁的?”   “这……”那妇人瞥了眼女儿,显然也不大清楚。   大夫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姑娘身上,温声道:“这类病症错综复杂,若不说清楚,不好妄下诊断。”   那姑娘抬了抬脑袋,却又慢慢低落下去,少顷,双肩微颤,竟是低声啜泣起来,她拉了拉妇人的袖口道:“娘,我们不治了,指不定过两日它自个儿便好了。”   “胡说什么,要不是那肖婆子给的方子无用,我们何至于借着出门采买悄悄到这么远的医馆来。”妇人压低声儿斥道,“还有十来日你便要成亲了,娘自然知晓你清白,可你夫家呢,届时怕还以为你沾染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往后你还怎么做人!你别忘了,你家中还有两个妹妹呢。”   妇人说罢低身恳求道:“大夫,你看着开药便是,好歹先回去吃一吃,再看看成不成。”   大夫闻言长叹一口气,显然也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类事,可这开药到底得对症,且看诊还讲究个望闻问切,但毕竟男女有别,加之又是那最最隐密之处,多数女子耻于开口,实在不知如何下手。   “好吧……”   大夫无奈提笔,正欲按最寻常的方子开药,却听得一句,“姑娘若不嫌弃,不如说予我听听。”   孟舒缓步上前,她并未听清这母女说了什么,但看她们和那大夫为难的神色,也知大抵是不好道出口的病,“我略略懂些药理,姑娘有话,随我去里屋说便是,如此,也方便大夫诊断。”   那大夫面露迟疑,可妇人已然激动道:“那敢情好,就拜托姑娘了。”   孟舒颔首,带着那姑娘掀开帘子入了里屋,让她掀起帷帽,观察了她的面色和舌苔,末了,又小心翼翼询问了几句。   自里屋出来后,孟舒行至那大夫跟前,却并未出声,而是借了纸笔写下适才她询问的症状。   “带下量多,色黄绿,略有异味,伴-瘙-痒肿痛,口苦尿黄。”   写罢,她确认大夫已看清,将纸撕毁揉成一团,这才道:“当是湿热蕴结,流注下焦所致,相应治疗的法子我倒是在《世补斋医书》中见过。”   刘大夫本以为这位姑娘是在说大话,什么懂药理,也就同那些个医婆一样,晓得几个偏方罢了,不想是真有些本事,她描述得这般详细,可着实方便他开药了。   “多谢姑娘。”刘大夫当即写下药方递给那母女二人,宽慰道,“不是什么大病,每日早晚服一帖,至多五六日便能大好了。”   听得此言,姑娘登时喜极而泣,母女二人连连道谢,临走前,那姑娘还不忘对孟舒深深施了一礼。   “今日多亏姑娘。”刘大夫看了眼孟舒手中提的药,“等下回姑娘再来抓药,我定教他们给姑娘便宜一些。”   孟舒抿了抿唇,其实她之所以帮那对母女,除却对那姑娘同情,自然也藏着她的私心。   “敢问大夫,你们这儿可缺人?”她道,“我虽没什么看诊的经验,但也算读过些医书,能帮着打打下手。”   刘大夫愣了一愣,他迟疑片刻,讪讪道:“抱歉姑娘,我不过是个坐堂大夫,雇用人的事尚做不了主,还需问过东家的意思。”   孟舒点点头,既没有当场回绝她,便是有希望,“三日后,我还要来抓药,届时还请大夫给我答复。”   自百草堂出来,再走回沈家,已是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孟舒和她娘被安排在沈老太太所在的东院,自六年前沈老太爷走后,东院只老太太一人,再加上老太太觉浅喜静,相比于其他三房分别居住的南院西院北院,东院伺候的下人寥寥,显得格外冷清。   过了中秋,这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路过沈家花园时,已有弦月挂于这将暗未暗的苍穹。   孟舒远远望见前头的假山,再看这天,倏然想起,她与沈筹的初遇,便是在此处。   那时她带着她娘进府没几日,沈老太太热情,留她用了晚饭后,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她回去,她本想着路途近,没让寿昌阁的下人送她,不想还是因不熟悉沈府,在花园处迷了路。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黑暗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朝她而来。   那是孟舒头一回见到这般好看的男子,若清冷月光洒落,即便不开口说话,周身也透出一股子清雅矜贵,见她上前询问,他眉梢微挑,嗓音如磬石般低沉浑厚,他问她可是新来的奴婢。   孟舒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只轻轻点了点头,在沈筹给她指了方向后,低身道谢,从头到尾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直到男人走后,她方才折身,望着那高大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略有些发烫的脸颊。   直到几日后,沈老太太召集众人于家宴上介绍她和她娘亲,她才知晓,那夜遇到的正是于今年的恩科中不负所望,登科夺魁的大房嫡次子,沈筹。   孟舒从不否认她在初见沈筹时那一闪而过的惊艳,若在河溪中出生长大的鱼蓦然见到了浩瀚无垠,波澜壮阔的大海。   那份少女慕艾更是在前世出事后,谁都不信她,唯独沈筹坚持替她找寻那个消失无踪的婢子时恣意疯长。   虽最后那被寻到的婢子不仅满口胡言,始终不肯供出背后指使之人,乃至于撞墙自尽,但也算洗清了她蓄谋勾引的污名。   也因如此,刚与沈筹订亲时,她以为,只消她努力,将来定能把日子过好。   可她到底天真了,正如河鱼几乎无法在海中生存一般,前世三年的窒息与痛苦深深告诉她,她与沈筹云泥之别,这桩婚事从头至尾都是个错。   孟舒扯唇自嘲地笑了笑,然绕过假山的一刻,却是骤然停了脚步。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立在枯茎残荷的池塘畔,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也不可避免地让孟舒心里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纵然看不到正脸,她也知晓这人是谁,不想前世不常见着的夫君,重生后没了牵扯却能日日遇着,实在有些可笑。   相比于头两回的慌乱,这一回孟舒冷静了许多,她本打算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走开,然想了想,觉得视而不见反而可疑,正欲上前行礼问安,男人像是感受到她的存在般骤然折身看来。   四目相对的一刻,孟舒只眸光晃了晃,便神色自若地低了低身,“见过三爷。”   言罢,也不多做寒暄,径直往前走,一刻都不多留。   然还未跨出几步,却听身后人幽幽道。   “孟姑娘没什么要对在下说的吗?”   孟舒脚步一滞,不想这男人竟主动同她搭话,她努力稳着心神,回首强笑道:“孟舒不明白三爷的意思,若孟舒有失礼之处,还望三爷海涵。”   男人徐徐朝她而来,分明举止有礼,温文儒雅,可他每一步靠近都像带着无形的威压,令孟舒周身紧绷。   “孟姑娘没有,在下倒是有。”   他在她跟前停下脚步。   “三日前,姑娘走得匆忙,遗落了一物。”   他平静地伸出掩在袖中的手,缓缓展开,“在下是来将它归还给姑娘的……” [7]第 7 章:这世他没打算换个妻子   看着那碧绿通透,水色极好的玉簪,孟舒如轰雷掣电般脑中一片空白。   那的确是她的东西,可她早忘了,三年前,去参加四姑娘沈琏的及笄礼时,她戴了这支发簪,更别提察觉遗落一事。   而今沈筹拿着这只玉簪,以如此笃定的语气说要归还于她,莫不是那晚看到了她的脸。   夫妻三年,孟舒对沈筹好歹也是有几分了解,明白若非有八九分的把握,他绝不会冒冒然寻到她跟前。   所以今日相遇,并非偶然,而是他特意等在这里。   孟舒本以为万无一失,不想竟还是出现了意外,她几乎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意,然沉默少顷,她将手攥紧成拳,抬眸面露困惑,“三爷弄错了,这并非我的发簪。”   沈筹剑眉微蹙,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锐利如鹰,似乎要将眼前人彻底看穿,他沉默须臾,“两年前,三叔从云南永昌府而来的玉石商人手中购得一价值不菲的翡翠石料,打磨成一对玉镯和一支玉簪,送给了祖母,而一月前,在你来沈家后,祖母将那支玉簪给了你。”   孟舒凝视着那翡翠玉簪,镇定自若,“老夫人的确送给我一支玉簪,不过并非这一支,老夫人送我的,而今正在我屋内好生放着呢,至于这一支,想是另有主人。”   孟舒看似淡然,可一颗心几乎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可她知道,不管沈筹如何确信那晚的人是她,她都不能认,认了便等于承认那晚两人行了亲密之事。   一切只怕又要回到前世那般。   绝不可以。   此言一出,面前的男人一时没了动静,孟舒以为他是放弃了,正准备告辞离开,却听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在耳畔响起。   “那晚的事,我会对你负责,毕竟女子的清白最为要紧,我会禀明祖母,尽快将你明媒正娶,迎进沈家大门。”   听得他要禀明沈老太太,孟舒猛然一惊,抬眸朝沈筹看去。   沈筹似是看出她的心思,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将那夜的事告诉任何人,我会寻个方士,言你我八字相合,能令我逢凶化吉,祖母和母亲便不会反对。”   听着他薄唇开阖一字一句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孟舒却像在寒冬腊月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彻骨的冷意一点点渗透到四肢百骸。   他说得那般轻巧。   且早已想好如何在不泄露那晚之事的前提下,让众人得以接受她,娶她进门。   可他兀自安排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惊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她不愿意!   假山后似乎传来什么动静,孟舒心下一慌,唯恐被人瞧见她和沈筹单独相处。   “我瞧着,三爷像是吃醉了酒,才说了如许多胡话,三爷还是早些回去吧,孟舒告辞。”   她福了福身,旋即快步朝碧落小筑而去。   看着那个仓皇离开的背影,沈筹眸色愈发沉了,他伫立许久,方才出了园子,去了前院慧德堂。   安福见主子回来,上前问晚饭要吃些什么,沈筹神色淡淡,只道都成。   安福是打小跟着沈筹的,虽自家主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他也看得出这会儿主子心绪不佳。   他虽从不多话,却也忍不住在心下琢磨缘由,思来想去,觉得只可能是因着那位三个多月前带着母亲寻到沈家门前的孟姑娘。   不知为何,未入仕前只关心课业,而今只关心朝政的他家三爷,这几日却命他暗中盯着那位孟姑娘的动向,小半个时辰前,三爷自公廨下值回府,甫一听闻那位孟姑娘从外头买药回来了,竟一言不发,蓦然起身阔步出了慧德堂。   适才,难道是去寻那位孟姑娘了。   这么多年,他家三爷就是对蒋姑娘也从未这般主动过。   莫不是,铁树开花了?   这种想法甫一冒出来,安福便忍不住笑着在心下摇了摇头。   怎的可能。   那位孟姑娘对人倒是和善,但到底是乡下来的姑娘,大字不识的,还生得黑瘦,他家三爷放着京城那么多才貌双全的贵女不要,怎可能看中那模样儿的。   府里都说这孟姑娘要嫁给五爷,三爷向来关心底下这些弟妹,替弟弟留意着他未来妻子的品性也不是不可能。   安福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合理,挑了挑眉,便快步往大厨房叫晚饭去了。   慧德堂内,沈筹立于书案前,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支触手温润的翡翠玉簪,烛光映照下,恍惚间,那浓重的绿似乎化作了鲜艳刺目的红,火焰灼烧着皮肤的痛与烟尘滚滚的呛意仿佛是上一刻才发生之事。   他阖上双眼,甚至还清楚地记得他是如何冲进被火势吞没的疏影轩,抱起倒在床榻前的孟舒的,可才跑出卧房,明间被烧断的房梁赫然坠落向他砸来。   再一睁眼,他却在疏影轩那张床榻上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屋外嘈杂,透过帐幔,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慌慌张张将自己藏进了衣橱。   他当然知晓那是谁。   他竟回到了三年前!   虽有些荒谬,但沈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且回来这一日,恰还是他与孟舒被设计的那一晚。   看着床榻上的落红,那时的沈筹唯有一个念头,需尽快将孟舒迎娶入门。   故而第二日,他去了寿昌阁,便是意图告诉祖母,鹤栖观的道士给他算了一卦,言他命中之煞,可用八字相合之人化解,以此为娶孟舒做铺垫。   谁料,抵达祖母那厢时,孟舒也在,他以为她只是来拒绝和五弟的婚事,心道这样也好,却不想她竟直接请祖母取消当年祖父定下的婚约。   沈筹起初不明白,她拒绝的缘由是什么。   两人已有了夫妻之实,她除了嫁他难道还有旁的选择吗?   但很快,他便想通了,恐是因着他的态度。   孟舒一个姑娘家,自然无法开口说出那晚的事,她失了清白,又不确定他是否记得,肯不肯认,愿不愿娶她,她性子倔强,觉得与其被人嚼了舌根,干脆彻底断了此事,谁也不嫁。   故而他让安福观察着她的动向,寻着机会见她一面,想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愿为那晚的事负责。   谁料……   她不肯认。   沈筹将玉簪攥在手心,沉下眼眸。   前世三年,他自觉和孟舒虽算不得浓情蜜意,但夫妻之间也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作为妻子,孟舒安守本分,从不逾矩,也还算不错。   他不懂,他既表明了态度,孟舒为何还会拒绝和逃避,分明这一世她顺利逃出了疏影轩,他也筹谋好了一切,外间再无法置喙她什么,她又因何而顾虑呢。   沈筹眼睫微垂,若有所思。   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沉默许久后,沈筹将玉簪收入一雕花红木长匣中,伴着盒盖闭拢的清脆声响,那双漆黑的眼眸复归坚定从容。   虽尚有诸多疑窦,但应都是可解决之事。   毕竟无论如何,这一世他都没打算换一个妻子。   那厢,孟舒逃也似得回了碧落小筑,在西厢的床榻上坐了许久,仍懵怔着无法平复。   直到雪兰蹑手蹑脚地推门入内道“姑娘回来了”。   孟舒笑着点点头,看向搁在圆桌上的药,托她去耳房煎煮。   雪兰应声提了药,又言夫人还未用饭,在屋里等着姑娘呢。   听得这话,孟舒忙起身去了主屋。   邱雁娘见了女儿,这才笑着从食盒里取出饭菜,母女俩对坐用饭时,邱雁娘突然记起什么,道白日沈老太太院里的人来过,说让她明早去寿昌阁一趟。   孟舒立马意识到,应是为了沈拓那事,抬首见邱雁娘面露愁容,孟舒安慰道:“没事娘,我既心意已决,老夫人也逼不了我。”   然低下脑袋,将饭送进口中时,孟舒的神色却凝重了些。   自然不是因为沈拓,她只是没有想到,她与沈筹那事竟还未了结。   她知道沈筹愿意娶她的缘由,他自小由沈老太爷亲自教导,骨子里将礼法规矩看得很重,说到底不过是他作为男儿,既毁了她的清白,必须有所担当。   被逼无奈罢了。   为此甚至都能忍痛舍弃青梅竹马的蒋映薇。   可孟舒并不需他这般负责,她宁可那男人装聋作哑,这一世顺遂心意娶他爱慕的姑娘,也千万别再招惹她半分。   翌日早,孟舒草草用了饭,就去了沈老太太的寿昌阁。   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她还小,尚不急着成亲,不如等她娘眼睛好了再议此事。   孟舒心里明白,沈老太太还是不想取消那桩婚约,多是担忧一旦事儿传出去,旁人会觉得是沈家嫌弃她不愿娶,落得个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恶名。   而今新帝登基不过一年,新旧臣僚为夺权明争暗斗,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沈家两位老爷和底下几位爷都在官场上,若教都察院或是六科给事中趁机拿住把柄,口诛笔伐,只怕招惹祸事。   孟舒犹疑半晌,点了点头,晓得不能再说拒绝的话。   毕竟老太太已然松了口   人,且她和她娘尚住在沈家,受着沈家的照拂,她娘的病也还得仰仗沈家,她若再拒绝,多少忘恩负义,不识抬举。   沈老太太留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又言在兵部任职的二老爷,大抵明日就要从西北巡边回来了,家里要替他接风洗尘,明晚在正厅摆了饭,让她和她娘也一道来。   孟舒恭敬应下,待回了碧落小筑,将此事告诉邱雁娘,邱雁娘摇头道:“娘看不见,用饭也不方便,不好让老夫人到时专门遣人照顾我的。你就推说我身子不爽利,便不去了。”   孟舒忍着心中酸涩低低道了声“好”,晓得这只是一部分缘由,其实她娘就是怕自己去了,让旁人笑话她,有个眼盲还毁了容的母亲,让她难堪。   第二日她稍稍拾掇了一番,穿上先前沈老太太命人给她缝制的新衣,因去的早,抵达正厅时,尚且无人,等了大抵一刻钟的功夫,才见沈大奶奶和沈瑶跟着大太太陈氏来了。   孟舒忙上前施礼,陈氏和颜悦色地同她寒暄了几句,面对前世这个对她冷眼嫌弃的婆婆,孟舒心下觉得怪异,但此时也有说不出的轻松。   她明白,前世陈氏厌恶她,并非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她低微的身份,她心目中的儿媳再怎么样也该与沈家门当户对才成。   毕竟大老爷去得早,陈氏膝下虽有二子二女,却只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次子沈筹身上。   孟舒恭敬地应罢陈氏的话,又对着她身边二十出头,静娴如兰的年轻妇人颔首。   对方也柔笑着回应。   这是沈家大奶奶,也是孟舒前世的大嫂,孟舒对这位大嫂还是颇有好感的,前世她嫁给沈筹后,愿意亲近她,待她好的沈家人并不多,大奶奶杨氏便是其中之一。   杨氏出身不高,不过是京中六品小官家的庶女,之所以能嫁进沈家,只因沈家大爷沈翊出生时,陈氏难产,胎儿在腹中待得太久,便得了那痴病,到了年岁仍是懵懵懂懂,心性稚嫩,如孩童一般。   杨氏与其说是嫁进来做媳妇的,不如说是陈氏挑来照料沈翊的。   可即便如此,前世大太太陈氏对这个大儿媳也远远比对她满意,还将南院的大半中馈都交给了杨氏,孟舒记得,杨氏有回病得厉害,需得静休调养,提出让她这个弟媳帮着打理,陈氏闻言却只轻飘飘扫了她一眼,说这内务容不得错,最后还是交给了管事。   月洞门外传来笑声,二太太王氏紧随而至。   王氏育有一子二女,只比沈筹长了一岁的二爷沈曜眼下正带着妻儿在江西临江府做推官,并不在京,故而今日王氏只带了未出嫁的四姑娘沈琏和庶子沈拓。   人才进了院子,孟舒就听见一声兴冲冲的“舒姐姐”,一个晴蓝的身影快步迈上台阶,行至她跟前。   少年如日光般灿烂明媚,一双眼眸耀若繁星,他将偷藏于袖中之物拿出来,献宝般奉到她跟前,“这是我新做的雀儿,送给你。”   孟舒微愣了一下。   沈拓与她同岁,只比她小了几个月,可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开始,便一直这般叫她“姐姐”。   孟舒很喜欢他,当然只是对弟弟的那种喜欢,喜欢他骨子里的单纯与善良。   她莞尔一笑,接过那只栩栩如生,还能通过底下机关控制翅膀煽动的木雀儿,真心夸赞道:“真精巧,多谢五爷。”   沈瑶看着眼热,在一旁抿嘴抱怨,“五哥哥当真偏心,这般有趣的小玩意儿只给舒姐姐做,都想不起我们这些妹妹的。”   沈拓赧赧红了脸,见孟舒摆弄着木雀儿似乎很喜欢,高兴之下,竟是脱口道:“舒姐姐,四妹妹说祖母有意促成我们的婚事,那你准备何时嫁给我?”   孟舒动作一顿,双眸微张,抬首惊诧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沈拓会问得这般直白,张了张嘴,一时尴尬地不知如何作答,无措间,却越过沈拓,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于院中,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微眯,正死死锁在她的身上。 [8]第 8 章:你为何肯定她只能嫁你   孟舒忙不迭挪开目光。   虽已与沈筹没了关系,但在她那前世夫君面前被他的弟弟说了这话,心下难免觉得怪异。   得知是沈琏同沈拓透了那事,二太太王氏横了身侧的女儿一眼,又厉声对着沈拓道:“拓儿,不得无理!”   面对嫡母的训斥,沈拓到底不敢顶撞,想反驳,但还是委屈地闭上了嘴。   孟舒想了想,还是觉得说清楚为好。   “五爷误会了,此事是子虚乌有。”她定定道,“想来四姑娘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沈拓闻言面露错愕,“舒姐姐,你是不是……不愿嫁我?”   孟舒拒了那桩婚事之事,在场有几人是知晓的,此话一出,厅中气氛一下变得微妙起来。   但须臾,一道笑声打破寂静,“这般热闹,倒是我来迟了。”   三太太连氏带着一儿一女而来,入了厅,忙让幼子同各位长辈兄姐见安。   沈琪这个沈家小六爷虽才十一,但透着超乎年岁的沉稳,行礼问安得体大方,却在转向沈筹时,眸光一亮,唤着“三哥”的声儿带着几分轻快。   沈筹轻轻同他点了点头。   而三姑娘沈玥始终安安静静跟在弟弟后头福礼。   孟舒印象里,沈玥似乎一直如此,不惹事,不多话,安静娴雅,平易近人,却似乎跟谁都不交心,可前世,她却是几个妹妹里,从始至今唯一真心对着她笑,每每见面恭敬唤她“三嫂”的。   大太太问起三老爷来,三太太只笑着说公廨有些要务,一会儿便过来。   厅中众人笑着应和,但心下都跟明镜儿似的,三老爷靠着父荫在朝中领了个闲职,哪里会有什么要紧事,只怕又得了风声,急吼吼去搜罗那些书画古董,文房雅玩去了。   都是吞银子的嗜好,若非三太太头脑活,会做生意,将江南娘家的几间嫁妆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就凭三老爷那微薄的俸禄,三房的家业怕是早被败光了。   不多时,二老爷扶着老太太也到了,沈老太太遍看一眼,不见三老爷,蹙眉正想问询,就见三老爷满头大汗赶了回来,连连告罪,说有要事给耽搁了。   沈老太太心知肚明,脸色不大好看,但毕竟是二老爷的接风宴,不好让场面弄得太难看,她到底没戳破,只凉声让众人落座。   孟舒作为沈家的客,被沈老太太叫坐在了身侧,却是从头到尾低垂着脑袋,如坐针毡。   一道灼热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令她不敢抬首,既怕与沈拓对视,也怕看见她不想看见的人。   饭后,众人吃茶消食,说着家常,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老太太以疲累为由起身离开。   临走前,她推开二老爷要扶她的手,“让黄妈妈扶我回去便好,只我先前同你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二老爷面色微僵,恭敬道:“儿子记住了。”   众人不知这母子二人在打什么哑迷,只二太太垂了垂眼眸,倒像是猜到了几分。   沈老太太走后,众人也各自回了住处,沈拓原跟着三太太出了门,但走了一段却以落了书在知新斋为由,又飞快折返了回去。   他欲向孟舒问个清楚。   不想行至一拐角处,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五弟”。   转头见站在不远处着湛蓝长袍,清隽疏朗,立如修竹的身影,沈拓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唤了声“三哥”。   沈筹低低“嗯”了一声,肃色道:“上回我去知新斋,柳先生同我说,你近日愈发懈怠了,你已有十七,却还只是个童生,便是六弟,也已过了县试,难不成你真想一辈子碌碌无为吗?”   沈拓听得科举二字便头疼,“三哥,可我真不是读书的料,你让我捣鼓捣鼓木头,做些机关我是愿意的,那些圣贤书,我是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言至此,沈拓眸光黯淡下来,“三哥,你说,舒姐姐会不会也是嫌弃我没有出息……”   他苦恼道:“我与舒姐姐的事,想必三哥也听说了吧,当年祖父与舒姐姐的祖父有过约定,而今祖母想要兑现这份婚约,舒姐姐能嫁的不就只有我吗,可她为何要说此事是子虚乌有呢……”   沈筹剑眉微蹙,嗓音悄然沉了几分。   “你为何肯定她只能嫁你,兴许……还有旁的人选……”   “怎会有旁人!”沈拓丝毫未察觉沈筹的异样,斩钉截铁道,“祖母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让沈家旁支娶舒姐姐啊!”   说罢,自言自语起来,“定是我还不够诚心,没让舒姐姐了解我的心意,我虽将来做不了大官,但定会对她很好,对她娘也很好,大不了往后我跟三婶学开铺子,用手艺挣钱,给她买很多好吃的和漂亮衣裳……”   沈筹薄唇微抿,“你就这般喜欢孟姑娘,非她不可吗?”   “自然。”沈拓重重点头,“三哥,其实我都知道的,家里人都觉我不思进取,父亲为此责打我,姨娘也曾偷偷烧了我的图纸和工具,妹妹们愿意同我玩,不过因我会给她们做小玩意儿,可只有舒姐姐真心欣赏我,她曾拿着我做的小船,说这若造成大船,定能乘风破浪,气势雄壮地在四海中遨游。我很喜欢舒姐姐,也非她不娶,难道三哥就没有和我一样梦寐以求且势在必得的东西吗?”   沈筹沉默片刻,淡声道:“算……有吧。”   “那三哥必然懂我。”沈拓抖擞了精神,“无论如何,我定会尽力让舒姐姐回心转意。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祖母又是赞同这门婚事的,舒姐姐那么喜欢我做的小玩意儿,久而久之,怎就不会喜欢上我呢。”   在听得那“喜欢”二字时,沈筹眉头不显得蹙了蹙,他没有应答,看着眼前人信誓旦旦的模样,面上无波无澜,然掩在袖中的手却在不自觉间微微屈拢。   两日后,碧落小筑。   孟舒收拾着桌上残留的药材时,就听雪兰扣门道:“姑娘,五爷又来了,说要见见姑娘您……”   孟舒闻言无奈地低叹了口气,“你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出去见客。”   雪兰应声,想是去外头回绝,没一会儿,就听院内雪梅的声音响起。   “而今这沈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她快成五奶奶了,这会儿做这般姿态,是欲拒还迎,还是故意拿乔?”   雪兰忙用嘘声制止,“姐姐怎能这般说姑娘。”   “我说她怎么了。”雪梅积攒了一肚子怨气,“被派来伺候她本就是我倒霉,将来她嫁去西院,我是断断不可能跟去的,跟着这样的主子,没才貌没家世,又拿不出嫁妆钱,更是没钱打赏下人,连邹姨娘都瞧不上她,能有什么前程。”   雪梅在雪兰脑袋上一戳,“就是你这个蠢的,看在我们是同年进的府,好生劝你一句,不如赶紧想法子打点打点,给自己谋个好去处,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外头的声响,孟舒自然听见了,可她垂了垂眼睫,仍是神色如常。   昨日沈拓来时,她已然说得明白,她并不打算履行祖辈的那桩婚约,可沈拓就像是个执拗的孩子,怎都不肯死心。   她当然知晓沈拓喜欢她,可那种喜欢应非男女之情,不过是沈拓在长期否定下自她这厢得了认可,才不免对她生了好感。   他还年少,待将来见了天地广阔,自会明白她算不得什么。   她打开桌上的小瓷罐嗅了嗅,又挖出一些制好的玉颜膏在手上抹开。   上回去药铺,回来时她顺道买了些便宜的小瓷罐子,罐子里能放的玉颜膏不算多,也就能抹个十来回的,但也足够那些个面脂铺子试用了。   她拿起那个最大的瓷罐,径直去了邱雁娘的屋子。   邱雁娘眼睛不方便,这耳朵自是比常人更灵些,雪梅那话她自也听了去。   孟舒推门见她娘愁眉紧锁地坐在床榻上,也晓得她听见了,但她假作不知,在邱雁娘身侧坐下,打开瓷罐,凑到她娘鼻下。   “好香啊,这是什么?”邱雁娘问道。   “这是……老夫人给女儿的香膏。”孟舒将瓷罐塞到邱雁娘手中,她自然不能透露是给她娘治脸的。   “老夫人给的定是好东西,你留着自个儿用。”邱雁娘摸索着拉住孟舒的手,想重新塞回去。   孟舒按住她,“老夫人考虑周全,不但给了女儿,给娘也备了一份,这是娘的,您试试。”   “不必了。”邱雁娘笑着摇了摇头,“这也给你,娘都人老珠黄了,无需抹这些。”   “娘哪里老了,娘还能嫁人呢。”   孟舒原只是随口调侃,不想却见邱雁娘唇间的笑容霎时敛了去。   孟舒知道她娘在想什么,她默了默,试探着道:“这么多年了,娘你还在想着爹吗?”   她没有见过她爹,幼时被同村的孩子欺负,说是没爹的孩子时,她也曾哭着跑到娘的怀里问她爹去了哪儿,可再大些,她晓得这是娘、阿爷、阿奶的伤心事,便不问了。   见她娘落寞地垂眸不语,孟舒忍不住道:“娘,您有没有想过,爹或许没有死,只是……”   她话未说完,邱雁娘却陡然激动起来,她胡乱抓住女儿的手臂,不住地道:“不会的,你爹他不会的……” [9]第 9 章:等我娶了舒姐姐 宴席上定多敬三哥两杯   孟舒见状忙安抚,“女儿只是随口一说,娘莫放在心上。”   邱雁娘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松开女儿,待稍稍平复了些,长叹道:“皎皎,娘鲜少同你提起你爹,是因为提了娘心里便难受,但你爹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温良孝顺,对娘也好,从不嫌弃娘大字不识,你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娘双腿浮肿,难受得睡不着觉,他便整宿整宿给娘按着,也不顾白日还要温书备考,你的名字也是你爹取的,之所以取一个舒字,是他希望你能一世平安顺遂,怡然自得,将日子过得舒心自在。”   她的名字原是这般含义。   孟舒还是头一回听说,她忽而为自己适才说的那番话后悔。   她没有见过她爹,对那个毫无印象的陌生人便难免生出些不堪的猜测,什么鱼跃龙门抛却糟糠之妻,可再细想想,她阿爷阿奶这般好的人,又怎会培养出那样的儿子呢。   且前世三年,她身处京中,也曾暗中托人打听过可有叫孟景珩的官吏,倒真有同名的,可那人年逾半百,怎也不可能是她爹。   当年,她爹久久不归,阿爷曾亲自去州府的贡院寻过,但贡院的人却说他爹并未赴考。   阿爷后也报过官,可官府接了案子,知晓这寻人同大海捞针,便将案卷一丢,哪真会理会这档子事。   听说那些年,汝宁及周遭几个县连着三年大旱,田地颗粒无收,朝廷下发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百姓食不果腹,哗变起事者,落草为寇者,烧杀劫掠者众,很不太平,或许正如阿爷阿奶和她娘猜测的那般,她爹兴许是在赶考途中遇了劫匪,不幸死于非命,埋尸荒野。   这样的事在当时并不算稀奇。   孟舒不再继续提她爹的事,而是转了话题,笑着自瓷罐里挖出一点玉颜膏,抹在她娘脸上。   待用过午饭,孟舒拿了两三个装着玉颜膏的小瓷罐装在荷包里,便从后门出了沈府。   她不是沈家的姑娘,自不必守不得轻易出府的规矩,看后门的下人先头收了她一些好处,便也识趣地没多问她的去向。   孟舒径直去了城西的百草堂,刘大夫远远见了她,忙起身将她领进了后院。   “我们东家在里头等着姑娘呢。”   这医馆是前铺后宅,孟舒跟着刘大夫进了后头堂屋,就见上首主位上坐着一长袍老者,比季大夫年轻,也更精神矍铄,慈眉善目些。   刘大夫介绍道:“姑娘,这便是咱们医馆的东家,姓周,也是位名医。”   “这招笑的话便不必说了,天子脚下,皆是能人,老朽实当不起名医二字。”周子贺笑意盈盈道,“便是你这丫头想来百草堂帮忙?”   “是。”孟舒恭敬答,“晚辈略略懂些医术,若医馆中来了女患,有不便之处,也能帮着看看。”   周子贺颔首,对这话似乎颇为赞同,世俗如此,注定女子看诊比男子困难太多,不然他也不会考虑孟舒的提议,他思量半晌道:“你既说自己懂些医术,那我便考考你。”   周子贺看向刘大夫,刘大夫会意,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孟舒。   “通过这药方,你可能猜出这是针对何疾?”   孟舒双手接过,凝神看了片刻,抬眸缓缓道:“这上头的方子皆有益气健脾,和胃降逆的效用,但其中的半夏不但特意控制了用量,还需用姜汁炮制,降低毒性,说明服用之人极为特殊,晚辈斗胆猜测,此多为孕妇止吐之方。”   周子贺诧异地与刘大夫对视一眼,眼眸微微发亮,笑意不由浓了一些,“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晚辈邱宁,今岁十七了。”孟舒道。   “你这医术,是何人教你的?”   “没人教,是我自个儿看书学的。”   这并非撒谎,前世季大夫教她的时间不长,她也不敢妄称是他的弟子,她那些医术,多是前世从沈筹慧德堂内的那些医书上学的。   从古今圣贤到天文水利农耕,慧德堂成排的博古架上收藏了各类书籍,自然也包括医书。   前世,孟舒在慧德堂寻找字帖时,偶然发现一本《神农本草经》,原是出于兴趣翻看,不想自此一发不可收拾,那时,只消沈筹不在,她最喜欢的便是待在慧德堂翻阅医书。   一本接一本,慧德堂的医书多得就像是看不完一般。   可书看得再多,也终究是纸上谈兵,前世孟舒揣着一肚子药理,但最多也只敢给自己和雪兰开些药吃。   周子贺点了点头,却是审视她半晌,又问:“听你口音,应不是京城人士,而今住在何处啊,家中可知你出来找活计?”   孟舒知晓周大夫的疑虑,便是高门大户的女子也不一定读书识字,更何况学医,而她不仅识字,还明显懂些药理,加之长的不像大户人家的姑娘,穿的却不是粗布麻衣,全身上下处处透露出可疑。   她想了想,坦荡荡看过去,“不瞒东家,晚辈早年丧父,因寡母得病,这才自汝宁来京城投奔远亲,但毕竟寄人篱下,手头拮据,晚辈这才想着到医馆帮忙,也好负担得起母亲的药钱。”   周子贺沉默片刻,“那丫头,你要多少工钱?”   “不要工钱。”孟舒道,“只是晚辈常需为母亲抓药,顺道卖些自制的膏子贴补家用,希望这药钱周大夫能看着给晚辈便宜些便足够了,晚辈只是想向您学学如何替病人问诊看病,将来就算带着母亲回了家乡,也好有个谋生的本事。”   这也是孟舒给自己寻的后路,若季大夫那法子不通,那她将来免不了态度强硬地离开沈家,有过在京城医馆帮忙的经历,届时想回汝宁后寻个活计也便宜许多,加上寄卖玉颜膏赚的钱,她和她娘的日子就不会像从前那么艰难。   “只是……”孟舒顿了顿道,“晚辈需照料母亲,何况寄住在远亲家中,难诸事顺遂心意,恐无法日日来此……”   言至此,她有些忧虑地看过去,毕竟像她这般身份成迷,透出几分古怪,甚至无法每天来干活的,换作她是周大夫,都不会轻易雇用。   然出乎孟舒意料的是,周子贺却是爽快道:“好,往后你想何时来便何时来,我不拘着你,药铺掌柜那儿,我也会同他说一声,你抓的药,都以本价卖给你。”   孟舒愣了一愣,她本不抱太大希望,不想周大夫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欣喜不已,忙起身道谢,郑重施了一礼。   离开百草堂前,她又买了些制玉颜膏所需的药材,去了就近的两家面脂铺子,拿出自己做好的玉颜膏让他们尝试,说若觉不错,待她之后来再商量价钱。   两家掌柜起先都不要这不明不白的东西,但也闻得出这里头用的药材不凡,加之听得试用不需银两,便都收下了。   已是深秋,天朗气清,不冷不热的最是宜人,出了面脂铺子,孟舒抬首望着路边落叶满地的银杏,分明是萧瑟之景,却让她心中格外平静安宁。   且不管将来她是怎么离开的沈家,是跟着季大夫还是带着母亲回汝宁,她想她定都会比前世过得更好。   那厢,沈府。   沈二老爷自公廨回来,甫一下了轿,就听得一声马嘶,来人在大门前勒马而止,将缰绳交给小厮,旋即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唤了声“二叔”。   二老爷颔首,“三哥儿今日倒是回来得早,听你母亲说,你甚是勤勉,常是处理公务到近戌时才回来。”   “翰林院近日不算忙碌,侄儿便想着早些回来陪陪母亲。”   叔侄两人并肩入了府门,谈论起近日一些朝政之事来。   谈到兴起之际,二老爷却是一声长叹,“几个孩子里,不怪你祖父生前最是喜欢你,论悟性才学,便数你最佳。曜儿资质平庸,能做成这推官我已是心满意足,将来有了好的机遇指不定还能往上爬一爬,就是拓儿那孩子,自小便令我操心。”   言至此,二老爷又是一声叹息,心中有苦难言。   那日接风宴前,他去寿昌阁拜见母亲,却被好生斥责了一番,道他内帷不修,竟让个妾室在后宅作威作福。   老太太又道将孟舒许配给沈拓一事她心意已决,让他回去好生敲打敲打邹姨娘,若她再不安分,便就此捆了送去庄上或让牙人远远发卖了。   二老爷承认自己对邹姨娘向来宠惯,因着与心高气傲的二太太不同,邹姨娘姿容更甚,对他又温声细语,百依百顺,劳累了一日回来,纵然看着心里也熨帖。   可母亲发了话,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不想才训诫了几句,邹姨娘便娇滴滴哭起来,话里话外说自己命不好,就算真的不愿孟舒嫁进来,也根本做不了主,拓哥儿就跟着了魔似的,天天往东院跑,热脸贴人冷屁股,都快成了整个沈府的笑话。   二老爷何尝不苦恼,毕竟这回可不是他们二房不想娶,而是人孟舒根本不愿意嫁。   他这庶子还巴巴上赶着去求人,可将他这老脸彻底丢尽了。   沈筹看了二老爷一眼,笑道:“二叔担忧的,无非是五弟的前程,依侄儿看,不如将五弟送去书院如何?”   “书院?”二老爷轻哂一声,“我倒是愿意,可就你五弟那德行,哪个书院肯收他的。”   沈筹闻言不紧不慢道:“五弟不爱读书,但因材施教也无不可,苍山书院恰有一位严先生擅机关术,以五弟的天赋被严先生收徒倒也不难,而今陛下御宇,正着力整顿三大营,且尤为重视神机营,而替神机营研制火器的军器局正暗中与兵仗局较劲,急需相应的人才,兴许这便是五弟的机会。”   他顿了顿道:“苍山书院的山长是侄儿的故交,侄儿还勉强说得上几句话,二叔若觉可,侄儿这便写信命人送去。”   二老爷喜形于色,“好,自然好,此番劳烦你了。”   沈筹恭谦道:“都是一家人,二叔客气了。”   二老爷点点头,对眼前这个侄儿越发满意起来,不但自个儿上进,还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忘帮衬家中其他兄弟。   他立马疾步去了邹姨娘的绘春园,说了此事。   邹姨娘喜极而泣,兴冲冲就往沈拓那厢去了。   路上,婢子如意迟疑着问道:“姨娘,五爷会不会不愿意?”   邹姨娘轻哼一声,“他哪里会不愿意,只消搬出那姓孟的丫头,他自然不会放过这出人头地的机会。”   “姨娘不是不喜欢孟姑娘吗?”如意纳罕道。   邹姨娘顿了步子,转头横她一眼,“你傻了不成,不过暂时诓他罢了,等他去了书院,日久天长的,慢慢也就将那乡下丫头给忘了。再加上拓儿是正经去读书,老太太那儿也说道不了什么,两人的婚事悬置着,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思至此,邹姨娘抬了抬下颌,背脊都挺直了些,面露不屑,“那面黄肌瘦的下贱丫头而今装腔作势,看不起我家拓儿,将来就算是她想嫁也决计高攀不上了。”   翌日,沈筹回了慧德堂,便见屋内的灯亮着,安福迎上来道:“三爷,五爷来了。”   沈筹颔首,阔步入了主屋,沈拓闻见动静,笑容满面地起身朝他而来,“三哥,我去书院的事儿,多谢你了,我已收拾好了行李,明日便启程。”   沈筹在圈椅上坐下,啜了口安福上的茶,方才幽幽道:“到了那儿好生跟着严先生学,多费些心思钻研,莫整日想着家中,我知你不爱读书,可将来要入朝为官,好歹也得过了乡试。”   沈拓重重一点头,感激道:“我知道了,三哥事事为我考量,还为我的事如此尽心,我必然争气,不辜负三哥对我的期望。等我往后有了出息,娶了舒姐姐,宴席上定多敬三哥两杯。”   沈筹捏着茶盏的手一顿,指腹在盏壁上碾了碾,他微微垂睫,掩下眸中暗色,再抬眸时,只浅淡温和地笑着,并未应声。 [10]第 10 章:倒是颇有些天赋   孟舒在西厢制玉颜膏时,雪兰拿着一封信匆匆进来,说是五爷亲自送来的,还道五爷让她转告,说他要走了,之后一段时日都不会再来叨扰她。   孟舒接信的手一顿,“五爷要去哪儿?”   “姑娘还不知道吗?说是去京郊的苍山书院读书去了。”   孟舒愣了一愣,旋即轻轻点了点头,拆开信封,信上的内容不长,是沈拓让她等着他,等他往后功成名就,便正式娶她为妻。   孟舒抬眸看向摆在窗台上的那只木雀儿,不自觉将手中的信揉皱了几分。   少年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诚挚让她很难不感动,可等不等的,沈拓的将来也与她无关。   她将信收进抽屉里,不由想起前世后来,沈拓也去了苍山书院,似乎是沈筹安排去的,不过比这一世要迟一些。   前世,她与沈筹那事发生后,邹姨娘一边庆幸,一边又恐沈拓闹起来,着急忙慌以上山祈福为由,诓骗沈拓陪她出京去国清寺住了七八日。   等沈拓回来时,木已成舟,她和沈筹在老太太做主下定了亲,成亲的日子就在一月后。   沈拓无法接受此事,不吃不喝,一度将自己关在房里闹起了绝食,纵然再不争气,老太太到底心疼自己的亲孙儿,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便将她叫去寿昌阁,托她去趟西院,好生劝劝沈拓。   毕竟事情到了这个局面,纵然沈拓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孟舒思量许久,到底还是应下了,老太太派了身边的黄妈妈陪着她一道去。   那日淅淅沥沥落了雨,及至沈拓的院子,她让黄妈妈和雪兰侯在外头廊庑下,轻手轻脚入了明间,却隐隐听得说话声自里头传来。   那嗓音略有些熟悉,是沈筹。   雨水扑打在屋檐窗扇上,显得有些嘈杂,可孟舒还是听清了沈筹说的话。   “……孟舒出生乡野,身份低微,还带着一个眼盲的寡母,于你仕途不但毫无益处,甚至有可能拖累你,你又何必执着于她……”   那男人的嗓音清冷淡漠,就如同他这一席话,一瞬间寒透了孟舒的心。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去的,只记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黄妈妈问她怎出来得这么快时,她只是语无伦次说不必进去了,直到快步出了沈拓的院子,才说发现沈筹也在里头,沈拓看起来平静了不少,当是给劝住了,她就不便再去掺和,也让黄妈妈这般回去禀报沈老太太。   其实,沈筹打心底瞧不上她的事,孟舒不是不清楚,她知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可亲耳听见,仍免不了滞闷难受。   可也因着这话,前世成婚后,纵然沈筹对她这个妻子并不算差,也给了她足够的体面,不纳妾不设通房,她也一直很有自知之明,知晓沈筹所做的一切只是出于骨子里的教养,并不会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来,始终安安分分,履行一个妻子应尽的职责。   同样,这一世,孟舒依然很清醒,明白沈筹说要娶她,不过出于一腔责任,心底却是和旁人一样,嫌弃她的。   可既是违心,就算成了夫妻,往后的日子又怎能过得舒畅。   不过得过且过罢了。   制了一半的香膏,孟舒估摸着时辰放下手中的东西,去了邱雁娘的卧房,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听外头传来响动。   她假作未闻,直到邱雁娘忍不住提醒道:“皎皎,可是季大夫来了?”   她方才搁下手中的笔,不紧不慢站起身,季大夫已然被雪兰领进屋来,见了她,扫了眼她面前的书案,便一如往常般给邱雁娘问诊施针。   这回,孟舒始终安安静静候在一旁,并未出声。   半个时辰后,季嵩收了针,重新背起药箱,然起身的一刻,眸光却再次落在了那张书案上。   “那是你画的?”   虽季嵩并未看向她,但孟舒知道这是在同她说话,她惶恐道:“先头在书上瞧见的,一时生了兴趣,便凭借记忆画了下来,画着玩儿而已,让季大夫笑话了。”   书案上赫然摆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经络图,其上各处穴位标注得清清楚楚。   季嵩盯着看了半晌,复又坐了下来,重新取出针囊,抬首问道:“施过针吗?”   孟舒摇了摇头。   这一世的她的确没有。   季嵩将针囊展开,一边伸出左手,一边指着其中两枚干净的银针道:“取针,扎我的合谷穴和劳宫穴,浅刺即可。”   一旁的邱雁娘听得此言,面色微变,正欲说什么,却被孟舒默默用手轻按在了肩上,示意她安心。   邱雁娘便闭上了嘴,晓得女儿大了,自有她的主意和打算,她这副样子,帮不上什么,却绝不能碍手碍脚,从中添乱。   前世孟舒为替她娘缓解头疼扎了无数回针,只是浅扎两个穴位于她而言并非什么难事,可她还是抿了抿唇,作出一副忐忑的模样,上前取了针,迟疑片刻,才对着季大夫所说的穴位依次稳稳扎了下去。   取针罢,她不安地看过去,便见季嵩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淡淡道:“倒是颇有些天赋。”   他再次收拾了药箱,起身朝外头而去,孟舒忙跟在后头。   临至院门口,季嵩止了步子,回首道:“药方不变,我四日后再来。”   言罢,他也不走,忽又道:“听闻你与沈家,除却祖辈故交外,似还有些旁的牵扯……”   孟舒当然知道季大夫指的是什么,她定定道:“都是谣传,我来沈家只为给我娘看病,待我娘病好了,便也离开了。”   季嵩轻轻点了点头,未再多问什么,转身而去。   孟舒望着那已微微有些佝偻苍老的背影,秀眉微蹙。   以季大夫这般医术,想来对他所患之疾应早有察觉,不然也不会在前世发觉她有行医天赋后急着将独门的针灸之法传授给她,可这位季大夫同样性子倔强,因着那陈年往事,怕不会再轻易收徒,带她离开沈家。   此事,还得徐徐图之。   用过午饭,孟舒正准备继续做香膏,却听院子里雪梅殷勤的声音响起,“三姑娘,五姑娘。”   孟舒忙收拾了桌案上的东西,推门一瞧,就见沈瑶快步而来,拉着她的手亲昵地唤了声“舒姐姐”。   后头跟着三房的三姑娘沈玥。   “两位姑娘怎么来了,快里头坐,我娘正在午憩,我去唤她一声。”   “不必了。”沈瑶制止她,“我和三姐姐坐一会儿便走,邱姨既歇着,就不打搅她了。”   三人在西厢坐下,待雪梅上了茶,沈瑶道:“我们才从祖母那儿过来,是想来问问姐姐,后日要不要一道去国清寺?”   孟舒问:“只有两位姑娘去吗?”   沈玥柔声答:“是祖母想去,这几日国清寺有超度法会,祖母是每年都要去一回的,今日说起时提到了舒姐姐你,不知你和邱姨愿不愿一道去。”   “是了。”沈瑶道,“祖母原想遣人来问,但左右我和三姐姐顺路,便索性过来一趟,国清寺是皇家寺庙,虽在山上,但车马便利,全然可以行到山门前,邱姨若想去,也大可放心,并无太多不便之处。”   孟舒思忖片刻道:“我隔个一两日便需给我娘抓药,后日倒是刚好有空,待我娘醒了,我问问她,再让人去老夫人处禀报。”   沈瑶疑惑道:“什么药,隔一两日便要抓的,且姐姐何必自己去,差下头人去便是,省的自个儿劳累。”   “季大夫开的药方里有一味鲜药,自是要新鲜买的才好。”她顿了顿,讪讪笑道,“出门去哪里会劳累,不怕两位姑娘笑话,这京城繁华,我看什么都新鲜,每每外出都会绕上好一段路才回来,只当是去玩。”   她三天两头出去,很难不被猜疑,如今顺势说出这话,也算给自己寻了个由头。   送走沈家两位姑娘后,没过多久,邱雁娘便醒了,她拿着木杖,慢慢自屋内踱出来,欲在院子里散散步,活络活络筋骨,孟舒上前扶住母亲,将国清寺那事说了。   邱雁娘蹙眉沉默半晌,旋即小心翼翼问道:“娘若去的话……可会拖累你?”   “怎会呢。”孟舒知道她娘很难不动心思,“听说国清寺祈福很是灵验,超度法会上,娘您也能跟着一道诵经,届时我们再替阿爷阿奶和爹他们供灯,好助他们往生善道。”   “好。”邱雁娘笑着颔首。   翌日,孟舒出府去了百草堂替她娘抓药,也是头一回陪着刘大夫坐诊出诊。   周大夫年岁大了,除非实在棘手的病人,平日并不出面,只在后院盯着伙计们晾晒处理草药。   刘大夫是个极为和善之人,晓得孟舒除却帮忙外也想多学些真本事,便总让她也跟着探探病人的脉象,教她如何分辨诊断。   到了第二日,天未亮,孟舒便起了身,着了身素净衣裳,扶着她娘去府门口坐前往国清寺的马车。   大太太和三太太带着五姑娘三姑娘也来了,二太太身子不适,二房就来了一个四姑娘沈琏。   沈老太太是最后来的,马车分了三辆,她由大太太三太太陪着,剩下还有两辆,沈琏扫了孟舒母女一眼,显然不想与她们同乘,拽了拽三姑娘沈玥就往沈老太太坐的后一辆马车而去。   沈瑶见状却也不跟着,笑盈盈道:“舒姐姐,我同你和邱姨一道吧,正好也想听你们讲讲汝宁是什么样的呢。”   孟舒含笑点了点头。   然待众人都坐上车后,不知为何马车却久久不动,像是在等着谁,孟舒疑惑地看向沈瑶,却听外头响起马蹄声。   沈瑶了然道:“当是三哥哥来了。”   孟舒微微一惊,沈瑶口中的三哥哥还能有谁。   听着逐渐靠近的声响,孟舒不由掐了掐掌心,却见沈瑶欢喜地一把掀开帘子。   耀眼的晨光照进来,颇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透过指缝,便见一身绀青常服的男人坐于高头大马上,正气定神闲地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11]第 11 章:就好像提前知晓自己不会有孕一般   有些人当真是越想避便越避不开。   孟舒心下直叹倒霉。   沈瑶趴在窗框上,挑眉道:“三哥哥向来忙碌,今日却难得陪我们一道去,我知道为何。”   说罢,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哦,为何?”沈筹浅笑着问道,目光却越过沈瑶,落在后头那纤弱的身影上。   “我才不说呢。”沈瑶噘了噘嘴,“三哥哥快去见过祖母吧,可别误了我们的行程。”   说罢,沈瑶一把放下帘子,转头瞧见坐在角落一声不吭的邱雁娘,关切道:“邱姨的病也治了一段时日了吧,可有好些,能看见东西了吗?”   “尚不能呢。”邱雁娘答,“不过季大夫妙手回春,从前令我痛不欲生的头疾,而今已减缓了许多,发作时也没那么疼了。”   “多亏老夫人请来了季大夫,不然我娘只怕是凶多吉少。”孟舒也道。   这话并非恭维,孟舒当初带着她娘来京时,一路寻到了季大夫住的院宅,却被家仆告知季大夫正外出云游,那人不肯透露季大夫的去向,还劝孟舒说,就算季大夫在京城,也不会答应替她娘治病。   自当年因被诬陷身陷囹圄险些丧命后,季大夫已有十数载不轻易给人看诊了。   也因如此,孟舒心灰意冷,万般无奈之下,才找上了沈家,想着季大夫不能救,沈家这般名门望族,定也能寻到其它好大夫。   沈老太太慈厚,当时的确替她延请了不少京中名医,甚至是宫里的太医,却都对她娘的病束手无策,最后老太太凭沈老爷子与季大夫当年的交情,去信一封,这才使季大夫回到京城替她娘诊治。   孟舒心里很清楚,季大夫之所以肯答应,全然是念着沈老爷子当年救命的恩情。   若没有沈家相助,她娘根本活不到现在,故而她对沈家的感情始终很复杂。   感激是真的感激,可逃也是真的想逃。   正如沈瑶所言,虽国清寺在半山腰上,但山路甚是平坦,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孟舒先下了车,方便接应她娘,可因着看不见,邱雁娘下车极为费劲。   “娘,莫怕,你且蹲下来些,尽管往下踩,女儿会扶住你的。”   邱雁娘点了点头,松开扶着车身的手,用脚去够底下的矮凳,可好半天都落不到地方,心下不禁有些慌乱。   恰在此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令邱雁娘安心了几分,这才再次大着胆子将脚伸下去,稳稳踩上木凳,顺利下了马车。   待落了地,她听见孟舒恭敬地道了句:“多谢三爷。”   邱雁娘这才意识到适才是沈家大房那位最有出息的三爷帮了她。   “劳烦三爷。”   “您客气了。”沈筹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随即是离开的脚步声。   孟舒上前挽住娘亲,就听邱雁娘道:“从前听这沈三爷说话,总冷冷淡淡的,不想竟也是个热心肠。”   孟舒闻言扯了扯唇角,苦笑了一下。   她怕的便是他这份热心,她倒希望他离得远远的,千万别来理睬她才好。   她抬首望去,便见沈筹已快步行至大太太身侧,大太太问了两句,蓦然回头朝她这厢看了一眼。   孟舒扶着邱雁娘跟在最后头,沈老太太恐孟舒一人照顾不过来,特意遣身边一名叫玉露的丫鬟在旁陪着。   大殿中僧人们正围坐诵经,袅袅禅音飘入周遭寂静的云雾山林间,平添了几分神圣。   孟舒寻了个角落,与邱雁娘坐在蒲团上跟着寺中的小师傅们诵念。   庄严慈悲的金身大佛前,一排排烛火闪烁摇晃,孟舒侧首看向正阖眼虔诚祈福的娘,亦闭上眼,双手合十,只是少顷,她忽而想起什么,神情黯淡了几分。   她不知这世的祈愿能不能抵达前世,若是可以,她想为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求上一求。   那孩子没了,未必没有她这个粗心大意的母亲的责任,若她早些发现身体的异样,也不至于因悲伤过度,太过虚弱而小产。   思至此,她睁开眼,下意识看向不远处坐在大太太身侧那个高大清俊的背影。   疏影轩夜里没有值守的下人,骤然失火也不知何时会被发现,想来最后她应是焦尸一具了吧。   但沈筹这个父亲从头至尾都不知那个孩子的存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如此,在替她下葬后,过个一年半载,他也能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便如那位倾心于他,又令大太太陈氏满意的苏姑娘,安安心心生儿育女,延绵子嗣。   而那孩子没有俗世的牵绊,定也能投个好胎。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有僧人过来,陆续领着香客们去后院用斋饭。   孟舒也扶着她娘一道前往,及至饭堂,还未入内,却见一衣着华贵的妇人朝这厢而来,拉着自家姑娘同沈老太太问安。   沈老太太笑逐颜开,邀着一道用饭,妇人摇头称家中马车坏了,这才姗姗来迟,来前已然用过饭了。   孟舒站在后头,静静看沈瑶亲昵地拉着蒋映薇,沈家几个姑娘都围在侧,言笑晏晏,不由低下头,扶着她娘亲的手紧了几分。   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也是这般,孤零零看着旁人的热闹。   格格不入就是格格不入,前世嫁进沈家不久,她就清楚,她根本融不进那里。   毕竟再漂亮的山鸡,也只是山鸡,不仅变不成凤凰,还注定与凤凰有着天壤之别。   又与大太太寒暄了几句,蒋夫人便辞了众人,带着蒋映薇往大殿的方向而去。   入了饭堂,大太太陈氏忽而凑近,低声问道:“孟舒,你瞧着映薇如何?”   孟舒微微一愣,“蒋姑娘知书达礼,又才名在外,自然是顶好的,我哪敢随意置喙。”   大太太笑了笑,又问:“那你觉着,她与我家筹儿可相配?”   孟舒闻言深深看了大太太一眼,定定道:“自是门当户对,再好不过的亲事。”   大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映薇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无论是品性还是才学放在整个京城都是一等一的,至于我家筹儿,别看他性子淡,对谁都算和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但实则眼光高,平庸的只怕还看不上,但映薇与他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情分定是不同些。筹儿先前忙着考取功名,没顾得上自己的终身大事,而今我这当娘的也该为他筹划筹划了。”   说罢,笑了笑,快了步子,往老太太的方向去了。   待大太太走后,邱雁娘疑惑道:“大太太突然问你这些做什么?”   是啊,问她这些做什么,她一个外人又是晚辈,按理不该问她这些。   见连她娘都察觉到了异样,孟舒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想是随口问问罢了。”   用过斋饭,沈老太太准备和大太太、三太太去偏殿听住持讲经,沈瑶沈琏哪是耐得下性子听这些的,说寺中有棵百年银杏,而今正是层层叠叠,满目鎏金,最美不胜收的时候,不但可赏景,亦可在其上系红绳许愿。   沈老太太听罢也不拦,只让沈筹和几个家丁护院在旁陪着,今日寺中因法会人员繁冗,鱼龙混杂,且数那处香客最多,几个姑娘家自个儿去不安全。   说罢,老太太转头又问孟舒可要一道去,孟舒顾及着母亲,又瞥了眼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摇了摇头,道有些累,就不去了。   沈家众人离开后,在饭堂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孟舒便陪着邱雁娘在四下闲走,一路同她描述周遭的风景。   行至一院落附近,或是嗅见香烟气又浓重了几分,邱雁娘好奇问:“这是到哪儿了?”   前头院门掩映,清幽僻静,孟舒正欲回答,就听跟在后头的玉露答:“回夫人,这是往生堂,寺中供奉牌位的地方,听闻老太爷、大老爷和四爷的往生莲位都在里头呢。”   邱雁娘闻言拍了拍身侧的女儿,“沈家待我们母女不薄,既然来了,皎皎,你进去上炷香吧。”   孟舒应声,让玉露扶着邱雁娘且在前头的长廊底下坐一坐。   她整了整仪容,行至那往生堂前,正欲去推那掩映的门,不想“吱呀”一声,门扇自里头拉开了。   门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天光,孟舒忙退出来,往一侧让了让。   那人正与寺中僧人说着什么,好大一会儿,僧人才将人送出来,恭敬道:“崔大人慢走。”   被称崔大人的男子缓缓颔首,“多谢小师傅。”   那嗓音若磬石般低沉动听,令孟舒忍不住抬眸,或是感受到她的视线,男子亦侧首看来。   然看清此人面容的一瞬,孟舒怔了怔,眼前人近不惑之年,虽唇下留有修剪得当的胡须,但盖不住眉眼的儒雅周正,燕青襕衫,那双眼眸若蕴着一汪深邃的湖泊,明亮而幽深。   孟舒脑中忽而闪过几个字,松风水月,玉貌丰神。   这位崔大人在触及她目光时,并未计较她无礼的打量,而是含笑冲她轻轻点头,分明再谦和温厚不过,孟舒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上位者无形的威仪与压迫感,令她慌忙垂下脑袋。   待人走远,她方才行至僧人跟前,问能否进去上香,这小师傅闻言和和气气引她入内。   孟舒并非头一回来此,前世她也陪沈老太太来过几回国清寺,故而面对着满墙密密麻麻的牌位,她仍轻易从里头寻到了沈家人的往生莲位。   她将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牌位上,牌位的主人正是沈家四爷沈钊,沈钊是三老爷和三太太连氏的长子,比沈筹小了两岁,亦是天资聪颖,早早考取了秀才,可惜天妒英才,十六岁那年竟被一场伤寒生生夺去了性命。   她取了三支香,虔诚地拜了拜,方才插入面前层层烬灰堆积的青铜方炉中。   转身离开时,她目光随意一扫,蓦然将视线定在东面一副牌位上,那牌位格外显眼,因上头空空如也,竟无一字。   前世她也曾见过这牌位,心生好奇,不清楚此牌位究竟是何人供奉,供奉的又是何人,怎连个姓名都没有,但到底是别家隐私,不好随意打探。   她步出正殿,然一抬眸脚步却硬生生定在那里。   院中,一人站在翠绿的青松前,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在她出来的那一刻,缓缓折身朝她看来。   孟舒攥了攥襦裙,清楚这人根本是在等她。   她抿了抿唇,镇定自若地上前,福身道:“见过三爷,三爷也是过来祭拜的?”   沈筹望了眼她身后的往生堂,秀眉微蹙,“我先前的提议,你当真不考虑?”   孟舒无奈笑起来,“三爷还要说那些胡话吗?三爷若想说这些,我便就先走了,我娘还在外头等我。”   她还未提步,却听面前人低声道:“若你有孕,又该如何?”   有孕?   孟舒只觉好笑,她经历过前世,自然知晓她不会有孕。   “三爷真是越说越荒唐了。”她直视着沈筹,显得淡然自若。   沈筹微微眯起眼眸,凝视着孟舒,少顷,一字一句道。   “你这般平静,就好像……提前知晓自己不会有孕一样……”   那厢,邱雁娘等候许久,见女儿迟迟不归,不禁担忧起来。   “玉露。”她恳求道,“你能否去看看,我家皎皎去的有些久了。”   “夫人莫急。”玉露安慰道,“您且坐着,奴婢这便过去瞧瞧。”   邱雁娘点头称好,柱着杖在廊下焦急地等。   