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 作者:小象喝水 简介:   千漉熬夜看文猝死,穿成了大男主无CP科举升级流爽文中,男主原配的陪房丫鬟。   男主崔昂,一代名臣。   少年高中,三元及第。自幼与宰辅嫡孙女定亲。一生官途顺遂,最终位极人臣,官拜宰相。   千漉兢兢业业做丫鬟,为得有一天能赎了奴身,自由自在地生活。   原配卢氏婚后一直无孕。   一日,卢氏宣千漉进屋,屏退众仆。   问:“我今有心予你一份体面,往后你便近身伺候少爷起居,若身上有了消息,便将你抬为妾室,你可愿意?”   她大惊,忙跪下,高声道:“奴婢出身微寒,低贱如泥,怎配得上少爷?少夫人莫要折煞奴婢,还望收回成命!”   卢氏惊讶许久,再三确认,终是放过她:“退下吧。”   千漉出去后,屏风后走出一人。正是崔昂。   少年神色莫辨,看着门口处。   卢氏:“夫君,我瞧着织月、桐儿,生得伶俐乖巧,模样周正,性子更是贴心柔顺。依妾身之见,不若将她们谴至夫君书房,先伺候着?”   少年声音清朗,星目冷淡:“此事日后再议。”   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   崔昂一生顺风顺水,所念所求皆能轻易达成。   却不想,在情这一字上,狠狠栽了一个跟头。   某一日,崔昂在马车中,撩起帘子,随意一瞥。   是脱了奴籍的她,正与一青年言笑晏晏,举止亲昵。   一颦一笑,灵动鲜活。   他辗转一夜,终于有了决断,既然手握权柄。   那何不,凭心而行?   【双非C】   关于年龄的解释:女主及笄(15)之前,男主会严格恪守礼教界限,绝不产生肢体接触   -2024.12.26   ——————————————   下本应该开这个   《温柔男主黑化了》   【男主视角】   陈简宁是农户家的小儿子,从小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   也是再温柔和善不过的人,与镇上豆腐坊家的女儿青梅竹马,英年早婚。   十八岁进京赴考,他高中状元,被榜下捉婿,得宰相千金青眼,他却一口回绝,直言乡间已有糟糠之妻,不能相负。   众人皆叹状元郎情深义重。   一年后陈简宁外放,妻子有孕,胎像不稳,他只得独自赴任。   不料任上忽闻噩耗,发妻病故。   他悲痛欲绝,返京后上表乞归,亲送亡妻灵柩回乡。   皇帝感其情挚,特准一年妻孝。   孝期尽,他重返朝堂,谢绝一切媒妁,全心政事。   直至某日宫宴,无意中瞥见了正得圣宠的贵妃。   年轻的状元郎惊得失手打翻酒盏,湿了官袍,怔在当场。   自此,陈简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沉潜宦海,步步为营,未及而立便已跻身内阁,权倾朝野。   宫变那日,皇城大乱。   他一步一步,走入皇帝为她打造的金屋。   看着妻子那张依旧美丽、却带着几分惊惶的面庞,正要开口,却见妻子身后探出个小脑袋,那孩子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勇敢地张开双臂挡在妻子身前,冲他喊道:“不许伤我母妃!”   陈简宁一眼都未看那孩子,只弯起唇角,柔和了声线,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浓黑。   伸出手,对她道。   “娘子。”   “我带你回家。”   【女主视角】   十七岁时,时濛终于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原来她穿到了一本老婆祭天的大男主权谋小说中,成了书中那个被太子强取豪夺,最终为夫守贞撞柱惨死的天仙原配!   男主因此黑化,走上了“不臣”之路,忍辱负重,最后伙同十三王谋反逼宫,位极人臣。   时濛看着眼前俊美阴鸷的当朝太子:守什么贞!贞重要,命重要?   而且,长得也没比她前老公差多少嘛……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穿书 正剧 第1章 第 1 章:值夜   雨歇云收,四下里寒意侵人。   空气泛湿,浸润着草木的清气,吸入口鼻,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感。   两个小丫头穿着相同的服饰,上身是浅碧色的夹棉窄袖襦衫,外罩赭石色菱格暗纹的褙子,下系墨绿色褶裙。因年纪还小,头发在头顶各梳成两个小鬟,小鬟上缠着一段彩绳,扎着两朵小小的木芙蓉绢花,俏生生,极是可爱。   俩丫头弓着身子从耳房悄悄出来,一人搬一张榆木小杌子,蹑手蹑脚,踩着小步子,在宽阔回廊中寻了个好位置。   待屁股安稳落到凳子上之后,千漉打开了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裹。   今夜轮到千漉和秧秧值夜。   千漉坐不住,见外面乌云都散了,便喊值夜小伙伴一起出来赏月色,唠一唠。   两人肩并肩,挨着坐。   千漉丢给秧秧一个汤婆子,将方正的食盒摆在膝上,两个装热饮的温瓶放脚边。食盒里有千漉提前备好的吃食:熟栗子、小酥饼、核桃仁、松子,并几块蜜饯果子。   两人说着悄悄话。   北风穿廊而过,廊下的铜质檐马发出一两下叮咚声。   秧秧喝了口热饮,又吃了两粒核桃仁,脸侧对着千漉,搓了搓手,嘴里含着吃食,说话含混不清:“怎么一下子这么冷……也不知里头……几时才好?”   千漉托着腮,看着庭中角落那几片微微摇动的焦黄芭蕉叶。   星子稀稀疏疏挂在天上,枝头残叶又零落了许多,偶有一阵风拂过,树叶便沙沙响起来。   “啊,小满!”秧秧突然想到什么要紧事,晃了晃身旁的人,“少爷不叫咱们进去,万一火灭了、水冷了可怎么好?”   若不持续添炭,今儿天这么冷,炉子上的水一定会很快冷下来的。   秧秧想到自己失职会被责怪,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放心啦,很快的。”千漉看了眼值夜小伙伴,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   “……没准几句话的功夫就好了。”   秧秧懵懂的眼睛里有几分不解:“这么快?”   千漉点头。   “你怎知道?”   千漉道:“上回不也是咱俩值夜?你忘啦?”   “主子们是不是没一会儿就叫我们进去了?”   秧秧回想十几日前的情景,的确是这样,她年纪小,许多事还不大明白。   小满向来懂得多,秧秧好奇问道:“那小满,你怎么就能肯定,上回快了……这回也一样快呢?”   千漉对上这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轻咳一声,并不想跟十一岁的小学生讨论崔昂快不快的这个话题,拈了颗栗子放到嘴里:“那是因为……”   千漉顿了下,凑近秧秧,小小声说:“咱们少爷有花美男综合症。”   秧秧更困惑了:“花美……是什么?”   千漉像神棍一样给她科普:“就是像花儿一样美丽的男子。”   秧秧点点头,对这个形容深以为然。   小姐未出嫁前,她只是个边缘人物,没机会得见这位未来的姑爷。直到那日状元游街,她挤在人群中往前望,那时,虽早听说小姐未来的夫婿长得很好,有心理准备,可真见到时,仍愣了半天神。世间竟有这样美的男子,像住在天宫的仙人下凡了。   秧秧就又问:“那后面什么‘症’,又是什么意思?”   “少爷是生了什么病吗?”   千漉扭头朝主屋方向指了指,拢手在嘴边,说:“具体我也解释不清楚,总之就是——”   “那方面很快。”   秧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卧房内传来摇铃声,两人赶忙收拾东西。过去时,千漉还给了秧秧一个眼神,那眼里明显写着“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秧秧回过来一个佩服的目光。   两人至卧房,推门而入。   主卧房隔着一架落地大插屏,隔开内外视线。里面只点着一盏瓷灯,光影昏黄朦胧,影影绰绰地映出两个人影。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其中一个似坐在床沿,另一个正朝外走来。   秧秧端着银盆,绕过屏风一侧,先进去了。   千漉倒好热水,正要端起,脚步声渐近,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了自己,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热之气。   “放着吧。”来人声音清又凉。   千漉说了声是,侍立在一旁,余光瞥见崔昂拿起素绫帕子,浸了浸水,轻轻一绞,往胸前拭去。   方才私下里,也就是在秧秧这个实诚小丫头面前,才敢那样调侃崔昂。   她跟秧秧认识五年了,知道她不会说出去。   到了正主面前,千漉就规规矩矩不敢妄动了。   崔昂立在她一步之前,素白杭绸寝衣半敞着,露出脖颈到腹部的线条。   是年轻、精瘦的身体。   皮肤白皙,锁骨与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偏文瘦的类型,不过目测应该是有腹肌的。   年轻的身体因方才的活动微微发热,皮肤覆着一层薄汗。   崔昂擦了几下。千漉站在一旁,原先那股腥热气渐渐散去,转而袭来一缕极淡的、似花蜜般的清甜。   咦,这是什么味道?   千漉快速瞄了一眼。   这时,帕子被丢入银盆,扑通一声,溅出小小的水花。   千漉脸颊一湿,吓了一跳,随即感到头顶一道目光落下,似箭,分外沉重迫人。   千漉心中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更加迫人的声音。比方才的凉更添了几分冷。   “出去。”   简短,带着明显的不悦。   里头的动静也停了。   千漉这回不敢乱看了,低着头,道了声是,匆匆出去了。   里头服侍少夫人擦身的秧秧吓得手一滞,心想,少爷怎么突然让小满出去了,小满做错什么了吗?不禁心头惴惴,动作愈发小心,呼吸都不敢重了。   “郎君,怎么了?”   成婚才一月,彼此之间还不熟悉,崔昂自然不会同卢静容说,你那丫头目光放肆,令我不喜。若是在他自己书房里,这样的下人早就被斥退,再不许进屋。   但那丫鬟是新婚妻子的陪嫁,过门才一月就这么做,无异于打卢氏的脸。   崔昂便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快,走回去,只道:“无事,你歇下吧,我回了。”   卢静容点了点头。   秧秧服侍卢静容睡下,回耳房,关上门。千漉坐在墙角的矮案边,案上燃着一盏油灯,她正撑着腮,对着一本书出神。   秧秧见千漉表情有几分郁闷,挨着坐过去,问道:“小满,刚才怎么了?少爷为何让你出去?”   可别提了。   她哪知道崔昂眼睛这么尖。   千漉有气无力:“我也不知道……”   秧秧安慰道:“小满,没事的,少爷性子最是宽厚,咱们来这些日子,从没听人说少爷半句不好。刚才许是你无心之失,不知哪里冲撞了。以后我们小心着些,日子久了,晓得少爷的喜恶忌讳,便再不会惹少爷不快了。”   面对值夜小伙伴的安慰,千漉抿出一个笑容,嗯了一声。   这间耳房十分窄小,桌旁便是两张紧挨的小床,两人简单洗漱后,依次上床。   千漉熄了灯,仰面躺着,看着黑漆漆的上方。   身旁的秧秧似是翻了个身,朝向她:“小满,你今日这么早便睡了?不看书了?”   经了刚才那一茬,哪来的心情看书?   千漉唔了声:“有些困了。”   秧秧哦了一声,又想起千漉说的那什么花美男症,道:“少爷是文曲星下凡,做什么都是头名,连那方面也那么快。好厉害。”   千漉觉得有点好笑:“你知道那方面是什么,就觉得厉害了?”   秧秧:“我当然知道了,含碧姐姐同我说过的,不就是男子与女子之间的房中事嘛!”   千漉:“她怎么跟你说的?”   “就是……”   秧秧说着说着就没声了,不多时,右方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千漉没想到她讲着话也能睡着,不禁失笑,到底年纪小啊。   千漉却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穿来五年了,到现在也没完全习惯古代的生活,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希望自己一觉醒来能回去。   千漉长长叹了口气。   前世是资本家的牛马,今生更惨,还成了别人家的私有财产。   想来想去,都怪那家三无垃圾狗公司!   抠门,屁事又多,害她熬夜赶工,忙了大半个月才交上图,交初稿的时候,千漉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正要睡,又接到狗公司的修改意见,说要改改人物设定。   千漉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就大骂狗公司不做人,要改人设不早说!   气得睡不着,打开了某阅读软件,看看无脑爽文平复心情。   这一看,就从白天看到了晚上。不愧是销量TOP1,千漉看得废寝忘食,一目十行,看到大结局男主角拜相,才心满意足闭眼。   谁知一睁眼,就到了书里!   看小说的时候,男主角装装的还挺有意思,现在换到自己身上,只想大骂,万恶的封建社会!   崔昂此人,对身边仆役要求极高。   简单总结来说,就是极其龟毛,稍微不遂他的意了,就别想再出现在他面前。   只要崔昂说一句你以后不准再进屋,千漉这四年的奋斗就前功尽弃了。   不能进屋就是变相的降职,二等变三等。   不仅月钱锐减,住宿条件也断崖式下跌,要去前面睡大通铺了!   哎……   千漉怀着对钱途的担忧,慢慢进入了梦乡,入睡前,还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以后别乱看什么腹肌,好好工作攒赎身银子才最要紧! 第2章 第 2 章:嫡孙   天刚蒙蒙亮,千漉便被秧秧摇醒了,小丫头们已提来了热水。两个丫头,一个叫青豆,一个叫穗儿,都是三等丫鬟,她们是不能进房的,平日只做些洒扫、提水、烧火的粗活。千漉和秧秧洗漱完,一个生着小圆脸、面上带些雀斑的小丫头对千漉说:“小满姐姐,林妈妈找你呢!”   林妈妈是原身小满的亲娘。   千漉应下,从攒盒里抓了两把松子、核桃,分给两个小丫头。   两个小丫头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谢小满姐姐!”   两人收拾完自己,便须去伺候少夫人起身。   至廊下,碰见了芸香。   芸香是一等大丫鬟,从小与少夫人一起长大,拿着最好的待遇,住在另一头耳房,独自一间大屋,还专有个小丫头伺候她起居,说是副小姐也不为过。   千漉和秧秧过去,唤了声“芸香姐姐”,芸香略一颔首,领着两人进去。   芸香进里屋,挽起纱帐,唤醒卢静容。   千漉与秧秧,一个端银盆,一个捧漱盂、执巾帕,侍候少夫人洗漱完,两人便去衣箧处取今日要穿的衣裳,立在一旁。芸香则为少夫人敷粉梳头、戴钗定髻。   从镜子里看见卢静容恹恹的面容,千漉心想,高门望族的媳妇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每天晨昏定省,也就比她们能多睡一会,出门要报备,还有各种各样的规矩。   就比如,在书中这个时代,夫妻不同寝、甚至分院而居,居然是很正常的。   崔昂与卢静容是上月二十二成的婚,只新婚夜同睡了一次,之后崔昂再来,办完“事”,就立马走人了。   这做派怎么跟千漉上辈子看的宫斗剧里的皇帝一样……但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千漉打听了才知,原来是因为崔、卢两家是这朝代的顶级贵族,五姓七家之二,这样的名门望族,门风清肃,自与寻常小户不同。   在正统礼法中,“分院而居,行礼即离”才是正常的,若留下过夜,反倒要受长辈斥责,被外人视为耽溺闺帏、德行有亏。   至于崔昂,嫡中嫡,作为崔家未来的继承人,自然要更加恪守礼法、节制欲念。   不过,对于崔昂为什么能将这规矩履行得这么彻底,千漉有小小的猜测,小说里崔昂和卢静容和离后,就没再娶,到大结局都没孩子,再结合这段时间的亲眼所见。   千漉觉得,崔昂应该是……有难言之“隐”。   想到这里,千漉不由向卢静容投去一缕同情的目光。   卢静容装扮好,便带着芸香去大夫人那儿请安了。   千漉与秧秧一同去了紧邻小厨房的水房,里面有简单的土灶,摆了两张木桌,几条长凳,这里是仆役吃饭歇脚的地方。   千漉她们早上的伙食是一个馒头、一碗粟米粥,再搭配永恒的酱菜——今天是咸芥菜疙瘩。   只有混到大丫鬟的位置,才有肉、蛋、鱼吃。   千漉嚼着干巴的馒头,有些嫌弃地看着那盘咸菜,这具身体还在发育期啊,天天吃咸菜,会长不高的,老了肾也容易出问题。   千漉扯了扯秧秧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一会我去找我娘,给你带好吃的来。”   秧秧听了,碗中的粟米粥和咸芥菜一下子没吸引力了,连连点头:“嗯嗯!”   原身小满的爹原是卢家外院采买副管事常福,本是有些体面的,可小满没出生多久,便亡故了,小满的娘林妈妈虽有本事,但没了丈夫,在卢家内宅的地位便尴尬起来,幸得卢家夫人心善,派她去厨房掌管粮油验收,后来卢静容出阁,卢家夫人见林妈妈精明能干,又懂采买门道,女儿小满也灵慧懂事,还略通药膳调理,便将母女二人都指作了陪房。   如今林妈妈在崔家大厨房任个小管事,日日满面红光,竟比在卢家混得更好了。   千漉撩开帘子,一个相熟的小丫头便笑着对一旁的林妈妈说:“林妈妈,小满姐来啦。”   林妈妈闻声抬起头来,只见一张银盘似的大脸,面色红润泛光,两颊的肉饱满下垂,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和气,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显得十分慈祥喜气。身材丰腴,立在那厚实得像一堵墙,行走间却很利落,风风火火的,几步抢到千漉面前,一把握住她手腕:“怎这时才来?快进来!”   千漉被带着往前,进了私寮。   私寮空间很小,通共不过四五步见方,倚墙砌着一张窄小的土炕,墙角有一个带锁的矮柜并几只陶瓮,林妈妈开了柜锁,将东西一股脑摆到她面前,两个大鸡腿,一小碟酱卤的鹌鹑蛋,几块炸得焦香的肉丸子,还有一碗浮着油星的鸡汤。   千漉在炕沿坐下,眼睛亮了亮:“谢谢娘!”   “快,趁热吃了!你瞧你,又清减了,是不是又挑嘴了?”   千漉唔了一声,嚼着肉丸子,又喝了一口鸡汤。千漉从前不喜欢太油的食物,总觉得腻得慌,穿越到这里,彻底改变了千漉的饮食习惯,天天吃糠咽菜,难得有一块大油肉吃,都觉得幸福死了。   千漉捏着大鸡腿,心里感叹,到了崔府,开小灶的伙食都上了个档次。   真好。   心里暗暗想,早晚要过上吃肉自由的日子。   不过还是要想办法说服林妈妈改变固有思维。   千漉脑子里有好几个赚钱法子,但现在母女俩都是奴身,没得施展。林妈妈在卢家厨房干活,这些年攒的油水加起来,早够赎身了,以前千漉旁敲侧击问过,林妈妈从没想过要走,母女俩领着两份差事,离了卢家,孤儿寡母的,能上哪儿再寻这般好活计?她盼着在卢家做到老呢。   再看看林妈妈如今油光满面,在崔家捞的油水肉眼可见得更多了,就更不可能走了。   千漉暗叹,要劝她娘主动赎身,这是个大难题。   林妈妈看着千漉吃着吃着,皱起眉来了:“没人欺负你吧?若有哪个欺你,莫怕,娘去求少夫人为你做主!”   千漉摇摇头,“没人欺负我……”眼睛咕噜一转,问道,“娘,你如今攒下多少银两了?”   林妈妈虚空点点千漉,笑道:“你这小猢狲,就惦记着娘这点儿私己!”说着自腰间摸出几钱碎银,塞到千漉怀里,“拿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娘说!”   千漉不是这意思,但还是笑纳了,点点头,将桌上没吃完的打包了,“娘,我还有活儿,先去了。”   林妈妈又从矮柜里拿出一包酥糖,给千漉,又问:“前几日同你说的,可记住了?”   千漉无语了一会,点头:“知道。”   她这娘,非但不想脱籍,还千方百计替她张罗亲事,想世世代代做卢家的仆人,都被千漉设法挡了回去。   如今来了崔府,林妈妈还是一样的心思。崔家八少爷是文曲星下凡,才学出众,前程自不必说,他身边长随的小厮必也是自小耳濡目染,人品见识定非寻常。林妈妈总明里暗里在千漉耳边提醒,要她活络些,女儿家的矜持放一放,早些下手,最好能让人主动向八少爷求了她去,下半辈子便再也不用愁了。   林妈妈满脸暗示:“我听说,大江是与八少爷一起长大的,在八少爷跟前极有体面,若日后八少爷当了家,大江必是总管事,你若能……岂不就是崔家的管事娘子?”   千漉扶额,这具身体才十二岁,搁现代还是小学生呢。   林妈妈自丈夫亡故,带着襁褓中的小满,吃过一番世态炎凉的苦头,小满七岁前还是个痴儿,连娘都不会唤,七岁时一场高烧,像是通了灵窍,一夜之间懂事明理了。林妈妈只道是她常年拜佛感动了上苍,菩萨显灵了,见女儿聪明,说什么都懂,便什么话都说给她听。   林妈妈自己吃过苦,便一心想为女儿寻个好归宿,后半辈子就可以享福了。   “……旁的倒也罢了,最要紧是身子骨得好。我昨个去瞅了眼,大江那后生,身板硬朗结实,一看便是个长寿的,模样也端正,若能……”   “好了好了,娘,我知道了,我真得回去了,再迟少夫人要怪罪!”   “我说的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若不应下,这话题就没完没了。   林妈妈满意地笑着看她:“去吧。”   千漉用手帕兜着吃食,藏在袖子里,穿过一段狭窄、专供仆役通行的夹道,回了栖云院,从后角门进去,进后罩房,拉着秧秧到一处无人角落,将手帕里的大鸡腿并几颗鹌鹑蛋给她。   秧秧双眼放光,“谢谢小满!小满你真好!”那眼神恨不得抱住千漉狠狠亲几口。   千漉笑眯眯的,拍拍秧秧的头,“快吃吧!”   秧秧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便将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嗦得不见半点油星。吃完了,千漉丢给她一块干净帕子擦手。   两人靠着墙,坐在墙根下说话,不多时,便听见前院有动静。   秧秧说:“少夫人回来了。”   两人昨夜值班,早上有时间休息,不用马上过去伺候。   千漉算了下时间,每天都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   崔家规矩严、门风正,即便大夫人不喜欢这个媳妇,明面上也不会过分苛待。   但卢静容是娇养长大的大小姐,从小被长辈们宠着,嫁入崔家后,日日晨昏定省,生活档次比起以前直线下滑,也难怪她每日丧个脸。   千漉进去时,便见一妙龄女子侧卧在美人塌上,身着鲜妍华服,体态却清瘦纤细,眉宇间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愁绪。   这便是新嫁入崔家的八少夫人,卢静容了。   青蝉织月二人正给卢静容捏腿捶肩,芸香则立一旁,捧着一本诗集慢慢地念,卢静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千漉放轻脚步,将吃食置在几上便离开了。   成婚一月,卢静容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圈,叫那位爱子如命的大夫人瞧见,心中自然不痛快——不知情的,还当崔家如何苛待了新妇。   大夫人本就不喜老太爷做主择定的这位儿媳。   大夫人嫌卢静容身无二两肉,不够福相。这媳妇,读书读出了一身酸傲之气,给她立规矩,她便一丝不苟地做着,倒像是你在刻意为难她。   方才卢静容请安时,大夫人自然注意到她明显消瘦的面庞,说了一句:“瞧着清减了许多,可是家中饮食不合胃口?”   卢静容那时心中一惊,忙解释道:“只是媳妇思念家人,近来进食少些。”   想起那一幕,卢静容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芸香趁机道:“小满炖了药膳,少夫人可要用些?”   卢静容近日食欲不振,瞥见是一碗鸡茸鸡丝羹,伴一小碟山楂糕。食物淡香飘散过来,倒勾起些许食欲,便端起碗用了。   鸡丝羹用尽,山楂糕也吃了大半,腹中半饱,眉间恹色也略消散了些。   芸香见状道:“小满做的这山楂糕最是消食开胃。我听说大夫人近来也用得不香,不如让她多做一些送去?”   卢静容过门这一月,也看出来了,婆母并不满意自己,卢静容自认言行无差,却无端惹人不满,心中委屈,更不愿刻意讨好。   芸香又道:“纵使大夫人不领情,知晓您这份心意,日后立规矩时或许也能宽待几分。”   卢静容婚前听母亲提过为人媳的难处,心里有准备,却未想竟如此疲惫,只觉得这一月站下来,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又想起闺中时,母亲从不这般待嫂嫂们,意思下问过安便好了,难怪嫂嫂们都说母亲和善,是世间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婆母。   那时只当是嫂嫂们哄母亲开心的话。   卢静容满心委屈,最后还是道:“去吧。”   闺中时,人人都道她这桩婚事是天作之合。   清河崔氏,百年名门,夫婿是崔家长房嫡孙,年仅十六便高中状元,兼有子都之貌,龙章凤姿,世无其双。   可嫁过来一月,卢静容便品出这“天作之合”的苦了。   有些事,从外看去光鲜亮丽。   亲身入了门,才知根本不是那样。   崔昂,虽是长房嫡孙,却在崔家排行第八。   这等世家大族,通常长子长孙皆出自嫡长一系,以免旁支夺序,卢家便是如此。   而崔家却非这样,因大夫人过门五年无所出,二房抢先诞下了长孙。   大夫人盼了五年的孩子,自然千疼万宠,不比别家承重孙自小背负家门重任。   卢静容的长兄便与崔昂不同,他性情沉稳可靠,与嫂嫂相敬如宾,时常在母亲面前说嫂嫂的好话,望她善待媳妇。   短短一月,卢静容便隐约感觉到,她这夫婿太傲,难以接近,许是被大夫人娇宠过甚。   指望崔昂主动向大夫人替自己说话怕是妄想。   卢静容本就不是伏低做小的性子,只得每日咬着牙坚持侍奉婆母。   卢静容心底叹气,如今也只能一日日熬下去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外人眼中顶好的亲事,于她看来,也不过如此。   千漉得知要送糕点去大夫人那儿,立刻打起了精神。   糕点很快做好,动身前千漉却犯了难,她有点路痴,来了崔宅一个月,只常在栖云院附近走动,最远只到过大厨房,别处不敢乱转。每条路都长得太像,一不留神就容易迷路。   问了芸香大夫人院子的具体位置,千漉便出发了。 第3章 第 3 章:迷路   果然途中走岔,一路向人打听着过去,约莫一刻到了,却被拦在门口。   门前守着两个婆子,其中一个问:“你是哪个房里的?”   “两位妈妈安好,奴婢是栖云院的小满。少夫人听闻大夫人近日进得不香,特吩咐奴婢送些药膳来。”   婆子听了,说了声“等着”,便进去通传,不一会,一位面容和气的圆脸丫鬟出来,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盒,“少夫人有心了。”还赏了千漉一串钱。   千漉领下这差事时,心下还有些忐忑,毕竟在书里,自卢静容嫁入崔家到后面和离,大夫人一日也没满意过这个儿媳。   千漉还以为自己会被为难呢。   看看手中赏钱,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千漉一边照着原路往回走,一边回想书中剧情。   至于为什么大夫人不满意卢静容,这就说来话长了。   卢静容也是高门出身的嫡小姐,卢家跟崔家可谓强强联合。   这门亲事,是崔家老太爷做主为崔昂定下的。   按理说,崔昂的婚事,大夫人作为他亲娘,总该帮忙掌掌眼,可老太爷态度十分坚决,完全没让大夫人插手。   大夫人自然不满,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当初老夫人为长子定下大夫人,老太爷并未点头,是老夫人拗不过亲儿才作主定下。   大夫人过门后,那奢靡作派、娇惯性情,加之言行骄纵,从不让人,与崔府几位妯娌屡生龃龉,老太爷心中便愈发不满,认为她担不起宗妇之责。   后来大夫人一直未有孕,才规矩了几年。   五年后崔昂出生,大夫人盼子已久,自是千娇万宠,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绫罗绸缎、珍玩玉食,无一不精。   崔昂幼时玉雪可爱,粉雕玉琢,肌肤胜雪,大夫人取乳名称作“玉哥儿”。   直到崔昂三岁那年,老太爷见一个穿锦裹缎的小娃娃坐在廊下,抱着个空鸟笼抹泪,问清原由后,气得将桌板都要拍烂了。   玉哥儿因一只养了几天的小鸟逃走了,便作此女儿态。   再看看玉哥儿一身锦绣,穿金戴银,整个人花团锦簇的。   实在太不像样。   他的乖孙,活脱脱被大媳妇养成了个娇娇女娃儿。   当即就叫人将崔昂从大夫人身边抱走,亲自抚养。   后又揽过崔昂的婚事,坚决不让大夫人插手。   正因如此,大夫人才对这媳妇喜欢不起来。   再加上,卢静容素有才女之名,心气也高,看出婆母不喜,自也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僵……   千漉想着想着,发觉眼前的景色好像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坏了,该不会走岔了吧!   千漉四处张望着,也没看到半个人影,便一直往前,绕过假山,弯弯绕绕的,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人了。   一问,她竟不小心出了二门,到外宅了。   千漉心想,这可不行,还是得将路记熟了,万一哪天因这路痴的毛病吃亏了呢。   又行片刻,远远望见东南方有一处独立院落,背倚太湖石垒砌的嶙峋假山。   自府外引入活水,绕院一周,如玉带环腰。   背靠子孙山,临水而筑,又是东南方文昌位。这院落布局聚财、聚气、更聚才。   这里是……崔昂的外书房!   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千漉伸了伸脖子,见书房正中是四面开窗的敞轩。   有些好奇这个占了崔宅最佳风水位的院子长什么样。   远远瞧着,里面的装修风格与崔宅整座府邸有明显的区别。   好似独立于宅院之外。   又靠山又环水的,像在山间隐居了般。   崔昂今日休沐,正在招待友人。   与友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欢,心情颇畅。   风声飒飒,偶有一二雀鸟啄食草实,忽又被风声惊动,扑翅急急飞开了。   空气清冷,带着枯叶泥土的味道,又透着木樨冷香。   崔昂执笔作画,凝神挥毫,洋洋洒洒,一幅庭院秋末图顷刻而成。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临渊此画甚妙。”   崔昂举画与友共赏,二人并肩立在窗前。   忽然,好友朝远处一瞥,崔昂跟着看去,见一人在远处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崔昂原本与好友相聚,画作得意的畅快心情顿时散了一半。   定睛细看,那身形似有些熟悉,着一身碧色褶裙,头顶梳两个小鬟。   鬼鬼祟祟,形容似贼。   崔昂嘴角微扬起的弧度落了下来。   唤了小厮进来,道:“去看看,外面那个是谁。”   小厮应了声,忙跑出去了。   千漉没敢多看,见二楼的窗都开着,便猜崔昂在。   盈水间敞轩四面的槅扇门可以完全打开,270度观景,从高处望下,只怕一览无余。全宅子人都知道崔昂喜静,院子里除了几个洒扫婆子,便没人住了,要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出现,真是说破嘴都说不清了!   千漉虽然好奇,却不敢久留,忙掉头,撒开步子一溜烟跑了。   千漉溜得飞快,小厮下去后,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上去回禀:“少爷,外头无人。”   崔昂摆了摆手,脑海中浮现昨日那道放肆的目光,眼神倏然凉了下来。   兜兜转转,千漉回去复命了。   卢静容歇了一会,看上去精神已恢复不少,问她:“大夫人可有说什么?”   千漉没提大夫人压根没见她,只含糊答:“大夫人收下了,还赏了我五百文。”   卢静容神色好了些。   芸香趁机劝道:“奴婢早听说,大夫人从前在闺中时便是爽利性情。少夫人主动示好,时日久了,大夫人知您孝心,想来也不会再这般待您了。”   卢静容沉默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千漉心想,当然是不可能听进去的。   大夫人如今不过因老太爷而心存芥蒂,并不是真的讨厌卢静容,若卢静容肯稍微低低头,时间久了,那点子膈应自然就消了。   只不过,卢静容出身大家,自小读的是诗书文章,身上沾了几分文人的傲,要她低头,她宁可每日这般晨昏定省。面子大过天。   千漉走在抄手游廊中,凉风挟着浅水小池的湿气拂面而来。   出身高贵,自然有资本不低头了,哪像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是个牛马命。想想自己也是有够可怜的,从富强民主社会穿到了古代,成了卢家的家生子,千漉上辈子连菩萨都没跪过,在这里却要跪人,凭什么?   但若不低头,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千漉叹气,算了……至少是穿成富贵人家的丫鬟,若到那种山坳坳里,那才是真正的惨。   千漉很快从情绪低潮中挣脱,从怀中拿出一小包酥糖,拈了一块,嚼着。吃了糖,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日暮时分,崔昂进了昭华院,大夫人正在堂屋用饭。   “玉哥儿来了。”大夫人满眼欢喜站起来。   崔昂走到她跟前,躬身行了个礼。   “母亲今日安好?”   大夫人握住崔昂的手臂,将他往里拉,“同娘还行这些虚礼?快坐!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母亲不必张罗。”崔昂在一旁的小案坐下陪膳。目光扫过案上一碟精巧点心,形如红梅,母亲向来口味挑剔,碟中却只剩两枚,想来滋味应当不错。   丫鬟正要撤下,崔昂抬手阻止,拈起一枚。   糕体绵密,入口即化,酸甜生津,十分清爽,原来是山楂糕。   细品之下,还有一丝微弱的清苦。   “这山楂糕是哪个丫头做的?倒有几分心思。”   丫鬟道:“是少夫人送来的。”   原来是卢氏。   崔昂点了点头,未再多问,丫鬟很快奉上茶果。   崔昂早慧,幼时之事至今历历在目。   虽只在这里住过三年,母亲的院子却总令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崔昂走至多宝格前,上面放着些佛经、诗词集、养生谱录并闲谈小说,有些书虽放在显眼的位置,却仍崭新,一看便知只是摆着充充门面。   思及此,崔昂唇边不禁浮起一丝淡笑,随手拿起一本《山家清供》,道:“母亲这儿倒有本新书,我瞧瞧。”   大夫人道:“你若喜欢,直接拿去便是。”   崔昂随手一番,竟恰好翻到这山楂糕的做法。   崔昂看了眼小案上最后那枚山楂糕。   书中唤作“梅花绎雪饼”,原来是加了蜂蜜、陈皮与茯苓,崔昂看着书,拈起盘中最后一块山楂糕,细品,果然辨出这几味食材。   大夫人用完饭,看了崔昂一眼。   他着一身绯色罗袍,端坐案边,眉宇间清贵之气逼人,泠泠然如月华。   