不多时,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有孩童笑着跑来,邱雁娘下意识垂下脑袋,将身子往里缩了缩,生怕碍着旁人的路,然没一会儿,脚步声停了,稚嫩的嗓音带着几分嫌弃在她耳畔道:“哪里来的丑八怪。”   邱雁娘面色微变,但还是强笑着赔罪,“抱歉,吓着小郎君了。”   “知道吓人,还出来作甚,便该在那臭水沟里躲着才是。”   那孩童话音才落,“啪”的一声,邱雁娘便觉手上的木杖被一个极大的力道踢落在地,孩童因戏弄而欢快的笑声随之而起。   邱雁娘蹙眉,但到底不敢吱声,她是沈家带来的,自不能给沈家,给她女儿招惹麻烦。   她等了片刻,见没了声响,这才蹲下身用双手摸索着去寻木杖。   然摸到木杖的一刻,奇怪的是,竟怎也拿不起来,她疑惑之际,耳畔嘲讽的笑声乍起,“看吧,我就说她是个瞎子!”   “小公子好眼光。”小厮奉承道。   “丑瞎子,求求小爷,我便将这木棍还给你。”   邱雁娘意识到她的木杖大抵是被眼前这位无法无天的小阎王踏在了脚下,她抿了抿唇,却是艰难地站直了身子,一声不吭。   “你求不求?”   她这般举止顿时惹怒了眼前的孩童。   “不识好歹!”孩童气冲冲伸手从背后猛推了一把邱雁娘。   邱雁娘看不见,自是防不胜防,身子骤然向前扑去,结结实实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那孩子仍不解气,嘴上骂着“死瞎子”,竟一把抄起地上的木杖便要往邱雁娘背上砸去。   他身侧的小厮笑着袖手旁观。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掌死死握住了那根木杖。   “哪家顽童,光天化日之下,敢行如此伤人之事!”   孩童被这声喝吓得顿时愣在原地。   然听得这低沉熟悉的嗓音,摔得浑身发疼的邱雁娘却如遭雷击般怔忪在那里,少顷,她鼻尖泛酸,颤声唤道。   “珩郎……” [12]第 12 章:“夫人。”   被倏然斥责,孩童却仍不收敛,趾高气昂道:“你是何人,可知我爹是谁,竟敢管小爷我的事!”   邱雁娘感受到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搀扶起来,重新坐在了长廊下。   她红着眼摸索着想抓住那人,却听有人小跑而来。   “老爷,您在这儿呢,倒让公子说中了。公子的事办完了,说是去山门外等您。”   被称为“老爷”的男人道了声“好”,抬首看向那孩童。   那孩童气冲冲似还想做什么,被身旁的小厮慌忙拦下了,小厮是个见风使舵的,这毁了容的死瞎子便就罢了,但看眼前这人的衣着气度,恐身份不凡,不好轻易招惹。   他低身劝道:“小公子,太太她们想必也快回来了,咱们赶紧过去吧。”   听得“太太”二字,那孩童这才肯罢休,冷哼一声,不悦地扭头走了。   邱雁娘感受到木杖被重新放回自己手中,旋即是男人温和的嗓音,“夫人可曾伤着?”   “并无大碍。”她忍着疼,强笑道,“多谢大人相助。”   “夫人是哪家的家眷,若是迷路失散了,我可派人去寻夫人的家人。”   “不必了,多谢大人好意。”邱雁娘道,“小女就在附近,当很快便会回来。”   “老爷。”那男人的家仆开始催促。   男人默了默,又道:“夫人若确定无事,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邱雁娘闻言起身恭敬地福礼,“大人慢走。”   耳畔传来低低的一声“嗯”,紧接着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邱雁娘扶着廊柱,重新坐下后,神色却不禁黯然。   虽已十七年未见,可乍一听得,她仍是惊了惊,因这嗓音,与她失踪多年的夫君实在相像。   可惜,虽那位大人与她的珩郎一样温柔良善,但就算是她毁了容,上了年岁,这张脸没了往昔的光彩,他定也能认出她来。   那位大人,怎都不可能是她的夫君。   她的珩郎,或还在地府,等着与她团聚呢。   长廊尽头,崔铮缓缓停下了脚步,折首望向坐在那儿的落寞又病弱的身影,心下生出些异样的感受来。   少顷,他问道:“你可知适才那顽劣不堪的小衙内,是哪家的?”   赵兴想了想,“似是户部李郎中家的小公子,小的先前随公子赴宴时,曾见过两回。因是老来子,李郎中与夫人对这幺儿极为宠惯,百依百顺,小的记得,先前周尚书家的百晬宴上,似因着婢子制止摘花,那小公子一气之下,竟是一把将人推到了池子里,险些淹死……”   听至此,崔铮剑眉紧蹙,抿唇,面色沉了几分。   往生堂内。   孟舒怔怔看着沈筹,她总觉得他方才那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究竟是何意,是随口发出的疑问,还是……对她的试探?   “姑娘。”   门外,传来玉露的声音,紧接着,门扇晃了晃,似有人试图从外头推开。   孟舒心一提,但下一刻,才发现门被闩牢了,院内空荡荡的,那小师傅也不知去了何处。   不必想,定是叫眼前人给支走了。   她唯恐玉露担心,亦怕她发现蹊跷,忙提声应答,也顾不得沈筹,略过他径直往门口而去。   “夫人。”   背后传来那低沉浑厚的嗓音。   孟舒下意识顿下脚步。   四下没有旁人,他在唤谁。   他还能唤谁。   前世,她与沈筹成婚后,虽为夫妻,但彼此间仍恭敬疏离,她仍唤沈筹“三爷”,沈筹则唤她“夫人”。   平素,在她为他伺候茶水,整理着装时,听到最多的便是那句“多谢夫人”,她也总端笑以对。   只除却一处,那时他清冷的声儿会变得喑哑低沉,滚烫的汗珠滴落在她胸口,再喊出的那句“夫人”则让她咬着唇难熬又难耐。   一个猜想浮现在她的脑海,她呼吸凌乱,脑中亦一团乱麻,心下连道了好几句“怎么可能”。   可偏偏这个猜想荒唐却又极其合理。   她到底没有回头,只仓皇往前,抽开门闩,逃了出去。   为防玉露瞧见沈筹,她只开了个门缝,自里头出来,便又反手闭上了门。   玉露见孟舒神色有些异样,蹙眉问道:“姑娘,您怎么了?”   孟舒摇了摇头,转而问:“我娘呢?”   “夫人担心姑娘,让奴婢过来瞧瞧,这会儿当还坐在长廊下呢。”   听得她娘独自一人,孟舒的步子不由快了些,过去时,见邱雁娘好端端坐在那儿等,这才放下心,上前唤了一声。   邱雁娘拉住女儿的手,“怎去了这么久?”   孟舒面不改色地随意编了个由头,“女儿看见那些往生莲位,难免动了心,也想给阿爷阿奶他们立一个,便去请教院里的小师傅关于供牌位的事儿,这才耽搁了。”   她顿了顿道:“但这国清寺到底是皇家寺庙,供一个牌位需得不少香火钱……”   “罢了。”邱雁娘道,“供了灯便足够了,我们母女吃住都在沈家,哪拿得出这个钱啊,连此番供灯的钱也是沈家出的,你阿爷阿奶和爹爹他们在下头也明白。”   孟舒“嗯”了一声,便扶着她娘回了饭堂,没一会儿,有沈家的下人过来,说是老太太那厢事了,遣她带她们去山门外坐马车回去。   自饭堂到山门并不远,可走了一段,孟舒便察觉到她娘走得有些慢。   她不由蹙眉,“娘,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无事。”邱雁娘额上泛起了一层薄汗,疲惫地笑道,“娘只是有些累了。”   听得此言,待到了地方,孟舒先将她娘扶上了马车歇息,自个儿在原地等。   沈老太太几人比她来得迟些,大太太和蒋夫人并排走着,有说有笑,蒋映薇也同沈家几个姑娘在一块儿,两家出了山门才告别分开。   见孟舒一人在那儿,沈老太太疑惑道:“舒丫头,你母亲呢?”   孟舒解释:“老夫人莫怪,母亲有些累了,孟舒便擅自做主,让她先去马车上休息。”   “这有什么怪不怪的,该歇着的。”沈老太太闻言叹了口气,“她生着病,眼睛也不方便,着实难为她了。”   跟在后头的沈瑶四下张望了一下,嘟囔道:“三哥哥还未回来呢,他嘱咐人好生护着我们,中途便走了,也不知寻着了什么好去处。”   听得此言,孟舒朱唇微抿,有些心虚地垂了垂睫。   沈瑶将目光定在一处,面上倏然浮现出戏谑的笑,她用手臂碰了碰沈琏,打趣道:“四姐姐,你瞧,那不是刚刚帮你捡红绳的公子吗,怎的,你不上去再谢谢人家?”   沈琏顿时臊红了脸,狠狠剜她一眼,“莫要胡说,祖母在呢。”   沈瑶却是不管,她行至大太太身侧打探,“母亲,你见多识广,可认得那是谁家的公子?”   大太太正抬头打量时,三太太已然道:“似是崔阁老家的公子……”   沈瑶面露惊诧,低低“呀”了一声,“那便是常被人与我三哥哥相较的崔允衡崔大公子吗。”   听得那人的身份,原还羞赧的沈琏微怔了怔,噘起嘴,神色变得低落起来。   孟舒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便见不远处临着山壁的马车旁,立着一及冠之年的男子,晴蓝直缀,玉冠束发,俊朗的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正与上前问候的人行礼攀谈。   前世,纵然孟舒对京中事了解不多,却也听说过这个崔允衡,现内阁大学士崔铮的养子。   她知晓沈琏为何在听说崔允衡的身份后心生失望,因就算崔允衡还未成婚,但以而今朝中的局势,两人几乎毫无可能。   一年前,先帝驾崩,而立之年的太子应昭登基,改年号为庆和,并将自己的老师卢灏封为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入主内阁为二辅,朝中就此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卢灏为首,因新帝御极而受到扶植的原东宫一党,而另一派,则是以而今的内阁首辅江子荣为首的旧臣。   卢灏欲取江子荣而代之的野心世人皆知,他仗着新帝恩宠处处打压江子荣,可江子荣这样的老臣,曾铲除过为害多年的尚贼一党,在朝中资历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树大根深,又岂是容易对付的,两派由此水火不容,在朝堂上明争暗斗。   而那位崔铮崔大学士,因是江首辅监考那年的二甲进士,当时又恰被江子荣大力推荐的考卷,对其有莫大的知遇之恩,作为门生,自然被归为了江子荣底下。   沈家对这场朝堂之争虽没有明确站队,但沈筹在国子监时的老师,即蒋映薇的父亲蒋绍在入阁前却是太子洗马,受了卢灏提拔的恩情,自是与卢家一处。   作为蒋绍的学生,又被认为即将迎娶蒋映薇,沈筹乃至于整个沈家便被外人视为站在江家的对头。   既是如此,与江家交好的崔家又怎会与沈家联姻。   沈瑶也知晓其中枝节,不敢再说,然下一刻,却是笑着指向远处,“三哥哥来了。”   孟舒看过去时,头一眼瞧见的却并非沈筹,而是沈筹身侧那人,她满心疑惑之际,就听沈瑶问道:“母亲,与三哥哥一道的是何人?”   大太太道:“那便是崔阁老。”   崔阁老,崔铮!   那就是崔铮。   竟就是她在往生堂门口遇到的人。   孟舒面露诧异,虽从未见过,但前世三年后,这位崔大人在整个京城,不,应是整个大成的声名可谓如雷贯耳。   不仅如此,他还是那前世对沈筹心生爱慕的苏姑娘苏以然的义父。   两人虽同行,但出于礼数,沈筹始终在崔铮半步之后,两人交谈间心平气和,根本看不出在朝中分属两派,各有立场。   孟舒蓦然想起适才在往生堂中发生之事,朱唇微抿,神色不禁复杂起来。   若真是她猜想的那样,那沈筹也应当知晓将来之事才对,如此,他还要坚持因那份担当而娶她吗?   她既是在死后才来的这里,那沈筹大抵也是如此,可和她不同,前世,在她被烧死后,他应又续弦,一生圆满,寿终正寝。   无论那人是不是苏以然,他的第二任妻子定也是大太太为他精挑细选的高门贵女。   孟舒头一回那么恨自己偏偏重生在与沈筹有了夫妻之实后,若是再早一日,沈筹就不必违背心意对她负责。   他而今或是觉得无所谓,可如同他前世曾对沈拓说的那般。   她低微的出身对他的仕途毫无助益。   等将来沈筹发现她的存在无法令他再像前世那样在官场上顺风顺水时,谁又敢保证他不会心生怨怼。   更何况……   孟舒看向站在沈瑶身侧的大太太陈氏。   她终究不想再过从前那般处处谨小慎微,低眉顺眼,消磨在反复等待中的日子,也不想继续被婆母厌烦。   她不傻,不可能听不出今日大太太问她蒋映薇之事,根本是在暗中提醒她莫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要有自知之明。   这东西,孟舒有的。   她知道山鸡变不成凤凰,可她也没想变成凤凰,从始至终,她只是想待在她的山鸡堆里,凭自己的本事活出个样子。 [13]第 13 章:她介怀的若是身份,换一个便是……   翌日,天朗气清,孟舒正准备去主屋陪邱雁娘用早饭,却见雪兰慌慌张张进来。   “姑娘,适才奴婢去给夫人送水,夫人也不知怎么了,躺在床榻上说累,没有起来。”雪兰面露担忧,“夫人一向起得早,如此反常,可是病了?”   孟舒蹙了蹙眉,快步朝主屋而去,果见邱雁娘躺在拔步床上,面色有些苍白。   她探了探她娘的额头,倒是没烧,又把了脉,脉象稍有些虚弱。   “娘,您怎么了,可有哪里难受?”她问道。   “娘无事,就是昨夜没睡好,这才贪了觉。”像是为了证明这话,邱雁娘用手支起身子,试图坐起来。   虽她咬牙努力控制着神情,但还是教孟舒发现了端倪。   “娘,你可是哪里疼?”   不待邱雁娘回答,孟舒一把撩起她娘的衣袂,却见净白的肌肤上一片青紫。   见被女儿发现,邱雁娘尴尬地笑道:“没什么,就是昨日不小心摔了一跤……”   孟舒又将视线落在她娘亲的腿上,她掀开被褥,正欲去查看她娘的伤势,却被邱雁娘慌乱地按住了,“不要紧的。”   可她越是阻止,孟舒便越要看,她强硬地拉高她娘亲的里裤,看到那双膝上紫的发黑,触目惊心的瘀伤时,连一旁的雪兰都不禁倒吸一口气。   孟舒的眼圈一下便红了,怪不得昨日回程时,她娘走得那么慢,如此伤势,她该有多疼呀,却还在拼命隐忍,唯恐被她察觉。   听得耳畔响起低低的抽泣声,邱雁娘佯作轻松道:“无妨,我刚看不见那段日子,不也常摔嘛,不是什么大事。”   “娘,是女儿没有保护好你。”孟舒自责道。   知晓女儿会难过,邱雁娘哪里敢把昨日被欺凌的事说出来,“不是你的错,是我自个儿,明知眼睛不方便却还要去,还不听话,昨日玉露让我坐着等,我偏四处走动,也不知被什么绊着了,这才摔得厉害。”   邱雁娘顿了顿道:“此事莫要声张,不是什么大事,不好让老夫人操心的,你今日不是要去药铺吗?那正好,回来时给娘带治瘀伤的膏药回来,抹几日便也好了。”   孟舒抽了抽鼻子,看着她娘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心下酸涩得厉害。   前世,她娘的眼睛虽能勉强视物,但始终模糊不清。   她娘出事的前几月,因担忧她迟迟没有身孕,被婆母嫌弃,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法子,说做了衣裳,孩子自然也就来了。   为这不可信的说法,她娘竟是背着她在夜里挨着灯偷偷缝制,因着看不清,她艰难地一边摸索布料边沿,一边穿针引线,待衣裳做完时,一双手已不知被针扎了多少回,甚至还有被剪刀划破的口子。   而今想来,或许那件小衣裳真的有用。   只可惜,那来到她腹中的孩子终究没能穿上,就连她娘也离她而去了。   孟舒抱住邱雁娘,盼望着这一世,她娘的病情能彻底恢复,重新用那双眼睛好生看看她,莫再受病痛带来的苦楚。   离府前,孟舒嘱托雪兰用巾帕绞了凉水给她娘敷一敷伤处,好镇痛化瘀。   出了沈家,她径直去了百草堂,距离百草堂还有一个巷子时,自怀中取出面衣戴上。   上回坐诊时,她亦戴了面衣,刘大夫并未说什么,晓得她一个姑娘家,在外抛头露面不方便,也怕被熟识之人发现。   今日店内萧条,并没什么人,但孟舒进去时,却发现刘大夫正在整理药箱,她问道:“刘叔这是要到哪儿去?”   “小宁来了。”刘大夫看向她,不知为何,笑得有些尴尬,“自然是出诊去。”   “那我同您一道去。”   “不必了。”刘大夫拒绝地快,旋即吞吞吐吐道,“你留在店中,一个姑娘家,去那处……不合适。”   他这般态度,反让孟舒愈发好奇了,“是什么地方?”   刘大夫闻言面露难色,此时药铺的文掌柜过来,“是醉花巷,丫头,那脏地方可不是你该去的,这诊别家都不愿接,嫌晦气,也就我们东家心善,所以那儿的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便回回寻到我们这儿来。”   孟舒明白过来,她想了想,却还是道:“刘叔,我同你一道去。”   刘大夫一惊,“可……”   “那儿的都是女子,刘叔想来也不大方便,且有刘叔在,就算是那地,也不在怕的。”   文掌柜拧眉,“丫头,你也不嫌脏啊。”   孟舒笑道:“既是医者,无论患者是何身份,高低贵贱自该一视同仁,哪有什么脏不脏的。”   文掌柜闻言轻啧了一声,“你这丫头,怎和东家一个性子,难怪东家喜欢你,别怪我没提醒,可将脸遮拦喽,要是让人知道你进了那地方,甭说嫁人了,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死,到时还不逼着你投河去。”   “知道了,多谢文叔叮嘱。”孟舒说罢,看向刘大夫,刘大夫叹了口气,无奈道,“到了那儿,你紧跟着我,莫要乱跑。”   孟舒颔首应下。   两人坐车一路往醉花巷而去,不同于夜间的灯火繁华,这会儿的醉花巷却是最安静的时候。   马车在云烟楼的后门停下,有丫鬟引着他们到了四楼最西边一间,扣了扣门,唤了几声“桃儿”。   开门的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看清这婢子模样的一刻,孟舒微愣了一下。   “刘大夫,你总算来了,快给我家姑娘瞧瞧吧。”那叫桃儿的婢子焦急地冲里头道,“姑娘,刘大夫来了。”   隔着层层帐幔,孟舒隐约见一人躺在那张红漆雕花架子床上,听得声儿,却动也不动。   桃儿领着他们入了里头,见榻上人始终没有反应,蹙眉劝道:“姑娘,大夫都请来了,您就让瞧瞧吧,不然……妈妈怕是又要责罚我了。”   此言一出,没一会儿,孟舒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紧接着,一只纤白如玉的藕臂缓缓自床帐内伸了出来。   刘大夫这才放下药箱,探了探脉后,问道:“挽月姑娘哪里不适?”   “胸口后背红疹不退。”一道如溪泉般清冷动听的嗓音在屋内响起。   一旁的桃儿拧着衣角,神色愈发紧张起来。   见她们这般反应,刘大夫似乎明白过来,他没多说什么,只看向站在一旁的孟舒道:“小宁,你去看看,她身上的红疹是何模样,可有脓疮。”   见孟舒点头,刘大夫便起身避退到了外头。   桃儿撩起床帘的一瞬,孟舒方才看清了榻上人的模样,纤侬合宜的身子裹着薄透的嫣红寝衣,将她的本就滑若凝脂的玉肌衬得愈发白皙细腻,她慵懒地由桃儿扶起身,虽未施粉黛,但仍美得惊心动魄,眼眸流转间,透出难以掩盖的媚意。   挽月慢吞吞去解衣裳,打量的目光却落在了孟舒身上,她轻笑一声,“头一次听说,百草堂还有女大夫。”   “姑娘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打杂的,尚当不起大夫这个称呼。”   “你胆子倒是大,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竟敢到这样的地方来,就不怕……沾染了什么脏病。”说着,她讥讽一笑,骤然贴近,本想吓孟舒一吓,谁料眼前这人竟丝毫不为所动。   孟舒检查罢,莞尔笑道:“姑娘哪里脏了,倒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花香,我看姑娘这红疹,像是吃错或接触了什么所致,服了药过几日便能消退。”   桃儿顿时喜不自胜,“那就不是花柳……不是那些个坏病了。”   “虽不清楚这红疹究竟因何而起,但我能肯定,并非你们想的那般。”   孟舒曾在医书中瞧见过,所谓花柳病,民间也称杨梅疮,因“肿突红烂,状如杨梅”而得名。   虽后头身上也会生出红疹,但以挽月姑娘的症状,根本对不上,何况看适才刘大夫的反应,显然也从脉象上基本确认了此事。   “太好了姑娘。”桃儿不禁喜极而泣。   “竟不是吗?”挽月脸上却并无喜色,反扯唇苦笑了一下,“还不如死了得了。”   听得此言,孟舒替挽月撩起一侧寝衣的手微微一滞,她凝视着眼前的女子,迟疑片刻,试探着问道:“三个多月前,在宁安坊的东街上,姑娘可曾救过一对母女?”   挽月眼也不抬,“没有。”   “救过的,救过的。”桃儿却是道,“姑娘不记得了吗,那日热得厉害,日头火辣辣的,都能将人晒化了,姑娘才从张大人家弹琴回来,路上遇到了一对母女,母亲热昏在女儿怀里,是您让我赁了一旁的牛车送去医馆,还给付了诊金和药钱呢。”   桃儿说着,蓦然反应过来,“难不成就是姑娘你?”   孟舒点点头:“是,那日多亏挽月姑娘出手相助,不然我娘只怕撑不到现在。”   那时,她带着她娘寻季大夫无果,走投无路之下,求到了沈家门前,可沈家门房见她们母女二人衣衫褴褛,哪里肯信她们的话,只当是骗子轰了出去。   是日烈日炎炎,热得异常,她娘本就虚弱,到底禁不住溽暑昏倒在街上,当时她同样快受不住,几乎绝望之际,若非这位挽月姑娘出手相救,她娘恐早已没了性命。   挽月神色冷淡,并无意与孟舒“叙旧”,好似这一切与她无关一般,“你娘能不能活,看得还是她自己的造化,倒也不必归功于我。”   说着,作势便要躺下。   绣枕被挪动了一下,压在底下的东西滚了出去,孟舒眼疾手快一下接住,才没让它掉落在地。   她定睛一瞧,是一个不大的瓷瓶。   疑惑之际,手中物骤然被夺去,她瞥见那位挽月姑娘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是……”她到底还是多嘴问了。   “能是什么,给客人们用来助兴的玩意儿罢了。”挽月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的,你也想试试?”   孟舒盯着那瓷瓶,抿唇没有言语。   待同刘大夫描述了那红疹的模样,刘大夫写了药方递给桃儿,让她去就近的铺子抓药。   桃儿心下感激,将他们一路送至后门。   临上车前,孟舒提醒桃儿那瓷瓶的事,道挽月姑娘看起来心灰意懒,又说了那样的话,不得不防。   桃儿点点头,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我家姑娘实在命苦,幼时没了爹娘,被亲叔叔卖进了这炼狱一样的地方,虽为这楼中的花魁,但在客人那厢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近日听说有人要替她赎身,这才如此意志消沉。”   “赎身?”孟舒问道,“能从这魔窟里出去,不算是好事吗,为何不高兴?”   “若是那靠得住的,便也罢了,可要替我家姑娘赎身的,偏是那位秦大将军的嫡孙秦家四爷秦尧。”桃儿一时哭得更凶了,“那秦四爷的性子……且不说了,但谁不知他家那位奶奶手段狠厉,向来残害妾室,进府的女子多是活不过三个月,那不是让我家姑娘去送死吗。”   秦尧……   孟舒隐隐记得此人,前世不久后,他似被派去南边沿海抗倭,但因刚愎自用,贪功冒进,反中了对方奸计,令大军死伤无数,可在被重重包围的危急关头,他竟不顾百姓安危,弃城而逃,导致那些穷凶极恶的倭寇,在城内肆意烧杀劫掠,屠戮百姓,血流成河。   此事传回京城,朝堂震动,秦尧被褫夺官位,贬为庶民流放。   都察院几位江派的监察御史趁此机会,以任人唯亲,酿成大祸为由狠狠参了卢灏一本。   此事闹得极大,二辅卢灏为此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向圣上引咎辞职,圣上自然没有准允,不但极力为自己的老师辩护,甚至几番极力挽留,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孟舒不由在心下一声长叹,以前世的结局,就算挽月能在秦四奶奶手中活下来,可等后头秦尧获罪落魄,也注定要跟着遭难。   这世间女子就是如此,身如浮萍,往往只能随波逐流,由他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更何况,而今的挽月似已没了太大的生的念头。   京城,雁归楼。   蒋长风推开二楼雅间的门,看向坐在窗边默默饮酒之人,不由笑道:“我们沈大状元实在难得,下值后竟来寻我喝酒。”   他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听对面人淡淡道:“我听闻近日南边躁动,尤是浙闽一带倭寇猖獗,朝廷有意封秦尧为浙江巡抚,南下抗倭。”   “你消息倒是灵通,没错,任命想是过几日便会下来。那秦尧乃将门之后,祖父又是随高祖皇帝征战的开国大将军,自小饱读兵书,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可算起来,他不还是卢阁老的表外甥吗?”沈筹问道。   “那又如何。”蒋长风不以为意,“高门联姻乃是常事,真论起来,京中哪两家不是沾亲带故。何况秦尧与卢阁老这舅甥都出了五服,只消陛下首肯,便都无妨。”   沈筹眸色沉了几分,静默少顷,他问道:“你与那秦尧可相熟?”   “倒是有几分交情,秦尧此人是个武痴,旁的倒没什么,却是占了个好色的名头,醉花巷里的云烟楼他是常客,说起来,前几日,他还邀我一道去喝花酒。”言至此,蒋长风无奈地笑了笑,“可你也知,我家中管的严。”   沈筹放下酒盏,抬首定定道:“下回他再邀你,不若喊我同去。”   蒋长风倏然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去,“砚之,你今日吃多了酒不成!”   见沈筹面不改色的模样,蒋长风知他并非玩笑,不禁大喜,“怎的,你莫不是终于想通了。”   “好,太好了。”蒋长风欣慰道,“我父亲劝不了你,索性你自个儿想通了,想通了好,想通了好,我知你向来不屑那些朝堂争斗,可既在官场,身不由己,不是你想便能置身事外的。等改日我做东,邀那秦尧,介绍你俩好生认识认识。”   蒋长风心下高兴,仰头一番豪饮后,脱口道:“而今你也科举入仕,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后者你已得了,至于这前者……敢问沈大状元打算何时迎娶我家小妹,姑娘家可不像男子,禁不住等。”   始终神色如常的沈筹骤然沉了脸,正襟危坐道:“静远兄慎言,我们两家并未定亲,不可说这样的话,以免惹人误会,毁了蒋姑娘的清誉。”   蒋长风只觉沈筹死板,“误不误会的,全京城不都觉得此事板上钉钉。”   “怎的,瞧不上我家小妹,意欲娶旁人?”蒋长风调侃,“是哪家闺秀,是伯爵,侯爵家的千金,还是王府的郡主啊?”   沈筹看着好友唇间戏谑的笑,剑眉微蹙,“我娶的妻子便一定要出身高门吗?”   这话还真将蒋长风问愣了,他挑了挑眉,“小官家的倒也无妨,只是你祖母母亲可会答应?你兄长那是迫不得已,可你,被你祖母母亲乃至于整个沈家寄予厚望,你的妻子定也是千挑万选。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你祖母母亲答应,你也难以保证她得嫁高门后不因身份受人打压非议,里里外外处处过得顺心,不是吗?”   是……   沈筹薄唇抿紧,忽而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心下郁烦顿散了些。   他微微垂睫,侧首望向窗外。   对街药铺中恰走出一个戴着白色面衣的女子,她手中捏着一个瓷罐,清丽的嗓音隐隐约约传来。   “多谢孙叔,那这膏药我便收下了。”   沈筹眼眸微眯,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   “她介怀的若是身份,换一个便是……”   已有些酒醉的蒋长风未听清他的喃喃。   “你说什么?”   他迷迷瞪瞪看去,便见作为同侪中的佼佼者,向来傲气的沈筹沈砚之唇间竟泛起淡淡的笑意,旋即微垂下脑袋,莫名其妙地同他道。   “今日深谢静远兄了。” [14]第 14 章:那火 究竟是不是意外   因去了趟云烟楼,今日孟舒回到沈家时,比以往都要迟,才走进碧落小筑,正遇着迎面而来的雪梅。   她没有行礼,却是上下扫她一眼,轻嗤道:“姑娘好兴致,说是去抓药。却常是清早离府,傍晚才回来。您在外头倒是顽的尽兴,可还记得您母亲还病着呢。”   见她阴阳怪气,孟舒没理睬她,正欲往主屋的方向去,却见雪兰推开门气呼呼走了出来。   适才那话她显然听见了。   她大步跨至雪梅跟前,“我倒也想问问了,夫人病了,也不见雪梅姐姐伺候的,早上姑娘一走,你也没了踪影,莫不是又躲在哪儿找人偷偷推牌九去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雪梅面上闪过一丝心虚,“我没有,莫要随口污蔑我。”   说罢,灰溜溜走了。   孟舒无奈道:“雪兰,你何必为了我得罪她,你这般给她难堪,就不怕她将来在背后给你穿小鞋吗?”   雪兰将下颌一抬,一副无畏无惧的模样,“奴婢不怕,奴婢早就看不过眼了,从前因她比奴婢长几岁,奴婢才敬重着她,叫她一声姐姐,可她总是……总是对姑娘趾高气昂的,说些不中听的话。”   孟舒笑了笑,仿佛看到上一世同样护在她跟前的雪兰,“今日多谢你了,辛苦你照顾我娘。”   “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可是折煞奴婢了。”雪兰道。   看着眼前才十四岁,比她记忆中要稚嫩许多的雪兰,孟舒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愧疚。   她不知前世她死后会有多少人替她伤心,但雪兰定会是其中一个。   分明疏影轩失火前,她还对她保证绝不会寻短见,可最后还是残忍地让雪兰看到了她的尸首。   思及前世那场大火,孟舒秀眉微蹙,神色凝重了些,重生后她有太多事要做,却从未好生琢磨过。   那火,究竟是不是意外呢……   孟舒未思索太多,入了主屋,就见邱雁娘一如往常坐在明间的圆桌前,等她回来,和她一道用饭。   吃过晚饭,孟舒拿出孙掌柜给她的药膏,给她娘的手臂和双膝上药,期间到底忍不住说了挽月姑娘的事。   邱雁娘听闻女儿去了那般地方,起初吓了一跳,但听得挽月之事,便是一阵惋惜。   “这般心善的姑娘,可惜命不好,沦落至此。”   见她娘神色哀伤,孟舒晓得她定想起了从前住在他家不远的芳娘姐姐。   芳娘姐姐比她大五岁,从前常带她去溪边玩,教她打穗子,摘凤仙花染甲,十四岁时她爹娘为给她大哥娶媳妇,竟将她卖给镇上四十好几却无子的胡员外做妾,谁曾想一年后刚生下儿子,就被员外夫人找人丢进了窑子,没一阵便染上了那脏病,听闻芳娘姐姐还剩一口气时就被扔到了乱葬岗,最后浑身溃烂,散发着恶臭在野外活活冻死。   这些事,后来还是听在镇上开铺子的同村人说起的。   其实,芳娘姐姐被卖到窑子后不久,曾拼命逃出过一回,费劲千辛万苦回到了村里,本以为就此有了希望,却不想她爹娘嫌弃她脏,她大哥更是抄起笤帚呵斥着将她赶出了家门。   那时,还是她阿爷阿奶心软收留了芳娘姐姐。可谁知几日后,她阿爷去山中捕猎,窑子的人竟在村里人的带领下,硬生生将芳娘姐姐带走。   孟舒至今都还记得,芳娘姐姐被人扛在肩上,不住地挣扎哭喊。   她阿奶和娘皆无能为力,可那时年幼的她也只能在后头徒劳地追赶,但终究救不了芳娘姐姐。   那份愧疚深深烙在她心里,甚至很多年后她依然会梦见芳娘姐姐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看着她,面上满是恳求与绝望。   世人都以风尘女子为不齿,可孟舒知道,若能选,谁又愿意承受日日那般屈辱后,还为人嫌弃和唾骂。   “娘,我想帮帮她。”   邱雁娘怔了怔,她抿唇思索半晌,“挽月姑娘对我们有救命的恩情,按理是要报答,你若有了什么主意,娘也阻止不了你,但还是希望你万事小心,千万莫让自己处于险境。”   她拉住孟舒的手,嗓音微颤,“皎皎,娘很自私,娘……只有你了。”   孟舒重重“嗯”了一声,“娘,女儿记住了。”   翌日,是季大夫来看诊的日子,今日的季大夫来得格外得早,入了屋,便问邱雁娘近日头疾可有减缓。   邱雁娘点点头,“从前一两日便要疼一回,常疼得我受不住,而今四五日才疼,且没以往那般难以忍受了。”   季嵩点点头,又探了邱雁娘的脉象,蹙眉道:“这几日可是没有睡好?”   邱雁娘颇有些惊诧,如实道:“前日无意摔了一跤,摔得有些厉害,周身发疼,这才难以入眠,但小女让我又凉敷又热敷的,还给我抹了膏药,极为有效,那些瘀伤想是很快便会消退。”   季嵩闻言,看了眼默默站在一旁的孟舒,旋即开了药箱,取出针囊。   然这一回,季嵩并未动手,而是再次将视线落在孟舒身上,定定道:“今日,你来替你娘施针。”   孟舒愣了愣,这一幕她很熟悉,因前世也曾发生过,只她没想过,这一次,会来得那么快。   然不同的是,她并未像前世那般下意识拒绝,而是迟疑半晌,缓步上前。   在眼神示意孟舒取针后,季嵩端坐在那儿,徐徐开口,“平刺百会穴,入针半寸,轻柔捻转……”   前世不知以同样的手法刺过多少次这个穴位的孟舒几乎毫不费力完成了季大夫的要求。   季嵩微微抬眉,似有些意外,紧接着又让孟舒刺下一个穴位。   一炷香后,季嵩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在收整银针的孟舒道:“往后,我隔一日来一回,教你如何给你娘施针。”   邱雁娘闻言,面上一喜,脱口道:“季大夫这是要收小女为徒?”   听得“收徒”二字,季嵩脸色骤然一变,嗓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不过传授她一二,算不得收徒。”季嵩顿了顿,放缓语气,向孟舒解释,“你母亲这病有些棘手,需得长期施针调养,没个一年半载无法根治,然我不可能一直滞留京城,届时需得由你自己来。”   孟舒听着季嵩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秀眉微蹙,突然笑前世的自己实在愚蠢,竟也毫不怀疑地信了。   正如季大夫先前自己说的,病症不同,施针的法子便也不同,既如此,待她娘的病一点点缓解,那落针的穴位、顺序,应服的汤药之类,按理也该有所改变。   可其中奥妙,短短几月,她哪里学得过来,待季大夫离京,她不依旧束手无策。   这不过是借口罢了,应是季大夫知晓自己大限将至,才努力培养她,想着或许无法根治她娘的病,但至少也能靠她为数不多的针法缓解她娘亲的病痛。   思至此,孟舒倏然难过起来,但还是努力压下心头泛起的悲伤,点头道:“孟舒明白了,多谢季大夫。”   季嵩神思恍惚地看了眼前的小姑娘许久,方才颔首应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他坐着沈府准备的马车回了永兴坊。   甫一下车,便见两人立于门前,对着他恭敬地施了一礼。   季嵩拧眉,不耐烦道:“怎又是你,我说过了,不治!”   听得此言,为首的青年男子依然道:“季大夫,晚辈的父亲多年为头疾所扰,只要您肯医治,无论什么条件晚辈都能答应。”   季嵩微滞下脚步,冷眼看去,“若我说,让他与那江子荣彻底断绝来往呢!”   男子猛然一怔,旋即蹙眉道:“此事……怕是强人所难。”   “那便没得商量。”季大夫低哼一声,拂袖而入,毫无留情地让下人关了院门。   这三番五次吃了闭门羹,赵兴到底忍不住劝,“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那大夫就是个老顽固,与其在他这儿耗费工夫,不如再替老爷寻旁的大夫试试。”   “季大夫不愿医治也是情有可原。”崔允衡无奈道,“且若是旁的大夫可医,我便不会执着于此,这头疾亦是父亲多年心病,若头疾得治,指不定父亲就不必逢年过节独自望月兴叹了……”   赵兴长叹一声,又何尝不知他家老爷的心思,可谁能想到,这老大夫痛恨当年送他入狱的江阁老,竟因他家老爷是江阁老的门生而死活不肯诊治。   然偏偏他家老爷的头疾谁也治不好,而今只能从这老大夫的独门针法中寻求几分希望,当真是冤孽。   赵兴下意识感慨,若这老大夫有徒弟便好了,可转念一想,更觉无望。   听说当年,这老大夫就是受了自己得意门生的栽赃嫁祸,才遭受牢狱之灾,险些被判极刑。   有了那前车之鉴,他怎可能再轻易收徒呢。 [15]第 15 章:但看眼睛便知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自那日季大夫说要教她施针后,果真是隔一日便来一回沈家。   虽因有了经验,学得比前世快了许多,但孟舒到底还是有所收敛,听季大夫讲授时,时不时请教两句,唯恐下针太过熟稔惹得季大夫怀疑。   季大夫不来的日子,孟舒则去百草堂随刘大夫看诊。   也不知是不是得知百草堂来了个打下手的姑娘,这一阵儿来瞧病的女患多了许多,约莫过了六七日,是日午后,孟舒才送走一因腹痛不止过来开药的老媪,却见桃儿急匆匆上了门,说她家姑娘不知怎的又开始发红疹了。   “先前开的药可吃了?”刘大夫问道。   “吃了的,也有用,分明昨日都退干净了,可适才姑娘喊痒,我一瞧,竟又是一大片,像是比先前还厉害。”   “怕还是得过去瞧瞧。”见刘大夫站起身,孟舒忙去屋内取了药箱来。   刘大夫看了看天色,“小宁,今日不早了,你不必跟着,不然待会儿只怕耽搁你回家。”   “没事,刘叔,来得及。”孟舒背上药箱,“何况我也好奇,这红疹是如何复发的,我们赶紧走吧。”   她早就想去了,只是苦于没有借口,怎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刘大夫无奈地看了孟舒一眼,晓得这丫头犟,到底也没再劝。   及至云烟楼,不像上一回那般冷清,楼中已有三两客人,亦有舞姬在琵琶丝竹声中翩迁而舞。   刘大夫担忧地回首看了孟舒一眼,嘱咐她跟紧,快步顺着木梯而上,入了挽月姑娘的房中。   刘大夫复又探了脉,蹙眉问道:“姑娘近日吃食可有改变,或是说,姑娘近日可吃了从前不碰的东西?”   “没有。”挽月道。   “这后院灶房做的,无非是那些菜色,姑娘向来也不点菜,最近吃的和从前没什么不同,而且姑娘也不爱吃什么糕食零嘴。”桃儿补充道。   刘大夫面露难色,转头看向孟舒,“小宁,你去看看挽月姑娘身上的疹子,再留意留意,屋内可有什么特别的,会招致红疹的东西。”   孟舒点点头,待刘大夫避开,果见挽月姑娘身上大片的红疹,且这回比上回更可怖,密密麻麻,实在有些吓人。   她记着刘大夫的话,环顾四下,目光骤然落在靠墙的妆台上。   那上头放着一个螺钿漆匣,她不由走过去,拿起来瞧了瞧,又凑到鼻尖轻嗅,浓重的漆味令她眉头一皱。   “这匣子,可是新的?挽月姑娘这两日可曾碰过?”她问道。   “是新的,是不久前秦四爷送给姑娘的。”桃儿说到一半,忽而愣住了,“姑娘似乎就是在第二日起了疹子,且姑娘今早梳妆时,也曾拿起这匣子把玩,后来便……”   桃儿惊诧道:“姑娘起红疹,与这匣子有关?”   “极有可能,但我不敢断定。”孟舒道,“我在书中看到过,有一种病名曰漆疮,有些人禀赋不耐,接触了漆树或是涂了生漆的器具,会骤然发病,浑身瘙痒,发密集的丘疹,便如挽月姑娘这般,极为严重者,甚至能要了性命。”   孟舒说着再次看向那螺钿妆匣,日光自窗子探进来,照在那镶了螺钿的匣盖上,流光溢彩。   这般稀罕贵重的东西,她原是不认得的,是前世嫁进沈家的第二年,二房的二爷沈曜带着妻儿回京述职,二奶奶李氏向老太太献上一黑漆嵌螺钿花鸟盘,那时她坐在底下盯着那耀眼的光泽与精巧的图案看得目不转睛,一时没忍住问这是什么涂料,竟如此好看。   堂中寂静了一瞬,二奶奶李氏捂唇而笑,同她解释这是螺钿漆器,上头的不是涂料,是将螺贝打磨成片用大漆镶嵌上去的,又说这是从临江府隔壁的吉安府庐陵县而来,虽如今扬州的螺钿名气更大些,但论做工庐陵的螺钿漆器却丝毫不逊色,还是前朝宫廷的御用之物……   那时的孟舒明显感觉到身侧婆母的不悦,以及四下投来的轻蔑嘲笑的目光,她烫红着脸垂下脑袋,本就不多话的人自那之后便越发不爱开口了。   她自回忆中抽离出来,便听桃儿疑惑道:“可这屋子里不止这一件漆器,从前也不见姑娘起红疹的。”   “或是因这螺钿漆匣是新物件,如此重的漆味,只怕里头的漆并未大干,这才使姑娘沾了,红疹起得这般厉害。”   她话音才落,门倏然被叩响。   外人有人问道:“挽月姑娘,妈妈遣我来问问您,可有事,若无事,四爷那厢还等着您呢。”   四爷?还能有哪个四爷。   当是那秦尧来了。   挽月目光空洞地自床榻上站起身,往妆台而去。   孟舒蹙眉拦了她,“姑娘还要去吗?不如同妈妈说一声,今日就罢了。”   挽月自嘲地笑了笑,“既不是那病,也未发在脸上,妈妈不会允我不去,惹恼客人的。”   “姑娘,您别去了。”桃儿拉住挽月,骤然哭起来,“我知姑娘是为了我,怕妈妈罚不了你,就转而让人责打于我,可您都这样了,哪里还能饮酒,病情只怕是要加重的。”   挽月没有言语,只默默坐在了妆台前。   孟舒眼见她准备梳妆,思忖片刻,低声问道,“姑娘就不想摆脱那秦尧吗?”   挽月扯了扯唇角,“如何摆脱,你这话天真了。”   孟舒微微低下身,在她耳畔道:“姑娘的病,可以是漆疮,但未必不能是那杨梅疮。”   挽月拿着篦子的手顿了一顿,抬首看向孟舒。   “姑娘连死都不怕,难道害怕冒险吗?”孟舒继续道,“姑娘不该灰心丧气,你而今知晓自己得病,该装作安然无恙,努力隐瞒不让妈妈知晓,不然她恐是会远离你,厌嫌你,甚至……弃你于不顾……”   挽月眸光震动,她愣愣坐了片刻,再看向孟舒时,便见对方对她重重点了点头。   挽月抿了抿唇,旋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对桃儿道:“去开门,记得显得慌乱些。”   桃儿虽不明白自家姑娘的用意,但她还是很听话地照做,开门后唤了声“姑姑”,便装作心虚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姑娘无事吧。”方姑姑笑盈盈入了内间,便见帘帐后头,挽月惊慌失措地一把拉起衣裳。   虽她速度快,但方姑姑仍清晰地瞧见了她肩背上大片的红疹,脚步一下顿住了。   “没,没什么大碍,同上回一样,吃几贴药就好了,我这便更衣梳妆去见四爷。”挽月道。   方姑姑瞥见站在里头,随刘大夫一道来的那个小姑娘,此时却紧蹙着眉头,离挽月远远的,心下一慌,强笑道:“姑娘既身子不适,就不必去了。”   “姑姑,我没有大碍。”   见挽月作势要过来,方姑姑大惊失色,以帕掩鼻,吓得猛退了一步。   “姑,姑娘且歇着,四爷那厢我让妈妈再安排旁人伺候便是。”   话才说完,便跌跌撞撞跑了。   挽月见状,与孟舒相视而笑,“多谢,后头的事我知晓如何应付。”   孟舒默了默道:“这法子不过缓兵之计,姑娘何不趁此机会离开这里?”   说着,她将视线落在妆台的那螺钿漆匣上,“杨梅疮到后来,会浑身散发出一股腐臭之气,这气味不是不可以伪造。”   见挽月心生犹豫,孟舒又道:“我知此事风险极大,若是败露,姑娘只怕没有第二次机会,我不强求姑娘答应,但姑娘若是愿意,我定会尽力帮助姑娘。”   挽月沉默不语,秀眉蹙紧,似是权衡挣扎,恰在此时,就听外头吵嚷起来。   “挽月呢,让她出来,怎的,一个花魁敢看不起小爷我,天生的下贱胚子,也敢推三阻四的,让我在同僚跟前丢人……”   “四爷,四爷,挽月姑娘是真的身子不适……”   挽月面色微变,将孟舒自内间推出去,“那疯子来了,快走。”   刘大夫在外间等了许久,也不知孟舒在里头说了什么,但见挽月面露急色,也来不及询问,更别提开方子了,只嘱咐了一句让桃儿别忘了去百草堂取药方抓药,便急匆匆带着孟舒离开。   两人才出了门,便见一近不惑之年,身材魁梧的男人醉醺醺朝这厢而来,后头方姑姑不停地劝说阻拦。   孟舒忙垂下脑袋,快步跟在刘大夫后头,然才走了几步,却被骤然拦住了去路,男人轻佻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不曾见过,新来的,怎还遮着脸呢?”   孟舒隔着面衣都能嗅到男人身上浓重的酒气,不禁蹙眉往后躲了躲。   刘大夫见状忙护在孟舒跟前,“爷,这位爷,您误会了,这丫头是跟着我来给挽月姑娘瞧病的,并非楼里的人。”   “来瞧病,滚开!”秦尧一声冷哼后,竟一把将刘大夫推翻在地,“休同爷胡说八道,正经姑娘谁来这儿给人瞧病。”   “刘叔。”孟舒忙将刘大夫扶起。   “四爷,她真不是。”方姑姑也在一旁道。   “什么不是。”秦尧醉得已然站不稳了,他银笑一声,“莫不是新进楼的雏儿,还未开苞,放心,我出高价买下她的梳拢夜,还不成吗。”   说着,他满脸笑意,又朝孟舒而去。   他也不是瞎的,依他的经验,这丫头虽蒙着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清澈漂亮得紧,定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逢迎妖媚的看多了,这般半遮半掩,欲拒还迎的倒更有滋味,让爷看看,你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孟舒才扶起刘大夫,就见秦尧的手猛然向她袭来,她飞快抽开腰间荷包,捏住藏在里头的其中一根银针,眸中闪现出几分狠厉。   她不想给百草堂惹麻烦,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从前带着她娘北上,身上就时时带着把短匕首,今日只消秦尧敢动她,她便将这淬了药粉的针刺在他身上,令他浑身瘫软不得动弹,形同酒醉。   眼见秦尧的手就快碰着她脸上的面衣,她下意识抬起手臂,却不想被人骤然抓住手腕,往一侧拽了过去。   那熟悉的青松香萦绕鼻尖时,她双眸微张,不可置信地抬首。   男人垂睫静静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幽谷,看不清喜怒。 [16]第 16 章:待他的妻子归位,一切便会回到他满意的模样   秦尧扑了个空,回首怒气冲冲正欲发作,然瞧见来人,却登时换上一副笑脸。   “我当是谁,原是砚之老弟。”他瞥了眼沈筹紧紧攥着孟舒的手,似笑非笑,“适才席上我看砚之你肃然危坐,对那些个姑娘都兴致乏乏,还以为你不好女色,原也喜欢这样式的……”   沈筹浅笑以对,并未反驳,“那就请子望兄忍痛割爱了。”   秦尧深深看了孟舒一眼,眼中透出几分惋惜,但还是佯作不在意般拂了拂手,“小事儿,小事儿。”   话音才落,他身后的门吱呀开了,桃儿自里头出来,惴惴不安道:“四,四爷,我家姑娘请您进去。”   闻得此言,秦尧面色稍霁,在方姑姑担忧的目光中大步入了挽月的卧房。   孟舒看着紧闭的房门同样心存忧虑。   少顷,她才抬首看向身侧的男人,正不知他会如何对自己时,就听他道。   “走吧,我送你们离开。”   孟舒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然被沈筹拉走,他拽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任孟舒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   刘大夫在后头跟着,直至看到沈筹将孟舒带到后门处,才放下心来。   “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刘大夫深深躬了一礼,旋即对着孟舒道,“小宁,我们走吧。”   孟舒亦对着沈筹恭敬地福身,低垂着脑袋说了句“多谢公子”,便快步随刘大夫上了马车。   在车上坐定后,还不等她舒一口气,车窗却被轻扣了扣,她皱眉,无奈掀开车帘,便见沈筹那张清冷的面容出现在外头。   “就算喜欢医术,爱给人看诊,往后也莫再来这般地方。”他神色端肃,低沉的嗓音虽并未有太大起伏,可孟舒仍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不虞。   孟舒秀眉微蹙,因他这番带着训诫的话,不像是对初次相遇之人该说的。   沈筹凝视着她,犹豫片刻,语气放缓了些,“我今日来,不为寻欢,是为公事。”   听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孟舒垂了垂眼睫,语气淡漠,低低“嗯”了一声。   他是不是来花天酒地的,又与她何干呢。   “小女子便和刘大夫先行一步了。”   她急着放下车帘,却听得极低极低的声儿自外头飘入。   “孟舒,再等等我……”   孟舒身子一僵。   他竟认出了她。   他果然认出了她。   她扯唇自嘲地笑了笑。   等他,等他什么呢。   她真的厌极了他语气中的这份淡然与笃信,好似她是他的囊中物,无论如何,到最后都注定会回到他的身边,再次成为他的妻子。   马车开出一段,刘大夫到底忍不住道:“小宁,你与那位公子……认识?”   “不认识。”孟舒眼也不眨地说谎,“想是那位公子心善,才开口提醒我罢了。”   刘大夫点点头,“我看那公子为人正直,的确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当是推脱不开的应酬,不然也不会出手替你解围。”   孟舒笑了笑,敷衍地应声,“我瞧着也是……”   其实,就算沈筹不解释,她也知他向来严以律己,洁身自好,没那眠花宿柳,偎红倚翠的嗜好。   前世,沈筹去工部任职后,因被调入都水司,需得时常外出办差,巡查监管各地堤坝建造,桥梁整修,一去常是好几月才能回来。   大太太陈氏恐他在外头应酬时,被塞些不干不净的女子,还带回府来,便同孟舒商量,给沈筹纳个妾,后头他再外出,就带在身边,也好时时照顾他饮食起居。   婆母既开了口,孟舒自然不能拒绝,待沈筹回来时,顺势在饭后提了此事。   她至今仍记得,沈筹的眼神骤然沉冷下来,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直看得她坐立不安,方才开口问道,这是母亲提议,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孟舒自然不能说婆母的不好,她思忖片刻,说的确是母亲提的,但她亦觉得此事颇有道理,且他在外头操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她也安心。   沈筹没再说什么,只那夜熄灯后,在黑暗中将她折腾了很久,虽从前他回来,也会如此,但这一次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每每在她气喘吁吁,以为要结束时,没过多久,他沉重的身子便又覆上来,如此反反复复。   直到孟舒累得瘫软在床榻上,迷迷糊糊间感受到烛火重新被点燃,温热的巾帕擦拭着她的身子。   沈筹坐在床边,替她换了寝衣后,告诉她,他不会在外头胡来,也从未碰过那些府县官员送来的人,毕竟若沾了不明不白的病也会害了她。   又说他没有纳妾的打算,在外也有安福照顾,此事他明晚会好生同母亲解释,叫她不必为难。   孟舒承认,那时沈筹说的话的确让她心里生出丝丝暖意。   可那三年里,他也总是那样,一次次让她为之动容,却又一次次令她如坠冰窟,一颗心凉到骨子里。   她后来猜想,那日沈筹之所以生怒,大抵是因她怀疑他在外头红袖添香,劝他纳妾之举是在质疑他的品行,使他心下难以容忍。   就像今日这般,他才会刻意同她解释。   思及适才之事,孟舒抿唇若有所思,她知道,沈筹骨子里刚正,是不屑与秦尧这般的人为伍的,可今日却反常地与秦尧同欢共饮。   只怕有所目的……   因在云烟楼耽搁了工夫,这日孟舒回到沈家时,比以往都要迟。   她将一小包蜜饯塞给了看门的小厮,那小厮假意托拒一番,才笑盈盈接过,恭恭敬敬问她今日买完药去了哪里闲逛,孟舒随口胡诌了一个地儿。   那小厮又热情地同孟舒介绍了旁的好去处,多的便也不再问了。   次日,季大夫走后,雪兰端了午饭过来,同她讲适才从灶房听到的传言。   说是秦老将军家的四公子昨夜酒醉,在回府途中从马上摔落,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天亮了才被发现,身上的骨头摔断了好几处呢。   孟舒面露惊诧,心下却是恍然。   昨日的疑惑在这一刻得了解答,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重生后,以她的能力只可独善其身,然沈筹不同,他既知结果,便不可能坐视不管,放任前世那几百条人命受尽凌虐,再次死在倭寇的屠刀之下。   他一直谨记着沈老爷子的教诲,廉洁奉公,立身为民,前世在得知因官员贪腐导致堤坝溃决,淹死下游百姓无数时,他也曾不顾上官阻拦,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毅然上了御状。   她平静地替邱雁娘摆好碗筷,对此事并未多说什么,可垂眸间,唇角轻扬,心下也不禁为那些逃过一劫的百姓高兴。   她不得不承认,沈筹于她而言的确不是合适的夫君,可于百姓,却是难得一遇的好官。   当夜,沈府,慧德堂。   蒋长风正碎碎抱怨。   “……我爹将我一通好骂,可也不是我让他坠的马,昨夜你也在,也看到我劝了酒,可他心绪不佳,偏是劝不住,回去时还不让我派人送,真出事也怨不得我啊。”   “且我去打听了,似是那楼里他喜欢的花魁沾了病,他心下害怕又不敢明说,这才借酒消愁,昨日宴散,不让人送是怕人晓得,后头自个儿偷摸找了个医馆看诊,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安然无恙,一时太过高兴,酒意上来,才一头栽进那臭水沟里……”   言至此,蒋长风轻啧了一声,“适才我还去秦家看望了秦尧,要不是寻不到被害的证据,看他伤成那样,还以为是与谁结了大怨被寻仇了呢。”   始终未言的沈筹稍稍抬眉,眸色寒凉。   “或真是作了恶,因果报应也不一定……”   “你还信这些。”蒋长风没细琢磨这话,只长叹一声,“那秦尧的事牵连了卢阁老,若非我是独子,我爹顾及着祖母下不了手,不然早将我给打死了。”   蒋长风头疼不已。   如今人人都知他秦四并非在战场上杀敌负伤,而是喝了花酒回府途中醉醺醺栽倒摔的。   秦尧乃至整个秦家俨然成了全京城的笑话,秦老爷气得从祖祠请了家法,差点处置了秦尧这个逆子。   秦尧丢自己的人便也罢了,可他本就是卢阁老举荐的人,这下倒好,那些御史抨击的矛头自然指向了卢阁老。   道如此好色贪杯之人,若真让他任了浙江巡抚,又如何带兵打仗。   更棘手的是,秦尧这副模样,定无法再前往赴任,只怕得换个人选。   “听我爹说,崔阁老向陛下举荐了一人。”蒋长风道。   “哦,是京中何人?”沈筹淡声问道。   “并非京官,好像叫什么宋远章,此人现任台州知府,曾召集民壮成功击退匪寇突袭,对沿海倭寇的情况亦有所掌握,与其从京城任命,此人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言至此,蒋长风不由蹙眉,“只秦尧这里才出事,崔阁老便想好了荐举的人,会不会也太巧合了些?且这宋远章,倒未查到先前他与崔阁老那厢有何来往,崔阁老是怎么想到此人的?”   沈筹轻啜了一口茶水,神色无波无澜,好似一切早在意料之中,“我倒觉得,以如今南边沿海的局势,只消这位宋大人是个可堪大任的,无论是哪边的人都无妨。”   蒋长风深深看了沈筹一眼,无奈笑道:“倒真是你会说出的话。”   言至此,他环顾四下,不禁感叹,“自你我相识也快十年了吧,你这慧德堂怎好像一点都没变,这布置,这陈设,你这人,还挺念旧啊。”   他话音才落,安福扛着厚厚一摞书入内。   “三爷,汲古斋的掌柜将您要的书都送来了。”   蒋长风好奇地上前,然翻了几本,却是疑惑道:“怎都是些医书,砚之,你近日还对医术生了兴趣?”   见沈筹不答他,蒋长风自觉无趣道:“罢了罢了,你看你的书,我还是回去了,今日若逗留晚了,我家那位怕又以为我去喝花酒,要同我寻死觅活呢。”   沈筹起身,眼神示意安福将已大步出了慧德堂的蒋长风送出府,旋即拿起其中两本医书,行至西间一博古架前,凭着记忆依次放入。   心底的空落似也随之填满了一些。   蒋长风说得不错,他这人或就是念旧,不喜熟悉的事物被打破,才会处处觉得重生后的日子透着几分别扭。   他觉这慧德堂没变,可只有沈筹自己知道,不该是这个模样。   博古架上应有越来越多被翻皱的医书,窗边的汝窑经瓶内总插有时令的花束,且整个屋内会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令他心安的药香。   可这一切,如今统统没有。   沈筹难受于这份改变,也知晓问题的症结所在,但幸得并非解决不了的事。   他知晓孟舒钟爱医术,前世也吩咐安福让汲古斋寻来各类好的医书,再悄悄塞入博古架中,供她挑选。   这世,她偷偷跑去医馆做学徒,应也是想在医术上增长些见识。   他也非迂腐之人,待婚后,可说服母亲纵她隔三差五继续去百草堂学医,她若知晓定会高兴。   他将余下的书一一放回前世所属的位置,眉目亦逐渐舒展,就好似看到他的妻子同这些书一般,亦在不久的将来重新归位,安静地在疏影轩等他下值回来。   届时,他的生活便能回到前世该有的,令他满意的模样。 [17]第 17 章:这样的事再不会发生了   五日后,孟舒正在百草堂帮刘大夫替病人看诊。   却见一人忐忑不安地入内来,见了她,眸中露出几分喜色,却又迟疑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见她这般,孟舒哪里还看不出这是特意寻她来了,她同刘大夫道了一声,刘大夫亦看了眼来人,点了点头。   孟舒就领着桃儿去了后院。   甫一到了无人处,听得孟舒询问挽月姑娘的消息,桃儿便止不住啜泣起来,哭了好一会儿,才哽咽道:“上回宁姑娘您走后,我家姑娘就故意露出疹子,让秦四爷误会,妈妈原还心存侥幸,觉得指不定和上回一样过两日便退了,可姑娘让我趁着去抓药的工夫买了块不新鲜的肉回来,放在炭炉附近,那肉烂得快,屋内一时臭味弥漫,妈妈便信了,见姑娘再接不了客,全然不顾往日情面,第二日就让人抓了姑娘丢进了柴房,任她在里头自生自灭。”   桃儿言至此,抽了抽鼻子,“妈妈心狠,不给吃不给喝的,都是我趁着夜色偷偷送进去一些,姑娘就算真没得那病,眼下在那柴房里,饿着冻着,浑身发痒还难受,已虚弱得紧。”   “妈妈就没起过疑心吗?”孟舒问道。   “起了的。”桃儿道,“但我家姑娘的红疹是实打实的,倒真让姑娘您猜中了,果然是那漆匣的缘故,我家姑娘的红疹稍退一些,只消碰了那匣子,便又反复起来,姑娘让我摔了那匣子,时时把木片藏在袖中,红疹哪里还会退,而今甚至蔓延到了脸上,还被姑娘抓破了,妈妈看姑娘那副样子,吓得都不敢靠近,就是有再大的疑心也消了。”   孟舒不想挽月姑娘为了重获自由,竟会如此拼命。   她皱了皱眉,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一时却又想不明白。   “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事恳请姑娘。”   桃儿自怀里取出一物,塞进孟舒手中,孟舒定睛一瞧,却是愣了愣。   竟是一大叠银票及一封信。   “我家姑娘每回接客完,妈妈定是要将客人赏她的首饰财物搜刮去的,故而从前很多东西,姑娘都让我藏了,再偷偷变卖去钱庄兑换成了银票,其中好些接济了楼中其他姐姐,这是剩下的一百两,那信也是她写给您的。”   桃儿道:“我家姑娘说,宁姑娘您那日在楼里答应了要帮她,那便在她‘死’前替她赎身,不然她即便离开了也终究不得自由。”   孟舒微愣,她光顾着让人自云烟楼脱身,竟全然忘了身契一事,的确如此,有了身契,就算将来妈妈发现被骗,也再奈何不了挽月姑娘。   她攥着银票和信问道:“挽月姑娘打算何时让我过去?”   “说是万寿节那日,那日客人多,妈妈定然忙得晕头转向,或许便是最好的时机。”   孟舒道了声“好”,就见桃儿一把拉住她的手,红着眼道:“姑娘,你一定要来,求求您,定要救出我家姑娘。”   孟舒看着她哀求的眼神,心下不由阵阵泛酸。   挽月姑娘固然被困在云烟楼,但被困在那儿的,又何止挽月姑娘呢,桃儿亦然。   她虽还小,可又哪里能逃脱厄运,指不定过两年长开了,便也会在某一日被老鸨像牲口一般公开叫卖她的初夜,然后兴高采烈地命人将她装扮一番,送进那个出最高价的客人房里,就此破了瓜,后日日等着恩客上门,再无尊严地活着。   可即便捏着这足以替她赎身的钱,她也并未趁机昧下,为自己打算一场,从始至终想到的都是救自家姑娘出那个牢笼。   “我会去的,定会去的,我发誓。”孟舒看着桃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同她保证道。   送走桃儿后,孟舒再回到后院,想看一看那封信,却听一声重咳,抬首便见周大夫自堂屋走出来。   见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孟舒心虚道:“周伯,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丫头,你胆子可真大。”周子贺蹙眉道,“那云烟楼的老鸨可是厉害人物,你也敢骗她的。”   孟舒神色坚决道:“不瞒您说,挽月姑娘曾于我有恩,这份恩情我定得报答。”   周子贺看着她眸中的坚毅,微愣了一下,随即凝视着她,面露怅惘,喃喃自语道:“真像啊……”   见孟舒疑惑不解,他笑了笑,“那日,老鸨若是为难,你尽管搬出百草堂来,她也奈何不了你,你周伯没什么大本事,但给她云烟楼看了那么多年诊,这点面子她还是会给我的。”   “多谢周伯。”   “万事小心些。”周子贺嘱咐罢,打趣道,“而今有你在,我百草堂的生意可好了不少,这附近几条街的妇人姑娘都奔着这儿来,再过不久,我这小医馆在京城的名头怕不是要被你打响喽。”   孟舒讪讪道:“周伯可真会玩笑。”   周子贺深深看她一眼,笑而不言。   不至申时,孟舒提前离开了百草堂,转而去了先前去过的两家面脂铺子。   过了这十几日,那玉颜膏也该试出了效用。   头一家的老板见得她来,双眸一亮,却是转而面露不屑,说那玉颜膏算不得太好,效果也勉勉强强,但看她一个姑娘家不容易,他便发发善心,用七钱银子买下她的膏方。   孟舒再傻也晓得这掌柜是想用低价骗她方子,若东西真不好用,他又怎会要买呢。   她笑了笑,也不多言,道了句那便罢了,转而出去了。   铺子老板不为所动,或是觉得孟舒没有更好的选择,甚至还讥笑着喊了句“姑娘别后悔,后头再来可不是这个价了”。   孟舒没理睬他,走了一段,去了另一家面脂铺子,这铺面较之前头那家小了不少,铺子老板想是姓孙,店名也叫孙记面脂店。   不同于先前那家,这位孙老板见了她却是欢喜,客客气气引她入了店内,还让伙计上了茶水,说这十几日不见她踪影,还以为她不来了呢。   