瞧瞧,她怀胎十月生的儿,十六岁便中了状元,更生得如此相貌,外头人都说这是文曲星官降世临凡了。   每每想至此不免自得,二房那个,虽占了个“长”字,又如何能与她的玉哥儿相比。   又忍不住感慨,小时候那么可爱,那么乖,总亲亲热热黏着娘要抱抱。   后来被老太爷抱去养了,完全变了个样,如今大了,更不可能再如幼时那般亲近了。   大夫人心中一阵怅然。   大夫人看着崔昂将小碟上的最后一块糕吃了,便想起了卢氏。她不喜卢氏,却不会在儿子面前说人是非,毕竟她还是很想早点抱上孙子的。   她是知道栖云院的情况的。   少年新婚,有几个男子不贪恋温存?   儿子院中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对新妇又这般守礼。   都怪老太爷,将儿子教成这般克制守礼的性子。克己复礼固然是好,可若事事都按书上写的做,人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大夫人心念一转,对崔昂道:“你新婚未久,该多陪陪你媳妇。那些劳什子规矩,听听便罢。你正当年少,血气方刚,莫听那些老学究迂腐之论。”   大夫人说的很直接。   崔昂只应了一声。   崔昂用了茶,又陪母亲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那梅花绎雪饼的一缕清苦自喉间泛涌而上,崔昂起了兴,往栖云院走去,行至半途,蓦地想起那鬼鬼祟祟的丫鬟,瞬间没了兴致,转而折往外宅。   回去路上,崔昂心道,事不过三,若再有一回,定将那丫头撵出去。   真是败兴。   ————————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王维 第4章 第 4 章:少爷   翌日,大夫人见卢静容额间沁汗,语气不由放缓几分:“站了这许久,累了吧,坐下歇歇,一会便回去吧,我这儿不必日日都来,日后旬日一来便可。”   卢静容怎知她是出言相试还是真心?   才过门一月,自然不敢贸然应下,道:“母亲体恤,媳妇心领。侍奉晨昏是我本分,岂敢因疲累而废礼?”又问,“昨日我让小满送来的梅花绎雪饼,不知母亲尝着可还适口?那小婢略通药性,这点心是按古方做的,我在闺中时,若脾胃欠和,便进些许,最是和中理气、温养脾胃的。”   大夫人:“梅花绎雪饼,名儿倒风雅,玉哥儿昨日也尝了两枚,他素不嗜甜,倒是难得了,你这丫头手巧。”   卢静容:“母亲若喜欢,我每日都叫小满送点心来。”   心里又想,玉哥儿,这便是崔昂的乳名了。   崔昂虽未及冠,但因做了官,便提早行了冠礼,取了表字“临渊”。婆母私下却还是唤他乳名。   卢静容回去后,唤了千漉进来,吩咐道:“日后你做点心,多做一份,送去昭华院。”   千漉应下,心想,又多了份差事,能不能涨点钱啊。   隔日千漉去大夫人院子送糕点,还是上次那个圆脸丫鬟见她的,千漉走出去,行在廊中,欣赏庭院中的景色。   天际蔚蓝,疏朗几净。   庭院角落阔大的芭蕉叶已失了鲜润的绿意,边缘焦卷,微微泛枯。   旁边一株桂花树也已过了花期,散着一缕极淡极幽的冷香。   远处过来一人,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高束玉冠,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不必猜,能出现在这里的男子,只有崔昂了。   千漉放慢脚步,避至道旁侧身让路,等人过来了,福了福身,唤:“少爷。”   崔昂本未留意,只随意瞥过,即将走过时,忽然觉得这身形与那鬼祟之人相似,便顿住脚步,停在一边。   千漉感到一片阴影笼罩了自己。   崔昂垂首,凝视几息。   瞧着很稚嫩,约莫十二三岁,还是个小姑娘,想起那晚的眼神,心道,这么小年纪便有那么多心思了。   人都道崔家八郎有颗七窍玲珑心,善察人心,往往一眼便能看透他人虚实。   因此,崔昂身边所用,大都是心思简单、性情直率之人。   “你,竟敢跟到这里来。”   崔昂虽只十六,却已有官身,言语间自带威压。   这般质问的语气,若换作寻常小婢,早吓得跪地求饶了。   千漉只是懵了瞬,心里琢磨着,崔昂这语气……什么意思?   心念电转间,千漉没有抬头,只低垂着眼,看着崔昂膝以下的位置。   崔昂穿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衣摆随着通道里灌进来的风而微微流动,脚下是一双鸦青色的云头履,鞋面布料平滑细腻,花纹精致。   在如此紧迫的时刻,千漉还有些思维发散地想——崔昂的这双鞋看上去很好穿的样子。   千漉答:“奴婢不曾跟随少爷来此。奴婢是奉少夫人之命,来为大夫人送点心的。少爷若不信,唤人一问便知。”   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崔昂一抬手,召来丫鬟询问,果然属实。   再看眼前这小婢,一直低眉顺目,倒是一副乖顺模样。   “既已送到,便回去吧。”   “是。”   千漉走出昭华院,大喘了一口气,两只手掌已微湿了。   看来,那天不小心迷路走到盈水间,应该是被崔昂看到了。   回想起刚才崔昂那冷厉的口吻,心里叫苦。   自己居然被崔昂记住了。   崔昂进了正堂,大夫人正倚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见崔昂来了,忙招手唤他近前坐下。母子二人叙了几句闲话。   崔昂目光扫过榻边小几,见上头摊着几本账册,一套钧窑茶具正温着,一旁还搁着一碟点心,这回是做成桃瓣形状,五片合为一朵,甚是别致。   大夫人见他瞧着点心,便道:“这是你媳妇院里送来的。”   崔昂问:“方才那丫头?”   大夫人:“你瞧见了?她那个丫头略通些药理,做的点心也清爽适口,还说要日日送来,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崔昂又看了眼那碟糕点,端茶啜了一口,知晓是那丫头的手笔之后,连尝一口的兴致都淡了。   卢静容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其实并无什么正经的事做。   崔家人口多,内部关系复杂。   院外,中馈大权虽名义上在大夫人手中,实则老太爷及各房势力盘根错节,暗中牵制。孙辈们都还没立起来,未来是谁掌家还没个定数,卢静容自然也不用这么早就开始学管家。   对内,卢静容有自己的奶嬷嬷帮忙打理嫁妆,院内又有芸香这样的管理型人才,所以井井有条。除了不能经常出门,与卢静容在闺中的生活差不了多少。   大概唯一的压力就是——生孩子。   不过如今才过门,这个压力还不会那么明显。   对于丫鬟来讲,卢静容算得上省事的主子。   每日看看书、写写诗、弹弹琴,跟所有的文人雅士一样,喜欢独处。   丫鬟们无事可做,便常聚在一处闲谈。   千漉跟她们不是同龄人,再加上跟古人思想有壁,有些话题根本聊不到一块,便寻个僻静角落呆着。   不一会,秧秧找来了。   见千漉捏着一截烧黑的细树枝,在纸上涂涂画画。   那纸皱皱巴巴,墨迹晕染。千漉捡了卢静容平时练字或作画废弃的纸,挑挑拣拣出几张能用的,得空便练练技法。一日不画,手感就没了。   毕竟是“吃饭”的家伙,千漉想着以后离府了还能靠这手艺赚点小钱,每日怎么都会挤出点时间练。   秧秧歪头瞅了半晌,只见纸上线条纵横交错,却瞧不出所以然,遂问:“小满,你画的是什么?”   “还没画完呢。”千漉勾勒几笔,又举起来,与不远处一株小草比对,“怎么样。”   秧秧哇了一声。   千漉丢了树枝,将画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从怀中摸出一袋酥糖投喂秧秧。   想起刚才那边热火朝天的,不知在聊什么,千漉便问:“她们方才说什么呢?”   秧秧嚼着酥糖,嘴一鼓一鼓的,“说大江呢。”   已是第二次听见这名字了。千漉问:“说他什么?”   秧秧道:“说大江要成亲了,大伙儿都猜多半是芸香姐姐……唔,到时便有喜酒吃了!”秧秧一脸向往。   大江是崔昂身边的第一人,小说中没有提到大江的亲事。   小说内容也主要是男主角的科举事业线,书里的大部分剧情对千漉都没什么用。   “……母亲身边可有合适的人选?”   那头,崔昂也提起了大江的婚事。大江是老太爷为他选的伴读,自幼相伴,情分非同一般。   大夫人:“我身边,汀兰、紫月年纪都相当。汀兰性子淳厚,没什么心眼,模样也还算清秀。紫月,做事勤快,人也机灵。改日你让大江自个儿来瞧瞧。还有……”   崔昂:“嗯?”   大夫人:“你媳妇身边的那个不错,模样齐整,做事也伶俐,是个难得的好丫头。好像叫什么……香来着?”   “芸香。”   “对对,就是芸香。”   崔昂心道,他母亲眼光颇高,极少这般夸人,回想几次去栖云院,那个叫芸香的丫头确令人有些印象,行事妥帖有度,举止间并无寻常下人的畏缩之气,眉目间也似蕴着几分书卷清气,倒不负卢氏门风。   崔昂有了计较,略一思忖,道:“过两日我便让大江过来请安。”   后罩房。   入了夜,千漉在窗前看书。   丫鬟宿舍是四人间,她与秧秧,还有含碧、饮渌住一个屋。   房间不大,东西两壁下各安着一张榆木架子床,床上悬着半旧的青布帐子。千漉和秧秧合睡东边那张床上,另两个睡在西边。两张床之间是一条窄道,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点一盏油灯。   今夜是含碧和饮渌值班,房间里只有千漉和秧秧二人,很静。   千漉翻着书,油灯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卢静容身边的丫鬟都识字,芸香更是从小与她一起读书,还会作诗填词。   千漉爱看书这个小爱好便也没那么打眼。   千漉的书都是托林妈妈帮忙买的,上辈子本科毕业,到了这里全是繁体字,真是两眼一摸黑,到现在才差不多把字都看顺眼了。千漉买的大多是工具书一类,如食谱、医书,再有便是话本传奇,无聊时解解闷。   千漉看得差不多了,将书收起,走到墙根,这里并排放着四个藤箱。千漉蹲下打开自己那个,里面放着千漉几乎所有的财产了,几套换洗衣物,一方布帕裹的月钱,还有几件小首饰,并那几本书。   千漉将书放入,打开布,数了数钱,又仔细包好,最后落锁。   秧秧已经睡着了,千漉吹了油灯,小心爬上床。   一早千漉干完活,去大厨房找林妈妈,一到便被林妈妈拉住,神神秘秘的。   “一会儿带你去见个人,你规矩点,莫乱说话。”   “谁啊?”   “大江他亲娘。”   “……啊?”   千漉很懵地见了赵妈妈,在林素的眼刀下,就一直没说话,心想,她娘真有本事啊,这就同赵妈妈搭上线了,听谈话,两人挺熟的,竟还约好明天一起出府采买。   她娘真是个社交悍匪啊。   千漉没出声搅局,自有把握。   她也是照过镜子的,现在的她,才十二岁,虽然有林素的小灶吃,但平时的伙食,完全不够发育期的摄入。   营养不良,又瘦瘦小小,就是一条干瘪的小豆芽菜。   当然锅也不能全推给伙食。   千漉前世也长这张脸,发育期就是尴尴尬尬的,长开了才勉强说一句能看。   简而言之,千漉这个长相赵妈妈应该是看不上的。   大江那是什么前途,自然要配大夫人院中得力的大丫鬟,或是芸香那样的。千漉、林素两人在少夫人院里不算拔尖,在崔府更是默默无闻了。   她娘也真是努力啊,说看上大江,就出手了,行动力真是强。不过不努力,也不能把天生痴傻的“小满”拉扯到千漉穿来了。   林素送走赵妈妈,回来后拿出半只鸡并些点心:“瞧你瘦的,可见平日定没好好吃饭!不准挑嘴,多吃些,长得胖些才好看。”   千漉点点头,掰下一只鸡腿开啃。   林妈妈瞧着千漉,忽而轻叹:“也不知来旺家的有没有瞧上你……若能再白些便好了。”   一日下了值,崔昂写完一篇公文,想起大江的事,便将人唤了进来。   大江生得高大壮实,面貌憨厚,听了崔昂的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听少爷的。”   正要转身,一顿,模样迟疑。   崔昂:“还有何事?”   大江犹豫着说:“我娘昨日同我说……想让我见见少夫人院里的人……”   崔昂问:“赵妈妈如何识得栖云院里的人?”   赵妈妈是大夫人院里的针线房管事,她的丈夫是大爷身边的得力管事,一家几代皆是崔家世仆,背景清白。   大江是崔昂看重的人,将来必有一番前程。   崔家仆役中,不少人想攀这门亲事。小满娘林素一来崔宅便看上了这家,千方百计与赵妈妈套上近乎。她本就长袖善舞,在大厨房也已混得脸熟,经府中熟人引荐,这才搭上了线,有了带千漉见人那一出。   大江便如实说了。   不论朝堂江湖,人心皆同。官场上争权结党,下人们自然也寻枝附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崔昂并不反感这样的行为,听罢,只点了点头,问:“那丫头叫什么名?”   “好像是……”   大江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确定道:   “小满。” 第5章 第 5 章:不巧   九月的最后一日,崔昂踏入了栖云院。   崔昂要来,早有仆役提前通传,一院上下都准备好了。   距他上次过来,已过去八日,好巧不巧,这夜又是千漉和秧秧值夜。   得知消息的那刻,千漉的内心是拒绝的,因为太临时,也来不及装病什么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千漉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敛声屏息,垂头做事。   听到脚步声时,千漉正在铺床。秧秧和饮渌则在伺候卢静容洗漱。   “都出去吧。”   “是。”   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崔昂照旧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千漉也想直接走,但还有个活要干,偷瞄了眼秧秧,万分后悔,早知跟秧秧换一下了。   千漉从立柜中取出崔昂的寝衣,余光瞄见高大身影过来了,快步走到曲屏前,低头躬身,双手奉上寝衣,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崔昂经过她身侧,脚步顿住。   千漉感到他的目光凝在头顶,似在打量她。   千漉感觉安静的这几秒有些煎熬,颈背弯得发僵,流水般光滑的布料在掌心微微发烫。   这种煎熬的时刻没有持续多久,千漉就被崔昂公开处刑了。   “换个人来。”   崔昂说完,室内一静。   秧秧和饮渌服侍卢静容更衣完,正欲退出,听到这话,脚步一滞,都往千漉这里看了一眼。   崔昂目光转向走在后头的那一个,问:“你叫什么?”   饮渌愣了愣,意识到少爷是在问自己,有些激动:“奴、奴婢饮渌。”   崔昂嗯了一声:“去为我另取一套寝衣来。”   饮渌瞟了一眼千漉手中的衣裳,低声应了,快步去取衣。   “愣着作甚,还不出去。”   崔昂声音无波无澜,凭空压下来,似有一股沉沉的威压落下。   千漉木然地应了声“是”,捧着衣服,往立柜那方向走时,又听见崔昂的声音:“这衣不必留了,丢了吧。”   “是。”   千漉始终没有抬头,转身,捧着衣服出去了。   饮渌取了寝衣,待崔昂换好,也出去了。   室内只剩崔昂、卢静容二人。   卢静容散发坐在榻边,问:“郎君,小满是做了什么,惹你不快?”   崔昂坐在黑漆小几边,随手翻书,闻言略顿。   小满?   崔昂抬起头看向卢静容,道:“那丫头心思不正,日后便不要让她进屋了。”   卢静容又问:“小满做什么了?”   崔昂本不想多说,见她追问,便解释:“小小年纪,便有许多心思,若留在屋内,日久恐生事。”   崔昂这样说,卢静容心下便明了几分,心道,小满平日瞧着并不似轻佻僭越之人,还需明日细问究竟,嘴上只道:“原来如此。”   芸香听到卢静容唤,进了主屋。   一片寂静中,只见一人临窗而立,一人坐在榻边。芸香目光迅速掠过窗前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走向榻边,低唤:“少夫人?”   卢静容:“叫小满回去,换饮渌来。”   芸香:“是。”   隔壁耳房,千漉随手将衣服撂在桌上。   一旁的秧秧满面忧色,看见千漉脸部肌肉抽动了几下,表情竟透出几分狰狞,吓了一跳:“小满,你……你怎么了?”   千漉连忙收起了疑似反派才会露出的表情:“没事。”   不多时芸香进来了,对千漉说:“小满,你去叫饮渌来替你。”目光扫见案上崔昂的寝衣,便捧了出去。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竟惹得少爷那般生气,连她碰过的衣裳都不要了呢!……若让少爷觉得我们都与她是一路的,平白带累了我们——”   千漉站在门口,含碧搡了搡饮渌,饮渌便噤声了。   “饮渌,今夜换你守夜。”   饮渌哼了一声,眼角也未扫千漉一下,从她旁边绕了过去。   千漉没睡好,第二日醒来有些没精神,待卢静容自大夫人处回来,秧秧跑来叫她:“小满,少夫人叫你。”   千漉有所准备,见秧秧一脸担心,拍了拍她的肩,过去了。   屋里除了卢静容,还有她的奶嬷嬷柴妈妈,两人正在说话,见千漉进来了,便止了话头。芸香在一角的狻猊钮盖炉前熏香,用箸从盒中夹取一枚香丸,放在云母片上,盖上炉盖,香气从镂空孔洞中缓缓溢出,如丝如缕,渐渐弥漫开来。   这香名为“雪中春信”,据说是香中魁首,最得当下文人雅士倾心。   以冬日梅蕊中的雪水为引,合十余味香材而成,气味若有若无,似能闻到花开之味。极清,极雅。   卢静容闺中便喜此香,此香极其昂贵稀有,其中含有南洋贡品,配方中的一味“占城琼脂”,更是有一片万钱的说话。   卢家底蕴深厚,自供得起这般用度,而崔家百年家族,累世高官,更不必说。   卢静容嫁入崔家,这一辈子都能过上这样富足优渥的生活。   千漉敛目、躬身,过去跪下行礼:“请少夫人的安。”   “起来回话吧。”   “是。”   千漉余光看着卢静容裙摆上精致的刺绣。   卢静容问:“昨日你是做了什么,惹得少爷不容你进屋?”   千漉早有准备:“回少夫人,想来是因……上一回少爷来,我想着要伺候少爷擦身……是我自己笨手笨脚,不慎将水泼到少爷身上……”   “还、还有……”   千漉抬起头,觑了卢静容一眼。   “还有什么,莫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是。”千漉道,“还有便是那回了,不瞒少夫人,自小我便有个‘路痴’的毛病。那日我奉您的命往大夫人处送糕点,去时还好,一路问人寻去了。不料回来时竟走岔了道。府里实在太大,我走着走着竟误出了二门。走到头时,见着一个院子,独立一隅,倚山环水,我心中好奇,便张望了几眼,还想着要不要过去寻人问路,可又怕冲撞了府上哪位主子,赶紧走了,后来问人才知,那是少爷的院子……”   说完,千漉看向卢静容,用真诚的目光表明自己绝没有撒谎。   然后又跪下表忠心:“少夫人,奴婢一心一意服侍您,绝不敢有旁的心思。”   卢静容:“原是这样。”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不像心存妄念之人,况且也未真做出什么。   “起来吧,我并非要怪你。日后少爷来,你避开些,不必近前伺候便是。芸香,你安排。”   卢静容的意思就是崔昂以后来,不安排她守夜了,其余工作都没变动,她最担心的月例也没降。   危机解除。   千漉大松了口气。   芸香:“是。”   “都下去吧。”   芸香引着千漉出去了,室内只剩两人。   卢静容手指按着太阳穴,神色微微倦怠。   柴妈妈:“我的好小姐,纵您不想重罚,也该立一立规矩。这般宽纵,若日后底下人有样学样,心思野了,一个个岂不都要爬到您头上来?”   “我瞧小满不像说谎,许是误会。若平白罚了,岂不寒了她的心?”   “误不误会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叫底下人知道分寸。少爷这样的人物,自有人削尖了脑袋往上凑。少夫人若不把紧了,这院里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听到此处,卢静容面色微黯,望向窗棂,神情几许怅然,几分哀婉:“便是稀世明珠,在我这儿不过鱼目,如今困在这里,什么事都做不得,什么人也不得见。”   柴妈妈闻言一惊,忙去窗边察看有无人经过,又将次间的槅扇门闭紧了,回来时道:“我的好小姐,这话可是能乱说的?您如今是崔家八少夫人,今生已定,再改不得了!您若……”   柴妈妈说着说着,见卢静容目中含泪欲坠,便止了声,化作一声长叹。   另一边,崔昂将大江叫进来交代。崔昂对大江道,你明日交申时去栖云院见芸香,酉时正再去大夫人那看汀兰和紫月。   “相中了哪个,同我说,我来安排。”   大江点头应下,他心眼实,听崔昂漏了一个,便有些疑惑。   崔昂:“有何问题?”   大江:“……还有小满呢?”   崔昂:“此人不可。”   大江便又是一副疑惑的模样。   赵妈妈原话是这样的——   “前头院里卢家陪嫁来的那个丫头,叫小满的,她娘林妈妈在大厨房做活,是个精明能干的。我瞧着,那丫头是个心正的,配你这个实心眼儿正好,只长相差了点……不过眼下还小呢,没长开,女大十八变,瞧她娘生得福相,小满定也差不了。再有便是,小满身子骨结实,好生养……这事儿你心里有个数就好。娘寻个时机,让你俩见一见,若你觉得成,我自去求大夫人的恩典。”   崔昂:“怎么?”   大江犹豫了一下,“少爷,我娘说……”   “说什么?”   大江便将赵妈妈对他说的话如实转告。   崔昂本不欲多言,未料赵妈妈竟对那丫头颇为满意,便道:“这回却是赵妈妈看走了眼,那丫头心术不正,与你并不相配。”   大江素来对少爷的话奉为圭臬,文曲星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少爷说哪个人不好,那定是不好。   大江点点头:“嗯!少爷,我晓得了。”   见少爷对自己的婚事如此上心,心里满满的感动,暗下决心定要更尽心尽力为少爷办事。 第6章 第 6 章:病情   千漉还是半月后才从林素口中听说大江的事儿告吹了,千漉并不惊讶,终于放心了。   谢天谢地。   寒露已过,万物萧瑟,窗外朔风穿廊而过,呜呜作响。   千漉坐在温暖的小空间内,膝上放着汤婆子,双手捧一只粗陶大碗,吃着炖羊肉和烤芋头,热气熏得她小脸通红。   吃下去,身子都热了起来。   千漉边吃边给林素画饼,畅想未来:“娘,你想啊,等我们攒够了银子,离了崔府,去外头盘下一间铺子。娘手艺好,我也有做点心的本事,定亏不了。在别人府上为奴为婢,万一哪里做得不周到,便要受罚扣月钱,严重些,或许连命都丢了……哪比得上自己当家做主的好!”   林素:“外头谋生哪有你说得这般轻巧?你若老实本分、不偷奸耍滑,主子怎会无故责罚?崔家是百年的世家,最是宽厚不过,你当是那等会随意打杀下人的小户门第?能进崔府,是咱娘俩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往后莫要胡言!好生在少夫人跟前当差,将来自然有你的好前程。”   林素的观念一时半会拗不过来,千漉心想,说多了,总会有所松动。   走出温暖的小私寮,千漉被迎面扑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夹棉褙子紧了紧,夹袄虽加厚絮了棉,裙下的裤腿也用布带缠得严严实实,但还是冷。   千漉最怕冷了。   现在是十月份还好,到了十二月,那真是一个煎熬,四面八方的寒气直往身子里钻,骨头都要被冻掉。   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得有钱。   除了有钱,还要有自由。寒冬腊月的,才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房间里,不干活了。   自从危机解除,千漉的钱袋子保住了,睡眠都好了。   只是同住一宿舍的饮渌最近对千漉有些疏远,原先关系虽也一般,还是能说一两句话的,如今却刻意避着千漉,见着面都要绕道走,有种“我与你不同流合污”的意思。   与饮渌交好的含碧也被带着不与千漉说话了。   只有秧秧还与以前一样,只是另外两人见秧秧与千漉亲近,便也渐渐不理睬秧秧了。   两人在廊下拐角暗处说话。   秧秧:“小满,我听说大江与大夫人院里的紫月定下了,这个月末便要成婚了。”说完由衷地哎了一声,没得喜酒吃了,好可惜啊。   千漉:“紫月?不是芸香么?”   秧秧以手掩口,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大江原是中意芸香姐姐的,可芸香姐姐不愿,向少夫人推了。大伙儿都说芸香姐姐傻了呢,大江生得俊,又是少爷跟前第一得力的,往后定有好前程。”   千漉:“你听谁说的?会不会是假消息?”   秧秧:“青蝉。芸香姐姐求少夫人时,青蝉在门外听见了。真真的。”   因为崔昂那事儿,千漉送糕点的活儿便转交给了秧秧,只是一月不到,卢静容便吩咐不用去送了,也不知这婆媳二人之间又起了什么矛盾。   午后晴好,卢静容接待了她的手帕交王晚凝。王晚凝长她一岁,去年已成婚,嫁的是郑氏六郎。   王晚凝进来时,衣着雍容华贵,眉宇间洋溢着舒朗之气,一望便知婚后日子顺心。   婢女们上了茶点便退下了,一楼次间只剩王晚凝、卢静容二人。闲话几句后,又一同赋诗抚琴,如是过了约一个时辰,王晚凝才犹豫着低声问:“静容,可是崔家八郎待你不好?”   卢静容摇摇头,垂首不语。   王晚凝心中已有几分明白:“静容你……可还记着那人?”   两人自幼相识,一起读过诗书,交换过心事,王晚凝也是极少数知晓卢静容秘密的人。   卢静容只道:“晚凝姐姐,我既已入了崔府,前尘旧事,再也休提。”   王晚凝抚了抚她的肩,“我知你心里苦。如今你二人都有了归宿,从前种种,就让它过去吧。”在王晚凝看来,那人无论家世、才学还是品貌,无一及得上卢静容如今的夫婿。日子久了,静容自然能想通。   卢静容忽地抬头,表情怔忪:“……什么?”   王晚凝观她脸色,似是大受震动,回想自己方才的话,试探着问:“他已定亲,你竟不知?”   “他定亲了……”卢静容眼神发直,呆了半晌,才又问,“是哪家的姑娘?”   王晚凝心头咯噔一下,暗悔失言,又怕她钻了牛角尖,道:“只听说是他母亲娘家的一个表亲,家世不显。毕竟……他年岁也不小了,总该成家,若再耽搁,反倒找不到好人家。”   卢静容默了许久,才道:“……是我负了他。”   幽幽的琴音自前方传来。   千漉与秧秧正在后院小池边喂鱼,秧秧坐在石凳上,朝琴声来处望去,凝神听了片刻,道:“小满,不知为何,少夫人的琴声我听着心里发酸呢……”   音能传情,卢静容虽诗书上不算出众,琴技却是极为精湛的。   千漉撒着鱼食,心想,听说崔昂亦精通音律,不知两人比一比,哪个更强?   王晚凝走后,卢静容当夜便有些神思不属,草草用了两口饭就歇下了。柴柴妈妈怎么劝她也无用。次日醒来更是精神萎顿,容色憔悴,一看便知昨晚没睡好。她强撑着去大夫人处请安,大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吃了一惊,立时请了大夫来看,果然有些低烧。   大夫人被自己媳妇这举动弄得无语了下,忍不住道:“你既身子不适,何必硬撑来我这儿?遣人说一声便是,我难道还会逼着你来不成?”   卢静容便回:“母亲说的是。”   “快回去歇着,这几日都不必来了,病好了再说!”   卢静容走后,大夫人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对身旁的大丫鬟和嬷嬷道:“若让其他房的人瞧见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苛待了新妇。不过立了几日规矩,哪个新妇不经这一遭?这就病倒了,倒让我落个恶名?”   一旁的嬷嬷忙劝慰道:“夫人莫要多心,许是近几日天凉了,少夫人身子骨本就单薄,这才不慎染了风寒。怎会是因为您的缘故呢?”   道理是对的,大夫人心里那口气仍不顺,总归这媳妇不是自己挑的,便怎么看都不如意。   卢静容这一病便病了好几日,虽不算重,只咳嗽缠绵,反反复复总不见利索。千漉便想尽法子做些开胃的膳食,盼这位主多少能吃点。   期间崔昂来过一次,千漉得知了消息,远远地避开了,还好没意外碰上。   听说崔昂只略坐片刻便走了,问了问病情,第二日却来了个大夫。   那大夫来时,丫鬟们聚在一起讨论。   “少爷一听少夫人病了,立时请了大夫来。听说这位大夫可有来头了,少夫人的病想必很快便能好了。”   丫鬟们纷纷感慨,原来少爷也是关心少夫人的,只当他们夫妻情淡,原是因少爷性子本就冷,实则心里还是记挂的。况且少爷身边从未有过通房,这般洁身自好的郎君,世间少有。   听着丫鬟们的感慨,千漉的心却蓦地一沉。   崔昂那是谁?   爽文男主,头顶上的光环皇帝老子来了也挡不住,不仅智商高,一颗心长满了眼,人精中的人精。   原文中,卢静容这病是导火索,后来种种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才让崔昂起了疑心,着手调查卢静容的过往。   崔昂那样自负的人,岂能容忍妻子心中另有他人?   不过一年,二人就和离了。   申时末,衙署开始下钥,官员们陆续散值。   三五成群的年轻青衣官员互相拱手道别,相约明日休沐若天晴便一同出游。其中一位风姿特别突出的,正是崔昂,众人隐隐以他为首。   崔昂今岁三月中了状元,后又经馆阁选拔,授承事郎、馆阁校勘一职。   馆阁校勘虽品级不高,却极清贵,素有“馆阁之选,皆天下英俊”的说法。   馆阁事务清闲,平日多是校对、编纂典籍之事,因此崔昂每旬假几乎都会外出访友、游赏山水。   与同僚约好明日之约后,崔昂登车回府。   马车外炊烟四起,酒旗招展,马车内,崔昂翻阅着一卷自秘阁借出的孤本。至崔府,净手更衣,崔昂先后去老太爷、大夫人处问安,而后回了自己的书房“盈水间”。   临帖一幅,兴致上来,又抚琴一曲,直至夜色深沉,崔昂忽地想起一事,便招来人问。   “少夫人的病如何了?”   大江答:“方才已使人问过,少夫人今日已好的差不多了,秦大夫说了,明后日应可痊愈了。”   自病起至今已近十日了,崔昂问:“大夫怎么说?”   大江特地问过,却记不全那些术语,努力回想了下,道:“说是天气骤变,才不慎感了风邪,脉象、脉象……呃,肝气、肝……”大江想不起来了。   崔昂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大江应了声,脸有点红。 第7章 第 7 章:不安分   翌日是难得的好天气,连日来的清寒被一轮暖阳驱散,阳光和煦,天空湛蓝,一丝风也无,正适合出游。   崔昂与一众好友相约,同往开宝寺灵感塔登高。   此行中人多是崔昂在馆阁的同僚、同年,还有几位虽未出仕却才华横溢的年轻公子。每人皆带了一二小厮,手持书箧、酒食,一行二十余人。   一路上,一行人衣冠鲜明,谈笑风生,分外显眼,一旁百姓纷纷侧目。   今科进士游街不过三月份的事,大伙儿都看过热闹,打头的那个状元郎特别俊,又那么年轻,便都有印象,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位好像是崔状元!”   众人拾级而上,登至塔高层,凭栏远眺。小厮们在亭中摆开食盒,布好时令果子和酒,年轻的公子哥们一面饮酒,一面赏景。之后,或作诗联句,或切磋学问,夹杂一二句风月闲谈,直至夕阳西沉,众人微醺,兴未尽,互相邀约下次再聚。   崔昂来时骑马,归时改乘马车。   他坐在马车里闭目凝神,至崔府门前,酒意已散去大半。想起卢静容之事,便径直往栖云院走去。   千漉端着盘子从廊下转角走来,眼风一扫,见院门口一抹青色衣袂掠过,身影高大挺拔,应是男子。   千漉脑中瞬间拉响警铃。   身子立刻缩回廊柱。   千漉四处张望,庭院中有个扫地的丫头,但距离太远,如果出声唤人,会被听见。   正当千漉纠结要不要等那人先上楼时,见秧秧正托着空药碗走来。   救了大命了!   忙低声唤:“秧秧,秧秧……”待秧秧看见了,又急忙比了个“嘘”。   秧秧点点头,快步走过来。   千漉:“你帮我送一下。”   “哦好。”秧秧问,“小满,你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了。   千漉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迅速与秧秧交换了手中托盘。   千漉转头离去,拍拍胸脯,还以为自己成功躲过了崔昂。   殊不知崔昂个高,视野比她更高更广,早在他踏入院门的刹那,便透过扶疏花木,瞥见游廊拐角处一个碧色身影端盘走来。   而千漉个子矮,视线被盆景遮挡,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崔昂步入庭院,与秧秧迎面遇上。   秧秧停下来,行礼:“少爷。”   崔昂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便知方才那丫头定是与此人调换了托盘。   原还道栖云院中何时混进了这等行迹鬼祟、藏头露尾之徒。   原是同一个。   上楼时,崔昂又想,自己既已向卢氏点明,这样不安分的丫头,竟还未被处置,仍容她在屋内近身伺候,也不知卢氏是怎么想的。   若再多言,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与一个小丫头计较。   罢了。   崔昂进了卧房,卢静容正坐在床上,背后靠着引枕,面前的小几上,一碗甜羹还冒着些许热气。崔昂来了,芸香和柴妈妈都退了下去。   崔昂立在床前,问候道:“今日可觉好些了?”   卢静容还虚弱着,嘴唇没有血色,本就出色的容貌因这场病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卢静容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待字闺中时便芳名远播,不过此时在崔昂面前,还是被比了下去。   今日崔昂与友人登高畅咏,饮酒赋诗,一整天玩得十分尽兴,心情很好,又喝了些小酒,那股平日刻意压下的锐气便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加之他五官精致,此刻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崔昂放松下来,不似平日那般故作老成。   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   病中的卢静容隐约觉出他今日不同,不由多看了两眼,道:“好些了,今日吃了药,已不头痛了,只手脚有些无力,想来明日便能大好了。”   崔昂颔首:“那便好。天愈寒了,还需仔细保暖,勿再受风。”   卢静容:“谢郎君关怀。”   相对无言片刻。   卢静容道:“我身上还带着病气,郎君肩负重任,莫为我所累。郎君请回吧。”   崔昂:“好,你好好歇着。”   结束问候,崔昂便转身离开。   病中的人分外脆弱,卢静容望着崔昂不带任何一丝留恋的背影,心中更添几分苍凉悲苦。   难道余生便要与此等薄情之人相伴终老?   她想起自己的好友王晚凝婚后过的日子。少年结发,本该缱绻情深,晨起画眉簪花,闲时共抚琴、赌书泼茶。   而自己这位夫君,像是从礼教中长出来的。   温言软语从没有,更别提闺房之乐了。   不由想起待字闺中时,若自己当初力争一番,母亲未必不会被自己打动……只可惜,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柴妈妈进了内室,见卢静容欲泪不泪,哀哀伤神的模样,忙上去又劝又哄的,好说歹说,才将她情绪稳住。   王晚凝听说卢静容自她走后竟病了一场,心叫不好,定是自己那话害的,愧疚不已,特来探望。   这日,大夫刚诊过,道卢静容已痊愈,可停药,只需再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病去如抽丝,卢静容便整日呆在屋中,避风休养。   