又言那玉颜膏着实不错,他家夫人抹在手上,只这些日子皮肤便细腻白皙了些,先头的用完了,昨日还问他卖这膏子的姑娘何时再来。   孟舒见孙老板这般,晓得他是诚心想谈生意,便也不弯弯绕绕,将自己心中的价钱与条件同他明说了。   孙老板考虑了片刻,本想说什么,但又将话咽了回去,爽快答应了。   孟舒收了定金,承诺六日后便来交货,届时再取剩下的银两。   半个多时辰后,待回到沈家,孟舒捏着那二两定金,又取出桃儿给她的百两银票搁在桌案上,却是思索着,秀眉蹙起。   且不说妈妈会不会同意放人。   就算这些银票真能将挽月姑娘赎出来,但后头呢,她最是清楚世道艰难,尤对女子而言,挽月姑娘身无分文,又是贱籍,该以何为生。   所谓帮人帮到底,既然要救,她定也得考虑到将来的事。   她取出搁在抽屉里的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头放着一些碎银,便是先前沈老夫人给她日常花销的。   这钱基本用在给她娘抓药和玉容膏所需的药材及空瓷罐上。   孟舒数了数,加上今日的二两定金,她能匀给挽月姑娘的至多也只有十两而已。   她低叹了口气,后日便是万寿节,若是到了六日后,挽月姑娘还在京城,她倒是可以用余下卖玉颜膏的钱为她再添一笔路费。   正如此打算着,孟舒忽而瞧见压在银票底下的那封信,适才未来得及看,倒是将它给忘了。   她拆开信封,想着或是挽月姑娘想教她如何应付老鸨,然看清书信内容的那一刻,她因震惊而懵怔在那儿,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心下久久难以平复。   房门蓦然被扣了扣,外头响起雪兰的声儿。   “姑娘,五姑娘来了。”   “舒姐姐。”沈瑶欢快的声音随即响起。   孟舒忙将桌案上的东西收起来,起身走了出去。   沈瑶亲昵地挽住孟舒,先是去了主屋同邱雁娘问安,才随孟舒去了西厢坐下。   “我是特意来邀请姐姐的,后日万寿节那晚,姐姐要不要随我们一道去观灯?”   万寿节?   孟舒蹙了蹙眉,原想说自己有事便不去了,却听沈瑶紧接着道:“没有旁人,只家中几个姐妹,我原想邀大嫂一道去的,母亲没让,说让大哥哥知晓,届时闹得厉害,大嫂自己也说不去,说她不大爱热闹,只叫我给她和大哥哥带着吃食和有趣的小玩意儿回去就好。”   不大爱热闹……   孟舒抿了抿唇,经历过前世,她再清楚不过,杨氏不是不爱热闹,分明前世,她听沈瑶说着灯会上的见闻,亦听得津津有味,面露向往,她只是明白就算她想去也去不了,索性便顺着婆母的话,作着乖巧的模样。   就和前世的她一样。   虽是想去,但看到大嫂杨氏不去,她便也只能跟着这般说。   但即便如此,那时她还是很羡慕杨氏,因沈瑶跟杨氏这个长嫂亲,好歹出去顽还会给杨氏带些吃的玩的回来,可对她,因将蒋映薇的死归咎在她身上,总是连对视一眼,都会飞快撇开视线,前世那几年,沈瑶私下从不叫她“三嫂”,甚至不愿主动对她说话。   孟舒看着面前稚嫩讨喜的小姑娘,庆幸这样的事这一世再不会发生了。   似见孟舒面露犹豫,沈瑶撒娇般晃了晃她的胳膊,“舒姐姐就一道去吧,那日除却观灯,还有更有意思的事呢。”   “哦,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孟舒问道。   “姐姐可知,三哥哥有一幅《秋收帖》甚是出名,当年高价卖给了醉仙居的刘掌柜,将钱用以赈灾。”   孟舒自然知晓,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佯作茫然。   沈瑶继续道:“那刘掌柜爱《秋收帖》如命,平素都珍藏着不让人瞧,只每年万寿节这一日才会拿出真品,供爱好书法的文人雅客一道赏鉴,表姑母年年都要去,刘掌柜甚至还为此举办了一场临摹比试,每年都会选出临摹最好的一幅,挂在酒楼最显眼之处。”   “还不止。”沈瑶道,“这比试的头三名,都能赢得不俗的彩头,听说去岁那拔得头筹的,拿了足足五十两呢。”   孟舒欲端起杯盏的手倏然一顿,直勾勾看向沈瑶。   是了,她都忘了,且不说成了成,但至少还有这个法子可以一试。   她笑起来,“听着实在有趣,这灯会我也未曾去过,那后日我便跟着姑娘们一道去玩玩。” [18]第 18 章:我是来比试的   两日后。   万寿节,雁归楼二楼厢房。   沈筹将一经折本递到张霖跟前,恭敬道:“今日请张大人过来,是因下官偶然在古籍中寻得一治水之策,想请大人过目。”   张霖有些诧异,但还是展开那经折本,初时神色还算平静,但很快便面露惊喜之色,“妙,实在是妙啊!黄河水患乃历朝历代难解之题,贤侄抛却过往扩河疏流的法子反其道行之,不可不谓绝妙。”   张霖盯着那经折本,反反复复览阅。   千年来,世人治理黄河,多以治水为主,殊不知黄河水患亦在于泥沙沉积,河床一年高过一年,暴雨后河水自然满溢泛滥,治理黄河,既在于水,也在于沙,以束水之法冲击泥沙,再筑堤分流,水涝之际,便可大大降低黄河负担,减轻水患。①   “旧日,文正公就常在我跟前夸赞贤侄天资聪颖,贤侄放心,明日我便将此折本上呈陛下,相信此法定能陛下应允,造福百姓。”   文正公为沈老爷子的谥号,十几年前,张霖在沈老爷子底下任职,也曾受过沈老爷子的照拂,且张霖与沈家大老爷,也就是沈筹的亡父亦是故交,而今沈筹出面让他帮忙,出于多年交情,他自然不会拒绝。   沈筹笑了笑,“张大人误会了,此法的确出自于古籍,并非下官所想,下官也万不敢居功,之所以呈给大人,是觉此法若是可行,大人作为工部侍郎,素来恪尽职守,兢兢业业,能更好地施行此事,尽早使黄河沿岸的百姓免受水患之苦。”   张霖闻言微怔,看沈筹的眼神不免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所谓无功不受禄,都是官场上的人,有些事不必言说也心知肚明。   黄河水患亦为当今陛下的心头大患,这折本无论以谁的名义呈上去皆是大功一件。   原以为这位贤侄是想靠这治水之法得陛下青眼,畅通仕途,但看来他是另有用意。   张霖阖上折本,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并未作声,少顷,就听沈筹问道:“下官曾听祖母说起过,令正是汝宁人?”   “是啊,但她随我在京城多年,已有许久不曾回去了。”言至此,张霖叹声道,“她生于汝宁,长于汝宁,虽京城的饮食风物与汝宁也算相近,但到底解不了她的思乡之情。”   “倒是巧,我祖父的一位好友祖籍虽非汝宁,却也在汝宁生活多年,他的孙女这段日子正在沈家做客,定能与您家夫人相谈甚欢。”   张霖眉梢微挑,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沈家之事,在京城传得可谓沸沸扬扬,他亦有所耳闻,自然知晓这位在沈家做客的姑娘是何身份,又与沈家有何关联。   他隐约察觉到了沈筹的意图,顺势试探道:“那再好不过,自打我两个女儿远嫁,我夫人心下寂寥,终日郁郁寡欢,若那姑娘能陪我家夫人说说话,定能一解她思乡之苦,我便也放心了。”   见沈筹未再多说什么,张霖晓得自己猜对了。   他料想这大抵是沈老太太的主意,只是老太太不好出面,才让沈筹代行此事。   听闻那位汝宁来的姑娘早年丧父,身边只一得病的寡母,若是以这般身份嫁进沈家,的确寒酸,但要是他们张家借着与那姑娘的同乡之谊顺理成章认了这干亲,便不一样了。   虽那姑娘的出身的确低微了些,按理根本高攀不上他张家,但张霖无论怎么算,都晓得这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且不说沈筹送到他手上的这份治水之策,或许终于能让他在这多年侍郎之位上熬出头,再者,都传这沈筹即将迎娶自己的恩师蒋阁老之女,以他的能力,届时无疑会成为卢阁老一派的得力干将。   而今陛下宠信卢阁老众人皆知,反观江阁老,虽为首辅,但处处受制于卢派,若他张霖与沈家结了姻亲,不可不谓间接抱上了卢阁老这棵大树。   张霖喜上心头,“不知那位姑娘何时有闲,我也好让我家夫人下帖邀她过府一叙。”   沈筹道:“依下官看,倒也不急,一月后我祖母作寿,定会请夫人前来参宴,届时再与孟姑娘好生认识一番。”   张霖心下了然,“贤侄说的是,冒冒然的,反吓着人姑娘。”   他朝外头看了一眼,转而调侃,“怎的,听闻今晚醉仙居有盛会,贤侄不过去瞧瞧?”   “让大人笑话了。”沈筹垂眸谦逊道,“当年草草之作,其实难副,能得此盛名,全都倚仗诸位抬爱。”   他言罢,方才将已然凉了大半的茶水送入口中,再望向窗外灯火辉煌,面上不由浮现尘埃落定的泰然。   用过晚饭,孟舒便随沈家几个姑娘一道,前往醉仙居,临行前,大太太还在不住地嘱咐,让她们早些回,虽今夜因陛下诞辰,举国驰宵禁,但也别贪玩逗留得太晚。   是日的醉仙居人声鼎沸,甫一入内,便见大堂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都是为今晚的比试而来。   沈瑶熟门熟路地寻了个伙计,让领着上了二楼,到了临着栏杆的其中一处雅座。   只她并未立马坐下,而是径直走向隔壁,笑盈盈唤道:“表姑父,表姑母。”   沈琏与沈玥也跟着行礼问安。   宋侍郎含笑点点头,秦夫人抬眸扫了眼,轻嗤道:“文雅之会,若不懂欣赏,实在糟蹋,倒像赶集看热闹来了。”   孟舒哪里听不出秦夫人这话是在讽刺她文墨不通,连沈琏沈玥的视线都齐齐落在了她身上,偏沈瑶心大,以为秦夫人说的是自己,瘪瘪嘴道:“表姑母怎这般说,我是不大懂这书法的鉴赏,但我也晓得好坏,何况我也想看看今年是谁临摹我兄长的作品能拔得头筹。”   见秦夫人不再理会她,沈瑶便也自顾自坐下来观赛。   大堂中央开辟出了一大块空地,上置六把桌椅,欲参赛者可随时上前动笔。   她们不算来得早,此时,底下已有不少人临摹完了,将作品搁在桌案上晾干墨迹。   而那副《秋收帖》真品,此时正挂在大堂中央,供众人观摩。   孟舒努力想瞧,但隔得太远,到底难以看清。   这场比赛的评审正是刘掌柜本人,每幅临摹之作待稍稍晾干后,都会送至坐在最前头的刘掌柜手中,若是留下,便是有得前三的希望,若是刘掌柜一拂手,参赛之人也只得悻悻而去。   但被留下并不代表十拿九稳,刘掌柜跟前的桌案上永远留有三幅,被留下的,会由酒楼伙计挂在长竹竿上依次展示给二楼的贵客们欣赏,可接下来若有刘掌柜觉着更好的,次等的仍会被随时替换撤下,直到此试结束。   坐了大抵一刻钟的工夫,沈瑶忽而指着一人道:“舒姐姐,你瞧,那坐在最前头,才停笔的,正是去岁的头名,此人姓郝,是个举子,这市面上许多仿作,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沈琏闻言嘟囔道:“一个举子,屡试不第,在书法上有所造诣又有何用,何况还只是临摹。这些年借着临摹三哥哥的《秋收帖》,再转卖给那些书画铺子,倒是让他赚了不少,不然一个穷举子怎可能在京城这般地方居住备考那么多年。”   沈玥闻言,迟毅片刻,低声道:“我倒不这般认为,他好歹也有功名在身,但却不顾众人冷眼嘲讽,以此法糊口,寒窗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如此心性与毅力,反值得敬佩。”   沈琏瞥她一眼,“三姐姐糊涂了不成,还敬佩,敬佩什么,敬佩他不要脸吗?”   她讥笑道:“三姐姐这般欣赏他,索性嫁给他得了,指不定将来此人真有了出息,也省得三婶整日挑三拣四,定不下你的亲事。”   蓦然被戳中痛处,沈玥面色一白,颇有些难堪地垂下头去。   沈瑶撞了撞沈琏的肩膀,冲她挤眉弄眼,也觉她此番说得有些过分了。   府内谁不知三太太一直想借女儿攀附高门,好为幼子的前程铺路,但就三老爷那不思进取的样子,京中那些门阀贵胄哪里看得上三房的姑娘。   但即便如此,三太太仍是不肯妥协,导致沈玥的婚事迟迟定不下来,且三房挑剔的名声传出去,也令京城的媒人圈子避之不及。   孟舒见沈玥紧抿着唇,气氛骤然变得压抑起来,蓦然出声道:“瞧,那举子的字可是被留下了?”   几人的注意力果都转向一楼大堂,恰见刘掌柜撤去桌案上的一幅字,代之以郝举子那张,且以郝举子的为首。   没过多久,伙计照例挂起那幅字,供二楼众人欣赏。   待竹竿举到这厢时,孟舒听见宋侍郎问道:“夫人觉得如何?比去岁可有不同?”   秦夫人失望地叹息,“临摹得实在是像,可像有何用,不知为何,总缺了几分气韵,与真品差之甚远。”   看而今这般,今年的头名基本已无争议,加之适才那一出,沈瑶尴尬地来回看看坐在自己两侧的沈琏和沈玥,也没了继续观赛的兴致。   她笑道:“都说是来观灯的,怎好将时间都浪费在这里,我们去外头看看灯,买些吃食如何。”   纵然沈瑶不提,孟舒看着大堂下那几乎燃尽的香,也快按捺不住了。   出了醉仙居的大门,她并未跟着沈瑶她们走,而是道自己想去离此地一条街的铺子买她娘喜欢的糕食,沈瑶不放心,说让人陪她,孟舒拒绝了,道她一人无恙,这里离沈府算不得太远,她也是走习惯了的,买了糕食再逛会儿便自个儿回去了,叫她不必担心。   沈瑶还是犹犹豫豫,沈玥也劝她,沈琏却不耐烦起来,说孟舒与她娘孤儿寡母都能从汝宁来到京城,这会儿又有什么怕的,人拐子拐人也要挑着好看的。   孟舒怎听不出沈琏有讽刺她的意思,但此刻却反要谢她替自己脱身,她顺着这话安慰了沈瑶沈玥,折身离开了。   待回首确认沈瑶一行走远,她方才躲入漆黑无人的巷中,脱掉了刻意多穿的一件外衫,又取出那面衣,裹住头发,遮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她以此装扮再入醉仙居,此时离刘掌柜手边的香燃尽大抵只有二刻钟的工夫,打郝举子出场后,大堂中央空空如也,已无人再上前比试。   孟舒欲入内时,却被一伙计拦住了去路,“姑娘若是想去对面,需得从侧边走。”   “我是来比试的。”孟舒道明来意。   此言一出,伙计愣了一愣,四下人群中更是发出一阵嘘声。   “一个姑娘家,该在家中绣花缝衣才是,来这儿搅和什么。”   “恐是冲着彩头来的,就想着碰碰运气,那上头的字也不知能不能认全呢。”   孟舒没有理睬这些质疑,只定定看着伙计,“你们这临摹比试,可曾说过不允许女子参加?”   “这……”伙计语塞,倒真没听过这个规定,他道了句“姑娘稍等,我去问问”,便小跑着冲刘掌柜而去。   刘掌柜早被这厢的动静吸引。   孟舒只见刘掌柜思虑少顷,点了点头,伙计便快步跑过来道:“姑娘进去吧,但所余时间不多,姑娘切记抓紧。”   孟舒颔首道谢,就此在楼上楼下,几百双眼睛的注目下步入大堂中央,径直往那幅《秋收帖》真迹而去。   二楼,宋侍郎颇有些意外,“竟是个女子。”   秦夫人打量了底下人片刻,不以为意,懒懒闭眼休憩,“看那身形,应非我熟识之人,怕是京中那些小门小户却又钦慕筹儿才华的女子,学不得三分便想着出来显摆,大可不必再看。”   她心烦得紧,这临摹比试看了三年,结果皆不尽人意,她求不到原作也就罢了,可怎能连个入得了她眼的仿作都没有呢。 [19]第 19 章:她竟准备彻彻底底,逃离他的身边   那厢,孟舒怔怔站在那幅《秋收帖》前。   前世她未曾亲眼见过这幅真品,但于偶然间得了一幅仿作,那仿作不能说仿了十成十,但即便有七八分相像,也足以令她惊艳,可直到今日见到真品,孟舒才明白为何适才秦夫人会失望于郝举子的作品。   光是在那挥洒豪放的笔墨间,她似都能感受到写字之人扑面而来的不平,愤懑与无奈。   她静默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往其中一张书案而去。   她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心下的紧张,方才研墨铺纸。   然提笔躬身的一瞬,她仿佛感受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熟悉的青松香混着淡淡酒气萦绕在她的鼻尖,耳畔响起男人熟悉低沉的嗓音。   前世,她偷偷在房中临摹那《秋收帖》仿作时,曾因太过入迷忘却时辰而被应酬归来的沈筹发现。   或是吃了酒,那晚的沈筹与平素寡言少语,疏离淡漠的模样极为不同,他抽出她藏在背后的纸张,轻笑看着她因尴尬红透了的耳根,问她可喜欢这幅字,孟舒点了点头,他便讲起这《秋收帖》背后的故事。   那也是他头一次,亦是唯一一次主动讲起自己的事。   此帖为他及冠之年回乡祭祖时于江南所作,虽名为秋收帖,描述的却非秋收盛景,而是江南百姓在一年辛苦劳作后,面对沉重的赋税、官吏的剥削、地主的压迫……即便丰收手上也难有余粮熬过紧接而至的严冬。   那时,他住在一个简陋的驿馆,思及白日所见之景,所闻之事,在诸般情绪堆涌下,以最粗糙的纸和毛燥的笔,写就了这幅不过百字却受文人墨客追捧的《秋收帖》。   亦是在那时,他才真正明白祖父生前频频要求他将来为官,需以天下为己任的谆谆教诲。   然讽刺的是,那些追捧此帖的人多附庸风雅,却不曾真正感受过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苦难,又如何能切实临出其中之意。   沈筹说这些话时,显得极为平静,又道即便是他,没了当时的心绪,亦无法再写出篇一模一样的。   随后他凝视着她,直将她看得双颊发烫,忽而提起笔,宽阔坚实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带着薄茧的大掌握住她的手。   “你于汝宁乡下长大,我所见之景,想来于你是司空见惯,你比我更懂得那些百姓的艰苦……”   是啊,在书法造诣上她远比不上那些自幼受文墨熏陶的世家子弟,她唯一的优势,便是她比谁都懂得此帖中所描述的百姓的艰苦。   那些年,她与她娘靠着阿爷留下的积蓄,即便只有那一亩三分地,也算能交上赋税,勉强度日,可村中并非人人如此。   便如村口的虎子,七岁那年,他爹被征徭役,他娘才生完孩子坐着月子,家中没有男人,他只得硬着头皮下地种田,但因误了农时,又遇了大旱,最后几乎颗粒无收,他爹回来后交不上税粮,祈求官差宽限,却因一句抱怨的话被官府的人活活打死。   家中失了主心骨,他娘仨没了活路,他娘为了让虎子有口饭吃,将他卖给了镇上大户人家为奴,在花光了大儿子不多的卖身钱后,没过多久,被发现抱着不满一岁的幼子活活饿死在了家中,死前,那骨瘦如柴的婴孩还趴在母亲胸前保持着吮吸-乳-汁的姿势。   诸如此类之事,孟舒打小,见过听过太多太多,她自己也不是没有过过忍饥挨饿的日子。   曾经,她又何尝不是这帖中人。   她听说,当初,正因沈筹这篇近似诉状的帖子在京城流传,才令江子荣江阁老在重压之下派人调查,处理了江南不少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官员。   也正因此事,沈筹彻底扬名,成为朝中为人敬,亦为人忌惮的存在。   她提着笔,却若有人把控着她一般,手腕转动间,沾了墨的笔在纸面上流畅又自然地写就一个又一个遒劲有力的字。   她不知她是何时停的笔,只见得刘掌柜行至她身侧,颤着手拿起书案上的这幅字,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放下笔,压下满腔几欲溢出的酸楚,从过往的记忆中稍稍平复心情,方才犹疑着问道:“掌柜的,我这字可还看得过去,可否赢得些许彩头……”   一盏茶后。   蒋长风望着“醉仙居”的牌匾微愣,随即戏谑笑着看向身侧之人,“没想到啊砚之,你还有这般癖好,刘掌柜年年为了你那幅字召人比试,你是不是心里得意得紧。”   沈筹淡淡扫他一眼,未发一言,径直入了酒楼。   楼内嘈杂,大堂中央,隐隐传来女子愠怒的声儿,“……你手上既有了真品,这临摹之作让给我又有何妨,一百两难道还不足以买下吗……”   沈筹并未在意,只抬首往二楼的方向环视一圈,微微蹙了蹙眉。   “筹儿,你怎在这儿?”   他侧首看去,待看清来人,恭敬唤了声“表姑父”,问道:“瑶儿她们不曾来吗?”   宋侍郎答:“坐了一会儿,或觉无趣,很快便到外头观灯去了。”   沈筹静静颔首,正欲提步离开,才打听了消息的蒋长风却兴冲冲过来,“砚之,你猜怎的,今年拔得头筹的竟是位姑娘,你表姑母也看上了那幅字,想要买下,可刘掌柜偏生不肯卖。”   人群中,有人亦道:“那姑娘戴着面衣,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凭着那身形嗓音,似也不过十五六岁,谁能想到,会这般有本事,都能赢得了郝举子……”   沈筹闻言面色微变,他薄唇紧抿,少顷,径直越过人群,阔步入了大堂中央。   原在僵持的秦夫人和刘掌柜骤然止了声儿,皆朝他看来。   沈筹俯身拿起搁在刘掌柜跟前的那幅字,只看了一眼,便剑眉紧蹙,抬首问道:“那姑娘呢?”   刘掌柜懵怔着,尚未从仰慕之人赫然出现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同……同草民取了银票,像是有什么急事,转身便走了。”   沈筹的眸色愈发沉寒,折身在蒋长风急急的呼唤中,头也不回出了酒楼。   他亲手教的字,他又怎会不认得。   他了解孟舒,她绝非爱出风头的性子,那特意乔装来此比试,就只为一个目的,便是那笔不菲的彩头。   可她要钱做什么。   她要钱能做什么。   她若留在沈家,自不必考虑花销,除非,那是她准备带她娘离开京城的资费。   沈筹肃沉着脸,掩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素来心若磐石,八风不动的人,此时竟全然抑制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特意来醉仙居寻她,便是想告诉她,他为她谋了一个很好的身份,让她不必有后顾之忧。   他本以为孟舒屡屡拒绝逃避,是因前世之事心下犹豫不定,待他安排妥当,她便会重新答应嫁给他,让一切回到该有的模样。   可谁料她竟真的要走!   且是已筹谋好了一切,准备彻彻底底地,逃离他的身边! [20]第 20 章:这一世 我孟舒绝不再嫁你!   出了醉仙居,一路灯火璀璨,宛若白日,路上行人如织,摊肆林立,小食点心的香气飘散,分外诱人,孟舒却无心注意这份热闹,一心往云烟楼的方向而去,途中,她轻按了按藏在胸口的银票,心下这才安稳了些。   她没想到她临摹的那副字竟真的得了头名,顺利拿到了这五十两。   的确荒谬得紧,赢过那些文人雅士的,竟会是她这个出身最为贫贱之人。   但也好,待替挽月姑娘赎了身,后头她便也有足够的银钱替她安置治疗。   如此想着,她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然待耳边喧嚣渐去,步入一人烟稀少处时,背后蓦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到了一黑漆漆的窄巷之中。   孟舒心下一惊,还以为是遇了歹人,飞快取出腰间银针,抬手便要刺,却听得一低沉熟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是我。”   孟舒的动作猛然一滞,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借着自头顶洒落的微弱月光,她慢慢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   他面沉如水,薄唇微启,问道:“你要去哪儿?”   孟舒清楚,若非认出了她,沈筹不会这般无礼地拉她入巷,她纵然不承认也无用,索性解下面衣,以适才脱身的说辞,神色自若道:“我原想给我娘买些糕食,但那家铺子不巧闭了门,正准备去另一家瞧瞧。”   “我陪你去。”沈筹定定道。   “不必了。”孟舒拒绝得快,她还需去云烟楼,哪里能让沈筹跟着,她有礼道,“孟舒不敢耽误三爷的时间,自个儿去便好。”   沈筹居高临下,看着前世的妻子此刻与自己极尽疏离的模样,心下不由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滞闷。   “醉仙居那字是你写的?”   孟舒微微一愣,没想到沈筹竟会去看那临摹比试,可她既装了,自然是要装到底,她抬眸,坦荡荡看去,“我不知三爷在说些什么,醉仙居我的确去了,但只和三位姑娘看了一小会儿而已。三爷若没什么要事,我就先走了,迟了我娘爱吃的糕点便卖完了。”   她平静地折身,可还未踏出一步,便被拦住了。   沈筹轻轻松松用半边身子挡了她的去路,神色沉冷,“你总这般逃避,但能逃一辈子吗?”   言至此,他软下语气,“孟舒,你若有对我有所不满,只管说出来,我们之间纵有误会,坦诚之下皆能迎刃而解。”   误会?   孟舒在心下笑了笑,他希望她坦诚,可若是有些事情说得出口,前世他又为何要对她诸般隐瞒。   见孟舒垂眸不言,沈筹思忖半晌道:“我知你前世嫁我时匆忙,既没有娘家送嫁,也没有像样的嫁妆,成亲那日还遇了那样的事,外人捧高踩低,难免说些闲话,你若是介怀,觉得委屈,我会替你谋一个更体面的身份。”   经那日在国清寺的试探,沈筹几乎可以断定。   孟舒应和他一样,重生了。   自那晚看到她躲进衣橱开始,他便生了疑心,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甚至在听说孟舒去了知新斋后前去查看她的字迹。   沈筹自认从来顺风顺水,再棘手之事也深信能凭一己之力从容应对,即便发现自己重生,也接受得平静坦然。   然谁料再来一回,难倒他的不是旁的,而是前世他那从来安静贤淑,不给他惹是生非的妻子。   他竟完全揣摩不出她的心思,不明白她再三装傻拒绝的缘由。   直到那日从蒋长风的话中,勉强窥得一些端倪。   是因身份。   即便他以八字相合为由让祖母母亲同意孟舒过门,但孟舒仍少不了因身份受些委屈。   祖母或还好些,可母亲难免因不满对孟舒冷待。   且前世,他们婚礼所需皆由沈家操持准备,出嫁时他也是从沈家一处别院接的亲,还有与妯娌间的高低,无法融入的宴会雅集,都难以避免地伤着孟舒的自尊。   她是何出身,沈筹并不大在意,但不代表孟舒不在意。   是他疏忽了。   既再来一次,他是该弥补她的遗憾,让她真正风风光光地入他沈家大门,再做他的妻子。   孟舒双眸微张,听着沈筹说的话,鼻尖阵阵泛酸,心下辨不出滋味。   她介怀自己的身份吗?   或许从前是有的。   她委屈吗?   是,前世三年,她吞咽了太多太多的委屈。   先是被莫名其妙设计,失身于沈筹,分明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却被千夫所指,她至今都不知,究竟是谁害了她。   后来,蒋映薇更是在他们新婚之夜悬梁自尽,人人都说她是为情所困,心碎了断,她孟舒便又成了那拆散苦命鸳鸯,间接逼死蒋映薇的恶人。   可有谁记得,她从头到尾都何其无辜。   就因为她出身乡野,就因为她身份卑微,就该被这般无端指责吗?   孟舒知道,逃避已然无用,她知道今日若不表明态度,沈筹绝不会放她走。   既然如此,好,那就将此事彻底摊开来讲!   她抬眸直直盯着男人的眼睛。   “改换了身份,一切就真的会不一样吗?三爷又何必自欺欺人,又何必让我自欺欺人。”   她道:“再怎么改换身份,孟舒还是孟舒,怎也不会变。就像我那日对老夫人说的那般,我从来无意于荣华富贵,既得了重生的机会,三爷也不必在我身上费心,就此忘却那晚的事,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您放心,往后我也绝不会为此纠缠。”   看着孟舒言语时眸中的坚定,不知怎的,沈筹心下陡然生出几分慌乱,也令他不自觉伸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唯恐她逃走一般。   但很快,他定了定神,冷静下来。   在他看来,孟舒的言行更像是在与他怄气。   “你可是怨我那晚迟迟不归?那晚……那晚我的确有些要事,待赶回来时,疏影轩已然起火,我并未丢下你,只救你出来时,出了些意外。”   意外?   孟舒蹙了蹙眉,她自然不可能知道前世后来沈筹回来了,还闯进火场救她。   她心下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犹疑片刻,到底还是问道:“三爷你……究竟是怎么重生的?”   沈筹薄唇紧抿。   虽他一直认为,前世他跑进疏影轩主屋时,分明已有下人赶来救火,他和孟舒却就那般死在里头实在荒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那时火太大,应是被烧断坠落的房梁要了性命。”   眼见孟舒瞬间苍白了脸色,他默了默,“那场火来得蹊跷,怕是有人故意为之,但这一回,孟舒,我定会保护好你和你娘。”   孟舒倏然笑了一下。   “如此,三爷还要执意娶我吗?”   她抬首,眨眼间泪水却若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自面上滚落。   “三爷不觉得,我们之间分明就是一场孽缘,倘若我们没有成亲,我娘不会死,你也不会,那方士的话竟真的得了应验,连老天都在昭明此事,我们又何必违背天意。”   或许从那晚她失去那个孩子开始,就注定了她和沈筹缘分的彻底终结。   沈筹剑眉紧蹙,没想到孟舒会说出这样的话。   孽缘,什么孽缘。   “我从不相信那些。”   沈筹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她的托词。   她竟是真的不想再做他的妻子。   沈筹不明白为何此刻他心口会滞涩得那么厉害,像是堵了块大石,几乎令他难以喘息。   他并非强人所难之人,按理在孟舒百般拒绝之下,他该遵循她的意愿,放她离开。   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不住地告诉他,绝无可能。   一想到这一世,孟舒会成为旁人的妻子,压制不住的烦躁竟令他沉声脱口道。   “无论如何,孟舒,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除了我,你难道还能嫁给旁人吗!”   看着他以她从未见过的阴冷眼神,用笃定且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出这话,孟舒骤然止了眼泪,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少顷,狠狠甩开了男人的手,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三爷怕是弄错了。”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叫谁夺了清白,就成了谁的人,既嫁不了,便不嫁。我有手有脚,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靠自己的本事过活,我不愿嫁你,也并非自卑于没有显赫的身份,而是前世那几年我过得压抑痛苦,亦再看不清自己。”   分明从前的孟舒坚毅顽强,纵然再苦也会笑着勇敢面对,可自打嫁入沈家,她不仅受尽冷眼,更是让那些礼法规矩压得喘不过气,处处低眉顺眼,唯恐说错一句,可怕的是她竟也开始在那些嘲讽奚落中一次次质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那不是她,那不是孟舒。   重来一次,她想活回自己该有的模样。   她轻舒一口气,鼓足勇气斩钉截铁道。   “沈筹,沈砚之,沈三爷,你听好,这一世,我孟舒绝不再嫁你!” [21]第 21 章:孟姑娘要走了   暮秋的凉风扑在她的面上,四下静谧地可怕,孟舒说罢,甚至未细看沈筹的神情,便毫不犹豫地折身走了出去。   街巷间星星点点的烛光映入眼帘的一刻,孟舒再忍不住,泪如雨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前世三年,沈筹曾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也曾在大太太跟前几次维护她,她不可能对这个夫君毫无感情。   尤其在听到他是为救她闯入大火而亡时,亦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动摇她不再嫁沈筹的决心。   她只望他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就当他们已然和离,一别两宽,往后再不相干。   走了片刻,确认沈筹并未跟上来,她方才缓下步子,果断抬手擦了眼泪,胸口的悲伤似也跟着泪水淌尽,剩下的唯有彻底吐露心事的畅快。   只不过,适才她与沈筹彻底将话说开,将来见面恐也只剩尴尬,她离开沈家的计划怕是得提前了。   也好,待她彻彻底底脱离沈筹的生活,想来他也会慢慢想通,晓得这个选择对谁都好。   孟舒长呼了一口气,重新戴好面衣,毕竟而今并非琢磨如何从沈家脱身的时候,她尚且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复又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她警惕着入了笑语喧哗,笙歌处处的醉花巷,行至云烟楼后门敲了敲。   好一会儿,方才有人没好气地问询,“谁啊?”   开门的小厮将她打量一番,似认出她来,笑着挑眉,语气轻佻,“你是……百草堂那个女大夫?今日是给哪位姑娘看诊来了,刘大夫没随你一道来?”   孟舒冷冷看着他,“我不是来出诊的,我找你们妈妈,来给楼里的姑娘赎身。”   孟舒被领进一楼角落的房间里,等了一刻钟的工夫,才听得门扇被推开的声响。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拿着绢扇,满脸不耐烦地进来,想来就是这云烟楼的老鸨袁妈妈,她身边跟着的人,孟舒认得,正是上回请挽月姑娘去陪酒的方姑姑,那方姑姑见了她,眉头一皱,旋即凑在老鸨耳畔窃窃说着什么,应是猜出了她的来意。   两人身后还有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男人,像是楼里的打手。   听方姑姑说罢,袁妈妈眉目舒展了些,她在上首落座,也没闲工夫同孟舒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怎的,姑娘是来给挽月赎身的,钱可带足了,虽她而今生了病,但从前那也是头牌,我为了培养她不知砸了多少在她身上,这本我自是要收回来的。”   “没个二……”见孟舒气定神闲的模样,袁妈妈顿了顿,“没个三百两,只怕没得商量。”   孟舒闻言笑了笑,“看来妈妈是想趁机狠宰我一笔啊,您恐是不知,上回是我随刘大夫过来给挽月姑娘瞧的病,她病情如何,我还能不清楚吗?她都这样了,您还能如此开价,若今日我赎的是那些伺候姑娘们的丫鬟,妈妈莫不是也得开个百余两才肯罢休。”   “那些个丫头值什么钱。”袁妈妈不屑一顾,“顶多三四十两便也卖了,挽月却是不同,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若非运道不好入了这风月地儿,换生在大户人家,定能得个才女的名头。”   见孟舒露出犹豫之色,她轻啧了一声,“先前那位秦四爷想赎挽月,三千两我都觉舍不得,我看姑娘你与挽月非亲非故的,突然说要赎她,大抵与她有几分交情,你若觉不成便也罢了,再等几日,到挽月在那柴房里彻底咽了气,你再好生安葬,还能省下一大笔,挽月就算到了地底下定也不会怪你铁石心肠。”   孟舒看着袁妈妈面上柔和的笑,叹这老鸨实在厉害,竟企图用良心不安来拿捏她。   她沉默片刻,问道:“妈妈做生意这么多年,想来是一诺千金,说出口的话定不会反悔吧。”   “自然。”袁妈妈神色诚挚,“姑娘大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周遭谁不知我袁六娘极讲信用,这价钱既说定了,后头绝不抬价。”   袁妈妈信誓旦旦,眼看着孟舒在得了承诺后,迟疑片刻,将手伸入袖中,眸光逐渐亮起来,唇角微扬,露出胜券在握的笑。   然这份笑意,在孟舒拿出寥寥几张银票时,骤然僵在了脸上。   “那就请妈妈放人吧。”   这大成通行的宝钞最大面额为二贯,即约白银二两,眼前这叠银票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三百两。   袁妈妈强撑着笑,“姑娘莫不是在同我玩笑吧?”   孟舒镇定自若,“难道不是妈妈说,楼里的丫头至多三四十两便卖了,今日我也不与妈妈讨价还价,就四十两了。”   袁妈妈面色一变,隐约意识到什么,下一刻,果听孟舒道:“哎呀,怪我没说清楚,想来妈妈是误会了,我今日并非是来赎挽月姑娘的,而是来赎挽月姑娘身边的桃儿的。”   她没有撒谎,先头挽月姑娘送给她的那封信里,写的便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救桃儿   瞧见这信上内容的那一刻,孟舒才终于明白她缘何觉得挽月姑娘的行为处处透出几分古怪。   分明先前心如死灰,了无生趣,怎突然为从云烟楼脱身如此拼命。   却不知她不是拼命,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这条命。   她做下这个局,从头到尾都并非在助自己脱身。   袁妈妈怒不可遏,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曾想自己左右逢源,向来将那些客人戏耍于股掌之间,会有一日栽在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手上。   “你!”   她尽数收起适才的和颜悦色,眸光凛冽摄人,“姑娘也不必装傻,我们干脆就将事儿挑明说了。今日赎桃儿,是挽月让你来的吧,你这钱,怕也是挽月给你的吧,不然你个小丫头,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两!”   孟舒神色自若,并不意外此事会被拆穿,作为云烟楼的老鸨,再敏锐多疑不过,当初将挽月姑娘赶到柴房后,她定也疑惑为何自她房里搜出的银两会那么少,也未必没猜疑过作为挽月贴身侍女的桃儿。   只不知为何,桃儿藏着的那一百两并未被发现。   索性孟舒也没打算隐瞒,反大大方方承认道:“妈妈猜得不错,上回我陪着刘大夫给挽月姑娘看诊时,挽月姑娘自知时日无多,今日我来,也是受了挽月姑娘的托付,想了了她临死前最后的心愿。”   袁妈妈冷笑一声,“拿我楼里的钱,赎我楼里的人,姑娘觉得我会答应吗!”   她本想好声好气让这小丫头将钱吐出来,谁知她竟敢同她耍花招,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姑娘怕是忘了,这是我云烟楼,姑娘身上的那些钱,我大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回来。”   袁妈妈话音未落,站在她背后的打手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凶狠的眼神像把无形的刀子直直落在孟舒身上,令人不寒而栗。   面对袁妈妈赤-裸-裸的威胁,孟舒暗暗捏了捏掩在袖中的手。   她孤身一人而来,未必不紧张害怕,先前更多的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可她今日既然敢来,就不可能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须臾,她抬起下颌,靠着椅背,含笑泰然自若道:“妈妈也知我是百草堂的人,我今日也非冒冒然而来,来前是告诉过周大夫的,周大夫说,他给云烟楼看诊那么多年,再清楚不过,妈妈您外冷内热,是菩萨心肠,绝不会为难于我,也绝不会让我在这儿出事的,对吧?”   她挑眉,“若是不然,便是瞧不上百草堂,想着换家医馆了,周大夫还说,若是如此,怪只怪百草堂的大夫医术不精,往后怕也没脸继续来这醉花巷给姑娘们看诊了。”   袁妈妈闻言,都快给气笑了,不料这年纪轻轻的丫头竟如此厉害,轻飘飘将她架在那儿,硬是再说不出一句狠话。   毕竟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不请大夫的,不说她云烟楼,整个醉花巷子的姑娘但凡自个儿吃药不好,请的都是百草堂的大夫。   倒不是旁的大夫不能治,是她们这地儿的人,能请到愿意替她们看诊,且价钱公道,还不借看诊的名头占姑娘们便宜的,满京城也就只有百草堂了。   因着如此,这醉花巷里,谁不卖人周大夫几分面子。   若真因得她,害得整个巷子的姑娘都请不到大夫,她可真真成了大罪人,她云烟楼今后怕是不必在这巷子里混了。   袁妈妈到底是识趣之人,晓得不能为了一时的钱财,断了自己的后路。   思索片刻,扇子一落,登时改换一副笑脸,“这说的什么话,周大夫那是再好不过的人,适才我不过与姑娘玩笑。”   她看向方姑姑,示意她去叫桃儿,又转向孟舒,面露难色,“我也不是刻意同姑娘抬价,只这桃儿啊,与寻常丫鬟不一样,跟了挽月三年,那是耳濡目染,读书识字的……”   “妈妈不必再说了。”孟舒打断她,又自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拢共八十两,就当是桃儿的赎身钱,既妈妈也晓得是挽月姑娘让我来的,我今日也与妈妈交个底,其实,挽月姑娘给了我一百两,剩下的二十两并非我想昧下,只是桃儿无父无母亦无所依靠,出去后,难免需得一些银钱度日,这也是挽月姑娘替桃儿准备的,妈妈日进斗金,不至于连这笔钱都舍不得吧。”   袁妈妈不是傻子,不会相信挽月只给了她那几十两,之所以一直同她讨价还价,便是想将这笔钱重新收入囊中。   “妈妈先前开价,是觉挽月姑娘偷藏了不少银两,可我听桃儿说,挽月姑娘心善,这些年帮了不少楼里的姑娘,所余的恐怕没有妈妈想象的这般多。”   袁妈妈香扇轻摇,看着孟舒眼中的坦诚,迟疑许久,长叹道:“罢了,罢了,八十两就八十两,就当是看在周大夫的面子上,今日你就将人带走吧。”   她话音才落,门外骤然响起一声“姑娘”,桃儿扑过来,拽住孟舒,红着眼儿又喜又急。   “姑娘,你终于来了,你快救救我家姑娘,我适才隔着窗喊她,她怎也不回应我,怕不是快不行了……”   听得此言,孟舒面露不忍,但还是道:“桃儿,我们走吧,待拿到身契,我带你离开这儿。”   “带我离开?”桃儿愣了一愣,“不该去救姑娘吗?”   孟舒眼睫微垂,默了默,“桃儿,你家姑娘让我赎的是你,你家姑娘怕是从没想活着离开……”   桃儿睁大双眸,抓着孟舒的手愈发紧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舒想了想,取出挽月姑娘的信递给她,“这是你家姑娘写的,她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她知道桃儿识字,定也能认出她家姑娘的笔迹。   正如她先前读信时的震惊,桃儿攥着信纸,眸光颤动,似也意识到什么。   “不,姑娘,我不离开。”桃儿骤然嚎啕大哭,一下跪倒在孟舒跟前,“我无需赎身,就是一辈子在这儿也无妨,求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   她欲磕头,被孟舒给拦了。   孟舒无奈道:“我既受了你家姑娘所托,今日定是要将你带走的,我不是不想救你家姑娘,只是你家姑娘如今这般,恐是回天乏术,纵然花银两赎了她也是白费,还是莫要辜负她一片苦心,离开这儿,你就用剩下的二十两好生替你家姑娘活吧。”   一旁,袁妈妈看着桃儿哭得涕泗横流的模样,蹙眉问身侧的方姑姑,“挽月真不行了?”   方姑姑摇摇头,“不行了,我找到桃儿时,让人开门往里头瞧了一眼,都快没气了,怕是撑不过后半夜。”   听得此言,桃儿嚎啕声更大,几欲哭晕过去。   “姑娘,是桃儿对不起你。”   方姑姑看得直皱眉,少顷,对着袁妈妈耳语,“姐姐,你看,要不……不然人死了,我们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袁妈妈犹豫再三,好一会儿,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再怎么说,这挽月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要不,二十两,你就把她带走吧,好歹让她最后走得体面些。”   孟舒回首看了袁妈妈一眼,却没立刻答应,反是桃儿止了哭,满口道“好”,旋即眼巴巴望着孟舒。   孟舒这才点头,交出剩下的二十两,“还请妈妈将挽月姑娘的身契给我,届时不管是烧了还是如何,让她安安心心地上路,我也算对得起她的托付了。”   这区区一百两一下折了楼里两个人,袁妈妈怎都觉得不划算,但似乎也没更好的选择。   她阴沉着脸应声,也不想再继续耽搁功夫,将事儿都交给方姑姑处置,转而去外头招呼客人去了。   方姑姑去取身契的间隙,孟舒与桃儿赶去了柴房,正如桃儿所言,此时的挽月姑娘一身脏兮兮的衣裳,侧躺在柴堆旁,毫无生气,谁曾想,这竟会是云烟楼昔日艳冠群芳的花魁。   “姑娘,姑娘。”桃儿啜泣着上前抱起已昏迷不醒的挽月,孟舒这才瞧见挽月那张又红又肿,满是脓疮,几乎被她自己抓烂的脸。   孟舒强忍住几欲涌上的泪意。   挽月姑娘分明清楚漆疮有多难受,如此反复甚至能要了她的性命,可为了伪造病情,她还是选择一次次握紧那木片,既骗过了老鸨,也骗过了桃儿。   她甚至能猜到她这么做的缘由,袁妈妈清楚桃儿是挽月姑娘的软肋,平素需用桃儿来死死拿捏挽月姑娘这棵摇钱树,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桃儿走。   除非挽月姑娘无用了。   于是,挽月姑娘便干脆借漆疮做了这个局,想让她帮忙用那一百两救出桃儿。   而桃儿这头,她自以为忙前忙后,都是为了帮她家姑娘脱身,却不知自己亦是那个被欺瞒的局中人。   从始至终,她们都在拼命地为救对方而努力着。   然,孟舒也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她偏生两个都要救!   不同于刚才在楼里时表现出的无可奈何,这时候的孟舒却飞快抓起挽月的手腕,探了探她已然十分虚弱的脉象,随即自腰间另一个荷包内取出药丸,强行塞进挽月口中,迫她咽下,吊住她这条命。   孟舒晓得挽月姑娘定会撑着,至少在桃儿被救出去前,她自知还不能死,不然这欺瞒桃儿的戏就彻底砸了。   也不知是不是得知消息,不多时,柴房外竟站了好些楼里的姑娘,用帕子掩着唇,远远地,却又踮脚巴巴地往里瞧。   直到方姑姑拿着两张身契过来,厉声驱赶,“都杵在这儿做什么,不用招呼客人啊!”   其中一个姑娘颤巍巍上前,“姑姑,这天儿也凉了,好歹给挽月姐姐披件衣裳吧。”   方姑姑横她一眼,一把夺过衣裳,“都回去,谁若耽搁了生意,我就告诉妈妈,叫她好看!”   听得此言,那些姑娘哪还敢站着,一步三回头地入楼里去了。   方姑姑眼见小桃艰难地将挽月自柴房背出来,颇有些嫌弃地将那件衣裳丢在挽月身上,随即道:“挽月,你也别怪我们狠心,怪只怪,你自个儿命不好,不如早些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下辈子投个好胎。”   “姑姑胡说什么,我家姑娘还没死呢!”桃儿恶狠狠瞪去。   方姑姑不屑地扫她一眼,将两张身契塞给孟舒,“我给你们叫了马车,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孟舒轻轻点头,道了声谢,帮着桃儿将挽月扶上去,吩咐车夫去百草堂。   马车缓缓而动,桃儿忍不住抱怨,“亏我家姑娘从前总念说方姑姑在她幼时待她好,什么好呀,再恶毒不过,她可是头一个怂恿妈妈将我家姑娘关进柴房的,而今竟还咒我家姑娘死……”   孟舒没有言语,只掀帘往后望了一眼。   一个身影攥着帕子仍站在云烟楼后门,目光紧紧锁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不知是不是听到里头有人唤她,她应了一声,抬首捋了捋发髻,顷刻间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折身回到了那笙歌鼎沸的喧嚣中去。   孟舒放下车帘,秀眉微蹙,虽还算顺利地将挽月姑娘和桃儿带了出来,可她仔细琢磨,仍有好几处想不通的地方。   譬如桃儿是怎么藏住那么多银票不被发现的,再譬如,桃儿去医馆寻她时,难道就没被袁妈妈派人跟踪,并察觉端倪吗……   孟舒看了眼身侧红着眼,担忧抱着自家姑娘的桃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询。   或真是老天都因不忍而眷顾着她们吧……   马车在摇摇晃晃间驶出醉花巷,进入一片静谧安宁的巷陌,将那片灯烛辉煌,珠围翠绕远远甩在后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百草堂后院停下。   孟舒急匆匆下了马车,此时也顾不得太多,重重叩响门环,朝里头喊了两声。   漆黑的院内很快亮起了灯,伙计金石睡眼朦胧来开门,还以为又是谁大半夜来求诊,看清来人,诧异道:“宁姑娘。”   孟舒越过金石朝后看去,就见周子贺披着衣裳自屋内出来,瞧见门外的马车,他登时了然,上前道:“将人送去客房。”   又吩咐金石:“去烧些热水来。”   周子贺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大夫了,医术深厚,只探了探已然昏迷不醒的挽月的脉象,便提笔写下药方,让桃儿赶紧找金石去抓药煎煮。   “就是好几日没怎么进食水加漆疮反复的缘故,虚得厉害,但还救的回来。”   孟舒闻言,才彻底安下心。   周子贺说罢,起身催促道:“丫头,不早了,赶快回家,不然家里人怕是要担心了。我让三儿赶车送你回去。”   见孟舒下意识要拒绝,他皱眉,以长辈的语气强硬道:“天晚了,你一人回去我不放心,你若有顾虑,到家附近,让三儿放你下车便是。这儿的事你不必操心,自有我在。”   正是因周大夫总这般体贴周全,孟舒才会安心将挽月姑娘送来这里,她福身感激道:“多谢周伯。”   她同桃儿道了别,便让店内的伙计三儿将她送到离沈家不远的地方,再自个儿走回去。   此时的沈家后门大敞着,平素与她交情不错的看门小厮见了她,却是着急忙慌迎上来,“孟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你若再不回来,这府里都快乱作一团了!”   “怎么了?”孟舒疑惑道。   那小厮答:“三位姑娘小半个时辰前便回来了,大太太听说她们将您一人丢下,怕您出事,派府里下人去寻,结果不知怎的,被老太太知晓,老太太又气又急,命三位姑娘罚跪祠堂,这会儿老太太还未睡下,直等着您的消息呢。”   孟舒面色微变,不想自己回来太迟,竟惹了这样的祸,赶忙道了声谢,匆匆往沈老太太的寿昌阁而去。   见人也回来了,大晚上的,不必再继续折腾,小厮安心了些,正欲闭门,赫然伸进一只手拦住了他。   他吓了一跳,抬首看去。   “三爷……”   此时,沈家祠堂。   呼啸的夜风自大敞的屋门吹入,两侧烛火明灭摇晃,正中黑漆漆的牌位如山一般层层摆放,肃穆庄严,亦不免令人毛骨悚然。   沈琏跪在蒲团上,揉了揉发疼的膝盖,听着耳畔沈瑶的抽泣声,烦躁不已,“哭哭哭,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这倒的什么霉,本高高兴兴的,偏因那孟舒大晚上的在这阴森森的祠堂里罚跪。”   沈瑶还在不住地擦眼泪,嗓子都哭哑了,“都是我的错,那时候我就不该放舒姐姐走的,她若是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沈琏冷哼一声,“她能出什么事,低贱身子,皮糙肉厚,平素不常进进出出的,祖母也不知发的什么火,怪罪到我们头上。”   沈玥低叹了口气,“可此番的确是我们做错了,舒姐姐再怎么说都是客,我们既带她出去,自然要将她平安地带回来,这才是理,且这大晚上到底不比白日……”   “你们都教那孟舒灌了迷汤不成,是她自己要走的,跟我们何干,出了事也是她自己活该。”沈琏累得跪坐下来,嘴上还在碎碎念道,“真晦气,那孟舒莫不是个煞星,克死了她祖父祖母和亲爹不说,就是她娘都被她连累成了瞎子……”   她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重咳,转头便见沈老太太身边的黄妈妈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后头。   “老太太发话,姑娘们可以回去歇息了。”   沈瑶正欲问孟舒的消息,目光越过庭院,就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祠堂大门外,她忙起身跑了过去,关切道:“舒姐姐,你没事吧?”   孟舒摇摇头,“我没事,我平素去的那家糕食店关了张,本想换家铺子,谁知迷了路,这才回来晚了,连累几位姑娘了。”   她歉意地一福身,就听沈玥道:“无妨,姐姐没事便好。”   沈琏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没好气地横了孟舒一眼。   孟舒也知此番是自己的过错,若非她坚持要走,也不至于让沈家三位姑娘受了这无妄之灾。   黄妈妈不紧不慢地跟着步出来,继续道:“老太太还说了,虽孟姑娘安然无恙,但三位姑娘也需引以为戒,若此番你们丢下的不是孟姑娘,而是相邀共游的别家姑娘,但凡出了事儿,定要牵连到沈家头上。三位姑娘都不是孩子了,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妥帖,思及后果,处处考虑周全,才不至于引祸上身。”   沈瑶沈玥皆低首应“是”,唯沈琏颇为不情不愿,亦不以为然。   已近亥时,迎面而来的风都裹着几分寒意,几位姑娘站在祠堂门口,都冻得瑟缩了身子。   恰在此时,丫鬟桃夭气喘吁吁小跑而来,“姑娘,大太太让我来接您。”   桃夭将衣裳给沈瑶披上,回去时,还言小厨房已煮好了给她暖身的姜汤。   沈琏噘嘴不悦地看着这一幕,下一刻却是眸光一亮,快步迎上去。   “母亲。”   二太太王氏瞪了这不争气的女儿一眼,又冷冷瞥了瞥孟舒,道了句“走吧”。   沈琏挽住母亲的手臂娇声抱怨,说自己膝盖疼,又说回去她也要吃姜汤,二太太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斥她多事,但转头就吩咐了身侧的婢子。   唯三姑娘沈玥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妹妹各自远去,垂眸默默搅紧了手中的丝帕。   孟舒看在眼里,宽慰道:“北院离得最远,想来还未得知消息,要不,我送三姑娘回去。”   “不必了。”沈玥笑着摇头,“也不是在外头,我自个儿回去便成,走走也就暖了,舒姐姐今夜想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一旁的黄妈妈见状也道:“孟姑娘回吧,老奴送三姑娘回去就成。”   孟舒颔首,目送黄妈妈和沈玥离开后,才折身回返。   祠堂恰位于东院,离她居住的碧落小筑并不远,她蹑手蹑脚推门而入,见主屋卧间尚亮着烛火,便晓得她娘还未睡。   进去一瞧,果见邱雁娘慢慢扶着床栏坐起了身,似乎正准备下榻查看。   “娘。”孟舒快步上前。   “回来了。”邱雁娘握住女儿的手,问道,“灯会有趣吗?”   “有趣,灯也好看。”孟舒道,“这个时辰了,娘怎还不睡?”   “你未回来,娘不放心,看来你今晚的确尽兴,才回来得这般迟。”   孟舒没敢说她去了云烟楼,还救了挽月姑娘的事,只疲累地倚靠在她娘肩头,心下庆幸这一世好歹也算还了这份恩情。   然不多时,她便想起另一桩事来,眸中染上几分惆怅,“娘,女儿只怕等不及让季大夫收我为徒了……”   邱雁娘握着孟舒的手收紧几分,“出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女儿心急了,想换个法子尽快带娘离开。”   虽看不见,但邱雁娘却也能感受到孟舒此刻心绪的复杂,她抬手,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只消你平平安安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皎皎这般聪慧,娘相信你定会将事情都处理得完满。”   邱雁娘温柔的嗓音若徐徐清风吹入孟舒心口,拂去她烦闷躁郁,也令她愈发坚定,她低低嗯了一声,感慨有她娘在,这般时时支撑着她可真好。   次日一早,季大夫如约而至,可不同于先前的全神贯注,这日的孟舒神色低落,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始终提不起精神。   季嵩未尝没发现她的异样,但碍于屋内还有邱雁娘,到底没出声训斥,直到收拾东西出来,忽而在院中停下脚步,转身,自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怎的,瞧不上我这针法,不愿学了。”   孟舒神色一慌,“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只是近来,因一些事有些烦心。”   “何事?”季嵩愠怒道,他素来严苛,教习时最不喜人心不在焉,“什么事比给你娘治病还重要!”   孟舒面露愧疚,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上回,您问我与沈家之事,我欺瞒了您,您听到的那传闻的确是真的,我祖父曾与沈老爷子定下婚约,老夫人也一直有意兑现诺言,想将我许配给二房的五爷。”   季嵩愣了愣,似有些意外,“能成为这府里的主子,于你而言,不是好事吗,怎还烦心呢?”   孟舒垂下眼睫,嗓音很低,“我虽感念沈家恩情,可从没想要嫁进沈家,沈家虽好,可我也知自己配不上,亦不愿留下,只想待我娘病愈,离开这儿,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即便我已同老夫人表明心迹,老夫人仍顾虑着不允,碍着我娘的病,我又不能说走就走,如今怕只怕耽搁久了,后头再推拒不了这门亲事……”   说着,她便红了眼眶。   这话半真半假,孟舒的确不想嫁进沈家,但她担忧的不是嫁给沈拓,而是沈筹。   沈筹昨日的执着不知为何令她害怕,尤其是他那句“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就像是凭空在她头上悬了把随时会坠落的剑,令她寝食难安,生怕再一次被困锁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尽快从沈家脱身。   “你倒是怪,和你一样家世的姑娘,怕是挤破了头都想嫁进来,偏你,竟还不愿意。”   看着孟舒愁眉不展的模样,季嵩沉吟少顷,稍敛了面上的冷色。   “也不是走不了……”   听得此言,孟舒诧异地抬眸看去,就见季嵩清了清嗓子,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我年岁大了,即便是坐马车,隔一日来一回,也够我这把老骨头受的,其实我早就想同沈老夫人说说此事。”   孟舒愣了一瞬,面露喜色,忙福身,“多谢季大夫……”   季嵩一拂手,又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了你。”   言罢,出了碧落小筑,转而往寿昌阁的方向而去。   孟舒望着那苍老却挺拔的背影,心口的大石落了几分,她最是知晓季大夫的嘴硬心软,前世她与沈筹那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时,季大夫自也听说了,却仍然对她一如往常,更是在撞见府内下人在背后非议她时,以爱乱嚼舌根,就送去老太太跟前威吓,令那几人连连求饶。   此事,还是后来雪兰告诉她的。   虽为利用了季大夫而愧疚,但孟舒一时的确想不出旁的法子。   她在西厢忐忑地坐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院里的玉露便登门来请。   孟舒佯作茫然,跟着去了寿昌阁。   沈老太太坐在临窗的小榻上,先是拉着她说了些体己话,才道:“舒丫头,方才季大夫来了,同我说来回奔波太过劳累,想让你和你母亲后日就搬到他府上去住,也方便他教你如此替你母亲施针,你觉得如何?”   孟舒默了默,答:“只消是为母亲好,孟舒都愿意。”   沈老太太闻言皱了皱眉,“其实……你们也不是非要搬过去的,让季大夫住过来,也是一样。”   孟舒问道:“季大夫可会答应?”   “我倒是同他提了。”沈老太太道,“他说他在沈家住不惯,但再劝劝,他兴许会同意。”   孟舒了解季大夫,以他的性子认定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   老太太这般说,就是不想放她离开。   她咬了咬唇,郑重其事道:“老夫人,孟舒知道,您舍不得我,但事关我母亲的病,我实在不敢有一丝马虎。”   沈老夫人打量着眼前沉稳内敛的小姑娘,许久,蓦然长叹了口气,“丫头,其实不单是为你母亲,是你自己也想走吧……”   孟舒一怔,旋即垂眸,没有言语,老太太掌家多年,何等精明睿智,又怎会猜不到她这小丫头的心思,刚刚挽留的话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许久,沈老太太像是妥协般拍了拍孟舒的手,面露憾色,“罢了,或真是拓儿没有这个福分,我也不想逼你,往后之事就随缘吧。”   孟舒愣了愣,不想竟这般成了,她欲跪下道谢,却被沈老太太一把拉了起来。   “舒丫头,你乖巧孝顺,我也是真的喜欢你,出府后,别忘了回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沈老太太的嗓音微微沙哑起来,也令孟舒不由酸了眼眶,打那时因被门房阻拦无法入府,她冒着拼死一搏的决心毅然拦下沈老太太的马车开始,这位与她祖母年龄相仿的老妇人便始终对她们嘘寒问暖,关怀有加。   沈家,尤其是沈老太太对她母女的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不与沈筹这个前程似锦,承载着家族厚望的状元郎有所牵扯,又何尝不是对沈家的报答。   