王晚凝来时,卢静容面上的病气已褪去不少,不再那般惨淡,但神情依旧怏怏的,眉眼低垂,没什么精神。   两人叙话片刻,屏退左右。   王晚凝抓着卢静容的手:“静容妹妹,都怪我,害你受了罪。”   卢静容:“怎能怪姐姐。”又叹气。   沉默片刻。   王晚凝面露犹豫。   卢静容瞧见了:“晚凝姐姐,怎么了?”   王晚凝:“妹妹,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静容:“何事?”   王晚凝心想,妹妹这病根源于旧情,心病还须心药医。   若知晓那事,心里能好受些。   “静容,我瞧过那女子,眉眼间与你有二三分相似。想来,这便是他应下这门亲事的缘由吧。”   此言一出,卢静容浑身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晚凝能理解卢静容的心情。   即便自己已嫁作人妇,先负了人,但听闻对方这么快就娶了别的姑娘,心里总会不是滋味。你说了非卿不娶,难道都是假的?否则怎会如此轻易地便迎了旁人?   这都是人之常情。   王晚凝走时,见卢静容仍沉浸在那个消息之中,心想,等时间久了,一两年后,等静容有了孩儿,做了母亲,自然便能彻底放下旧事、旧人了。   大约是崔昂听说卢静容病好了,晚上来看了一回,没有留宿。   翌日,千漉端了吃食送往卧房,见门窗紧闭,内里隐隐传出争执声。   叩了叩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多时,门开了,是柴妈妈。   她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盘,吩咐道:“小满,你去楼梯口守着,莫让人上来。”   “是。”   二楼的回廊宽阔,视野非常好,能看到整个庭院的景致。   千漉倚着朱漆栏杆,支着手赏景。   庭院遍植花木,虽品类很多,却不显得杂乱,一步一景,章法井然。   池中的夏荷早已枯败,角落的几盆名品黄菊正开得灿烂,两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唰唰”地扫着满地的银杏叶,那落叶堆在一起,如一摊碎金。   很快柴妈妈出来了,让千漉去唤芸香。   丫鬟们伺候卢静容装扮好,卢静容便带着柴妈妈和芸香,说是要去后花园逛逛,散散心。   卢静容一走,丫鬟们便各自散去做事了。   千漉回了后罩房,搬了把小杌凳坐在墙根,取出纸练素描。   回想刚才,有点不正常。   屋内分明有争执声,柴妈妈跟卢静容似乎产生了矛盾,还让她守在楼道口。   之后,又突然要去逛园子……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千漉想着想着,纸上的线条变得凌乱了起来,思索许久,她倏地站起来,将画纸卷成一团,随手塞进怀里。   抬眼望去,青蝉、织月、含碧、饮渌四人正坐在廊下做绣活。青蝉与织月虽跟千漉等级一样,也是二等丫鬟,但她们与芸香一样,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一样,自然待遇也更好,因而住千漉隔壁的二人间。   而卢静容刚才出门只带上了芸香。   按惯例,三四个丫鬟的排场才够。   太反常了,卢静容真的是去逛园子了吗? 第8章 第 8 章:贼丫头   饮渌捏着针,绣着帕子同旁边人说话,无意间抬头,见千漉步履匆匆朝前院去,心中奇怪。   “饮渌,看什么呢?”有人问。   “小满。瞧她着急忙慌的,不知要做什么。”   “应是去大厨房寻林妈妈了吧?她不是常去么。”   饮渌“嗤”了一声,撇嘴道:“定是又去偷嘴了!我瞧她自打来了这儿后,日日吃她娘的小灶,脸盘子都圆了!”   丫鬟们住处挨得近,谁屋里有点动静都瞒不住。在卢静容跟前伺候的这几个,除千漉外,也就秧秧有些依傍——她一家子都在少夫人陪嫁的庄子里当差。   因此千漉能时常能去林素那儿吃第二顿,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私下里难免有些酸意。   “你管她呢,人家亲娘就在灶上,自然有的吃了。”   “我才不与她一般见识!”饮渌哼了一声,心里却想,这些许吃食算什么,她才不稀罕,日后她自有大造化,若做了半个主子,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   千漉一路快走至前院廊下,向外望。   秧秧跟了过来,顺着方向看去:“小满,你看什么呢?”   千漉在廊下坐着,喘着气,“没什么……”但愿是自己猜错。   不料下一刻,千漉蹭的一下站起来。   还真来了!   秧秧惊讶道:“是少爷?少爷这时辰怎会过来?”   千漉往后院看了眼,青蝉她们若不得通传,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秧秧在,有些事不好做。   得想办法把崔昂赶走。   想着,千漉按住秧秧的肩膀:“秧秧,少爷此时来,定有急事找少夫人,你赶紧去后花园找少夫人,莫让少爷久等了。”   秧秧:“嗯,我这就去!”转身便从夹道跑了。   千漉深呼吸两次,缩身藏在上回躲过的廊柱后,见那高大身影在院门口停下,与守门婆子说了句话,便进来了。   千漉盯着崔昂的动向。   经过庭院时,崔昂的脚步似是顿了下,极快地往她这个方向看了眼。   随即转向另一侧的抄手游廊。   千漉心头一紧,应该没发现她吧?   许是因院中无人,所以疑惑了一下吧。   这个方向,崔昂是往后面的远香轩去了。   中庭二层主楼用以起居、待客,后院有一方小池,种着荷花,养着锦鲤,临水建有一座四面厅,名“远香轩”,用于赏景,也可举办小型雅集。   千漉快速进了茶炉房,取了日铸雪芽,飞快沏好,又将核桃、松子、蜜饯、时新果子装盘,想了想,添了一小碟最近新研究的荷花糕。   十月底,已很冷了。   天气虽晴好,但朔风凌冽。   廊中四面透风,千漉端着茶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崔昂今日是临时起意。   近来他在馆中忙于编修一册史料,如今事毕,闲了下来。见午后天气晴和,他便告了半日“浣濯假”归家。   这栖云院,在卢静容未嫁入崔家之前,原名乘风园,是崔昂幼时住所,后来老太爷特为他另辟了书房“盈水间”读书,他便搬了过去,此处便渐渐闲置下来。   直至崔昂婚事定下,府中才将乘风园翻修,更名为栖云院,充作未来八少夫人的居所。   后院的远香轩几乎维持着旧貌。   此处是崔昂小时读书、赏景、抚琴的清净地,外面池中的荷花,还是他当年“亲自”种下的。   当然,八少爷只是象征性地参与一下,指点指点何处开辟荷塘,种哪些品种,那培土栽秧的辛苦活计,自有花匠们去操持。   崔昂原在盈水间作画,庭中虽也植有荷,景致却与远香轩大不相同。   他想起旧日居处,便往栖云院来了。   四面厅旁有一间小书房,卢静容知道这是崔昂用过的,架上的书多为经史诗策,文房四宝俱全,还留着一二临帖与画作——那笔迹卢静容是认得的。   议亲之时,她母亲曾寻来几篇崔八郎在士林雅集中流传出的诗赋手稿,与卢静容过目。那笔迹清劲如竹,与这书房里的临帖一样。   她平日若来远香轩,偶尔会来这间小书房坐一坐。   成婚后,崔昂还是头次来这里。   崔昂踏进这间小屋子,脚步一滞,环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屋子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案上摆着青玉笔、松烟墨、莲叶砚、彩绘瓷笔洗,还有一沓彩笺,都是女子用品。   像是被入侵了。   崔昂走进去,临窗向外望去。   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一体,对方融入自己的生活亦是理所应当。何来入侵一说。何况这院子本就是拨给卢氏住的。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点不适便压了下去。   正出神间,一串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听一声:“少爷。”   这声音有些熟悉。   崔昂脑海中浮现方才隐在廊柱后的那个贼丫头。   崔昂负手转过身,审视过去。   前几次未曾细看,此刻借着午后明光,他才将眼前人瞧了个分明。   是个黄脸小丫头,还未长开,脸十分嫩,稚气未脱。   许是在外头吹了风,鼻尖与两颊微微泛红。   再细看眉眼,并无半分殊丽之色。   整体看来,实在是个貌不惊人、毫不起眼的丫头,是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着的寻常相貌。   既卢氏不管,便由他来管。   教训一番,若再不知进退,打发出去便是。   千漉顶着崔昂锐利的目光,将茶果一道一道摆上,心想,崔昂站在窗边,若直接过去太刻意了。   就算成功了,事后追究起来,被赶出崔府倒也罢了,怕就怕,被贬回三等丫鬟,不仅吃糠咽菜,还要做苦力。   但卢静容的事暴露,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若真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年内和离,千漉作为陪嫁,势必跟着回卢府,便要重新做回卢家的丫鬟了,到时变数更多。   在崔府,除了卢静容,无人会随便安排她的亲事,若能想办法帮卢静容把那事瞒过去,安全熬上几年,再求赎身,没有意外的话,按卢静容的性子,肯定能成。   相对来说,卢静容在这时代,算得上一位很不错的主子了。   但是……   千漉正权衡利弊着。   余光瞥见崔昂朝她走来。   有戏!   千漉刚拿起茶杯,看准方向,正要行动,头顶一道清凉的声音冷不丁落下。   “你叫什么?”   千漉有些惊讶,崔昂居然主动问她名字。   千漉手微微一颤,将茶杯放到案中央。   没机会了。   见崔昂拿起茶杯,千漉便退到一边。   “奴婢叫小满。”   茶杯落到案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哪个字?”   还能有哪个?   千漉道:“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   “便是这个‘满’了。”   崔昂又问:“你读过书?”   千漉回:“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因常伺候少夫人笔墨,听得几句诗词,便记下了。”   崔昂看了眼盘中做成荷花形状的糕,道:“俗话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满招损,谦受益。”   “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   “此名甚好,是少夫人所赐?”   千漉:“是我娘取的。”   “因生在小满节气,便随口叫了这个名儿。”   崔昂:“万物见盈而未极,将满未满,持盈有度,正是生机最盛、分寸得宜之时。”   千漉垂首听着,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崔昂顿了下,喝口茶润了润,继续道:“名者,实之宾也。须知名实相副,方为妥当。”   “若名不副实,反为其累。”   “这名字寓意虽好,你却担不起。”   最后几字,他刻意放缓,重了几分。   若唤作其他丫鬟听了,怕早已羞愤难当。   当场吓哭了都有可能。   书房内一时静极,落针可闻。   崔昂瞥了眼僵立在书架旁的千漉。   问道:“你既识得几个字,可知我此话何意?”   千漉默了片刻:“奴婢知道。”   崔昂没有说话,似在等待。   千漉道:“少爷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以后奴婢会有分寸,再不会做逾矩之举。”   崔昂见她态度恭逊,心下稍宽,心想,到底年纪小,还是能教的。   他向来认为,人非圣贤,贵在能改。若肯认错悔过,他自当给予机会,全看人心诚与否。   若是那等根子里便冥顽不灵的,他半句话都懒得说。   崔昂点点头,声音仍带着几分冷硬:“知道便好。”   目光又落回那碟荷花糕,问:“这糕点是你做的?”   千漉看了一眼,道:“是。是奴婢新试的方子。”   “取了晒干的荷花瓣,磨成粉,调入米浆、莲子、蜂蜜,再以模具蒸制。”   崔昂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口感绵软细腻。   竟真有荷花清雅之味。   他连用两块,略觉口干,又饮了两口茶。   他的注意力便投向窗外那一池残荷。   今日前来,本就是为此景作画。   遂吩咐道:“纸笔拿来。”   “是。”   千漉铺开纸,开始磨墨。   崔昂觑了一眼,动作倒是麻利,提笔沾墨:“下去吧。”   “是。”   千漉端起茶壶,正欲转身,脚下却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下一瞬,崔昂感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浇在自己腿上,怔了片刻,转头望去。 第9章 第 9 章:从没   面前的小丫头惊慌失措:“奴婢、奴婢知错。”   然后手忙脚乱,跑向角落的盆架,取了手巾。   案上纸、衣袍都被茶水泼湿了。   君子修养,戒在慌忙,遇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崔昂只脸色沉了几分,起身,用手拂了拂衣袍,附着在表面的水珠溅开些许。   时值天寒,衣衫厚重,茶水很快渗入里层,贴着肌肤,大腿间一片湿腻冰凉,十分不适。   崔昂见那小丫头快步跑到面前,手拿着拭巾,伸了过来,似要帮他擦拭,却在触及他目光时,手势一滞,最后双手捧着,微微弓身。   崔昂并未接过,只道:“抬起头。”   千漉仰起头,与崔昂对视不过短短一瞬,便迅速垂眸,继而跪地:“奴婢失仪,请少爷责罚。”手仍捧着那块巾帕。   崔昂身边的侍从,无不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断不会犯下这种差错。   所以崔昂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泼过水。   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丫头究竟是存心为之,还是当真不慎失手。   “少夫人何在?”静了几息,他问。   “后花园去了。”她答。   千漉跪着的这片地方,也被茶水泼到了,水痕透过裙裾,膝间一片湿凉。   窒息的安静中,她一动不敢动。   崔昂离她仅半步之遥。   眼前是云水灰的杭缎襕衫,袍角被茶水晕染,深深浅浅。   从远处看,衣服是很素的,是一片清冷的灰调,十分清雅。   只有离得这般近了,才能窥见袍服下摆的内侧,沿着襕边,用素金线与月白丝线交织,绣着鹭鸶踏莲。   千漉心想,有点闷骚。   崔昂凝视她片刻,没有拿她手里的拭巾,也未吩咐更衣或换别人来,而是直接走了。   千漉没有立刻起身,只凝神细听,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又静待片刻,才松懈下来,跌坐在地上。   精神长时间紧绷,千漉有种全身被掏空的感觉。   独坐在地,怔怔出了会神,然后迅速把这里收拾了,端盘出去。   见廊下立着一人,是饮渌。   方才饮渌思前想后,总觉得小满不对劲,便来前院瞧瞧,正好撞见崔昂自远香轩快步而出,饮渌本欲上前见礼,却见自家少爷步履迅疾如风,不过瞬息之间,身影已没入廊庑深处。   千漉往茶炉房去,被饮渌拦住。   饮渌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方才少爷来了?”   千漉嗯了一声,绕过她。   “你做什么了?怎的少爷这么快便走了?”   千漉径直往前走:“少爷听少夫人不在,便走了。”   饮渌才不信,跟着千漉一同进了茶炉房,立在门边看她收拾残局,叉着腰指她:“不要以为我不知你那些心思!少爷既来,为何不唤我们?你自己一人偷偷摸摸去了,好不知礼!定是你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将少爷气走了!”   千漉手上不停,只抬眼瞥她:“我没有,你多心了。若我真做了什么,少爷岂会不加责罚?少爷本就喜静,来时便吩咐张婶子不必通传。”   饮渌一脸“我才不信”:“那你为何突然往前院去?”   千漉:“我要出去,恰好碰见少爷。”   饮渌声音陡然拔高:“少爷怎会容你近身?”   千漉:“少爷非但允我近身,还问了我名字。”   饮渌一直得意上回崔昂问了她名字,反复念叨了多日,只当自己是独一份的体面,连着好几晚都要扯着含碧絮叨“少爷问我名字了”,然后形容少爷嗓音如何清越好听,搞得她好姐妹都烦她。   这回自己不是特例了,顿时气红了脸:“少爷怎会问你的名字?!”   千漉:“问个名字有何稀奇?少爷记不清人,自然要问。”   饮渌一愣,接着整张脸都涨红,被气的:“小满你——!”   千漉平静注视:“怎么,还有何疑问?”   饮渌恨恨道:“你等着吧,我要告诉少夫人!你死定了!”   千漉感到有点头痛。   这个饮渌,把她当假想敌了。   据她娘林素的小道消息,卢家夫人为女儿挑选了两个丫鬟。明为陪嫁,实则是为崔昂备下的侍妾人选,那两人正是饮渌、织月。她二人只比千漉大一岁,身段容貌却已具少女风致,颜色也好,虽不及卢静容,却也娟好婉娩。   这两人也都是知道一点的。   千漉:“你若凭空污我,我亦会向少夫人求个公道。”   饮渌心里已认定,必是小满存了攀附之心,才惹恼少爷。想到少爷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小满竟敢痴心妄想,也不瞧瞧自己长的什么样!   “你做的这些事,我定要原原本本告诉少夫人!”而后用力剜了千漉一眼,跑了出去。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里。   秧秧跑得气喘吁吁,在池子边找到了千漉,千漉正在喂鱼。   上前急道:“小满,我都找遍了,没看见少夫人。”   千漉:“少爷已走了。”   秧秧拍拍胸口,那就好,她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依着千漉,小声说:“小满,你说,少夫人这是去哪了啊?”   千漉望着漾开的水纹:“许是你寻的时候走岔了路……或许,少夫人是去大夫人那儿了。”   秧秧:“也是……”   千漉与秧秧一同回去,见青蝉、织月等人目光有异,心想,定是饮渌这人将崔昂来过的消息扩散出去了。   真是!   含碧率先发问:“小满,方才少爷来了,怎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你一人便去了?”   千漉:“我已与饮渌说明,你想知道,问她便是。”说完便直接进屋。   屋外几人面面相觑。   “小满如今也太张狂了些,莫不是仗着她娘在大厨房当差,便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照这般下去,早晚要吃大苦头。”   “可……若小满真没撒谎,咱们岂不是冤了她?饮渌,你且缓一缓,待事情分明了再说与少夫人不迟。”   饮渌:“断不会错!远香轩中只少爷与小满二人,少爷宽厚,自是不会与她计较。可若就此纵容小满,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勾当!我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断不能叫她坏了规矩!”   卢静容踏着晚霞归院。   众婢得讯,至前院侍奉更衣。   卢静容面显淡淡倦色,更衣后便倚榻闭目。   青蝉为卢静容轻轻按着额角。饮渌上了茶果,偷觑主子神色,咬咬牙,正要说,含碧快步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卢静容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是。”   含碧见饮渌还在犹豫,再次扯了扯,连使眼色,走啊,没瞧见少夫人正心烦么?   饮渌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倏地转身,说道:“少夫人,方才您不在,少爷来了,小满瞒着您去见少爷了!”   饮渌想,芸香重新排了班,特意将小满择出去不让她值夜,白日里也要避着少爷。这分明是少夫人命小满不许近身少爷的意思,如今她竟敢私下往少爷跟前凑,无论如何都是大错!   她话音刚落,卢静容骤然睁眼。   柴妈妈立即问:“今日少爷当值,怎会来此?休得胡言!”   饮渌被柴妈妈的声音吓得一颤,结巴道:“我……没有胡说,少爷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柴妈妈叫其他人下去,只留饮渌。   “少爷是几时来的?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饮渌一时懵了,柴妈妈怎不追问小满越矩之事,反倒细究起这些枝节?   “我不知详情……”   柴妈妈:“你去叫小满进来。”   饮渌张了张嘴还想分辨,抬眼瞥见卢静容面色有些凝重,又见柴妈妈神色凛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饮渌隐约觉出气氛有异,但也想不到哪里有问题,快步到千漉面前,没好气道:“少夫人叫你去!”   千漉走在抄手游廊中,冷风拂面,脑子愈发清醒。   卢静容心有所属一事,应该只有柴妈妈、芸香两个心腹知道。若直接点出,今日算是帮了卢静容。但此事关乎女子名节,若坦白了,等待她会是什么呢?   小说里下线太快了,人物形象其实很模糊。   卢静容是什么样的人呢?   走上二楼,穿过寂静的回廊,千漉跨入门内。   室内窗扉紧掩,空气凝滞,烛火在纱罩里微微摇曳。   气氛有些许压抑。   千漉将槅扇门闭上,走至卢静容面前,卢静容端坐着,神情几分紧绷。   千漉行了个礼:“少夫人。”   柴妈妈:“将少爷何时来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一一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千漉眼底泛起“惊惶”,跪下道:“奴婢愚钝,又惹下大错,请少夫人重重责罚!”   卢静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倦意:“你且按柴妈妈问的,先把事情说清楚。”   柴妈妈:“若有半句虚言,少夫人绝不轻饶!”   “是。”   “起来说吧。”   千漉起身:“少夫人走后约莫半个时辰,少爷便来了。”   “我本想着去寻我娘,见少爷来了,前院无人,少爷未命人通传,一人往远香轩去了。”   “少爷既瞧见我了,若刻意避开,太失礼了,我便想着送了茶就退下,谁知……竟失手将茶水泼在少爷衣裳上。奴婢有罪,请少夫人责罚。”   柴妈妈看了卢静容一眼,问:“少爷可曾问起少夫人?”   千漉点头:“我说少夫人逛园子去了,少爷便没再问了。”然后声音弱了几分,“后来少爷走了,是奴婢愚钝粗陋……”   卢静容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阴差阳错,反倒免去了她与崔昂照面。   若是方才回来时撞见崔昂,以她此刻心境,定掩饰不住,若被瞧出端倪……   卢静容想起便后怕,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卢静容心力交瘁,无心再管旁的:“下去吧……”   千漉应了声。   柴妈妈却突然叫住千漉:“慢着。”   千漉转身。   柴妈妈:“你平日伺候少夫人还算妥帖,怎的一到少爷跟前,便屡出差错……莫非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第10章 第 10 章:心思?   千漉道:“小满万万不敢。实在是……少爷威仪太重,我一见着心里直怕,心慌手颤的,才屡屡失态……”   卢静容暗想,崔昂这般年轻便入了仕,身上那股官威气势,连她时常都会感觉到压力,小满有此反应倒也情有可原。   “我知道了,下去吧。”   千漉退下后,柴妈妈趋近半步,压低嗓音:“少夫人,幸得少爷先行离去,若真撞个正着,以少爷那般眼利,我只怕……”   卢静容岂不知利害?知崔昂来过那一刹那,早已汗毛倒竖。   只是……   卢静容不过想亲眼见那人一面,若亲眼看到他与旁人亲昵,或许就能彻底断了念想。   方才,卢静容是从小门走的,仆役专用的后角门。   卢静容求了柴妈妈许久,柴妈妈看着卢静容长大,又是乳母,见她连日憔悴,终是心软,才答应了。   卢静容换上芸香的衣服,扮作采买丫鬟。柴妈妈只向管事说少夫人病体初愈,口中无味,想用些外头铺子的点心,领了对牌。出门时又塞了银钱给守门婆子,又说少夫人急着要用,这才蒙混过去。   柴妈妈后怕不已,冷汗涔涔,若当时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断不能再应少夫人这样任性的要求,跟她一起犯傻了,来崔府前明明答应过夫人要好好规劝小姐的。   再瞧瞧崔家八郎,多好的郎君呀,京中多少闺秀求都求不来的亲事,少夫人怎么看不见崔八郎的好呢?   卢静容心里却想,自个费尽周折出府了,却没见到表哥,满心失落。   虽还想再试一次,却被崔昂突然而至惊着了,一时心绪纷乱,说不出话来。   柴妈妈:“少夫人,今日没见到,便是天意。老天爷这是在提醒您,该放下了。”   卢静容沉默着。   静了片刻。   柴妈妈道:“不过小满这丫头,我瞧着颇有几分机心。这三番两次的,任她说的再有道理,多了便不正常,少夫人得空时须得敲打敲打,若心大了,断不能容,尽早打发出去才是。”   卢静容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并未细听,只含糊应了一声。   柴妈妈心里叹气,看了眼心神不属的少夫人,出去了。心道,再有下次,便不能留这丫头了。   只成婚两月,便想着要爬床了,这样不安分的丫头,若留下来,不知要生出多少事。   饮渌见少夫人把小满叫去后,小满竟未受任何责罚,心中不免悻悻。   入夜,饮渌与含碧那床落了帐子,传来窸窣低语。   千漉拿着烛灯照着右脚,见脚踝处微微泛红,稍一转动便隐隐作痛。   没掌控好力度,扭伤了。   明天得寻些膏药涂涂。   “还让不让人睡了?”饮渌撩开帐子,瞪过去,“自个儿不睡,非要拖着我们作陪?这屋子难道是你一人住的不成!”   千漉放下脚,转头迎上饮渌的视线。   烛影昏黄,映得她犹带稚气的脸庞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眸子静如寒潭,火苗在瞳仁里幽幽跃动。   饮渌被她看得气势一怯,随即又恼自己竟被小满这小丫头慑住,强撑着冷笑道:“你日日熬到三更,搅得旁人不得安宁,倒觉得自己在理了?”   饮渌这人一沾枕便呼呼大睡,还打鼾,何况平日千漉用灯油颇费,都是自己掏钱补上的。   那盏油灯摆在中央案几,大伙儿都可以一起用,饮渌经常蹭,绣点香囊、帕子什么的。现在跟千漉有矛盾了,脸皮还没厚到那个地步,早早便上床了。   “饮渌算了。”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她,“睡吧。”   饮渌还想说什么,下一瞬,灯被人吹灭了,室内一片漆黑。   千漉借着棂隙透入的月色,摸索着爬上床。   秧秧在里侧偎过来,小声道:“小满你别生气,若与她吵起来,反倒称了她的心。”   千漉看着秧秧天真单纯的眼睛,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孩子啊。   揉揉小可爱的头:“放心,我没生气。”   算上上辈子的年纪,她跟饮渌都差辈了。   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隔日,千漉去林素那里,本想托她出府买些治扭伤的膏药,不料刚踏进门便遭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傻丫头,瞒着我做了什么?!”   “我让你机灵些,可不是叫你攀附少爷!”   原是晨起柴妈妈来过,言语间点拨几句。林素何等世故,当即臊得满面通红,忙不迭向柴妈妈赌咒:小满绝无此心,若真有这念头,她这做娘的亲自打断她的腿!   再瞧瞧女儿的脸,做姨娘?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孩儿怎就生了糊涂念头,定要趁早掐灭才是。   “咱们须得认清本分!卢家待我们母女恩重如山,万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叫人戳脊梁骨的事!”   “小满啊,人贵有自知之明。”林素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千漉的脑门,“你睁眼瞧瞧少爷,那是何等清风明月般的人物?你再低头瞧瞧自个儿,整日灰头土脸的,跟只刚钻完灶眼的小狸奴似的。那云上的仙子,也是咱们敢肖想的?仔细让人听了去,笑掉了大牙!”   千漉被亲娘这么拉踩,心里多少有些小怨念,揉着额头:“娘,我没有,是柴妈妈误会了。”   见林素仍是一脸不信,千漉只得举手对天立誓:“菩萨在上,我若有此心,便叫我天打五雷轰!”   林素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布包,迅速塞进千漉怀里,里面裹着的糕饼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近几日规矩些,莫再往我这儿跑了。柴妈妈盯着你呢!”   说着将她推了出去。   千漉往回走,快到栖云院才想起自己去找林素的目的。   又活动了下右脚,也不是那么疼。   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卢静容身子爽利后,便主动往昭华院请安。   “过两日我要设花宴,你屋里那个手巧的丫头,借我使唤几日可好?”   “母亲需要,遣人说一声便是。”   大夫人往边上看了眼,一旁侍立的丫鬟捧上锦盒,卢静容回去打开,竟是白老先生的真迹,怔了片刻,吩咐人:“挂起来吧。”随即唤千漉入内。   千漉进来时,目光从墙面掠过,瞥见那儿新悬了一幅画。   卢静容道:“小满,大夫人过几日要办花宴,点明要你,你需得多费些心思,仔细琢磨,莫要辜负大夫人的看重。”   “是,少夫人。”   退出房门时,千漉又多看了几眼那画。   那是一幅水墨写真,笔法超逸精到,极为生动。   是技术非常高超的画家。   两日后,大夫人的贴身丫鬟汀兰前来领人。   千漉在茶炉房收拾了自制的点心模具与铜秤,随她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见饮渌立在廊柱旁。饮渌那日无意中听小满对秧秧说要去大夫人院里,她便急赤白脸地嚷嚷:“吹什么牛?大夫人怎会专程找你!”   千漉没理她。   秧秧气不过,替千漉说话:“饮渌你是不是忘了,大夫人早夸过小满手艺好!如今花宴点名要她制点心,有何稀奇!”   饮渌气得牙根都咬紧了。   千漉瞥了饮渌一眼,见她没什么异动,就没理她,跟汀兰并肩离去。   途中细问了花宴主题、宾客喜好与饮食禁忌。   汀兰大致讲了一些,到了昭华院,引她至西厢小厨房。里头四五个丫鬟正忙碌,汀兰递来一册花宴录,上面详细写着宾客名姓、家世背景,口味喜恶、饮食宜忌也一一注明。   看过了册子,又领着千漉往花厅去。   通往花厅的廊庑长且深,四下通透,全无遮拦。北风从柱间廊下呼呼灌入,千漉连打了好几个寒噤,鼻尖冻得通红。她缩着肩膀,将手揣在袖中,跟着汀兰进了花厅。   甫一踏进厅门,仿佛骤然踏入了另一个天地,一股温煴的、带着花香的暖潮迎面扑来,地砖底下竟传来融融不断的暖意,顺着足心蔓延,顷刻间,全身的寒气被驱散。   活过来了。   千漉伸展了下冻得发麻的手臂,举目四顾。   花厅地下埋有陶制火道,温暖如春。   牡丹、芍药、海棠、茉莉……本应在春夏时节开放的花,正在精瓷名窑中争奇斗艳,云蒸霞蔚。自然,也少不了当季的蜡梅、红梅,配着南天竹,以松枝、冬青衬底,置于半人高的青瓷大缸中,红绿相映,明丽照眼。   窗外北风萧瑟,万木萧条,屋内四季的花同时绽放,满目锦绣,教人目眩神迷。   心底不由暗叹:这要耗费多少财力人力才能供得起这么大一间四季花厅啊。   又有点点心酸,人不如花。   千漉在昭华院忙活了好几天,大夫人院里的丫鬟个个玲珑剔透,一学就会,有这么多人帮忙,千漉倒也不怎么累。   丫鬟们都绷紧一根弦,唯恐出错,惹了哪个贵眷不悦。   怀惠盯着整个流程,何处疏漏便立时补救,临事不乱的气度,不愧是大夫人跟前得脸的掌事丫鬟。   连着几日在昭华院与栖云院来回奔波,虽活不多,千漉还是累着了。   傍晚回去,帐子里,秧秧替她揉肩,千漉锤着酸软的小腿,见右脚踝又肿起少许,捏住轻轻一旋,感到一股刺痛。   秧秧担忧问道:“小满,你的脚伤还未好么?”   千漉:“嗯……明日花宴事了,我去寻我娘要些药膏涂涂。”   秧秧忽然声若蚊蚋:“小满……”   千漉:“怎么了?”   秧秧有些不好意思说。   千漉见秧秧红着脸,好笑地刮了一下她的脸蛋。   秧秧:“小满,我想……”   千漉:“你想去看花宴?”   秧秧眸子倏地睁大,眼里写着“你怎么知道?”   小孩子都爱看热闹嘛。   千漉笑道:“我与汀兰姐姐说一声便是。”   秧秧:“这样会不会不好?”   千漉:“还有几样点心需明早现做,我只说需个熟手相助,汀兰姐姐必会通融。”   秧秧立刻开心了:“谢谢小满!” 第11章 第 11 章:花宴   八日午后,花宴总算开始了。   未时初至,花厅里地龙烧得极暖,大夫人坐在上首,其余宾客依亲疏年齿列坐,每人跟前设一张紫檀木小案,案上置蜜煎、时新果子并一盏温热的香饮子。   上完了糕点,千漉和秧秧退至厅角垂帷旁听候差遣。   千漉抬眼望向主位,大夫人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最美的女人。   一张饱满的鹅蛋脸,肌肤如玉,显然是常年精心养护,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凤眼直鼻,嘴唇饱满,点着绛红色口脂,头戴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头面,腕上带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   艳而不浮,华而不俗,静坐在那里,便是一幅浓丽的工笔仕女图。   千漉第一次看见大夫人,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华丽美貌看得呆住。   也难怪,崔昂生成那样,这是遗传了亲娘。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生来便得造物者偏爱。   众女眷正流连花间,赏玩谈笑,席间大夫人兴起,提议赌试堂花,丫鬟们便抬上几盆初绽的牡丹,放到中央长案,众人纷纷以香囊、玉佩等物为注,押哪一朵能开得最盛。   正嬉笑间,忽有丫鬟来报:二夫人到了。   大夫人口角原本噙着的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大嫂这儿好生热闹,我大老远便听得欢声笑语了。”二夫人穿着素雅,不似大夫人那般穿金戴玉,辉煌华贵,不过她本身长相也属清秀那挂的,若妆饰过繁,反倒压不住。全仗一身好气质,书卷味浓浓。   “这是在玩什么呢?”二夫人笑吟吟问道,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回大夫人身上。   席间有人答了句“赌花”。   二夫人不请自来,大夫人虽心中不豫,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眼风微微一扫,丫鬟立即会意,添设一席。   二夫人便施施然坐下:“赌花虽有趣,到底寻常。今日群芳毕现,不如我们玩些更雅致的?”   大夫人将手中的茶杯往案上轻轻一搁:“二弟妹想玩什么?”   厅中霎时静了一瞬,在座皆是明白人,多少嗅得出这妯娌间的暗潮。   千漉见席上有一碟糕点已空,扯了秧秧,一同退出去取。   抄手游廊上,秧秧小声道:“大夫人真的好美啊。跟画里的仙女一样。”   千漉忍不住一笑,这小孩,但凡是长得好看的,在她眼里就是仙女仙男。   千漉戳了戳她:“那咱们少夫人呢?”   秧秧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才凑到她耳边:“少夫人没大夫人好看……”顿了一下,“也没少爷好看。”   待她们端了糕点回来,厅内已另开一局,斗诗。   以兰花为题,即兴赋诗。   众女眷或沉吟,或挥毫,互相品评唱和。   大夫人的脸色不太好。   原文中,大夫人与二夫人在闺中就是死对头,两人家世相当。大夫人郑月华生得美,素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盛誉,二夫人贺琼则以才闻名。   据说,当年崔家为大爷相看,老太爷心底最属意的是贺琼。   宗妇之选,自当择一位稳重端方、能担大事的女子。   贺琼样样合适,唯独容貌差了点。郑月华长得好,但名声不好,听闻性情骄纵跋扈,又被家中娇宠太过,生活奢靡无度,这般女子,岂是宗妇之选?   谁知大爷一见郑月华,竟神魂颠倒,痴缠了数日,定要娶她为妻。老夫人拗不过独子,终究遂了他的愿。   崔家大爷才具平平,科举屡试不第,老太爷心知儿子非此道之材,只得为他谋了个荫补的闲职。郑月华过门后,果如老太爷所料,半点掌家宗妇的气度也无,更迟迟无孕。   而当年错失的贺琼,竟阴差阳错成了二弟的媳妇!   贺琼过门后,处事周全,过门半年便有喜讯。   两相对比,老太爷心里不知多悔,又恨长子不争气,样样都被二房比了下去!   ……   大夫人素来不喜诗词,便只闲闲吃茶,神思游走间,眼风扫过身侧。   此时轮到贺琼,她诗笺交由丫鬟朗声诵读。   诗毕,满堂先是一寂,随即赞叹声此起彼伏。一轮结束,女眷们讨论着,皆道贺琼此诗格调高远,意境脱俗,魁首当之无愧。   大夫人斜睨贺琼一眼,心底冷笑,不知道的,还当今日这花宴是她贺琼办的呢。耍什么风光。   二夫人含笑抬眼,与大夫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大嫂不一同玩玩么?”   “二弟妹难道不知?”大夫人拨了拨指甲,“我向来对这些吟风弄月的事,提不起兴致。”   二夫人含笑道:“是我疏忽了。听闻老八媳妇倒是位才女,何不请出来一见?也容我与她说说话,亲近亲近。”   有人附和:“正是呢,早听说卢家姑娘灵秀聪慧,也好让我们都见见。”   大夫人看了二夫人几眼,心道这姓贺的不知又打的什么算盘,转念想到卢静容确有才名,当众赋诗应当不难,总不至折了颜面,便抬手吩咐身旁的丫鬟:“去请少夫人过来。”   不多时,卢静容带着芸香和青蝉来了,一入厅,便向满座宾朋见礼。今日大夫人所请,皆是朝中重臣的内眷,更有郡王妃在座,无一不是贵客。   卢静容自幼见惯这等场面,自是毫不怯场,行止间落落大方。   她依着礼数一一问候,若有不相识的,便轻声询问大夫人,由大夫人领着引见。   夫人们见卢静容仪态端方,谈吐不俗,无不颔首称赞。   大夫人心中自是受用,瞄了眼贺琼,见她垂眸喝着茶,不知在想什么。   待卢静容与众人都见过礼,大夫人便让她在自己身旁落座。   “本次斗诗,不直接咏花,而是以花之四般雅事,香、色、味、境为题,任择厅中一花,作诗一首。唯有一忌,全篇不得出现花名。”   二夫人此题一出,席间女眷顿时议论开来。有人起身踱步,细细赏花择题。有人已成竹在胸,径自提笔蘸墨。   千漉的视线掠过卢静容,见她神思不属,只怔怔望着案前一枝红梅,迟迟未落笔。片刻后,她也起身,往花丛深处走去。   千漉站久了,脚踝处的伤又开始疼了,望望四周,这里人多,本也用不上她,便跟汀兰说了声,打算溜去小厨房偷会儿懒。   千漉手肘戳了戳秧秧,小声说:“我走了,一会儿不来了,你呢?”   秧秧迟疑着:“那我……”   千漉见她舍不得走的样子,提议:“你去少夫人那儿,随她一道回去。”   秧秧连连点头。   踏出温暖如春的花厅,刺骨寒风便扑面,千漉哆嗦着,小跑起来。   跑到主院,见前方一人迎风徐行,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千漉定睛一看,心头顿时一紧。   往边上望了一圈,廊下空荡,无处可避。头皮有些发麻,上回不知是这位忘了,还是不打算与她一小人物计较……无论如何,最好还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般严寒时节,女眷们都裹上了厚实的斗篷,崔昂却只着一件絮了丝绵的锦袍,身形显得格外清瘦单薄,寒风中有一种飘逸潇洒之态。   千漉贴着边走,放轻放缓了步子。   崔昂径直走来,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千漉垂首福了一礼,暗暗松了口气。   眼见那高大的身影即将擦肩而过,千漉忙加快步伐,一声清喝陡然自身后响起。   “站住。”   崔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   千漉转回身去。   崔昂停在一步之外。   廊间一时寂静,唯闻风声。他静立片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息。   千漉垂着头,冻得打了个寒颤,心想,明天要多添一件衣。   这里的冬天实在没法过了。   “随我来。”   崔昂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前行。   千漉愣了一会,抬眼一看,那袭青衫已走出数丈。千漉忙小跑着跟上。   崔昂左拐右绕,带她进了一间陈设雅致的房间。   看布置,像是书房。   千漉掩上门,垂首静立。   崔昂在榻上坐下,正要问那日的事,手搁在几上,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崔昂瞥了眼空荡荡的小几,今日母亲设宴,主院人手大多调往花厅伺候。若在平日,丫鬟们见他来,早已奉上热茶,岂敢有半分怠慢。   千漉心砰砰砰跳着。   心道,崔昂搁现代就是个高中生,未成年。   有什么好紧张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么想着,心跳渐渐平复下去。   崔昂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你怎在此?”   千漉低头看自己脚尖:“回少爷的话,是大夫人吩咐奴婢来为花宴制备糕点。”   崔昂:“抬头。”   千漉便抬头。   崔昂目含审视,数息之后,他问:“那日之事,给我一个交代。”   果然是那天的事。   千漉眼睫微垂:“回少爷,那日——”   “看着我说。”他打断。   “是。” 第12章 第 12 章:有点弹性   千漉抬头,与崔昂对视。   他有一双清亮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谎言都将无所遁形。   可直面崔昂这张脸,又难免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视线微微偏开几分。   大夫人是明艳夺目的美,五官秾丽。   崔昂承母容貌,有五分相似,但因是男子,轮廓更为清峻,下颌线清晰而利落,敛去三分柔。   他整体的美是内敛的,如远山清泉,澄澈疏朗。   是非常耐看的中式帅哥。   长得那么好看,可惜性子不怎么好。   千漉心想,如果她的说辞崔昂不信,那这次是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可她能说什么,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要让我重复。”他又道。   千漉暗暗吸一口气,再次直视崔昂:“那日确是奴婢愚钝,冒犯了您……请少爷降罪。”   目为心镜。   崔昂此刻却难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人。那日被这丫头搅了兴,回去后愈想愈觉得她是存心的,却也懒得专程去栖云院问罪,今日撞见了,又勾起那日不愉快的回忆,便断没有轻轻放过的道理。   崔昂的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目光再次落回这貌不惊人的丫头身上。   上下打量一遭,见她眼睛鼻头红红,双手似乎因为紧张绞在身前。   视线微移,瞥见她袖口微微泛白,开了线,想来是穿洗过频,布料才这样毛糙。衣裳也紧绷得不合身,许是里头絮了过多冬衣御寒,才显得这般臃肿。   再细看,指节上有几点红肿冻疮,耳朵上也有。脸上脂粉未施,看着灰扑扑的,像是蒙了层灰。   不过两眼,便将这些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处尽收眼底。   他素来擅画物描景,却鲜少这么读一个人。   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看过一遍之后,崔昂心下已有计较,遂淡声道:“自去领罚,下去吧。”   千漉提着心缓缓放下了。   “是。”千漉正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千漉定住。   “沏茶来。”崔昂吩咐。   “是。”   千漉快步回到小厨房,沏好茶,本想让别人去,可大丫鬟都在花厅,小厨房里只剩几个打杂的小丫头,只得自己上了。   至书房外,千漉叩了叩门,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千漉手捧茶盘,脚踝的痛楚阵阵袭来。   崔昂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人慢吞吞的,心头掠过一丝不悦。   这小丫头也实在太粗笨了些。   千漉偷偷瞄了一眼,见崔昂拧着眉瞧她,加快了步速。想着赶紧送完就走,别触这位少爷的霉头。   不料行至榻前时一步踏重,牵扯到脚踝上的伤,一阵钻心的疼猛地窜起。   身子一歪,千漉死死捏住手中的茶盘,竭力稳住自己,心想这次绝不能再泼到崔昂身上了。   事故发生在一瞬间。   千漉重心失控,整个人向前栽去。   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哗啦泻下,胸前顿时一片湿热。接着茶盘哐当坠地,千漉眼前一黑,双手下意识两边一抓,扶住了什么。   头顶传来一道急促的抽气声。   千漉懵了几秒后发现——   她好像……似乎……脸埋在崔昂腿间。   手上抓着的有点硬还有点弹性的……是崔昂的大腿。   完了。   老天证明,她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千漉彻底傻眼。   面对这完全超出想象力的画面,她脑中一片空白,嗡嗡的。   唇部似乎触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   在千漉意识到这是什么后,被人抓住肩膀,用力推开了。   千漉跌坐在地,眼睛微微睁大,双手向后撑住身子,有些呆怔地仰头看崔昂。   而此时的崔昂早已维持不住平素的镇定,霍然起身。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淡、甚至刻意端着的面容已然破功。   他伸手指着她,终于露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情绪。   “你——”   他气息不稳,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惊怒。   “……简直放肆!”   是真的被气到了。   千漉脸上也难得烧了起来,是臊的。   这个情形,再怎么解释,好像也解释不了。   而且……崔昂才十六。   未成年啊。   虽然这事儿纯属意外,但这个行为也过于冒犯,在现代,都是要被报警说骚扰的程度。   千漉脱口而出:“对不起。”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背上陡然渗出一大片冷汗。   发生这样的意外,对象还是崔昂,她是想死。   “少爷,我——”   “出去!”   崔昂的目光冷冽如刃,涌着怒,还掺杂着几分厌恶。   千漉心想,总得做些什么解释,她真不是故意的。   崔昂见她仍傻坐在地上,声音又沉了几分:“还不退下!”   千漉动作飞快,脱鞋,扒掉袜子,语速极快:“少爷,奴婢真不是故意的。您瞧……”千漉右脚裸着,脚踝处明显地红肿着,怕崔昂看不到似的,努力往前伸了伸,“是那日奴婢不慎扭伤,脚一直肿着到现在,方才不知怎的又扯到伤处,这才……”   不管崔昂信不信,必须说清楚。   “意图爬床”和“干活粗笨”,两个罪名可不是一个等级的。   崔昂垂眸扫去,只见这小丫头狼狈坐在一汪茶水中,前襟湿透,浑身淌着水珠,似只被暴雨浇透的雏鸟,还伸着一只红肿的脚给他看……那脚倒是比她的脸白多了。   当崔昂意识到自己视线落处,侧过身。   胸口那股怒意散了些许。   “下去。”   “是。”千漉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套上鞋袜,草草收拾了下茶盘,然后一瘸一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去。   崔昂收回了视线,踱至窗边。   崔昂的衣服没湿,仅溅上零星茶水。他立在窗边,身形有些僵直,视线没有落点。   他抬手推开窗,任寒风扑面,心中默诵静心经,良久,耳根的热意退却,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崔昂缓缓吁出一口气。   劲风自窗口灌入,卷得案头书页哗哗作响,纸摩擦着地面簌簌而动。崔昂正欲离去,脚步一顿,循声望向墙角。   一团皱巴巴的纸被风推至角落,正瑟瑟发抖着。   崔昂疾步行在回廊间,那若有若无的触感仍萦绕胯间,牙根蓦地咬紧,回想方才场景,又气又怒。   崔昂又加快了步速,回盈水间更衣。   “少爷,少爷!”   崔昂蹙眉回首,是个面熟的丫头。   那丫头气喘吁吁地行礼:“少爷,夫人找您呢。”   崔昂问清缘由,原是花宴上斗诗需个评判。他心下忖度,评诗而已,费不了多少工夫,便转身朝花厅行去。   甫一入厅,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崔昂早习惯了被这样注视,从容走至母亲跟前,向诸位长辈一一见礼。丫鬟捧来盛放诗笺的匣子,崔昂接过略一翻阅,目光扫过纸面,旋即取出三张,依序排定名次。   “此诗‘色’字题眼抓得妙极。”他执起诗笺,念了一遍,声如清玉,“全篇不著一字于形色,却以虚笔写尽。”   “以色写空,而入空境,故为魁首。”   话音方落,席间女眷皆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揶揄。   二夫人抚掌道:“八郎这般品评,莫不是存心要哄新妇开心?可不好偏心呐。”   众夫人闻言纷纷打趣,这个说“少年夫妻自是蜜里调油”,那个笑“静容的诗虽好,也抵不过八郎这般回护”。   崔昂目光掠过人群中的卢静容。   他原是认得卢氏字迹的,奈何此刻腿间那若有若无的黏腻感挥之不去,分走他大半心神,只觉那字迹眼熟,未及深思。   那恼人的感觉隐隐附着,令他只想快些了结眼前事,好回去更衣。   “诸位夫人说笑了。”   崔昂面不改色道:“《礼记》有云‘君子不苟誉,不苛毁’。诗道贵真,岂可因私废公?”   稍顿,又补一句:“此诗之妙,确与私谊无干。”   夫人们见他这般少年老成,偏要端着架势,一个个交换着眼色,忍俊不禁。   这样龙章凤姿的年轻人越是板着脸故作严肃,在她们看来便越是可爱,总忍不住要逗他一逗,引他破功才好。   崔昂转眸望向母亲。   大夫人立刻将崔昂从长辈们的目光中解救出来:“昂儿还有公务待理,莫要耽搁了。”又向众人笑道:“八郎脸皮薄,诸位就饶他这回罢。”   有人道:“那便请八郎出一题可好?”   崔昂微一颔首,目光掠过中央长案。   边上摆着的糕点皆做成繁花式样,精巧别致,非母亲院中厨娘所制,一眼便知是那丫头的手笔。   崔昂视线巡过满庭芳菲,最终落在一株点缀用的榴花上。   “今日既以花为题,便不可流于俗套。榴花外朴内烈,似拙实巧,内蕴锋芒。”   “便请诸位以‘咏榴’为题,作七绝一首。既要知其朴,更要识其烈。诗贵含蓄,切忌直白。”   出完题,他顺势施礼告退,步履生风地出了花厅。 第13章 第 13 章:年关   大夫人目送儿子离去,眼风扫过二夫人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姓贺的起哄非要让昂儿来,也不知闹这一出到底要做什么。   席间诸位夫人略一思忖,便觉此题刁钻,不止咏其形,更要写出表里不一的矛盾。   崔家八郎可真是给她们出了一个难题啊。   花厅内诗兴正酣,千漉却穿着一身半湿的衣衫,脚步飞快地往栖云院赶,一路惹得仆役频频侧目。   风急天寒,待回到住处,衣衫竟已捂干了。   千漉不仅脚痛,额角也突突地跳着。换过衣裳再回昭华院,得知崔昂已离去。   申时末,花宴散去,千漉料理完手头的事,便往大厨房去寻林素。   林素刚好治扭伤的膏药。她将千漉的右脚搁在膝上,把药膏搓热了揉开,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渗入筋络。   “脚伤成这样也不早说!日子久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千漉嚼着肉丸子,看她娘一眼,心里掂量着崔昂那句“自去领罚”。   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临别时,林素又殷殷叮嘱,不要妄想爬主子的床,婚事自有她这为娘的操心,眼下只须伺候好少夫人。   千漉还是去管事处领了罚,行为失仪之过,扣了半个月月钱。千漉十分肉痛地回了自己屋,撞上饮渌的目光。那目光冷森森,非常诡异。   秧秧挨过来,告诉她:她走之后,花宴上又行了几轮比试,几乎都是卢静容拔得头筹,大夫人喜不自胜,赏了好些东西。   自然也有千漉一份:一两银子,并两匹时新的杏红锦绸。   千漉刚被罚钱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要知道,她一月月钱只有一千文啊。   千漉将银子仔细包好收进匣中,又抚着那光滑细密的料子,感受到一旁饮渌、含碧投来的或羡或妒的目光。   心想,这布料的价值远远超过赏钱了。   秧秧小心翼翼摸了一下布,哇了一声,道:“小满,这料子若做成衣裳,定极好看!”   千漉觉得可惜,大夫人的赏赐是恩典与脸面,若转手变卖,便是不识抬举。   且她现在还在长个子,现在裁了也穿不久。   她平时对衣着并无要求,能穿就行。   崔府按季发放衣例,一季两套。千漉新旧换着穿,一年下来,穿工作服其实也够用了。   倒是饮渌、含碧她们,常攒钱买些时兴料子,自己缝衣服在年节时穿。   她将两块好料一并收入匣中,心道:到时候出了崔府,就可以卖掉了。   大夫人的厚赏,搞得千漉很想跳槽去昭华院了。   真的很有钱途啊。   千漉躺在床上,白日那一幕倏然浮现,笑容僵住。   希望男主角心思都放在事业上,赶紧把她这个小人物给忘了吧!   千漉愁着崔昂会把这事儿告诉卢静容,想着想着,便倦极睡去。   做了一宿光怪陆离的梦。   耀眼明亮的水晶灯下,她将熬了整整一个月的方案递给甲方,对方说这是什么垃圾,重做。她抬头一看,甲方竟然顶着崔昂的脸。她陪着笑上前斟茶,结果脚下一滑,扑到甲方爸爸腿间。最后,甲方不仅叫来保安当众把她拖出公司大楼,还报警告她性骚扰,把她关进了局子……   千漉醒来,回想起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千漉脑子昏昏沉沉,坐在床边穿鞋,秧秧看她脸色不对,一碰她额头:“呀,好烫!”   千漉被茶水淋湿后,又吹了冷风,加上连着几日劳累,身子一下子抵不住了,发起热来。卢静容知道后,准她痊愈后再当差。   卧床两日,千漉便恢复了,脚伤也好了。听说因为花宴,大夫人与少夫人之间关系缓和不少,如今卢静容不必日日请安,两三日一去便可。   卢静容却未见多少喜色,整日弹弹琴看看书,跟以前一样。   但最近饮渌老是用那种阴暗的眼神看她,怪瘆得慌。   一日,房里没别人,饮渌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冷不丁对千漉说:“花宴那日,你做了什么?”   千漉观察着饮渌的表情:“什么意思?”   饮渌:“我都看到了!你随少爷进了屋子,出来时衣服都湿了!你对少爷做了什么?我要告诉少夫人!”   她除了这句台词,有没有新鲜点的。   还跟踪她。   千漉:“不过失手泼湿了衣裳。你即便去少夫人跟前说,最多也只得个‘行事失仪’的罪名,罚些月钱便了了。可你——”   “一非昭华院的人,二未得传唤,私自窥探主院,又是存的什么心?”   “若真要理论,你这错,怕是比我要重得多吧?”   天天这么暗中盯着,也是有够烦的。   饮渌瞪她一眼:“我这就去告诉柴妈妈,便是我自个儿领罚,也断不容你这等心存妄念的留在少爷身边。”   千漉笑起来:“对少爷有想法的,恐怕令有其人吧?”   饮渌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千漉:“你心仪少爷,何必扯无辜的人下水?”   饮渌:“你乱说什么!”   千漉:“奉劝一句。少爷那样的人,向来只欣赏清雅端方、与人无争的女子。”   “你这样,整日疑神疑鬼,见谁都觉得要爬少爷的床,举止浮躁,功利心全写在脸上。少爷见了,躲都来不及。”   “再好好想想,若少夫人真要抬举人,织月与你,她会选谁?”   “你这般心性,如何能入得了主子的眼?只有像织月那样温柔婉静、不争不抢的,才是主子眼中的妥当人。”   “你啊,还是先想清楚,自个儿要怎么做。别到头来满盘算计落空,为他人做了嫁衣。”   饮渌胸膛起伏着,面红耳赤,像是被噎得一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瞪她一眼,扭头冲了出去。   过了两日,风平浪静。   同处一屋,饮渌只安静绣花,作出温婉柔顺的模样,收了先前那股咋呼劲儿,虽然看千漉的眼神还是阴恻恻的,到底是忍住了,没到处打她小报告。   千漉暂时放下心来,看来那话,她是听进去了。   天候愈寒,年关愈近,整座崔府都沉浸在节前的忙碌与喧闹里。   府中上下洒扫一新,廊下悬起一串串琉璃料丝灯,入夜后灯火粲然,宛如游龙。枝头缀满彩绸,假山石径纤尘不染。各处家具皆覆上大红锦绣椅袱,猩红毡毯铺地,满目辉煌。   大厨房忙得人仰马翻,采买储存鸡鸭鱼肉、蔬果干货各色年货,赶制馎饦、油酥果子、灌肺等节令吃食,连千漉也被调去做了两日年糕。   栖云院中,芸香忙着整理礼单账册,将活计分派下去,小丫鬟们聚在一处打络子、点礼盒、贴窗花,笑语不绝。   按理说卢静容理当协助大夫人操持中馈,但崔府特殊,四房人口繁庶,大夫人本就不耐这些琐碎庶务,几年前又因将永宁郡王府与吏部尚书府的年礼送反,惹出好大风波,老太爷便再不让她经手这些。   老夫人年纪大了,二老太太便顺势揽权,交予二夫人打理。   这些年来,二房从未出过差错。   权利放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平时还好,一到年节,大夫人便在公婆跟前没个脸面。   这日郑月华又被老夫人明里暗里数落一顿,回到昭华院,美目含嗔,一掌拍在案上。   她原不爱理家,只觉琐事烦心,乐得让贺氏揽了这摊事去,自己品茶听戏岂不自在?可总被老太太拿来与二房媳妇比较!从闺阁时,她与贺琼总被绑在一处评说,后来这人更是与她嫁入同一家,成了妯娌,郑月华简直觉得这个姓贺的阴魂不散,真真是前世结下的冤孽,专程来克她的!   气极之下,她脱口而出:“那姓贺的既爱揽权,索性分家算了!让她管个够,也省得她总将手伸到长房来!”若真如此,再不用见那张惺惺作态的脸,日子不知道有多清净。   常妈妈闻言大惊,忙劝:“我的夫人!这话万万说不得!若传到老太爷耳中,只怕又要说您了。”   大夫人也知这话不能乱说,闷坐片刻,又想起老夫人方才暗示,问八郎媳妇可有消息。   想起当年,她过门后迟迟未孕,妾室却接连有喜,每日请安不知要受多少奚落。   如今儿子十天半月才去一次栖云院,如何能有子嗣?只得敷衍道:“回头就差人给静容请脉。若有好消息,儿媳头一个来给您报喜。”   想起这桩,便吩咐常嬷嬷:“请王大夫去栖云院。”   栖云院这边,见大夫人莫名其妙请个大夫来诊脉,柴妈妈心下正纳罕。待大夫开了调理的方子离去后,她掩上门,回到卢静容身旁低声道:“我琢磨着,这怕是……来探您是否有喜了。”   卢静容一愣,目光飘向窗外,半晌没有作声。 第14章 第 14 章:白了   柴妈妈心中焦急,八郎不来,少夫人如何能怀?   见卢静容整日没个笑脸,这话忍了多时,此刻借着由头,委婉问:“自您病后,少爷可曾……”   卢静容会意,微微摇头。   柴妈妈,这般算来,竟两个月有余了。   这……   哪家新婚夫妻这般生分?   虽八郎性子冷,但问题出在谁身上,明摆着的事。   时日短尚可,长此以往,少夫人便难了。   柴妈妈:“少夫人,不如今日请少爷过来用膳?”   “不必。”卢静容眼波未动,淡淡道,“且由他吧。”   昭华院中,郑月华听到大夫回禀:脉象弦细,气血虚弱,肝气郁结,恐难坐胎。   郑月华心头一震,却听大夫又道:“夫人宽心,少夫人年轻,好生调理半年便可无碍。”   郑月华:“她身子没问题?”   “少夫人体瘦神郁,忧思过甚,木郁乘土,以致经血不调,是内外交困所致。”   “待心境舒畅,饮食调养,自会好转。”   郑月华稍安,命常妈妈厚赏大夫,嘱其守口如瓶。   独坐时,想起月前卢静容那场病,不由生疑。   郁结?   崔府何曾亏待她?锦衣玉食地养着,她有什么好郁结的?   莫非……是儿子的缘故?   儿子的脾性她其实不太了解。   三岁时便叫老太爷抢走亲自带了,后来老头子生了场病,还不肯将儿子还她,竟将儿子送去外地让个外人养。   玉哥儿那会儿才六岁啊,老头子好狠的心。   虽知傅峙是当代大儒,天下士子莫不景仰,可郑月华一想到玉哥儿要去登封县那个小地方吃苦,便心疼得不行,求了老夫人数次未果,还被老太爷斥为“妇人之见”。   后来玉哥儿拜在傅峙门下,这一去便是五年,回来后,性情大变,再不是郑月华记忆中那个香香软软,会贴着娘撒娇的乖儿子了。   郑月华想着想着,又怨起老太爷来。   既被老太太催了,表面功夫总要做的。崔府人多眼杂,儿子一个多月没去媳妇那里,怕传得到处都是了,晚间崔昂来请安,郑月华直接问道:“昂儿,你与静容近来可有什么不快?”   崔昂:“并未,母亲何出此言?”   郑月华:“你多久未去栖云院了?”   崔昂一算,一个多月了。   究其缘由,一是,花宴那日又被那丫头冒犯,心头始终萦绕着几分不适,加之先前曾向卢氏点明此婢心思不正,却未见她有所约束,不免生出些许迁怒之意。   再者,馆阁岁末事务繁杂,既要检校库藏典籍,又须筹备新春经筵讲学,还需撰写各类贺表颂词,这月余来他终日埋首纸堆中,忙得没时间想旁的。   崔昂:“近日馆阁公务繁忙,待闲时自会过去。”   郑月华瞧瞧儿子,谈及自个媳妇时,眉眼间尽是疏淡,倒像是在说个不相干的外人。   不由又在心底埋怨了下老头子。   两个性子都冷的,如何能琴瑟和鸣?依她看,儿子这样的,合该配个温柔小意、会撒娇哄人的,如今两个冰人儿凑成对,也难怪日子过成这样。   崔昂见郑月华若有所思的模样,道:“母亲不必为儿子与卢氏劳神,儿自有分寸。”   卢氏。   郑月华不由细细端详儿子神色,心道,这媳妇果真不得他欢心。   又想,儿子房中事终究不便多问,说多了惹嫌,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若媳妇腹中始终没有动静,便该物色个知情识趣的可心人。眼下就可留心看起来,养在她院里,待规矩礼数学透了,再往儿子房里送去。   而栖云院这边,因崔昂久未踏足,底下丫鬟们难免窃窃私语,猜两人感情不和,否则怎的新婚不足四月,便遭这般冷落?   芸香路过,正听见几句闲言,当即沉了脸斥道“少爷的事,也是你们能这般没规矩议论的?还不各自忙去!再让我听见半句,仔细你们的皮!”   小丫鬟们吓得噤声,立时散了个干净。   饮渌平白挨了训,心中不忿,撇着嘴往回走。拐过弯,又看见小满那死丫头坐在墙根的井台边,侧着身子,手臂微动,不知在捣鼓什么。   饮渌一靠近,千漉迅速将纸塞进怀里,手捏着碳条,扭头看了眼来人。   饮渌扬声:“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千漉懒得理她,径直起身,越过她便走。   饮渌气得跺了跺脚:“喂!你耳朵聋了不成?”   入了十二月,连日大雪,天地间一片皑皑。   青瓦覆白,檐下结着一串串冰凌子,连院中小池也冻作一整块。   这日午后雪稍停,千漉与秧秧帮着穗儿、青豆几人清扫廊庑庭院,除净积雪,又撒上细沙防滑。   不多时,天上又飘起细雪来。   卢静容不在,今日趁天光好,带着柴妈妈与芸香往福光寺祈福去了,院中没了管束,小丫鬟们便野起来,互相掷雪球嬉闹。   千漉一个不防,被雪团砸中,冰碴子溅在脸上,抹了把脸,化开一片湿凉。   对面秧秧瞅着她,忽唤道:“小满……”   千漉正捏着雪球,呵出一口白雾:“嗯?”   秧秧上上下下打量她:“小满,你的脸好似圆了些,白了些……”凑近来仰着头,比了比身高,惊奇道,“还长高了一截呢!”   千漉日日对镜,自己倒瞧不出胖没胖,但旧衣的袖口、裤脚确实都短了一指宽。   秧秧嘟囔着:“我怎么还不长个儿呢。”   秧秧比她要小一岁。   千漉:“急什么,你年纪未到呢!明年开春说不定就窜起来了。”玩闹一阵后回屋,千漉对好伙伴说,“平时多吃点,攒了钱莫舍不得,多买些鱼啊肉啊,如今正是长身子的要紧时候,定要吃好喝好睡好,身子才能结实康健。”   说着,想起同宿舍的饮渌几个反面教材,月钱尽换了钗环、胭脂、衣料,吃食上却十分将就,瘦条条一只,风一吹就倒了。   想来是这时代崇尚清瘦的风气使然,世人皆以纤弱袅娜为美。   “莫学饮渌她们,钱要用在刀刃上,不然等年岁大了,再怎么吃,都长不了个子了。”   秧秧点点头:“知道了,我以后都多吃!”   千漉照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的肉确实多了,但肤色还是那样,偏黄,但因年节里常去林素处帮厨,天天吃,脸上都有油光了,红润了许多,所以才看起来白了。   千漉打开藤箱,正要拿书,感觉里面物件的摆放位置似有变动,秧秧见她蹲在藤箱前不动,问:“小满,怎么了?”   千漉一抬头,与刚进门的饮渌视线撞个正着。   饮渌移开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千漉:“你偷我东西了。”   饮渌:“谁偷你东西!少血口喷人!”   千漉“啪”地合上匣子,落锁,走到饮渌面前。   饮渌被她凌厉的目光慑住,竟被逼得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墙壁。   明明年纪比她小,个头也比她矮,周身那气势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惧。   “你趁我睡着偷了钥匙是不是?拿了什么?”   饮渌眼神一闪,强撑着瞪回去:“胡说八道!我——”   话音未落,头皮骤然一痛,饮渌被千漉一把扯住了头发。   饮渌又惊又怒,尖声叫道:“死丫头……快放手!”   千漉一手拽着她的头发,一手扣住她胳膊,借力将她按在墙上,在她耳旁低语:“你知道的吧,我忍你很久了。”   饮渌:“放开!你敢这样对我,不怕我告诉少夫人?”   “偷东西的还有理了?”   饮渌咬着牙,想说什么,又忍住,猛地挣脱向外奔逃,尖叫着嚷道:“小满打人了!救命啊!”   跑出屋几步,头皮一紧,又被抓住了。   饮渌的发髻完全散开,头发乱蓬蓬成一坨在头顶,狼狈不堪。   闻声赶来的丫鬟们见状皆惊,偏少夫人带着芸香、织月出了门,柴妈妈也不在,余下人等级相当,便无人阻止得了,只远远劝道:“小满快松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正是呢!待柴妈妈回来见着,你二人都要吃挂落!”   饮渌嘶喊着:“还不把这疯丫头拉开!”   几个丫鬟踌躇着欲上前,千漉扬声道:“饮渌偷我私物,谁帮她就是同伙!”众人闻言顿时止步,私语起来。   饮渌脸轰的一热:“我没偷!你污蔑我!”积攒多日的怨气骤然爆发,饮渌不管不顾地反手要去抓千漉头发,“死丫头,我跟你拼了!”   可对方的身法灵巧得邪门,不论饮渌如何扑抓,她总能轻巧地旋身避开。饮渌非但没能扯住千漉半根头发,反教自己累得衣襟都散开了。   千漉扯着她的发,语气平淡:“来啊。”   饮渌折腾半晌,还是碰不着千漉半根头发,终于受不了,放声尖叫。正当她嘶喊时,四周忽然诡异地寂静下来,头皮骤然一松,饮渌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顶着鸡窝似的头发,在模糊视线中死死盯住千漉,猛地扑上前,攥住对方发髻,面上刚露出狞笑:“小贱人——”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淬冰般的嗓音。   “成何体统!”   饮渌霎时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见方才还与她缠斗的千漉已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恭顺。 第15章 第 15 章:谁先说?   那寒泉似的声线再度落下。   “还不松开。”   饮渌颤巍巍转身,待看清那抹墨绿身影,乱蓬蓬的头发底下,是一张魂飞魄散的脸。   远香轩大堂。   崔昂坐在主位,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堂下的两个丫鬟。   今日旬假,难得闲暇,便想起许久未来栖云院,到时听闻卢静容外出,便转到远香轩书房静读。不料才落座,就听得后院传来争执声,女子声音尖利,直往耳朵里冲,刺耳得很。   高门大宅中仆役间偶有龃龉本属常事,私下闹闹便也罢了,这般闹到主子跟前实属罕见。   崔府规矩向来严明,崔昂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待远远看见两个丫头扭打作一团——确切地说,是一方正被另一方死死压制着。   样子实在难看。   崔昂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一人伏倒在地,发着抖,另一人也跪着,弓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崔昂收回视线,缓缓道:“谁先说?”   