她忍着泪意,重重颔首,“孟舒定常回来看望老夫人。”   是夜,前院慧德堂。   安福轻手轻脚收拾起桌案上的三个空酒瓶,转头见沈筹剑眉紧锁,躺在那张罗汉床上,不明白自家除却迫不得已绝不饮酒的主子怎的连着两日睡前喝醉,像是有什么烦愁。   他摇了摇头,晓得主子从来不是那会吐露心事之人,也不费力揣摩打听,再者他家三爷素来应付裕如,鲜有力有不逮的时候,再麻烦之事定也能很快处理妥当。   他抱着那些空酒瓶出了屋,缓缓闭上房门。   门扇开阖的声响传入因酒醉而浑浑噩噩的沈筹耳中,恍惚间,他仿若听见那轻柔婉约的嗓音低低唤道“三爷”。   他费力睁开眼。   一道清雅纤瘦的身影映入眼帘,来人用温热的巾帕轻柔地擦拭着他额上薄汗,语气担忧。   “三爷从不贪杯,今夜怎喝得这么多。我让人煮了醒酒汤,三爷喝些,不然明日晨起怕是要头疼了。”   她话音才落,一股熟悉的醒酒汤的味道便萦绕在了鼻尖。   沈筹静静看着眼前人,薄唇轻启,低唤了声“夫人”。   回应他的是带着疑惑和问询的“嗯”。   见他唤罢,久不出声,榻侧人正欲转身去端搁在一旁圆杌上的醒酒汤,却是身子一斜,随着天旋地转的一阵,男人沉重的身子已然压了下来。   “三爷。”   沈筹强硬地一把将她欲挣扎的双臂锁紧按在头顶,埋首在那白皙纤细的脖颈间,嗅见那熟悉药草香的一瞬,那份萦绕已久的躁郁不安似也跟着烟消云散。   他熟练地抽开她的衣裙系带,将她瘦小的身子紧紧箍入怀中,无言地用游走的大掌急切又反复地确认着她的存在。   他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里他和孟舒因一场火重生到了尚未成亲的时候,也是在那儿,孟舒决绝地告诉他,这一次绝不再做他的妻子。   还好。   还好这一切都是假的。   身下人传来一声娇吟,他垂首,望进那双闪躲又羞恼的杏眸里,她双颊潮红如霞,低喘难止,也令沈筹眸色愈深,掐着柳腰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   坠兔收光,远鸡戒晓,花窗外的木芙蓉在一夜露水浸润下娇艳欲滴。   沈筹曾跟着沈老太爷请来的师傅学过几年武,向来比旁人敏锐许多。   甫一听到推门的声响,他便醒了,转头见身侧空空如也,下意识对着端着铜盆而入的安福问道。   “三奶奶呢?”   三奶奶?   安福懵了一瞬,他家三爷莫不是睡糊涂了。   他都还未成亲,府里哪儿来的三奶奶。   他也不敢多嘴,只小心翼翼道:“三爷,该起了,不然怕是要误了点卯的时辰。”   安福面上的茫然令沈筹眸中混沌散去,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蹙眉,只觉头疼欲裂,想起昨夜的梦,低眸看了一眼,薄唇抿紧,凉声让安福先出去。   安福虽不知缘由,但还是放下铜盆照做,一刻钟后拎着食盒再进来时,他家主子已然穿戴齐整。   他将早饭摆上桌,将其中一碗汤搁到沈筹跟前,“小的怕您宿醉难受,命灶房煮了醒酒汤,您喝些。”   沈筹颔首,端起汤碗,然嗅到那汤药陌生气味的一刻,不显地蹙了蹙眉。   然停顿少顷,仍是仰头一饮而尽。   安福默默伺候在侧,忽而想起一事来,不知该不该说,犹疑片刻,还是道:“三爷,小的昨儿夜里听到一个消息,事关孟姑娘……”   沈筹握箸的手一滞,抬首朝他看来。   “小的听说,孟姑娘要走了……” [22]第 22 章:能与他断绝关系 竟令她这般高兴吗   屋内静了一瞬,少顷,安福听见沈筹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响起。   “去哪儿?”   “说是为了方便,去季大夫那儿住。”安福道,“待孟夫人病好了,想来孟姑娘她们便也回来了。”   沈筹眼睫微垂,眸光晦暗不明。   回来?他很清楚,孟舒一旦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是故意借这个法子好顺理成章从沈家离开,同时又不耽误她娘的病情。   他本以为她去醉仙居参加临摹比试是为了攒下路费,但那晚他悄然跟着孟舒,才发现她当是为了救云烟楼里的一个女子。   孟舒或有逃离沈家的打算,但应当没那么快,使得她改变主意的,怕正是前夜他急切之下的失言。   是他将她逼走的。   “可有说何时走?”   安福答:“说是明儿一早便走。”   沈筹揉了揉因宿醉而发胀的额头,低低“嗯”了一声。   那厢,巳时,碧落小筑。   孟舒才从寿昌阁回来,正着手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她适才去时,沈家的三位太太都在,孟舒便趁着机会同她们辞行,也省得她后头再一一前去拜别。   甫一听说她要走了,大太太显然松了口气,眉开眼笑的,拉着她的手殷殷嘱咐,都热络了不少。   看来是真的怕她缠上沈筹。   她和她娘自汝宁来时就没多少行李,而今要走了,其实也就多了几件老太太命人给她们母女做的衣裳,还有就是那一匣子沉甸甸的玉颜膏。   她收整时,雪兰犹犹豫豫地推门走进来,眼巴巴看着她,似是要哭。   “怎的,舍不得我?”孟舒笑看着她。   雪兰点点头,神色低落,“夫人和姑娘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奴婢不可能一直在这儿闲着,也不知又要被调到哪个院里当值,但恐怕在哪儿都没在姑娘这儿好了。”   孟舒笑了笑,“我方才去寿昌阁时,也同老夫人提了,我走后,你就去南院大太太那儿吧,大太太对下人宽厚,只消不犯错,不会无缘无故罚了你,你又素来老实本分,那里最适合你不过。”   听得孟舒已替她安排好了去处,雪兰一下红了眼眶,“多谢姑娘。”   孟舒将准备好的一叠银票塞进她手里。   雪兰愣了愣,“姑娘,这……”   “这几张银票你拿着,不多,也就八两。这段日子来,我不在时,都是你在悉心照顾我娘,这是你应得的,有了这钱,想来你家中的日子也能过得宽裕许多。”   孟舒不是没想过直接给雪兰赎身,但转念一想,觉得让她在府里多留几年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她家当初就是因她爹重病,没钱请大夫吃药,才无奈将她卖到沈家为婢的,若早早替雪兰赎了身,她回了家,日子仍过得紧巴巴的,待坐吃山空,又不知会被卖到哪儿去,留在府里,好歹还有月钱可拿,将来攒够了赎身钱,还能另攒些嫁妆傍身,如此即便到了夫家也能多几分底气。   雪兰攥着这几张银票,沉默片刻,哽咽道:“奴婢怎觉得姑娘好像再不回来了,奴婢还想着将来继续伺候姑娘和夫人呢。”   她的感觉没有错。   但孟舒还是神色自若道:“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你安安稳稳在大太太那儿,也没什么不好。”   她自然不能说实话。   前世雪兰陪了她三年,这一世,恐怕等她离开沈家,往后便也没太多机会再见了。   也好,前世作为她这个三奶奶贴身婢女所受的委屈,这一世雪兰不必再受,她心地善良又勤劳肯干,将来出府嫁给她青梅竹马的表兄,余生定能将日子过得美满。   院中,雪梅哼着小曲儿,正为自己很快就能调去别地儿欢欣雀跃,转头见雪兰自西厢出来,似将什么揣进袖中,眸光一亮,上前道。   “姑娘赏你的?”   雪兰抬起下颌,故意道:“嗯,姑娘还说替我安排好了去处,让我去大太太院里当值呢。”   大太太院里!   雪梅在沈家多年,当然知道相较其他几个院,大太太院里有多好,二太太待下人严苛,但凡说错做错什么,那是要拿起板子狠狠惩戒的,三太太抠搜,给底下人的月俸也最少,但大太太那儿便不同了,大太太出身高门,嫁妆底子丰厚,出手也阔绰,不仅下人的月俸比其他两房多,且逢年过节还个个有赏,府里谁不馋去南院汀兰居当差。   “那我呢,姑娘怎么安排我的?”雪梅急切地问道。   同是在碧落小筑伺候的,既安排了雪兰,没道理不安排她的吧。   “不知道,姑娘没提。”雪兰脸一甩,径直走了。   雪梅将目光落在紧闭的西厢门上,她虽不喜孟舒,但想着明早她们母女就要走了,要不还是进去说两句好听话,怎么着都得讨一份赏才算不亏。   这几月来,她哪看不出这对来沈家打秋风的母女都是软弱性子,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们顾及着面子,哪里会不给钱的。   她喜滋滋想着,正准备进去,就听得雪兰一声“玉露姐姐”,原是老太太院子的大丫鬟玉露来了。   雪梅忙让开身,谄媚笑着,迎玉露入了西厢。   对于玉露的到来,孟舒并无意外,反提前预料到,一直等着。   玉露将手中一个红漆雕花木盒推到孟舒跟前,“老太太让我过来,将这个交给姑娘。”   孟舒打开,不出所料,里头是一些银票及碎银,看数目,应和先前老太太给的那笔不相上下。   想是方才她去寿昌阁时,老太太不好当面给她,也怕她碍着那么多人在不肯收下,故这会儿才特意派玉露过来。   “老太太说了,季大夫不肯收钱,可而今姑娘和夫人要住到季大夫府上,平日难免要花销,吃用还有买药的钱可从这里头出,若是不够了,您捎信回来同奴婢说一声便是。”   “不必了。”孟舒将这盒子推回去,“还请玉露姐姐代我将此物交还给老夫人。”   她解释道:“我也不愿同季大夫添麻烦,已同季大夫说好了,往后会帮着在他府上做做活,打打下手,算不得白吃白住,至于药钱……”   孟舒将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盒子一并搁在玉露面前,“这是老夫人先前给我的三十两,我当时没好拒绝,便收下了,如今也请姐姐一并送回去。”   玉露惊了惊,“姑娘这是……”   “其实我祖父临走前,还留下一笔积蓄,说是给我准备的嫁妆,虽所剩不算太多,但付我娘的那些药钱却绰绰有余。”   这自然是孟舒说谎,她阿爷的确给她留了嫁妆,但过了这么多年,再加上带她娘来京城,早已花完了。   她是用那夜临摹比试得的钱填补上了先前的花费而已。   “这几月来,老夫人对我和我娘处处体贴照顾,孟舒无以为报,却也实在不想再欠下太多人情,内心不安了。”   玉露头疼地望着眼前的两个盒子,不成想这钱不仅没送出去,竟还有拿回来的,这般让她回去如何交差。   孟舒看出玉露的心思,“姐姐就这般转述老夫人便可,老夫人宅心仁厚,绝不会怪罪姐姐的,何况,姐姐今日就算是不收,我明早离开时也断断不会带走。”   玉露想了想,无奈道:“好吧。”   孟舒将玉露送出去,及至屋门口,玉露恭敬道:“姑娘不必送了,奴婢这便回去禀告老太太。”   “辛苦姐姐了。”   玉露一颔首,行至院中,见得雪兰,止了步子,出声唤她到跟前,“老太太已同大太太说过了,明儿等姑娘走后,你就收拾东西去寻南院的赵妈妈,她会替你安排好活计。”   “多谢姐姐。”雪兰笑道。   闻得此言,雪梅快步过来,期待地询问道:“玉露姐姐,那我呢,姑娘走后,我去何处?”   “你啊……”玉露上下扫她一眼,冷声道,“我倒也想问问你了,同在碧落小筑当差,姑娘怎就独独想着雪兰,却不记得你呢,莫不是你平素奸懒馋滑,游手好闲,没好生干活吧。”   雪梅登时面色刷白,“怎会呢,姐姐这可污蔑我了。”   玉露阴沉下脸,“污不污蔑的,我一查便知,老太太最是不喜底下人谎话连篇,怠懒因循,更或是有什么非议不敬主子的行径,可得仔细你的皮!”   言罢,大步而去。   雪梅登时慌了神,她转头看向西厢的方向,看到的却是在她眼前无情闭拢的门。   孟舒自然是故意的。   她懂得忍让,但不代表会一味受气,对雪梅嘲讽她和她娘的话,她一句都没忘,先前不计较是因人在沈家屋檐下,不愿惹是生非,可而今都要走了,该报的仇也该报了。   老太太何等敏锐,见她从头到尾只夸雪兰,只替雪兰做打算,怎可能不察觉异样,雪梅这场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翌日天蒙蒙亮,孟舒就起了,收拾罢,带着她娘去后门处坐马车。   雪兰帮着将行李放上去,嘴上还在念叨,说雪梅惴惴不安了一夜,到处找人求情无果,天没亮,就被东院的管事从屋里拖出来狠狠掌嘴,听闻她平日偷懒推牌九时同府里的下人说了不少孟舒母女不堪入耳的话,甚至于胡乱造谣,犯了口业也活该被惩戒,管事拿了她的身契,准备明日找个牙婆卖出府去。   雪兰放好东西,声儿也停了,嘴一瘪,眼圈登时便红了。   孟舒在她肩上轻拍了拍,邱雁娘虽看不见,但也隐约能感受到,上前摸索着抓住雪兰的手,“雪兰,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我。”   听得此言,雪兰没忍住,到底掉了眼泪。   孟舒刚摸出帕子递给她,就听得一声“舒姐姐,邱姨”。   抬首便见沈瑶和沈玥一前一后而来。   孟舒道:“三姑娘,五姑娘,两位姑娘怎起得这般早。”   “我和三姐姐来送送你和邱姨。”   沈瑶抓住孟舒,用撒娇般的语气道:“舒姐姐,你可不能去了季大夫那儿,就不回来看我们了。下月中,是祖母寿辰,届时你定要过来给祖母祝寿。”   “那是自然。”   沈玥递过来一个食盒,“听说邱姨喜欢吃糕食,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也不知合不合邱姨的胃口。”   邱雁娘也不知自己何时喜欢吃糕食了,但这毕竟是沈玥的一番心意,谢道:“三姑娘做的哪里会差,三姑娘有心了。”   沈瑶在一旁道:“邱姨可得快些好起来,届时我亲自去季大夫的院子,接你们回来。”   孟舒强笑了一下,伸手接过食盒,旋即道:“季大夫还在家中等着我们,那三姑娘,五姑娘,我们便先告辞了。”   孟舒将她娘扶上马车,正欲上车之际,却听得沈瑶一声惊诧的“三哥哥”。   她身子一僵。   “这个时辰了,你怎还未去公廨。”   “有些私事,故而告了半日的假。”   那熟悉低沉的嗓音在孟舒耳畔响起,她心烦地闭了闭眼,被迫转身,低福了福,“三爷。”   她垂着眼眸,不欲与他对视,经历了先头那晚,眼下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沈筹。   “孟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他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似真不知此事。   “三哥哥不知吗?舒姐姐和邱姨要去季大夫那里住,方便季大夫为邱姨诊治。”   沈瑶话音未落,沈筹顺势问道:“季大夫住在何处?”   问这话时,他并未看向孟舒,而是将视线落在车夫身上。   这车夫素日常送季大夫往返,登时会意道:“回三爷,就在城南的永兴坊。”   孟舒眉头一皱,顿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沈筹轻飘飘吐出一句。   “倒正顺路,不如我送孟姑娘她们过去吧。”   孟舒下意识想拒绝,却听沈瑶激动道:“那再好不过,今日若非映薇姐姐病愈回来,我定是要将舒姐姐送到季大夫那厢再回返的。”   见沈筹闻言无动于衷,沈瑶皱了皱眉,“三哥哥不会连这都不知吧,映薇姐姐前几日偶感风寒,在家中养病,不然万寿节那晚我定是要邀她一道去观灯的。”   言至此,她忍不住噘着嘴抱怨,“三哥哥这般不关切映薇姐姐,将来成了亲,怕不是常要惹映薇姐姐伤心的。”   沈筹面色微变,嗓音厉了几分,“瑶儿,莫要胡言!”   沈瑶叫沈筹的眼神吓得一怔,但还是忍不住委屈地嘟囔,“本来就是嘛……”   没错,本就是啊。   孟舒知道,沈瑶心中的三嫂一直都是蒋映薇,或许没有她和沈筹的这场意外,蒋映薇或真就成了沈家名正言顺的三奶奶。   何况蒋映薇容貌清丽,才学兼备,又对所有人都温柔和善,谁见了不喜欢呢。   也因此,前世,蒋映薇死后,无数人痛心于这轮皎洁明月的坠落,秦夫人也好,沈瑶也罢,还有蒋映薇生前的好友都纷纷为她叫屈,且尽数将那份恨意转嫁到她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前世她嫁进沈家后不久,曾由大太太带着出席过一次宴席,有妇人故意将汤水泼洒在她的裙摆上,她埋首狼狈地擦拭时,便听席间有人嗤笑,说衣裳干净又何用,还不是掩不住心脏。   孟舒当然知晓自己没有错,可她不明白,为何沈筹在知晓蒋映薇或会再次做出傻事的情况下,仍选择与她成亲。   他就不怕前世悲剧再次上演,还是如此自信自己能阻止那场祸事。   孟舒秀眉微蹙,抬眸却撞进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她下意识错开目光,但须臾,还是正视着他道:“我们自己去就好,便不劳烦三爷了。”   沈筹淡淡道:“无妨,何况永兴巷也算不得太远。”   孟舒抿了抿唇,还想再拒,却见沈玥略有些探究的目光暗暗在她与沈筹之间来回。   她唯恐教人看出异样,只得福身恭敬道:“如此,那就多谢三爷了。”   她钻入车厢,掀开窗帘同沈瑶沈玥道别,末了,将视线落在站在后头的雪兰身上,抿唇笑了笑。   “走吧。”沈筹翻身上马,吩咐车夫。   邱雁娘哪里会听不到车厢外的说话声,待车缓缓向前,她才问道:“皎皎,可是大房的三爷在外头?”   “是,说是今日恰有私事要办,顺道送我们过去。”   邱雁娘夸赞,“这位沈三爷实是谦逊和善之人。”   孟舒闻言强笑了一下,万寿节那晚他冷沉着脸质问她难道还能嫁给旁人时,可丝毫不见和善之色。   她低眸,露出几分愁容,那晚她都将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他莫不是还不肯死心吧。   马车晃晃悠悠驶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抵达永兴巷,甫一下车,孟舒便迫不及待赶人:“耽误三爷了,三爷慢走。”   沈筹深深看她一眼,却是道:“不急。”   言罢,竟是提步入了季大夫的院子,同听闻动静,自屋内走出来的季大夫恭敬地施了一礼,因离得远,孟舒只隐约听得沈筹道了句谢,说今后这段日子,烦季大夫费心云云。   那语气,那情景,俨然像是在以丈夫的身份托付家眷。   孟舒心下觉得别扭,待将她娘送进屋内,又出来等了片刻,才见沈筹折身朝她而来。   应是要走了。   车夫正忙着拿行李,两人行至空无一人的马车旁,孟舒低了低身,还未说话,就听沈筹蓦然道:“那晚,我语气或是冲了些,若让你不适,抱歉。”   孟舒暗暗苦笑了一下,不欲说太多,沈家于她有恩,她也不愿重来一世,与沈筹闹到撕破脸的地步,只垂眸平静道:“三爷言重了,既都成了前尘往事,便不必再提。”   前尘往事四个字令沈筹不显地蹙了蹙眉。   “我知前世你平白受了不少委屈,但不知你过得这般煎熬。”   他默了默,“你放心,我不会再逼你了。”   孟舒猛然抬首看去。   “多谢三爷。”   见她几乎是一瞬间从强颜欢笑到连眼睛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沈筹负在背后的手轻攥了攥。   他的确不想将她逼得太紧,他了解孟舒,若把她逼急了,只怕适得其反,将人越推越远。   可得知能与他断绝关系,竟令她这般高兴吗。   他沉默片刻,“虽是如此,但好歹你我之间有过一场,平素若有什么难处,亦可寻我。”   孟舒道了声谢,却明白绝不会有这种可能,令她与沈筹之间再发生纠缠。   等了片刻,见她并未有再开口的意思,沈筹轻道了句“我走了”,翻身上马,对着朝他福身送别的孟舒点了点头。   骑出一段,他幽幽回首,然院门口已空无一人。   他拽住缰绳,停在那寂静的长巷间,不由怔了怔。   前世,无论风雨,孟舒都会在他出京办差时在沈府大门前给他送行,只消他回首,便会看到她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静静站在那里,那时,无论他走得再远,夜间办差再疲惫,但凡想起那一幕,便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可这一回,没有,且一时不会再有了。   心下仿佛空了一块,沈筹蹙眉,并不喜这般滋味,就像他一向不喜事物丝毫不为他所控的感觉。   可他从来信事在人为,即便是在这种境况下也依旧如此。   孟舒不愿再过前世那样的日子,那他便需同她证明,她想要的他都能给,他亦能改变曾伤害她的一切。   前世夫妻三年,比之旁人,他们之间终究有更多的情分在,日久天长,他有足够的耐心待她回心转意。   那头,得了沈筹承诺的孟舒心情大好,她收拾完东西,送走车夫,便见季大夫缓缓踱步过来,肃沉着脸道:“我这小破院子比不得沈府住得舒坦,你们纵然心下嫌弃也只得将就。”   孟舒忍着笑,清楚季大夫根本是口是心非,说这样的话,其实是怕她们嫌弃。   “您说的哪里话,这屋子再干净整洁不过,想来是提前收拾了,劳您费心。”   季嵩闻言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面色缓了几分,“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就同杜仲说,我虽未收下沈家的银两,但也不会因此苛待了你们母女俩。”   “还有,既住过来了,莫再一口一个季大夫地喊,听着别扭,就同杜仲一样,唤我先生吧。”   孟舒登时脆生生唤道:“是,先生。”   声儿才落,看院的小厮杜仲便小跑过来。   他行到季嵩跟前,面露难色,低声道:“先生,那位又来了……”   季嵩没出声,默默横他一眼。   杜仲会意,“是,小的明白。”   孟舒一头雾水,看着杜仲往院门而去,隐隐自半开的门扇缝隙中窥得一人。   身姿挺拔,立如修竹,眉眼清隽疏朗,她觉此人有些眼熟,正思索之际,却听得季大夫不虞道:“愣着做什么,不给你娘施针了。”   孟舒忙答应一声,跟着季大夫进了屋。   院门外,杜仲无奈道:“崔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   崔允衡蹙眉,“季大夫今日还是不肯见我?”   见杜仲不答,崔允衡了然,转而道:“适才院中那位姑娘是……”   他来过那么多次,不曾见过此人,且以季大夫的性子,并不会轻易放入入内。   “哦,是沈阁老家的贵客,今早才来的。”杜仲道,“她们母女要在这儿住一阵儿,方便先生给她娘诊治,顺道跟着先生学学针法。”   “学针法?”崔允衡诧异道,“季大夫收徒了?”   “没有,我也不知先生是怎么想的,不过看来是很喜欢这位孟姑娘……”   杜仲骤然止了声儿,或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我劝您还是回去吧,在这儿也无济于事。”   崔允衡往孟舒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垂眸若有所思。   晚间,崔铮自文渊阁回来,便见崔允衡正坐在前堂,见了他,起身毕恭毕敬地唤了声“父亲”。   崔铮颔首,示意他落座,啜了口茶,就听崔允衡问道:“听闻,父亲举荐的那宋远章已被任命为浙江巡抚。”   “是啊,陛下已派人快马加鞭,赴台州府传旨。”   崔允衡迟疑片刻,“儿子一直没敢问,父亲怎突然想到这位宋知府,按理此人与父亲应无太多交集。”   崔铮闻言,搁下茶盏,静静看向崔允衡,却也不瞒,“那日在国清寺偶遇沈筹,他与我谈及浙闽一带的倭患时,突然提到宋远章,言辞间对他颇为赞赏。宋远章此人,我先前也有所耳闻,故而秦尧出事后,我立即想到了此人。”   “沈筹?”崔允衡有些意外,他对这位今岁的恩科状元自然不陌生,更何况而今两人都在翰林院任职。   要说他对沈筹的印象,虽沉默寡言,却恪尽职守,无论是公文撰写或是公务处置上皆有条不紊,游刃有余。   崔允衡不否认他对沈筹能力的欣赏。   然……   “可他到底是那边的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这宋远章底细不明,父亲不怕他居心叵测,是有意将此人透露给您。”   崔铮用指节轻轻扣了扣桌案,“文正公生前德高望重,受万民敬仰,他最器重的孙儿想来也随了他的品性,且他若有意参与朝堂争斗,早已设法亲近卢阁老一派。”   言至此,崔铮蓦然掩唇低咳了两声,崔允衡见状,关切道:“父亲身体不适?”   “无妨。”崔铮摆摆手,“想是昨夜未闭好窗,受了些风寒。”   崔允衡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道:“父亲莫怪儿子多嘴,可这么多年,父亲身边也该添个知冷知热的了。”   崔铮怔忪了一瞬,淡淡道:“我一人惯了。”   言罢,似想起什么,“衡儿,你祖母近来如何,我这段时日忙于公务,都未能去看望她。”   “还是那般,神智时清时不清的。”崔允衡神色凝重几分,“就是柳月说祖母这两日有些腹痛,吃了药却不大见好。”   “明日再另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崔铮温声道,“编修实录是个费神且绝不容许一丝马虎的活,不早了,你明日还需上值,回去歇息吧。”   他才走了几步,却又被崔允衡唤住,“户部李郎中的大公子为国子监监生,近日却因考校屡屡不过,被发充吏典,我听闻此事……有父亲的授意。”   崔铮立于原地,静静看着他。   少顷,崔允衡继续道:“儿子的翰林同僚中,恰有一位李大公子的表兄,或是受李郎中所托,昨日来探儿子的口风……”   崔铮面色微沉,“李祈考校不过为实,他在监多年毫无长进,学习怠惰,更有令人代考之举,早该有所惩戒,不过是李郎中一直在暗中疏通打点。”   他顿了顿,眸色冷厉几分,“至于我为何突然关切起他李家之事,爱而有教,严而有慈,你让他李冀去问问他家季子十几日前在京郊国清寺做了什么。”   崔允衡明白崔铮绝不会无缘无故刁难一个五品郎中,他拱手道了声“是”,目送父亲远去。   是夜月明星稀,崔铮行在回梧桐苑的寂静小道上,因崔允衡适才的话,不免又想起那日在国清寺遇见的盲眼妇人。   不知为何,这段日子以来,他总忆起那时她独坐在长廊底下黯然神伤的模样,令他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难受。   他蓦然有些后悔,当时便该让赵兴守到她女儿回来才是,且她被李家那顽童那么一推,当摔得不轻,也不知眼下恢复得如何了…… [23]第 23 章:她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夫吗?   不知是不是因离开了沈家,亦不必再担忧沈筹的纠缠,这一夜,孟舒睡得极好,醒来时,床榻一侧已然空了。   邱雁娘不知何时起了身。   她换好衣裳推门出去,就见她娘的身影出现在了灶房里。   虽眼睛不方便,可邱雁娘的听觉却极好,光凭脚步声便能认出自己的女儿。   “起来了,皎皎。”   “娘,你做什么呢?”孟舒好奇道。   “桂花糕。”邱雁娘说着,手上的活却不停,“昨日三姑娘给的桂花糕,季大夫吃了好些,想是喜欢,今早我问杜仲,刚巧灶房该有的都有,我便让他帮着取了东西升了火,想着再给季大夫做一些。”   孟舒担忧道:“娘,你身子还未大好,莫太过劳累,何况你眼睛不方便,别到时磕着烫着伤了自己。”   邱雁娘笑起来,“哪这般娇贵啊,我刚看不见那会儿,不一样每日做饭洗衣,早已习惯了,何况……”   她抿了抿唇,面露愧色,“娘知道,娘拖累了你,无论在沈家还是哪儿,这几年,都是你这个当女儿的护在我前头,娘无用,做不了什么,如今也只能在这灶房里摆弄摆弄,替你分担些许。”   “娘怎说这样的话。”孟舒定定道,“若没有娘,女儿也活不到现在,您不是女儿的拖累,而是女儿的支撑,是女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母女二人说话间,杜仲抱着一捆柴进来。   “孟姑娘起来了,您可别说,邱婶的手艺实在是好,先生平日里可嫌弃我做的饭菜了,今日愣是喝了一大碗粥,吃了两个白面馒头呢。”   “那是。”孟舒夸赞道,“我阿爷生前可喜欢吃我娘做的饭了,说是比镇上酒楼的都好。”   “你这丫头。”邱雁娘被夸得羞红了脸,背手推了推她,“炉上温着热水,去洗把脸再来吃早饭。”   孟舒点点头,洗漱罢,填饱了肚子,她帮着杜仲洒扫了院落,才小心翼翼去了季大夫的卧房,在外头敲了敲。   今日是去交玉颜膏的日子,她怎么着都得出趟门,顺道去趟百草堂。   她本还思忖着如何与季大夫提,但思来想去,遮遮掩掩的,谎越撒越大,反是不好。   尤是去百草堂的事,若是季大夫不愿她去,那也没办法,届时同周大夫说一声,虽是有些对不住他老人家,但到底是她娘的病更要紧。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孟舒蹑手蹑脚入内,便见季大夫正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虽他努力克制着,但孟舒还是瞧见了他写字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蹙了蹙眉,低低唤道:“先生。”   季嵩还以为进来的是杜仲,乍听得这清丽的嗓音,心下一慌,笔尖歪斜,在纸面上留下了突兀的一笔,但很快,他便抬首镇定自若地问道:“何事?”   “我有一事,需向先生坦诚。”她缓缓道,“先前在沈家时,我便已生了带我娘离开的心思,便琢磨着自个儿赚些钱银充作路费,故而我私底下一直在偷偷给一家面脂铺子做香膏,还有就是在平素给我娘抓药的医馆里打打下手……”   季嵩眉头皱了皱,“哪家医馆?”   “城西百草堂。”孟舒说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然出乎她意料的是,季大夫并未发怒,而是在听得医馆名时怔了怔。   好一会儿,才问道:“那医馆的东家可是姓周?”   孟舒点头,“正是。”   季嵩沉默着,神色意味不明,亦令孟舒的一颗心吊在那里,七上八下。   她眼见季大夫站起身,行至她跟前,问道:“你在那儿,用的可是真名?”   孟舒微愣,摇了摇头,“我和我娘毕竟借住在沈家,若是用了真名,只怕让人知晓,给沈家带来麻烦,就是陪坐堂大夫看诊时,我也戴着面衣,并未以真面目示人。”   季嵩思量片刻道:“你到我这儿来,就是给你娘看病的,只消不耽误你学习针法,做香膏也好,去医馆也罢,我没权干涉你做什么。”   听得此言,孟舒面上一喜,正欲道谢,就听季大夫沉下嗓音,紧接着道:“但不得告诉旁人,你在我这儿住,亦不得在外人面前轻易展露我教授的针法,可记住了?”   孟舒重重颔首答应。   季嵩背手幽幽踱到不远处的梳背椅上坐下,犹疑了好一会儿,蓦然道:“百草堂那位周大夫……近来可好?”   “先生认识周伯?”孟舒诧异道。   季嵩微微避开眼,“同为大夫,听说过,算不得熟稔。”   看着季大夫略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孟舒心下疑惑,但也不好问得太多,只答:“周伯很好,身体康健,为人也和善,和先生一样,丝毫未因我是个女子,不肯收下我。”   也不知是不是孟舒这番连带着夸赞他的话对他颇为受用,季嵩面上浮现似有若无的笑,“去吧,你特地来寻我说这事难道不是想出去。”   “多谢先生。”孟舒高兴的一福身。   季嵩低“嗯”了一声,又道:“小姑娘家家的,莫在外头逗留太晚,记得早些回来。”   他这关切的语气令孟舒一瞬间想起她过世的阿爷,从前,她和村里同龄的孩子一道进山玩时,她阿爷也是这般,殷殷嘱咐,让她切勿贪玩,早些归家。   这份暖意在孟舒心底缓缓流淌,亦令她的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孩子的俏皮。   “我记住了,回来时我给您带条新鲜的鲈鱼,晚上煮鲈鱼羹吃。”   季嵩愣了一下,眼看着孟舒笑着出门去,少顷,唇角不显地扬了扬,但在杜仲紧接着闯进来时,陡然收了笑意。   杜仲看着满面肃色的季嵩,小心翼翼道:“先生,邱婶要我问问您,那桂花糕您喜欢甜些的,还是淡些的?”   “都行。”季嵩凉凉道。   他话音才落,就见杜仲诶了一声,一跨出门槛就在院中高喊,“邱婶,先生说都行……”   季嵩眉头狠狠一皱,摇了摇头,起身又往书案的方向而去,嘴上嫌弃地嘟囔。   “吵得很,吵得很……”   然说话间扬起的唇角却始终没有下落。   那头,孟舒出了永兴巷,就往城西而去,她先去了面脂铺交了二十罐玉颜膏,拿了剩下的八两银子,才往百草堂赶。   还未走近,远远就见伙计金石激动道:“宁姑娘来了!”   孟舒蹙了蹙眉。   虽说较之先头几乎一日来一回,这回她已好几日未来了,但也不至于这般热情。   迷茫间,就见一膀大腰圆的妇人听到此声,猛然转身朝她而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这便是宁姑娘啊,我姓柳,就住离这几条街外,是听隔壁张嫂子介绍过来瞧病的,听闻你不在,原打算走了,你说巧不巧,不想你就来了……”   孟舒原被吓了一跳,闻得此言,问道:“大娘您哪里不适?”   “我就是……”柳大娘尴尬一笑,拉着她就快步往屋内走,“我们去里头说,里头说……”   一盏茶后,孟舒自屋内掀帘出来,坐在刘大夫身侧,提笔写下柳大娘的症状,刘大夫看了一眼,却未急着开方,而是问道:“小宁,你觉得如何?”   柳大娘正站在一边巴巴看着,她本就是因不好开口才寻的她,这会儿孟舒也只得半遮半掩道:“我觉得,这位大娘的症状,应是因肝气郁结而起,最要紧的便是理气疏肝,消肿散结。”   “那该开什么方子?”刘大夫又问。   孟舒想了想,依着从前看过的医书,再加上这段日子来累计的经验,试探着报了几个药名。   刘大夫笑意渐浓,“就依你说的办。”   “这……可以吗?”孟舒诧异道,这还是她头一回给病人开方。   刘大夫点点头,不吝赞赏,“自然,若让我来开方,也不一定有你这方子好。”   孟舒愣了一下。   前世三年她受了太多的鄙夷与打压,久违地得了认可,心底瞬时盈满了说不出的欢喜。   她也只犹疑了一下,便利落地提笔写下方子,交给药房的文掌柜。   柳大娘喜滋滋地接过药,拉着孟舒道:“我面皮再厚,可刘大夫到底是个男人,我哪好指着那厢说些不要脸的话,可有宁姑娘你在就不一样了。”   孟舒嘱咐道:“这病未必不是因心情不畅而起,大娘且放宽心,多拿热水敷一敷那处,想来也能好得更快些。”   柳大娘得的是乳痈,此疾多发于乳汁淤积的孕产妇,但柳大娘的孩子都有十来岁了,显然不是因着如此。   孟舒替她把了脉,猜想她那厢之所以红肿胀痛,或是因情志不舒所致。   换句话说,便是气的。   听了这话,柳大娘一声哎呦,一肚子抱怨像是有了可吐露的地方。   自道她家那口子是屠夫,这段日子来很不老实,总跟个漂亮寡妇眉来眼去的,每回卖肉给人家,还少收了不少钱,可将她气的不轻。   柳大娘倒豆子似的吐了一箩筐,心下才终于舒坦了,临走前,还不忘对孟舒到底:“这药若吃着好,我让周围街坊,还有我那些姑嫂姊妹,都上你这儿来。”   文掌柜已憋了好一会儿,人一走,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调侃道:“呦,我们宁丫头而今都成咱百草堂的财神爷啦。”   孟舒臊红了一张脸,“文叔就爱开我玩笑。”   一旁的刘大夫见状,亦笑起来,却也不忘替孟舒解围,“小宁,去后院瞧瞧吧。”   孟舒点点头,她今日来,自也是打算来看看挽月姑娘的。   甫一入了后院,桃儿恰推门出来,见了她,喜得大喊道:“姐姐,宁姑娘来了,宁姑娘来了。”   转身便往屋里跑。   孟舒进去时,挽月姑娘正由桃儿扶着从床榻上站起来,不同于那日的奄奄一息,此时的挽月姑娘虽还很虚弱,但面上的红肿已退,只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她停在孟舒跟前,双膝一屈,显然要跪,被孟舒拦住了。   “多谢姑娘救下我和桃儿。”   “挽月姑娘说的哪里话,当初是你先救的我和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才是没齿难忘。”   孟舒转头,看到放在床榻上的包裹,秀眉微蹙,“挽月姑娘这是……”   桃儿答:“我和姐姐要走了,昨日就已同周大夫说好,姑娘今日若不来,姐姐本打算给你留信一封,幸好你来了,姐姐一直想当面感谢姑娘呢。”   “怎这么快便要走,姑娘的身子显然还未恢复好。”孟舒疑惑道。   挽月苦笑,“妈妈生性多疑又消息灵通,我住在这儿,若让妈妈知晓,只怕给周大夫带来麻烦,还是走的好。”   见孟舒面露担忧,她又道:“姑娘放心,周大夫已帮着安排好了,他在京畿保定府有一多年好友,也是大夫,我可在那儿继续休养一阵。”   这倒也好,在京城提心吊胆的,还不如离开。   孟舒点点头,须臾,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些银票和一罐玉颜膏来。   “世道艰难,姑娘和桃儿两个女子定然不易,这二十两,姑娘拿着傍傍身,至于这罐香膏,是我自个儿调制的,有些去疤印的疗效,姑娘若不嫌弃便收下。”   挽月只拿起玉颜膏,“这香膏我便收下了,银票姑娘收回去,不瞒姑娘,我有足够的盘缠。”   说着,她转头眼神示意桃儿,桃儿打开包裹,里头是一件衣裳。   孟舒觉有些眼熟,很快便想起,这是离开云烟楼那晚,楼里的姑娘让方姑姑给挽月姑娘披上的。   此时衣裳被撕开了一个小口,桃儿打开那个口子给孟舒瞧,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里头竟藏着好一叠银票,看数目当不会小于二十两。   应是楼里曾受过挽月帮助的姑娘们一道凑的。   “我还记得,幼时,我娘常对我说,为人要心存善念,后来我没了爹娘,被亲叔父所骗,卖进那云烟楼后,才知善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便告诫自己定要学会心狠……”挽月长叹一声,感慨,“可而今再看似乎又不是那样……”   她早已对自己这污糟不堪的人生死了心,在当初秦尧提出要赎她时,更是一度生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不想机缘巧合,她随手行的善,竟在未来的某一日开花结果,回报到了她自己身上,让她终自多年囹圄中摆脱出来。   什么心狠。   孟舒听她这般说自己,不由觉得心疼。   从在云烟楼见到挽月姑娘开始,孟舒便知道,她不过是在用冷漠的皮囊保护自己,然胸口跳动的却是一颗再柔软不过的心。   不然怎会平白在街上向一对素不相识的母女伸出援手。   挽月深深看了孟舒一眼,问道:“宁姑娘,我可否仔细看看你的脸?”   孟舒闻言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颔首,摘掉面衣,露出真容。   挽月细细打量着她的模样,眉眼一弯,“原宁姑娘是这般美貌的女子。”   孟舒抿唇轻笑了笑,至少眼下,她大抵是唯一一个会这么说的人。   “宁姑娘以为,我是奉承你?”见她这般反应,挽月挑了挑眉,“袁妈妈每年都会从牙婆手中买下不少姑娘,那些姑娘都是穷人家出身,面黄肌瘦的,但妈妈却能根据眉眼,一眼瞧出谁是璞玉,姑娘便是那璞玉,且是那最细腻温润,举世无双的美玉。”   孟舒仍是笑,“姑娘敢夸,我却是不敢受了。”   两人正说话间,桃儿便见负责赶车的三儿在门口徘徊,她忍不住提醒,“姐姐,我们该走了,不然怕是来不及在天黑前抵达保定府。”   孟舒戴上面衣,将两人送至后门处,挽月蓦然问道:“宁姑娘往后想做大夫吗?”   这话将孟舒给问住了,她其实并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最初也不过打算在医馆多学些本事,将来也好去医馆药房找类似的活计。   大夫……   她真的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夫吗?   见孟舒陷入片刻的失神,挽月笑了笑,并不再问,只道:“待在保定府调养好了身子,我准备带着桃儿下江南去,那也是我出生的地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算是再世为人了,我想在那里重新开始。山高路远,宁姑娘,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低了低身。   孟舒亦回了一礼,“愿挽月姑娘过尽千帆,往后皆是坦途。”   “怀芳。”   孟舒疑惑地眨眨眼。   挽月莞尔一笑,“挽月是妈妈给我取的,我爹娘给我取的名字叫怀芳,我记得,那时他们爱叫我芳娘。”   芳娘……   孟舒双眸微张,一股子酸涩不受控地涌上鼻尖。   见她眼眶发红,挽月疑惑道:“姑娘怎么了?”   孟舒笑着摇了摇头,只静静看着挽月。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知道那么多年来她心底没能救下故人的遗憾,才选择用这般方式努力让她释怀。   眼前人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幼时那个会给她戴花,替她梳发的邻家姐姐的模样,她微颤着嗓音开口。   “那孟舒就祝芳娘姐姐,未来如花似锦,顺遂无虞。”   挽月怔了一怔,旋即心照不宣地扬起了唇角,轻点了点头。   一盏茶后,刘大夫找到孟舒时,她红着眼眶,正站在后院门口怔神。   “人走了?”他问道。   孟舒颔首。   “走了好,是该走得远远的。”   见孟舒神色低落,刘大夫温声道:“站在这儿做什么,快,跟我去前头,看热闹去。”   孟舒不明所以间,却听一阵吹吹打打声自远处响起,待她跟着刘大夫抵达前头医馆时,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身着喜袍的新郎坐在高头大马上,头上戴花,胸系红绸,喜笑颜开地拱手,接受四下的祝贺,在他身后不远处,是由四个轿夫抬着的大红花轿。   “也不知是哪家娶新妇,这般热闹啊。”   “街头那卖鱼的何老三家,是他家大儿子何生娶媳妇呢,听闻那姑娘模样可俊,是城东杏花巷一片出了名的美人,一双巧手,温柔贤淑,可教他何家捡着便宜了……”   美人……   孟舒听着街边人的议论,微微失神,不由想起适才挽月姑娘说的话来。   说来巧,前世,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生得还不算差,便是在与沈筹成亲的那一日。   伺候梳妆的婢子给她抹了脂粉,上了妆,换上一身凤冠霞帔后,她几乎快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听得喜婆和婢子们都连连夸她好看时,她羞得都不敢抬眼,心下却是高兴的,甚至带着那一点点期许,想着待沈筹揭开她的盖头,会不会也觉得今日的她没那么上不得台面。   她坐着那晃晃悠悠的花轿穿过几条街巷抵达沈家,同沈筹拜了堂,成了亲,坐在疏影轩那张红帐红衾的拔步床上等时,光是那般想着,便不由紧张地揉皱了衣裙。   可桌案上的龙凤花烛燃了大半,却始终不见她的新婚夫君。   她蒙着盖头,身子都快坐僵了,她想问问喜婆,可猛然发现四下不知何时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没过一会儿,却似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她们说话声压得很低,就像防着唯恐她听见。   不久前那被所有人鄙夷唾骂,道她勾引设计沈筹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几乎将她吞没,那份紧张亦化成了另一种不安,像冰冷的毒蛇自她的脚踝缠绕而上,令她浑身发凉。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大太太身边的赵妈妈走进来,俯身告诉她,三爷这会儿被宾客缠得脱不了身,让她先行休息,不必再等。   孟舒自然察觉到了异样,她紧攥着衣裙轻轻点头,到底没敢问,待屋内的婢子和喜婆都退下后,那晚她又等了很久,才落寞地自己摘下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在雪兰的伺候下洗漱更衣,孤零零躺在了喜庆的婚床上。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沈筹为何不回来,那些婢子离开时看她的眼神极其古怪,难道沈筹竟真就这般嫌弃她,连新婚夜都不愿和她同度吗。   她辗转反侧,直近四更天才勉强睡去,外头自昏时便开始下的雨不知何时又厉起来,风声呼啸,打得窗扇啪啪作响,本就未熟睡的她幽幽睁开眼,便见床榻边坐了一人。   她惊了惊,下意识往后躲闪,手腕却被一只大掌轻轻握住,她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别怕,是我。”   她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沈筹不知何时回到了疏影轩,只他周身湿漉漉的,大红喜服被浸润成了深色,尚有水自他额发聚集滴落,他面色苍白,显得疲惫而憔悴。   孟舒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三爷,您怎么了?”   沈筹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看着她,薄唇轻启,嗓音极低。   “蒋姑娘……蒋映薇死了。”   死了?!   孟舒如遭雷击,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她终于知晓她的夫君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去了何处。   她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该做何反应,她好奇蒋映薇是怎么死的,似乎并不曾听闻她得病的消息,可末了,她只是怔怔看着沈筹,竟是从他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看到了痛苦之色。   她心下闷得厉害,她不是不知沈筹与蒋映薇是什么关系,他的心上人没了,他又怎会不难过。   她动了动唇,试图安慰他,却见沈筹神色复杂,眸中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定定对她道:“孟舒,往后无论谁说什么,你都要记得,此事与你毫无关联。”   那时她一时不明白这话,直到天亮后,她随沈筹去正厅给沈家长辈们敬茶,才发现厅中暗暗投向她的目光各异,或嘲讽,或鄙夷,或厌恶甚至是憎恨。   更是在敬茶结束后,沈瑶红肿着一双眼睛在园中冲她哭喊,说若不是她嫁进来,她的映薇姐姐就不会悬梁自尽。   沈筹将她护在身后,厉声斥沈瑶莫要轻信那些胡言乱语,在这里无理取闹,更是在回疏影轩后,告诫院内仆婢,若有乱嚼舌根者,严惩不贷。   不止沈筹,沈老太太亦暗中授意其他几院管好下人的嘴。   可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这般便能轻易堵住的。   就像沈筹替她抓住了那晚给她下药的婢女,证明了她的清白,却依然会有人固执地认为那一切就是她为了荣华富贵恬不知耻的手段。   孟舒也很清楚,沈筹之所以维护她,只因她是他的妻子,作为沈家的三奶奶,保全她应有的脸面便是在维护大房,维护沈家的利益。   他的确明辨是非,不曾因蒋映薇之事迁怒于她,但心底未必不伤心难过,蒋映薇停灵的那几日,他又去过两回,应是想最后见见自己这位青梅竹马,可蒋家骤然丧女,对沈筹自是痛恨不已,哪会让他进门。   也是打那事后,沈筹与他的恩师蒋阁老及多年好友蒋长风彻底决裂,几乎再无往来。   迎亲队伍渐渐远去了,看热闹的人群也随之散开,街巷上恢复了平素的宁静,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舒自回忆中抽离,苦笑着扯了扯唇角,复又坐在刘大夫身侧,陪他看诊。   快过申时,一辆马车停在了百草堂前,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妇人,看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她径直行至刘大夫跟前,“听闻你们医馆出诊,是有个女子从旁协助的,我家老太太病了,就想来问问,这去脓上药的活她可会做。”   孟舒不想此人竟是冲她来的,她看了刘大夫一眼,问道:“不知您家老太太是受了伤还是?”   “便是你吗?”仆妇蹙眉上下打量她一眼,轻蔑道,“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能懂医术?”   言罢,低声嘟囔,“钱保家的这不是诓我吗。”   刘大夫蹙了蹙眉,素来温和的人亦不免冷下脸来,“您若瞧不上我家丫头,那便罢了,这去脓上药也算不得什么麻烦的活,另请高明吧。”   仆妇叫刘大夫这么一噎,一时哑口无言,若真找得到人,她何至于寻到这么偏远的小医馆来。   而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思索半晌,赔笑道:“我家老太太病重,我心急如焚,有说错话的地方,还望多担待,我是真心请您和这位姑娘去府上替我家老太太瞧病的,若能治得好,诊金自是不在话下。”   刘大夫看了看天色,问道:“小宁,你觉得呢,这一来一回的,不知会不会耽搁你回家。”   此言一出,那仆妇忙道:“不耽搁,不耽搁,一会儿我让人直接给姑娘送回去。”   偏要她跟着一道,孟舒能猜到缘由,既人都开口求了,她也不好拒绝,毕竟她来医馆,做的不就是治病救人的事。   只是答应季大夫的鲈鱼羹怕是没有了。   她帮着刘大夫收拾了药厢,坐上马车,大抵一炷香后,停在了一座府邸侧门。   看门的恭敬唤仆妇张妈妈,孟舒看着这美轮美奂的宅院和四周来往忙碌的下人,猜想应是京中哪户高门大族。   她低眉垂首,不四下张望,亦也不打听,既是跟着刘大夫来出诊的,尽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途中穿过一处园子,蓦然有一婉约动听的嗓音唤住了张妈妈。   孟舒隐隐觉得这声有些耳熟,稍稍抬眸看去,却是赫然怔在了那里。   少女一袭淡雅的丁香衣裙,神色担忧地问道:“祖母身子如何了?”   张妈妈迟疑了一下,没敢说不好的话,只道:“老奴刚从城西请来了大夫,二姑娘放心,老太太定不会有事的。”   少女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哥刚来了贵客,母亲让我过去接待,一会儿便去看望祖母。”   言罢,少女看向站在张妈妈身后的孟舒,嫣然一笑,便带着身后提有食盒的婢子走了。   孟舒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就见那池塘中央有石桥连结的六角凉亭中,有两人对坐饮茶。   其中一人着湛蓝直缀,玉冠束发,清冷淡漠,如皑皑雪山疏离且高不可攀,但在见得少女走近时,有礼地颔首,唇间浮现淡淡的笑意。   孟舒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张妈妈往前走,她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的,但大抵是高兴的。   她没想到自己所处的竟会是蒋府。   沈筹来这儿,应是来见蒋映薇的吧,他既放弃了对她的执念,也该顺遂心意,弥补前世未能与蒋映薇相守的遗憾。   如此,这位蒋姑娘便也不会再做傻事。   一切就该这般圆圆满满,回到前世它应有的模样。   此时,六角凉亭内。   沈筹默默看着蒋家两兄妹斗嘴打趣,偶一侧眸,视线落在那道快要消失在小径尽头的纤细身影上。   他微微眯起眼,剑眉越蹙越深。 [24]第 24 章:她竟是一点也不在乎   孟舒跟在刘大夫身后,由张妈妈领着入了一幽静的院落。   穿过庭院,才入了主屋,就有一妇人神色焦急地迎面而来,视线先是落在刘大夫身上,随后又越过刘大夫看向她,登时眉头一皱。   “让你去找人,怎来的是这么个小姑娘。”   “回二太太,钱保家的说的便是她,别看她年岁小,但钱保家的那人您也知道,消息灵通,指不定这小姑娘真有些本事呢,且让她试试,老奴还将那医馆的大夫一道请来了。”张妈妈劝道,“老太太这儿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蒋二太太闻言双眉紧蹙,但看孟舒戴着面衣,不满道:“蒙着脸做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孟舒正欲回答,就听刘大夫笑道:“是我家丫头近日吃错了东西,脸上发了红疹,恐吓着夫人们,这才……”   “红疹?”蒋二太太登时以帕掩鼻,往后退了一步,“可会传人?”   “绝不会,夫人尽管放心。”刘大夫定定道。   蒋二太太想了想,叹声道:“罢了,进去吧。”   张妈妈将两人带到内卧,刘大夫隔着丝帕给蒋老太太诊了脉,神色登时凝重起来,随即眼神示意孟舒。   孟舒会意颔首,在刘大夫退避到东次间后,掀开床帷查看蒋老太太的伤口。   只一眼,她便深深蹙紧了眉头。   “如何?”刘大夫在外头问道。   孟舒提声答道:“的确如张妈妈所言,伤口没能处理好,红肿溃烂得厉害,老太太这会儿周身发烫,神智似也有些不清……”   来的路上,张妈妈已同他们讲了蒋老太太的伤势及受伤的原委。   道蒋老太太患有轻微的喘症,到了冬日天寒,会发作得愈发频繁,前一阵,老太太从一擅长此疾的大夫手中得了一治疗的方子,便请了一药婆替她在周身多处穴位上艾灸,不想那药婆为了赚取银两,夸强说会,实则没什么真本事,竟还不意将燃烧的艾条掉落在蒋老太太的背上,烫伤了一大块。   伤在这种地方,也不好请大夫,蒋老太太只能让下人寻了些治疗烫伤的药膏每日涂抹,不想不但不见好,竟还愈发严重起来。   此时老太太半趴在床榻上,闭着眼,眉头紧蹙,显然疼痛难受得紧,这个年岁遭逢此事实在受罪。   且她浑身烫得厉害,即便下人用凉帕子敷在她额上,试图退热,也无济于事,再这般下去,怕是能要了性命。   “这……”蒋二太太急了,“当如何处置?”   孟舒答:“当务之急,应是给老太太清理伤口,另服以清热解毒的汤药。”   刘大夫听到了她说的话,提声道:“小宁,东西都在我药箱里,该怎么做,你还记得吧。”   孟舒自然记得,这段日子来,她跟着刘大夫见过各色各样的病人,自也有没钱诊治,拖到伤口溃烂才不得不来瞧的百姓。   但从前她只是帮着打打下手,递些东西,也曾在刘大夫的鼓励下试着清除脓疮,却从未一人独自做过。   可这会儿蒋老太太危在旦夕,却不是能容她迟疑退缩的时候。   孟舒应了一声,将药箱提过来,在刘大夫的指导下,先用带来的药水清洗了蒋老太太的伤口。   老太太动了动,显然疼得厉害,蒋二太太按住她,在她耳畔柔声道:“母亲,您忍忍,很快便好了……”   清洗罢,孟舒取出剪子,让府内下人拿去用沸水烫过后,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大着胆子一点点慢慢剪去了上头的烂肉。   寻常人哪看得了这个场面,蒋二太太、张妈妈和站在床榻边的两个婢子都登时皱着眉头避开眼去。   孟舒足足处理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放下剪子,背手一抹,才发现额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了吗?”刘大夫问道。   “好了。”孟舒的嗓音有些疲惫。   “将神效当归膏抹在伤口上,再盖上一层干净的帛布即可。”   孟舒照做,又给蒋老太太服了止痛的药丸。   没一会儿,老太太的眉头舒展开来,面色显然好了一些。   那头,刘大夫将写好的药方递给身边的婢子,让赶紧去最近的医馆抓药煎煮。   那婢子前脚刚走,后脚蒋大太太便来了。   蒋二太太听闻动静,起身朝明间而去。   “如何了?”蒋大太太忧心忡忡道。   “大嫂别急,伤口都处理好了。”   “靠得住吗?”蒋大太太问道。   孟舒方才处理伤口时蒋二太太可都看在眼里,那哪是寻常女子做的来的,“我瞧着比那神神叨叨的徐婆子强得多,像是有两下子。”   大太太松了口气,旋即长叹一声,“母亲实在是犟,都这般了,偏还不肯让老爷去宫里请医婆过来。”   “母亲也是为了大哥,为了咱们蒋家好,那些医婆都是精挑细选给宫里的太后娘娘们瞧病的,大哥贵为文渊阁大学士,若真像陛下求了这个恩典,就怕朝中有找事的道大哥以权谋私。”蒋二太太顿了顿,转而道,“听说沈家三郎来了?”   “是,下了值来拜见老爷,这会儿正与长风在园子里喝茶闲谈呢,我让映薇拿了些糕点过去问候一声,她在沈家女塾读书,怎么着,也不能失了礼数。”   “那他与映薇那事儿?”蒋二太太问道,“映薇也不小了,她的亲事你和大哥也该替她谋划起来,再怎么着,好歹先把亲事定下来吧。”   “可沈家没有动静,哪有我们蒋家先主动的道理,原还想着沈筹是打算先立业再成家,可离他高中都过去半年了,沈家似乎还没有要提亲的意思。”   蒋大太太不悦沉下脸去,“沈筹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通达睿智,礼数周全,怎这回……他莫不是看上别家姑娘了吧?”   “怎么会呢,大哥是他的恩师,他和映薇又是青梅竹马,这桩姻缘再合适不过,何况映薇这样的姑娘,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有映薇在,还有谁能入得了他沈筹的眼。”   蒋二太太宽慰道,“沈家或是另有打算,大嫂不如趁着下月初沈老太太作寿,探一探沈家大太太的口风。”   蒋大太太点点头,“也好。”   这屋子不大,又静得厉害,明间两人说的话孟舒都听见了。   这位蒋大太太,孟舒先前是在国清寺见过的,见她进来,她微微避开身,只埋首在一旁默默收拾药箱。   大太太坐在床榻旁,替蒋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忽而对她道:“辛苦你了,若我家老太太好转得快,届时额外的诊费定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太太。”孟舒轻轻道了一声,便拎着药箱去寻刘大夫。   刘大夫刚与蒋二太太嘱咐罢照料的事项。   两人便由张妈妈重新领出了府,坐车回了百草堂。   临走前,刘大夫问孟舒后日可会来,说以蒋老太太那样,怕是还得跟他再去两回。   孟舒也不敢断言,只道“应当会来”,季大夫虽不拦着她过来,但也难保不临时被一些事绊着。   提着做玉颜膏所需的药材出了百草堂,孟舒又去了附近买了装膏子的小瓷罐。   她自然不知道,她忙着出入那些铺子时,正有一人牵着马,远远地跟在她的后头。   看着她进了布庄,没一会儿提了一油纸包走出来。   行了百步,又入了一间蜜煎铺子,同掌柜的要了杏脯和糖桂花,出来时,她埋首嗅了嗅甜香,不知想到什么,竟是笑弯了眉眼。   沈筹静静看着这一幕,一瞬间,似乎这段日子以来所有躁意都在这一刻任迎面的秋风拂去。   他跟着她穿过两条街,正猜想她不会就这般一直发觉不了他时,却见她停下脚步,赫然转头看来。   此时的孟舒已然摘下了面衣,四目相对的一刻,沈筹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诧异、慌乱与抵触。   唯独没有惊喜。   孟舒只隐隐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却绝对想不到这人会是沈筹,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跟了她多久。   她心下忐忑得厉害。   他分明说好不会再逼她,莫不是想出尔反尔。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却见沈筹牵马缓步行到她身侧,风轻云淡道:“我今日在蒋家看见你了。”   孟舒闻言轻松了口气,“是,蒋家老太太病了,我是随刘大夫过去替她诊治的。”   她说罢,抬首看去,便见沈筹那双如幽谷般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好像是在等着她问什么一般。   但片刻后,还是沈筹先开口道:“我今日去蒋家是……为了蒋映薇。”   孟舒闻言并无意外,心道果真如此,她扬了扬唇角,正欲说些祝福的话,却被打断。   “我一直怀疑,前世,蒋映薇的死事有蹊跷。”   她怔了怔,“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沈筹没答,只左右看了看,示意道:“前头有间茶楼……”   孟舒迟疑半晌,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沈筹在那小茶楼里要了一个雅间,伙计上前热情招待道:“二位客官要喝些什么?”   孟舒几乎是下意识回答:“泡浓些的碧螺春。”   说罢,才意识到不对,尴尬地看去,便见沈筹深深凝视着她,旋即问伙计,“可有好的菊花?”   “有,有。”伙计道,“店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杭白菊,滋味甘美,客官可以尝尝。”   “就它吧。”   “好嘞。”   伙计出门去,很快就送了一壶泡好的菊花茶过来。   沈筹给孟舒倒了一杯,淡声道:“碧螺春味苦,且泡浓了夜间易不眠。”   孟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复杂。   她自然知晓,因这是他的习惯,且是多年不变的习惯。   嫁给沈筹后,为了成为一个好妻子,她也曾努力去打听他的习惯爱好。他爱喝浓的碧螺春,还是安福告诉她的,说他家三爷从前读书时晚睡早起,极其用功,素日便是用这茶来提神,后来喝久了,便也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就像她一样,从前伺候沈筹久了,对他的那些习惯也早已烂熟于心。   可他已不再是她的夫君了。   夫妻三年,重生才不过一个多月,的确无法那么快便能适应。   她问道:“三爷适才,为何说那样的话?”   什么叫蒋映薇的死事有蹊跷,难道她不是自尽的吗?   “蒋姑娘的性情和他兄长一样,利落洒脱,绝不会因感情之事而自我了断。”沈筹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世,我们成亲那晚,听闻此事,我便知其中定有蹊跷,我赶去蒋家,便是希望蒋长风能尽快调查清楚,莫让行凶之人毁了所有的证据。”   他顿了顿,“可蒋映薇因我而伤情了断一说不知为何已然传得沸沸扬扬,蒋长风因妹妹的死迁怒于我,即便我多番劝说,也始终不肯听从我的建议。”   孟舒双眸微张,心下震惊,从没想到沈筹去蒋家的缘由竟是为此。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悲痛于蒋映薇的死,想赶去见见他这位青梅竹马。   她忍不住想,若新婚那夜沈筹同她这般说,她会不会释怀一些。   但转念,她便知也没什么不一样,沈筹向来喜欢将所有事都藏在心里。   她也并不喜欢一直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守着一个猜不透的夫君,时不时因他之举而让自己伤心难过。   “三爷可有怀疑之人?”她问道。   她既是为了蒋映薇而去的蒋家,那目的应也是为了救下蒋映薇。   “能对一个闺阁女子下手,恐怕此人就藏在蒋家。”沈筹顿了顿道,“你替蒋老太太诊治,近日应还需出入蒋府,记得万事小心。”   虽是关切,孟舒只觉沈筹这话有些多余,说句凉薄的,若真有凶手,针对的是她蒋映薇,他该提醒的也是蒋映薇,与她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且他今日跟在她后头,要对她说的便只是这个吗?   “多谢三爷提醒。”她淡淡道,“三爷可还有旁的话要说,若是没有,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筹薄唇微抿,沉默片刻,蓦然道:“孟舒,蒋映薇于我而言,更像是与瑶儿一样的妹妹,我想救下她,也是不想让蒋长风这个兄长再次承受失去手足的痛苦。”   孟舒怔了怔。   对于沈筹这话,她的确很意外。   但不管沈筹喜不喜欢蒋映薇,蒋映薇都从来不是她心里的执念,毕竟蒋映薇与沈筹相识多年,青梅竹马生出感情也并不奇怪,那个突然闯进沈筹生活里的人是她。   何况这一世,他们已然没有关系了。   末了,她只抿唇笑了笑,低低道了句“嗯”。   茶楼门口,沈筹目送孟舒远去。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行径原可以这般可笑和荒唐。   他当然清楚,他是为什么来找孟舒的,是怕她瞧见他和蒋映薇在一起,唯恐她生出误会。   他说自己在蒋家看到了她,是想让她主动询问他去做什么,可她没有。   故而他那句“我今日去蒋家是有事要办”,在出口时变成了“我今日去蒋家是为了蒋映薇”。   心里的恶意在蠢蠢欲动,他想试探孟舒。   想看她失落,惊慌,难过,但可惜她的反应却平静无澜。   从头到尾,竟是一点都不在乎。   也对,毕竟,便是前世作为他的妻子,孟舒也很大度,甚至会依从母亲的意思主动提出替他纳妾。   妻子不善妒,于旁的男子是极好之事,可不知为何,那日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怒意,在胸口不断地翻涌,最后都变成了床榻上少见的毫不克制。   沈筹觉得自己很矛盾,他似乎希望孟舒在乎,可理智告诉他,她而今不是他的妻子,亦不想嫁给他,按理的确没有在乎的理由。   而即便如此,他也会为了将她留下喝茶,道出他心里的怀疑,吐露以往从不愿让她涉足的那些危险之事。   从小到大,除却课业和功名,沈筹很少对一件事或一个人如此执着。   而今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分明孟舒已拒绝地这般彻底,他为何仍不愿意放弃。   分明强人所难并非君子所为。   可心底深处,偏就是有某个难以压制的东西一直叫嚣着提醒他。   孟舒就应该是他的妻子,无论重不重生,无论哪一世都不可改变!   沈筹回到慧德堂时,天彻底暗了下来,安福告诉他,一个时辰前,大太太遣人来过,让他回来后,去汀兰居一趟。   汀兰居是沈家大太太陈氏的院子。   沈筹进门行礼,唤了声“母亲”。   “筹儿回来了。”   大太太陈氏正由赵妈妈帮着擦拭身上的泥渍,“我这副样子,教你笑话了。你大哥才来过,午后和你大嫂两人去了院子里摘花,也不知怎的,弄了一身泥,不晓得回去换的,巴巴地送来花给我,将我这衣裳也给弄脏了。”   陈氏说着抱怨的话,面上却是笑得灿烂。   沈筹转头看去,果见角落花几上的琉璃瓶里插着一束娇艳欲滴的山茶花。   赵妈妈见这衣裳这般难擦,提议道:“太太还是一会儿换下来,老奴让下人好生洗洗。”   陈氏皱了皱眉,“这料子只怕是不好洗,实在不行,便扔了吧,总不好穿着这件衣裳出去丢人的。”   闻得此言,沈筹端起茶盏的手一顿。   赵妈妈犹豫着道:“太太,这件衣裳……似是三爷前年托人给您从湖州带的料子做的,您怕是和另一件衣裳弄混了吧。”   陈氏面色一变,飞快瞥了沈筹一眼,笑道:“瞧,我这记性,确实是混了。”   沈筹神色如常,“既是前年的衣裳,也该换了,改日儿子再让人给您和祖母自杭州寻些好的料子来。”   “好,好。”陈氏满口答应,蓦然道,“听闻今日,你去了蒋家?”   “是,儿子去拜访老师,老师还未回来,便与静远兄一道喝了一盏茶。”   “可曾见着你映薇妹妹?”陈氏笑得意味深长,“这段日子府里忙着给你祖母准备寿宴,待你祖母过完寿,我便遣媒人上门向蒋家提亲。”   沈筹沉默不语。   他不否认,若前世没有和孟舒的那场意外,也许他就真的听从父母之命,娶蒋映薇为妻。   然,他终究是活过一世的人了。   “母亲,若是儿子说,我并无意娶蒋姑娘为妻呢?”   陈氏脸色骤变,几乎是惊慌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筹儿,你可别犯傻,您老师而今贵为文渊阁大学士,跟着卢阁老,圣眷正浓,谁不想着攀附,不娶映薇,你还能娶谁。”   她忽而想到什么,“你莫不是另有想娶的姑娘了吧?”   沈筹思忖片刻,“儿子只是……觉得自己初入翰林院,当一心公务,尚没有成亲的打算。”   陈氏闻言愁容满面,好一会儿,才道:“筹儿,你自幼懂事,从不让我操心,几个孩子里,母亲最放心你,母亲也不是逼你,只你知道的,你父亲走得早,你大哥那样,你大姐姐远嫁,瑶儿又还小,母亲能倚仗的就只有你了……”   陈氏说着,不由红了眼眶,“你大了,若是有自己的打算,母亲也不好干涉,就是希望你记着,我们大房,还有整个沈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肩上,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你祖父生前对你的期望。”   类似的话,沈筹自幼从陈氏口中听过太多太多,他眼睫微垂,一如既往平静道:“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陈氏抽了抽鼻子,也不欲再讲此事,将话锋一转,“都快忘了,我今日让人叫你来,是有事同你说。”   “户部的李郎中,你可记得,他的岳母,是你外祖母嫡亲的妹妹,他家夫人同我也是表姐妹,算是你的姨母,两家沾亲带故的,虽同在京城却不大来往,可今日你这位姨母突然登门,央我些事儿。”   “她说她长子李祈在国子监就学,近日突然因屡次考校不过被发充吏典,她不想长子前程就此被毁,得知蒋阁老从前在国子监任职,便想着让你帮忙在你老师跟前求求情,通融通融。”   沈筹问道:“李祈被惩,只是因着如此?”   “我也奇怪,问了她,她说他们派人去暗中打听过,此事似乎是崔阁老授意。”   崔阁老?   沈筹疑惑地蹙眉。   他很清楚,崔铮此人向来秉公任直,刚正不阿,虽分属两派,却是连他的老师蒋绍都赞许过的人物。   陈氏继续道:“你那姨娘明里暗里说是崔阁老刁难报复,我也拿不定主意,所以让她暂且回去,再与你说说此事。”   沈筹很清楚,他母亲既没有当场拒绝,就是有想帮的意思。   “李家与崔阁老之间有过过节?”他问道。   “倒也不算过节,李郎中夫妇二人也费解得很,不知崔阁老缘何要针对他们,李夫人便让她一个外甥去问了同在翰林院就职的崔大公子,崔大公子暗示此事与他家小公子前阵子在国清寺超度法会那日所为有关。”   “李夫人去问了,他家小公子说,就是他那日顽皮不小心绊倒了一个盲眼妇人,被崔阁老瞧见,以为他是故意而为,这才生了误会。”   沈筹的眸光骤然阴沉下来,他微微直起身子,沉吟片刻,肃色道:“李夫人话中漏洞百出,甚至无法自圆其说,崔阁老的品性朝中皆知,若真是误会且李大公子毫无过错,李郎中大可登门同崔阁老解释清楚,而非辗转求到母亲跟前。”   “且盲眼妇人,母亲便没有想到什么吗……”   被这般一提醒,陈氏骤然反应过来。   是啊,盲眼妇人。   孟舒的母亲那日也跟着去了国清寺!   “不会这般巧吧?”陈氏不敢相信。   “巧不巧的,母亲一问便知。”沈筹道,“儿子记得,从前在碧落小筑伺候的其中一个婢子,应被调到了母亲这儿吧。”   一旁赵妈妈接话,“是,那丫头名叫雪兰。”   陈氏犹豫片刻,“将她叫来。”   雪兰被喊过来时,尚有些慌乱,她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突然被大太太叫到跟前问话。   入了屋,见得三爷和大太太都在里头,尤是三爷,正容亢色地坐在那儿,一时令她紧张地手足无措。   少顷,她听得三爷道:“雪兰,我问你,十几日前,在京郊国清寺,孟姑娘的母亲可发生了什么?”   雪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回想片刻,答:“倒也没什么,就那日夫人摔了一跤,摔得很厉害,第二日没能起身,还是奴婢去喊了姑娘过来,才发现夫人身上青青紫紫的,实在吓人。”   陈氏皱了皱眉,转头与赵妈妈对视一眼。   “你可知是怎么摔的?”沈筹又问。   雪兰如实道:“夫人只说是在寺中自己摔的,奴婢也未跟去,具体的,奴婢也不知晓。”   “好,你下去吧。”沈筹道。   “是。”雪兰如释重负,快步退了出去。   沈筹复又看向坐在上首的陈氏,“母亲心软,想帮帮李夫人一家也无可厚非,可他李家怕是没存着好心,处处提崔阁老的不是,让儿子去向老师求情,未必没有借此挑起两派争斗,渔翁得利的意思,若明日儿子不明真相真的去了,反最后让老师理亏,母亲觉得,结果会如何?”   陈氏背后冷汗直冒,想想便觉后怕。   对李家而言,此事若能成自然是好,不成的话,也就那样,却反让她家筹儿遭了殃,幸得她家筹儿清醒,没一味听从她这糊涂母亲的话,不然可真被旁人利用了去。   见陈氏煞白了脸色,沈筹语气缓了些,“多余的话,明日,母亲也不必说了,您便叫人告诉李夫人,说我沈家有一贵客,目不能视,刚巧也在国清寺超度法会那日摔了一跤。”   “对,对,明日赵妈妈你亲自去一趟,必须告诉她,那孟家对我家老爷子可是有过救命之恩的,招惹了我家贵客,那就是招惹我沈家,我沈家绝不善罢甘休!”   言罢,陈氏略有些心虚地看向沈筹。   方才,她这次子的语气神情,竟隐约让她看到了几分她那阁老公爹生前不怒自威的模样。   尤是在她家筹儿在雪兰口中得知李家小公子欺辱的或就是孟夫人时。   思至此,陈氏眉头一皱,忽而察觉到不对。   她家筹儿与孟舒平素也没什么来往,应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可他怎这般了解有一个碧落小筑的丫头被调到了她院里,甚至连她自己一时都未想起来。   陈氏抬眸,见沈筹坐在太师椅上,神色端肃,蹙眉若有所思的模样,隐隐生出几分不该有的不安来。   她不确定她家筹儿究竟因何愠怒不虞。   是因为险些被李家设计利用,还是因得知李家欺辱的正是孟舒的母亲呢…… [25]第 25 章:该怎么活 由你自己说了算   是日,孟舒顺利替她娘施针完,比前一回还早了些。   邱雁娘休息了片刻,便去灶房着手做莲子糕。   待糕点上了蒸笼,没一会儿,甜香便随着雾气在屋内弥漫开来,馋得杜仲直咽口水。   小半个时辰后,邱雁娘才让孟舒夹出来一块,和杜仲一道分吃了,这莲子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孟舒忍不住夸赞,“我都不知,娘竟有这般做糕点的好手艺。”   邱雁娘笑起来,“是从前你爹爱吃,我特意跟人学的。”   言至此,她轻叹道:“只可惜你爹走后,这些细致的糕点,这么多年也没能让你吃上一回。”   “而今不就吃上了。”孟舒将莲子糕喂到她娘嘴边。   她知道她娘一直觉得愧对她,让她出生就没了爹爹,自小吃了那么多苦。   可孟舒并不觉有多糟糕,至少她一直有她娘在,从前还有保护疼爱着她的阿爷阿奶。   人贵在知足,她已比许多人活得舒服自在了。   邱雁娘晓得孟舒在安慰自己,虽她夫君去得早,但她的命也实在是好,竟有这么一个懂事孝顺的女儿。   她在盘子里装了几个莲子糕,“皎皎,你去泡壶茶,给季大夫端过去吧。”   孟舒应声,将泡好的茶水和点心一道端出去,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石桌旁,季大夫正躺在一张醉翁椅上阖眼懒洋洋晒着日头。   闻见动静,也不起身,伸手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又抿了口孟舒给他倒好的茶。   孟舒坐在一旁,蓦然自怀中取出一物,搁在石桌上,“先生,这个给你。”   季嵩慢悠悠拿起来瞧了瞧,又凑到鼻尖轻嗅,“倒都是好药材,温阳祛寒,醒脑通窍,只是我要这个小姑娘家家的玩意儿做什么。”   见他面露嫌弃,孟舒作势要去夺,“这可是我连夜做的,就给您,我娘还有自己做了,先生不要便罢了,我去给杜仲。”   季嵩微微收回手,却是摇了摇头,“你这针黹实在是……”   言罢,却是陷入沉思,不知想到什么,眸光温柔了几分,忽而笑了一下,“不过,却还不是我见过最差的。”   “从前也有人给先生做过香囊吗?”孟舒问道。   她有些好奇。   季大夫虽一辈子没有成婚,无儿无女,但年轻时是不是也曾有过心仪的姑娘。   季嵩没答,却是转头看向她,反问道:“丫头,你为何想学医?”   孟舒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因为……喜欢。”   “那学了以后,将来想做什么?”   孟舒认真思忖片刻,“若得以学成,我想带我娘回汝宁去,在镇上开家小医馆,替人治病疗伤,安闲度日。”   “仅是如此吗?”季嵩深深看着她。   他那双眼眸带着几分期许,似乎希望她能说出些不一样的答案来。   可那的确是孟舒的心里话,她沉默半晌,“先生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季嵩笑了一下,可笑容里却带着淡淡的悲凉,“丫头,人活一世,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该怎么活,是由你自己说了算。”   他这一席话,不禁令孟舒敛了笑意,心下闷得厉害,她不知道是不是从这时候开始,季大夫便已预见了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结局。   孟舒很想救下他,可季大夫这般资历深厚的老大夫都尚且无法自医,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午后,若是无事,你也可去那医馆看看,我看你像是放心不下昨日那个病患。”季嵩蓦然道。   孟舒强笑了一下,“好,多谢先生。”   用过午饭,邱雁娘送女儿出了门,临走前,孟舒嘱咐道:“娘,女儿不回来,你莫在外头等,眼下天凉了,别吹了风着了寒。”   昨日她回来时,已是薄暮冥冥,她走到巷口,却见她娘提着一盏灯,在那棵大槐树下,也不知等了多久。   “无妨,多走走也没什么不好,坐在巷口那大树底下,还常有街坊四邻过来同我闲聊呢,反是热闹。”邱雁娘催促道,“快走吧,记得早些回来。”   “嗯,女儿走了。”   孟舒折身快步向巷口而去,然在一拐角处,却骤然与迎面而来之人撞了个满怀。   她松松系在腰间的香囊也掉落了下来,她蹲下身去捡,却被人快一步拾起。   她抬眸望去,眼前是一张温润如玉的俊秀面容,她几乎一眼认出。   此人正是先前在国清寺见过的崔铮崔阁老的养子崔允衡。   他伸出手,嗓音如玉质一般清润,“姑娘,你的香囊。”   孟舒接过,有礼道:“多谢公子。”   崔允衡回以一颔首,便越过她,缓步往巷子深处而去。   孟舒忍不住折首望去,突然记起,她来季大夫这儿的头一日见到的人似乎就是这位崔大公子。   他频频来找季大夫是要做什么呢?   然她没工夫好奇,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永兴巷中,崔允衡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双眸微微眯起。   百草堂中,刘大夫正忙着替病人开方,抬头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诧异道:“小宁,你怎突然来了。”   孟舒道:“今日有暇,便过来看看。”   周子贺闻声自一旁的药铺走来,笑道:“宁丫头,听闻你昨日一人替那蒋老太太处理了溃烂的伤口,头一回就敢如此,当真是好胆气。”   孟舒被夸红了脸,讪讪道:“若没有刘叔在旁教我,我哪能完成得了,且还不知究竟处理得好不好呢。”   她话音才落,一辆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张妈妈激动地自车上跳下来,喜笑颜开道:“哎呀,刘大夫,宁姑娘,你们都在呢。”   “昨日亏得你们,我家老太太半夜便退了热,今早醒来还吃了小半碗清粥呢,我家大太太让我再请你们过去瞧瞧,看那伤口还需不需要处置,再开些什么汤药。”   刘大夫这会儿忙得脱不开身,闻言看向周大夫。   周子贺会意道:“去吧,剩下的人交给我便好。”   小半个时辰后,待孟舒随刘大夫走进蒋家老太太的院子时,便见屋里站满了人。   应都是蒋家女眷。   除却蒋家两位太太和蒋映薇外,还有两个年轻美貌的妇人,一个着桃粉衣裙,身形丰腴些,而另一个衣着素净,高挑瘦削,孟舒并不认得,但猜想应是蒋家的两位奶奶。   “大夫来了。”张妈妈提声喊道。   围在床榻前的女眷们忙让开身,方便刘大夫给蒋老太太诊脉。   隔着丝帕探了少顷,又看了看蒋老太太的舌苔面色,刘大夫笑着道:“老夫人福大命大,退了热,已没什么大碍,之后莫要劳累,再在床榻上好生休养一阵便可。”   四下人闻言皆松了口气,待刘大夫退出去开方,孟舒复又和昨日一样,掀开床帷,检查蒋老太太背上的伤口。   不同于昨日的浑浑噩噩,今日的蒋老太太却是神智清醒,见了她,柔声问道:“听闻昨日,是你给我处理的伤口。”   “是。”孟舒低声答道。   “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名叫邱宁,十七了。”   “才十七呢,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这般厉害。”蒋老太太一声叹息,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这条命怕是昨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一旁的蒋映薇闻言反驳道:“祖母说的什么话,您常年吃斋念佛,再虔诚不过,自是会长命百岁的,我们还等着明年给您作寿呢。”   孟舒重新替伤口上了药,盖了干净的帛布。   其实,她并不觉得是她救了蒋老太太的命,因前世她也并未听说蒋老太太因伤口溃烂高热不退而亡。   或是最后迫不得已还是从宫里请了医婆过来。   故而若昨日她不来,蒋老太太应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老夫人的伤处恢复得很好,再过几日,改换生肌的药膏,再辅之以汤药,待伤口结痂脱落便也能慢慢长好了。”   蒋老太太欣喜地点点头,“那看来,我应是能赶上我那老姐姐的寿宴了。”   虽蒋老太太并未明言她那“老姐姐”是谁,可孟舒却一下猜到她指的应就是沈老太太。   前世,沈老太太寿辰时,蒋家已然因蒋映薇之事与沈家决裂,蒋老太太失了疼爱的孙女,好一段时日,都郁郁寡欢,缠绵病榻。   两位老太太那是打年轻时便结下的情谊,是手帕交,不想暮年却因孙辈之事,闹到老死不相往来,恐怕彼此心中都很遗憾吧。   处理完伤口,蒋老太太被扶坐起来,抿了抿干涸的唇道:“我有些渴了。”   站在床榻外的众人闻言赶紧忙活起来。   蒋二奶奶柳氏自张妈妈手中接过杯盏,或是太过心急,没能拿稳,水一下晃出来不少。   一旁登时响起呵斥声,“怎的笨手笨脚的,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蒋大奶奶许氏见状忙将杯盏接过去,“我来吧,二弟妹这两日夜里照顾祖母,想是累了。”   蒋二太太不屑地冷哼一声,“她累什么,也不必侍候夫君,府里最闲的便是她了。”   孟舒看向默默被婆母斥责却埋首站在一旁,抿唇一言不发的蒋二奶奶,秀眉蹙了蹙。   蒋家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蒋家二爷蒋长霆前年得病去了,致他的妻子柳氏不足双十便成了孀妇。   但不止柳氏,蒋家两位奶奶,情况都有些特别。   孟舒又将视线落在正给蒋老太太喂水的蒋大奶奶身上。   蒋家这位大奶奶许氏是二嫁,她家世不算太高,在嫁给蒋家大爷蒋长风之前,她有过一个夫君,当时嫁得匆忙,听闻是为了冲喜,但成亲不过一年那人就因痨病撒手人寰。   那时,恰逢蒋长风的新婚妻子忽而落水身亡,因前头又病死过一个未婚妻,蒋长风克妻的名声传出去,一时京城高门大族的姑娘无人敢嫁。   蒋大太太不愿儿子一辈子做鳏夫,便在京郊的道观里让方士算了一卦,说是两个命硬之人相配反是水火既济,相得益彰,于是在千挑万选后,聘了彼时守寡却与蒋长风八字极合的许氏,令她续弦成了蒋家的大奶奶。   那厢,蒋二太太还不肯消停,碎碎念道:“还是大嫂你这媳妇好,不像有些人,整日哭丧着脸,看着便叫人心烦,像谁欠着她似的,若真不想待在这府里替我儿守寡,我替你寻个人家早早嫁出去也罢!”   蒋大太太皱了皱眉,见柳氏都被说红了眼,拉了拉二太太道:“怎总说这样的话,母亲在呢。”   随即眼神示意蒋映薇和许氏,让她们将默默抹着眼泪的柳氏带了出去。   始终没出声的蒋老太太这才对着蒋二太太道:“整日吵吵嚷嚷,像个什么样子,妙仪也不容易,何况长霆的死也不是她的错。他们小夫妻情意甚笃,长霆走了,她比谁都难过,险些没跟着一块儿去了,分明从前长霆还在时,你们婆媳最是要好,同亲母女一般,而今你又何苦为难她呢。”   蒋二太太闻言亦忍不住啜泣起来,“可儿媳一看见她便想起我苦命的霆儿,心跟刀割了一样疼,倒还不如让她早些再醮,好让儿媳落得个清净。”   孟舒正在床榻边收拾药箱,几人说的话自然是一丝不差落入了她的耳中。   她佯作未闻般同蒋老太太低身告辞,去寻在明间开方的刘大夫。   一盏茶后,她随刘大夫出了蒋老太太的院子,路过花园时,却听有人道:“你们下手怎这般狠,一只小猫,赶出去便是,怎生还能往死里打,活活要它的命呢。”   孟舒抬眼望去,就见一桂花树旁,蒋映薇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猫,而她身侧的婢女正厉声斥责两个提着铁锨的家仆。   那幼猫的一只脚被铁锨砸伤,血淋淋的,蒋映薇正试图用她的帕子替它包扎,孟舒与刘大夫对视一眼,自药箱中取了个瓷瓶走过去。   “二姑娘用这个吧,应会好得快些。”   蒋映薇抬首看来,旋即笑道:“是邱宁姑娘吧,多谢你。”   她伸手接过,将药粉撒在小猫的伤腿上,在小猫因吃痛呜咽退缩时,温柔地摸着它的脑袋。   前世,孟舒与这位蒋姑娘的接触并不多,甚至不曾说过话,却从许多人口中听得她的出类拔萃。   而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姑娘,不仅知书达礼,才华横溢,亦兰心蕙质,单纯良善。   谁看了都会喜欢。   思至此,孟舒的面色却倏然凝重起来。   可若沈筹的猜想是真,究竟是怎样心肠歹毒的人,才能对这样的姑娘下得了手。   她没记错的话,蒋映薇死的那一日便是前世的九月十五。   即十日之后。   若沈筹阻止不了,同样的事,这一世还会发生吗?   九月初八。   朝华殿早朝散。   崔铮正欲往文渊阁而去,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崔阁老。”   他折身看去,便见一人着青色圆领宽袖右衽公服,神采英拔,俊美无俦,只那面容分明这般年轻,举手投足却透出一股子老成持重。   他躬身,朝他恭敬地施了一礼。   崔铮停下脚步,有些意外,“沈殿撰,有事吗?”   沈筹上前,直截了当道:“下官是来向崔阁老道谢的。”   “道谢?”崔铮挑眉,不解道,“我倒真想不起,帮过沈殿撰什么。”   “下官也是近日才知,国清寺超度法会那日,阁老无意间帮了沈家一位贵客。”   崔铮剑眉微蹙。   “那位夫人……是你沈家的贵客?”   “是,那位孟夫人的公爹几十年前曾救了下官祖父一命。”沈筹顿了顿道,“李家想是不明孟夫人的身份,不久前求到下官母亲跟前,望下官去老师那厢替李大公子求情,好让他重返国子监,却反是让下官得知了此事。”   “崔阁老放心,李家之事,沈家绝不会插手,李大公子被惩戒亦是合情合理。”沈筹道,“下官祖母得知,也令下官务必前来好生感谢阁老一番。”   崔铮薄唇微张,似想问什么,但到底没有问,只淡声道:“举手之劳罢了。”   “阁老谦逊了,李家小公子顽劣,孟夫人又眼盲不便,那日若没有阁老出手相助,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言罢,沈筹又是一礼,“下官改日再宴谢崔阁老,今日便不耽搁您治事了。”   崔铮深深看了一眼沈筹,再看四下有不少廷臣暗暗将目光投来,抿唇了然地轻笑了一下,道了声“好”。   崔允衡眼见沈筹走远,方才行至崔铮身侧,问道:“父亲,那沈筹与你说了什么?这般场合,他倒是毫不避讳。”   “他要的便是光明正大。”崔铮笑了笑,将沈筹所言之事悉数讲予崔允衡。   “这位沈殿撰倒是个聪明人,晓得李家阴险,心思被察觉,又误打误撞彻底招惹了沈家,只怕届时狗急跳墙,反咬一口,道我和他沈家狼狈为奸,行陷害之事,毕竟李家那小衙内在国清寺欺辱盲眼妇人一事,并无旁人看见。可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蒋阁老定会问询,那李家……可有的受了。”   崔铮言至此,忽而喃喃道,“原以为是寻常妇人,没想到竟是他沈家的贵客。”   “说来巧,这孟夫人母女,而今就住在季大夫府上。”崔允衡道。   崔铮纳罕道:“她们不是沈家的贵客吗?缘何去了季大夫那厢。”   “说是方便季大夫替孟夫人诊治。”崔允衡迟毅片刻道,“不知父亲可否听说过,沈家曾与孟家定下的那桩婚约,外头都传,沈家有意将那位孟姑娘许配给二房庶子沈拓为妻,但后来沈拓忽而离府去了苍山书院念书,没过多久,孟夫人母女也搬离了沈家,不少人猜想,沈家恐是瞧不上那位孟姑娘的出身,有毁约的意思……”   沈家之事,崔铮亦有所耳闻。   他脑中复又想起那日邱雁娘坐在长廊下落寞的神情,孤儿寡母,背井离乡,寄人篱下,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且沈家直至近日才知此事,想来她始终隐瞒着,不想让沈家知晓,应是怕给沈家带来麻烦。   也怕沈家觉得她麻烦。   没人倚仗便是如此,处处需得低眉顺眼,小心翼翼。   崔铮薄唇微抿,“我记得那位季大夫,应是住在永兴巷吧……”   “是。”   崔允衡有些疑惑,不知崔铮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但想来只是随口一问。   崔铮不是未亲自寻过季大夫,但彼时几乎是被逐出来的。   后来尝试了几回,便也放弃了,得知他前去,也劝他不必如此执着。   崔允衡一直都是瞒着崔铮偷偷前往。   他也是才知,他父亲也算对那孟夫人母女有恩,只可惜,孟姑娘虽跟着季大夫学习针法,却也不过没几日,怕连施针都不大熟练。   不然就算是背负上“挟恩图报”的恶名,他也要请这位孟姑娘替他父亲治疗头疾。   若是能想起自己的身世,父亲便不必每年对着国清寺那空白牌位祭拜,又唯恐自己早已成亲生子,十数年来任旁人如何劝说,始终不肯娶妻…… [26]第 26 章:前世她怀上孩子 应就是在那一晚   九月初十,百草堂。   午后,蒋家照例派马车过来接刘大夫和孟舒去给蒋老太太看诊。   或是天凉得快,近日医馆多了许多伤寒咳嗽的病患,虽周大夫嘱咐每日扃门后,医馆内的人都需喝些汤药预防,不想刘大夫还是中招,发热倒下了。   这蒋家的马车就在门口,孟舒有些无措地看向周大夫,却见周子贺笑着道:“阿正去不了,你便自己去吧。”   “可……”孟舒犹豫道,“周伯放心我?”   “如何不放心你?”周子贺淡然道,“你若自己不安心,便说说,以蒋老太太而今的情况,一般需开什么药?”   孟舒思索片刻,“蒋老太太背后的伤已无大碍,此时应当从攻邪转为扶正,替老太太清理余毒,滋补气血,以早日康复,我觉得,可开些升阳益气的汤药。”   “这不是好得很。”周子贺赞赏地笑起来,“丫头,你可比你想的厉害得多,莫妄自菲薄。”   孟舒闻言放松下来,重重点了点头,取了刘大夫的药箱,上车前往蒋府。   今日蒋老太太的卧房中,只大太太一人侍疾,见孟舒孤身而来,她不禁蹙眉,“怎就你一人,刘大夫呢?”   “刘叔不意染了风寒,病得厉害,这才没能过来。”   蒋大太太显然对孟舒有些质疑,还欲再言,就听蒋老太太道:“一人便一人吧,我瞧着这丫头也厉害得紧。”   蒋老太太靠在床头的引枕上,笑容和蔼,冲孟舒招了招手。   孟舒上前恭敬地施了一礼,才自药箱中拿出脉枕,替蒋老太太诊脉,又让张妈妈帮着看了老太太背后的伤口。   “老夫人脉象已然平稳许多,伤口的药也可换成生肌粉,每日用两回便好。”孟舒道,“一会儿我给您开个补中益气汤,平素吃食上,切忌油腻荤腥,以免体内湿热,影响伤口恢复。”   “好。”蒋老太太笑着,越看孟舒越喜欢,蓦然道,“宁姑娘,你可会艾灸?”   “母亲!”   蒋大太太面色微变,一下领会到老太太的意图。   孟舒颔首,“会一些。”   前世为替她娘缓解时不时发作的头痛,除却施针后,她也常试着用医书上看到的法子替她娘灸疗。   蒋老太太闻言,让张妈妈取来一物,递给孟舒。   正是先前自一大夫那厢求来的治疗喘症的方子。   孟舒细细看罢,“是个好方子,老夫人的意思是,想让我……”   她直截了当地道出心下疑惑,想来也是屋内所有人疑惑之事,“老夫人遭了那么大的罪,还愿意尝试灸疗吗?”   “先头是怕的,但身子恢复好了,便也忘了。”蒋老太太无奈地笑起来,“我患喘症多年,深受折磨,眼下天冷了,只怕又要反复,若此方真能缓解病疾,再试试也无妨,毕竟我受伤也不是这方子的错,没必要因噎废食,惩羹吹齑。”   “老夫人敢信我吗?”孟舒又问。   再怎么说,她都不算是个大夫,不过在百草堂打打下手罢了。   蒋老太太朗笑道:“自然,你都敢给我处理那溃烂的伤口,我怎会不敢让你替我艾灸呢。”   见蒋老太太全然没有怀疑她的意思,孟舒默了默,想起周大夫说让她不要妄自菲薄的话,颔首道:“好,待老夫人的身子再恢复一些,我便着手替您灸疗。”   蒋大太太蹙了蹙眉,似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她身边的大丫头灵月快步而来,停在东次间,远远同她使了个眼色,似有事要禀。   蒋大太太步出主屋,行到外头廊庑下,听罢灵月所言,问道:“二姑娘呢?”   灵月摇摇头,“奴婢寻不到二姑娘,听门房说,二姑娘好似抱着猫出去了。”   “这丫头,这几日整日抱着她那只猫,玩心怎这般重。”蒋大太太叹了口气,“罢了,待沈三公子自老爷房中出来,应会和长风一道,记得让人随时在旁伺候茶水。”   灵月纳罕道:“太太,老爷怎突然将沈三公子叫到府上来?”   蒋大太太道:“听闻似乎是与那孟家母女有关。”   “孟家?”灵月愈发不解了,“那孟家不是搬出沈府了吗,看沈家这意思,应是不想娶那孟姑娘吧。”   蒋大太太蹙眉,“乡下来的姑娘,又相貌平平,大字都不识几个,沈家不满意也是人之常情,说句心里话,我也是不愿让映薇将来有这般上不了台面的妯娌。”   “不过他们沈家的事,断也没有我们蒋家插手的份,何况牵扯的又是二房。”蒋大太太不欲再多说此事,毕竟其中牵扯到朝政,只对灵月道,“你且先过去吧。”   灵月福身退下,蒋大太太又重新回到卧房,孟舒已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对她道:“药方我已交给了张妈妈,早晚各服一帖便好,过两日,我再过来给老夫人诊脉。”   蒋大太太点点头,示意身侧婢子将诊金给孟舒,默了默道:“我担忧我家老太太的身体,适才说话难免……若有冒犯宁姑娘的地方,姑娘多担待。”   老太太那溃烂的伤口,她也是见过的,便是看一眼都觉恶心得紧,更别说处理了。   这小姑娘是有些真本事的,虽不知会不会艾灸,但老太太既认定了她,她也不能说什么,且指不定将来还需叫她过来给府中女眷看诊,不好就此结了怨。   “大太太说得哪里话。”孟舒收了诊金,福身道,“多谢大太太。”   她收起这沉甸甸的银钿,心叹蒋家不愧是名门世家,出手也是极为大方,待回百草堂后,她就如数交给周大夫。   一叫春燕的婢子听从蒋大太太的吩咐领着她出了老太太的院子,没走多久,两人就在小路上被另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婢子拦住了去路,那婢子有礼道:“宁姑娘,我家大奶奶这两日有些咳嗽,想请您去梧桐苑替她瞧一瞧。”   言罢,她上前,暗暗往春燕手中塞了些什么,好声好气道:“姐姐就先回去吧,一会儿我送宁姑娘出去便好。”   春燕会意,笑着点点头,便任由蒋大奶奶院里的婢子将孟舒带走。   及至梧桐苑,孟舒才发现屋内空荡荡的,只蒋大奶奶许氏坐在明间的红漆雕花圆桌旁。   “听闻大奶奶有些咳嗽。”孟舒在旁落座后,问道。   “其实也不是咳嗽。”许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想请你过来,替我把把脉。”   她踌躇片刻,才终于苦笑道:“我嫁进蒋家也快两年了,但这肚子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孟舒闻言,心领神会。   她没多说什么,只替蒋大奶奶把了脉,又问了她的癸水和素日饮食之类,末了,才道:“大奶奶气色红润,身体康健,依我看,应没什么大碍。”   听得此言,许氏不但未松一口气,反是愈发忧愁起来,“那为何……”   孟舒知晓许氏心急,提议道:“我曾在医书上看到一个说法,说这受孕也有最佳的日子,谓氤氲之时,便是两次癸水中间,大奶奶每月来癸水的日子相差不过一两日,或是可以试一试。”   这法子还是当初孟舒特意在医书上寻的。   前世,她也曾因迟迟不孕而烦愁过,后来便悄悄在慧德堂的博古架上寻记载了有关妇人怀胎的医书,倒还真给她找着了一本。   那是重生的半年前,那时,她也恰恰调养好了自己不准的月信,只沈筹经常在外办差,回来的时日常是凑不好。   可在大抵四个月后,却恰恰逢着那么个日子。   只那晚她在疏影轩等得焦急,无奈她那夫君埋首于公事,迟迟不从慧德堂回来。   她生怕错过这次机会,后头又要等上许久,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沐浴罢,抹了沈筹先前送她的,自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蔷薇香露,亲自端着消夜去寻沈筹。   她将那碗燕窝粥搁在沈筹手边,临了,却是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沈筹抬首看向她,问她可要吃些,她讷讷地摇了摇头,已然生了退意,福身正欲离开,不想却被沈筹一下攥住了手腕。   再看去时,沈筹的眸光已然变得幽暗灼热起来,他低沉着嗓音,静静凝视着她道:“还是吃些吧。”   孟舒不明所以,但到底还是吃了几口,待她放下调羹,骤然被沈筹打横抱起,绕过那座富贵花鸟刺绣屏风,压在那罗汉床上时,方才明白沈筹为何要她吃。   那罗汉床远不如疏影轩那张拔步床来得大,不过供沈筹平日小憩用,她便在那张狭小的罗汉床上,翻来覆去被沈筹折腾了半宿,最后筋疲力尽,汗水淋漓地趴在他胸前累得昏睡过去。   那是婚后三年来,孟舒头一次在那事上主动。   如今再想,她怀上那个孩子,大抵就是在那一次。   只是她也不能肯定,究竟是不是这法子起了效用。   见许氏愁眉苦脸的样子,孟舒想了想,又道:“大奶奶太过焦急,到时致气郁不舒,损伤脾胃,更不利于怀上孩子,指不定大奶奶放宽心,让一切随缘,反喜从天降。”   “宁姑娘会说这话,想来是知晓我的处境了。”许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也不怕宁姑娘笑话,虽得我家大爷和婆母并未催促,但这肚子没有动静,仍不免让我终日提心吊胆的。我本就是二嫁,当时嫁过来时不知被多少人笑话。我家大爷对我虽好,但身在官场,时常需得出入那些风月之地应酬,指不定哪日就带个姨娘回来,我就想早些生个嫡子,好在府中立足,这样,哪怕往后他院子里塞满了人我都不带管的,只守着我儿好生过日子。”   许氏嘴上虽说得洒脱,可话还未说完,就拿着丝帕委屈地抹起了眼泪。   孟舒看她这模样,知晓她心里还是在意她那夫君的,说到底还是怕蒋长风嫌弃她。   这世间的女子就是这般,嫁了人,多以夫君为天,整日围着夫君转。而高门妇,虽锦衣玉食,却过得一样疲累,她们每日活在众人评头论足的目光下,即便她们本身就已足够好了,却仍需时时在意自己的言行,容貌,衣着,谨慎自省,如履薄冰,唯恐有一点差池便失了夫君的宠爱,甚至让整个夫家都因此失了体面。   前世孟舒亦无可避免地被卷进了这片漩涡里,越陷越深,而今脱离出来,以旁观者的身份再看,她愈发觉得当初的自己愚蠢与可怜,亦对许氏怀有感同身受的同情。   她又劝慰了两句,便由许氏身边的婢女知意自梧桐苑送了出去。   被领到花园附近时,孟舒便让知意回去了,左右后头出府的路她都记得。   复又行了一段,她蓦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这笑声有些耳熟,她不由抬眼望去,便见两个曼妙的身影正朝这厢而来。   其中一抱着雪猫的,正是蒋映薇,而另一个桃粉衣裙,笑意灵动的少女,不是沈瑶是谁。   两人像是才从外头回来。   因花园小径曲折蜿蜒,两侧又有枝叶掩映,她们一时并未瞧见她。   孟舒心一提,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面衣。   她很清楚,对熟悉她的人而言,即便蒙着脸,也大可通过身形和嗓音认出她来。   她慌乱四望之下,忽而瞥见不远处那一大片由太湖石堆砌的假山,脚步一转,正欲往其中一个石洞而去,不想骤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扯进了前头的另一个石洞中。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喊,却被一只粗粝的大掌捂住了嘴,那人还一把稳住了她摇晃的药箱,她昂起脑袋,望进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中时,不禁懵了懵。   沈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出声,孟舒很快冷静下来,眨眼回应,沈筹这才放开她。   然片刻后,一声娇吟隐约落入孟舒的耳中,像极了……   她原以为是自己听岔,但很快便有带着哭腔和哑意的女子嗓音传来。   似乎就在前头的假山石洞中。   “我们还是快走吧,适才好像有人过去了,若是被人瞧见该如何是好……”   女子颤着嗓子,似有些害怕。   孟舒隐隐觉得这嗓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她抬眸看向沈筹,即便隔着石壁的另一旁正有男女行苟且之事,但此时他却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孟舒蓦然想到,是沈筹将她拉进来的,也就是说,在她来前,沈筹就已在这里了。   她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她前世这位夫君竟还有这般听活春宫的癖好。   沈筹低眸,似乎领会到孟舒这古怪眼神的意思,薄唇微抿,剑眉蹙了蹙。   恰在此时,那男人开口了,“怕什么,想是路过,你听,这会儿,不是没了动静吗,你不觉得,在这般地方更刺激吗?你瞧瞧你,比平日将我缠得更紧了……”   淫-词-浪-语融着男人猥琐的笑声不住地传入孟舒耳中,更要命的是,那些暧昧羞人的动静亦紧随而来。   这石洞中潮湿逼兀,她与沈筹相对而立,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空隙,何况她还背着一个药箱,只消稍稍一动,两人的身子便能贴在一块儿。   孟舒侧过脸,努力去靠身后的石壁,可即便如此,却仍能感受到沈筹灼热烫人的目光毫不顾忌地落在她身上。   她并非不通人事的少女,何况面前这人前世还与她做了三年真真正正的夫妻。   那眼神是何意思,她比谁都清楚。   她咬唇忍耐着,偏她自己的呼吸也跟着那头的耳鬓厮磨,欲仙欲死而逐渐凌乱起来。   她努力静下心,听着那厢女子断断续续的娇啼,忽而灵光一现,总觉得这声很像是蒋家二奶奶柳氏的。   她惊得睁大了双眸,柳氏守寡两年,难不成是耐不住寂寞,与男人私通了?   可那人是谁,府里的侍卫还是家仆,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般人来人往的地方与柳氏野合。   她蹙眉猜想之际,却听柳氏蓦然哭着求饶道。   “别,不要了,父亲……” [27]第 27 章:何尝不是像极了偷情   父亲!   孟舒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若前头石洞中的女子真是蒋二奶奶柳氏,那她口中的父亲便只能是……   她以求证的眼神看向沈筹,便见沈筹微微颔首。   那厢似正在兴头处,孟舒不曾想,蒋家这光鲜的门楣下竟藏着扒灰这般腌臜之事。   “映薇姐姐,可寻着了吗?”   假山外,赫然传来沈瑶的声儿,隔壁石洞中的动静亦戛然而止。   孟舒微僵了身子,然紧接着却听耳畔响起一声猫叫,她垂首看去,便见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猫正蹲坐在她脚边,昂着脑袋用那双澄黄透亮的眼眸看着她,左腿上还有未彻底恢复好的伤口。   想就是蒋映薇前几日救下的猫,亦是她而今在找的东西。   “好似跑到假山里头去了,瑶儿,你在那儿莫动,我去瞧瞧。”   孟舒骤然屏住呼吸,仿佛都能听到蒋映薇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颗心如擂鼓般怦怦响个不停,几乎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可笑的是,分明私通的是另一头的人,但她和沈筹悄无声息地躲在这儿,何尝不是像极了偷情。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眼前骤然昏暗了下来,沈筹朝外走了一步,侧过高大的身子挡住了她。   他抬脚轻轻推着那只小猫,孟舒亦以祈求的眼神看向它,那雪猫像是有灵性一般,蓦然转身,跑出了石洞。   “团团,你原是在这儿。”   假山外,蒋映薇小心翼翼抱起雪猫,目光不禁落在了它跑进去的那黑漆漆的石洞内,她抬脚正欲往里走,沈瑶的声儿响起。   “映薇姐姐,团团在里头吗?”   “找到了,在里头呢。”   蒋映薇复又深深看了那石洞一眼,到底还是折身朝沈瑶而去。   外头终是没了动静,孟舒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吓得都有些双腿发软,分明最该心虚害怕的不是她,但偏生她和沈筹的纠缠亦是见不得光。   没一会儿,隔壁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像是有人先行走了出去。   又等了近一盏茶的工夫,外头似乎有婢子轻声唤“二奶奶”,应是接柳氏来了。   孟舒方才彻底松懈下来,一抬眸,这才发现自己与沈筹靠得极近,整张脸几乎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就像是伏在他怀里一般,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淡淡的青松香。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两人略有些粗重凌乱的呼吸在空中彼此交缠。   孟舒耳根滚烫,试着退开,才发现退无可退,便只得伸手抵在沈筹的胸前,企图推开他。   然下一刻,手腕便被那滚烫的大掌死死握住,他不仅不退,反是低首顺势伏在了她的颈间。   男人呼吸时的热气儿喷洒在她的耳廓,令她身子一个战栗,紧接着就听那低哑浑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我先出去,你多等一盏茶的工夫再走。”   孟舒朱唇微抿,轻点了点头,侧首撞进沈筹那双漆黑幽邃,似能摄人魂魄的眼眸里,他深深看着她,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少顷,才哑声道:“我走了。”   孟舒自嗓子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嗯”,任由他放开自己,朝石洞外而去。   洞外淡淡的光亮照进来,孟舒平复呼吸,缓了片刻,然想到适才之事,秀眉微蹙,神色不禁凝重起来。   她知道,沈筹绝不会无缘无故躲在这里,恐怕就是为了确定,蒋家二老爷和蒋二奶奶公媳之间存在私情。   可按理这蒋家的丑事,与他沈筹有何关系,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事关蒋映薇。   倘若她不来这蒋家给蒋老太太治病,今日之事,应依旧会发生。   可如果,那时,蒋映薇的猫没有从这个洞中出来,更或是,跑进了另一个石洞中。   又会是什么结果。   孟舒越想越觉得周身一阵阵发凉。   蒋二老爷和蒋二奶奶会因为奸情被撞破,而伸出毒手,活活害死蒋映薇吗!   那厢,蒋长风自梧桐苑回到花园,却不见原坐在六角凉亭中的沈筹。   他四下张望,好一会儿,才见沈筹自一小径中缓缓走出来。   “砚之,你做什么去了,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沈筹神色自若地坐下,抿了口亭中已然凉透的茶水,方才道:“我想你一时半会儿恐不会回来,便在园中独自闲逛了片刻。”   他问道:“你夫人,可还好?”   一炷香前,蒋长风身边的小厮来禀,说看见那给老太太看病的女大夫从梧桐苑出来,蒋长风心急如焚,赶回去查看。   “没什么大碍。”蒋长风在对侧坐下,“说是有些咳嗽,我过去时,还遭了她好一顿埋怨,道定是因我前几日夜里……”   他骤然止了声儿,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心道这沈筹还未成亲,后院也没个侍妾通房,活得跟个和尚似的,无欲无求,不好女色,定也不懂这夫妻间的闺房之乐。   两人正说话,就听一道清亮俏皮的嗓音唤道:“长风哥哥,三哥哥。”   沈瑶与蒋映薇穿过长桥,朝这厢而来。   “方才怎的没看见你们,你们这是躲哪儿去了?”   沈筹没答,反问道:“今日和蒋姑娘去哪儿玩了?”   “才不是去玩呢。”沈瑶噘了噘嘴,“我是和映薇姐姐准备聘猫的东西。”   “聘猫?”蒋长风疑惑道。   “是聘团团。”蒋映薇垂眸看向她怀里的雪猫。   沈瑶解释,“听闻民间有聘猫的习俗,团团虽是野猫,但自也是不能少的。”   “昨夜我听母亲说,她已和祖母商量好了,后日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住上几日,届时,蒋姑娘若愿意,可陪着瑶儿一道去。”   蒋映薇见沈筹突然对自己说出这话,似乎有些惊讶,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就听沈瑶欣喜道:“那太好了,映薇姐姐,有你在,便更有意思了。”   蒋长风嘱咐道:“映薇,届时去旁人家做客,可莫忘了礼数,丢我们蒋家的人。”   蒋映薇显然不爱听这话,“大哥哥这话说的,我何时不守礼数了,哪像大哥哥你,当年初见嫂嫂,便直勾勾看着人走不动道。”   蒋长风面色一变,“你……你这丫头,怎生胡说八道呢。”   蒋映薇微微挑眉,“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大哥哥心里清楚得紧,且大嫂怕是至今都以为,成婚那日才是你俩的初见呢……”   蒋长风少见得慌乱起来,“可不许在你大嫂跟前胡言乱语……”   蒋映薇有恃无恐地勾唇一笑,“想我不说也成,听闻大哥哥近日得了一副尚大家的洛阳牡丹图……”   一旁的沈瑶茫然地眨眨眼,也不知这兄妹二人在说些什么,疑惑地转头看向沈筹。   沈筹笑而不言。   看着眼前蒋家兄妹如往常般斗嘴的画面,脑中却不免浮现出前世他成亲那夜的场景。   瓢泼大雨中,蒋长风猩红着双眼,怒不可遏地用长剑在他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厉斥他不许再说侮辱他妹妹的话。   沈筹的确遗憾,前世后来与自己的恩师与挚友蒋长风彻底决裂,却并不后悔当时坚持要求替蒋映薇验尸,以查明真相。   只可惜蒋家内宅之事他无法干涉,但即便如此,他一直都未放弃调查此事。   直到两年后,卢阁老因罪被褫夺官职,蒋家也受到牵连,江阁老一派为将他恩师蒋绍赶出内阁,查到蒋家二老爷蒋益大量贪污受贿的证据,以此弹劾蒋绍。   蒋益因此下了昭狱,处以极刑,蒋绍请罪辞官还乡,蒋长风亦被贬岭南道,无奈带着妻儿,前往荒凉偏远的柳州府马平县就任县令。   也是在这般情势下,蒋府一被遣散的仆婢忽而透露出蒋家二老爷和病故的蒋二奶奶间的苟且之事,但当时蒋家已然落难,此事并无太多人关心,流传不广,可仍被沈筹偶然得知。   可究竟两者间有没有联系,一试便知!   思至此,沈筹双眸微眯,眸光骤然冰冷锐利起来。   行凶之人,当初故意选在他和孟舒成亲那日,伪造蒋映薇为情自尽的假象,借此大做文章,将所有脏水都泼向孟舒。   若他猜测是真,也到了该一一还回去的时候。   近酉时,日薄西山。   崔铮有些疲累地靠在车壁上,再醒来,掀开窗帘,朝外头望了一眼,蹙眉道:“怎走的不是平日那条路?”   正在赶车的赵兴闻声道:“平日从江阁老府邸回去的路今日不知怎的,忽而堵住了,小的见老爷您睡着,便自作主张,改换了一条。”   崔铮并未多说什么,随口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永兴坊,出了这条街,就到庆吉坊了。”   听得“永兴坊”三个字,崔铮微微一怔,恰在此时,马车驶过一条巷子,那坐在巷口大槐树底下的身影霎时落入崔铮眼帘。   “停车!”   邱雁娘拄着木杖,坐在杜仲替她搬出来的小杌子上,听着头顶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四下孩童的嬉笑玩闹声,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住在槐树旁的叶婶子趁着煮饭的间隙走过来,关切道:“雁娘,还在等呢。”   “是啊,我女儿想是快回来了。”   “哎呦,真不容易。”一旁,又走来一个中年妇人,闻言感慨道,“一个小姑娘家还需早出晚归地替人做活挣钱,我看呢,不如替她寻个好人家,早早嫁出去得了。”   邱雁娘隐约认得这个声,应是也住在这个巷子里的朱大娘。   说着,这位朱大娘便热心地介绍起来,“离这两条街,有家做鞋的,姓成,铺子生意一直都很不错,他家小儿子今年二十,长得仪表堂堂,还未说亲呢,雁娘,我瞧着你家小舒就很合适,你若愿意,我明日就帮你们去说说。”   “不必了,多谢大婶。”邱雁娘推拒道,“我家女儿还小,不急着嫁人呢。”   “诶,都十七了哪里还小啊。”朱大娘道,“那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嫁去他成家,可得把握住这个机会才好。”   听得这话,叶婶子到底忍不住了,“成家既这么好,怎就会看得上小舒呢,我可听说那成家二郎小时候受了伤,腿一瘸一拐的,是个跛子。”   “什,什么跛子,就是腿脚不大方便而已……”被骤然拆穿,朱大娘面露心虚,话都说不响了,但临走前却还不忘骂骂咧咧道,“还嫌弃跛子,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情况,没了爹,还带个瞎了眼的娘,谁家敢要啊……”   叶婶子狠狠瞪了朱大娘一眼,转头安慰道:“雁娘,你莫在意,这人啊,出了名的嘴臭,就想着靠做媒赚些黑心钱呢,你家小舒这般懂事能干的姑娘,将来定会找个好人家。”   “无妨,我都习惯了。”邱雁娘浅浅笑了笑,毕竟从前在村里,更难听的她都听过。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蹙眉道,“嫂子你煮了什么,好似有些糊了……”   “哎呀,我的鱼!”叶婶子慌乱地往灶房跑去。   邱雁娘不禁笑起来,倏然忆起从前她那满腹诗书却不会下厨的夫君,想替有孕的她煮鱼汤补身,结果灶膛火烧过了头,好好的一条鱼直接糊得不能吃了,可遭了她婆母好一顿埋怨。   她低叹了一声,笑意亦随着已然物是人非的一切逐渐淡了下去。   耳畔响起脚步声,且越来越近,最后似停在了她的身侧。   邱雁娘根据脚步轻重辨出是个男人,她不安地攥了攥衣角,将身子往另一侧转了转。   “倒是巧,夫人可还记得我?”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邱雁娘不由又陷入一阵恍惚,但很快便清醒过来。   她怎可能会忘,忘记这只消一听见便会令她忍不住鼻酸的声儿。   “您是……国清寺那位大人?” [28]第 28 章:她也想有爹爹在她受委屈时替她做主撑腰   崔铮不想,邱雁娘光凭嗓音便能认出仅有一面之缘的他。   “大人是恰巧路过附近吗?”她问道。   “算是吧。”崔铮迟毅片刻道。   他自己也不知。   本就是萍水相逢,指不定这位夫人早已不记得他了,他原可以就那般让赵兴将车驶过去,可不知怎的,竟还是下意识喊了停。   “上回在国清寺,夫人摔得不轻,身上的伤可恢复好了?”   他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妇人,晚风吹起她鬓间的碎发,崔铮蓦然发现她脸上原本那道狰狞的长疤,较之先前似乎淡了一些。   疤痕淡了,她原本清丽的眉眼便也凸显出来,崔铮一时看怔了神,直到邱雁娘出声答他,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蹙眉默默收回视线。   “多谢大人关切,都已恢复好了。”   “你是……住在此处?”崔铮明知故问。   “是,民妇就住在不远的地方。”   邱雁娘到底还是存着几分戒心,不好乱说自己的事,何况还涉及沈家,便是对周围的街坊,也只说是季大夫的远房亲戚,到他这儿看病来了。   崔铮并未再深问,他看得出邱雁娘的谨慎。   其实方才那朱大娘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他不知邱雁娘究竟是听过多少类似的话,才能做到如此平静。   就连寻常人家都嫌弃她们母女,更何况是作为高门大族的沈家。   崔铮甚至能想象,就算沈家愿意履行婚约,让二房庶子沈拓迎那孟姑娘进门,她将来在沈家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他还欲再说什么,却见赵兴站在马车旁,正伸长脖子往这厢张望。   他的确不好久留。   “天色不早,那夫人,我便先回去了。”   闻得此言,邱雁娘拄着木杖站起身,她抿了抿唇,本该说句“大人慢走”,可迟疑片刻,却是鼓起勇气道:“大人还会再来吗?”   崔铮怔了怔,不想邱雁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邱雁娘也自知这话很不合适,她想了想,解释道:“上回在国清寺,多亏大人及时出手相助,民妇无以为报,若大人不嫌弃,待您下次再来,可尝尝民妇亲手做的糕点。”   她忐忑地收紧了握着木杖的手,少顷,就听那沉稳浑厚的嗓音道。   “后日,我应还会再经过此地。”   邱雁娘不觉笑起来,福身道:“那民妇就在此恭候大人了。”   “还不知如何称呼夫人?”崔铮问道。   “民妇姓邱,名雁娘。”   “雁娘……”   明知道对方只是无意重复着她的名字,可那一刻,邱雁娘的眼前却仿若浮现出昔日她的夫君曾温柔唤她的模样。   鼻尖涌上一阵浓重的酸涩,她知晓她很卑鄙,故意以报恩的方式请这位大人再来,就是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他那和她已故夫君何其相似的声音。   她实在太想太想她的珩郎了。   崔铮不知邱雁娘怎就突然红了眼眶,只看她这般,心下隐隐有些闷得慌。   那头,赵兴见他家老爷缓步折返,疑惑地问道:“老爷,此人好像是……”   上回在国清寺,赵兴是见过邱雁娘的,自也从崔允衡口中得知了李家那事,知晓了邱雁娘的身份。   “那不就是原住在沈府的孟家母女吗?”赵兴皱皱眉,猜想道,“老爷您……是想借这位夫人的口,让季大夫同意给您看诊?”   崔铮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过是去打个招呼罢了,与季大夫无关。”   言罢,他微沉下面容,“赵兴,你对这条巷子倒挺熟悉,还知季大夫就住在此处,先前我来时,你应还未进府吧。”   赵兴最是惧怕崔铮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登时慌乱地交代,“小的不敢欺瞒老爷,是大公子……”   “大公子忧心老爷的头疾,便私下里一直偷偷来寻季大夫,想央得他的同意。”   崔铮猜到了。   他长叹一口气,心知他那养子即便再执着,也无济于事。   毕竟那季大夫对他恩师江阁老可谓恨之入骨。   倒也不怪季大夫。   当年向誉向贼一党在朝中大权独揽,为非作歹,因试图扶持二皇子裕王上位,取代大皇子,在季大夫替大皇子即先太子以针法治疗肩伤之际,竟买通他身边的徒弟,在银针上抹上奇毒,致使先太子毒发而亡。   此事闹得极大,他恩师当年因急着扳倒为祸百姓的向誉,未尝没有趁此机会对季大夫屈打成招的意思,若非后来,已然致仕的沈文正公出手相助,查清真相,虽最后未能让向誉得到应有的惩治,但还是令季大夫的徒儿认罪伏法,使季大夫逃过一劫。   彼时崔铮正任潮州府海阳县县令,他并不否认他的恩师江子荣在铲除尚贼一党的十数年间做的努力和隐忍,但不代表他认可他恩师口中所谓必要的牺牲。   就如同当年他那列举尚贼十大罪状,以死上谏的挚友朱洵,即他的养子,崔允衡的亲生父亲。   若当年他老师出手求情,而非冷眼旁观,借朱洵之事挑起廷臣的愤懑不满,加深百姓对向誉的怨怒,兴许朱洵便不会落得个惨死狱中的下场。   思及往事,崔铮不由剑眉紧蹙。   “我来这儿的事,莫要告诉大公子。”崔铮嘱咐道。   赵兴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道:“是,老爷。”   因在蒋家耽搁了工夫,孟舒回到永兴坊时,已是暮色苍茫。   孟舒心怀担忧,加快了步伐,行至巷口那棵大槐树下,果见她娘还坐在那里。   “娘。”她心疼地上前,“夜里天寒,你怎还坐着,都叫你去屋里等。”   “没事,适才季大夫担心我饿,让杜仲喊我回去先吃过了,才出来呢。”邱雁娘站起身,“走,娘给你留了好吃的,在锅里温着呢。”   “嗯。”孟舒重重颔首,提起那小杌子,扶着邱雁娘往院中走。   用过晚饭,孟舒在角落的桌案上着手制作玉颜膏,一转头,却见她娘不知何时,坐在了妆台前,自匣中取出一支素雅的兰花木簪,轻柔又珍惜地用手摸着上头刻出的纹路。   “这是爹亲手给娘做的吧?”孟舒起身走到邱雁娘身侧,笑着问道。   邱雁娘将簪子往袖中收了收,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那是我和你爹成亲后的第三个月,他送我的,从前你爹靠着替旁人抄书,变卖字画给我买的衣裳首饰多数都给当了,只剩下这个,左右也不值什么,我也实在舍不得,就一直留着,当个念想。”   昔日,只消提及她爹,她娘总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但今日她娘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孟舒便也尝试着问道:“娘,同我说说你和爹的事吧,你是怎么嫁给我爹的,可是村里的媒人给你俩做的媒?”   邱雁娘摇了摇头,“哪是做的媒啊,是你爹当年为了救我才同我成的亲,不然我一个无父无母,寄住在伯父家的孤女又哪来那么好的命能嫁得一个秀才。”   “救的你?”孟舒愈发好奇了,“如何救的,为何要救,娘你当时出什么事了吗?”   邱雁娘沉吟片刻,像是在静静回忆,少顷,才道:“那是娘十四岁时的事,当时,娘跟着家中的姊妹去镇上逛庙会,不想却被一乡绅家的公子看中,欲强娶我为妾,我那伯父对我虽好,但也知晓那公子素来横行霸道,不敢招惹于他,令全家遭殃,无奈只能答应。那公子后宅不知有多少美婢妾室,我知道我去了定没有好下场,心灰意冷之下,便生了投河自尽的念头……”   “那后来呢?”孟舒问道。   “后来,夜里,我趁着家中人熟睡,偷偷跑了出去,可尚未走到河中央,便被路过的你爹发现,将我抱了出来,你爹见我哭得厉害,问我缘由,或是为了让我不再寻短见,告诉我说,他会娶我。”