实在想不到这么巧,明明崔昂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偏赶上今天。   她真是跟他命里犯冲吧?   千漉飞快理清思绪,回话道:“禀少爷,是饮渌趁我睡觉偷了钥匙,私开奴婢存放体己的箱子。奴婢发现箱中物件有异,一时情急,加之平日与她素有摩擦,这才动了手。”   饮渌闻言猛地直起身子,一双眼狠狠瞪向千漉,张了张嘴,似要辩驳,却在瞥见崔昂面色时生生咽了回去。   “饮渌,你有异议?”   听得崔昂点名,饮渌才带着哭腔道:“奴婢冤枉!奴婢没拿她东西……”说着哽住,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态模样少爷都看见了,只觉得前路无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若查实哪个说谎,立即逐出府去。”   崔昂平静无澜的声音落下,饮渌的泪直接吓得收了回去。   崔昂等了一会,两个都没开口,遂又道:“此间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们这般毫无体统地撕扯扭打?再不如实交代,皆按家规处置。”   千漉道:“少爷明鉴,奴婢绝无半句虚言。奴婢愿立下重誓,若所言有假,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说着侧身看向饮渌,质问,“饮渌你当真不曾偷拿我的钥匙,私自开我的箱子?”   “我——”饮渌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情急之下,俯身便是一个响头,”少爷……少爷,奴婢……奴婢确是看了小满的箱子,但绝未拿她任何物件!奴婢之所以查看,是事出有因的!”   崔昂:“是何故?”   饮渌:“回少爷,奴婢看见……小满偷拿了少夫人的澄心纸!”   屋内静了一会,崔昂的视线转向千漉。   “确有此事?”   “奴婢没有。”千漉声音依旧平稳,“禀少爷,奴婢与饮渌素来不合,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奴婢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今日竟编出这样的谎来诬陷我。少爷,我冤枉。”   “你——”饮渌红着眼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带着哭音,混乱的思绪此刻终于清晰起来,“少爷,奴婢虽私开了小满的箱子,是因她平日行迹可疑,总一人躲在井边鬼鬼祟祟,不知在遮掩什么。奴婢起了疑心,才拿了她的钥匙查看……谁知、谁知里头当真藏着一叠纸,都是少夫人用的。少爷,偷盗的是小满,不是奴婢啊!”   崔昂唤人将千漉的藤箱搬了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崔昂:“打开。”   千漉没有犹豫,自腰间取下钥匙,插入铜锁,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箱盖掀起,内里几套衣裙并两块未裁的尺头,一个装着散碎银两的布囊、零散几样首饰、玉佩、四五本边角磨损的旧书。   物件被一一取出,摆在地上。   箱笼见底,再无他物。   饮渌瞳孔一缩:“我明明看见了!少爷,奴婢真的瞧见了!定是她藏起来了!”   千漉冷静看向她:“饮渌,我知你素来厌我。可偷盗少夫人的澄心纸,是何等大罪?我一介婢子,要那等精贵纸张何用?你与我何至于有如此深仇,非要置我于死地?”   饮渌只重复道:“少爷!我真的看到了,小满撒谎!她定是藏起来了!”   千漉正要开口,崔昂却忽而开口:“你怀中藏着何物?”   千漉一愣,往胸口处瞥了眼,后牙不禁咬紧。   还想负隅顽抗一下:“少爷,奴——”   “拿过来。”   千漉心下急转,思考崔昂让她当众脱衣服的可能性,而且,拢共不过十几张纸,冬衣本来就厚,应该看不出来。   没准崔昂在诈她。   赌一把。   “少爷……”   崔昂再度截断千漉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你若不肯,便唤旁人动手。”   千漉心一凉,认命,从胸口掏出一叠皱巴巴被勉强压平的纸,走到崔昂面前,双手递过去。   崔昂只垂眸瞥了一眼,没接。   千漉便将纸放到几上。   千漉回去时,撞上饮渌投来的目光,其中有快意,有幸灾乐祸,有原以为在劫难逃、不料峰回路转的狂喜,更有因崔昂明察秋毫而生的点点倾慕。   少爷目光如炬,拆穿了小贱人的把戏。这下小满这死丫头肯定完了!   饮渌嘴角不禁泄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千漉继续跪着,垂着头,不再说什么。   崔昂拈起那叠边缘裁切不齐的纸张,指尖微动,缓缓翻阅。   正面乃是卢静容练字的残稿,墨迹零星,能看得出来,显然是写了几字便嫌不佳、被揉成一团丢掉的废稿,却不知被谁人如此珍视,再度抚平。   翻至背面,其上布满了凌乱纵横的黑色线条,看似潦草,细观却暗藏章法,勾勒出的形状,一目了然。   指腹在纸上轻轻一捻,指尖便沾了黑痕。   崔昂凝目看了片刻,将纸放回几上,道:“你可知罪?”   千漉:“奴婢知罪。”   崔昂:“你二人私下斗殴,依家规各罚一月月例。”   “若再犯。”他语音微顿,“一并撵出府去,绝不宽贷。”   “可都听明白了?”   千漉:“是,奴婢明白。”   饮渌愕然,眼睛倏地睁圆,下意识望向崔昂,却撞入一双淡然却威仪内蕴的眸子,心头一凛,慌忙也应道:“是。”   崔昂摆了摆手。   饮渌原以为会从少爷口中听到小满被撵出去的消息,未想惩罚竟这样轻,还与自己相同。   饮渌心下不平,又悄悄觑了崔昂一眼,见他复拿起那叠废纸翻看,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愤愤地钉在千漉背上,随她一道退了出去。   堂中静了下来。   崔昂手持那叠皱纸,细细地看。   非澄心纸,不过是日常习字所用的藤纸、竹纸,品质中等,即便随意写了几笔就丢了,也并不可惜。百文钱便能买上一沓。   按规矩,内眷用过的纸张,凡不留存的,须得焚毁,以免私密内容流于外间。   即便是废稿,那丫头此举,亦可定为“偷盗”。   然而,事有经权,不可一概而论。   昔有匡衡凿壁偷光,江泌映月夜读,其行虽微,其志可嘉。   若在他院中,见下人如此惜纸向学,他非但不会重责,反倒可能略施赏赐,赠些纸墨,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独独这个丫头,心思过多,每回撞见,总要生出些这样那样令人不悦的事,屡屡败人清兴。   故此次只以“仆婢私斗”为由罚了。   至于这“窃纸”之过,待卢氏回来了由她定夺吧。   卢静容踏着暮色归院,听守门婆子说崔昂来了,眸色几不可察地一颤。   二人用过膳,到次间,崔昂闲坐在榻上,凭几看书,姿态疏朗。   夫妻二人难得独处一室,卢静容却感到几分不自在,便择了个不远不近的座儿,慢捻针线,绣一方花样。   二人各据一隅,十分安静。   不多时,柴妈妈进来,瞧了眼崔昂,似有话说。   卢静容问:“怎么了?”   柴妈妈近前附耳,将院里午后发生的事低声回禀。   卢静容微讶:“小满偷纸?真的?”   柴妈妈点了点头:“她已认了。”   卢静容:“她偷纸何用?”   柴妈妈:“说是闲时习画,见那纸上笔墨尚浅,弃了可惜,便一时糊涂收了起来。”   卢静容皱起了眉:“她若需用纸,明言便是,何须行此宵小之事?”又问,“窃的何纸?”   柴妈妈:“皆是中品的藤纸、竹纸。我命她交出,她却说……一张不剩,都给了少爷。”   卢静容看向崔昂:“郎君见笑了,是妾身管教不严。”   崔昂手一顿:“无妨。”   卢静容示意柴妈妈继续。   柴妈妈接着说:“我已搜过她的屋子,确无他物。可……此次偷的是寻常纸,若下次胆大,窃了少夫人的澄心纸、谢公笺,又有谁知?   崔昂此时忽道:“芸香,去远香轩书房,将案头那本清乐集取来。”   芸香低声应“是”,趋步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书返回。   崔昂微一颔首,示意她直接给卢静容。   卢静容接过,书页间夹着一叠略皱的纸。   “这便是从那丫头身上取来的。”   卢静容随手翻动两下,见不过是些废弃的习字稿并些凌乱墨线,便搁在一旁。   她看了眼崔昂,思忖一会,“那些废弃的纸,若她真用来习画,本也无妨……”   柴妈妈道:“少夫人,容老奴说句实在的,小满这丫头犯事儿已不是头一遭了。今日敢伸手拿纸,明日就敢动别的。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这回若轻轻放过,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往后个个都有样学样,这屋里头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少夫人,我是怕,这口子一开,往后就不好管了。这回非得让她长长记性不可,也好叫大家都瞧瞧分寸。”   卢静容:“妈妈以为该如何处置?”   柴妈妈:“依老奴看,当降为粗使,不许再进屋内伺候,并罚跪三个时辰,以儆效尤。”   “……太重了。”思考片刻后,卢静容道:“便不降等,只日后不许她进屋就是了。”   柴妈妈应诺退下。   卢静容随即命人取来炭盆。芸香会意,将那叠纸投入盆中,火舌卷舐,纸张顷刻化作灰烬。   崔昂目光掠过炭盆中明灭的火光,指尖微微动了动。   千漉正收拾着包袱,屋内气压极低,饮渌与含碧坐在一处,面上难掩幸灾乐祸。   唯秧秧面露忧色,挨在千漉身旁。   柴妈妈过来了,宣布处置,声线冷硬:“少夫人心慈,再容你一回。你若再不知分寸,便是自绝生路,届时定撵出府去,绝无宽宥。”   千漉:“谢少夫人恩典。”   柴妈妈:“去院中跪足三个时辰。我已使人盯着,你若敢偷懒一刻,便多跪一个时辰。”   “是。”   千漉以为自己要去前面倒座房睡大通铺了,没想到还能留下。   柴妈妈特意让她在主屋前头的院子里跪着,就是为了让所有下人都能看见——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室外冰天雪地,积雪融化,石砖又湿又冷。双膝甫一触地,寒意混着雪水瞬间浸透了棉裤。风卷着雪沫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打在脸上,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   千漉一面跪着,一面反省。   这次确是大意了。   于她,不过是捡了旁人丢弃的废物,不过算是废物利用。   只是想省点钱。   这里虽是爽文中的世界,却也是等级森严。   主子用过的东西,就算丢掉,变成了垃圾,下人也是不配拿的。   还是过得太安逸了。   廊下远远立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仆役,秧秧也在其中,似乎十分担心的样子。天寒地冻,看客们也很快散去了。   好冷。   千漉蜷紧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上下打颤格格作响,只跪了一会,手脚都冻麻了,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天际灰蒙蒙,二楼亮着灯,隐约从窗棂处看见晃动的光影。   这座院子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在做什么呢,屋里烧着银丝炭,只穿单衣都不会感到冷。   他们随口一句话,便可以让“犯了错”的下人在零下的室外跪六个小时。   或许此刻正在屋里欣赏她的狼狈?   不,他们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下人而已,上层阶级怎么可能在乎一个下人的死活?   看吧,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不可以抱着任何侥幸的念头。   以后,她一定要更小心……   可是,太冷了。   她真的会被活活冻死的吧?   或许死了就可以回去了。   但是,林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千漉很快振作起来,不过六个小时而已,熬过去就好。   她一直坚信,人的意志力可以战胜一切。   千漉不住地搓着双手,冻僵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   许久,她佯装体力不支,俯身蜷倒在地上,趁机从怀中摸出几块酥糖,迅速塞入口中。吃了糖,头晕目眩的感觉减轻了些,总算恢复了几丝体力。   卧房内。   卢静容沐浴完,见崔昂还坐在塌上看书,炉中燃着海南沉,香气清浅,有梅的淡淡幽香,这是崔昂来时最常点的香。   初闻时沁凉,细品才有丝丝甘甜。   人亦如香,自带三分清冽,二分疏淡。   角落纱灯晕出朦胧光影,流淌在崔昂脸上,半明半昧间,愈显得清绝难绘。   纵是卢静容素来自矜容色,此刻在她这位夫君面前,也不由生出几分自惭之意。   她这位夫君的相貌,怕是世间难有几人能及。   卢静容看了一会,拢了拢寝衣,近前轻声问道:“郎君,夜色已深,可要安歇了?”   崔昂放下书,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窗,起身道:“忽想起一事,便先回了。”   卢静容微怔,旋即颔首,道:“雪夜路滑,郎君当心。”接着自丫鬟手中取过鹤氅,欲为他披上。   崔昂身形一顿,手一抬,接过氅衣自行披好,抬步离去。   远处,定更鼓沉沉一响,夜已深,廊下几盏灯在风雪中微微摇曳,泛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照亮檐下的一隅之地。   崔昂下了楼,丫鬟奉上油伞。   抬眸远望,见暮云低垂,细雪又起,寒风扑面,顷刻卷走他从室内带出的温暖,脸上覆上一层凉意。   崔昂的目光从天际收回,落在庭院中央。   那里,正跪着一个渺小的身影。   雪光凄清,勾勒出女子模糊的轮廓。   雪已在她身上覆了层薄薄的、莹白的雪壳,让她看起来不似活人,更像一尊被遗忘在世间的冰雪雕就的人偶,与这沉寂雪夜融为一体。   崔昂立在檐下,静静地看了一会,   时间一点点流逝,千漉的意识渐渐涣散,手脚麻木,全身的脏器似乎都冻成了一整块,眼前的视线也渐渐模糊。   千漉怀疑自己得了失温症,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活活冻死。   必须做些什么。   千漉用力抱住自己,蜷缩的身子慢慢伸直,朝前方望去,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努力睁大眼睛,眼前还是模糊不清。   正当她竭力分辨时,那身影动了,朝她走来。   衣摆晃动着,眼看就要自她左侧走过。   千漉急促喘息着,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又须臾消散。   那人脚步一停,衣摆静止在她左前半步之处。   朦胧间,千漉好像看见了袍角内衬上的一朵粉色小花。   就在那人欲举步离去时。   一只纤细的、冻得青白的手紧紧攥住了那人的衣摆。   崔昂垂眸,见她周身雪白,眉毛、眼睫上都挂上了雪粒,面色惨白,一双眸子直直望来,唇瓣微颤,不知想说什么。   下一瞬,这个渺小的身影便倒下了,倒在他的脚边。   只是那只手仍然死死地、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 第16章 第 16 章:岁末   千漉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时,背光处坐着个人影,仔细一看是秧秧。   从秧秧口中得知她昏睡了一天一夜,还发烧了。   千漉感觉头很重,秧秧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转身端来一碗药。   千漉接过药碗慢慢饮下,脑子仍不太清醒,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她应该没能跪完三个时辰就晕倒了?   千漉问出自己的疑惑,秧秧激动道:“是少爷!”   “少爷见你晕了,命人将你送回房,还为你请了大夫呢!”   秧秧心里实在为小满抱屈。   少夫人那些纸,本就是要丢的,直接烧了多可惜,小满拿的是少夫人丢掉的东西,怎能算偷呢?   虽如此想,秧秧也没在旁人面前表露出来。   罚跪三个时辰,太重了,她很担心小满,小满最怕冷了……还好少爷在,少爷真是好人呢。   经此一事,秧秧心底对少夫人又生出了几分惧,日后当差定更小心才是。   千漉养病这几日,柴妈妈来过一次,许她养病,病好后仍回小厨房当差。也不忘告诫她道:“若再犯错,便不是跪几个时辰了。”   千漉称是,柴妈妈又训了几句才离去,叫她好好做事,若不是少夫人开恩,念着往日情分,你早被撵到外院去了,不要辜负少夫人苦心云云。   至于饮渌,自这次后,反倒收敛了许多。   许是那次被千漉当众抓头发丢了脸,自知打不过她,也不再主动挑事,整日避着她走,只偶尔投来的目光总带着几分不甘,几分不屑。   丫鬟犯事被罚也属常事,旁人虽会投来探究的目光,千漉只当做没看见,一如往常做事。如今她不必进屋伺候,只需在小厨房准备糕点、药膳,兼做些洒扫的体力活,日子反倒清静了许多。   林素知道这事儿后,破天荒没骂她,卷起千漉的裤腿,看着她青紫红肿的膝盖,眼圈顿时红了,为她抹药膏。   “这下吃到苦头了,以后还犯不犯傻?”   千漉摇了摇头,靠进林素温暖宽厚的怀中。   光阴流转,转眼已是岁末。   府中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卢静容换上了庄重典雅的礼服,深青织金缠枝大袖衫,下配郁金色百褶罗裙,裙摆间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外罩一件缂丝鸾凤及地褙子,浑金绞边的裙摆在行走间流光溢彩。头梳高髻,戴金丝点翠冠,正中一支衔珠金凤簪,华贵非凡。   上午,卢静容去了昭华院,协助大夫人核对晚宴菜单,随后安排送往各房各院的节礼,午后与众女眷在内堂行祭神之礼,焚香祝祷,直至暮色降临,到夜里,整装赴家宴。   千漉不必随侍在侧,照芸香吩咐,将卢静容备下的文房、香药、绸缎等节礼送往各院。   内外院跑动时,还遇见崔府几位少爷,他们皆着深衣,神色庄重肃穆,朝祠堂方向走去,应是去祭祖。   送完节礼,便没她的事了,回去路上,拐去园子逛逛。   山石清瘦,却不孤冷,石孔里塞着几个小红灯笼,风一过,便轻轻摇晃起来。   绕过假山,池塘的水映着天色,也映着枝梢上缓缓飘荡的红绸带。   驻足片刻。   听前方两个小厮们小声交谈。   “方扫得累了,想着坐着休息会,不过随意一靠,谁知竟裂了,哎,我真倒霉,这一月的钱都保不住了。”   “那亭子原就偏,平时去的人少,远处瞧着干净就成,你现在不说,不定几个月才被发现,到那时谁又能知是你弄坏的。”   “你说的是……”   两人说了几句,走远了,未发现在后面的千漉。   千漉仰头看了看,假山上面,确实有一亭子。   丫鬟们都换上了府里新裁的冬衣,因着节日喜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连日的雪终于停了,府中甬道上的雪被清扫一空,堆在路旁花树下。   家宴后,崔府一家子都移至暖阁守岁。   男男女女都在一个厅里,中间用一架十二扇的绢素屏风隔开。帘幕后头,家里养的女乐正弹着琴,曲调清雅。   守岁时辰长,年轻一辈便凑趣取乐,有人以守岁、新春为题,限定韵脚,让大家作诗,也有三五成群围在一处下棋、投壶,或是拿些古籍字画出来,赌个彩头助兴。   多半是孙辈在玩,老爷们在一旁看着,偶尔出个题目,点评几句。   屏风这头,女眷们也寻些消遣,玩着掷骰、升官图,图个吉利热闹,席间不时响起轻轻软软的笑语声。丫鬟小厮们立在一侧,及时添酒换茶、拨弄炭火。   男席这边,崔昂正领着弟侄们玩投壶,他已连中三矢,引得满堂喝彩。   年仅十岁的男孩扯着崔昂的衣袖,半是耍赖地央求道:“八兄,好八兄!你便再让让我,退至一丈外投如何?”   崔昂随手将一支矢递给他,眼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笑意,打趣道:“方才已让你五步,再让,你不如直接将它放入壶中,算你手置之功?”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就在气氛最是松快之时,四爷忽地像是想起什么,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朝着二爷那边倾了倾身,道:“二哥可听说了?前儿我见伯父开了私库,竟把祖传那块黄金黄请出来,专给八郎刻了方私印,说是外头来的书函,往后都交八郎经手了。”   “八郎这才多大,就能替伯父分忧,了不得啊……伯父待八郎,果然不同。礼铮虽为长孙,辛苦多年,如今八郎迎头赶上,兄弟们心往一处使,总归是咱们家的福气。”   席间人都知,崔礼铮虽为二房嫡子,孙辈中年纪最长。但在宗法上,长房嫡出的崔昂,才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孙”。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爷笑了声,道:“我还听闻,前日圣上独独问起八郎东南漕运之事……竟将御案上那方常用的紫金石砚都赏给了八郎,大郎在漕司三年,何曾得过这般恩赏?看来,八郎这天子门生的前程,当真是不可限量了。”   二老爷忽然开口道:“大哥,八郎终究年轻,这般早便沾染钱粮账目,只怕……操之过急。大郎当年及冠后,也是先跟着学了两年,才慢慢经手外务的。”   一时间,席上气氛凝滞。   崔礼铮立即起身,脸上带笑,道:“祖父,三叔、四叔言重了。八弟天资颖悟,乃我家麒麟儿。他日若能入阁拜相,显扬门庭,自是阖族之幸。伯祖父委以重任,正是人尽其才。我虽痴长几岁,身为长兄,替他高兴还来不及,从旁协理更是分内之责。”然后转而望向崔昂,“八弟,但管安心为伯祖父分劳,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为兄便是。”   崔礼峻道:“了不得!八弟这是要替伯祖父当家主事了?赶明儿咱们兄弟要支取些银钱、过问些营生,都得先来求八弟盖个印了?”   崔昂道:“二哥说笑了,祖父赐印,原是因我笔力尚弱,在外往来书函时怕落了咱们家的颜面,权当是个镇纸的用处。”   “治家如理丝,总要有章有法。外间实务,自有尊长与诸位兄长操持,我资历尚浅,不过暂代笔墨之劳,日后若有疏漏,还望兄长们不吝指点。”   屏风另一侧。   一个小丫鬟至二夫人身边低语了几句,二夫人听了,转向大夫人,微笑道:“给大嫂道喜了。听说八郎前日面圣,连圣人案头那方紫金石砚都赏了他。这般年纪就能帮着伯父料理外务,真是了不得。唉,想起我们礼铮当年中举……哪有过这般体面。”   郑月华懒得理她,正拈着蜜饯,闻言眼皮都未抬,道:“昂儿那孩子自小与众不同,他祖父多看重些也是常理。原就与别个不同。”   二夫人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瞬间又恢复如常,低头去端茶盏。   席间暗潮涌动,卢静容目光自膝上众人面上一一掠过,心中了然。   老太爷对崔昂的种种偏爱,皆是有理由的。   大房虽是嫡长一脉,名分最尊,奈何嫡孙来得太迟。   在崔昂出生前,老太爷致仕多年,长房却迟迟未有嫡孙,儿孙辈又皆资质平庸。其他几房便都有些蠢蠢欲动,明里暗里没少动作。一族之中,一方势弱,另一方必伺机而起,数度都要压得长房抬不起头来。   正因如此,当崔昂终于出生时,老太爷才会将这姗姗来迟的嫡孙,视若珍宝,寄予厚望。   传闻崔昂出生那日,天现异象,霞光映彻半座府邸,满庭生辉。   老太爷大喜过望,连声道此孙乃祥瑞之兆,将来必能振兴门楣,使崔氏“昂首于众卿之上”,故亲赐单名一个“昂”字。   要知道,崔家孙辈原该循“礼”字辈,正如上一辈皆从“德”字。老太爷却为崔昂破了家规,不令八郎依辈分取名,独择“昂”字,寄寓厚望。   族中对此虽有微词,却无人敢公然站出来质疑家主的决定。   此后,崔昂也像老太爷期望的那样,长成孙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后来老太爷更是把府里东南方景致最好的一块地单独划了出来,给他建了外书房。那地方清幽开阔,比他兄弟们的书房足足大出一倍还不止。   ……   千漉留在院中,崔府家宴只有芸香和青蝉跟去了,其余丫鬟都在各自房里守岁。千漉直接睡了,让秧秧到点了叫她。   行过驱傩仪式,这岁便算守完了。   崔昂也跟着卢静容来了。   千漉远远便瞧见了,崔昂今日着了身玄色绫罗深衣,外罩狐裘披风,腰间束着青玉带銙,白玉小冠束起长发,比往日打扮得都要矜重贵气。   卢静容更衣完,千漉随众丫鬟进主堂磕头辞岁,卢静容温言勉励几句,芸香便挨个发下装着金锞子的荷包。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算轻。   崔昂的目光在堂下众丫鬟脸上扫过,年末了,男主人自也要表示一番。   待崔昂的赏银发到手中,丫鬟们又齐齐磕头谢恩。   千漉又掂了掂崔昂送的这一份,好像比卢静容的沉一点?   丫鬟们皆穿着新衣,靛蓝秋香的料子衬得一张张年轻脸庞愈发鲜亮。领了赏钱,个个喜形于色。   千漉也露出淡淡笑容,随众人一道行礼,直起身时,不经意间掠过主位,正对上崔昂的视线,千漉迅速垂下眼,出去了。   崔昂虽与卢静容同归,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外书房睡。   元日这日,府中依旧忙。   天未亮仆人们便要起身洒扫庭除,大厨房忙着备下元日早膳与祭祖的牲醴。主子们清晨便焚香沐浴,祭祖拜神后,全家聚在一处用早膳。   午后闲下来,男人们在前厅接待同僚亲友,或向外拜访。夫人们见来访的宾客,或在园中游玩,也可能聚在暖阁里投壶、打双陆,做些消遣。   下人们也得片刻清闲。   辰时又领了回赏钱,三五成群地赌些小彩头,时时爆出笑语。   千漉寻了个僻静角落看书。   今日无风,雪化了些,她倚着墙根晒太阳,慢慢嗑着瓜子。   不多时秧秧寻了过来,捂着荷包,一脸懊丧。   千漉问:“输了?”   秧秧跺跺脚,道:“我再不与她们玩了!回回都输!”   千漉将瓜果盘往中间推了推,二人分食着零嘴。   “方才听人说……”秧秧凑近,开始讲听来的八卦,“今早门外有人拿着血书在大门口喊冤呢。”   千漉:“真的?”   秧秧摇摇头:“我也不知,她们都在说。”   这种事,仆人间传的最快了。   ……血书?   千漉迎着光,微微眯起了眼。   这个剧情,好像有些熟悉。   年节期间,府中陆续有人来访。   崔昂有七日的假,今日与友人约在城南赏花,明日又在书房举办文会,日日都过得惬意。   这日大夫人设宴待客,千漉又被借去做点心。   大夫人既打定主意要给儿子寻个妥帖的房里人,便真将这事放在了心上。她吩咐过管事,但凡府里新进小丫头,都先带来给她过目。   可连看几日都不满意。   这个眼珠子转得快,瞧着心思多。那个又木木的,问句话要半晌才应,还结结巴巴。看着聪明的呢,相貌又平常。大夫人挑来拣去,总寻不着合心意的。   如今见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丫头,大夫人总下意识多瞧两眼。   千漉正布着糕点,感觉身后有人打量,摆完攒盒回头,见是大夫人,行礼,道:“大夫人。”   “抬起头我瞧瞧。”   郑月华往日都没留意过这个栖云院的丫头,这回正眼瞧了瞧。   模样算不得出挑,倒是眉眼干净,行礼时腰背挺得端正。想起上回花宴时好几位夫人都夸点心别致,还问了方子,听汀兰说,这丫头毫不藏私,都细细教给了厨娘。   郑月华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终究还是觉得差了些意思,有些失望。   千漉被看得莫名,还以为大夫人有别的吩咐,垂首等了一会,却听大夫人淡淡道:“下去吧。”   千漉往外走,路过一间屋子,想起那日跟崔昂发生的意外,尴尬得手臂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加快了脚步。   才拐过廊角。   “少爷……”   听见不远处丫鬟的声音,千漉没抬头,只放慢了脚步,往边上避让。   待一角月白色衣摆出现在视线中,千漉停步侧身,行礼,唇动了动,想为上次之事道谢,但又想到崔昂大概一直怀疑自己要爬他的床……多说反惹猜疑,还是谨慎为上,便只唤了声:“少爷。”   那月白色袍角经过她身侧时,只微微顿了顿,便迤迤然而去。 第17章 第 17 章:我家   隔日,千漉得了出门的机会。   因年节宴请多,大厨房忙不过来,千漉便去给林素搭把手,跟着采买的大部队出去,顺带添些制糕点的材料。   午后,管事婆子领着七八个丫鬟婆子从角门出去。待办完正事,管事的发话:“申正三刻在车马处会齐。”众人便如得了赦的雀儿,四下散去了。   行在京都最繁盛的御街,千漉看得眼花缭乱。   上回出门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千漉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瞥见一家叫做王记的点心铺排着长龙,便也过去凑了热闹。   刚出炉的的桂花糕用桑皮纸包着,还烫手。   她忍不住尝了一块,蜜糖拉出细长的金丝,入口除了桂花的甜香,竟还尝出些许梅子味,这一丝酸味正好解了甜腻。   千漉连用三块,细细品着,琢磨着做法。   心想,日后离开崔府,也可以开一家糕点铺。   御街旁河水潺潺,一座拱桥飞架两岸,桥上贩夫走卒吆喝叫卖,河中舢舨舟船往来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走出十余步,抬头便见一座气派酒楼。   酒楼临水而建,占地颇广,起脊三层。黑底金字匾额上龙飞凤舞书着“三元楼”三个大字。   这酒楼名取的正是“连中三元”的吉兆。连中三元是古代读书人的最高荣誉,这名字,既讨了口彩,又好记。   千漉心道,这里岂不是很适合崔昂?   难得出门,千漉决定奢侈一回,摸了摸腰间荷包,进去点盏茶意思一下。   酒楼门面轩敞,内里更是雕梁画栋。   才跨过门槛,便有个头戴方巾的店伙堆着笑迎上来,“小娘子万福,里边请——”   千漉:“二楼可还有座?”   “有有有,雅间、散座都还空着几处。”   千漉直接往楼梯那儿走,心想,这么气派的酒楼,自己看上去那么穷酸,那人却没有半分轻慢之色。也不知,一会儿要是只点一盏茶,会不会遭白眼?   千漉挺直腰板,十分自信地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最佳观赏位。   千漉不知,店伙这般殷勤,原是因识得她身上那套崔府的丫鬟服饰。俗话也说了“京官不如外官,小官不如豪奴”,高门大户里得脸的丫鬟,出手往往比寻常小官家的娘子还要阔绰。加之这三元楼日日迎来送往,店伙早已练就火眼金睛。见千漉举止从容,全无怯色,只当她是崔府里极得脸的侍女,或是哪位扮作丫鬟出游的小娘子,断不会吝啬银钱。   是以当千漉浏览完食单,捂着肚子问他更衣房在何处时,他也非常热心地指了方向,转身便去招呼别桌客人。   千漉离开位置,打算直接溜。   谁知道,这酒楼还有低消,茶水最便宜的也要一千文,她哪里付得起?   往楼下走,偏又撞见那店伙。   “娘子这便要走了?”   千漉抱着桂花糕,神色自若:“对。”   店伙略觉诧异,大概是千漉太理直气壮了,只当是贵府丫鬟脾气大,还赔笑:“娘子好走。”   千漉微微颔首,才走下两级台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满?”   回头一看,竟是芸香。   “芸香姐姐。”   “小满,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随管事出来采买,路过这里,便进来歇歇脚,买杯茶吃。”千漉望向廊庑深处的雅间,卢静容应该也在——今日她是以往福光寺进香为由出的门。   既撞见了,自然要去见一见的。   千漉遂跟着芸香转入雅间,福身行礼:“少夫人。”   雅间内陈设清雅,卢静容点了一壶龙团胜雪并几样点心,正支着手望窗外,听见声音,闻声转过头来,眉间挂着点点愁绪。   “小满?”   芸香忙将方才情形禀明。   卢静容略一颔首,又转向窗外出神。   千漉告退出来,与芸香并肩下楼。芸香方才就是要出去为卢静容买糕点的。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行锦衣少年,个个身着狐裘锦袍,气度不凡。   店伙忙堆起十二分笑脸迎上前:“几位公子万福——”又见是熟客,赔笑道:“公子们常坐的听雪阁今日不巧被订下了,不如移步望月轩?”   那群锦衣少年中,一人尤为醒目,眉眼如画,气质高华。   是崔昂。   千漉与芸香霎时收住脚步。   千漉扭头,见芸香神色骤变,流露出几分慌张。   芸香拽住她的衣袖往柱后躲去。   “小满,少夫人今日原是要去福光寺里的,临时起意来此。若让大夫人知晓不妥,万不可让少爷瞧见。”   千漉表示理解,点点头:“我省得,待少爷进了雅间咱们再走。”   芸香要拉她一起回包厢,千漉并不是很想跟她们共处一室,卢静容的气压太低了。千漉指了下角落屏风,提议:“我在此处避一避便是,他们瞧不见的。待少爷他们过去了,我立时下楼。”   大概是太慌乱了,向来稳重的芸香竟未觉出这提议的风险,只想着速速回禀少夫人,匆匆点了点头,便转身疾步离去。   千漉猫腰藏在屏风后,打量上楼的一行人。   一群人有说有笑,说话文绉绉,吟诗词,说典故,瞧着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个个神采飞扬。   跟崔昂一块玩的人,颜值都不差。   不过比起来,还是男主角最好看。   平时在内宅,连个小厮都看不着。   千漉难得看到这么多翩翩少年,不免多欣赏几眼。   恍惚间,眼前的画面好似与以前看过的古装剧重合了。   真养眼啊……   却忘了这些世家子弟自幼习画练字,眼睛都利。   忽一人转头望向她藏身之处,厉声喝道:“何人窥探?”   千漉忙缩回身子。   “哪个鬼鬼祟祟的,还不快滚出来!”   领路的店伙闻声过来,见到千漉诧异道:“小娘子,你不是走了么?”   众公子只见一个梳着双鬟的碧衣少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先前那人又质问:“为何在此躲藏?”   千漉快速地瞄了一眼人群中的崔昂,脑中已想好了说辞,当即福身一礼:“诸位公子恕罪。我是崔府的丫头,今日随管事出府采买,因贪玩误了时辰,方才见到我家少爷,怕受责罚,一时情急才躲了起来。”   听到“崔府”时,几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崔昂。   崔昂嘴角一抿,淡淡道:“确是我家丫头。”   其中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公子笑道:“临渊,瞧把这丫头吓的,见了你,倒像是鼠儿遇了猫,定是你平日总板着脸的缘故。”   崔昂目光落在千漉身上:“见了我,大大方方上前见礼便是。”   “何须这般躲躲藏藏,作此鬼祟之态?莫非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其实方才踏上楼梯时,他便已察觉屏风后的动静,恍惚觉得那躲闪的身影眼熟,不想果真又是她。   千漉应了声是,装作羞惭地低下头。   旁边紫袍公子道:“好了临渊,莫再训她了,小丫头贪玩罢了,何必苛责。”   崔昂默然不语。   千漉正欲告退,张了张嘴,却听崔昂道:“过来。”   一行人往雅间行去。   千漉迟疑片刻,终究胆没肥到直接不顾崔昂的话溜了,低头跟上。路过卢静容那间房时,面不改色。   雅间内早有乐师在抚琴。   众人落座,千漉环视四周,见崔昂并无吩咐,便立在墙边当个站桩。   公子们开始聊起来,说的无非是风花雪月、诗词曲赋,听得千漉昏昏欲睡,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正对着千漉的一人瞧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由失笑:“临渊,瞧你这丫头,竟要睡着了。莫非我们说的这些,就如此乏味催眠?”   千漉一个激灵,忙睁大了眼睛。   崔昂回头瞧了她一眼,好像才想起还有她这么个人似的,吩咐店伙在她那儿添了绣墩、小几,又送来看碟茶点,对她道:“稍后随我一同回府。”   “是。”   千漉在角落坐下后,后悔起来——刚才该跟着芸香走的,在卢静容房里总比在这里好啊。   她低头抿了口茶,不过,这家酒楼的茶蛮好喝的。   这个下午,千漉灌了满肚子的茶汤,伴着满耳的之乎者也,越发倦意沉沉。   实在是太好睡了。   正迷迷瞪瞪间,忽听一人道:“诸位可听说了,近日京里出了一桩奇事。”   千漉顿时不困了,悄悄竖起耳朵。   那人便讲了一出古代版的伦理小故事。   说的是一户人家两兄弟,各自娶了妻室。   大嫂相貌平平,却贤惠温淑;弟妇生得标致,性子却骄纵泼辣。   谁知后来兄长竟发觉弟弟与自己的妻子有了私情,他非但不恼,反倒提出互换-妻子的主意,而两下里竟都依了。   实则,兄长早已厌倦妻子,与弟妇早有首尾。而弟弟因常年受大嫂照拂,暗生情愫,见她为兄长冷落所伤,便时常宽慰,这才生出事来……   这桩丑事原是邻里察出这一家行止有异,才渐渐传开。后来不知被谁告到官府,差役前来拿人,那一家人却众口一词抵死不认。官府寻不着实据,只得将人放了。可这名声终究是坏了,没过多久,举家便搬离了京城。   至今市井间仍有人津津乐道,争论这桩奇闻的真假。   千漉朝说话那人瞥了一眼,还别说,刚才谈论诗文时还是个温文尔雅、文文弱弱的书生,现在讲起这种八卦,整个人看着都猥琐起来了。   “要我说,这事儿太假,那弟弟既有美妻在室,怎会瞧得上相貌平平的长嫂?定是些闲来无事的邻人编派的谣传。”   “欸,此言差矣,评人岂能只看皮相?自是德行操守更为要紧。”   “博彦兄既这般说,怎不提你府上那十八房美妾?”   “胡说什么!哪来的十八房?休要污我清名!”   这桩风流秘闻果然引得众人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起来。   只能说不愧是读书人,这种伦理小剧场都能成为辩论话题。   转眼间,众人便争论起才德与容貌到底哪个更重要。   席间顿时热闹非凡,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一人注意到始终静坐品茶的崔昂,扬声道:“临渊以为如何?”   不待崔昂开口,便有人抢白:“这还用问?谁不知临渊娶的是京城第一才女,才貌双全。便是他说容貌不要紧,你信么?”说罢哈哈大笑。   “论起容貌,谁及得上八郎?他每日对镜自照便够了,何须再看旁人?”   面对众人的打趣,崔昂但笑不语。   千漉低头剥着核桃,心想,崔昂大概两个都不喜欢。   因为他——   不行啊!   而且照崔昂的性格,这隐疾,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对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崔昂来说,这是多么打击自尊心的事儿啊。 第18章 第 18 章:不必   众人畅谈至日暮西沉,才互相作别。   见崔昂起身,千漉连忙跟上。   走出酒楼时,见云霞灿烂,千家万户升起炊烟。   霞光洒在河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桥头小贩正在收摊,进行最后一轮叫卖,而夜市摊贩已陆续摆开阵势。   车马粼粼,行人匆匆,忙着归家。酒楼门前早早挂起灯笼,又有锦衣华服的客人谈笑而入。   京都的夜生活正要开始。   大江见自家少爷进去时还是一人,出来时却跟着个崔府的丫鬟,不禁有些疑惑,瞧瞧自家少爷,又瞧瞧千漉。   崔昂今日出门,备了两辆马车,一辆朱轮华盖的主车自用,另一辆青幔小车,原本载着随身用品与送人的节礼,此刻正好空出来,予千漉乘坐。   待崔昂登车后,千漉也上了后头的马车。   上车前瞥见大江仍是一脸困惑,心想崔昂身边这个随从,还真是书里写的那样,整张脸都写满了“老实巴交”四个字。   马车驶动,千漉掀起帘角,欣赏着窗外暮色。   心中畅想:待日后离了崔府,也要买一辆马车。   马车在崔府东侧的掖门停下,千漉行过礼,正打算开溜。   “站住。”   崔昂看向大江。   大江虽看上去不大聪明,但毕竟从小服侍崔昂,主仆间有默契,知道他每个眼神的意思,立即会意,牵着马缰默默退至远处。   东侧门口十分安静,千漉内心惴惴,也不知崔昂将大江遣开要对她说什么?   千漉低着头,感到崔昂的视线压在头顶,带着审视的意味。   千漉琢磨着那句“站住”里的微妙情绪。   难道他以为她出门是刻意冲着偶遇他去的?   所以打算教训她几句?   实际上,崔昂的心思与她的猜测相去不远。   在府中倒也罢了,在外头还这样便就有些丢人了。   崔昂又想起这丫头被好友当众揪出来,活似只偷东西被逮住的小鼠儿,崔昂的嘴角便向下压了压。   “既是崔府的人,在外言行便须大方得体。如此躲闪,倒似个贼儿,徒惹人疑,不成体统。”   他略顿一顿,见她垂首不语,又缓声道:“日后在外遇见府中之人,直接上前见礼便是,行事须得磊落些,莫失了体面。记住没有?”   “是,少爷,我记住了。”见他没别的吩咐,千漉试探道,“奴婢先回栖云院了?”   崔昂摆了摆手。   千漉一回去,秧秧立即迎上来:“芸香姐姐说,让你回来即刻去见她。”   芸香的房间在主楼二层东侧,内有小门直通卢静容的卧房,以便随时伺候。   这屋子比千漉她们的四人间宽敞许多,榉木雕花床、暖炕、妆台、箱笼一应俱全。临窗书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旁书架列满书,案头镇纸下压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几行清秀的小楷。   千漉瞄了一眼,那字娟秀雅致,还挺好看的。   芸香示意她坐下。   千漉坐下,便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抬眼望去,见架子上摆着一尊小巧的香炉,正袅袅吐着清烟。   芸香这个级别的大丫鬟,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   芸香将案头那张信笺收起。   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青豆端着一壶热水进来,放下后便退下。   “不必拘束,今日寻你来,不过是姐妹间说说体己话。”芸香说着,从架上取下一个锡罐,用银匙取出两勺紫笋散茶,放进两个茶杯里,而后注入热水。   千漉望着氤氲升腾的热气,心中警铃大作,芸香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怎么突然一副知心大姐姐要跟她谈心的模样?   难道这茶里下了毒,因为她知道了卢静容的秘密?   等等……   难道,包厢里有什么情况?   芸香以为她发现,来探口风?   小说里,卢静容作为被家族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从未越雷池半步。是崔昂后来查出她与表兄的旧情,才决定和离。   而卢静容被发现后,也未再有任何逾矩之举。   莫非,因她先前的插手,引发了蝴蝶效应?   崔昂未能及时发现端倪,致使卢静容真的越轨了?   这个猜测让千漉惊出一身冷汗。   若她的猜想是真,那她们这群贴身丫鬟的下场会是什么?   “……小满?”   千漉应了声,“芸香姐姐,你找我何事?”   芸香:“我听刘管事说,方才是少爷带你回来的?”   刘管事便是今日负责采买的管事。   千漉:“是。芸香姐姐,原是我躲在一旁想等少爷他们先走,不料被人瞧见,误当作贼了……少爷便将我带在身边,一同回来了。方才少爷还训斥了我,说往后在外遇见府里的人,莫要再躲躲藏藏,没的失了体面。”   芸香:“原是这样。”   芸香转头望了会儿窗外,又见千漉面前那盏茶一动未动,问:“可是这茶不合你口味?”   千漉:“姐姐莫怪。今日在雅间里,少爷赏了茶,我灌了满肚子,这会儿还晃荡着呢,实在用不下了。”   芸香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转,语气温和:“近日可还忙得过来?若有为难处,尽管同我说。”   千漉摇摇头:“每日不过做些点心、洒扫庭院的轻省活儿,再清闲不过了。”   芸香又与千漉说了会子闲话,便让她自去忙了。   待千漉走后,芸香经小门入卧房,与卢静容低语片刻。再回来时,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对叠的笺纸,对着窗,怔怔看了许久。   接连几日,千漉暗中留意,见卢静容那儿没什么动静,自觉先前应是过度反应了。   卢静容不至于要杀她。   芸香应该只是套话。   经此一遭,千漉暗暗警醒:往后,不能再插手主线剧情。   明哲保身。   一月初,冬寒未退,偶有春雪。   清晨,零零散飘了些雪籽,待到午后竟放了晴。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将外间一片寒凉化开了些。小丫鬟们忙着收集梅梢残雪,预备给少夫人烹茶。   晨省时,卢静容向大夫人请示去净慈寺。这样半月出门一次,倒也不算惹眼。   自上回后,卢静容去过净慈寺,回来时总要顺道往三元楼小坐。   依旧点一壶清茶,临窗独坐,望着街景出神。   今日她凝望许久,纤薄的身子忽而直了起来。   在侧的芸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对街点心铺前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却瘦削,明明穿着厚实的冬衣,仍觉空落落的。   卢静容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卢静容的表哥唤作吴延清。   吴家祖上也曾显赫,到了父祖这辈,最高只任过六品知州,已是没落的寒门。因着亲戚情分,他自幼便寄居在卢家教养。   儿时,卢静容常与哥哥们一块儿玩耍,表哥最知她喜好,常偷偷给她捎些市井小吃。   但随卢静容年岁渐长,因男女有别,她便不再与族中兄弟亲近。   唯有一回她偷溜出府迷了路,恰好遇到表哥,表哥带她回家,还教她攀墙的诀窍。   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暗生了情愫。   可与钟鸣鼎食的卢家相比,吴家近两代未出过二甲以上的进士,这样的人家,怎配求娶卢氏嫡女?况且吴延清在读书上天赋有限,与卢家子弟同窗时,课业总是垫底。   卢静容虽自幼订有婚约,不过是祖父辈的口头约定,到底尚未正式定亲。   但她心知肚明,即便未来夫婿不是崔家八郎,也绝无可能是吴延清。   直到那一夜,吴延清偷偷溜到卢静容的闺房窗外。   “阿容,我已决意投军,定拼死挣个军功来,必堂堂正正上门提亲。”   那夜月色澄净,照得表哥目光似冰泉般透亮。   到后来,卢静容嫁人了。   再也忘不了那个春夜,那双一心一意望向她的眼睛。   此刻,那道高瘦身影在队伍中,慢慢挪动步子。   最后,那人拿着买好的糕点,一跛一跛,渐行渐远。   卢静容收回了目光,又默坐片刻,与芸香道:“走吧。”   回去路上,卢静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面菱花小镜,略理了理鬓角,打开胭脂盒,指尖轻轻匀开一点,点在两颊。   卢静容只想看一眼,可真见到了,心口却愈发空落落的。   就这般恍恍惚惚地回了崔府。   崔昂晚间去昭华院问安,进去后,见堂中立着十几个丫头,母亲正在一个个问话。   崔昂上前请了安,正要避去次间,却被郑月华唤住。   “玉哥儿,你来。”郑月华示意他近前,含笑道,“你眼光向来好,帮我瞧瞧,这几个里头哪个更顺眼些?”   崔昂:“儿子书房中有思恒、思睿便够了,无需添人。”   郑月华:“是我院中缺人,叫你帮我掌掌眼。”   被崔昂注视着,郑月华几乎以为儿子猜出了自己的企图,忙催道,“快些!帮我挑挑,哪个好。”   崔昂随意点了几个,“母亲先忙。”然后出去了。   郑月华一看,心道儿子果然是看脸的,随手指了几个,就是其中长的最水灵的。   郑月华挑完了丫头,吩咐常妈妈带下去好好教。   进了次间,见崔昂正在榻上看书,不待她开口,他已先道:“母亲,盈水间眼下并不缺人。您若执意要送,儿子也只能让她们原路返回。”   郑月华:“玉哥儿这是何意?”   崔昂放下书:“母亲,儿子既已入朝为官,若教同僚知晓您在家中仍以乳名唤我,怕是要被笑话。”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令崔昂无可奈何,他亲娘绝对是头一个。   郑月华笑笑:“你既明白为娘的心思,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那些丫头确是为你备下的,待常妈妈教好了,便送到你那儿。你书房里都是些粗手笨脚的小厮,哪照顾得好你?”   “不过……眼下这几个颜色还差了点,不急,我还得再看看。”   崔昂一时无言。   郑月华使眼色屏退左右,待屋内只剩母子二人,方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媳妇今日去了何处?”   崔昂:“何处?”   “净慈寺。”   净慈寺多是妇人们求子所去之地。   郑月华继续道:“你若总这般冷着媳妇,为娘何时才能抱上孙儿?便是我能等,你祖父祖母也要将我烦死。”   崔昂:“儿子并非有意冷落,只近日馆阁事多,才一直未去栖云院。”   郑月华:“那你今日可有空?”   崔昂微微颔首。   “那便去瞧瞧她,我看她最近心不在焉,许是因你冷落,心里难受呢。”   崔昂:“好,儿子稍后便去。”   崔昂来时,主楼灯火已熄。崔昂抬手止了丫鬟通传,独自提灯步入内室。   灯盏搁在案上的细微声响惊动了帐中人,一道身影微微一动,带着鼻音轻问:“……芸香?”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卢静容的脸,她眼中一片水色。   卢静容身子一僵,“……郎君,你怎来了……”而后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崔昂想起郑月华所言,语气较往日温和些许:“这几日忙,未曾来看你。”   卢静容怔了怔,成婚以来,崔昂还是头一回说这样的话,话语里明显带着柔软。   点了点头,接着朝外唤了一声,芸香带着丫鬟进来,点灯,送上茶水,又往浴房备水。   待崔昂沐浴出来,卢静容已微微梳妆打扮,坐在妆台前等待。   卢静容原以为自己能够忍受,可表哥跛着脚远去的画面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待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放松时。   那道沉重的呼吸声骤然远离。   凉意侵袭周身,卢静容睁开眼。   很快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微弱的光线下,见崔昂半裸上身,立在床边,正取过架上的寝衣,披上。   卢静容坐起身,下意识抓住了崔昂的手臂。   那手臂出了汗,黏在光滑的寝衣上,肌肉似紧紧绷着。   卢静容不由想到,方才这只手撑在自己脸侧,上方落下那克制而隐忍的呼吸声。   崔昂扭头看她。   清凉而朦胧的月光敷在他脸上,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剔透的玉,有一种不似真人的美。那双星眸,在月色的浸润下,似一潭水光浮沉、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脸上却有一层薄汗,那种仙感与人欲结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蛊惑。   卢静容指尖下滑,勾住了崔昂刚系好的带子。   正要解开,被崔昂抬手格开。   崔昂平静地望向她,声线有别于身体的昂扬,平稳不见任何波动,甚至夹着丝丝寒意。   “不必勉强。” 第19章 第 19 章:往后   崔昂说完便起身,唤人进来。   这话如重锤般砸在卢静容心头,令她一时惊慌失措。   “郎君,妾身今日身子不适,这才……”   又想起他方才未尽之事,试探问,“不如……我唤人来服侍郎君?”   守夜的丫鬟,除端茶倒水、伺候起夜等,还需提供一种更私密的服务。   原本碧纱橱内该有丫鬟值宿,以备不时之需。   只因崔昂不喜人近身,每回都将人赶去耳房。   崔昂穿衣的动作一顿。   恰此时,今日值夜的饮渌、秧秧推门进来,准备服侍两人擦身。   卢静容目光掠过秧秧,落在饮渌面上,想起婚前母亲的叮嘱,心念微动。   而饮渌,自那次被千漉当众拽了头发,在崔昂跟前丢尽颜面后,便觉得自己没戏了,早已收了心思,规规矩矩的。这时,她哪都没敢看,捧着水往内室走去。   却忽然听见少夫人对她说:“饮渌,你去伺候少爷。”   饮渌疑自己听错,抬眼望去,见卢静容唇形微动,分明是个“去”字。   饮渌瞬息领会其中深意,心头狂喜,应了声是,快步走向崔昂。   “不必,我回了。”   崔昂已整好衣衫,眼风都未扫向旁人,径直快步而出。   哐当一声,水盆跌落在地。   饮渌直愣愣地瞧着空荡荡的门口,失魂落魄。   “饮渌、饮渌!”   芸香听见响动,从耳房进来了,猛地一拍饮渌,饮渌才回神。   “还不快收拾干净!”   “是,是……”饮渌忙向卢静容请罪。   芸香又唤了几个丫头进来收拾,见卢静容神色忧悒,披衣立窗边,望着夜色出神,芸香取来狐裘为她披上,轻声道:“少夫人,可要去院里走走?”   卢静容默了一会,道:“也好。”   白日,秧秧忙完手中活计,到处找千漉,在远香轩前的池子边找到她。   两人闲话片刻,秧秧便提起昨日之事:“小满,饮渌昨夜可闯祸了!竟失手摔了盆,好大一声,我都吓到了!芸香姐姐罚了她,看她还敢不敢再得意!”   千漉拿着扫帚,想起饮渌这一整天一脸天塌了般生无可恋的样子,便有些好奇:“发生什么事了,你具体说说。”   “昨夜少爷忽然来了,我与饮渌在耳房守着,没等多会儿就被唤进去了……”秧秧想了想,又道,“比上回我与你那次守夜还快呢。”   这也太快了。   有一分钟吗?   “然后呢?”   “少夫人便叫饮渌伺候少爷,谁知少爷直接走了,饮渌接着就摔了盆……也不知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原来是这样。   崔昂整整一月未曾踏足栖云院。   丫鬟们都有些躁动,卢静容却仍如往常一般,该弹琴弹琴,该看书看书。崔昂来不来,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   屋里,柴妈妈几度想开口,还是忍住了。   卢静容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一止,像是知晓她心中所虑:“妈妈不必忧心,郎君向来如此,想必是近日公务繁冗。过两日,我遣人去前头问一声便是。”   实际上,卢静容并非外在那么淡然,弹着弹着,琴音乱了。   她也知自己该放下,否则迟早有一日,崔昂会怀疑。   后罩房。   秧秧一边绣着帕子,一边挨近千漉小声问:“小满,你说,少爷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了?难道真像她们私下传的……少爷已厌了少夫人?”   “或许吧……”千漉随口应着,目光不经意掠过秧秧的脸,忽地顿住。   秧秧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小满,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日日相处的人,容易忽略对方细微的变化。   千漉仔细一瞧,秧秧的五官长开了些,皮肤也白了不少。   去年还不是这样,脸上一团孩气,个子小小,完全是个小孩样。   现在五官虽未大变,细节处却已悄然不同——睫毛纤密,扑扇起来茸茸的,像把小扇子,眸子润润的,清清澈澈似汪清泉,认真望人时,叫人心头倏然便亮了一亮。   怎么没发现呢,秧秧是个美人胚子。   秧秧摇着她的胳膊,晃她:“小满,你想什么呢!”   思索片刻,千漉放下书,看向秧秧,神色有几分严肃,问:“秧秧,你有没有梦想?”   秧秧:“……啊?”   “我是说,等你再大些,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这个问题着实难住她了,秧秧挠挠头,“没想过呢……小满,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啊,以后要在御街盘下一个店面,开书肆……门口支个小摊,白天卖糕点,晚上卖炸串。”   “赚了钱,给我跟我娘买一座大宅子,出行都坐轿子,冬天有用不完的炭,再不用大冷天早起干活了。”   秧秧未想到会从千漉口中听到这么详细的未来蓝图,见千漉说起时眸光熠熠,也不禁跟着心驰神往。   忽而她反应过来,低低惊呼:“小满,你……你要离开这里?”   秧秧一家子都在卢氏的庄子里干活,同作为家生子,秧秧从小被父母的观念灌输,要本分做事、忠心侍主,从没有产生过离开卢静容的想法。   千漉点点头,比了个嘘:“这事儿我只给你一人说了。”   秧秧忙用力点头,保证:“我绝不说与旁人。”   话说回来。   千漉拍拍秧秧:“那你呢?”   “也可以想想,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秧秧只晓得听常妈妈、芸香吩咐,本本分分做事,从未想过旁的,她见过卢府里到了年纪的丫鬟,或是配人,或是拨到庄子上,总归各有安排,从不需要她们做奴婢的自己考虑。   千漉见她眼中流露出迷茫,问:“那你想不想做主子?”   秧秧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小满,你乱说什么呢!我怎么敢想这些!”   她气鼓鼓的,又小声嘟囔:“我才不是饮渌那个臭丫头呢!”   “为什么不敢想?”   因为管事妈妈们一直是这么教的:需老实本分,莫要痴心妄想去攀什么高枝。只管听主子的话,忠心做事,日后自有好日子过。   “若柴妈妈知道我有这个念头,定会将我撵出去的!”   千漉注视着她,又问:“那如果,有一日少夫人要提拔你,让你去伺候少爷,你愿意吗?”   秧秧一脸听天书似的表情:“少夫人怎么可能……”   千漉:“只是假设,就算不是少夫人,也可能会有别人……你想这样吗?”   秧秧下意识摇摇头,又不安地看向千漉:“小满,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些……”   千漉拿来镜子,举到秧秧面前:“秧秧,你瞧,有没有觉得你的脸尖了些,眼睛大了些,鼻子也挺了些?”   秧秧疑惑地瞅着镜中的自己。   “日后你长开了,说不定会比少夫人都美呢。”   秧秧登时睁大眼,耳根发热:“小满,你乱说什么呢……”   “秧秧,信我。”千漉拍拍她,“我刚才问你的那些,你都好好想想。”   过了两日,千漉从林素那里回来,将秧秧拉到无人处,塞给她一个青瓷小罐。   “这是什么?”   “涂脸的,能让肤色暗沉些。”   对千漉上回那番话,秧秧其实不信,自己照镜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美人,可小满说得认真,还特地寻来这罐粉让她遮掩容貌。   “秧秧,你若还没想清楚往后,便先用这粉把脸掩一掩。莫说是少爷,便是府里有哪位爷瞧中了你,向少夫人讨要,她可会为你回绝?”   “若我的话有五分应验,等你长成了再想回头,只怕也迟了。倘若你甘愿过那样的日子,便当我没说。”   “再过两年,你有了主意,再用不用,都由你自己决定。”   秧秧迟疑了一会,攥住了那只小罐,点点头:“我知道了。”   秧秧知道小满是为自己好,她没那么笨,小满话里的意思她都懂。   那天千漉对她描述的“往后”,在她心里凿开了一道缝。   她从不知,原来日子还可以那样过。   “小满,我想过了……我以后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小满,你以后开点心铺子,能……能叫上我么?我也想做这个。”   “当然可以呀。”   秧秧立刻笑了,贴过去靠着千漉,与小声说起以后出府了要如何如何。   一旦心里存了离开的念头,胸中竟像豁开了一片天地,忽然生出一股往前奔的劲儿。   原来她也是可以有另一条路的。   “小满,我们如何出府呢?少夫人会同意吗?”   “眼下我们还小,过两年再慢慢打算,这事儿不可让旁人知晓。”   “嗯!”   惊蛰已过,天暖气清。   连日来都天气好,千漉做完糕点,从茶炉房出来,顺着抄手游廊慢步,到了远香轩,取了扫帚,去庭院池畔扫落叶。   午后阳光融融,照在身上暖暖的。   千漉最喜欢春天,不用将自己厚厚裹成一个球,行动轻便。   院中一方小池,冻了一冬的冰早已化尽,此刻波光清浅,漾着细细的涟漪,几尾锦鲤正欢快地游来游去。池旁,桃花初绽,玉兰树上缀满毛茸茸的灰褐色花苞。天边偶尔传来几声早莺啼啭。   看着万物生机勃发的样子,便很美好。   千漉往池中投了几颗小石子,鱼儿果真被骗得到处乱撞,千漉笑着,撒下一小把鱼食。喂了鱼,才不紧不慢地挥动扫帚。   从池边扫到主楼廊下,千漉有些累了,平时这个点都只有自己在这儿干活,在廊凳上坐下,扫帚随地一丢,盘起腿,舒舒服服倚着大柱子,从衣襟里掏出一小包酥糖、松子,一边赏着眼前景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千漉目光虚虚地落在池面,完全放空。   忽然感觉视野边际似有什么动了动。   寻过去。   右边书房那扇窗半开着,里头隐约有人影一晃。   千漉身子一僵,还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揉了揉眼睛。   那窗前的身影,不是崔昂又是谁?   他什么时候来的?   千漉悄悄起身,捡起地上扫帚,手心在廊凳上一抹,又将落在地上的点心屑扫到树下。接着一小步一小步往反方向挪,企图不知不觉地退出崔昂的视线。   快要挪出廊子时,她隐约听见有人唤了一声,脚步一顿,不太确定望向书房。   那扇窗此刻已完全朝外打开。   崔昂着一身竹青直裰,整个人立得很直,像春天新生的竹,显得分外修长清举。   他目光正落向这边,不是错觉。   崔昂叫的是她。   ————————   段评已开~   下本应该是开这本《温柔男主黑化了》   文案如下:   【男主视角】   陈简宁是农户家的小儿子,从小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   也是再温柔和善不过的人,与镇上豆腐坊家的女儿青梅竹马,英年早婚。   十八岁进京赴考,他高中状元,被榜下捉婿,得宰相千金青眼,他却一口回绝,直言乡间已有糟糠之妻,不能相负。   众人皆叹状元郎情深义重。   一年后陈简宁外放,妻子有孕,胎像不稳,他只得独自赴任。   不料任上忽闻噩耗,发妻病故。   他悲痛欲绝,返京后上表乞归,亲送亡妻灵柩回乡。   皇帝感其情挚,特准一年妻孝。   孝期尽,他重返朝堂,谢绝一切媒妁,全心政事。   直至某日宫宴,无意中瞥见了正得圣宠的贵妃。   年轻的状元郎惊得失手打翻酒盏,湿了官袍,怔在当场。   自此,陈简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沉潜宦海,步步为营,未及而立便已跻身内阁,权倾朝野。   宫变那日,皇城大乱。   他一步一步,走入皇帝为她打造的金屋。   看着妻子那张依旧美丽、却带着几分惊惶的面庞,正要开口,却见妻子身后探出个小脑袋,那孩子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勇敢地张开双臂挡在妻子身前,冲他喊道:“不许伤我母妃!”   陈简宁一眼都未看那孩子,只弯起唇角,柔和了声线,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浓黑。   伸出手,对她道。   “娘子。”   “我带你回家。”   【女主视角】   十七岁时,时濛终于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原来她穿到了一本老婆祭天的大男主权谋小说中,成了书中那个被太子强取豪夺,最终为夫守贞撞柱惨死的天仙原配!   男主因此黑化,走上了“不臣”之路,忍辱负重,最后伙同十三王谋反逼宫,位极人臣。   时濛看着眼前俊美阴鸷的当朝太子:守什么贞!贞重要,命重要?   而且,长得也没比她前老公差多少嘛…… 第20章 第 20 章:那丫头   千漉把扫帚靠在廊边,小跑着过去。   路上千漉回忆出,崔昂好像说的是“站住”这两个字。   千漉进去前,拍了拍身上的灰,迈进书房,垂首立在门边:“少爷。”   崔昂嗯了声,屈指,在案上叩了叩。   千漉看去,桌上摆着一壶茶,杯已见底,顿时会意:“少爷,我这就去换壶热茶来。”   心想,一定是自己扫地太投入了,崔昂来了都没听见。   出去时,在廊下遇见青蝉正捧着茶盘走来。千漉驻足看去,见她端茶进了书房,便知没自己的事了,从另一头绕回去,拎起扫帚便溜了。   千漉平日不进内室伺候,许多消息都是从秧秧那儿听来的。   比如,崔昂时隔一个多月来了,当天晚上,居然宿在了远香轩。   起初,丫鬟们在常妈妈与芸香的压制下,还能憋住,可一日接着一日,崔昂每逢初一十五来,却次次独宿。   下人们难免私下议论:少爷与少夫人莫非生了龃龉?为何来了却不与少夫人同房?   崔昂这样,卢静容心中反而是轻松的。   在外人看来,他给了正妻应有的体面。至于不同房,正合她意。   如今,一切都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   卢静容的心境,较之新婚时已有些不同。   她渐渐觉得,崔昂此人,并非表面看着那般冷,至少仍在顾全她这正妻的颜面。   其实卢静容也并非完全排斥做崔昂的妻子,只是还没准备好罢了。   想来,再过些时日,待心中前尘旧事真正放下,她或许也能在这崔府里,好好过日子了吧。   但“夫妻不合”这个信号被丫鬟们接收到之后,底下难免有人动了心思。   几个丫头便时常穿着鲜亮衣裳,发间簪子也换得勤,脸上更是精心装扮过了,总爱往远香轩附近打转。虽不敢明着往前凑,却总有法子叫自己的身影在少爷眼前多晃两回。   几番下来,崔昂有所察觉,不过淡淡几句训诫,便叫那几个存了念想的丫头个个红了眼眶,满面羞惭地退了下去。   之后,再无人敢过去招崔昂的眼了。   千漉瞧见青蝉、织月、含碧三人几日都红着眼睛,心道,崔昂那是好惹的?   他那张嘴,可是状元的口才。   这下好了,被说得芳心破碎,里子面子一齐丢了。   院子就这么点大,什么事能瞒得住人。   饮渌没想到好姐妹居然打少爷的主意,不由气恼:“含碧,你糊涂了不成?竟也跟着她们一起乱来?……难不成,你也想攀那高枝儿去?”   含碧哪能想到。本是见青蝉、织月二人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总往远香轩去,心里一时按捺不住,也换了身鲜亮衣裳,跟去瞧了一眼,谁承想只这一回便被少爷当面点破。   此刻她正是羞惭难当,自觉辜负了少夫人平日待她的好,什么罚都认了。可被饮渌这般指责,心中又不平起来,挥开她的手道:“那你呢?你自个儿莫非没存这个心?倒来说我……”   “我怎会与你一样!我本就是——”   “你本就是什么?”   卢静容身边的陪嫁丫鬟,除芸香外,个个都有些独特的本事,比如千漉擅做糕点、药膳,青蝉梳得一手好妆发,能梳各式繁复发式。含碧针线好,卢静容许多贴身小衣都出自她手。至于秧秧,一家子都在卢家庄子里,为人忠厚老实,没什么心眼。   而织月、饮渌二人,便不同了,她们只粗略懂些点茶、插花、调香之类的雅事,并非不可或缺,加之这些技艺多属内帷情趣,用意便很明白了——   本就是为崔昂日后收房准备的。   这二人是卢静容婚前才被提拔上来充作陪嫁,又生得颜色好,明眼人一瞧便知端倪。   “哼,我不与你说了。”饮渌一扭身,转到另一边去了。两人的塑料姐妹情又淡了几分。   饮渌一直以来的心思便是要做半个主子,可自从上回在少爷跟前丢了脸,加上后来那回被彻底无视,心思便歇了歇。   倒也不是放弃了,只是莫名觉得,少爷怕是瞧不上自己。   这事儿传到柴妈妈耳朵里,在卢静容面前气道:“这一个两个的,心都野了!少夫人还未发话,竟敢自作主张往少爷跟前凑。这回非得好好罚她们不可……原以为青蝉至少是个老实的,谁知也存了这等念头。”   卢静容默了半晌:“……不怪她们。郎君那般品貌风度,她们又正是慕少艾的年纪,有些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少夫人总这般心善。”柴妈妈道,“如今才半年,身子又还未有信,若先提了房里人,恐怕……眼下必得先压一压这风气才好。正好,青蝉年纪也到了,不如替她寻个妥帖人家,发嫁出去。底下人知道了,自然也就安分了。”   卢静容思索片刻:“也好。”   “明日我便去大夫人那儿,问问可有合适的。”   过了几日,青蝉得知消息,哭天抢地跑去卢静容跟前,连连磕头,求她不要赶走自己,还赌咒发誓说再不敢痴心妄想了。   柴妈妈:“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少夫人怎么你了!今个少夫人特为你的事去求了大夫人,请她帮着相看合适的人家。你倒以为少夫人要随意将你配人?你摸摸自个良心,少夫人可是像你这样没心肺的人?”   见青蝉止了泪,又指指她骂:“大夫人为你相中的,是王大管事的独子!多好的亲事,这般造化,打着灯笼都寻不着,你倒好,还在这儿哭天抹泪的!”   这一番话下来,青蝉愣住了,只觉峰回路转,原是自己错想,一时间感激涕零,只顾着连连磕头谢恩,心中那点委屈怨怼早已烟消云散。   青蝉又哭又笑地从主楼退了出来,不消片刻,这门婚事便传遍了整个院子。   那对塑料姐妹冷战了几日,又和好了,坐在一块做针线。   “听说是王大管事的独子呢……多好的婚事,青蝉倒是因祸得福了。”含碧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羡慕,又忍不住想,为何不是自己呢,转念一想,青蝉年岁确实比她们都大些,是到了该婚配的时候了。   饮渌一点都不羡慕,嫁给下人,还是要伺候人,她才不要。   “这有什么好的?听说都二十五了,年纪太大,长得也不好。若少夫人将这种人配给我,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那你觉得什么好?莫不是还痴心妄想做着主子梦?虽你生得好,可要做主子,不是长得好便能够的!”   “呵,你管我心里怎么想?”   两人的友情破碎过后,说话便比从前尖锐了许多。没说几句,又不欢而散。   