邱雁娘的眸光愈发柔和起来,“我那时还以为他不过唬我罢了,但看他生得好看,还是乖乖听话回了家,谁知第二日午后,他竟真让你阿爷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孟舒听得入迷,不曾想他爹娘相识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故事。   “可那乡绅家的公子这般厉害,爹就不怕他们寻麻烦吗?”她纳罕道。   “那是因为乡绅厉害,可你爹也厉害,你爹从前考取秀才时,听说还是头名,叫什么案首,那文章写得极为漂亮,就是连当时咱们汝宁府的知府都见过的,他向我提亲后,同汝宁府知府写了信,那知府回信一封,甚至遣人上门送了贺礼,如此,那乡绅家哪里还敢招惹。”言至此,邱雁娘叹声道,“只可惜,你爹失踪时,那位知府大人已然因朝中之事被贬,不然或是能帮着寻一寻你爹爹。”   孟舒有些诧异,她并不知,原她爹生前竟还是案首,甚至与知府大人有交情。   倘若他当年没有失踪,顺利考上功名,她和她娘,还有阿爷阿奶是不是就不必吃那么多苦。   与她娘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没有爹爹,不代表孟舒不希望有爹爹能陪在她的身边,就像当年保护他娘一样,替她遮风挡雨,在她受委屈时,帮她做主撑腰。   邱雁娘见孟舒突然沉默下来,隐隐能猜到她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十五岁及笄后嫁进孟家,十六岁怀上孟舒,满打满算,与她的珩郎相识相处不过三年。   孟舒出生后,她公婆不想耽误了她,让她趁着年轻再改嫁个好人家,可有过那般卓荦不凡的夫君,她又如何接受得了旁人。   屋内寂静了几分,孟舒知晓自己到底还是惹起了她娘的伤心事,她握住她娘的手,信誓旦旦道:“娘,爹当年保护您,而今爹爹不在,便该换作我了,我虽非男儿身,但也定会将娘保护周全。”   邱雁娘抬手摸了摸孟舒的脸,笑着点点头,“娘知道。”   两日后。   刘大夫还未彻底康复,午后,孟舒又独自坐着马车前往蒋家。   蒋老太太的伤口已痊愈了大半,只这伤太深,将来难免留疤。   她道出此事时,蒋老太太笑了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都这个年岁了,何况又是在自己都看不着的地方,就算留了疤,也没什么大碍。”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蒋大奶奶许氏道,“孙媳听闻,城南一家叫孙记的面脂铺子,近日在售一款玉颜膏,有养颜淡疤之效呢,就是量不大,很难买着,孙媳想想办法,弄一罐来,给祖母试试。”   “好啊,你有心了。”蒋老太太道。   孟舒在一旁听着,感叹那孙掌柜头脑竟如此活络,这么快就将玉颜膏的名声打了出去。   不过,倒也是了,那玉颜膏卖得可不便宜,并非寻常人家买得起的,若能得京中那些贵妇贵女们的认可,自然是财源广进。   恰在此时,蒋大太太身边的灵月走进来,大太太问道:“沈三公子回去了吗?”   灵月答:“还没呢,三公子吃醉了酒,被大爷身边的奉棋搀去景兰苑歇息去了。”   蒋大太太讶异道:“倒头一次听说,他会吃醉酒的。”   坐在一旁的蒋二太太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这沈家三郎近日来得有些频啊,听闻他还邀了映薇今日陪他们家老太太一道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莫不是……好事将近?”   “谁晓得呢。”蒋大太太蹙了蹙眉,也有些奇怪,“不过,沈筹这般主动,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她顿了顿,又问灵月:“沈三公子的玉佩可寻着了?”   “奴婢问了许多人,都说未曾看见。”灵月道,“奴婢甚至还担心是哪个下人捡着却偷偷昧了去,让管事将府内所有下人的房里都搜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蒋大太太闻言眉宇间透出几分愁绪,“继续找,听闻那可是沈家传家的玉佩,贵重非常,在咱们蒋府丢了,怎么着都得给人一个交代。”   沈家传家的玉佩?   孟舒收拾药箱的动作一滞,她怎不记得,沈筹还有这么个玉佩来着。   疑惑之际,就听蒋大太太又问:“假山附近可都寻过了?”   “都寻了,只差掘地三尺了。”灵月无奈道。   她话音才落,蒋老太太担忧的声儿骤然响起,“妙仪啊,你面色怎这般差?”   孟舒顺势看向蒋二奶奶柳氏,果见她紧抿着唇,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她一下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想是听得“假山”二字,心虚害怕了吧。   众人皆将注意落在柳氏身上时,屋内骤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冷哼,“我瞧着倒是好端端的,今日穿得这般娇俏,像是要勾引谁似的。”   蒋老太太登时怒道:“老二媳妇,管管你那张嘴!”   旋即转向柳氏,柔声道:“妙仪,你若身子不适,且先回去歇息吧。”   柳氏起身福了福,“多谢祖母。”   蒋二太太看着儿媳离开,沉着面色横了她一眼。   未几,孟舒背起药箱,收了诊金,同蒋老太太道别。   蒋大奶奶许氏说要送送她,跟着她一道出来。   路上,孟舒忆起那日假山石洞中发生之事,问道:“二爷生前,和二奶奶感情好吗?”   许氏虽意外孟舒会问这个,但猜想她应是好奇,还是如实道:“依我看,再好不过,虽我嫁进来时,二弟已然没了,但我去二弟妹那儿,时常见她坐在西次间的书案旁,看着二弟的画像掉眼泪,应是思念极了她的夫君。”   许氏的神色蓦然怅惘起来,“不过,念着故人也是人之常情。”   孟舒见她垂睫苦笑的模样,晓得这话大抵不是在说柳氏,而是蒋家大爷蒋长风了,毕竟蒋长风的第一任妻子正是新婚不久意外身亡。   蒋长风还惦念着亡妻也无可非议。   听闻那位蒋家前大奶奶死后,蒋长风自己也不大愿意再娶,后来还是蒋大太太再三劝说,才不情不愿定下了许氏。   故许氏纵然出身低,还是个孀妇,但蒋大奶奶并未嫌弃她,甚至对这个续弦的儿媳极好,毕竟没有她,她那长子可真就成一辈子鳏夫了。   但即便如此,许氏心下却仍一直自卑得紧,患得患失,才会急着想要个孩子。   孟舒越看,越觉得许氏和前世的自己很像。   她也一直觉得,沈筹心里始终惦记着死去的蒋映薇。   且不得不承认,那时,心底深处,她想要个孩子,未必与沈筹毫无关联。   她沉思之际,就见一婢子疾步而来,停在她跟前道。   “宁姑娘,沈三公子或是吃多了酒,吐得厉害,大太太请您过去看看。” [29]第 29 章:还未触着 就见她避开 面上满是慌乱与抵触   吐了?   孟舒知晓,沈筹一向严以律己,醉酒已是过分,能醉到呕吐,该是喝了多少。   她蹙眉沉思的模样,落在许氏眼里,便成了另一个意思,“要不,我随宁姑娘一道过去吧?”   孟舒想了想,点点头,万一届时就她和沈筹两个人,的确是不大好。   然到了那厢,孟舒便知自己错了,她们抵达时,蒋大太太身边的刘妈妈正慌乱地在院子里命人围住整个景兰苑,她们入内一瞧,就见柳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手边是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她哭得梨花带雨,对着蒋大太太委屈道:“……是他,是他想要轻薄我,我这才……”   孟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沈筹站在小榻旁,靠近左胸口处赫然是一大块鲜红。   四目相对的一刻,她看到沈筹平静无波的神情下有了一丝松动,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孟舒看着他的伤口,亦有些慌乱,提了药箱,还是快步上前,欲替沈筹止血,却被他给拦了。   他轻描淡写道:“不必了,不过皮外伤。”   沈筹不动声色将孟舒护在身后,看向柳氏的眼神沉冷如冰,“这是客院,我也只是好端端躺在这里休息,便突然挨了二奶奶一刀,我倒还想问问二奶奶,为何来此?”   柳氏语塞,“我……我……难道不是你故意骗我来,想欺辱于我吗?”   沈筹从容不迫,“那我是如何骗二奶奶来的,总不能是二奶奶被我握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吧?”   柳氏闻言面上登时失了血色。   沈筹眸光锐利如鹰,一字一句道:“譬如两日前,假山石洞中……”   “什么假山石洞?”   蒋大太太不明所以,但通过柳氏的神情,亦隐隐意识到不好,“妙仪,你……你做了什么?”   柳氏拼命地摇头,“没有,大伯母,你莫信他,妙仪什么都没有做。”   “二弟妹应是因那张纸条,而不得不来的吧?”   屋内骤然响起的声儿令众人都懵了懵,须臾,便见卧间那扇红漆庭院人物八围屏风后徐徐走出一人。   蒋大太太愈发一头雾水起来,她厉声问道:“长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蒋长风看着柳氏的眼神同样很冷,“回母亲,两日前,砚之突然告诉儿子,那日在花园闲走时,于假山石洞中听见了些许动静,且听嗓音,怀疑那俩苟且之人,正是二弟妹和……二叔。”   “你说什么!”   蒋大太太大惊失色,险些摔了去,被身侧的灵月一把扶住了。   沈筹亦剑眉紧蹙道:“师母,蒋家家事,按理学生并不该管,可那日,蒋姑娘的猫恰巧跑进了石洞中,险些撞破了二人的奸情,学生恐他们做贼心虚,会加害于蒋姑娘,这才安排蒋姑娘今日陪同我祖母前往温泉庄子避祸,同时提议静远兄暗中传递纸条给二奶奶加以试探。”   蒋长风接着道:“砚之说的,我本还不信,可那晚,我命人将头一张纸条悄然送给二弟妹后,二弟妹便因心虚,前往映薇院中,但映薇一无所知,自是试探不出什么,若非翌日,我借母亲之口,在府内传扬砚之丢失玉佩一事,又送去第二张纸条,恐怕你们便要设法对映薇下毒手了吧。”   蒋大太太本以为这只是家门丑事,帷薄不修,可不想竟还关乎她女儿的性命,许氏亦苍白了脸色,像看陌生人一般看向柳氏。   “妙仪,他们说的可是真的?”蒋大太太颤声问道。   柳氏仍只是一味摇头,“不是,当然不是,无凭无据,他们都是在胡说八道!”   蒋长风定定道:“是或不是,抓了二弟妹身边的婢子采荷过来,一问便知。”   听得此言,柳氏如轰雷掣电,一下懵了,身子亦骤然瘫软了下去。   看她这般,蒋大太太心里有了数,扶额头疼不已,但知此事早已非她能做主的了,便侧身嘱咐:“老爷这会儿应是和二老爷在书房谈事,灵月,你去,请老爷和二老爷一道过来,记住,定要一道过来!还有,老太太身体抱恙,此事,务必瞒牢了,不可让她老人家知晓。”   “奴婢明白。”   灵月重重颔首,小跑着出了景兰苑。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蒋家大老爷即蒋阁老蒋绍疾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个颇显得拖沓迟疑,一副贼人胆虚模样的蒋益。   看着屋内一片乱象,蒋绍蹙眉,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蒋大太太行到蒋绍身侧,简单将适才发生的事都给说了。   蒋绍面沉如水,凌厉摄人的目光投向蒋益。   “兄长,你看着我做什么。”蒋益心虚道。   “混账,看看你做的好事!”   蒋绍一声怒斥,吓得蒋益一个哆嗦,但还是嘴硬道:“我做什么了,兄长莫要冤枉我。”   他话音才落,蒋益身边的小厮常德就被蒋长风的人五花大绑丢了进来。   蒋绍会意,居高临下道:“说吧,二老爷和二奶奶,有多久了……”   常德吓得舌头都快捋不直了,“快,快,快半年了……”   “常德!”蒋益面色一变。   常德颤巍巍看向蒋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二老爷,不是小的对您不忠,可是二奶奶的簪子小衣那些就藏在您书房的暗柜里呢,您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啊。”   蒋益不由睁大了眼,好一会儿,微颤着身子转向瞠目切齿,已然怒不可遏的蒋绍,竟是斩钉截铁地指向柳氏道:“兄……兄长,你听我说,都是她,都是这个贱妇主动勾引的我。”   明间响起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快步闯了进来。   众人抬首看去,就见蒋二太太站在那里,像是叫这话给了当头一棒,懵怔着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少顷,她目光在儿媳柳氏和丈夫蒋益间一个来回,骤然嗤笑一声,气冲冲而来。   孟舒在沈筹后头悄然看着,想着蒋二太太本就厌恶柳氏,这下恐是连杀了柳氏的心都有了。   然谁料她径直行到蒋二老爷跟前,在他猝不及防间,抬手就是狠狠一个巴掌。   清脆的声儿在屋内回响。   “畜牲,你在外头玩那些女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罢了,为何连妙仪都不肯放过!”   众人皆是一怔,似都对她的反应极其意外。   蒋益捂着脸懵了一下,随即怒目圆睁,反手照着蒋二太太的脑袋就是重重一呼,男子的力气自是女子不能比的,蒋二太太登时往后一个踉跄,捂着耳朵似有些发懵,若非许氏及时扶住,怕是要一屁股栽坐在地上。   “泼妇,竟敢打我!”蒋益怒吼道,“她一个寡妇,若非她主动勾引,我又怎会看得上她。”   “看不上我……”角落里,响起一声低笑,柳氏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蒋益的眼睛,“看不上我,那晚在祠堂又为何要趁着无人对我行那龌龊之事!”   “看不上,是,我家二爷风华正茂,芝兰玉树,若非你威胁,我怎会被迫与你这般老贼苟且。”柳氏胸口起伏,愈发激动起来,似要诉尽这段时日来所有的愤懑与煎熬,“你可知,每每与你私通,我都觉万分恶心,却也只能强忍着,努力将你想象成二爷的模样,缓解自己心中的痛苦。”   “可你不是二爷……”柳氏复又瘫坐下去,“可你不是我的二爷……”   她眸光骤然黯淡下去,整个人也像是抽去了魂灵,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未几,她蓦然勾唇笑了一下,旋即飞快自袖中取出一物,塞入口中。   蒋二太太惊慌失措地上前抱住她,“妙仪,妙仪,你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孟舒亦快步上前,想掰开柳氏的嘴,迫她吐出来药丸,可柳氏却是死死咬着唇,抬首凝视着自己的婆母,好一会儿,才愧疚地吐出一句,“母亲,对不起……”   听得这声道歉,蒋二太太泪如雨下,“你怎这么傻,既不愿意,为何不走,我日日刁难羞辱于你,就是想你借婆母恶毒之名,顺理成章地改嫁他人,你又为何要想不开,选择屈身于这个畜牲呢!”   孟舒惊讶地看去,她没想到,蒋二太太其实早已得知了柳氏和蒋益之事。   她并非厌恶柳氏,而是一直在想方设法让柳氏从蒋益的魔爪中逃脱。   柳氏摇了摇头,“不,母亲,我不能走,我不能改嫁,走了又如何能与二爷合葬。”   “失了清白后,我不是没想过自我了断,可他威胁我,说我若是敢死,便用自我这厢夺走的簪子污蔑我与旁人有染,就此将我赶出蒋家……”   柳氏还未说罢,便骤然呕出一口鲜血来。   蒋二太太慌了手脚,只能拉扯着孟舒求道:“宁姑娘,你救救她,救救她。”   孟舒替柳氏把了脉,却是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柳氏服的是剧毒,从一开始,她就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已然奄奄一息的柳氏扯住蒋二太太的衣裳,小心翼翼地问道:“母亲,我死后还能与二爷合葬吗?”   “能,能。”蒋二太太紧紧抱住柳氏,定定道,“母亲做主,让你们合葬,你永远都是长霆的妻子。”   心满意足的柳氏笑起来,但很快,她上扬的唇角同那微弱的嗓音一样,逐渐落了下去。   “可母亲,二爷他,会不会,嫌弃我脏……”   蒋二太太张了张嘴,甚至来不及回答这话,就见柳氏的手臂从她怀里无力地垂落下去。   彻底没了气息。   屋内响起隐隐的啜泣声。   蒋大太太背身用帕子抹着眼泪,许氏几乎哭得不能自已。   蒋绍父子一言不发。   连沈筹亦剑眉紧蹙,微微闭上了眼。   而面对柳氏的尸首,蒋益却像是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庆幸,“兄长,这人死都死了,人一埋,死无对证,那事不如就当做没发生过吧,终究是咱们蒋家的名声更要紧。”   这话,何其冷血!   孟舒都不敢相信,居然能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口中说出来。   “是你,是你害死了妙仪。”蒋二太太站起身,眼睛直勾勾盯着蒋益,她不知何时拿起了柳氏身侧的那把匕首,直冲蒋益而去。“混蛋,我要杀了你!”   刘妈妈眼疾手快,抱住了蒋二太太,另一婢子赶忙夺下匕首。   蒋绍心烦意乱,终是提声喝止道:“莫要闹了,真想让我们蒋家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他吩咐:“将二太太带回去。”   又转向蒋益,“你也一样,于书房中好生思过,不许踏出半步!”   蒋二太太和蒋益被带走后,蒋大太太看着地上柳氏的尸首,无措道:“老爷,这……”   “守院的下人嘴都牢吧?”蒋绍问道。   蒋大太太点点头,“老爷放心,皆是签了死契的。”   “用个轿子让人悄悄送回她屋里去,明早对外发讣闻,便说妙仪是因长霆之死,常年悲伤难止,郁郁寡欢,夜间因心口绞痛而亡。”   蒋绍说罢,忽而将视线落在蹲在那厢,正和许氏一道替柳氏擦拭嘴角余血的陌生身影上。   蒋大太太低声道:“那便是我先头跟老爷说过的,给母亲看病的姑娘。”   蒋绍蹙了蹙眉,似乎很不满意让孟舒这个外人得知了他蒋家的丑事。   “一会儿,让她去西厢,给砚之好生上个药,让砚之换身长风的衣裳再回去。”他顿了顿,“至于后头的事……”   蒋大太太心领神会,“我明白。”   待下人将柳氏的尸首抬上轿子后,孟舒才按蒋大太太所言去了西厢。   沈筹正坐在那张小榻上,听得动静,低低道:“我不知师母会将你叫来。”   孟舒尚未从方才之事中缓过劲儿来,她坐了片刻,才起身示意沈筹解了半边衣裳,打开药箱,替他清理伤口。   “此事,看来三爷筹谋已久。”她问道,“给二奶奶的那两张纸条上,都写了什么?”   “头一张只写了未时花园假山几个字,后一张昨日送去的,写了明日景兰苑。”沈筹道,“柳氏来时,以为我约她单独来此,是有所图谋,靠近床榻后,发现我睁开眼冷冷看向她,才察觉自己会错了意,恐慌之下,才拿出那把匕首捅向了我的胸口。”   误以为沈筹有所图谋?   孟舒面色凝重起来。   恐怕不止柳氏这般认为,毕竟男子以威胁的方式约女子私会,又能为了什么。   柳氏拿到那纸条时定然慌乱,未必没有问过蒋益的意思,但不同于蒋映薇那时的情形,他们定不敢轻易让沈筹在蒋府出事。   既是为色,那满足他便是。   蒋益当时定然是这般对柳氏说的。   所以柳氏才会去了景兰苑。   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   前世,蒋映薇的死,与后头为掩盖真相散播谣言的推波助澜,绝不可能是柳氏一个深闺妇人做得到的,定少不了蒋益的手笔。   孟舒的确同情柳氏的遭遇,但柳氏也的确不无辜,前世她想也是因愧对蒋映薇这个妹妹,过不了心里那关才郁郁而终的。   这辈子她的自尽,也算是赎了她上辈子的罪孽。   希望黄泉之下,她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吧。   沈筹的伤口的确不深,只是划开一道口子,且已然凝血,没什么大碍,孟舒清理罢,替他上了药,又将那药瓶给他,告诉他每日上两回便好。   收拾药箱时,她忍不住问道:“我有一事不解,以三爷的身手,当能躲过才是,为何还任由柳氏将你刺伤?”   “倒也没什么,只我觉得,我若安然无恙,此事顶多是蒋家的家事,遮掩过去便也罢了,可若我受了伤,蒋家就无法等闲视之。”   沈筹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好似早已想到用这点小伤换来什么。   对于前世,柳氏和蒋益有意将蒋映薇的死嫁祸到她的头上,孟舒自然是恨的。   她想,沈筹应也是如此,若无那事,他也不会失了恩师挚友,还无端被蒋家憎恶了那么多年,甚至因此影响了整个沈家的声誉。   他向来将沈家的荣辱看得很重。   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努力想在这一世同柳氏和蒋益讨回来。   不过,此事似乎还没有完……   孟舒在榻桌的另一侧坐下来,问道:“那蒋二老爷呢,他这个罪魁祸首,就这般轻易逃脱罪责,不受一点惩处吗?”   那蒋二老爷可谓占尽了便宜,凭什么就可以轻飘飘地放过他,让他继续逍遥自在。   就算他两年后会因贪污受贿东窗事发而被扔进昭狱,孟舒也觉得这两年里,每一天都像是在便宜他。   沈筹看她片刻,末了,却是淡声道:“此事,我会处理好。”   又是这话。   孟舒暗暗扯了扯唇角,笑了一下。   是,她都忘了。   她这前世的夫君是极有本事的,以往但凡遇着事儿,从来都是由他这个大房所谓的一家之主来拿主意。   这原是好事,可有时或正是因他太有主意,她才觉得她这个妻子于他毫无用处。   前世,她彻底心凉,在重生那晚写下和离书,她娘的死只是其中一个缘由,还有一个缘由,难道不就是因他的自作主张与隐瞒吗。   既她这个妻子的意见对他而言并不要紧,那她的存在便也没什么必要了。   沈筹不知孟舒为何垂着脑袋倏然静下来,他凝视着她的面容,只觉得这一刻安适如常,仿若回到了前世空暇时,与孟舒在疏影轩东次间的小榻上闲坐的时光。   他握了握掌心,少顷,忍不住伸手,欲整理她凌乱垂落的碎发,然指尖堪堪触着她的青丝,却见她猛然反应过来,身子骤然向后倾倒,双眸微张,面上皆是慌乱与抵触。   沈筹动作一僵,亦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清醒。   “砚之。”门外响起蒋长风的声音。   他径直推门而入,将孟舒打了个措手不及。   见两人隔着榻桌静坐着,蒋长风只觉这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末了,也只道自己多心,毕竟沈筹与这位行医的姑娘素不相识,难道还会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冒犯人姑娘不成。   “伤口如何?”他问道。   沈筹嗓音很低,“没什么大碍。”   孟舒起身静静冲蒋长风福了福,便背起药箱,快步自西厢出来。   蒋大太太身边的刘妈妈像是在外头等了她多时,见了她,忙上前挨到她身侧,将一物悄悄塞到她手中。   沉甸甸的,应是银两。   刘妈妈讨好地笑道:“姑娘是聪明人,该怎么做,您心里应当再清楚不过。”   孟舒的确清楚,这是拿钱堵她的嘴呢,她若是不拿,蒋大太太只怕夜里都难以安寝,她便也识趣地收入袖中道:“今日给老夫人看诊,老夫人热情,还留我吃茶用了点心,不想竟拖到了这个时辰。”   听得此言,刘妈妈满意地笑了笑,庆幸这位宁姑娘的确是个十足聪明人,“待府里忙过了,届时再将姑娘请来,给老太太灸疗。”   孟舒颔首。   小半个时辰后。   她坐着马车回了百草堂,就见医馆那厢空着,周大夫不在,药房的文掌柜见了她,走过来道。   “宁丫头,胜意坊有小儿调皮,自树上掉落摔断了腿,东家出诊去了,刚有人来看病,我正准备回绝呢,要不,你进去瞧瞧,刚巧是个老妇。”   孟舒点点头,掀帘入了医馆内特意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却是倏然一愣。   屋内的确坐着一个老妇和其随侍的婢女,但却有个年轻男子此时亦陪在老妇身侧。   着石青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庄重儒雅,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孟舒在季大夫家附近遇到的那位崔允衡崔大公子。   孟舒微惊了惊,但想到她此时蒙着脸,且与这位崔大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当不会被他认出来,便也稳住心神,上前问道:“不知这位老夫人,是哪里不适?”   “您是……大夫?”崔允衡蹙了蹙眉。   “并非大夫,只是平素在医馆打打下手,刚巧周大夫出诊去了,想是好一会儿才能回来,您若不介意,可由我先替老夫人检查一番。”   崔允衡思忖片刻,点头道:“那就劳烦姑娘了。”   孟舒走过去,凑近问道:“老夫人,您哪里不适?”   那老妇神色呆滞,闻声转头看来,却在看见孟舒的一刻眸光一亮。   “念君。”她激动地拉住孟舒的手,“你回来啦,你哥哥还说你回老家去了,是不是收到你哥哥的信,回来看望祖母了?”   念君?   孟舒并不知这位老夫人唤的是谁,但猜想应就是崔大公子嫡亲的妹妹。   前世,孟舒听说过崔允衡家中之事。   他的生父名为朱洵,乃是先帝时为使尚贼伏法而死谏就义的忠烈之臣,那时尚贼心狠手辣,在朱洵死后,甚至派人追杀他的家眷,欲斩草除根。   他的母亲与妹妹便是在被追赶之下走投无路跳河身亡,虽崔允衡与他祖母侥幸逃过一劫,但这位朱老太太却因一下失了儿子儿媳及孙女,心下难以承受,自此变得神志不清。   孟舒知晓这会儿需得哄着老太太才成,便顺势蹲下来,柔声道:“是啊祖母,哥哥说祖母病了,让我回来看看您,祖母您是哪里不舒服?”   孟舒的这声“哥哥”令崔允衡骤然抬眸看去。   “祖母肚子疼。”朱老太太同个孩子一般,噘起嘴,指着小腹的一处,“就是这里疼,闷闷涨涨,一阵一阵地疼。”   孟舒在朱老太太指着的地方按了按,确认道:“是这儿吗?”   朱老太太点点头,埋怨道:“我还有些濡泄,吃了好几日的药了,却怎也不肯好,你爹爹请来的大夫都是些庸医!”   爹爹?   孟舒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到,朱老太太如今住在崔阁老府上,她浑浑噩噩下,不会将崔阁老认作她的亲儿了吧。   她又替老太太把了脉,看了舌苔,心下隐隐有了猜测,只是……   她转向崔允衡,“可否请公子暂避片刻。”   崔允衡虽不解,但还是有礼地颔首,退了出去。   孟舒这才问了那随行的婢子几个问题,等她再出去叫崔允衡时,就见周大夫不知何时回来了。   周子贺问道:“丫头,诊断得如何?”   孟舒同周子贺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一侧后,孟舒将自己的猜想如数同周子贺说了,只言罢,仍是迷惑不解道:“老妇经断多年,已无法生育,还可能患此疾吗?”   周子贺笑起来,“自然,不但有,还有各式各样的症状,只是古今医书上的妇人病症,多与怀胎生产与产后症有关,针对的多是年轻妇人,关于年长妇人的这一类,却少有记载罢了。”   的确如此,前世孟舒看了那么多医书,却并未见过描述类似病疾的。   “丫头,你已然做得很好了。”周子贺夸赞道,“后头的事,便由我来吧。”   他亲自给朱老太太开个方,又嘱咐如何服用。   临走时,朱老太太还眼巴巴看着孟舒,问她怎不一道儿回去,孟舒只能半哄着,答她还想在外头玩一会儿。   崔允衡将祖母扶上马车,折身对周大夫道谢罢,视线却骤然落在孟舒身上。   这位崔大公子温和的目光和沈筹似从骨子里带来的清冷截然不同,但他看过来时,不知为何,那种笑容下藏着的难以捉摸仍是令孟舒心头一紧。   “今日多谢姑娘,我看我家祖母特别喜欢姑娘,过几日,可否请姑娘和周大夫一道,前往我家中替我祖母看诊?” [30]第 30 章:孙儿已有了合适的妻子人选   孟舒想不到,自己不过是在城南这家小小的医馆打打下手,便接连与这些京中达官显贵,高门大族打了交道。   可这位崔大公子特意叫她去,想来是看得起她,何况孟舒也欲借此机会好生观察观察这位朱老太太的病症,得几分经验,将来再遇着,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她点头道好。   崔允衡亦颔首作别,上马车前,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孟舒腰间的那枚香囊上,折身的一瞬,唇角泛起似有若无的笑。   永兴坊,玉兰巷。   赵兴百无聊赖地倚靠在马车旁,看着不远处那棵大槐树下,他家老爷与那盲眼妇人并排坐着,接过那妇人递给他的糕点,不禁百思不得其解。   他家老爷分明说并无利用这位孟夫人令季大夫同意替他看诊的意思,那他自文渊阁下值,绕路特意赶来此处,是为了什么,总不得是贪这口吃的吧。   虽说他家老爷的确爱吃糕食,但起居上向来不挑剔的人,在这方面,却有些刁,只消有一些不合口味,便不会再吃第二口。   赵兴正想着他家老爷对这妇人顶多也就客气客气,然在见得他家老爷连吃了两块后,不免有些瞠目结舌。   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那孟夫人先抿唇笑起来,他家老爷竟也跟着笑,并非出于礼数的笑容,倒像是发自内心。   赵兴愈发震惊了。   他家老爷在官场沉浮多年,知人心险恶,行事素来谨慎周全,秉节持重,似乎时时提着一股劲儿,赵兴少见他有如此放松的时候。   尤其在女子面前。   他家老爷不过四十便入内阁理事,是大成史上最年轻的阁老,除却背后江阁老的扶持,他自身出众的能力与高洁的品性亦为同僚所认可,便是素来与蒋阁老不对付的卢阁老也不免对他家老爷高看一眼。   这些年,随着他家老爷高升,不是没有阿谀逢迎之人试图往他府上送那些美婢侍妾,他家老爷通通回绝,听闻十几年前,江阁老还曾有意将自己的幼女,即那位曾以美貌著称的江五姑娘嫁给他家老爷为妻,他家老爷也没答应。   气得那位本就对他家老爷芳心暗许的江五姑娘报复般草草嫁去了海宁一姓苏的人家。   但听闻这位苏夫人的夫君去岁暴毙,膝下只一个女儿,江阁老怕她们孤儿寡母在婆母受欺负,近日有意将女儿和外孙女接到京城来住。   赵兴越看前头这一幕,越觉得古怪。   又等了片刻,才见他家老爷提着一食盒而来,行到马车旁,复又回首深深看了一眼,神色意味不明,好一会儿,才回过头,踩上那矮凳,钻入车厢。   孟舒回到玉兰巷时,正与巷口的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见她娘一如既往坐在那大槐树底下,她唤了一声,她娘却是垂眸一副失神的模样,并未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邱雁娘这才抬首,笑道:“皎皎回来了。”   孟舒看着并排放着的两个小杌子,疑惑道:“娘,适才是有人与你一道坐着吗?”   “哦……”邱雁娘摸了摸鼻子,“午后,我让杜仲帮我搬出来的,也好让周围街坊一道儿坐下,同我说说话。”   孟舒并未心生怀疑,只“嗯”了一声,帮着她娘将那两个小杌子都搬回去了。   邱雁娘提着木杖在旁跟着,心虚地抿了抿唇,但那位大人的事,她家皎皎还是不知道得好。   何况今后那位大人应是不会再来了,她也不贪心,接连听了两回那肖似她家珩郎的声音,她已然心满意足。   院中,季大夫正在查看晾晒的草药,他虽不再轻易替人看诊,但四下街坊有个小病小痛,风寒咳嗽的,他也不会吝啬,这些个草药说送便也送了。   故而这玉兰巷,乃至于整个永兴坊,都知晓住在这个院子里的老大夫虽脾气古怪,不愿意正经给你瞧病,但你上门讨药,只消是有的,他都会给。   孟舒将她娘扶回屋后,慢悠悠踱到季大夫身侧,犹疑片刻道:“先生,我今日遇到了一个病患……”   季嵩头也不抬,晓得孟舒是又有了疑惑想同他请教,便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孟舒这才接着道:“是个老妇,年逾六十,近日腹痛、濡泄不止,听侍候她的婢子说,她带下色如黄茶浓汁,其气腥秽,我在医书上并不曾见过,还以为老妇经绝,便不易再得这般带下症呢。”   季大夫微微蹙了蹙眉,这才抬首看向她,“男女大防,便注定女子看诊比男子更困难,那些礼教森严的世家门阀,更是不会轻易让女眷见到外男,即便是大夫,宁愿病死也要严守着名节。编撰那些医书的也多为男子,对女子病疾记录得少也在情理之中。”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道:“你随我来。”   孟舒跟着季大夫进了屋,就见季大夫在书案旁的博古架上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将里头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她。   孟舒小心接过,却见封面上一片空白,此书并无书名。   “你回去看看,其中关于老妇相关的医案与药方,倒是有一些,看完了,便还回来,莫要弄脏弄坏了。”   孟舒看得出季大夫对这本书的珍惜,她重重颔首,一时也顾不得吃晚饭,便一头扎进屋里,翻阅起来。   果如季大夫所言,上头的确记载了一些相关的病疾,且不同于其他女科医书多重于女子孕育传嗣相关的记载,这本医书却根据病患的身份大致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为未婚待字闺中的女子易患之疾。   第二部分有关婚嫁后,尚可生育的妇人。   第三部分便是已然经绝的老妇可能得的病症。   其中病疾种类之广泛,医案之丰富,药方之齐全,令孟舒一时沉溺其中,只恨没有早些看到这本医书。   连邱雁娘喊她吃饭都只是敷衍地应着,邱雁娘无奈地摇摇头,摸索着自灶房拿来两个馒头搁在她手边。   孟舒直看到夜间,烛火几欲燃尽才不得不上床歇息,翌日又是一早起来,急匆匆继续翻看。   然正看得兴头处,孟舒才发现此医书戛然而止,后头竟都是空白纸张,她皱了皱眉,颇有些意犹未尽。   又草草翻了一遍,才发现此书有两种笔迹,前头大半本的字迹娟秀漂亮,像是女子所书,而后头的,她认得,正是季大夫的笔迹。   她疑惑之际,隐隐听得外头传来动静,她捧着书,推开门,果见季大夫起了身。   见她醒得这般早,季嵩也有些意外,再看她怀里的书,蹙眉道:“丫头,你不会一宿未睡吧?”   “倒也睡了几个时辰。”孟舒上前,期许地看向季大夫,“先生,这书可还有后续?这是您写的吗?”   “不是。”季嵩接过那本医书,“不过是替我一位故人整理了她曾经留下的一些手稿罢了。”   孟舒见季大夫言语间神色黯淡下来,隐隐意识到什么,她迟疑片刻,问道:“她是个女子吗?”   季大夫点点头,“嗯。”   “看来,她应是个很厉害的女大夫。”孟舒夸赞道。   季大夫抿唇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怅惘,“是啊,医书精湛,妙手回春,还……执拗得很。”   孟舒很少见季大夫的这般黯然神伤的模样,她不知那女子是季大夫的谁,但也不好多问,只看着季大夫拿在手中的那本医书,心下不免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医心生敬佩。   无论是亲自诊断也好,还是各处收集的病案和方子也罢,她清楚,编写这看似不厚的书却需得耗费不少心神与工夫。   恐怕也不是光在一县一府,一年半载便能完成的,孟舒难以想象为此她到底走过了多少的路,见了多少的大夫,尝试验证了多少药方。   孟舒有些遗憾。   只可惜此书未能完成,若能得刊印,出版流传,定能造福世间不少为病疾所扰的女子。   四日后,天不亮,孟舒便起了,她本欲先去面脂铺子交货,走了一段,才发现前头有些喧嚣,不少百姓往一处奔走,她到底还是被好奇心驱使,顺着人群向前望去。   有阵阵低泣声传来,她在人头攒动间隐约看到了高举的纸扎与挽联,便晓得应是出殡的队伍。   周围人来人往,本想离开的孟舒却莫名被挤到了前头,在送灵的人群中一眼瞧见了蒋映薇,才倏然明白过来。   这是蒋家送葬的队伍。   那前头灵柩中的应就是蒋二奶奶柳氏。   见蒋映薇一身缟素,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孟舒心情复杂,因蒋映薇不会知晓,前世躺在那棺椁里的人,是她。   她不知柳氏身故的真相倒也好,若她知晓,柳氏曾为了隐瞒那些丑事,有过加害她的念头,该有多么伤心与失望。   孟舒猜想,蒋家二爷的尸首已然运回了老家,柳氏的棺椁应也很快会被护送回去,同蒋家二爷合葬。   她蓦然忆起,前世蒋映薇死后,为葬在哪里,曾有过一段波折,因她是未婚而亡,按理不能入蒋家祖坟,以免影响风水,可蒋绍和蒋大太太不忍女儿一人孤零零葬在荒郊野外,便起了旁的心思。   恰巧,蒋大太太的长兄有一位庶子,出身低微却很争气,不过二十有四便在才结束不久的乡试中以头几名考中了举人。   严家有意栽培,蒋映薇的这位大舅便托人向蒋大太太捎来一封信,意图将他这个庶子送到京城寄住在妹妹府上,好生准备两年后的春闱。   正当蒋家意图为蒋映薇挑选冥婚对象之际,这位匆匆赶到的严四公子却求到蒋阁老蒋绍跟前,说愿意迎娶蒋映薇这个表妹为妻。   蒋绍和蒋大太太怎可能不答应,蒋大太太当即让人快马加鞭问了娘家哥哥的意思,严大老爷那头本也心疼蒋映薇这个红颜薄命的外甥女,斟酌之下,自也同意的,便就此顺理成章将蒋映薇以严家妇的身份葬在了祖坟。   当时,外头都说,这位严四公子当真是为了仕途不择手段,连死人都可利用,毕竟蒋家承了他的情,又怎会不全力托举帮衬这个女婿。   但这辈子,蒋映薇好端端活着,就算是不嫁沈筹,当应也不可能再成为她那位表兄的妻子了。   送丧的队伍慢慢自她眼前行了过去,孟舒蓦然感受到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首望去,这才发现对面设有祭棚,内置的桌案上摆有供奉的祭品。祭棚中,站有一人,正穿过人群,直直将视线定在她的身上。   是沈筹。   柳氏的葬仪虽一切从简,但还是有不少与蒋家交好的官宦人家为表诚意,沿途设有路祭,沈家自也不会例外。   孟舒不知,沈筹怎就在这么多人中清楚地看到自己,何况她这会儿并没有戴面衣,在人群中当极不显眼,不像他沈筹,丰神玉貌,光是站在那儿便透出一股子清雅矜贵,吸引了周遭不少女子的目光。   默默对视片刻,见有人靠近沈筹,一副恭敬的模样,似欲与他攀谈,她到底还是挪开目光,转身离开。   一旁,忽有人道:“这蒋老太太伤心病倒不能露面便也罢了,怎也不见那位蒋家二太太。”   “听闻也是病下了。”   “是真病下,还是不愿来?”那人道,“我可听说蒋二太太将长子的死悉数怪罪到她这儿媳的头上,柳氏死了,她怕是比谁都痛快,哪会愿意来送她最后一程……”   孟舒默默听着,自然知晓事情并非如此,而是恰恰相反。   蒋二太太不惜毁了自己的名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媳柳氏。   之所以不出现,想是蒋家怕她激动之下闹事,便关在院中,对外寻了个得病的由头。   但这些话也令孟舒突然想到,前世,沈筹为救她而死后,她那婆母陈氏,定会恨毒了她吧。   那头,沈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形渐渐消失在人群里,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命府中下人收拾好祭棚,便骑马回了沈家,去东院寿昌阁见沈老太太。   “当真是世事无常,这好端端的人,说去便去了。”   沈老太太感慨罢,转而道:“三哥儿,蒋家那儿,我和你母亲原打算待我寿辰过了,就上门提亲,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恐还得耽搁,可前几日,你母亲同我说,你还不打算成家,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要娶映薇,姑娘家的名声何其重要,你心里究竟什么想法,不如同祖母说说,祖母也好有个数。”   沈筹沉默片刻,郑重道:“祖母,孙儿一直以来只把蒋姑娘当作妹妹一般,至于妻子,孙儿另有合适的人选。”   此言一出,沈老太太与她身边的黄妈妈皆是一惊。   “哪家姑娘?”沈老太太问道,“你若是有意,祖母也不是不能遣人上门提亲。”   沈筹眼睫微垂,“尚不是时候,还需再等待一段时日,且与蒋家的事孙儿希望祖母能出面解释清楚,尽量止了外头的传言。”   接着,他恭敬道:“还有一事,便是请祖母暂且莫将此事告诉母亲。”   沈老太太本还怀疑此事的真伪,但听得这话,便晓得定是真的。   老大媳妇那人,若是得知此事,怕是会整日闹腾,想方设法地自三哥儿口中套得那姑娘的身份。   她裁疑少顷,叹声道:“好吧,年轻人的事到底勉强不来,至于映薇,祖母知晓如何稳妥地处置。”   “多谢祖母。”沈筹道。   沈老太太还想再问什么,但到底是欲言又止,让沈筹退下了。   黄妈妈见沈老太太愁眉不展,劝慰道:“老奴觉着,三爷看中的姑娘定然不凡,到了时候,便也告诉您了,您不必忧心。”   “若是没有问题,又何需再等一阵儿,可别是……”   可别是那姑娘根本不肯答应。   且他家三哥儿方才也只说是合适的人选,什么叫合适。   沈老太太再清楚不过,他家三哥儿打小懂事听话,先头也从未反对说要娶映薇,而今如此坚决,恐怕不是他认为的合适那么简单。   他是真的想要那个姑娘,才会在那姑娘可能拒绝的情况下仍不愿放弃。   这孩子死心眼,似乎认定了这世上的东西只消耐下性子,勤奋努力都能得到。   他一向轴得很,他那祖父还在世时,特意请了师傅教三哥儿习武,仅仅是那师傅说他的出剑稍有不足,他便能在冰天雪地中练上整整一夜,只为翌日得到师傅的首肯。   可殊不知世上有一样东西,纵观古今,无论对皇室贵胄,还是寻常百姓而言,皆是破不了的难题。   那便是情。   沈老太太皱紧了眉头,神色有些凝重,可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才好。   不然她这自小压抑自己,毫不懂情,也看不清自己心意的孙儿怕是要就此栽一个大跟头。 [31]第 31 章:他只觉眼前的一幕格外刺眼   季秋将过,天一日寒过一日,是日出门时,孟舒教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一哆嗦,又折回去添了件衣裳。   季大夫自屋内出来,见得她神色疲惫,眼底颇有些青黑,蹙眉以长辈的口吻道:“丫头,昨夜是不是又晚睡了。”   孟舒心虚地笑了笑,“那些香膏要得急,我也只能趁着晚间抓紧一些。”   她也没想到,那玉颜膏会卖得这般好,孙老板那儿预订了几十瓶,上一回她拿过去的那些,可谓杯水车薪。   “你也是学医的,难道不知身子的重要。”季嵩沉声训斥道,“莫仗着年轻,肆意糟践身子,将来就知后悔了。”   “知道了……”孟舒的嗓音弱下来,少顷,抬眸静静看着季大夫道,“您也是,务必要保重好身子。”   季嵩面色微变,一下挪开了眼,“我……我好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转开话题,又开始唠叨,“姑娘家家的,做了那么多香膏,也不晓得用在自己身上,我看这东西似乎很有效用,你娘脸上的疤就淡了一些。十七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爱美的时候,你呀……”   “知道了。”孟舒颇有些招架不住,“我用,用还不成吗,先前手头紧,那不是……不舍得吗。”   她哪里不会知道这东西好用。   前世,那玉颜膏也的确令她原暗黄粗糙的肌肤变得白皙细腻了许多,加之每日待在屋里,也无需在日头底下晒着干粗活,不知不觉间,她隔三差五去沈老太太那厢请安时,众人看她的目光便越来越怪。   直至在屋内卧病休养了一个月多的大奶奶杨氏在沈大太太的汀兰居看到她时,险些没认出她来,笑着道三弟妹这是上了妆不成,美得怎像换了个人似的。   孟舒自然没有上妆,先头雪兰夸她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听杨氏这般说,再看大太太陈氏闻声看她一眼,并未反驳,才相信她应是真的变好看了。   那时,沈筹因泰州一带堤坝决口,跟着上官一道前去查看处置,一去近三个月未曾回来。   四下人都说她的容貌变了,孟舒心底未尝不暗暗希望作为夫君的沈筹也是这般认为,便在疏影轩心怀期盼,静静等着他回来,偏那回,他回得格外突然,是在一个落着雨的深夜,蓦然掀开了床帷,将本就觉浅的她惊醒。   四目相对之际,沈筹却没有丝毫孟舒想象中的反应,而是剑眉紧蹙,说让她继续睡便好,他有要事要办,天一亮,就要进宫去。   言罢,匆匆离开了疏影轩。   翌日,孟舒才得知,沈筹竟全然不顾上官阻拦,拿着那些扬州府官员贪腐,以次充好,致堤坝溃决,害死下游百姓无数的证据,同陛下告了御状。   可那些贪腐背后,从不是仅一个扬州府而已,而是自京城到地方的官员,自上而下,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动摇了他们利益的沈筹彼时早已与他的恩师蒋阁老决裂,在朝中毫无倚仗,即便冒着成为众矢之的,被罢官褫职的风险仍毅然决然要为那被洪水淹死的无辜百姓们讨回公道。   虽历经坎坷,但后头他的确也做到了。   孟舒知晓,沈筹做的那些都是为了黎民百姓,那时的她还努力说服自己,断不该那般小家子气,在意彼时沈筹对她容貌变化的毫无反应,但不得不承认,心底深处她仍有些淡淡的失落。   而今自前世的疏影轩中走出来,孟舒再回想,便觉那时的自己可笑又可怜。   男子们的天地或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可女子的天地却就只是那四四方方的宅院。   男子们常道“妇人之见”、“闺阁之见”,嘲讽女子目光短浅,见解狭隘,可分明用三从四德困住女子的也是他们,她们整日围着锅炉、夫君、儿女打转,又如何有机会窥得天地广阔,豁然开朗呢。   且曾几何时,她孟舒又何尝不是那被困在其中,而几乎将自己的全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的人。   那样的她,会那般在乎自己夫君的感受,似乎也不是什么错。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孟舒笑了笑,想起适才季大夫的话来。   是啊,姑娘家都爱漂亮,可她并非一定要为悦己者容,就算这辈子没有夫君,她亦可为悦己而容。   用了早饭,她如往常般匆匆赶往百草堂,刘大夫已然痊愈了,他不在的这几日,可将年事已高的周大夫累得不轻。   午后,崔府接人的马车来了,本是来接周大夫和孟舒的,但最后周大夫还是让刘大夫代他出诊去了。   刘大夫先头已翻阅过那位朱老太太的医案,对她的病情也有所掌握,到了地方,老太太看起来仍是糊里糊涂的,见了孟舒便唤念君,又因没见过刘大夫,对他颇为抵触,口中喊着庸医,一个劲儿叫下人将他往外头赶。   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柔声哄道:“祖母,您认错了,这不是先头那些庸医,这位刘大夫也在您前几日去的那家医馆里坐诊,医术高明着呢,您就当是看在孙女好容易请来的份上,让他替您看看吧。”   朱老太太哪经得住心肝似的孙女这般同她撒娇,忙连连点头:“好,好,我们念君请来的人定然不会错。”   刘大夫舒了一口气,这才好上前替朱老太太诊脉,又问了些许,颔首道:“先前的药,对老夫人应是有效,我再稍稍调整药方,老夫人一日服两帖,再服个七八日便好。”   “吃药?”老太太嘴一噘,不住地摇头,“我不吃药,苦。”   “祖母怎还怕苦,竟还不如我了。”孟舒笑道,“祖母若是怕苦,我让……我让哥哥给你准备蜜饯,你喝完了药再吃一颗,便不苦了。”   “妹妹说得是。”   她话音才落,一个清俊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东次间,他行至榻边坐下,神色如常地对朱老太太道:“孙儿给您准备您最爱吃的杏脯可好。”   “杏脯好,杏脯好,你娘也爱吃。”朱老太太喜道,却是突然一顿,“对了,你娘呢,你娘去哪儿了?”   屋内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孟舒抬眸看向崔允衡,便见他淡然地笑了笑,“祖母忘了,外祖母身子有些不适,她这几日回娘家去了,走前,不都同您说了吗?”   “哦……”朱老太太一副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的模样,但还是稀里糊涂地点点头,信了这话。   孟舒看着坐在对面的崔允衡,抿了抿唇,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那位朱大人过世至今,也有十余年了,便代表朱老太太浑浑噩噩了十余年,同样的谎,这位崔大公子究竟是撒了多少,才能做到如此从容应对。   正当她沉思之际,崔允衡骤然转头朝她看来,却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便越过她,看向刘大夫。   “我祖母双膝上有旧疾,每逢阴雨潮湿便酸疼不止,用了不少膏药都毫无用处,听说百草堂的大夫有一法子,便是用针疗治伤,不知您可否……”   刘大夫犹疑片刻,如实道:“不瞒公子,我的确跟我们东家学得一些,平素也接诊过一些病人,但我不是不愿为老夫人诊治,只……就只怕是不大方便。”   崔允衡明白这意思,他蹙眉露出一副烦恼的模样,忽而抬眸,将目光落在了孟舒身上。   刘大夫也意识到什么,却是迟疑起来。   毕竟这施针不同于那时给蒋老太太处理伤口,若是扎偏或是扎错了穴位,可是非同小可。   他想了想,问道:“小宁,你……行吗?”   孟舒默了默,颔首:“我从前学过一些,对经络穴位也算了解,只是具体如何施针,还需刘叔告知于我。”   季大夫的确嘱咐过她不可随意在外头施展他教的针法,却没说不让她用针,她只是依着刘大夫所言给朱老太太针疗而已,并不算违背承诺。   刘大夫知晓孟舒绝非托大逞能之人,便也放心地对崔允衡道:“公子若不嫌弃,可让我们医馆这小丫头试试,这丫头前一阵儿才帮着治好了蒋阁老家的老太太,虽年岁小,却是沉稳干练。”   崔允衡露出踌躇之色,少顷,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婢子放下床帷,孟舒哄着朱老太太躺好,检查了她的膝盖,果如崔允衡所言,老太太的双膝都有些问题。   外头,响起刘大夫的声儿。   孟舒取出药箱中的银针,清理罢,依照刘大夫的吩咐一一刺入相应穴位。   中途,朱老太太还疑惑地问道:“念君,你何时学会针疗了?”   “孙女为了祖母特意学的,可疼?”   “不疼,不疼,咱们念君啊可真厉害。”朱老太太夸赞道。   前世今生,孟舒已不知行了多少次针,已然十分熟稔,只还是头一回用银针替她娘以外的人医治。   而且……   通过刘大夫指示的这几个穴位,孟舒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竟好似与季大夫教她的针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依刘大夫所言,他的针法师从周大夫,思及先前季大夫听到她在百草堂打下手时的反应。   孟舒心下愈发怀疑起来,季大夫与周大夫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是仅仅听说过那般简单。   她收了针,帮朱老太太整理好衣裳,方才掀起床帷走了出去。   崔允衡就坐在东次间,浅笑看着她,分明再儒雅温和不过,孟舒却隐隐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但究竟如何古怪,她又说不出来,便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了。   崔允衡将孟舒和刘大夫送出朱老太太的院子,孟舒这才有心思好生打量起这座宅院,这宅子和沈家蒋家相比,实在算不得大,且来往下人不多,寂静空荡得很。   或是因为,缺了一个女主人。   孟舒不由想起前世,这位崔铮崔阁老不知为何,始终未娶,外头都说他未入仕前,曾有过一位妻子,但命不好,没等成为官太太便撒手去了,崔阁老对亡妻念念不忘,这才不愿续弦。   分明前世以他的身份,不足四十便跻身内阁之首,位极人臣,想要什么样的妻子得不到,京中亦不乏对他倾心的贵女,却始终洁身自好,空置着后宅。   孟舒记得,前世她与沈筹成亲后不久,江子荣江阁老的幼女,那位寡居的苏夫人,在回到京城后,还一度传出要再醮给崔铮。   就是后头迟迟没有动静,不过,崔阁老认了那苏夫人的女儿苏以柔为义女,兴许也是生了几分心思。   至于前世后来,他究竟有没有娶那位苏夫人,孟舒便不得而知了。   她反而很好奇,他们口中所谓崔阁老的那位亡妻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崔阁老如此刻骨铭心,近二十年来难以忘怀。   蒋家,前院书房。   蒋绍合上那两册经折本甩在桌案上,面沉如水,少顷,侧首看向身侧人,沉声道:“砚之,你将这些交给我,是想让我怎么做!”   沈筹恭敬地低身,“老师想是比学生更清楚。”   “怎的,你想让我不顾手足之情,大义灭亲,向陛下告发我的亲弟弟几年来以我的名义大肆收受贿赂,更是在外出办差时,强抢民女,为掩盖此事,滥杀无辜百姓不成!”   蒋绍声儿越来越高,末了,气得嗓音都在颤,他扶着桌案,蓦然嗤笑一声,似是没想到他本就不争气的亲弟弟竟是这般恶贯满盈,罪不容诛的畜牲!   他稍缓下激动的情绪,肃色道:“亲亲相隐,阿益还是我的期亲,且同住在蒋府并未分家,我若揭发他,便是一举两罪,既要得‘干名犯义’的告发之罪,又需承担连坐之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届时,我们蒋家便真真是毁了!”   他顿了顿,微撇过脸去,“这些东西你拿走,我今日只当没有看见。”   沈筹并未动,而是抬首,将视线定定落在恩师身上,正容亢色道:“以学生之力,尚且能查到这些证据,恐怕二老爷所行之事远还不止于此,想必老师也明白,若这些证据落到那头手上,会是什么结果。”   蒋绍身子微微一僵。   沈筹并未再说太多,而是躬身行礼,“学生便退下了。”   他推门出了书房,迎面就见蒋长风站在那里。   “你都听见了?”他道。   “嗯。”蒋长风颔首,沉默片刻道,“父亲这辈子最重声名,该怎么选才是真的对蒋家好,我想他定会做出该做的决断。”   沈筹剑眉微蹙,“你便不怕,自己的前程亦受牵连。”   蒋长风无奈苦笑了一下,“不怕,总好过将来整个蒋家都因二叔之事声名尽毁,为世人诟病得强。”   沈筹闻言眼睫微垂,前世确如蒋长风所言,卢阁老大势已去,江阁老一派借蒋益之事大做文章,分明他那恩师并未参与,却也被污蔑成同流合污,甚至于十恶不赦的始作俑者。   虽陛下念在他恩师曾于东宫任职,这些年劳苦功高,并未追责,同意他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但于文人而言,污名缠身,一世名节被毁远胜于凌迟杀头。   前世,他恩师归乡后,沈筹曾在外出办差之余,悄然绕路去探过一回,没了先前蒋映薇死时的滔天恨意,他恩师与他平静地对饮了一盏茶,问了些家常,两鬓间已然生了华发。   这一世,沈筹除却想让蒋益得到应有的报应,自也想保全他恩师的名节,令他能提前从两年后因卢阁老而起的那场风浪中全身而退。   一炷香后,雁归楼。   茶楼伙计见得一熟悉的身影入内,忙快步迎上去,“客官,您来了。”   沈筹微微颔首,伙计便熟门熟路将他领到了二楼玄字号雅间,按着他的习惯,上了一壶碧螺春。   沈筹坐在窗边,目光下落,便可清晰地看见坐落在对面的百草堂,只今日并未寻到他想找的那个身影。   当是,出诊去了。   他将手落在杯壁上,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来回划动。   今日,他是特意来寻孟舒的。   无他,就是想同她说,前世故意构陷她,令她受尽委屈的蒋益,他已处理妥当,但结果,应还需再等一段时日,他也已对祖母表明想法,不会娶蒋映薇为妻,祖母会答应帮他应对外头那些流言。   他还想告诉她,母亲那里,他会思虑应对之策,她若不愿改换身份也可,他同样也会想办法令众人无法再置喙她。   所以,她能不能……   沈筹复又将视线落在对面的百草堂,放下茶盏,心下竟有种说不出的焦虑难安。   这种滋味,便是在他从前科考时都不曾有过。   可他只是想问,她能不能再好生考虑一回。   沈筹用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一点点抿着杯中的茶水,从未觉得等待的时间会如此漫长。   他稳了稳呼吸,阖眼,试图抑制自己不该有的心烦意燥。   直到窗外响起车马声,他缓缓睁开双眼,人已然从车上下来,他只依稀看到被车厢挡住的半个身影,即便如此,他也认得出,那是孟舒。   原浮躁的心似有清泉淌过般渐渐平静下来。   然下一刻,孟舒向前走了几步,他这才发现,她身侧还跟着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   沈筹自然认得此人是谁,正是他翰林同僚,那位崔阁老家大公子崔允衡。   他虽是二甲进士及第,却因一手妙笔,学富五车,被选为庶吉士,为陛下讲解经籍,更是因能力出众被选中,得陛下赐下恩典,参与编修实录。   可谓年少有为。   也不知那崔允衡说了什么,竟一下令孟舒笑弯了眉眼。   沈筹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刺骨,捏着杯盏的大掌在他未察觉间青筋绷起。   他只觉眼前的一幕格外刺眼。   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凭什么能得孟舒这般笑。   便是前世夫妻三年,他也少见她在他面前,笑得这般粲然…… [32]第 32 章:叫爹爹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沈筹心口以燎原之势飞速膨胀,几乎压制不住。   这是沈筹第二次体会到这般滋味。   头一回,是在前世,他与孟舒成亲的第二年,他那二哥沈曜自临江府回京述职,替他们一家接风的家宴上,亦是他二哥头一回见到他的妻子。   沈筹眼见沈曜本像看好戏一般打量着自他母亲身后徐徐走出来的孟舒,却在她抬首的一刻,目露惊艳,随即轻笑着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三弟妹好似和我听说过的不大一样”。   自小一道长大,虽是堂兄弟,沈筹却向来对他这个风流成性的二哥敬而远之,他未成婚前便蓄婢纳妾,不知收敛,若非二太太有意插手,恐早已在正妻进门前弄出一堆庶子庶女,丢尽沈家脸面。   沈筹很清楚,沈曜这次回来,未必没有想看他笑话的意思,可最后,所有的注意力却都被他这个新弟媳吸引了去。   沈筹何尝不知道,自他从扬州回来,孟舒变得愈发美貌了,可他并不诧异,毕竟未入职工部前,他们几乎夜夜同床共枕,夜半醒来,他常会借着床边微弱的烛火静静打量她的模样,故而他心下清楚,孟舒的眉眼底子极好。   但那又如何,从始至终,他从未在乎过她的容貌,毕竟无论美丑,孟舒都是他的妻子。   然那只是于他而言,接风宴上,他频频见他那二哥不动声色将视线落在孟舒身上,那日心里腾升的情绪便如同眼下这般,几乎令他维持不住面上的温和,末了,竟顺着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借着敬酒,故意将酒水泼洒在沈曜常袍上,迫他离席更衣。   更是在晚间回到疏影轩后,一把将孟舒抱压在了西次间的那张书案上,大掌拂过白日沈曜用恶心的眼神落在孟舒身上的每一处,行尽了荒唐事。   他从来认为夫妻行房,无需频繁,每七八日一回,绝不能沉迷情色,纵欲伤身的规矩似乎亦在那日被彻底打破。   对街百草堂前,孟舒正有礼地别过崔允衡,分明两人间再寻常不过的举止,却令沈筹满脑子却只想藏住孟舒,让对面的男人不得再多看她一眼。   直到那医馆门口的马车远去,沈筹才发现,滚烫的茶水不知何时晃出来,溅在他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却根本感受不到疼。   只再次阖眼平复呼吸,压制这不该有的,起伏的情绪。   他自小便明白,过度的喜怒对处事无益,足够冷静自持,克制欲望,方能头脑清醒,在诸事诸务上胜人一筹。   少顷,再看向窗外时,他眸中翻涌的浪涛已然平复成了微澜幽深的湖水。   他想,他之所以有这般大的反应,应只是因为他心底依然认定孟舒是他的妻子。   既是妻子,作为丈夫的他,在看到有旁的男人与她接触时,又怎可能无动于衷。   一炷香后,孟舒见天色渐晚,医馆亦空荡下来,便向刘大夫和文掌柜几人道了一声,往永兴坊而去。   走了大抵两条街,她才在一条窄巷内摘下面衣,方才走出去,就见一人牵着马,站在河边柳树下,静静看着她。   孟舒迟疑了一下,但想着这人好歹不是像先前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她后头,便也泰然自若地上前福礼。   “三爷。”   沈筹颔首。   两人便并肩一道沿着人烟稀少的河畔往前走。   “我今日去见了老师。”沈筹突然道。   孟舒诧异地看他一眼,想着沈筹应是特意来同她说此事,毕竟前世她又何尝不是因蒋益为逃脱罪责的故意陷害受尽了苦楚。   但想到那背后柳氏的遭遇,她便觉唏嘘不已,心情复杂,似乎也没了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笑了笑,“看来三爷已行了想行之事。”   言罢,她转而问道:“蒋老夫人可还好,还有二太太?”   