之后,柴妈妈又将几个丫头叫到一处,一番恩威并施的话训诫下来,众人想起身契都捏在少夫人手里,又有青蝉的前例在,便都收了心思,愈发尽心做事了。   院子里暂时清净下来。   一日,林素塞给千漉一盒妆粉,说是市面上卖得最火热的。   “你前几日讨去的那罐是我自个儿用的,颜色暗沉,哪里适合小姑娘?”林素只当是自家这个木头女儿终于开了窍,“这才是你们这个年纪都在用的,你若用着好,下回娘再给你买。”   千漉捏着小罐子翻看,罐子是扁圆的,铁胎外涂着粉彩,还印了几枝桃花,模样挺别致的,打开一看,里头是淡粉色的细粉。   “这要几钱?”   林素比了个五。   “五十文?”   “五百文?”   她娘点头后,千漉震惊:“五百文!这么贵?这还能退吗?”   “退什么退!”林素道,“这可是戴家的绵粉!我托了好多人才买到的,就这么一罐了,退了,可就再也买不到了!”   “不卖了?断货了?”   “若这回错过了,下回想买,便要等到三月后了!”   千漉没想到她娘千年的狐狸还能被这种简单的营销套路骗到,于是便将栖云院近日发生的事说了,想劝她打消买这些昂贵化妆品的念头,谁知林素一听,立刻抓错了重点:“王大管事的独子?青蝉这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说着叹了口气,看看千漉,“怎么这种好事没落到你头上呢?”   上手捏捏千漉的脸,“怎的皮肤还是这般糙?不行,明日我再去看看,有没有能润肤的香膏子。”   千漉:“娘,不是说了吗,她们不过是在少爷跟前打扮得鲜亮了点,便挨了罚。我若也赶在这风口上涂脂抹粉的,岂不是不知轻重……您不是叫我不要做那美梦吗?”   “你不在少爷眼前晃就行!姑娘大了,该拾掇拾掇门面了。抹点胭脂擦点粉,人才精神!”林素瞅着瞅着,觉着哪里不对,伸手往她腰上一掐,惊道,“怎这样粗了?这些日子你都吃啥了?”   “哪有,原就是这样的。”千漉忙跳开几步,怕自己没得小灶吃。现在要做体力活了,短了嘴上的贴补可不好捱,叉了叉腰,“本就是这样的啊,娘,我先回去了。”   回去路上,千漉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这才哪到哪啊?   虽然……好像是稍微圆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正发育呢,胖点好。   千漉拿着那盒妆粉回到栖云院。   秧秧也用上了她给的那罐粉,站在人堆里毫不显眼,只有细看,才能瞧出那掩在暗沉肤色下精致秀丽的五官。   转眼到了三月,海棠、桃花、杏花次第开放,满园嫩绿粉红,鹅黄点点。   卢静容便时常到园中赏春。   三月三,二夫人邀了几位相熟的官眷,在曲水畔支起锦帐,细纱轻垂,光影斑驳,丫鬟们将九格攒心点心盒轻轻推入上游,那盒便顺着蜿蜒水渠,缓缓转动,停在哪位夫人座前,哪位便须赋诗一首。一时间水声泠泠,笑语浅浅,偶有妙语引得众人抚掌。   卢静容被吸引,驻足看了片刻。   芸香立刻便道:“含碧,你去瞧瞧,那边是在做什么呢。”   不多时,含碧回来:“是二夫人。仿曲水流觞,正在办诗会。”   一同来的还有二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那丫鬟笑盈盈道:“我家夫人听闻是八少夫人,特意让奴婢来问一声,少夫人若有雅兴,可否一同来玩?”   卢静容思索片刻。   她自然知晓二夫人与大夫人之间的龃龉,却也觉得不必因大房二房不合便刻意回避,去年大夫人的花宴,二夫人也曾到场。卢静容知道二夫人才情不俗,心下也生出几分兴趣。   去了之后,卢静容非但未被冷落,反被二夫人亲热地拉到身边坐下。言谈之间,卢静容只觉二夫人言语温柔体贴,句句都能说到人心坎上,仿佛与她心意相通一般。这般聊着,竟渐渐忘了时间。   诗会散后,卢静容还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二夫人如此和善可亲,说话如春风拂面,还很能体恤女子出嫁后的种种心境。   二夫人若是她的婆婆就好了。   郑月华正忙着为崔昂准备生辰宴,虽崔昂昨日特地说了,无需铺张,莫要兴师动众,耗费银钱人力,吃顿便饭,简单庆贺便是。   但大夫人眼中的“简单”怎么能算简单呢。   雕花看盘十碟,下酒十五盏,禽珍八色,山海兜、五珍脍、天花毕罗、海参烩……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大桌。   千漉又被借了过来,负责部分点心的制作。   来了这几回,千漉都与汀兰她们熟了。   小厨房里,千漉做完糕点正要走,被汀兰拉住:“一会再走。”   “嗯?”千漉还以为一会还有事。   “这么大一桌,大夫人与少爷怎吃的完?待宴了,照旧例,大夫人总要赏些给我们,栖云院若没你的事儿,便留下,一会与我们一道吃。”   千漉笑:“多谢汀兰姐姐。”   千漉摸摸自己的肚子,过年那阵子宴席多,下人们的伙食也好。   这一天天吃下来,肚子便圆了。   若是二十几岁,千漉还会有些压力,可能要控制体重。   但现在发育期嘛,放开吃。   生辰宴还未开始,昭华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二夫人不请自来,不知与大夫人说了什么话,走后,屋里头传来杯盏坠地的声响。   不多时,汀兰便打听出了原委,丫鬟们或站或坐,在廊下低声谈论,汀兰看了一眼千漉,欲言又止。   “汀兰姐姐,究竟出什么事了?”   若换作平时,汀兰定是说了,因千漉是栖云院的人,她便只摇摇头,心道,这少夫人也不知怎想的,全府谁人不知大夫人与二夫人不对付,而大房二房之间也隐隐有利益之争。   少夫人竟去赴了二夫人的诗会,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落大夫人的脸么?   郑月华原打算时辰差不多了,便差人去请卢静容过来。   姓贺的故意来,恭喜她得了个好媳妇,还说今日与她媳妇相谈甚欢,已引为知己。   郑月华当即打消了请人的念头,心道,她这个媳妇不讨儿子的欢喜是有道理的!   气了一会儿,听丫鬟通传崔昂到了,顺了顺气。   今儿是好日子,不值当与那姓贺的一般见识!   崔昂一见母亲神色,便问:“母亲为何而烦忧?”   郑月华摆摆手:“几个蠢人,不值当多说!”   崔昂:“方路过膳房,见母亲今日又这般费心张罗,不是说简单用顿家宴便好,何需如此铺排?”   郑月华:“你一年才过一个生辰,怎能随便?况我已错过你许多年的生辰,自要好好补上。”   偌大的圆桌前,七八个丫鬟垂手侍立,布菜斟酒。   崔昂目光落在一碟糕点上,便立刻有丫鬟夹了一块桂花糕奉上,郑月华见儿子将整块都用完了,便道:“我也尝尝。”   郑月华吃了一口,微讶:“这不是王记的桂花糕吗?”   王记是京都百年老店,桂花糕是招牌,郑月华也是常客,府里的厨子总做不出那个味,她便时常遣人去买。   汀兰道:“是小满做的。”   “方才蒸时,小满让奴婢试过味,刮了些盆边的料尝。我也觉着与王记的桂花糕极像,还问了小满。原来,小满也吃过,她说,就是仿着王记做的。”   郑月华:“她倒有几分本事。”   再看那盘糕点,味道与王记大差不差,卖相却比王记更精巧些。   一朵朵淡黄色的桂花挨在一起,形态饱满,仿佛能闻见香气。   可一想起这丫头是栖云院的人,方才那点不快又被勾了起来。   嘴角便微微向下掉了些许。   崔昂放下筷:“那丫头又闯什么祸了?” 第21章 第 21 章:生辰   丈夫是个四处拈花惹草的,那姓贺的还总爱来惹她,如今连新进门的媳妇也似在与自己作对。   郑月华平日的烦闷只与常妈妈、怀惠念叨。她本觉得这些后宅琐事说与读圣贤书的儿子听,反倒污了他的耳朵。但她向来是憋不住情绪的,今日原想着是儿子生辰,便强自按捺,此刻被他一问,那口气便怎么也咽不下去了,不吐不快。   大夫人又忘了答应儿子不再唤他乳名的事,脱口便道:“玉哥儿,你是知道我的,我本就和那姓贺的合不来,今日还是你生辰,她偏来我跟前说什么,与你媳妇相谈甚欢,引为知己。我怎能不气?”在她心中,再不喜卢静容,那也是她这一方的人,怎能投敌呢?   崔昂思索片刻,道:“卢氏许是只与二婶说了几句话,母亲怕是多心了。”   大夫人回过味来,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要理的是国事朝务,自己怎好拿这些小事来扰他?   “罢了,不说这些。”   两人用完膳,一大桌子菜,看上去像没动过。   有几道被选中的不过略夹两筷子,有几盘是根本没碰,照例都赏给了下人。   千漉与汀兰她们一起吃完,便要走了。   汀兰拉住她:“还剩这么多,我们几个也吃不完,一会都要倒了,你拿些回去。”   千漉也没多拿,只包了几块炙羊肉。   次间里,郑月华与崔昂对坐,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大夫人想起一事,吩咐一旁的怀惠:“往后不必再去栖云院借那丫头了。你挑个手巧的,专学做糕点,也省得一有事便要问别处借人。”   千漉揣着赏钱和一包羊肉回去,还不知道自己被连坐了,丢了这份兼职。到房里,将秧秧拉出来,到一处隐蔽之地,把打包来的羊肉给她。   秧秧闻着香味,已经分泌口水了,坐在廊凳上,小心揭开油纸:“是羊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满,你对我真好,有什么好吃的总记着我,我以后若有钱了,一定天天请你吃好的!”   “好啊,我记下了啊。”   主楼卧房里,柴妈妈见卢静容倚在榻上看琴谱,忍不住提醒:“少夫人,今儿是少爷生辰,听闻昭华院那边忙活两天了,是不是该……送份礼去?”   卢静容生辰在十一月中旬,以往在卢家,母亲也是这样,早早便开始张罗,到了生辰那日,兄弟姐妹都来庆贺,热热闹闹的,她总能收满一屋子的礼,嫁人后,却是另一番光景了。卢静容想起去岁,冷冷清清,只在自己屋里吃了碗寿面。   凭什么崔昂生辰,她便要巴巴地上赶着去送礼?   见卢静容无动于衷,柴妈妈连叹了几声。   卢静容无奈,终是松了口:“你让芸香去库房,随便拣件东西送去。”   柴妈妈哎了一声,忙去叫芸香了。   “芸香,芸香。”   芸香在房间里,正磨着墨,听到声音,转过身,“柴妈妈。”   “今儿少爷生辰,你去瞅瞅库房里有什么物件儿合适送去的。”   芸香应下,将案头的纸笔略作整理,又将摊开的书合上。柴妈妈无意间瞥见书封上的字——盈水集,问:“莫不是少爷那书房的名儿?”   芸香将书往里挪了挪,点点头:“是少爷的文集,前几日随少夫人出门,见御街书肆里一群人正哄抢新到的书,少夫人让我去瞧瞧,没成想竟是少爷的书。”   二人说着话下了楼,往库房走去。   “少爷这样的人物,几百年都难寻一个,这样的金鳞儿,落到谁家,不是烧高香、当宝贝供着的?偏……”柴妈妈止了话。   偏少夫人不放在眼里。   二人进了库房。   芸香蹲下,在箱笼中细细翻拣。柴妈妈在一旁说:“芸香,你仔细挑挑,莫教少爷觉得少夫人轻慢了。”又环顾满屋的物件,“少爷应是见惯了稀世珍宝的,倒不如寻个别致些的、有心意的。”   半晌,芸香从箱底取出一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石头。   “这是何物?”   “是五少爷从嵩阳书院回来时,送少夫人的,说是他在嵩山捡来的石头,特地请人雕了画,打磨成砚屏。”   芸香口中的五少爷,是卢静容的同胞哥哥。   柴妈妈凑近看了看,这石块扁平,布着天然的纹路,果真如芸香所言,上面刻着一幅山水云图。   “虽雅致,可这礼,会不会太简薄了些?”在柴妈妈看,不过是块石头罢了,五少爷送给妹妹玩儿的。也没见少夫人用过。   芸香:“妈妈忘了?少爷在登封县住过五年。我读了少爷的文集,里头有好几篇都提及嵩山书院……”   崔昂是帝师傅峙的关门弟子,傅峙致仕后隐居在嵩山书院旁,闲时会去书院讲学。   崔昂便常跟随傅峙,也去书院听讲,与年长他十余岁的书生们辩学。课暇时,还随他们一同登山。   那些学子们看他年纪小,爬山时总约定轮流背他一段,唯恐这位从京城来的神童小少爷磕着碰着。   在盈水集中,崔昂忆及童年在嵩山书院的日子,笔触总是温暖而怀念的。   柴妈妈:“听你这么说,这倒成了最合少爷心意的礼了?”   芸香微微点头:“我这就包好,着人立时送去。”   柴妈妈看着芸香,想起她幼时干瘦的模样。被夫人挑中,带在身边伴着小姐读书,如今竟养出了一身书卷气,说话做派竟也跟个官家小姐似的。只叹金银富贵果然养人,谁能想到,芸香出身贫寒,父母俱是佃农,因无力养育儿子,才将女儿典卖。她签的,还是死契。   这跑腿送礼的差事,最终落到了千漉头上。   “芸香姐姐说,现在便送过去,莫要耽搁。”青豆将锦盒交到千漉手中,“对了,芸香姐姐还说,千万小心拿着,仔细别摔了。”   千漉原不是干跑腿的,只是年节里忙不过来时帮过几回。   千漉伸手接过锦盒,臂上顿时一沉。   这么沉?   千漉大概懂了芸香为何让她跑腿了,青豆、穗儿两个小胳膊小腿儿的,还真有可能不小心给摔了。   千漉抱着沉甸甸的盒子出院门。   走出一段路,气息便有些不稳了。   崔府是真大,东拐西绕的,下人还只能走侧廊、窄道,千漉走着走着,脑门便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来,还真有些好奇,卢静容到底送什么东西给崔昂了。   过年那几天跑腿,千漉已将崔府的路摸熟了,现在不会迷路了,出了二门,径直向崔昂书房走去。   穿过假山,沿着一条草木茂盛的石子路前行,便到了。   再度看到崔昂的书房,千漉仍是不免惊叹。   活水自府外引入,蜿蜒曲折,绕中央的建筑一圈。   整个院落被水环绕,只通过一座拱桥与外界相连,仿佛自成天地。   千漉穿过小桥,至一扇月洞门,上悬一匾额,书“盈水”二字。   入门后是个小小门厅,旁边各有两间值房,两个粗使丫头正在池边清理落叶,见千漉捧着锦盒进来,便知是来送礼的:“你是哪个房的?”   “栖云院的。”   若是别处来的,收了礼登记便是。毕竟是少夫人院里的人,总得进去问问主子的意思。   “姐姐怎么称呼?”   “小满,你呢?”   “我叫冬青,小满姐姐稍等会儿。”   冬青进了值房,似未找到主事的人,转身对她道:“你且坐一坐,我去里头问问。”   不多时,冬青气喘吁吁跑回来,道:“小满姐姐,你进去吧。”   千漉还以为自己放下就能走了:“冬青,一会我将这东西交给谁?”   “小满姐姐,你进去了,便往右走。思睿在一楼,他会领你上去的。”   思睿是崔昂的小厮。   千漉穿过门厅,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庭院中除了水,还植着芭蕉、翠竹、桃树、玉兰,风景如画。水边还设有一座琴台。   中央立着一座歇山顶的敞轩,一半凌驾于水上,由木柱撑起。四面轩窗敞开,光线温和地漫入室内,房里横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挺直的身影。   沿途石灯已次第亮起,映照着庭院中的小径。   往右?   千漉左右看看,看到中间靠右一条小径直通主楼,便抱着礼盒踏了上去。   ————————   明日入V啦~   23,24,25三日更新时间在零点,26上夹子,大概是十一点以后更,之后就恢复17:00更新啦[红心] 第22章 第 22 章:求求你…   春夜露重,小径湿滑。   千漉盯着脚下,走得格外小心,忽然感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自己的屁股,一开始千漉还以为是幻觉,直到那东西又戳了自己第二下。   千漉将锦盒夹在腋下,反手往后一挥,听到实实的嘭一声闷响。   手感还毛茸茸的。   千漉心咯噔一下。   她打到什么玩意儿了?   紧接着,一声清亮高亢的唳鸣自背后响起,惊得她原地蹦了一下。   扭头一看,一只、不对,是两只尖嘴的长得很像大鹅的动物正盯着自己,黑琉璃似的眼珠一眨不眨,透着凛凛的冷光。   昏暗的光线下,千漉辨认出这是鹤。   是了,小说里提过,崔昂的确养了一对宝贝鹤。   千漉没去过动物园,只在网上看过图,隐约记得好多鹤类是一级保护动物来着。   完了,没事吧。   千漉凑过头去,想观察面前这只鹤的脸有没有被她一巴掌扇伤了。   谁知另一只鹤竟凶巴巴地冲过来,尖嘴直冲着千漉的眼睛戳,千漉低呼一声,抱紧锦盒往前逃窜。   它们貌似是一对儿,可能是因为她打了其中一只,另一只来替它对象报仇来了。   千漉闹出的动静不小,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人,往她这边张望。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穿着青灰色春杉,面色焦急。   千漉踉跄奔去,中途险些滑倒,身子狼狈一扭才堪堪站稳,逃命似的躲到那小厮身后:“小哥,救我!”   思睿似是怕惊扰了谁,指了指右边的游廊,压低声音急道:“好端端的道儿不走,偏闯这条小路?   思睿方才听见动静才出来,并未瞧见千漉扇了鹤一巴掌,否则更要气。   这对鹤可是少爷的宝贝。还专门给它们收拾了一间暖阁,特意请了人伺候着。   这些天暖和了,才又请出来放放风。   “小哥恕罪……”千漉以为中央这条道就是辟出来给人走的,哪料到会有鹤突然窜出来,她将锦盒往上托了托,“这是少夫人命我送来给少爷的生辰礼。”   思睿朝楼上一指,“你先上去。”   思睿见过鹤师是怎么训鹤的,对鹤比划了几个手势,那鹤却昂着头,不理他,十分高傲。   思睿又从怀中掏出一袋小鱼干,弯腰,哄着那只发怒的鹤:“仙君息怒,仙君息怒。”   那只长腿鹤脖子伸得直直的,眼神睥睨,绕着思睿将他一通啄,才稍稍消了气,矜持地衔走思睿手里的小鱼干,昂首阔步,踱到另一只鹤旁,将鱼干嘴对嘴喂过去。   千漉收回视线。   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宠物。   那只鹤的姿态有那么点让她幻视了崔昂。   不过,千漉看着手中的礼盒,刚才她一急便没顾得上,里面的东西应该没磕坏吧……   上了二楼,门虚掩着。   千漉叩了叩,里头传来淡淡一声“进。”   推门而入的刹那,千漉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呆住了。   从外面看就已经很奢华了,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四面长窗洞开,东窗映着一片翠竹与盛放的玉兰,南窗含着一脉活水,蕉影斜侵,恰好还能望见底下那对鹤闲闲踱步。西侧种着桂树与枫,间着几丛叫不出名的绿树,蓊蓊郁郁的。北面借了座假山,梅枝疏朗,松柏苍然。   一眼望去,开阔得像是把整片园子都纳进了屋里。   人仿佛就坐在山水之间。   “愣着做什么。”   千漉回过神,哦了一声,有些恍惚地过去。   崔昂立在窗边,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案后走去。   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看上去像是用整块黄花梨木制成的画案。   书房虽大,仅一桌、一椅、三面书架而已。   春风穿堂,挟着夜间的丝丝凉意与一缕不知何处来的花香,清沁袭人。   拥有这样一间豪华大书房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千漉一面感慨着崔府的壕,一面对崔昂说:“少爷,少夫人命我给您送生辰礼来了。”   崔昂并未看她,只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徐徐翻阅,口中道:“放下吧。”   “是。”   千漉四下一望,并无专门置物的几案,便将礼盒放到大桌一角。   见崔昂又搁下书,执起一管笔,桌上铺着纸,已写了小半。   千漉眼尖,瞧见砚中墨已浅了,当没看见,往后小撤一步,正要转身。   “慢着。”   “我何时准你走了?”   千漉麻利地转过来:“是,少爷。”   崔昂瞥她一眼,笔尖指了指砚台。   千漉上前几步,注水磨墨,余光瞥见崔昂打开了锦盒,从里面拿出了——   一块石头!   怪不得那么重!   崔昂将那块石头托在掌中,反复看了许久,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看了半晌,才将它轻轻放回。   千漉磨好墨,自觉退开几步,垂手侍立。   崔昂略挽袖子,慢悠悠写了几字,忽问:“方才为何打我的鹤?”   崔昂看见了!   千漉这一路走来,抱着块重石头,已出了一背的汗。崔昂此话一出,汗又渗出来。   从那小厮的表现来看就知这对鹤是崔昂的爱宠了。   “少爷,奴婢……并非有意。”   又想起那小厮对鹤的称呼,“是天太黑,那仙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啄我的屁股,我这才不小心……”   书房内倏然一静,视野中,崔昂笔尖一滞。   气氛短暂的凝滞,千漉顿悟,应是“屁股”这词太不文雅,戳到崔家文曲星某根敏感的神经了。   千漉又补充:“奴婢仔细观察过两只仙君的脸,那只被我不小心打到的,只脸上的毛乱了些,应是没事的。”   心想,原来鹤远处看着还挺高冷范儿,实际上脾气不好,还喜欢用嘴啄人,倒跟大鹅一样,根本不像书里写的那样,是谦谦君子,仙禽。   果然“符号化的鹤”与“生物性的鹤”有着明显区别。   崔昂默了会,道:“那条小径原就不是与人走的,它们是因你入侵,才逐你。”   千漉心道,要早知那儿有鹤,她绝不敢抄那条近路。   鹤可是湿地霸主,有极强的领地意识。   “是奴婢错了。”千漉直接滑跪,“想着抄小道,却伤到了仙君。请少爷责罚。”   “罢了,这次你也是无意,下回注意便好。”   “是。”   室内安静下来,唯闻四面风声簌簌,卷动叶响沙沙。   崔昂未命她退下,千漉只能立在一旁,时而磨墨,时而递书,时而端茶送水。   站久了,腿脚发酸,千漉悄悄将背抵在窗边,稍借些力。   天色愈发晚了。   崔昂搁笔,唤了一声“思睿”。   思睿便进来了,对千漉道:“姑娘随我下去吧。”   千漉跟着下了楼,思睿递给她一个厚实的荷包。   那两只鹤似乎是闻到了敌人的气息,向千漉瞪了过来,作势要过来啄她的样子,千漉忙接过:“多谢思睿小哥,仙君瞪我呢,烦小哥还请上去喂喂它、哄哄它,我便先走了。”   “你去吧。”   千漉便小跑着从走廊溜了。   回去路上,打开荷包一瞅。   崔昂好大方!   千漉揣着荷包,匆匆往栖云院去,经过一处假山时,忽见一道人影自眼前飞快掠过,仔细辨认,那身影有几分熟悉。   回到院中,芸香立刻将她唤去,问为何耽搁这般久。   “少爷命我在旁服侍。”   芸香面露讶色,却未多问,兀自出了会儿神,道:“少爷可还喜欢那礼?”   千漉回想,崔昂捧着那块大石头的时候,眼中闪过了几许暖意:“应是喜欢的。少爷拿着看了许久,才收起来。”   芸香眉间神色柔和了些,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掐丝珐琅的银盒递给她:“今日辛苦你了。”   千漉回去打开,是一盒头油,有淡淡的兰花香气,比她们平日用的要高级许多,盒面还印着京城老字号“戴家”的戳记。   作为丫鬟,自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烧水洗头,洗头后不及时弄干头发还容易受风寒。   千漉原本是很嫌弃用头油的,但这里条件太差,也只能入乡随俗。   千漉看了会儿书,正要熄灯,门嘎吱一响。   饮渌闪身进来,神情鬼祟,反手急急掩上门,又朝外张望两眼。见千漉正瞧着她,吓了一跳,“看什么看!”   千漉直接吹灭了灯,上了床。   “喂——”黑暗中,饮渌低骂了几句,摸索着,又将灯点亮了。   次日,卢静容收到了崔昂的回礼,是一本琴谱。   午后,千漉在池边扫地时,听到前面楼中传来琴音,那调子疏疏落落,泠泠如玉,洒脱之中透出几分狂放,千漉拿着扫帚,闭目聆听。   只觉这曲子不大像卢静容平日弹琴的审美,以前那琴音总缠绵悱恻,若即若离,幽幽怨怨的。   弹到一半,琴声便止了。   千漉感到可惜。   这曲子,多好听啊。   千漉生辰那天,傍晚做完活,便往大厨房去。林素备了一桌子美食,千漉吃得饱饱,又与林素说了好一会儿话,踏着夜色而归,正好撞上刚回来的饮渌。   千漉看了饮渌一眼,听秧秧在屋里唤:“小满,小满!”   千漉过去,秧秧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条丝帕:“小满,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千漉接过,帕子是上好的暗花绸,一角绣了朵小小的莲花。   秧秧有些不好意思:“我绣得不大好……”   “你绣工可比我好多了。”千漉说,“谢谢你,秧秧,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   秧秧开心地笑了。   千漉出去打水,回来时见饮渌正在床边擦身,随意一瞥,视线定住——饮渌只着了件抹胸,肩颈、锁骨几处肌肤明晃晃挂着或轻或重的红痕。   饮渌察觉视线,慌忙用布巾掩住身子,瞪了过来。   千漉径直走去,问她:“你这几天都这么晚回来,干什么去了?”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饮渌眼珠乱转,将布巾掷进盆里,急急披上外衫,“管好你自己!”   平日,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扰,千漉却突然主动向饮渌搭话,帐子里的秧秧和含碧都探出头来,望向她俩。   千漉:“那你身上那些红印是怎么回事?”   饮渌没答。   与她一起睡的含碧也问:“对啊,饮渌,你身上近来红点子不少,莫不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我也不知是什么虫子,最近身上总痒得紧。”饮渌作势抓了抓脖子,似是心虚,端起水盆声音陡然拔高:“再不让开,水泼你身上了!”   千漉便再没说什么。   洗漱完,放下帐子,秧秧对她说:“饮渌这个臭丫头,真不识好歹,你关心她,她还凶人。下次咱们再也不理她了。”   千漉嗯了一声,拍了一下秧秧的头:“睡吧。”   千漉仰躺着,看着漆黑的上方,许久没入睡。   春去夏来,光阴流转。   栖云院的日子平静无波,男主人崔昂来得很有规律,每月朔望两回。   千漉平日除了做糕点,其余时间便与穗儿、青豆她们一同打扫院子,日复一日,光阴倏忽而过,偶尔碰见崔昂,便福礼唤一声“少爷”。   如今不用刻意避开崔昂了。   其实是因有一次,千漉远远瞧见崔昂走来,下意识躲开了。   却不料被崔昂叫进了书房。   “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何故意躲着人?”崔昂微微蹙眉,这么问她。   千漉想了想,道:“奴婢笨手笨脚,几次冒犯了少爷。少夫人吩咐过的,少爷来,叫我避开些。”   崔昂看了她一会,只道:“上回不是同你说过了?莫要这般躲躲藏藏,叫人瞧了,还道是哪个偷了东西的贼儿。”   千漉低声应是。   崔昂:“抬起头。”   千漉依言。   崔昂又道:“背挺直。”   千漉再照做。   崔昂注视着,眉心依旧微微蹙着:“看我,眼珠莫要到处乱转。”   千漉直视他,须臾,倒是崔昂先移开了视线,垂首书写起来:“日后该怎么做,可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   自那以后,偶尔千漉在远香轩外打扫,还会被崔昂唤进去,端茶磨墨。   总之,上半年在崔府的打工生涯,算是四平八稳,无甚波折。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这日,大夫人便没上回那么委婉了,卢静容晨省时,她直接请了大夫来诊脉。当着卢静容的面,问大夫:“如何?”   大夫捻须回道:“少夫人身子康健,脉象从容和缓。已调理得宜了。”   “可有喜脉?”   大夫:“脉象平稳,未见滑象……并非喜脉。”   郑月华自己当年也是被催过的,并非她心急,实是老夫人总隔三差五地暗示,还说她总顾着自己吃喝玩乐,不管儿子的事,过门快一年了怎还没个动静。   末了,大夫还是给卢静容开了几帖温补的方子。   大夫人虽什么都没说,卢静容却已觉出压力。   回去路上,主仆俩都沉默着。   常妈妈听芸香说了此事,进屋后便试探着问:“少夫人,您如今……是如何想的?”   毕竟一年了,栖云院的人都看在眼里,两人一直未同房。   眼下尚能遮掩,时日一长,一年又一年,难保风声不走漏。   时间果真是良药。   卢静容如今心境,与去年已大不相同。   再想起那人,心口只剩隐隐的钝痛,不再那般撕心裂肺。   自那次被崔昂察觉异常,她唯恐泄露,再不敢有任何逾矩之举。   一日日耗在崔府,棱角都被磨平了。   偶尔她也会想,是否该软下身段,去贴就崔昂。   “我还能如何?”   卢静容望着窗,神色难辨。   柴妈妈思忖片刻,低声道:“如今大夫人的意思已是明摆着的了。若您这边迟迟没有动静,我只怕大夫人会——”   “给少爷房里添人。”   卢静容看向柴妈妈。   “若让外头不知根底的野丫头抢先生下孩子,倒不如,少夫人先……”   柴妈妈未竟之言,二人心照不宣。   若要立通房,自然是栖云院的丫头最好,都是签了死契的,身家性命捏在卢静容手里,不得不听话,纵生了孩子,也越不过她去。   卢静容其实极厌烦这事儿,听着,便皱起了眉。   逃避了一年,她也知,自己早晚都得面对。   卢静容再度望向窗外,眼神流露几分迷茫。   柴妈妈此刻已在心中点起人来,若要抬举,哪个丫头好呢。   饮渌不行,性子轻浮,难管,虽生得还行,却带着股小家子气,少爷定不喜。便还是织月,性子软和些,好拿捏。   柴妈妈正要建议,却听卢静容道:“……孩子,终归是自己生的最好。”   柴妈妈愣了会,随即大喜,少夫人终于想通了?   忙应:“自然!孩子当然是亲生的最好!抱别人的来养,还怕养不熟呢!哪有自己生的亲!”   卢静容深吸了一口气,道:“稍后使人去问问,郎君今日可得空?”   “是!我这便使人去!”   崔昂下了值,照常去昭华院请安。   母子二人一同用了膳,在次间说话。   片刻,郑月华忽道:“叫青莲进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被领了进来,步子袅袅娜娜,身姿纤柔。   郑月华:“抬起头来。”   青莲便抬头,目光怯生生,脸水水嫩嫩,她知道自己是进来做什么的,一双水眸望向榻上的男子,脸颊便飞了红霞。   郑月华笑道:“昂儿,你快瞧瞧,这丫头可合你意?”   崔昂眼也未抬,只半倚着引枕:“母亲,我房中并不缺人。”   郑月华:“这丫头性子温软,还读了些诗书,我让常妈妈教了半年呢,最是听话不过,正适合你,你带回去,让她伺候笔墨也好。”   崔昂:“母亲费心了,儿子眼下并无此意。”   郑月华摆了摆手,叫人将青莲带下去。   次间只剩母子俩。   郑月华:“昂儿,你不愿收丫头,可是顾及静容?”   崔昂放下书:“与她无关。盈水间有思睿、思恒便够了,多了人,不自在。”女子身上总有脂粉气,离得近了,总觉得鼻子难受。这也是崔昂不喜丫鬟近身伺候的原因之一。   看儿子确实不想,郑月华也没强求。   崔昂回到盈水间,守门婆子道栖云院的人来过,请他过去。崔昂遂遣了个跑腿丫头去回话,过几日得了空再去。   这“过几日”,便是五天后。   崔昂踏入栖云院时,卢静容正在绣一枚花样,见他进来,丫鬟们悄悄退下。   卢静容见他似有话要问,便问:“郎君有事?”   崔昂:“五日前,你使人寻我?”   卢静容望着面前这位眼中尽是淡漠疏离的俊美郎君,沉默片刻,道:“原是有事的……如今已不必了。”   崔昂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卢静容看着崔昂离去的背影,嘴角轻轻扯了扯。   自那次之后,卢静容去昭华院请安,总要被盯着服下一碗汤药。   这方子还是当年大夫人自己用过的,据说服了不到半年便怀上了崔昂。   卢静容内心烦闷,只想对婆母说,不同房何来的孩子,喝再多的药都没用。   但这些话都没法说出口。   在园中散心时,又碰见二夫人了。   路过水榭,二夫人含笑唤住了她。   卢静容一直不知,这位看似亲切的长辈曾在婆母跟前给她下过眼药。   二夫人衣着素雅,通身书卷气,与她气性相近,令卢静容不由生出几分亲近。   二夫人柔声问她为何眉间凝愁,卢静容只略略提了几句,对方便满脸疼惜,握住她的手叹道:“我与你婆母是旧识。她呀,是刀子嘴豆腐心,面子上看着厉害,只要你肯说几句软和话,多主动体贴些,她心肠便软了。”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唯独在子嗣这事上,她却有些不通情理了……她自个也是等了五年才得了八郎,怎的到你这里就这样急?静容,真是苦了你了。”   这话简直说进了卢静容心坎里,二人相谈甚洽,直至日暮才散。   过了几日卢静容出门散心,想起去年,她不过从福光寺回来,顺道在三元楼小坐,就那么巧地看见表哥在对街点心铺前排队。   那王记的点心她小时爱吃,表哥为她买过许多回。   卢静容沉浸在回忆里,行至半途,忽令车夫改道,去三元楼。   在同一间包厢,她竟真的又等到了,当那道微跛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她的心猛地一颤,楼下之人似有所感,竟抬头望来,卢静容躲避不及,与吴延清的目光直直撞上。   对视不过三四息,卢静容仓皇退离窗边。   表哥……憔悴了许多。   片刻后,门外响起叩门声。   芸香过去开门,见是店伙,手里捧着一包糕点递来。   “这是夫人要的桂花糕。”   芸香未接:“送错了,我们不曾点过。”   店伙计一愣:“方才一位婆子交代的,说是夫人付了钱,托她排队买来的。”   “什么样的婆子?”   “约莫五十来岁,穿着青布衫子,只说夫人知道是谁。”   芸香回头望了卢静容一眼,见她几不可察地颔首,这才接下油纸包,顺手打赏了伙计几个铜钱。   卢静容拿着那包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眼眶渐渐湿了。   一晃,两月过去。   郑月华见卢静容脸色日渐红润,眉眼也明亮了不少,心中暗喜,只道是那妇科圣手的方子起了效,她很快便要有乖孙了。   柴妈妈劝了几回,让卢静容主动些,去请少爷来院里,卢静容始终不应。   可眼见着她一日日容光焕发,柴妈妈心中生疑,便去问芸香。芸香自是守口如瓶。柴妈妈又去问了车夫,车夫是卢家的人,被叮嘱过莫对外人言,但柴妈妈是自己人,便都说了。   柴妈妈早知卢静容常去三元楼,而最近却改去了净慈寺,不再去别的地方,有些反常。   再细问芸香,几番旁敲侧击,终是探出了实情。   弄清原委后,常妈妈大惊失色:“少夫人是疯了不成?你怎也不劝着她?”   芸香只道:“少夫人那性子,是我能劝得住的?”   柴妈妈在屋里急得转了几圈,然后去寻卢静容。   天冷了下来,千漉发现去年的秋衣有些小了,里面塞不大下衣服。今早硬是塞了两件,前襟扣子便绷开了。   含碧与饮渌不在屋里,只千漉和秧秧两个。   秧秧就着灯给千漉缝扣子,千漉在灯下瞧着她。秧秧才洗过脸,脸似出水芙蓉般,一日日过去,她的模样越发秀美了。   “我给你的那罐粉是不是快用完了?我明儿想办法再给你弄一罐来。”   秧秧抿唇一笑,“我回家时顺道在街上多买了两罐,足够用了。”上个月秧秧她亲哥成亲,回过家一趟。   “那就好。”千漉一笑。   “对了,最近柴妈妈不知怎了,总爱生气,我生怕做错了事,挨她的罚。”   千漉也发现了,近期柴妈妈情绪不太稳定,逮着人错处就开骂。   发生什么事了呢?   不知不觉,来崔府已有一年多了。   按照小说里的发展,这个时候,卢静容已经与崔昂和离了。   剧情被改变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特别早。   因老夫人月底要做寿,府里半个月前便张罗起来,千漉也被拨去大厨房帮了几天工。