沈筹蹙眉,“柳氏去得突然,听长风说,老夫人心痛难过,病了几日,但在蒋姑娘的安慰下也算缓了过来,只是二太太……整日将自己困在屋内,不吃不喝,门外每日都有人守着,听说,柳氏停灵那几日,她几番想杀了蒋益却未成……”   孟舒能理解蒋二太太的心情,她该有多恨,长子早早得病死了,如女儿一般疼爱的长媳柳氏却被公爹玷污糟蹋,她想救却不能,最后眼睁睁看着柳氏痛苦自尽死在自己怀里,怕恨不能将她那丈夫蒋益千刀万剐。   孟舒沉吟之际,却听耳畔沈筹低沉浑厚的嗓音响起,“前几日,我已同祖母坦诚,说自己无意娶蒋姑娘。”   她抬眸看去,撞进沈筹那双如幽潭般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她抿了抿唇,一时不知沈筹与她说这些是为着什么,到底也不敢深思,轻笑道:“也好,三爷若是没有这个打算,趁早说清楚,也不至于耽误了蒋姑娘的婚事。”   话音落下,她才发觉沈筹微微眯起双眼,眸中那汪幽潭表面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暗流涌动,一时令孟舒也有些忐忑不宁起来,分明他没有开口,孟舒却觉自己好似亦在这般无形的压迫下受了质问。   孟舒忙不迭错开视线,可她并未说错,而今沈筹之事与她无关,站在外人的立场上她能说的也的确只有这些。   她正欲告辞离开,却是骤然身子一斜,整个人不受控地跌进了沈筹怀里,被他用长臂牢牢拦住了腰肢。   她心下一惊,不想沈筹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不合礼数之举时,余光却瞥见一人赶着骡车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随后,沈筹亦放开了她。   孟舒登时因适才的想法尴尬地烫红了耳根,不禁暗骂自己自作多情,沈筹向来恪守礼数,循规蹈矩,知晓两人而今毫无关系,断断不会逾越,故意借此占她便宜。   她头也不敢抬,低身道了句“多谢三爷,那我便先回去了”,折身快步离开。   孟舒自然不会知晓,背后,沈筹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攥了攥那适才揽过她盈盈腰肢的手,垂睫掩下眸底浓重的阴暗之色。   三日后,日落西山,暮霭沉沉。   崔铮拖着疲惫的身子自文渊阁回来,头疼得厉害,适才几位阁老因工部侍郎张霖呈上的一份治水之策而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他恩师江子荣以为此法太过标新立异,断不可取,就怕有所差池,而卢阁老则恰恰相反,他言辞间直讽江子荣因循守旧,若过往的治水之法有用,黄河沿岸的百姓又何至于仍几乎年年受水患之苦。   阁中两派针锋相对,已是寻常,其余人自也站在各自所属的那边,唯崔铮却是沉默着,并未出声。   直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方才思量片刻道,黄河沿岸百姓苦水患久矣,“力行而后知之真”,此法是否能成,在此争论终究无用,不若择一稳妥之地,先行尝试,若确卓有成效,再大肆推行也不迟。   又争论了小半个时辰,两边最后也算是勉强采纳了他这折衷的法子。   然崔铮何尝看不出来,他恩师未必没有因他的不全力附从而心生不虞。   可崔铮并不后悔,他是他恩师的学生不错,却并非是他老师的拥趸,毕竟他还是陛下的臣子,大成的官员,若仅为那些朝堂之争而瞒心昧己,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天下百姓。   宋管事入了书房,见崔铮扶额,双眉紧蹙的模样,担忧地上前,“老爷又头疼了?可要小的将肖太医的丸药给您取来。”   崔铮点头,服了药后,缓了片刻,蓦然问道:“今日灶房可做桂花糕了?”   宋管事愣了一下,忙道:“做了,小的想着您快回来了,恰好刚从灶房取来呢。”   他快步将搁在圆桌上的食盒提过来,端出里头尚且温着的桂花糕道:“那灶房的大厨,按您昨日的吩咐做了改动,您再尝尝,看看是否合您口味。”   宋管事说罢,提着一颗心,观察着崔铮的反应,却见崔铮仅拿起来轻咬了一口,微蹙了蹙眉,便知又是不成。   “老爷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他问道。   宋管事不免心下叫苦,这几日,他家老爷也不知怎的了,自那日傍晚突然提了一盒桂花糕回来,第二日便让灶房着手做桂花糕。   不想,灶房连做了这么多天,他家老爷始终不不满意,可将那厨子折腾得够呛,今日还说若再不成,让他另请高明。   宋管事没法,还特意去问了赵兴那糕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谁知赵兴那小子同他插科打诨,怎也不肯说实话。   宋管事顿了顿,又道:“老爷若真喜欢,不如告诉小的,究竟是城里哪家铺子所做,小的好托人去买,再不成,也可想办法将那方子弄来。”   如何弄来。   崔铮稍闭了闭眼,哪里不知自己这回过分执拗了,分明都是桂花糕,府里厨子做的也不差,可他偏就是忘不了那邱雁娘做的糕点的滋味。   且奇怪的是,那日他吃了一口,竟隐隐尝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可他很清楚,他绝不可再与邱雁娘见面了,她本就是孀妇,极容易惹来太多是非,两人一道坐在那大槐树底下时,便有不少人街坊和过路之人投来探究打量的目光,虽他们二人坦坦荡荡,再清白不过,然瓜田李下,人言可畏,终究对她不好。   见宋管事面露难色,崔铮道:“罢了,明日起,叫灶房不必再做了。”   宋管事闻言如释重负,紧接着,就听崔铮问道:“老太太这几日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好多了,大公子另找了家医馆,那家的大夫医术高明,治好了老太太的腹痛不适,不仅如此,小的听说,那医馆的一位姑娘还在帮老太太用银针治疗双膝的旧伤呢。”   闻得旧伤二字,崔铮神色沉重了几分,他知晓朱老太太的旧伤因何而起,正是当年他那挚友朱洵入狱时,老太太为了救儿子,敲登闻鼓鸣冤,拖着年迈的身子,在府衙门前整整跪了两天两夜所致。   思及往事,他低叹了口气,旋即道:“倒少有会医术的姑娘,若能治好老太太的旧伤,也算了却了衡儿的一桩心事。”   “老爷说的是。”宋管事接话,“老太太可喜欢那位姑娘了,还将她错认为大公子已然过世的亲妹妹,那姑娘和医馆的大夫,而今都还未离府,恐怕这会儿是被老太太给拖住了。”   崔铮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去看看。”   那头,朱老夫人所在的安和苑。   孟舒还真如宋管事猜测的那般,被朱老太太死死拉着,怎也不肯放她走。   她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刘大夫,再看向外头天色,心下急得厉害,生怕回去晚了,她娘又在那外头等。   可那位崔大公子今日不在,也无人帮她,她又不敢强行离开,唯恐刺激了本就情绪不稳的朱老太太,反是不好。   正当她无可奈何,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听得老太太蓦然惊喜道:“阿洵,你回来了。”   孟舒侧首看去,便见一个高大挺拔,温文儒雅的身影提步缓缓而来,对着朱老太太行礼,“见过母亲。”   朱老太太语气关切道:“今日下值怎这般晚,天都快黑了,可用过晚饭了?”   “适才用过了。”   孟舒不想会见着这位崔铮崔阁老,她赶忙起身恭敬地退到一侧,在他与朱老太太言谈时,忍不住悄然抬眸看去。   和上回在国清寺初见时一样,这位崔阁老看起来谦逊温和,可周身上下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敢轻犯的威仪。   见他走近,孟舒福身行礼,低低唤了声“大人”。   崔铮侧首看来,猜测这便是宋管事所说的小姑娘,只她抬首的一瞬,崔铮却是一愣。   她虽戴着面衣,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让他瞬间想起一个人来。   甚至令他觉得,若那人看得见,双目定也如这姑娘的一双杏眸般灵动漂亮。   可念头才起,崔铮便不由蹙了蹙眉,只觉自己定是魔怔了,才会这般时不时想起那也才只见过三回的邱雁娘。   朱老太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个打转,忽而沉下脸对着崔铮道:“阿洵,你又惹咱们小念君生气了不成。”   随即拉起孟舒哄道:“念君啊,再生气也不可这般叫,叫什么大人,叫爹爹啊……” [33]第 33 章:前世那场大火……   爹爹……   孟舒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个对她而言极其陌生的称呼。   打出生起,她便没有爹爹,甚至丝毫想象不出她爹该有的模样,而今即便是哄骗朱老太太,她也根本唤不出口,何况那人还是崔铮崔阁老。   她可不敢无端占了人崔阁老的便宜,便也只抿唇,微微垂下眼眸去。   崔铮亦觉有些别扭,倒不是不喜一个陌生的姑娘喊他爹,而是这姑娘的年岁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   他家衡儿今岁二十有五,虽唤他父亲,可倘若他正经娶妻,大抵也生不下衡儿这么大的孩子。   可这小姑娘不同,若他当年真已成了亲,指不定还真能有个这般年岁的女儿。   屋内一片寂静之际,就听一声“祖母”,崔允衡阔步入了屋,朱老太太登时喜笑颜开,随即忍不住抱怨,“衡儿,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爹定是又惹念君生气了,念君啊,都不肯叫他的。”   孟舒被迫向崔允衡投去求助的目光,崔允衡会意道:“您一直留着念君,不肯放她走,她这会儿心下定然着急,她昨日才和我说,晚间要和好友一道去珍馐阁吃饭呢,人家这会儿怕不是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真的吗?你这丫头怎不同我说呢,哪好让人家久等,赶紧让下人套车送你过去。”朱老太太赶忙道。   孟舒长舒了口气,起身道:“那祖母,孙女便先走了。”   言罢,冲朱老太太和崔铮福了福。   崔铮道:“衡儿,送送……送送你妹妹。”   崔允衡颔首,将刘大夫和孟舒送了出去。   待到府门口,他命人给了双倍的诊金,有礼道:“今日,耽误刘大夫和宁姑娘了。”   “无妨,大公子客气了。”刘大夫道。   孟舒背着药箱默默站在刘大夫身侧,就听崔允衡又道:“百草堂的这针法的确是妙,可惜治不了我父亲的头疾,这一年来,我频频去寻那位住在永兴坊的季大夫,却始终没有结果。”   刘大夫笑了笑,安慰道:“所幸崔阁老此症并不危及性命,天下良医甚多,想来崔阁老定能寻得良方妙手,药到病除。”   赫然听崔允衡提及季大夫,孟舒有些发愣。   这才知晓,原他先前去找季大夫,竟是为了替崔阁老治病。   她抬眸看去,却见崔允衡道了句“您说的是,会寻到的”,说话间却是转而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目光交汇的一刻,颔首对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回百草堂的马车上,孟舒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了的病情。   刘大夫道:“具体的我也不知,崔阁老寻到百草堂来,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常年头疼,说是从前磕摔了脑袋,曾昏迷了好一段时日,苏醒后便落下了此疾。”   刘大夫道:“东家曾试着替崔阁老诊治过,但最后还是坦言自己无能为力,顺道推荐了那位住在永兴坊的季大夫。”   孟舒咬了咬唇,顺势问道:“周伯与那位季大夫……是旧相识?”   “那便不知了。”刘大夫道,“或是有些交情也不一定,可东家不说,我也不好问。”   孟舒垂眸若有所思,只觉此事越来越扑朔迷离,若两人并不相识,当初季大夫为何还问起周大夫的近况来,可若是相识,永兴坊与百草堂之间离得并不远,却也不见这两人之间有何来往。   实在奇怪。   那厢,永兴坊。   杜仲拿着一包药材猛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将正站在外头交头接耳的朱大娘和另一妇人吓了一跳。   他忍着怒气,强扯出一丝笑,将手向前一伸,“朱大娘,这是我家先生送给你的药材,秋日干燥,这是专用以清热下火的。”   朱大娘懵了懵,但所谓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笑嘻嘻接过,问道:“我也没生病啊,季大夫这是……实在太客气了”   “谁说您没病啊。”杜仲冷笑一声,“胡说八道,乱嚼口舌,我生怕您口舌生疮,烂了嘴呢。”   这坊间,朱大娘长舌妇的名声谁不晓得。   再加上这会儿来往的人本就多,此言一出,一时引得周遭发出此起彼伏的笑。   朱大娘面上挂不住,怒气冲冲一把将那药包掷在地上,破口骂道:“臭小子,我哪里胡说了,那邱雁娘三十好几的人,瞎了眼,毁了容,先头说什么女儿还小不急着嫁人,原是存了勾人的心思,使心机,装柔弱,想自己攀得高高的,呸,可真不要脸!”   杜仲都快被气笑了,“大娘可真是好本事,不过是过路人,说了两句话,就能让你曲解成这样,那你站在这门口不肯走,我是不是也能说你对我家先生有意思,看孟姑娘和邱婶住进来,心生嫉妒,这才诋毁她们呢。”   “我……”   朱大娘竟一时语塞,还不待她反驳,杜仲陡然作出一副惊慌的样子,“还是说,您看上的不是先生而是我,哎哟,大娘,我也知我生得俊,才十六,永兴坊就不知有多少姑娘心仪于我,但我可没有这个癖好,您往后啊千万别再来纠缠我了!”   四下驻足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惹得朱大娘面上青一阵紫一阵的,手忙脚乱不住地解释。   杜仲哪里管她,退回去,砰一下闭上了门,转而去季大夫屋里交差。   季嵩搁下笔,蹙了蹙眉道:“弄得动静这般大,也不怕让屋里的雁娘听见。”   “邱婶早就知道了,只一直隐忍着不说罢了,我可不像她这般好脾气。”杜仲顿了顿道,“先生,您说,朱大娘口中说的男人究竟是谁啊,听说那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恐怕并非寻常人。”   杜仲说着,面露担忧,“不会是什么骗子吧,邱婶善良单纯,莫要被他骗了才好。”   季嵩横他一眼,“下回,若他再来,你便告诉我。”   紧接着,又嘱咐道:“此事别让孟丫头知晓。”   杜仲重重颔首,“我明白的先生,定不会告诉孟姐姐。”   半盏茶后,孟舒回到永兴坊,至季大夫的院子门前,才发现有几人围在那儿窃窃私语,她不明所以间,却听一阵车马声,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她跟前,车窗帘子一掀,露出张明媚圆润的小脸来,甜甜地唤道“舒姐姐”。   竟是沈瑶。   “五姑娘怎么来了?”孟舒忙拉着她进去。   沈瑶极有礼数地先去问候了季大夫,方才跟着孟舒去了她们住的屋子。   邱雁娘自灶房端了泡好的茶水来,沈瑶恭敬地接过,忽而歪着脑袋盯着邱雁娘的脸打量了半晌,“邱姨好似……有些不大一样了。”   “哦,五姑娘觉得我哪里不一样了?”邱雁娘问道。   “自然是变漂亮了。”沈瑶夸赞道。   邱雁娘笑起来,只当沈瑶嘴甜,“五姑娘的话总是令人听着格外高兴。”   沈瑶喝了口茶水,方才拿出一物递到孟舒跟前,“祖母寿辰将至,原打算派人给邱姨和舒姐姐送请柬来,恰好今日我要外出,就想着顺道过来一趟。”   言至此,她讪讪摸了摸鼻子,“就是我贪玩儿,耽搁到了现在。”   “十月初六那日,邱姨和舒姐姐定要早些来。”沈瑶道。   孟舒看向她娘,晓得她娘定不会跟她一道去,但还是颔首道了声“好”。   办完了沈老太太交付的差事,沈瑶却不急着走,一段时日不见,话就难免多了些,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知新斋的事,噘着嘴便开始抱怨。   “……她家二嫂嫂事了,这几日映薇姐姐终于回来了,表姑母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舒姐姐你不知道,前阵子,她满城地寻万岁节那日,在醉仙居比试中拔得头筹的姑娘。”   孟舒心微微一提,佯作好奇般道:“秦夫人……寻那姑娘做什么?”   “说是看上了那姑娘的临摹之作,可当时刘掌柜怎也不肯卖她,应是想寻那姑娘再同她买一幅吧。”沈瑶道,“可京城这么大,一个当时用面衣刻意遮了脸的姑娘,哪有那么好寻啊。”   是啊,哪有那么好寻。   孟舒安慰自己。   若让那秦夫人晓得当日临摹的人是她,她哪里解释得清楚为何会对沈筹的字这般熟悉。   这一世,她是断断不想再与沈筹牵扯不清了。   沈家,慧德堂。   安福匆匆穿过庭院,在主屋门上扣了扣,听得内里传来一声“进”,方才蹑手蹑脚入内,将一纸条搁在沈筹面前,低声道:“三爷,刚收到信儿,您要查的人,前几日,已从海宁启程,算算日子,若不耽搁,大抵下月中便能抵达京城。”   沈筹闻言薄唇微抿,神色骤然凝重起来,“知道了,你退下吧。”   安福虽纳罕他家三爷为何要查江阁老的爱女,那位嫁到海宁,前几年丧夫寡居的苏夫人,但还是恭敬应声退了出去。   他只是个奴才,就算此事事关朝堂之争,也绝非他可干涉的,他能做的便只是做好份内之责,管牢他这张嘴而已。   屋内,沈筹凝视着纸条上的寥寥几字,却是剑眉紧蹙。   前世最后,疏影轩那场大火来得突然,令他原在暗中调查的事也因此戛然而止。   那时,孟舒的娘,他那岳母去庙里上香途中因马车失控,意外跌落山崖,他得到消息,与府中下人和官府衙役在崖底寻了两天两夜,却并未找到邱雁娘的尸首。   当时,他检查了那死亡的马匹和车厢残骸,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令人抓了那及时跳车侥幸逃过一劫的车夫来问,所有线索竟都指向同一个人。   江子荣江阁老的幼女,即海宁苏家冢妇,江行芷。   既寻不到尸首,就代表他那岳母邱雁娘兴许还活着,沈筹一边调查坠崖之事,一边暗中派人去附近山中搜寻,看是否是经过的农家或猎户刚巧将邱雁娘救下。   为此他在外奔波,几乎不眠不休,直到那晚,他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却看到冲天的火光几乎将疏影轩吞没……   而他的妻子却还在里头。   沈筹闭了闭眼,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亦让情绪停留在失控崩溃的前一刻。   可若邱雁娘之事,真是江行芷所为,那她下手的缘由是什么呢。   分明邱雁娘这些年住在沈家,极少外出,便是先前在汝宁时,也与海宁相隔甚远,两人间当不会有所接触才对。   还有那场害死孟舒的疏影轩的大火。   沈筹的眸光陡然冷得可怕。   那又是否会与江行芷有关…… [34]第 34 章:这是三爷送给孟姑娘的   沈老太太寿辰当日,天朗气清,孟舒一早起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衣裳,拿好给老太太准备好的寿礼,上了杜仲替她雇好的马车,前往沈家。   抵达沈府门前,看着这张灯结彩的热闹模样,她不禁有些恍惚。   毕竟前世沈老太太的这场寿宴,于孟舒而言,犹如噩梦一场。   那时蒋映薇才自尽没多久,外头流言纷纷的,沈家也琢磨要不要取消宴席,可请柬都早发出去了,末了,还是沈老太太拍板,道该怎么办便怎么办,蒋映薇的确的死令人唏嘘,可这也并非他沈家授意,两家也终究没定亲,沈家到底问心无愧,自也无惧那些指责。   那时,她作为沈筹的新婚妻子,被沈老太太借此机会领着向京中一些与沈家交好的世家介绍,行礼问安间,孟舒却清晰地看见那些人体面的笑容下,是满眼的轻蔑、鄙夷与嘲讽。   那日她精神几欲崩溃,手脚冰凉,脑中亦浑浑噩噩,甚至不敢抬首看周围人的眼睛,而今回想起来,她都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撑过的那一日。   但眼下,都不一样了。   摆脱了前世那令人窒息的处境,以宾客的身份再来参加沈老太太的寿宴,心下更多的是放松与轻快。   好歹在沈家住了三个多月,沈家下人自都是认识她的,见了她,恭恭敬敬将她领到花园处。   今日出了日头,天儿还算暖和,沈老太太或是嫌屋里闷,令下人准备了茶水点心,与来的女眷们一道坐在长廊下闲谈。   还未走过去,孟舒远远就听见沈三太太的声音传来,“……何止你好奇,我们也好奇,到底是哪家姑娘,竟将三哥儿的字从形到神,临摹得八九分像,当真不简单,毕竟三哥儿那幅字就是连当今陛下都赞许过的……”   秦夫人叹声,“戴着面衣,应是不想让人得知身份,但能将字练成那样,大抵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我也让人去暗中查了京中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可看字迹,却是一个都对不上。”   沈瑶玩笑道:“表姑母这回可是眼拙了,不曾想这京城藏龙卧虎,竟还有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   秦夫人想起万岁节那日,她的不以为意,未必不心生后悔,她向来惜才,这样的姑娘,若是能寻着,她再亲自调教一番,应丝毫不会比以才女著称的蒋映薇差。   正当她唏嘘之际,就见一人由婢子领着而来,在沈老太太跟前施了一礼,秦夫人蹙了蹙眉,面上难掩嫌弃之色。   “哎呀,舒丫头来了。”沈老太太亲昵地拉过孟舒的手,上下打量着,看着孟舒那双潋滟动人的杏眸和这副落落大方的模样,隐隐觉得她有些不大一样了,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关切道,“你母亲可还好?”   “好着呢,而今住在季大夫那儿,有季大夫时时帮着调理身子,又恢复了许多。”孟舒道,“来前,我娘还让我代她问您好,祝您松鹤延年,福寿绵长。”   说着,孟舒取出用上好的花罗包着的,准备好的贺礼,“这是我娘花了几个晚上缝的,贺您大寿,还望老夫人莫要嫌弃。”   “哦?”沈老太太欣喜地接过,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个抹额,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凑到鼻尖嗅了嗅,问道:“里头可是放了药材?”   “是了。”孟舒道,“是些舒缓安神、疏肝解郁的药材,是我同季大夫请教后放进去的,药效过了,取出来再换新的便好。”   “你和你娘都有心了。”沈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道。   “老夫人喜欢便好。”   孟舒也担心过此物会不会不够贵重,但转念一想,沈老太太诰命在身,本也是世家贵女,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有见过,与其送那些,还不如送老太太用得着的。   秦夫人坐在一旁,看着此物,自然是觉得磕碜又寒酸。   心道也就是她姑母性子好,才愿这般笑着收下,她蹙眉之际,却听一旁有人突然道:“这东西实在是不错,让我看着都不禁有些眼热了,老夫人可否给我瞧瞧,我母亲夜里难眠,天冷了又常犯头风,戴着这个既温暖,指不定还能睡得更稳当些。”   孟舒并不认得这位说话的贵妇人,但见沈老太太冲她点点头,便拿过抹额,转而送到那位妇人手上。   妇人爱不释手地拿着看了好一会儿,蓦然抬首看向孟舒,笑问:“你是孟姑娘吧?”   孟舒茫然之际,妇人已然牵住她的手,“我听闻姑娘自汝宁而来,可巧,我就是汝宁人士,今日一见姑娘便觉格外亲切。”   孟舒心下疑惑,不知这位夫人是如何知晓她来自汝宁,但出于礼数,她还是笑了笑道:“的确巧,夫人的母亲若是头风难眠,不妨在里头放些祛风止痛的川穹、白芷,还有解郁安神的合欢、远志一类,或是对病情有所帮助……”   张夫人闻言笑意微僵。   她原已准备依他那身为工部侍郎的丈夫所言,借沈老太太寿辰顺势认这姑娘做干女儿,但不知为何,前一阵,她那夫君又说不必了,只让她在寿宴上以同乡之谊好生关照关照这姑娘。   若非她夫君说此事事关他的仕途,张夫人定然不会降下身段去亲近这么个出身乡野的姑娘。   她心下原是不大愿意的,可眼下看着姑娘如此真诚地告诉她如何配置药材,本就打算做做戏的她,一时反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舒丫头,你跟着季大夫学习针法,而今竟已认得这么多药材了吗?”沈老太太诧异道。   “跟着季大夫,难念耳濡目染的,其实也就是学了些许皮毛。”孟舒道。   “这也够厉害了。”沈瑶夸道,“在我眼里,那些个药材同路边的杂草一般,都长得一模一样。”   二房的四姑娘沈琏闻言不屑地冷哼一声,若非二太太王氏在旁用眼神警告她,只怕早已忍不住说出些嘲讽的话来。   坐在沈老太太身边的秦夫人微沉着脸,反应大差不差,她实在不知,这大字不识的粗鄙丫头究竟有什么好夸的,一时竟吸引了那么多人的注意。   她抿了抿唇,像是无意般问起:“今日是姑母寿辰,怎么不见拓儿?”   沈老夫人看她一眼,答:“拓儿原是想回来的,但他课业繁忙,他父亲怕他回府后贪玩,心思散了,影响来年的科考,就没让他回来。”   “也好。”秦夫人将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孟舒身上,“拓儿若有了出息,将来定也得给他定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断断不能委屈了他。”   四下女眷哪里听不出秦夫人的言外之意,一时都悄然将目光落在孟舒身上。   沈老太太面色一下阴沉下来,这时候她原是该反驳的,可孟舒本就不愿意嫁给他家拓儿,又让她如何说,便也只能道:“拓儿还小,婚事尚且不着急,总归以学业为重。”   少顷,看向沈瑶道:“瑶儿,带你舒姐姐去外头玩玩。”   沈瑶应声,兴高采烈地拉着孟舒就往花园而去。   走了一段,才发现前头一群人围在那儿,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孟舒透过缝隙,隐约看见了愁容满面的沈大奶奶杨氏。   而她身侧,站着一袭天青衣衫,面如冠玉的青年,分明是这般俊美的一张脸,可神色举止显然与常人有所不同。   竟是沈家大爷沈翊。   “大哥!”沈瑶也认出来,忙快步上前。   此时的沈翊正同孩子一般噘着嘴闹脾气,“我就要,我就要玩投壶!”   一侧,有人道:“大公子既然想玩,三妹妹就让他留下呗。”   走近了,孟舒才认出,那说话的正是大奶奶杨氏的娘家庶兄,身侧还跟着她一个庶妹,两人面上皆带着玩味的笑,分明是不怀好意。   杨氏本就是家中庶女,母亲作为妾室又不受宠,只是因和沈翊八字相合,加上杨家有借此攀附的意思,便毫不犹豫将杨氏推进了“火坑”。   前世杨氏就曾对她说过,她幼时便常受这对由她父亲的另一位妾室所出的兄妹欺辱。   恐怕他们是见不得杨氏在沈家过得好,嫉妒作祟,才想借此羞辱于她。   果然,只听那杨二公子道:“光投壶实在无趣,大公子和三妹妹可要与我比试比试,正好,四妹妹也会一些。”   “好啊。”沈翊毫不犹豫答应,激动道,“比试,比试。”   沈翊单纯,可杨氏哪里看不出对面人的心思,扯了扯沈翊的衣袂,几乎是哀求道:“大爷,妾身不会投壶。”   沈翊眨了眨眼,“可纤儿,我想玩。”   他话音才落,那位杨四姑娘挑眉道:“三姐姐不会是怕了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围观的孟舒不由得蹙起了眉,只叹这对兄妹实在恶毒。   杨氏而今是沈翊的妻子,不论她是害怕退缩也好,投壶输了也罢,丢的都是沈家的人,这两人根本就是故意将杨氏架在火上烤。   杨氏面色苍白,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的确一点不会投壶,只得看向人群求助。   可周遭谁都不愿掺和,皆默默低下了脑袋。   沈瑶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她虽天真,但还未傻到看不出这杨家兄妹在明着欺负她的大哥大嫂。   她作势就要往前,却被孟舒给拉住了,她冲着沈瑶轻轻摇了摇头,旋即提声道:“我来吧。”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她的身上。   她上前,笑看着杨氏道:“我也不曾玩过,但实在感兴趣,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奶奶可否让了我?”   她是外人,替了杨氏,就算是输了,也怪不得杨氏头上。   前世,杨氏这个妯娌几番关照于她,或是有些同病相怜,对她如妹妹一般,始终很好,她也不想让杨氏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   见那杨家四姑娘见状似要说什么,沈瑶快一步道:“谁玩不是玩,你们偏想让我大嫂玩是什么意思!”   那杨四姑娘一时被呛住了,却又不能高声嚷嚷就是为了让杨氏丢尽脸面,想了想,只得道:“的确一样,可你们若是输了,依然得答应我们一个要求,反之亦然,想来大公子和三姐姐不会耍赖的吧。”   “不耍赖,不耍赖。”沈翊已然迫不及待,“我们开始玩吧。”   这投壶的规矩并不难,共十支箭,每人投五支,最后得算高者胜。   孟舒见沈翊拿到箭,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却是蹙了蹙眉。   她知道他同小孩子一般爱玩,但应也不会投壶,因沈翊心智与旁人不同,大太太陈氏自小将他关在院子里,鲜少令他在外人跟前露面,虽也有不想让沈家遭人耻笑的缘由,但主要是因陈氏特别心疼溺爱这个长子,不想让他听到外头的闲言碎语,将他保护起来,自小的凡是他想要的几乎都会满足他,但投壶这般危险的东西却定不会让他碰着的。   果如孟舒猜想的这般,前五箭,她好歹勉强中了一箭,可沈翊却连投了三箭都未中,一时便难免闹起脾气来,嚷嚷着“不好玩,不玩了”。   那杨二公子闻言得意地笑起来,“大公子可得想清楚了,您这会儿不玩可就算认输了。”   说罢,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杨四姑娘早已将觊觎的目光落在杨氏腕上那枚水头十足,成色极好的白玉手镯上。   杨氏上回归宁,她便盯上了这手镯,心下气恼得厉害,同是庶出,可这小贱人分明样样不如她,还嫁了个傻子,有什么资格穿戴这么好的东西。   杨氏将手往里缩了缩,何尝看不出她那妹妹的虎视眈眈,可见沈翊不愿玩了,她也没有法子   但众目睽睽之下,被赫然赢走一个镯子,让她往后如何还有脸面见人。   恰在此时,她便见人群散开了去,一人快步而来,见着沈翊,赫然拧紧了眉头,向杨氏投去质问的眼神。   杨氏心虚地垂下眼眸,哪怕大太太陈氏不言,她也明白,婆母这是在责怪她没能看好夫君,让他跑了出来。   且今日这般什么场合,竟还由得她们杨家人在这里胡闹,莫不是想砸了老太太的寿宴。   可她也不想。   杨氏几乎快哭出来。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之际,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幽幽响起。   “大哥既不愿玩了,那便由我来吧。”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孟舒身子一僵,转头看去,便见沈筹一身湛蓝长袍,眉深目阔,神采英拔,朝这厢缓缓而来。   那杨二公子的面色显然变了变,少顷,强笑道:“这中途换人,只怕是不妥吧。”   沈筹微微挑眉,风轻云淡道:“怎的,杨二公子不愿意,都是沈家人,难不成是觉得我与大哥有所不同?”   分明他面上含笑,再平静温和不过,可杨二却被他冷得彻骨,带着威慑的眼神吓得浑身阵阵发寒。   分明两人年岁不相上下,可杨二很清楚,这位今年的新科状元郎,未入仕前便是在京城扬名的人物,若是顺利,以他的能力,将来定是会入主内阁,位极人臣的。   “怎会呢。”他讨好地笑道,“三公子愿与下官比试,是下官的福气。”   “三弟,赢了他!”沈翊凑过来,将手中长箭递给沈筹。   沈筹敛起眸中凉意,冲沈翊浅笑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随即神色如常向前走了几步。   感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停在她身侧,连带着在场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时,孟舒连呼吸都乱了。   前世,作为他的妻子,孟舒少有在这样的场合站在他的身边,且那时的她很清楚,沈筹或也是觉得她丢人,才会在他们婚后不久,让她那婆母陈氏往后不必再带她去别家女眷举办的宴席。   那时自陈氏身边的赵妈妈口中得知这件事时,孟舒沉默了很久,蓦然自嘲地低笑出了声。   那之后,就算不得不与沈筹夫妻一道参加宴席时,她也从来垂着脑袋安安静静,不多说一句话。   那时的她更多的是自卑与失落,但这会儿,孟舒却是害怕,害怕被那么多双眼睛看出她和沈筹之间那些隐秘的关联,教人看出破绽。   她暗暗稳了稳呼吸,微微侧身,抬首与沈筹平静地对视了一瞬,旋即飞快垂眸,疏离而有礼地同他一颔首。   他们这厢还剩下五箭,杨家兄妹剩下四箭,虽孟舒中了一箭,但那杨家兄妹先头却中了三箭,且头一箭便入了壶口,仍是远胜他们十五算。   不仅如此,因沈翊先前已投了三支,沈筹手中只剩下两支,而孟舒却还有三支。   而今这箭,轮到她了。   孟舒不知怎的开始紧张起来,她本只想着替杨氏解围,代她比试,赢不赢的,都无所谓,可而今再看,才发觉她似乎想得太简单了些。   且这般一换人,若是输了,就变成她拖了沈筹的后腿。   正当她试着将箭瞄准壶口之际,便听耳畔传来,“孟姑娘不如将手再抬高一些。”   “将手再抬高一些……”   相似的话随着过往的记忆涌现在孟舒眼前。   前世,孟舒是投过壶的,虽只那么一回。   那是在沈家郊外的温泉庄子,她随沈老太太和其他三房的太太姑娘们一道前去,沈家三个姑娘就在闲暇之余在院里玩投壶。   孟舒看得心痒痒,但那时沈瑶不喜欢她,她也不敢上前,只坐在一旁看,等人都走了,才默默拾起一支试图往里投,可投了几次都投不准。   直到一人悄无声息地自背后握住了她的手。   虽这男人这回并未抱着她,帮她抬高胳膊,但孟舒却似乎仍能依稀凭着适才那话,找到该有的姿势,将箭往前一抛,在她尚且没反应过来间,看着那箭顺利入了壶口。   耳畔传来沈瑶的欢呼声,沈筹深深看了孟舒一眼,   待那位杨四姑娘此箭投空后,只稍稍瞄准,他便轻轻松松将箭贯入壶耳,得了十算。   那杨家兄妹面色变了变,但两人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最后的三箭,他们中了两箭,分别投中壶口和壶耳,得十五算。   沈筹自然又顺利入壶耳得十算,可孟舒后头那箭却又未投中,待只剩最后一箭时,尚且差对方五算。   此箭是由孟舒来投,那杨家兄妹显然彻底放松下来,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毕竟若要赢过他们,她须得投入壶耳才行。   孟舒晓得自己没那个本事,思忖片刻,还是将箭矢瞄准壶口的方向,不管怎么说,若能投中,好歹也是持平。   余光瞥见杨氏含泪看着自己,孟舒心情复杂,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找着感觉,可越想静却越静不下来,将箭投过去的一瞬,眼见箭快要入壶,谁知却是碰在了壶壁上一下弹了出来。   孟舒想到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向前,凌空一把抓住了那支飞起的箭,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得被人扶住了手臂。   沈筹的手放开得极快,两人的眼神交汇了一瞬,又快速错开,可孟舒却读懂了沈筹想说的话,她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箭,晓得比试还未结束,自己还有一次机会。   她提起精神,再次瞄准壶口,就这般眼看它被稳稳投了进去。   她记得沈筹曾对她说过,在投壶中接住弹出的箭再行投入,寓意“善补过”,得十算。   是他们赢了。   “赢了,赢了。”   沈瑶激动不已,然瞥见身侧的母亲,忙闭上嘴,只快步跑到杨氏身侧,对着那几乎快挂不住脸的杨氏兄妹道:“是我们赢了,大嫂,快说,你想提什么要求。”   她话音未落,沈翊就已先嚷嚷起来,“我有,我有。”   言罢,骤然向那杨四姑娘扑过去,那杨四姑娘吓得尖叫一声,还以为是沈翊要非礼她,不想却被沈翊骤然拔去头上的金簪,转而戴在了杨氏的发髻上。   “好看好看。”沈翊还不忘夸道,“我就觉得咱们纤儿戴这个簪子好看,好看的簪子怎么能戴在丑八怪头上呢。”   “你……”杨四姑娘被这话气得不轻,却也只能强忍着不敢在这里撒泼造次。   孟舒见杨氏诧异地看着沈翊的举止,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簪,嫣然一笑,总算也卸下一颗心来。   沈翊的确如孩子般任性,常给杨氏带来不少烦恼,可他的赤诚真心也同样让曾在杨家被欺辱的杨氏感受到难得的温暖。   她含笑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却觉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首看去,望进沈筹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里时,却是飞快地避开,随即佯作自然般同沈筹福了福,迫不及待朝沈瑶而去。   不远处,由蒋映薇扶着的蒋家老太太看向沈老太太,打趣道:“老姐姐,不想我才来,就看了场这么精彩的比试。”   “是挺精彩。”看着那杨家兄妹,沈老太太的目光寒了几分,“不过,看来那杨家的主母是个温和仁善的性子,平素似乎有些太过娇纵孩子了。”   蒋老太太心照不宣地附和,“是啊,是得好生提醒提醒,别等将来败坏了门风,牵连了整个家族。”   沈老太太笑了笑,目光却骤然落到沈筹身上,顿了顿,又转向刚走到沈瑶身侧的孟舒,扬起唇角逐渐落了下去。   这两人合理合度的举止骗得了旁人,却不一定瞒得过她的眼睛。   一个眼光追随,一个神色躲避。   且她何曾见过,她这孙儿,用这般温柔的眼神去看一个女子,他向来懂分寸,知礼数,分明对他而言,即便只是如此,也是极为出格。   除非……   沈老太太心下乱得厉害,但到底不是深思的时候,还是和蒋老夫人一道回了那长廊底下。   没一会儿,沈大太太将沈翊劝了回去,带着沈瑶孟舒亦来了这厢坐。   沈瑶一见着蒋映薇便快步上前,高兴地唤“映薇姐姐”,又问适才的比试她可有看见,还不忘好生夸了孟舒一番,蒋映薇闻言看来,突然冲孟舒抿唇笑了笑。   孟舒怔了一下,回以一笑,但总觉得蒋映薇这笑容,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在长廊下坐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沈瑶就有些坐不住了,随意一瞥,便瞥见一人迟疑着站在外头张望。   她认出来,提声道:“安福,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被这般一喊,本还在找时机的安福不得不端着东西进来,嗫嚅道:“三爷让小的送东西过来。”   送东西?   沈瑶好奇地打开那放在托盘上的锦盒,双眸一亮,“好漂亮的耳铛,是给谁的呀?”   此言一出,廊下众人的视线皆齐齐看向蒋映薇。   谁料,却听安福道:“是……是给孟姑娘的。” [35]第 35 章:您的嗓音像极了民妇的亡夫   眼见四下的目光都聚拢过来,孟舒攥着衣角,心下微微有些慌乱。   直到安福面向她道:“三爷说,这回得亏了孟姑娘的最后一箭,他们才能取胜,那要求原该由孟姑娘来提,但最后是大爷拿了发簪给了大奶奶,便理应再补偿孟姑娘一份。”   孟舒的心这才落了些,庆幸是自己想多了,毕竟沈筹再怎么样,应也不至于在这般场合胡来,她看向沈老太太,抿唇笑道:“我不过是觉着好玩罢了,能赢也全靠着三爷相助,再加上自个儿运气好,委实不敢居功。”   沈老太太道:“你也不必这般谦逊,三哥儿说得不错,你最后那箭实在是精彩,安心收下吧,今日就算三哥儿不送,一会儿我也是要给你的。”   孟舒闻言,到底不好再做推辞,强笑着道了句“多谢老夫人”,这才从安福手中接过那个如烫手山芋一般的锦匣。   眼看着安福退下,沈家三太太笑道:“没想到三哥儿看着冷清,竟还有这般心思细致的时候。”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沈老太太看着孟舒表面平静,实则捏着那锦匣略有些不安的模样,抿唇不言。   沈家大太太陈氏的面色有些难看,似乎生怕旁人多心,忙解释道:“此番是得好生谢谢孟姑娘,我家筹儿向来想得周全,倒是我这个做娘的给疏忽了。”   秦夫人不以为意。   觉得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那表侄绝不可能对这乡下丫头有意思,当众送人礼物,做得坦坦荡荡,就是怕人非议,又怎会存着别的心思。   “筹儿就是这般性子,就算今日换成是映薇,或是别家姑娘,想来都是一样。”她附和道。   廊下女眷闻言皆笑得心领神会,目光不禁悄然落在蒋映薇身上。   谁料一直静静坐在蒋老太太身侧的蒋映薇突然道:“先生说的是,沈三哥哥素来端方有礼,行事稳重妥帖,映薇自小便万分敬重沈三哥哥,将他视作自己的亲兄长一般。”   蒋映薇轻飘飘的兄长二字令底下众人面色微变。   沈老太太顺势看向蒋老太太道:“你看看映薇,自个儿这般讨人喜欢,就顾着夸赞别人,我可羡慕妹妹你,有这般懂事漂亮的孙女,光看着心里便熨帖。就是映薇也老大不小了,该给她议亲了,若能寻得合适的人家,到时候我也好替她添上一份嫁妆。”   不仅蒋老太太,底下众人一时都叫沈老太太这话给惊住了。   全然没想到,外头传言纷纷的,可沈家竟无意娶蒋映薇过门。   孟舒虽早已自沈筹口中知晓了此事,但仍好奇蒋映薇的反应,谁料却见蒋映薇蓦然羞涩地垂下脑袋,“不瞒老夫人,已在议了……”   孟舒秀眉微蹙,分明前两日她才去了蒋家替蒋老太太灸疗,可却丝毫不曾听说蒋家为蒋映薇许了人家。   “哦?”沈老太太面露诧异,“是哪户人家?”   蒋老太太同样懵怔,似根本不曾听说过此事,但片刻后,还是掩下了慌乱,勉笑道:“还未定下呢,待彻底定下了,定派人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   廊下来做客的女眷们面面相觑,谁曾想参加沈老太太的寿宴,竟得知了这么一个大新闻。   沈瑶睁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沈大太太面白如纸,其余的沈家人同样有疑惑、震惊及难以置信。   孟舒默默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晓得不消一日,此事定会不胫而走,传遍整个京城。   她垂眸看了眼手上的锦匣,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翌日,孟舒又随刘大夫去了崔家,替朱老太太诊治。   经过几次施针,老太太的腿已然好了许多,这日天气好,孟舒便扶着她在花园里闲走了片刻,最后在凉亭内坐下。   甫一歇下来,朱老太太就催促道:“念君,你上回答应我的香囊呢,可做好了?”   老太太不提,孟舒险些给忘了,她取下腰间的锦囊,里头放着四五个小香囊,她取出一个,递给朱老太太。   “这是专门做给祖母的,里头添了辛夷、苍耳子、石菖蒲等,可通窍防感。”   朱老太太欢喜得紧,正拿在手上把玩,便听得一声“祖母”,就见崔允衡阔步而来,朝老太太行了一礼。   “衡儿,你来得正好。”朱老太太道,“念君给了我她亲手做的香囊,她还给你做了呢。”   言罢,看向孟舒,“快,念君,还不拿给你哥哥。”   孟舒闻言面露尴尬,想是老太太看到她锦囊里有那么多香囊,以为也有崔允衡的一份,可那些其实是她顺手做给刘大夫、季大夫他们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见老太太眼巴巴盯着她瞧,她一时实在想不出拒绝的话,只得拿出一只递给崔允衡,硬着头皮道:“哥哥,给你。”   崔允衡伸手接过,含笑道了句,“多谢妹妹。”   “你们两人,何时变得这般生疏了。”朱老太太皱了皱眉,又问,“念君,你给你哥哥这只,与给我的,可有什么不同?”   “的确有些不同。”孟舒看着崔允衡道,“哥哥的这只,里头放的是佛手、青皮、木香、绿萼梅等,有理气解郁,清新安神之效,能让哥哥一解烦忧,舒缓身心。”   她是特意选的这只。   她看得出,这位崔大公子表面风轻云淡,从容不迫的模样,但实则心思很重,甚至能从他略带倦意的眉眼里隐隐看出他的忧思过度。   崔允衡微愣,似没想到孟舒会说这样的话,他抿唇轻笑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道:“祖母累了吧,孙儿先扶您回屋歇息。”   朱老太太素日少有活动,这会儿的确有些疲惫,她点点头,听话地由崔允衡扶着回了屋。   离开前,崔允衡冲孟舒使了个眼色,孟舒知晓这是在帮她脱身,会意颔首,待老太太走远,转而去花厅寻在那儿休息等待的刘大夫。   然行至半途,蓦然听见有下人藏在一棵茶梅后窃窃私语。   “……吏部那位李郎中被贬之事,你可听说了,被贬了还不消停,一直嚷嚷着说是咱家老爷和沈家寻了个由头,联手报复他呢……”   听得“沈家”二字,孟舒骤然停下了脚步。   “报复什么,咱家老爷与那李家并无来往,又哪里来的仇怨,且怎还跟那沈家扯上了关系呢。”   “我也是听说,几个月前,有一对姓孟的母女来投奔沈家,你可知晓,那位孟夫人在国清寺时,遭了李郎中那位顽劣不堪的小衙内欺辱,刚巧咱家老爷路过,救了这位孟夫人……”   投奔沈家的孟夫人……   还能有哪个孟夫人。   孟舒脑中哄地一下,去国清寺第二日,在她娘身上看到的可怕瘀伤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娘竟不是自己摔的。   而是被人欺负,留下了那一身伤痕,怪不得那日她一直瞒着不肯同她说。   她知道,这两人说的话并不是假,因那时她的确在往生堂门口遇到了崔阁老。   她不能想象,她娘眼睛看不见,已然被伤成这样,若是没遇到崔阁老,会是什么结果。   茶梅后,两个家仆眼看着孟舒神色恍惚地远去,方才走出去,悄声交谈。   “走了吗?”   “适才那话她可都听见了。”   “应当听见了吧。”   “你说,大公子让我们等在这儿,说这些做什么。”   “管他呢,左右大公子交代的事儿都办成了,一会儿就去复命,同大公子领赏……”   两个家仆面上喜滋滋的,快步而去,都已想好如何花费这笔轻易得来的赏赐。   此时,永兴坊。   赵兴将马车停在巷子口,朝里头道:“老爷,到了。”   车窗帘子被一只大掌缓缓掀起,崔铮放眼望去,就见一人坐在那大槐树底下,时不时微微转动脑袋,似在聆听周遭的动静。   忽有垂髫小儿跑来,在她手中塞了什么,她笑了笑,抬首试探着在那孩子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摸,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递给她一块饴糖。   那孩子将饴糖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崔铮薄唇微抿,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仅仅是这般望着邱雁娘,心下就变得格外平静安宁,朝政之事也好,日常琐事也罢,仿佛所有的倦累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见车内没有回应,赵兴又问:“老爷可要过去?”   他等待片刻,却听那低沉浑厚的嗓音道:“不必了,你去送吧。”   “是。”   赵兴应声,提起身边的食盒,心下却纳罕得很。   他家老爷下了值特意绕路来此,可既然都到了,又为何不亲自去送。   崔铮将窗帘放落一些,眼见赵兴快步过去,行到邱雁娘身侧,将食盒递给她,说了什么。   邱雁娘面露诧异,问了一句,忽而抬眸似在找寻什么,可终究什么都看不见。   见她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崔铮心下像是叫什么堵住了一般,骤然闷得厉害,却还是放下窗帘,将手放在膝上,掌心收紧,阖眼强忍住下车的冲动。   那头,邱雁娘本已向赵兴道了谢,但沉默片刻,还是蓦然喊住了他,道大人既然来了,还是得同他打声招呼,终究不好失了礼数。   赵兴想了想,同意了,领着邱雁娘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然快抵达时,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雁娘”。   赵兴一震,坐在车内的崔铮亦是赫然睁开了双眼。   邱雁娘听出是季大夫的声音,正欲说什么,人已然被拉扯到了后头。   耳畔,杜仲激动道:“先生,就是他们,我认得这马车。”   季嵩凝视着赵兴,只觉这人有些眼熟,少顷,蓦然认出来,他曾随崔允衡来过几回。   他微微眯起双眼,看向车厢,面沉如水,正欲喊“崔大公子”,却见得车帘一掀,露出张儒雅周正的脸来。   他下了车,立在那儿,恭敬地行了一礼,周身气度高华,“季大夫,许久不见。”   “是你啊!”   季嵩万万想不到,几番与邱雁娘接触的,竟会是崔铮。   他嗤笑一声,“崔阁老好手段,为了让草民答应替您医治,竟将主意打到一个病弱的妇人身上。”   崔阁老……   邱雁娘双眸微张,她没想到,救她的这位大人竟是这般地位尊崇的人物。   赵兴登时不满道:“你这老大夫,怎胡乱诬陷人,我家老爷哪是来见你的!”   “季大夫的确误会了。”崔铮平静地解释道,“我与孟夫人是旧相识,偶然遇见,才上前说了几句话。”   邱雁娘亦在后头拉了拉季嵩的衣袂,“对,我与这位大人先前便认得,他在国清寺曾救过我一回。”   “救过你?”季嵩疑惑道。   “是,那日这位大人的确是偶然路过此地,我想报答他的恩情,才邀他再来,请他吃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这回,他是来还上次拿走的食盒的。”   “来还食盒?”   季嵩显然不信,将冷冽的目光投向崔铮,只觉邱雁娘太过天真。   “雁娘,他一个整日忙于公务的阁老,就算想还食盒,差下人来一趟便好,何必亲力亲为,你莫要被他骗了。”他讽笑一声,“他们这些朝臣整日里玩弄权术,一个个心脏得很,甚至为达目的,来了一次又一次,丝毫不顾惜你的声名,接近你根本是别有所图。”   邱雁娘不清楚,季大夫为何会如此痛恨这位崔大人,可她明白,这位大人不是这样的人,他若真的不顾惜她的名声,又怎会不亲自下车,而是让人送还食盒。   这位崔大人对她有恩,她不想他受如此冤枉。   “不是他别有所图。”邱雁娘脱口道,“是我,先前,是我故意用还人情的借口,邀他再来的。”   崔铮闻言怔了怔。   “雁娘,你在胡说什么,倒也不必这般护他。”   邱雁娘也不知崔铮此刻究竟站在哪个方向,只盲目地福了一礼,歉意道:“对不住了大人,是民妇一时任性,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道:“是……是因您的嗓音像极了民妇的亡夫,民妇那时才以糕点为借口,想着再见您一面。” [36]第 36 章:你我之间注定没有夫妻缘分!   崔铮难以置信地看向邱雁娘,先前的所有疑惑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为何在国清寺初遇时,她听到他的声音,会露出那般震惊的神情,下意识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又在再次相遇时,面露伤感,一下红了眼眶。   原来,竟只是因为他的嗓音与她心心念念的亡夫有几分相像。   崔铮的确诧异,可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口悄然蔓延。   他深深看了邱雁娘一眼,沉默片刻,见这头的动静已然吸引了周遭不少邻里的目光,看向季嵩,冷静道:“继续在此争论,只怕对孟夫人不好,可否请季大夫允我进您院中小坐,对外也好说是为求医而来。”   季嵩见他这番话也算是真心诚意为邱雁娘考虑,且说得不无道理,加上适才邱雁娘的解释,思忖片刻,凉声道:“随我来吧。”   赵兴跟着崔铮一道踏进季大夫的院子,四下打量着,只觉万分惊奇,先头跟他家大公子来了几回都进不来的门,这会儿竟是莫名其妙踏进来了。   “喝一盏茶便走,莫在我这儿死赖着。”   季嵩将人领进堂屋,甩下一句拂袖而去。   崔铮颔首落座,没一会儿,就见邱雁娘随端着茶盘的杜仲自灶房而来,摸索着想替他斟茶。   崔铮怕她烫着,道了句“我自己来”,欲抢先去拿茶壶,却不经意与邱雁娘的手碰着。   见邱雁娘像是触了火一般飞快收回手,他垂眸掩饰起尴尬,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又见她站着不动,道:“夫人双目不便,还是坐下来吧。”   虽已然晓得眼前这位大人乃是朝廷重臣,但邱雁娘默了默,到底还是没为难自己,由杜仲扶着在他对面落座。   先前在那大槐树下,崔铮也不好与邱雁娘聊得太久,这会儿到了屋内,反是可以坦坦荡荡些,他问道:“夫人这眼疾,可是天生?”   邱雁娘摇了摇头,“是大抵三四年前,才慢慢开始看不见的,似乎是源于头疾,小女替民妇寻了不少大夫,却都束手无策,迫不得已才来了京城。”   崔铮隐约记得,孟家母女来自汝宁,虽向贼一党被除后,在他老师的努力下,平定了各地不少匪患,加之轻徭薄赋,世道已然太平了许多,可仍不乏恶徒,他难以想象,她们孤儿寡母究竟是如何艰难地一路北上,寻到了沈家门前。   崔铮感慨之际,却听赵兴好奇道:“夫人这脸,可是教人所伤?”   他话音刚落,就见他家老爷折首冷冷看了他一眼,赵兴这才恍然,自己不该问这话,女子都在乎自己的容貌,他这不是故意戳人伤处吗。   杜仲闻言拧眉,不满道:“关你什么事!”   “无妨。”邱雁娘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是我自己划破的,我公爹死后,村里的叔伯见我们母女没有倚仗,想霸占房屋田产,将我们赶走,那时我女儿还小,我是为了吓退他们,才故意在脸上划了一道,发誓此生都不会改嫁。”   她轻飘飘的解释,一时令屋里的三个男人都陷入了沉默,或是没有想到,如此柔弱的妇人在被逼到绝境时,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竟有这般勇气和血性,甚至远胜过许多男人去。   可她越是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崔铮心下便愈发滞闷难受起来,恰在此时,就听得一声“娘”。   一个窈窕的身影快步入内,却在与他四目相对之际,震惊地在堂屋门口顿下了脚步。   看着眼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崔铮问道:“这便是夫人的女儿?”   “是。”邱雁娘颔首,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招手道,“皎皎,过来,见过这位崔大人。”   孟舒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为何会在这里见到崔铮崔阁老。   她抿了抿唇,佯作镇定地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   在她抬眸的那一刻,看着这双几乎与邱雁娘一模一样的眼睛,崔铮颇有些失神。   亦一下认出来,眼前这小姑娘就是先前去他府上给衡儿的祖母施针之人。   怪不得上回,他在看到这双眼睛后一下联想到邱雁娘。   他眸色微沉,心下陡然生出几分愠怒来。   那沈家究竟是如何薄待她们母女,才让这么个小姑娘隐藏身份去医馆做活来讨生计。   盏中的茶喝罢,崔铮也践诺带着赵兴离开。   人一走,孟舒便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邱雁娘。   邱雁娘也知藏不住了,到底还是说了国清寺那日的事,但又不想让孟舒知晓近日坊间那些乌七八糟的流言,只说这位崔大人是偶然路过,就请他进来坐坐,不想崔大人与季大夫间似还有些渊源。   孟舒心道她适才在崔府听到的那些事果然是真的,不免开始好奇,季大夫究竟为何对崔阁老这般抵触。   出了堂屋,她找到杜仲,悄然同他打听。   杜仲跟了季大夫五六年了,是他云游时捡到的孤儿,对季大夫的事也算有几分了解。   尤其对那位纠缠不休的崔大公子印象极深,就将自己知道的都同孟舒说了。   孟舒这才知晓此事原是与那江阁老有关。   她长叹了一口气,心下突然烦得厉害,竟不知自己暗中欠下了一份又一份的人情,原不知道也就罢了,但而今既已得知,自没有熟视无睹的道理。   何况不止这位崔铮崔大人,此事还涉及沈家,孟舒只希望可千万千万别跟沈筹有关才好。   此事连崔家的两个家仆都得知了,想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而今住在季大夫这儿,不会接触到这些而已。   果然,她稍加打听,就知晓了事情原委,但让她失望的是,沈筹不但插手了此事,李郎中被贬,其中显然有他的手笔。   不管他的目的是为了维护沈家的面子,还是替她娘出这口气,孟舒知晓,她终究是得谢谢他的。   何况,她还有一事需得解决。   翌日,沈筹才下值回了府,安福便拿来了门房送来的一封书信,说是午后一个孩子拿来的,只说是给他,也没说是何人让送的。   信封上一片空白,沈筹取出里头的信笺,却在看到上头字迹的一刻,神色微变。   安福也不知纸上写了什么,只见他家三爷坐下来,反反复复看着上头的字,好一会儿,才将信笺放下,蓦然看向他道:“明日,给我准备那身天青的常服吧。”   安福愣了一下,伺候他家三爷那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听他家三爷提这般要求。   这是要去见谁,还需特意准备衣裳,活像人姑娘为吸引喜欢的儿郎费尽心思梳妆打扮似的。   次日午后,孟舒寻了个由头,自百草堂出来,去了先前和沈筹去过的一家茶馆。   她估算着日子,晓得沈筹今日应是休沐,才让人送了信邀他在此见面。   那信上没有署名,她也不知沈筹认不认得出来,但也只能一试。   出于礼数,她故意早到了半炷香的工夫,不想沈筹却比她来得更早。   推门瞧见坐在窗边的身影时,孟舒微微愣了一下,或是少见沈筹有穿这般颜色衣衫的时候。   他性子沉闷,选的衣衫也多是些暗色,愈发显出那与他年岁不符的老成。   前世,孟舒曾突发奇想,让布庄的裁缝给他做过一件类似颜色的常服,亲手替他穿上后,看着他眉眼间透出的儒雅温润,玉树临风,悄然红了脸颊,曾低声赞许过一句“这颜色很适合三爷”。   而今再看沈筹穿这颜色的衣衫,的确一如既往地清新俊逸,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再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淡淡收回目光,在他对面坐下,便见他已为她点好了茶。   同上回一样。   是散发着幽幽清香的菊花茶。   见孟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筹却也不急,静静等她开口。   少顷,就听她道:“今日,我邀三爷来,是为我娘之事,谢谢三爷的。”   沈筹只反应了一瞬,就知她说的是什么,想来应是无意间听说了此事。   “我并未做什么,只能算是那李家自作自受罢了。”   孟舒笑了笑,“李家确实自作自受,但若无三爷在背后推波助澜,李家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很感谢他,毕竟以她的能力,很难与李家抗衡,更遑论为她被欺辱的娘求一个公道。   她言罢,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搁在桌案上,缓缓向沈筹推了过去。   看清那锦盒的一刻,沈筹面上的浅笑一瞬间僵在了那里,不必打开,他都知道此为何物。   是他祖母寿辰那日他借投壶一事送给孟舒的耳铛。   孟舒平静道:“此物贵重,我想了想,实在觉得受不起,还是还给三爷比较妥当。”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不曾见过世间的农女,多少也看得出这对金镶宝绿松石耳铛的价值,做工如此精致,甚至很有可能是御赐之物。   这东西于她,是种负担。   沈筹的眸光一点点凉下来,他当然知晓孟舒是何意思,他原以为她主动邀他过来,是个难得的好兆头,代表她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的回心转意。   可她丝毫没有!   他低笑一声,“孟舒,你当真要跟我算得这般清楚吗?”   他知道,她其实很喜欢这般漂亮的物件。   前世他外出办差,回来时就曾送过她一对南珠耳环。   她捧着那装耳环的匣子,亮着一双眼眸赧赧地谢他,翌日一早便戴上了。   光泽温润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耳环很好看,可沈筹灼热的目光却落在她那比南珠更白皙圆润的耳垂之上,久久都挪不开眼,甚至在那晚忍不住伏首咬了上去,任怀里那不着寸缕的身子在发出一声难耐的娇吟后,颤得如风中的花枝一般,一双藕臂死死搂住他的脖颈。   也或是从那一日开始,他每次回去,都会送一件礼物给她,想着这样,就能让她开心一些。前世后两年,他埋首于案牍间,奔波于大成各地,很难顾及家里,知晓多少委屈了日日守在闺中的孟舒。   可有些事终究得有牺牲。   那并不打紧,待有朝一日他身居高位,便为她请一个世间所有女子都渴求的诰命,届时便再不会有人瞧不起她的出身。   然谁曾想,等来的却是现在这个局面。   孟舒垂了垂眼睫,随即定定看着他,不闪不避道:“三爷,前世,我们是夫妻,有些东西受了便也受了,也算是理所应当,但这一世并非如此,不该要的我不能要。”   前世,她自沈筹那厢收了太多珠玉首饰,从一开始的欣喜,到后来渐渐麻木,心底再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那不是她想要的。   但可笑的是,分明从成婚前,她就清楚沈筹骨子里的凉薄,却偏常常因他表面的温柔生出几分痴心妄想,最后自己将自己折磨得够呛。   见孟舒急不可耐地要与他划清界限,沈筹心底那股难以抑制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本该寻个借口让她坦然收下,却变成了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眸,脱口问道。   “孟舒,你究竟想要什么?或是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只消说出来,我都会改。”   眼前男人的眸光灼热摄人,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孟舒面色骤变。   她哪里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可他,他先前分明说过不会再逼她的。   竟是故意骗她的吗。   改,改什么?   他们之间横亘着前世今生,太多太多无法改变的事实,从来都不是改不改那么简单的事。   他们早已回不去了。   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三爷,难道上回,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一世你我之间注定没有夫妻缘分!”   言罢,她有些慌乱地起身福了福,几乎是逃也似地想要离开。   她本以为抛却过往的那些,她应当能与沈筹心平气和地交谈,可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从未打消过娶她为妻的主意。   然还未来得及伸手拉开门扇,一只大掌便骤然抵在了门框上,绝了她的出路,手臂被猛地一扯,她被迫抬首直视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她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眸若一汪幽潭般深不见底,周身散发着凉沉气息牢牢包裹住她,令她不寒而栗。   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沈筹,甚至在他倾身压来一瞬间觉得这男人似乎会毫不犹豫将她囚困起来,不得自由。   那的确不是她的错觉,沈筹脑海中的确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但下一刻,看到孟舒望向他的杏眸颤动,眉宇间尽是赤-裸-裸的恐惧,他忽而像是清醒了几分,到底缓缓收回了手,退了两步,低低道了句“抱歉”。   孟舒没说什么,只慌不迭拉开门踉跄着逃了出去。   沈筹阖眼,努力平复那泛滥的情绪。   他知道,终究是他心急了。   而今蒋映薇的事已然解释清楚,再不久,蒋家事发后,流言想也能渐渐平息下来。   他当更有耐心,继续为孟舒消除前世那些危险才是,如此,久而久之,她便会明白,他才是那个在这个对女子并不友善的世道里,能护住她和她娘的最好的选择。   一炷香后,孟舒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百草堂时,仍有些心有余悸。   只她回去时,刘大夫并未在外坐诊,里头小间内,传来一阵孩子哭声。   孟舒疑惑地掀帘而入,就听得一人低斥道:“光诊脉还不够吗?我家姐儿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就算还小,也容不得你随意碰她身子。”   说话的是一个婆子,她身侧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哄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孩子。   面露无奈的刘大夫见得孟舒,犹如见了救星一般,“小宁,你来的正好。”   妇人闻声折首看来,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刻,孟舒愣了愣。   不曾想竟会在这里见到秦夫人。   秦夫人亦然,她看着孟舒脸上的面衣,霎时想起什么,但听刘大夫介绍罢,很快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世间戴面衣的女子太多了,又怎可能是同一人,何况还是在这种地方学医的,定然是贫寒人家出身,能识得几个字。   “要不,你帮我替这个孩子看看。”   孟舒颔首,看向秦夫人怀中约莫两岁的女孩儿,此刻她哭得满脸泪痕,像是疼得极其厉害。   孟舒见她面有白斑,蹙了蹙眉,想去查看孩子双唇的情况,却被啪一下重重拍开了手。   秦夫人冷眉冷眼,“可是真的会看病,别是一知半解,便出来卖弄的,届时害了我家鸢姐儿。”   见她用质疑的眼神看着自己,孟舒也不惯着,毕竟这会儿她只是邱宁,全然不必给这位沈老太太的亲侄女面子,索性挺直背脊道:“夫人若是不信我,大可换一家。”   秦夫人闻得此言,蹙眉显然不大高兴,正欲起身,怀中的孩子却哭得愈发撕心裂肺起来。   婆子见状劝道:“夫人,最近的医馆只这一家,看姐儿疼成这样,要不,还是先试试吧。”   秦夫人无奈看向孟舒,“罢了,你且给看看吧,若是好,诊金我给双份,但若是我家鸢姐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饶了你们医馆。”   孟舒并不喜孟夫人这般盛气凌人的态度,但孩子到底是无辜的,若真是什么恶疾,不好再这般拖下去。   她令秦夫人将孩子放躺下来,检查了她的双唇,又轻按了按她的小腹,柔声问她几句。   庆幸两岁多的孩子已能勉强答上一些。   出了屋,她将自己的诊断告诉刘大夫,怀疑应是虫痛。   眼下应以安虫定痛为先,再驱虫下虫,善后调养。   刘大夫颔首,并不质疑她的判断,适才他也依稀看出来了,只是没法进一步检查验证。   他这厢正有旁的病患在看,抽不开身,便索性让孟舒直接开方,左右这类小儿病症她先前在这儿已遇着过几回。   孟舒提笔飞快地写下药方,见那婆子出来,交给她,让她赶紧去隔壁抓药,上头的丸药铺子里就有现成的,好歹先给孩子吃了止了痛再说。   婆子手脚麻利地取了孟舒给开的乌梅丸给她家鸢姐儿服下,没一会儿,里头的哭声终是止住了。   秦夫人松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倒还真的有些本事。”   “是啊,老奴也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挺厉害,先头都未曾听说过,老奴看她写的药方,竟还练得了一手好字呢。”   秦夫人这辈子不知看过多少书法大家的名作,闻言颇有些嗤之以鼻。   能有多好,她这陪嫁婆子也是夸大,想来顶多也就称得上“端正”二字罢了。   但出于好奇,秦夫人还是道:“药方呢,让我瞧瞧。”   婆子恭敬地递过去,秦夫人只扫了一眼,面色登时变了。 [37]第 37 章:她就是她鄙夷嫌弃的孟舒   虽字体上有所不同,可一个人的落笔习惯却很难改变,当初醉仙居那幅拔得头筹的《秋收帖》,与其说是临摹得惟妙惟肖,倒不如说写就了另一幅亦丝毫不逊色于原作的《秋收帖》。   旁人或是看不出什么来,可这因急着开方而有些潦草的字迹却根本瞒不过秦夫人的眼睛。   怪不得寻不到,原是在这儿藏着呢。   医馆内一时间进来不少病患,刘大夫忙得分身乏术,孟舒便也帮着力所能及地替病患诊脉检查,开些方子。   先前她还有所顾虑,而今也大了胆子,对这些事逐渐娴熟起来,近日还常有妇人姑娘特意来医馆寻她,甚至她都独自一人出诊了好几回。   正当她帮一个无意切伤了手的婶子包扎伤口时,却见秦夫人忽而快步行至她身侧。   孟舒以为这位侍郎夫人莫不是又要说一些嘲弄人的话,谁料却听她问道:“万寿节那日,你可曾去过醉仙居?”   孟舒扫了眼她手中的药方,不想这样都能叫她认出来,她包扎好,从容地提笔写下方子,让妇人去另一头付钱取药,方才抬眸道:“我不知夫人在说些什么。”   “你不必装傻,我绝不会错认。”秦夫人下颌微抬,“我觉你资质还算不错,待在这医馆着实是可惜了,虽说我素来不收家世低微的女子,但为你勉强破一次例也无不可。”   看着她用施舍且傲慢的语气说出这话,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一时竟也好奇,若秦夫人知道她就是令她再鄙夷嫌弃不过的孟舒,又会作何反应。   见孟舒只是轻笑了一下,并未回应,秦夫人不悦地蹙了蹙眉。   “想来你应是不知我的身份,我出身锡山秦氏,夫君乃是礼部侍郎,京城不少世家才女皆是我的学生,而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当是得及时把握才好。”   孟舒正忙着替一个有些伤感咳嗽的孩童诊脉,并未理睬她。   她自然知晓秦夫人作为女子,文采斐然,在书法上的造诣,可惜她并没有兴趣拜一个眼高于顶、目无下尘之人为师。   秦夫人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听得也多是赞誉之言,何曾被这般忽视过,一时气白了脸,冷哼着道了句“不识抬举”。   言罢,折身回了小间,让婆子抱起鸢姐儿,便坐车气冲冲离开了百草堂。   一路上,心下不断暗腓,果真是出生低贱便注定了目光短浅,大好的前程,翻身的机会都给她了还不知把握,活该一辈子都烂在这小医馆里,就等着将来后悔去吧。   入了孟冬,天儿愈发寒了,草木凋零,万物生机潜伏,最适合温阳进补,邱雁娘一早就在灶房里炖起了羊肉,说是要煮当归生姜羊肉汤,还嘱咐孟舒今日早些回来。   孟舒嘴上应着,却也不好说今日会不会迟,毕竟按说好的,午后她得去一趟蒋家。   立冬才过,花园内寒风阵阵,入目一片萧瑟,正如近日的蒋家。   几日前,蒋阁老蒋绍毅然决然将亲弟弟蒋益贪污受贿、欺压民女、滥杀无辜等累累罪证呈于御前,称兄告弟,愿遵循大成律法受杖六十,也不愿再继续包庇蒋益,放任那些无辜之人枉死。   此事一出,朝堂为之轰动,陛下本不愿施杖刑,但还是没拗过蒋绍以维护法纪为名的坚持。   听闻这位年近五十的蒋阁老在施刑时死死咬着牙关,在受了足足六十杖间始终一声不吭。   此情此景,甚至令朝中素与他不对付的那些廷臣都面露不忍。   虽因陛下授意,这六十杖刻意留了情,但还是免不了让蒋阁老伤重在床,一时根本下不了榻。   蒋益被押送进昭狱时,在得知是自己的亲兄长揭发的自己,从难以置信到仰天大笑,同疯了一般。   两个儿子接连出了事儿,蒋老太太亦不堪打击病下了。   孟舒去看时,蒋老太太握着她的手,面露伤感道:“蒋家如今这般,想来你也替我灸疗不了几回了,到时我怕是得跟着我儿回安庆老家去。”   孟舒晓得蒋老太太日思夜忧,晚间定然睡不好,便替她开了些安神舒缓的药,顺道宽慰了几句。   以蒋益这罪,大抵是没命活了,可蒋绍就算逃过连坐,定也再难继续留在京城,恐怕会和前世一样告老还乡。   但好在,因大义灭亲,这位蒋阁老及整个蒋家的声名好歹算是保住了。   孟舒自蒋老太太屋内出来,迎面便遇上了蒋映薇,她福了福,正欲擦身而过,却被喊住了。   蒋映薇同她莞尔一笑,“宁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舒颔首,两人至西厢,对坐饮茶。   “我定亲了。”   蒋映薇开口第一句,就令孟舒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诧异地抬眸看去。   “才定下的,也没向外头说,而今估摸着京中也无人关心我的婚事。”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恭喜姑娘。”孟舒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是我大舅家的一位表兄,大我几岁,才在秋闱中中了举人,本是要来京城在我家借住备考的,这会儿倒也不必过来了。”   孟舒怔了怔。   大舅家才中举的表兄?   那不就是前世抱着蒋映薇的牌位,与她举办冥婚的那人吗。   不想这一世兜兜转转,两人竟还是结成了夫妻。   孟舒秀眉微蹙,她能猜到蒋阁老和蒋大太太安排这桩婚事的用意,蒋家而今落败,他们未必没有让女儿嫁进外祖家好受几分庇佑的意思。   可分明蒋映薇这样的女子,本能选择更优秀的夫君,嫁进更好的门第才对。   触及孟舒带着同情的眼神,蒋映薇微怔,随即笑了起来,“孟姐姐不会以为,我是迫不得已吧。”   她这话反让孟舒懵了,只听她继续道:“虽是阴差阳错,但其实也算是让我如愿以偿了。”   如愿以偿?   蒋映薇挑眉,颇有些戏谑地看着她,“或许,孟姐姐和旁人一样,都以为我应是喜欢沈三哥哥的?”   蒋映薇摇了摇头,“沈三哥哥很好,但谁说我一定要嫁给他的。打三年前,陪母亲归宁时,见到我那位表兄,我便对他一见倾心,只是我也知他作为庶子,与我绝无可能,亦不敢同父母亲明言。唯有提心吊胆地等,等他将来金榜题名……”   孟舒蓦然间恍然大悟,怪不得沈家与蒋家的婚事传了这么多年,却迟迟没有定亲,恐怕亦不无蒋映薇在背后阻拦。   她太聪慧了,知晓一旦她表明心意,纵然不嫁给沈筹,她父母亲也会另给她择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届时就真的没了希望。   索性借与沈筹的传言,就这般一天天拖着日子,等着她的心上人得以娶她的那日。   这样想来,在沈老太太的寿宴上,蒋映薇故意说自己已在议亲,应是准备与父母坦诚。   “这亲定得突然,也不知我那表兄得知此事会是什么反应。”蒋映薇像是自言自语般道,眉宇间透着几分少女的忐忑。   孟舒倏然想起前世,她那位姓严的表兄在两年后的殿试中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那时蒋家已然没落,这位探花郎被京中不少世家高门榜下捉婿,却并未抓住这被岳家提携,扶摇直上的大好良机,而是悉数推拒,道自己的发妻过世不足三年,尚没有续弦的打算。   彼时不乏有人嘲讽他惺惺作态,以爱妻之名标榜自己,但孟舒而今想来,或许这位严公子从一开始提出要迎娶蒋映薇便是认真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机关算尽,却独独没想过他却是借此袒露了一片真心。   “能娶得蒋姑娘这样出类拔萃之人为妻,严公子定然欢喜。”孟舒定定道。   她也庆幸,前世阴阳相隔,互不知晓对方心意的两人,终于能携手度过余生。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孟姐姐也是。”蒋映薇那双漂亮的杏眸里盈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我很敬佩姐姐作为女子,却习得这么一手好医术,望姐姐往后能顺风顺水,继续遵循本心,救死扶伤……”   虽不明白两人并不相熟,蒋映薇为何会突然对她说这些,但孟舒仍是颔首道谢,直到上了马车,方才后知后觉,蒋映薇后来一直在喊她“孟姐姐”。   她笑了笑,心下直道自己蠢。   蒋映薇已然察觉了她的身份,但却没有在旁人面前揭穿她,更没有嘲讽贬低她,反是赞许肯定她的行医之举,不愧为人人称颂的世家贵女,明朗聪慧,和气恭谦。   甚至令孟舒忍不住想,若前世蒋映薇没有死,继续与沈家往来,也许久而久之她们二人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也不一定。   回去的路上,孟舒稍有些疲惫地倚靠在车壁上,偶然掀开帘子往外头望了一眼,蓦然叫了停。   她下了车,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蒋家的车夫就此回去便好。   车夫抬首看了眼面前崔府的匾额,到底没说什么,扬鞭驾车而去。   崔家门房认得孟舒,听闻是给朱老太太诊脉来了,便从侧门领她进去。   孟舒本也只是路过,只突然想起刘大夫今早说过,昨日她不在,崔府的人来了医馆,说要寻她,道老太太嚷嚷着要见孙女,闹得格外厉害,她这才下车想着来看看情况。   朱老太太屋内的婢子轻手轻脚地推门出来,道老太太这会儿喝了药睡着了,昨日一直嚷嚷着有人要害她的孙女,当真是闹得整个院里的人不得安宁,最后还是被赶来的大公子安抚住的。   孟舒见这会儿也不好进去,折身准备离开,被那婢子喊住了,那婢子苦着脸央求她再等一会儿,好歹等老太太醒了见上一面,让她消停几日,不然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可实在是受不住了。   孟舒晓得两头都难,这病本就格外折磨人,可老太太也不是自个儿想得的,便也答应下,准备在堂屋等上片刻。   然还未来得及坐,就见一人着绯红孔雀补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阔步而来,正是崔铮。   见得她,崔铮亦有些诧异,又听她说老太太还睡着,便也在此停下了脚步。   孟舒想这位崔阁老应也是听说了朱老太太昨日之事,过来探望的,内阁事务繁冗,他似乎才下值,尚来不及换上常服,眉目间染着浓重的倦意。   见他剑眉紧蹙,忽而揉了揉额头,孟舒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是头疼?”   崔铮颔首落座,神色颇有些无奈,“老毛病了,一会儿回去吃些丸药压一压便好。”   孟舒很清楚,光靠丸药强压,效果应当不会太持久,且服用久了就会失了药效,还需再寻新药。   她踌躇半晌,才道:“大人若是相信民女,民女可替您施针以缓解疼痛?”   她忐忑地看着这位崔阁老,就见崔阁老深深看她一眼,旋即颔首低低道了声“好”。   孟舒自药箱里取出针囊,站在崔铮身后,依次刺入,但这法子并非季大夫教她的,而是她前几日同周大夫请假的,比对之下,两者的确有诸多相似之处。   她不能违背对季大夫的承诺,但崔阁老救她娘亲的那份恩情,她也得报答,只可惜这法子只能暂时止痛,却无法彻底治疗崔阁老的头疾。   几针下去,崔铮明显感觉那几乎要令他脑袋裂开的胀痛渐渐缓了下去,亦令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待孟舒收了针,整理药箱之际,崔铮问道:“你一家姑娘家,可是家中困难,不然为何要在外行医?”   孟舒抿了抿唇,答道:“民女的爹去得早,娘又得了病,加之民女本就喜欢医术,便想着出来赚些药钱。”   崔铮迟疑了一下,又问:“你爹……是病故的吗?走了多少年了?”   孟舒本就隐藏了身份,到底不想将自己的事说的太细,只道:“十余年了,听说是民女的娘正怀着民女时没的,民女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爹爹……”   看着小姑娘的年岁,得该有十六七年了吧。   也就是说邱雁娘嫁过去没两年,就守了寡。   崔铮薄唇紧抿,在不自觉间蹙紧了眉头。   不过才相处了两年,那邱雁娘与她夫君的感情究竟得有多好,才会在那么多年后,仍还清晰地记得他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管事快步行至崔铮身侧,低声禀报,“老爷,苏夫人带着苏姑娘来了,说是来看望老太太的。”   见他家老爷闻言眸色微沉,宋管事道:“可要老奴寻个由头……”   “罢了。”崔铮面露无奈,“让她们进来吧。”   苏夫人?   还能是哪个苏夫人。   孟舒记得,前世,那位江阁老的爱女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回的京城。   不多时,一个曼妙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前,三十好几的妇人着绫罗衣裙,发髻高绾,环佩叮当,周身尽显雍容华贵。   她身后,跟着一个稚嫩清丽的少女,藕粉的海棠织金暗纹长衫将她衬得愈发娇艳如花。   孟舒不需猜,便知道,那定就是苏以柔。   前世崔铮崔阁老的义女,亦是那个在宴席上对沈筹一见钟情的姑娘。 [38]第 38 章:是不是有些太过巧合了   妇人停在崔铮跟前,福礼罢,柔声唤道:“崔哥哥。”   这亲昵的称呼不禁令站在一旁的孟舒微微一怔。   感叹这苏夫人心仪崔阁老一事果真不是子虚乌有。   然崔铮的神色却是冷肃了几分,沉声道:“夫人已为人妇,这称呼只怕有所不妥。”   苏夫人面露尴尬,轻笑了笑,“我未出阁前就日日这般唤着,一时也是习惯了,您说得对,妹妹见了您高兴,到底是考虑不周了,往后称您为崔大人便是。”   言罢,微微侧身介绍道:“这是小女,名唤以柔,过两月便及笄了,柔儿,快过来,见过你崔叔叔。”   她身后的苏以柔缓步上前,有礼道:“见过崔叔叔。”   崔铮回以一颔首。   恰在此时,有婢子快步而出,见得外头这么多人,显然一愣,她本是来喊孟舒的,这会儿也只能对崔铮,“老爷,老太太醒了。”   “我倒来得正巧。”苏夫人闻言笑道,“朱洵朱大人从前是父亲的下属,我与朱大人也曾在江家见过几面,昨日才回来,听闻朱老太太身体抱恙,便想着过来探望她老人家。”   崔铮看她一眼,神色极淡,但还是起身道:“进来吧。”   苏夫人笑着点点头,带着苏以柔入内,孟舒却没有动,这般场合的确不适合她这个外人进去,还是等两人出来再说比较妥当。   此刻的朱老太太正倚靠在床头的引枕上,喝着婢子递来的茶水润嗓,抬首见一个珠围翠绕的妇人在她床榻边坐下,满脸关切地看着她道:“老夫人,您身子可还好?”   朱老太太哪里认得此人,眉头一皱,“你是……”   苏夫人道:“老夫人可能不记得我,但定知晓我父亲,我父亲正是内阁首辅江子荣。”   “江子荣?”朱老太太默念着这个名字,忽而双目圆睁,胸口快速起伏,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间,骤然扑向苏夫人。   “杀人犯,是他杀了我儿,是他杀了我儿,我要让你们偿命。”   堂屋的孟舒隐约听得里头叫嚷的动静,快步入屋,就见朱老太太猩红着一双眼睛,正死死掐着苏夫人的脖颈,崔铮嘴里喊着母亲,试图将朱老太太的手拽开,可无奈老太太气力大得吓人,竟怎也不肯放。   孟舒慌忙上前,唤了几声“祖母”,朱老太太转头看来,手上的力道一下松了。   苏以柔赶紧将胀红了脸,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的母亲拉开,已然被吓得面色惨白。   朱老太太一把握住孟舒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一番,“念君啊,你这几天去哪儿了,让我好找,我还以为你教人给害了呢。”   “怎么会呢。”孟舒安抚地抬手理了理老太太额间的碎发,“祖母定是魇着了,祖母莫怕,我与父亲都好端端的。”   说着,她看向崔铮,崔铮接话道:“是,母亲,儿子不是在这儿吗。”   老太太的情绪这才逐渐平复下来,“对,我儿好着呢,好着呢,你瞧我,都将那些噩梦当成真的了。”   看着朱老太太这副模样,孟舒心下酸涩得厉害,一下子家毁人亡,又有多少人能接受得了这个事实。   平静过后的朱老太太神色复又变得混沌起来,她稀里糊涂地再次看向躲了好远的苏夫人母女,好似已将方才的事给忘了,只皱起眉头悄声问孟舒,“念君,这是谁啊,莫不是……”   一声“衡哥哥”打断了她的话,崔允衡阔步而来,恭敬地对着众人行礼。   “祖母,父亲……苏夫人……”   朱老太太的目光却未落在她的宝贝孙子身上,而是死死盯着适才开口的苏以柔,斥道:“哥哥?这丫头,怎的能乱喊哥哥呢。”   她好似笃定了心下的猜测,恼怒地教训起崔铮来,“阿洵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婉儿多好啊,你绝不能对不起她,反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领到家里来。”   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   才缓过来的苏夫人正慢慢顺着气,哪里听不出讽刺的是她,面色登时青一阵白一阵的。   “祖母误会了。”崔铮解释道,“这位是母亲的好友,听闻您病了,特意来看你的。”   苏以柔虽对适才老太太发疯那事心有余悸,但仍谨记着母亲来前特意跟她交代的话,“是啊,老夫人,我与母亲还带了上好的灵芝来,想着给您补补身呢。”   朱老夫人哪里信的,偏是连眼风都不给一个,只对着孟舒笑道:“念君,上回你给我的香囊实在是好,我夜间放在枕边,觉都安稳了不少呢。”   崔铮转头见那苏夫人母女俩局促地站在那儿,也没了再待下去的必要,便对崔允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人送出去。   崔允衡会意,一路领着苏夫人母女出了府。   临上车前,苏以柔嫣然一笑,问道:“衡哥哥,你可还记得我?我幼时曾在外祖父家住过两年,那时你随你父亲上门,还帮我扎过纸鸢呢。”   崔允衡抿唇,面上一贯得温润含笑,“年岁太久,苏姑娘说的这些事,我都已不记得了。”   言罢,他拱手送客,“苏夫人,苏姑娘,允衡便送到这儿了,多谢你们今日来看望我祖母。”   “大公子客气了。”苏夫人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勉笑道,“待有空我和柔儿再来看望老夫人。”   母女二人上了车,才落座,就听外头,崔允衡唤了声“宁姑娘”。   苏以柔将帘子掀开一个角,就见适才那戴着面衣安抚朱老太太的女子,正背着药箱,与崔允衡相对而言。   崔允衡与她说话时,眸中笑意显然浓了几分。   苏以柔终是忍不住抱怨,“娘,我们缘何一定要来这里,今日吓死我了,那老太太可险些将你掐死,还有这崔允衡,有些对女儿爱搭不理的,女儿不喜欢他。”   苏夫人何尝不吓得没了魂。   不想过去了这么多年,这老婆子竟还记着当年的事。   但那时她父亲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逼不得已。   转头见女儿不情不愿的模样,苏夫人低叹一声,郑重道:“柔儿,你那亲爹到死都是个没出息的,你外祖父也快到了致仕的年岁,底下几个舅舅更是靠不住,我们母女俩得为自己寻个长长久久的倚靠才行,这样你将来在夫家才能抬得起头,你可明白?”   苏以柔闻言垂下脑袋,低声道:“我明白的母亲。”   她默了默,又迟疑道:“可崔叔叔,真的会答应娶母亲吗,还有,那老太太这样,母亲将来又如何与她相处呢。”   苏夫人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掩下眸底狠厉,感慨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   那老婆子都到了这个年纪了,还整日疯疯癫癫,还能活几年,便是突然没了也无人怀疑的。   “你不必管,这些事都交给母亲便好。”苏夫人道。   时隔那么多年,再见崔铮,光是想起他仍如青年时一般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且随着岁数增长,这些年青云直上,身处高位,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安的沉稳威仪,苏夫人就不免有些心痒。   更是悔恨十几岁时脾气太倔,因被拒绝面上挂不住便选择匆匆嫁了人,当时她就应该不择手段到底的,指不定而今她根本不是什么苏家孀妇,而早该是为人艳羡的崔阁老崔铮的正头娘子了。   但后悔也无用,终究是昨日之事不可追,苏夫人皱了皱眉头,倏然想起方才在崔府看到的那个女子来。   背着个药箱,像是来看诊的,也不知是什么身份,竟能得那老婆子如此喜欢,让崔铮父子以礼相待。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镯子,垂眸若有所思。   虽看起来丝毫不足为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回去后得让人好生调查调查身份才好。   沈家,前院慧德堂。   一人恭敬地站在书案前,正向沈筹禀告今早打听到的消息。   “……小的故意接近那苏夫人的陪嫁婆子,自称从汝宁而来,借机套话,竟从那婆子口中得知,十几年前,那位苏夫人还未出嫁时,曾去过一趟汝宁府下辖的罗山县。”   本安静听着的沈筹神色微变。   汝宁府罗山县。   正是孟舒和她娘先前居住的地方。   是不是有些太过巧合了……   他蹙眉,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案,面色骤然凝重起来。   章程顿了顿,又道:“爷让我们保护的那姑娘,今日午后出了蒋府又顺道去了崔府,刚巧遇上了前去探望朱老太太的苏夫人母女。”   章程话音才落,眼见自家素来沉稳的主子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她……可有事?”   “姑娘没有大碍,苏夫人母女出来后,她也被崔大公子命人用马车送了回去,平安无恙。”   沈筹点了点头,“多派些人手继续跟着,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章程应声领命,悄然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屋门再次被敲响,是大太太身边的赵妈妈传话来了。   “三爷,太太说,四日后,庆阳侯夫人在府内举办品香宴,让老奴来问问您,那日可要一道前去。”   赵妈妈颇有些忐忑地抬眸观察沈筹的反应,少顷,听沈筹低低道了声“好”,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家太太为了三爷的婚事,近日夜里辗转难眠,本想着蒋家姑娘就不错,不料蒋家而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家太太反有些庆幸当初没有定亲了。   但庆幸之余,亦愁肠百结,一面怕蒋家之事牵连了三爷,一面又想着得赶紧给三爷再寻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才行。   便欲借亲妹妹庆阳侯夫人举办的这场宴席,挑选个合适的姑娘。   沈筹未尝不明白母亲的心思,只蓦然问道:“母亲明日,是不是要陪祖母去鹤栖观上香?”   赵妈妈颔首称是,疑惑他家三爷问这个做什么,毕竟老太太和大太太一年都得去好几回的。   为的就是庇佑沈家,庇佑他家三爷。   毕竟当年就是那鹤栖观的道士,卜算出那么不吉利的卦象。   沈筹没多说什么,只道:“让方泰多派些人手,在路上好生护送。”   那头,孟舒回到永兴巷时,天已然彻底暗了下来,邱雁娘在灶房特意给她留了一碗当归羊肉汤,味道鲜美得很,孟舒吃罢晚饭,便急不可耐地去了季大夫的书房,寻了好一会儿,才从角落里抽出一本有关针法的医书来。   才翻到想看之处,却听身后有人幽幽道:“是我教你的还不够,还需你另外学的。”   她被吓了一跳,心虚地折身对着来人抿唇笑了笑,“先生,你还未睡呢。”   季嵩冷哼一声,抽出她藏在背后的书,扫了一眼,沉声问道:“你这是想给谁看头疾?”   孟舒朱唇微张,实在不好撒谎说是她娘,便只能继续咬着唇傻乎乎地地笑。   季嵩哪里看不出孟舒的心思,他在圈椅上坐下,像是不经意般道:“你娘上回说,那崔铮救过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孟舒忙上前,将国清寺一事悉数说了。   季嵩沉默片刻,“崔铮那病,与你娘不同,源于外伤,应是血瘀脑中所致。”   他起身行至书案前翻找片刻,抽出一张纸递给孟舒。   孟舒只看了一眼,便面露惊喜,“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季嵩凉声道,“你若自个儿琢磨得出来,也不算是我教你的了,届时你将那崔铮治好了还是治死了都与我无关。”   言罢,折身而去。   孟舒站在原地,颇有些忍俊不禁,她就知道,季大夫最是嘴硬心软,晓得崔阁老帮了她娘的事,很难无动于衷。   她捧着那张纸迫不及待地回去钻研。   邱雁娘正在屋内摸索着替孟舒缝制小衣,听见动静,问道:“皎皎,又在捣鼓你那香膏吗?”   “不是,娘。”孟舒坐在邱雁娘身侧,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去崔阁老府上替朱老太太看诊一事说了,又道自己想试着替崔阁老治疗头疾,还了这份恩情。   “那可是件好事。”邱雁娘言罢,却突然显露出几分愧疚来,“沈家也好,这位崔大人也罢,娘欠下那些的情,结果都要累你替我来还。”   “什么你的我的。”孟舒道,“娘怎能总是与女儿这般见外。”   “雁娘,你怎总是与我这般见外……”   相似的话在邱雁娘耳畔响起,眼前亦一下浮现出那些令她难以忘却的记忆来。   “……孟大哥,我知道的,他们都说你是因为好心才娶的我,都说你是十里八乡最有前途的秀才,将来是要做大官的,我根本配不上你,你若是……若是不愿意,这门亲事要不还是罢了……”   “你不要我了,你不喜欢我吗?”   “怎么会呢,我可……可喜欢孟大哥了。”   “那退亲做什么,谁说我不愿意,不愿意还会特意过来看你吗?”   “是谁家说的这话?”   “村里好些人家都说了。”   “那一会儿你戴着我给你簪的花,和我一道在村里绕一圈吧,他们自会觉得我们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还有……往后别叫孟大哥了,听着实在生疏。”   “那该叫什么……”   “嗯……等两月后我们成婚那晚……再告诉你……”   孟舒也不知她娘在想些什么,唇角微扬,蓦然泛起淡淡的笑意,到底还是好奇道:“娘,你想什么呢?”   邱雁娘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些陈年往事罢了。”   自个儿回想确实美好得紧,但说出来,反是徒增感伤。   及笄那年,她被花轿抬进孟家,被她家珩郎掀开大红盖头的那一瞬,她曾以为自己会是世间最幸运的女子。   可谁曾想,短短两年,厄运与苦难会来得那么得快。   季大夫给的那张纸,孟舒整整钻研了一日,觉得不够,又寻了书房里相关的医书来看。   及至第二日,她因疲累,睡得比往常迟了一些,赶去百草堂时,已近巳时。   她加快脚步,离百草堂还有三条街,却见得一马车突然停在了路边,一个婢子打扮的姑娘自车上跳下去,慌里慌张地去拉扯过路之人。   “医馆,这附近哪里有医馆,我家老夫人发病了……”   见她急得几欲哭出来,孟舒疾步上前,“你家老夫人怎么了?”   “痫病,是我家老夫人的痫病发作了。”她抓住孟舒,“姑娘可知道,这最近的医馆在哪儿?”   孟舒自然知道痫病,临时发作弄不好是会要人命的,她定定道:“我会医,不如让我进去看看。”   那婢子上下打量着孟舒,见她这般年轻,犹疑之际,就听四下有围拢过来的路人道:“这是百草堂的宁姑娘,医术不错,还是赶紧让她给你家老夫人看看吧,可不敢给耽误了。”   婢子闻言,也顾不得太多,心一横,领着孟舒就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有两人,着一身香云纱暗纹锦袍的老妇人正躺在里头四肢抽搐,口吐涎沫,她身旁还有个急得团团转的婆子,抬首见得孟舒,眉头一皱,正欲说什么,就见这小姑娘麻利地一下扯开她家老夫人的衣襟,将人侧翻过来,从怀里取出帕子擦去那些涎沫,又一边搭了脉,一边轻拍唤着她家老夫人,见人没有反应,问道:“发作有多久了?”   “有……有一会儿了。”婆子答道,“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孟舒闻言,眉头一下便蹙紧了。   “太久了,这样不成,恐是要施针。”她判断道。   那婆子见孟舒作势取下腰间的荷包,露出藏在里头的银针来,惊恐地一下攥住孟舒的手。   “你好大的胆子,可知我家老夫人是何身份,若是有所差池,我们都……”   “治了兴许还能活,不治极有可能会死。”孟舒打断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婆子思量片刻,看了眼侧躺着抽搐不止的老妇人,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你帮我去讨些酒来,快!”孟舒对那婢子道。   她那些银针防身倒可,但不能未经处理用来救人。   婢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应声去办,很快下车端了一碗酒回来,孟舒用酒反复擦拭了银针,又净了手,方才挪到那老妇人脑袋旁,让另外两人尽量按住老妇人,摸索片刻,直直将针刺了下去。   刺到第五针,老妇人身体的抽搐便逐渐平息,面上有了血色,似乎也稍稍恢复了些许意识。   孟舒又落了两针,这才收手,抬手抹去额上薄汗道:“应没了大碍,让你家老夫人再平躺着休息一会儿,应就会慢慢苏醒过来。”   “多谢姑娘。”那婆子道。   孟舒笑着点点头,转而掀开帘子下了车。   她动作太快,让婆子都来不及询问她的名姓,正欲让婢子赶过去问问,就察觉到老妇人身子动了动。   她忙低唤了几声,见老妇人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但仍有些迷蒙,忙让车夫继续赶路。   马车晃晃悠悠,直往那金碧辉煌的大内宫城而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老妇人的眼眸逐渐清明起来,她张了张唇,声音格外虚弱,“哀家这是又发病了?”   “是,太后娘娘恕罪。”黄嬷嬷跪下来,“娘娘这回病发得厉害,老奴没有办法,让一个女大夫替您施了针,伤了您的凤体。”   “怪不得你。”太后摇头,“是哀家执意要微服出来,探望镇国公夫人的,不过你寻的这女大夫,倒是有些本事,以往哀家发病,常是那些医婆都束手无策,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份?”   婢子回忆片刻,答道:“奴婢听人说,是什么百草堂的宁姑娘……” [39]第 39 章:倒是让他发现一件有趣之事   孟舒抵达百草堂时,崔家来接人的马车已在外头等,刘大夫见她这个天儿额上却泛着一层薄汗,问是出了何事。   孟舒摇了摇头,只道是起晚了,来的路上急了一些。   周子贺自屋内出来,看了眼外头的马车道:“宁丫头,你刘叔一会儿还需去出个诊,往后你一人去崔家给老太太施针吧。”   孟舒迟疑了一下,却见周子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前两日,我看你给受了腕伤的孩子施针,手法颇为娴熟,倒真是天赋异禀啊。”   听得此言,孟舒心虚地抿了抿唇,道了句:“都是周伯和刘叔传授得好。”   周子贺眸中的笑意浓了一些,未再继续打趣她,这丫头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可既然一开始就选择了不过问,这会儿他也断断不会让孟舒为难。   孟舒整理了药箱,坐上车如往常一般前往崔家。   朱老太太的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孟舒给她针疗罢,休息了片刻,便陪老太太去花园里晒日头,许是心情安定,回屋后,朱老太太很快在床榻上睡着了。   崔允衡进来时,正见孟舒细心地替朱老太太掖着被角,好似真的孙女一般,他神色复杂,默默看了半晌,方才提步上前,低唤了一声。   孟舒回首看了一眼,背起药箱,轻手轻脚地随崔允衡去了外头廊下。   “老夫人的膝盖已然恢复了大半,再施个三五次针应就能痊愈。”孟舒道。   崔允衡点点头,“听闻上回,孟姑娘替家父施针缓解了头疼,难得让他安生地睡了一整晚,家父被此头疾困扰多年,不知姑娘可有好的法子替他诊治?”   孟舒皱了皱眉,总觉得崔允衡问她这话有些奇怪,毕竟她的资历浅薄,按理周大夫都做不到的事她又怎可能做到。   但偏偏孟舒还真有这个打算。   她假作犹犹豫豫般道:“不瞒大公子,前几日我还真在古籍中寻到一个方子,或是能进一步缓解崔阁老的头疼,但能不能使他痊愈……就实在不好说了。”   这也算是实话,她虽好生研究了季大夫给的针疗之法,但究竟会不会起效她根本无法保证。   她凝视着崔允衡,等着他的回答,却听一旁传来一声“那就试试吧”。   她侧首看去,只见崔铮着墨色常服,长身玉立,站在那抄手游廊下,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既然本人都没有异议,孟舒便也随崔铮去了空旷的堂屋,取出针囊替他诊治。   银针刺入的一刻,崔铮阖上了双眼,已然记不清这是近十八年以来,第几次尝试治疗头疾,也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还是依旧大失所望。   当年被贬谪时,曾有当地的一位大夫对他说过,他之所以失去记忆,应是脑中血瘀所致。   若血瘀得散,当就会慢慢记起从前的一切。   他未必不想知晓自己的身世,自己究竟来自何处,是何名姓,何籍贯,可曾娶妻生子。   但心底深处,崔铮亦存着一丝恐惧,不知过去了那么多年,而今家中境况如何。   他为人从河中救起时,正处大成最为混乱的几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他的父母妻儿又可曾顺利熬过那段艰苦的岁月,心里又会不会责怪他这些年的失踪。   崔铮沉思之际,就听得一声轻柔婉约的“大人”,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双含笑的眼眸。   “往后,我隔两日来一回,给老太太和大人您施针。”   崔铮倏然发现,不止是这双眼睛,孟舒就连声音都与她母亲邱雁娘有几分相像,方才都令他在一瞬间生了错觉。   “好,辛苦你了。”他转头,“衡儿,送送宁姑娘。”   崔允衡颔首应是,领着孟舒出去,及至府门口,他身侧的小厮忽而快步跑来,递上一物。   “这是近日友人赠我的药材,送给宁姑娘。”   孟舒往盒中看了一眼,双眸微张,忙拒绝,“这药材实在太过贵重,大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盒子里头的是天麻,被称为“神草”,此物极难采摘,价格昂贵,但对治疗头痛有极好的疗效。   前世,因她娘头疼时常发作,沈筹就曾托人四下打听,自邵州寻来上好的天麻给她。   “因父亲时常头疼,库房里还备有好些,算不得什么,宁姑娘收着便是,还要托您往后好生诊治我父亲和祖母。”   孟舒闻言,这才收下。   这的确是好东西,也对她娘的病情大有益处。   她低了低身,同崔允衡道了声谢。   看着眼前女子诚挚感激他的模样。   崔允衡略有些失笑。   也不知是觉得自己卑鄙还是这位宁姑娘,不,应当说是孟姑娘太过良善和单纯。   打在百草堂初见她时,他就已凭借她腰间的香囊认出她就是住在季大夫家中的女子。   故而邀她来府,借他祖母膝盖上的伤有意试探她针法的好坏。   不想,竟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也不知,若这位孟姑娘知晓他是有意命人散播李家一事,利用他父亲对她们母亲的恩情骗她为她父亲治疗,还说不说得出感谢的话来。   待送走孟舒,他折身回了朱老太太的院子,便见崔铮依旧端坐在堂屋中,垂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他上前,恭敬地唤了声“父亲”,“后日庆阳侯在家中举办宴席,父亲可要随儿子一道前去赴宴?”   “不必了,我尚有些公事要处置,那日,你便自己去吧。”崔铮道。   崔允衡唇角浮现淡淡的笑,知晓他父亲大抵是不想在席上看到难缠的人。   他调侃道:“我看那苏夫人分明对父亲痴心一片。”   崔铮看他一眼,却未跟着笑,而是转而道:“衡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府里没有女眷替你操持,这些年,也是我太过忙碌,疏忽了,你若有中意的姑娘,父亲便寻媒人,替你上门提亲。”   提及此事,崔允衡笑意淡了几分,“儿还不想成婚。”   崔铮默了默,目光在崔允衡脸上流连许久,“当年之事,你还没有忘?”   见崔允衡薄唇紧抿,眸色寒凉,他无奈地一声长叹,起身在他肩上轻拍了拍。   他骗得了别人,但终究骗不过他。   “有些事记得太牢,反成了困缚自己的枷锁,衡儿,该放下的还是得学会放下。”   崔允衡垂睫,掩下眸中黯色,平静道:“儿子,记住了。”   两日后,庆阳侯府,品香宴。   在屋内品香制香罢,庆阳侯夫人带着众女眷至外头花园游玩,闲坐之际,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大太太陈氏,蹙眉道:“姐姐怎愁眉苦脸的,莫不是为了筹儿的婚事?”   陈氏叹声道:“你不知道,前几日,我随我家老太太去鹤栖观上香,那道士帮着算了一卦,说需寻与筹儿八字相合的女子,方能解他命中之煞。”   庆阳侯夫人笑起来,“姐姐怎还信这些?”   “我哪里敢不信的。”陈氏愁眉紧锁,“你又不是不知,我家筹儿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当年若非生下了他,我怕不是已教外头的传言逼得了断了。”   庆阳侯夫人当然知晓,那时她还待字闺中,她这长姐已然出嫁,且嫁得还是沈阁老的长子,那可是桩京中人人艳羡的婚事。   婚后第二年,她长姐便生了个姑娘,第二胎又得了儿子沈翊,本该自此过得顺遂无虞,可谁曾想长到两三岁才发现沈翊竟是个痴儿,在诸般寻医无果后,沈大老爷不愿相信自己的长子是个傻子,一度给气病下了,那时京中多少人等着看她长姐的笑话,更有恶毒之人传她长姐命带凶煞,才会给夫君孩子带来灾厄,那段日子,她长姐整日躲在院里抱着翊儿以泪洗面,不敢出门半步,若非后来有了筹儿,替她长姐长脸,她长姐怕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今日,姐姐就好生看看,可有看得中意的姑娘。”庆阳侯夫人凑近陈氏,低声提醒道,“只是这人,姐姐怕是不好挑,毕竟这蒋阁老一倒,筹儿究竟分属哪边就没了定论,我听说江阁老那儿亦有拉拢筹儿的意思,毕竟沈老爷子虽故去多年,但到底声望还在,筹儿的能力朝中又都是知道的,谁得了他皆是如虎添翼,他的婚事,其中枝节,只怕还关系颇多。”   陈氏顺着庆阳侯夫人的目光看去,隔着池塘的另一侧,正是男客宴饮之处,陆续有人上前同沈筹言语寒暄,但她家筹儿虽表现得恭敬有礼,然举手投足显然透出几分疏离。   陈氏一时也犯了难,她这妹妹说得有理,蒋家就是前车之鉴,这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她得替她家筹儿作长长远远的打算,挑个家世高,又足够稳妥的姑娘才成。   那头,沈筹略有些疲累地应付着周遭人,正欲寻个僻静之处躲避片刻,却叫一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眉目含笑,视线瞥向一旁的凉亭,问道:“沈殿撰可要与我来上一局?”   沈筹双眸微眯,脑中蓦然闪过曾在百草堂对面的云烟楼上看到的一幕,淡声道:“大公子请。”   打两人于凉亭落座开始,周遭的目光便都纷纷落在二人身上。   一位是崔铮崔阁老的养子,生父因死谏而备受尊崇的朱洵,翰林院庶吉士,受命编修实录,另一位是已故的沈文正公的嫡孙,今岁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郎,一手书法扬名天下,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两相对而坐的俊逸青年皆极有可能成为将来的文渊阁大学士,贵极人臣。   且有趣的是,这两人本在朝中分属两派,并无太大交集,而今突然开始对弈,不免引得众人心下猜议纷纷。   可外间如何,却影响不到凉亭中的二人。   崔允衡率先落下一子,笑道:“倒是难得见沈殿撰出现在这样的宴席之上。听闻,庆阳侯夫人极爱借这般场合替京中官宦世家做媒,沈殿撰莫不是也为此而来……可曾看中哪家的姑娘?”   沈筹几乎未加思忖,便将棋子放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崔允衡一眼,嗓音有些凉。   “大公子误会了,庆阳侯夫人是我的亲姨母,不过是许久未见,顺道陪母亲过来拜访姨父姨母罢了。”   见对面人闻言轻轻颔首,神色并未有太大起伏,沈筹剑眉不显得蹙了蹙。   一时竟有些估摸不出崔允衡刻意试探他的意图。   究竟是希望他站在江子荣那边。   还是……   他眼睫微垂间,骤然瞥见崔允衡挂在腰间的小香囊上,其上绣着一朵极其粗糙简陋的桃花。   看到那熟悉的针脚,他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仍是努力克制着,似是无意般问道:“大公子的香囊属实有些别致,不知是自哪家铺子购得?”   崔允衡早就注意到了沈筹落在他腰间的目光,亦捕捉到那一瞬间他眼神的变化。   他将手落在那香囊上,轻柔又珍惜地抚了抚,“不是买的,是一位姑娘送的。”   看着他言语间唇角泛起的温和笑意,沈筹手背青筋绷起,几乎要将指间棋子捏碎。   但出声,却依然冷静得可怕。   “哦。”他挑眉,又落下一子,“大公子已有了心仪之人?”   崔允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是不答,少顷,转而道:“听闻,原住在沈府的孟家母女搬去了永兴坊季大夫家中居住?”   话未落下,他便清晰地看见沈筹骤然变得锐利冰冷的眼眸,像是柄带着杀意的寒刃,直直朝他而来。   崔允衡嘴角噙笑。   垂眸再看沈筹适才下的那一手棋。   几乎一瞬间将本处于优势的自己转入垂败的境地。   这位沈殿撰的心乱了。   不过,倒是让他发现一件极为有趣之事。 [40]第 40 章:崔铮竟真的开始恢复记忆   “大公子认识孟夫人和孟姑娘?”   他看着沈筹佯装镇定地问道。   崔允衡笑了笑,“那倒不是,只是先前家父曾在国清寺救了那位孟夫人,沈殿撰也是知道的,眼下她母女二人突然搬去了季大夫府上,就不免有些好奇罢了。”   沈筹闻言,眸中的冷色稍缓了些,但语气里仍带着淡淡的嘲意,“大公子的好奇心有些重了。”   他落下棋子,“不过是季大夫年岁大了,来往不方便,便向我祖母提出让孟夫人母女去他府上居住,好随时诊治,仅此而已。”   “那孟姑娘与沈五公子的婚事,应当还未作罢吧。”崔允衡紧接着问。   眼见沈筹剑眉微蹙,他挑眉,露出戏谑的笑,“沈殿撰不都说了,我这人,好奇心有些重。”   “沈家一诺千金,自然会履行两家长辈定下的婚约。”沈筹一字一句地答道,言语间一双眼眸毫不避讳地与崔允衡对视着。   崔允衡含笑点点头。   却见沈筹继他之后又落下一子,蓦然起身有礼道:“大公子,承让了。”   言罢,掠过崔允衡,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提步出了凉亭。   崔允衡垂眸,再看棋盘上不过几步便又彻底翻转的局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然侧身,看着自己不知何时空空如也的腰间,微怔了一下,唇角促狭的笑意愈发浓了。   他可记得地清楚,沈筹方才只说,会履行两家长辈定下的婚约,但究竟是谁娶那孟姑娘,就不得而知了。   距离凉亭几十步远的茶梅花丛旁,苏以柔望着那个阔步离开的挺拔身影,心下一动,侧首低声问道:“姐姐,那是谁?”   她身旁的贵女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位啊,是沈文正公的嫡孙,沈家三郎,今岁的新科状元沈筹。”   沈筹?   此人,苏以柔自然是听说过的,甚至远在海宁时就曾看到过他那幅《秋收帖》的仿作,惊为天人,可从前也只是耳闻,今日亲眼瞧见才发现传闻并非言过其实,沈筹竟生得这般郎艳独绝,周身透出几分清冷的气质,如松如柏。   苏以柔目光默默追随那远去的背影时,就听有人道:“原以为他定是要娶蒋家姑娘蒋映薇的,不想蒋家出了这样的事,蒋姑娘也已定了亲,再过几日就要随父母归乡去,听闻沈家大太太有意借此宴席替沈三公子挑选合适的姑娘呢。”   另一贵女道:“这沈筹模样虽好,但性子却冷,像是不会疼惜人的,反不如崔大公子儒雅随和了。”   话音才落,苏以柔身侧的贵女调侃道:“你倒还嫌弃上了,且不看看这京中多少人想嫁沈筹,何况这两位公子你怕是一个都高攀不上吧。”   言罢,她转向苏以柔,“我瞧着在场的,也就苏姑娘……”   苏以柔何尝看不出周围人的谄媚讨好,心下颇为受用,但嘴上仍是谦逊道:“姐姐谬赞了,以柔万万不敢当,以柔还小,才来京城,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姐姐们关照。”   她又悄然将视线落向那身影彻底消失的方向。   旁人觉得崔允衡好,她倒是一点都不觉着的,崔允衡这人长得的确不比沈筹差,看起来也平易近人,可常是面上笑着,眼底却冷冷清清,甚至让苏以柔觉得阴恻恻的,有些瘆得慌。   若非为了她母亲,她根本不愿喊他哥哥,勉强自己与他虚以委蛇。   但沈筹不同。   纵若皑皑雪山般清峻耸立,高不可攀,但苏以柔觉得,亦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足以配得上她。   她母亲想要这世间最好的男人。   她也一样,她苏以柔该得的亦应是那矫矫不群,秀出班行的夫君。   是夜,沈家,慧德堂。   沈筹眸色晦暗阴沉,将一只香囊悬于炭盆之上,只消他一松手,香囊便会坠入滚烫的银丝炭间,教腾起的火焰从外到内彻底燃烧殆尽。   然大掌稍稍动了动,香囊摇晃的一瞬,沈筹到底将之一把捏在了手中。   他摊开掌心,再看上头无比熟悉的桃花纹样,只觉讽刺又可笑,前世没能得到的东西,这一世竟以这种方式到了他的手中。   那时,他真的一度以为,孟舒绣的那枚香囊是送给他的,毕竟那时,他大嫂亦给大哥绣了一只,大哥万分喜欢,兴高采烈特意跑来慧德堂拿给他看,还说孟舒今日去了他们院里同大嫂请教针黹,或是也想给他绣上一只。   沈筹本觉自己不应该在意此事,毕竟孟舒给不给他绣,皆在情理之中,但那晚,他翻阅典籍的速度教从前慢了许多,最后比以往提早了小半个时辰回了疏影轩。   孟舒一如既往地贤淑周全,已命人为他备好了洗漱擦身的热水,只似乎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快。   她慌不迭将针线筐子藏进榻桌下的一瞬,沈筹清晰地看到了里头绣了一半的香囊。   他没有问,可每日晨起早朝前,却会悄然拉出那针线筐子看一眼,就这样一日日看着香囊被逐渐绣完。   孟舒的针黹的确算不得太好,可沈筹想,她若是真的送了,他还是会日日佩戴在身上,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但孟舒没有,那只香囊,在某一日,自针线筐子中消失了,随后出现了孟舒母亲的身上。   看到邱雁娘身上佩戴着那枚香囊时,沈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好像坠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告诉自己,孟舒本就是迫不得已才嫁给他的,能努力尽好妻子的职责已是不易,他自是不能再多要求她什么。   是,他确实不能要求她什么,就是她如今随随便便将香囊送给旁的男人他也丝毫没有权力插手。   沈筹看着手上的香囊,自嘲地笑了笑。   想不到有一日,他会以这种方式霸占着别人的东西。   或许也在恨,自己无法和崔允衡一样,有光明正大去见孟舒的理由。   他薄唇抿了抿,骤然再次攥紧那枚小香囊,眸中闪过几分阴鸷。   不,是他的,到了他手上就是他的,谁也无法夺走!   十一月初三,江府。   江子荣轻啜了一口茶水,看向坐在下首的崔铮道:“彦清,倒是好一阵儿不见你上门了。”   崔铮恭敬道:“府中有些要事,还望老师莫怪。”   “可是朱家老太太身子抱恙?上回芷儿回来,同我说了那事。”江子荣叹了一声,面露唏嘘,“当年向贼一党如此嚣张,企图惑乱朝纲,我也是不得已,后来没能护住怀诚的家眷,的确是我之过,幸得你庇护收留了朱老太太祖孙,不然我将来到了地下恐也无颜面对怀诚。”   怀诚是朱洵的表字。   江子荣这一席话,令崔铮蓦然忆起那年他在海阳县就任,得知朱洵的妻女被害一事,急匆匆托人四下寻找幸存的朱老太太和崔允衡,却始终无果。   直到两月后的大雨天,衙役来报,他疾步出去查看,却见十余岁的崔允衡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背着朱老太太,一双眼眸里满是与年岁不符的锐利与警惕,像是匹呲牙咧嘴,随时准备与来敌厮杀的狼,直到看到他的那一刻,听到他唤出那声“衡儿”,他才骤然松懈下来,身子一软,一下昏倒在了雨中。   他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带着自己神志不清的祖母躲过重重追杀,一路自京城南下,寻到他这里的。   那时他浑身是伤,可即便到现在都不愿同他吐露那两月间所经历之事。   崔铮薄唇微抿,他无法替崔允衡原谅他老师当年的袖手旁观,甚至是推波助澜,故而也只是垂眸沉默不语。   恰在此时,一人端着承盘缓步而入,在江子荣和崔铮跟前福了福,唤道:“父亲,崔大人。”   江子荣笑起来,“崔大人?你何时同彦清这般生疏了。”   江行芷讪讪道:“这也不是当年,崔大人已成了阁老,女儿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到底是不一样些。”   “有什么不一样的。”江子荣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你忘了,当年你可是整日跟在彦清身后叫他哥哥,对他比对你两个亲兄长还亲。”   “女儿自然没忘,就是不知崔大人还记不记得。”江行芷说着,赧赧地瞥了崔铮一眼。   崔铮勉笑了一下,“自然记得,当年若非老师的知遇之恩,容我在府上同两位兄长一道受学,又哪有彦清的今日。”   见崔铮刻意避重就轻,江行芷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上前将自己手中的承盘搁在崔铮手边,柔声道:“我记得,崔大人爱吃点心,这是我亲手做的芙蓉糕,大人尝尝。”   崔铮道了声谢,拿起那糕点吃了一块,但吃得极慢,显然不大喜欢。   江行芷面上颇有些挂不住,也知自己没了继续留在厅中的理由,便低身同江子荣告退,然才退至门口,就听她那父亲道:“你的头疾,可是减缓了些,看你近日来阁中理事,精神都好了许多。”   江行芷停下脚步,将身子藏在了隔扇门后。   “不瞒老师,确实好了一些,这几日夜里还常做奇怪的梦,学生总觉得,兴许就是过往的记忆。”   崔铮从未做过那样的梦,梦里他看到一个少女稚嫩瘦小的背影,她低声抽泣着,正一步步往河水深处而去。   他冲下河去,一把将人抱起,然在少女转头的一瞬,梦便醒了。   连着几夜,皆是如此。   睁开眼,心口隐隐发疼。   崔铮不知少女是自己的何人。   是妹妹,还是……   又为何要做出那样的事。   江子荣颔首,“若能记起来,倒也好,好歹了你一个心愿。”   门外,江行芷倚靠着门扇,面色惨白如纸。   前几日,她派去调查那姑娘的人来回禀,说这姑娘是百草堂的大夫,本是替朱老太太诊治的,近日突然开始替崔阁老以针法治疗头疾。   她本不以为意,觉得这么多年,那么多医术深厚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又能做得了什么。   不曾想,崔铮竟真的开始恢复记忆。   她掩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努力抑制住指尖的颤意。   不可以,绝不可以!   若让他想起来,知晓自己早有妻女,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注定功亏一篑。   近酉时,孟舒自百草堂出来,往永兴坊而去。   行至一人烟稀少的巷子时,忽觉背后一凉,似有一道阴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脚步微顿,将手落在腰间藏有银针的荷包上,却骤然听得一声猫叫,鼓起勇气折首看去。   冗长的巷道中,空无一人…… [41]第 41 章:唯一的关联就是崔府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8个点(4242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