出来时,不过申时正,天色却沉晦,千漉快步行在廊间,觉得脸上落下几点冰凉,抬头一看,竟窸窸窣窣飘起盐粒子似的雪沫来。   千漉在廊下望了会儿雪,忽然想起一桩事。   栖云院就在前头了,她刚要迈步,却见远处出现一道淡蓝身影,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迎着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朝这边走来。   那人似也看见了千漉,远远地看不清神色,脚步微微一滞,千漉便遥遥地冲他福了福身,而后转身快步从夹道进了栖云院。   崔昂到的时候,千漉正搬起院中最后一盆名叫“金背大红”的菊.花。   千漉弯着腰,将菊.花并排放好,淡蓝衣摆在视野中晃了晃,停顿片刻,很快进了里间书房。   府里的冬衣还未发,千漉只能穿去年的衣服。   千漉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发育了,胸前总隐隐发胀,天冷又要往里加衣,衣裳绷得紧,走得急些,便有些喘不过气。   老夫人的寿宴快到了。   小说里,老夫人寿宴那日发生的事,总让她十分在意。   只是一笔带过的人,也无从打听,千漉便是有心也帮不了。   寿宴前一夜,千漉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起身到门外透口气,却见一个黑影踉跄着往井边去。   千漉心头一凛,跟了过去。   见饮渌打了半桶水,蹲在井边洗手,月光下,她的手心似有血迹。   千漉上前,一把抓住饮渌的手臂,将她从井边拽开。   若在平日,照饮渌那性子,早甩开了。这回她却浑身发抖,任千漉扯到了角落,身子抖得像狂风里的枯叶,嘴唇不断蠕动着,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千漉凑近一听。   “不是我,不是我……”   饮渌眼神活似见了鬼,惊恐万状,魂都丢了大半。   仔细一瞧,她衣衫凌乱,襟前一颗扣子竟扣错了位。   “饮渌!”千漉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冷静点。”   千漉出声那一刹,饮渌又是一哆嗦,这才想起要挣开。   “放开我……”   “你做贼去了?”   饮渌蜷着身子,像是陷在某种可怖的情绪里,无法挣脱。只拼命去掰千漉的手,总算掰开了,失魂落魄地要往屋里钻。   千漉几步追上,拽住她,四下扫了一眼,将她拉到背光的死角。   墙角阴影下,千漉扣着饮渌的下颌,盯住她惊恐的眼睛。   “说吧,你刚刚做了什么?”   饮渌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深夜,无人角落里,饮渌看着面前的人。   如今,千漉已比饮渌高了。   饮渌仰着脖子,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   那眸子在夜里分外的凉,可那抹凉却莫名给了她一丝勇气,或许人在绝望时,总是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饮渌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千漉的手臂。   “小满,求你救救我……小满求求你……”   说着身子一软,跪下去,抱住千漉的腿,蜷成一团。   饮渌颤着身子,泪流了满脸,神志稍清了一瞬。   别傻了,谁能救得了你?   倒不如趁还没被人发现一死了之,否则等到天明事发,怕是留个全尸也难……   饮渌不由扭头,朝那口黑沉沉的井望去,魂儿像已掉进去了。   千漉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拉起来:“你想投井?”   “做了什么亏心事?”   “莫不是……去哪儿害了人?”   “我没有!”饮渌下意识便反驳,“是他自己撞到了石头,不是我推的,真的不是我……”   饮渌对上千漉的视线,她才惊觉说漏了嘴,眼睛猛地瞪大,扑通跪倒,正要开口,却听人凉凉道。   “带我去。”   已是深夜,崔宅的园子里没人。   饮渌带着千漉出了二门,左拐右绕,到了一处极偏僻的角落,假山圈着一洼小水池。饮渌似是常来,很熟悉这里。   假山里头有个浅洞,目测可供三四人并排站立。   两人钻进去,见地上横卧着一个锦衣男子,三十上下,借着月光,能看见他额上带血。   “他是谁?”   饮渌迟疑了一会:“……六爷。”   “可有旁人知道你与他的事?”   饮渌看着地上的人,摇摇头:“我也不知……”   “真的不是我推的……”   见饮渌又害怕得掉起泪来,千漉打断:“我知道不是你推的,你先跟我讲讲他是怎么死的。”   饮渌用袖子抹泪,讲得断断续续,语不成句,没有逻辑。   千漉便又打断:“我问,你说。”   “你今日什么时辰来见的他?”   “大约……亥时二刻。”   “除了我,还有谁知你今晚出来了?”   饮渌摇了摇头。今晚恰好是含碧和秧秧值夜。   千漉视线落在假山一处凸起的石棱上,上面沾着点点血迹,指着问:“他是如何撞到这里的?”   饮渌与崔六爷早有私情,常在此处私会,今夜两人欢好后,六爷想打发她,便解下腰间玉佩递去,算是了断。饮渌在这事上格外敏锐,心知他要撇开自己,想到自己没了清白,便扯住六爷求他收了自己。不想六爷今夜吃了酒,二人一拉一扯间,他脚底打滑,一头撞上了石头……   千漉听完,伸出手,“玉佩呢?”   饮渌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来。   千漉拿过,蹲下来,将玉佩系到崔六爷腰间。   饮渌看着千漉的动作:“小满,我该怎么做?”   千漉:“自然是要将实情,一五一十告诉主子,说你不是故意的。”   饮渌连连摇头:“不,他们不会饶过我的。他们不会信的……我完了,完了……”她眼中溢出绝望。   千漉:“那便去投井,一了百了。”   饮渌怔怔的,望着千漉。   对视片刻,她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头:“小满,你定有法子,求你救救我……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只要你愿意救我,以后我做牛做马伺候你……”   千漉蹲下身,勾起饮渌的下巴:“我的确有办法救你。”   饮渌仰头看她,眼底迸发明亮的光。   “但你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   “把你所有,所有的钱都给我。”千漉注视她,一字一句。   饮渌心里一痛,转念又想,自己本是打算去死了,死了什么都没了,若能活,所有钱给她又怎么样?   于是一咬牙:“我答应你!”   见千漉转身出去,一慌,道:“你要抛下我了?小满,我答应你了,什么都愿意给你了!”   “小声点。”千漉望了望四周,转身回到假山洞里,“有没有帕子?”   饮渌一摸身子,摇摇头。   千漉从腰间拿出秧秧送她的生辰礼,有些不舍,丢给饮渌,“将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又指了指石壁,“还有这里的血也处理干净。”   见她仍慌乱,又添了一句,“去外头池子里绞水。动作小心点。”   饮渌连连点头,见千漉要走,忙问:“你去哪?”   “我回去拿点东西。”千漉道,“放心,我不会跑。眼下你只能信我。横竖都是死,还怕什么?”   千漉这么说,饮渌定下心神,一下下认真擦起崔六爷脸上的血污来。   千漉快步往栖云院去,中途避过几拨巡夜的婆子,回到住处,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面对这样的事,不可能不紧张。   千漉从灶间取了东西出来,仰头望天,残月如钩。   指尖细细地颤抖着。   千漉用力抓握成拳,像以往每次面临紧要关头时那样,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再度张开手时,指尖不再颤抖。   千漉忍不住问自己,值得吗?   饮渌跌坐在地上,裙摆沾满污渍,在池子与假山间来回数趟,终于将假山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做完后,她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地,眼神空洞洞的。   四周极静,只听见虫鸣与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饮渌忽然觉得自己傻,怎就忘了,她与小满是有旧怨的。   怎就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呢?   再看看自己眼下这情状,如何还能解释得清楚,她定是为了报复自己,才……   脚步声响起。   饮渌呆呆抬起头来,看见千漉重新出现在眼前,泪水完全止不住,哗哗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很快又糊了满脸。   “有哭的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把钱都藏哪了,若漏了一文钱,看我打不打你。”   饮渌擦着泪,破涕为笑:“定少不了你。”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饮渌照千漉的吩咐将尸体搬起来,这样那样摆弄。   弄好后,饮渌跟在千漉旁边,不安地问:“这样真的行吗?”   “走,回去了。”   饮渌这夜一眼未合,翌日天未亮起身,见千漉眼下也泛着青黑,心中一酸,便是将钱都给出去,也不值当让人冒着生命危险帮自己,嘴唇嚅了嚅,半晌说不出话。   千漉瞥她一眼,从井边打水洗脸,严肃望着饮渌:“我希望你今天忍住,不论如何都憋着,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反常。不然——”   “我第一个就将你供出去。”   饮渌立刻止了泪,重重点头。   千漉蹲在井边,掬起冷水扑脸,深深呼吸。   平稳而沉静的目光投了过去。   “放心。”   “如果计划成功,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饮渌惶惶颤抖的心奇迹般定下来,下意识重复:“不在场……”   “我走了。”   “那,如果不成功呢?”饮渌还是忍不住问。 第23章 第 23 章:莫非   “若事不成,你便只能祈求莫要查到你头上。”   “查到了呢?我会怎么样?”   “届时你便百口莫辩,坐实了害死六爷的罪名。”   饮渌又怕得发起抖来。   “计划不可能百分百成功,但也有八九成把握。”   饮渌此刻才察觉,千漉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竟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你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吗?说全是你的主意。”   “你觉得你这样说,旁人会信吗?”   千漉笑了笑,伸手拍拍饮渌的脸,道:“一问便知,我同你素有旧怨,去岁,你告状还害得我差点冻死。”   “我疯了不成,帮仇人处理尸体?”   饮渌愣愣地瞧着千漉的笑容。   是啊,她为何?   千漉道:“总之,查不到你头上,你就能活。若你自己扛不住,先慌了神,漏了馅,那便是你的命。”   “你昨夜不就打算寻死?”   “成了,是白捡一条命,败了,也不过如你所愿,还怕什么?”   饮渌恍恍惚惚,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定下来,道:“我知道了,你自去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老夫人寿宴是大房操办的,千漉因前几次被大夫人借去做糕点,略有了些名声,今日一早便要过去帮忙。   千漉步履匆匆,闷头往前走,冷不丁被一人声音吓得心颤了颤。   “急匆匆的,要去作甚?”   是崔昂。   抬头见崔昂着一身便服,素纹锦衣,外罩一件青白鹤氅。   清凌凌,这一身很合他的气质。   崔昂身后跟着小厮,千漉见过一次,叫思睿。思睿手上拎着食盒和竹编书箧。   大清早的,崔昂不去上值,许是因老夫人寿辰,请了假。   看这模样,像是要去园子的哪个地方坐坐。   只希望崔昂不要打乱自己的安排才好。   千漉脑中一瞬过了万千思绪,垂首道:“老夫人寿宴,我去大厨房帮忙,做几样点心。”   崔昂没再问,摆了摆手。   千漉行了礼,与崔昂错身离去。   走了几步,千漉回头,看了一眼主仆俩的方向。   拐弯时,思睿无意间朝后一瞟,恰好看到千漉回头的那一眼,不由撇了撇嘴。   就因这丫头,思睿被那对鹤记恨上了,连着几日被追着啄,看见千漉,便勾起了被这两只鹤针对的不妙回忆。   崔昂看见了思睿的小动作,问:“怎么了?”   思睿道:“方才瞧见那丫头偷眼瞧您呢!”   崔昂转身望去,那身影早已消失在廊角,默然片刻,道:“……走吧。”   巳时,寿宴开始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抵达,仆役穿梭往来,一切井然有序。   崔六爷院中的小厮寻人不见,六爷一夜未归,只当他又如往常去哪处寻欢作乐了,几个下人里外问了一圈,找了一早上,仍不见人影,只得回院禀报。   相熟的仆役拉住他,道:“我方才瞧见六爷在前头亭子里吃酒呢!”   那男仆一喜,忙问:“哪儿呢?”   那人指了指,“就前头。”   “快!领我过去!”   两人一同疾步赶去。   到了亭子前,六爷果然在。   他背对着来人,倚着亭柱,手里攥着个酒壶,垂着头似是醉倒了。   那男仆忙唤:“六爷,六爷!寿宴快要开席了,就等您了!”   见六爷一动不动,另一人道:“怕是醉得狠了。”   那小厮心急,直接冲上亭去,匆忙间似被阶梯一绊,向前扑去。   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木裂脆响。后头的小厮惊呼声中,亭栏竟断裂开来,崔六爷整个身子直挺挺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坠入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啊——!”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呐!救命呐!”   惊呼四起,一片手忙脚乱。   男仆们七手八脚将人捞了上来。   老夫人的寿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老太爷面色镇定,只向宾客致歉,称府中有急事需处理,随即离席。不多时,四老爷也离席了。   满堂宾客见四老爷神色有异,心知崔府必是出了大事,一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寿宴人多眼杂,虽老太爷当即下令封口,消息仍不免漏了出去。很快,下人们便都知晓了。   大厨房里,丫鬟婆子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听说是吃醉了酒,失足跌进池子,脑子都撞坏了!”   “六爷当真没了……?”   “真的!听人说,捞上来时就没气儿了……”   众人一片唏嘘。   屋内一角,有人忽然问。   “……咦,小满姐姐呢?”   “点心做好了,她早走了。”   千漉回到栖云院,在井边寻到饮渌,被千漉一拉,她明显一哆嗦。   千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你去处理。”   饮渌险些没接住,慌张地左右张望,问:“怎、怎么处理?”   见她惊弓之鸟的模样,千漉又将东西夺回来:“算了,我来。”   她凑近饮渌耳边,低声道:“把心放肚子里,你莫要表现出一副真杀了人的样子,这事儿就成了。”   叮嘱完,千漉处理了作案用品,便拿着扫帚去庭院里扫地了。   崔六爷的尸体已被移至内室。尸体旁放着一只酒壶。   四老太太已哭得背过了气,身边一位妇人搀扶着她,虽也垂泪,神情却冷静得多。   老太爷面色沉肃,问着话。   下头跪着的小厮,方才已磕磕巴巴回了一遍,此刻再述,顺当了不少。   “小的远远瞧见六爷靠在栏杆边,唤了一声,他没应。我便跑上去,谁知那栏杆忽然断了,六爷就……就掉下去了。”   又急忙补道:“当时阿福在后头,都瞧见了。”   心下暗自后怕,幸好当时叫了阿福同去,否则六爷死在眼前,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名叫阿福的小厮连忙上前道:“是,小的也看见了,确是六爷自己掉下去的……”   四老爷沉着脸,一拍桌案,阿福吓得一抖,声音越来越弱。   另有仆从上前,道:“小的去查过了,来风亭那处栏杆,确是年久朽坏,本就快断了。”   此时门外有人轻叩,室内霎时一静。   门打开了又合上,仆人快步上前,低声道:“八少爷在外面。”   老太爷微微颔首。   崔昂步入室内,目光一扫,见室内情形,问:“祖父,具体是何情形,可能说与我知晓?”   老太爷看向管家:“重松,你说。”   重松便简要将事情向崔昂述了一遍。   崔昂看向四老爷,问:“四叔祖父,四叔祖母,可否让我瞧瞧六叔?”   得了两人允可。   崔昂蹲下身,道一声,“六叔,失礼了”,先查看崔六爷口鼻、脑部,又按压脸颊肌肤,再解开衣襟,查看胸膛、腰腹、手臂各处。   崔昂神色渐凝,眉头不自觉皱起,眼中疑色浮现。   老太爷问:“临渊,可瞧出什么来了?”   崔昂思索片刻,问:“可请了仵作过来?”   老太爷亦皱起眉,看了眼四弟:“不可。”   四老爷没有反驳。   今日可是老夫人的寿宴,这样大喜的日子,死了人,被视为“白煞”,是大不祥。   若再让仵作上门验尸,等于将崔六爷的死公开。   若他真是寿宴当日醉酒坠亡,必成笑柄,更显得崔家治家无方、福薄运浅。   因此,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室内气氛沉寂。   入了夜,宾客尽去。   崔府的主子们,有的早透过下人得了消息,有的此刻才知,皆在房中议论。   外客既去,自家人总算能聚在一处,商议如何了结崔六爷这桩事。   崔六爷平日行事本就不端,时常流连花街柳巷,整日不着家。以此等荒唐方式了结了自己,倒颇合其秉性。只是这话,大家都心里想想,无人说出口罢了。   老太爷沉思片刻,看向四老爷,道:“四弟,你看该如何?”   四老爷默了许久,面色沉痛,道:“过两日,就说……得了急症,去了。”   四老太太顿时嚎哭起来:“你好狠的心!我儿就这般不明不白死了……”   四老爷指指她:“真相摆在眼前,你还待如何?你儿子做下的那些混账事,合该有此报应!”   “还不是你纵的!我跟你拼了!”   四老太太猛地起身扑过去,作势要掐,旁人慌忙拦阻,室内顿时闹哄哄乱作一团。   深夜,万籁俱静。   有人安睡,有人无眠,有人还在挑灯夜读。   府中一隅,室内灯烛明亮。年轻男子执书而坐,时而提笔在纸上注记一二。   正是崔昂。   远处传来三下梆子,崔昂揉了揉眉,放下书,那书上印着——洗冤集录。   白日,崔昂上值时,稍一得闲,他便思索此事。   放值后,崔昂便赶着回家,想着再去看看六叔的尸首,以证实心中猜想。   虽觉有些匪夷所思,但愿不是……   崔昂面色沉肃,正欲登车,忽见一满面悲戚的老丈扑上前来,被大江一把按在地上。   那老丈面抵着地,口中只反复喃道:“大人……我女儿死得冤啊……”   崔昂细观他神色,让大江放开。   接着寻了一个隐蔽的地儿,请老丈述说。   不巧,又是他那位六叔。   说是去年发生的事,崔六爷在街上看上了老丈的女儿,强掳去作外室,那女子不堪受辱,自尽了,老丈告到官府,却被草草结案。   后来申冤无门,曾在元日时,往崔家投过血书。   崔昂听到这里,问大江:“确有此事?”   大江挠挠头:“我也不知。”   崔昂听完,对老丈道:“老丈,待我查明,必给你一个交代。”   随即让大江问明住址。   老丈含泪欲去,崔昂又唤住他:“老人家,容我一问,为何寻我申告?”   “这一年告状无门,叫天不应,实是走投无路了……”   “旁人都说,大人您是文曲星下凡。我想,既是青天老爷,定会看见我们百姓的冤,为我做主……”   崔昂闻言,似有所动,静默良久。   过了许久,崔昂才对大江道:“回去吧。”   崔六爷的尸体暂时放在冰室,崔昂得了老太爷允准,再次入内查看。   崔昂将崔六爷的衣服全都解开,将身子翻过来,检查臀背。   只见臀上、背上现出大片暗红色瘢痕。   两刻后,崔昂又去了事发的来风亭,看着栏杆断裂处,还往下望了望池子。   随后,他去了昭华院,问起元日血书一事。   “母亲可知?”   郑月华向来瞧不上崔六爷那作风,在某些方面上,崔家男子大抵一脉相承,只不过她自己这位做得不至如此难看罢了。   “四房的事你别管,平白惹一身腥。”   依她看,这便是亏心事做多了,活该有的报应!   崔昂与郑月华说完话,回到盈水间,坐在案前,凝神细思。   昨日查看时,六叔尸身已十分僵硬,周身寒彻。   且他体表的其余伤口俱呈白色,不见血荫。   方才他解开衣物,尸斑沉积于臀背之处。   若让仵作来验尸,探看胃中残留,便可推知六叔大致死于何时。   崔昂令大江唤安顺来。   安顺这两日已被反复盘问多次,精神几近溃散,眼神恍惚。   崔昂问:“你将昨日发生的事,从头细说一遍,不得遗漏半分。”   安顺应是:“那时,小的叫阿福带路过去,瞧见六爷背对着我们,手里攥着个酒壶。我唤了一声,六爷没应——”   崔昂打断:“你唤他时,他可有一丝动弹?”   安顺回想片刻,迟疑地摇了摇头:“身子纹丝未动。”   崔昂:“继续说。”   安顺:“小人往上走了两步,那栏杆忽然断了,六爷便摔了下去。”   那么,即便六叔死于坠池之前。   是表面展现出来的,醉后冻亡吗?   崔昂蹙着眉。   是哪个地方不对呢?   二楼的灯,亮了半宿。   翌日,大江查明回禀。   果如那老丈所言,六叔确曾仗势强夺民女。那女子本有婚约,却被硬生生拆散,最终含恨自尽。官府亦畏惧崔家权势,草草了结了此案。   崔昂捏着写了满页的纸,静坐许久,又起身,去了一趟来风亭。   亭边栏杆确已年久朽坏,断裂处并无异样。   因出了事,亭下守着两名小厮,战战兢兢劝道:“八少爷,此地危险,您快下来吧……”   六叔之死仍存在许多疑点,家中却已定下,两日后便以“急症暴卒”为由发丧。   崔昂望着池面,关键之处,究竟在何?   若六叔并非意外身故,之后坠池又当作何解释?   分明、分明有哪里被忽略了。   天微微亮,思睿起身,预备服侍自家少爷起床,却见二楼书房灯仍亮着,门虚掩着,叩门不应,他推门进去,见少爷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坐在桌前,目光有些发直。   思睿震惊:少爷莫不是一夜未睡?   “……少爷?”   案前的身子微微一动,“嗯?”他显然深陷思绪,浑然未觉光阴流逝,举目望去,天竟已亮了。   崔昂垂下头,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叫大江进来。”   送崔昂至馆阁,大江寻到那老丈家中,将崔六爷的死讯告知。   老丈似哭似笑,泪落满面,喃喃:“报应,这就是报应……儿啊,你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这般说着,老丈摇摇晃晃,几欲跌倒。   大江上前扶住:“老伯,你没事吧?”   老丈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泣道:“多谢大人,我就知道,大人是青天老爷……”   崔昂听大江复述,立在窗边,寒风卷起他脑后的长发,喃喃:“我又算做了什么呢……”   这日,管事揪住一人。   原来此人连说数夜梦话,同屋者留心细听,说的居然是“六爷饶命”、“不是小人害您,别抓我走”。一逼问,此人终于坦白,年节打扫时曾不慎靠坏了栏杆,因惧怕责罚,一直未敢上报。   四老太太的悲愤总算寻到一个出口,扑上去打那人:“你为何不早说!若早修了栏杆,我儿怎会惨死!”   次日,崔六爷下葬了。   因崔六爷属于“横死”,不宜大肆超度,以免惊动鬼神。丧仪一切从简,未请外客,未办法事,只邀族中近亲寥寥祭奠。   崔六爷的丧事就这样静悄悄地结束了。   房里没别人,饮渌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清点几遍,咬咬牙走到桌边放下。   千漉解开看了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饮渌,那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就这么点?   饮渌:“我所有的钱都在里面了!若私藏一文,我就……不得好死!”   千漉哼了声,将布包系好收进藤箱,饮渌也蹲了过来,与她头靠头:“六……他下葬了,我们……做的那事儿,再也不会被人发现了是不是?”   千漉:“祸从口出,我劝你彻底忘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没有我们,只有你。”   饮渌眼中泛起劫后余生的喜色,张口又想说什么,中间忽然挤了个人进来。   是秧秧。   秧秧挽住千漉的胳膊,瞪向饮渌:“饮渌,你近日总缠着小满,是不是又想使坏欺负她?”   饮渌心道,她哪有这本事?   经此一事,她才知小满的手段,日后同谁结仇,也绝不能得罪这位。   盈水间,二楼书房。   崔昂坐在案前,手边是那本洗冤集录,纸上列着几处疑点。   六叔已下葬,是就此按下,还是……   继续查?   烛影投在架子上,微微晃着,许久,崔昂吩咐小厮:“将安顺叫来。”   “将那日之事再说一遍。”崔昂着重强调,“事无巨细,凡你所见所感,皆不可遗漏。”   安顺虽疑八少爷为何仍揪着此事不放,仍恭敬应道:“那时,我叫阿福……”   “……六爷没理我,小人便想着上去唤他,才走两步,脚下绊了一下——”   崔昂倏然抬眼,目光锐利:“你说什么?”   安顺吓了一跳,嗫嚅:“绊、绊了一下。”   “因何而绊?”   安顺结巴:“应、应是小人走的太急,被台阶绊着了。”   崔昂目光微凝,若有所思,须臾,忽而起身朝外走去。   “八少爷……”   来风亭。   思睿提着灯,照亮了台阶,崔昂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最终停在那截断栏前,望着沉沉夜色。   崔昂恍然。   原来如此。   一切的疑点都有了解释。   六叔被杀后,被人搬挪至此。   伪造成坠池。   六叔的尸斑在臀背集中,由这一点便可大致确定是坠池前而亡。   却不能断定是被害。   但六叔颅后有一处重击创伤,当日他查看时,血瘀分明,而他体表其余的伤都没有血荫。   若是在别处遭击致命,犯者便将尸体挪到这里,摆出喝醉的假象,然后——   以丝线一类之物,系在栏杆断裂处,再牵拉至阶前,丝线牵扯,栏杆便“自然”断裂。   尸体便自己栽了下去。   崔昂慢慢提脚往回走,脑中理着思绪。   能作此布置,凶手必熟知此亭情形。   绝非外人。   那么,是奴仆,还是家中哪位亲属……   如此胆量胆识,心机何等之深。   在仓促间竟能设下这金蝉脱壳之局。   家里竟有这样的人。   回到盈水间,崔昂继续问话:“六叔先前行止如何?可有异常之处?”   安顺便道,每日吃吃酒,到处参加这个宴那个会的,或寻些粉头酒友作陪,极少着家,偶在府中,也无非是听听戏,或是到哪位姨娘院里坐坐。   安顺垂着头,也不知八少爷问这些要做什么。   “可曾私下与人往来,不欲人知?”   沉默良久,崔昂忽问。   安顺很快明白崔昂话中之意,迟疑着。   “怎么,确有可疑之人?”   “并非……”   安顺偷眼看了看崔昂。六爷本就不是个端正人,可如今人都没了,再说这些私事,未免有损阴德,还怕六爷晚上来找他怪他乱嚼舌根。   况且,六爷那个相好的还是……   崔昂:“莫非,这其中有我相识之人?”   安顺眼睛倏地睁大:“没有。”   “八少爷,其余的小的实在不知了,真的。”   崔昂挥手令其退下,随即唤来思恒,吩咐:“派人盯着些昭华院、栖云院,若有异样,即刻来报。”   “是。”   是谁呢。   崔昂躺上床时,还在想这个问题。 第24章 第 24 章:您找我?   午后,千漉在远香轩前扫地,眼前忽被人挡住,一方帕子递了过来,“这个忘给你了,我洗干净了。”   是秧秧送她的帕子,千漉接下,收入怀中。   崔六爷下葬有三日了,饮渌大概是觉得自己安全了,不似前几日那般紧绷了,生出几分报答的心思,上前要夺千漉的扫帚。   “我来吧,我帮你。”   千漉捏紧扫帚,瞪她一眼:“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们最好还是维持之前的状态。”   心道,这丫头未免心太大了吧。   余光瞄见游廊远处有人走来,低声提醒:“有人来了。”   崔昂走至门口,望了这边一眼。   千漉、饮渌二人福身行礼。   见崔昂进去了,千漉使了个眼色:“快叫人去送茶。”   饮渌去了茶炉房,一路都没见着人,便自个端着茶盘去了。   屋内,见少爷靠在椅背上,似有些疲惫地闭着目,闻声扫来一眼。   饮渌放下茶盘正要退下,一道清凉的声音从旁传来:“你何时与她这般亲近了?”   ……她?   少爷说的是小满?   饮渌眸光一颤,心底那点心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话也磕绊了:“回、回少爷……”   “奴婢……”   崔昂不过随口一问,听她磕磕绊绊的,心里便烦了起来,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饮渌如蒙大赦。   千漉扫完地,望了眼窗,崔昂正伏案写字。   回到房间,饮渌坐在床边,低头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听见动静身子一颤,见是千漉,肩头才松下来。   饮渌起身,望望外面,将门紧闭:“方才少爷问我,何时与你这么亲近了……”   千漉一怔。   “你说……少爷会不会发现什么了?”   “少爷曾见过你我动手,方才你抢着要帮我干活,他不过觉着奇怪,随口一问罢了,莫要自乱阵脚。”   饮渌还是很紧张,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千漉:“前几日都没见你这么慌张。怕什么,一切已成定局。”   饮渌:“少爷是文曲星君转世,他若起了疑心,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活的,完蛋了,怎么办?”   发现了。   她的同事们对崔昂都有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不过也难怪。   在这个爽文世界,崔昂就是绝对主角。   千漉:“都入土了,再过几天身子都要烂了。上哪儿去找证据?你冷静点,不要少爷一句话就把自己诈出去。”   千漉正劝着,却见饮渌弓身,捂嘴干呕起来。   饮渌推门跑了出去,呕了半晌,什么都没吐出来。千漉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癸水多久没来了?”   饮渌闻言睁圆了眼:“好像、好像快有两个月了……”   千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收拾完一个烂摊子,又来了一个……   “怎么办,怎么办……”   饮渌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   好了,现在她有别的事可以担心了。   千漉:“还能怎么办?”   “我想办法给你弄药来……冷静!”   “我若早知道……”   “早知道你就能翻身做主子了?别做梦!”千漉将她拉到房间里,“清醒点,他若还在,你以为你就能上位了?到头来不是去母留子,便是灌了药发卖出去。更别想着去说道,你想活,肚子里的就不能留。听明白了吗?”   饮渌无声地落着泪。   短短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这一刻,饮渌终于彻底崩溃了,抱着千漉哭诉:“小满,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是六爷,六爷他突然冲出来,抱住我……”   她失了清白,只能跟着六爷了,谁知六爷竟不要她,还骂她痴心妄想。   她气不过上前理论,拉扯之下,六爷竟撞到头死了……   她也不想这样的……   “我知道。”   千漉环住她,安抚性地拍了拍:“收收眼泪,我们聊聊接下来该怎么做,一切都听我的。会没事的……”   千漉只能借助林素那边的关系出府,五日后,总算寻到时机。   这个时代,向未婚女子出售堕胎药是不被允许的,因此正规的药铺是不会卖给她的。   只能寻那些隐在巷陌的小药坊。   多花点钱。   千漉找到一家偏僻铺面,在门外观察片刻,掌柜生得一副精明相,她走进去,一脸“焦急”,压低声道:“掌柜的,我听说,有种方子……能‘通经’还是‘下淤血’?您看着开……”   说话间递了个暗示的眼神,将银子轻轻搁在柜上。   掌柜道:“姑娘说的是什么?我家小店哪有这个药。”   千漉继续加码,往柜台上放银子,直到掌柜面色松动。   “一切都好说,只要掌柜的愿意替我抓服药……”   掌柜目光往她腹部一扫,而后将千漉拉到里间,放下帘子。   “这药可不能乱开,若弄出人命来,我家小店还要不要开了?”   “还请掌柜开一帖温和的方子,这银子是向您买方子的,药我自去别处配。即便出事,也绝牵连不到您这儿。”   掌柜这才放心,他自个便是大夫,当下提笔写了方子。   千漉肉痛地交了钱,走出几步又回头:“掌柜的,可否请教您……”   “喜脉应是何脉象?”   掌柜既收了钱,倒也耐心,搭了搭她的腕子便知怀孕的并非眼前人,遂道:“常人脉象如姑娘这般,似平缓水流,按之如细绳,跳动均匀、和缓。”   “而喜脉,却如珠走玉盘。按下去,便能感觉有珠粒一颗接一颗滚过,流利、圆滑,没有一丝滞涩。这便是滑脉。”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掌柜指点。”   离开这里,她又连跑了几家药铺,分开剂量、药材进行抓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齐了,最后又回去,请掌柜将药磨成粉,一部分用油纸包伪装成点心,另一部分混入香囊,成功骗过了门房。   到崔府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晚霞漫天,将瓦当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满园皆赤。   千漉只庆幸今日天气好,没下雨下雪。   奔波半日,她里衣已微透汗意。千漉望了眼天边绮丽霞光,加快步伐朝栖云院走去。   将至院门,却被一人拦住。   “请姑娘随我走一趟。”   面前人十三四左右,一身靛青细棉厚袄比甲,头戴暖额,干净利落,面色冷淡。   有几分面瘫相,这气质倒是有点像崔昂。   “请问小哥是哪个院的?”   “盈水间。”   ……还真是崔昂的人。   崔昂找她什么事?   千漉一笑,提了提手中的纸袋:“可否容我将东西放下,再随小哥去?”   “少爷有令,请姑娘即刻同行。东西我暂为保管便是。”   “不用,我自己拿着吧。“   到门口了,却连放东西的工夫都不给。   崔昂能有什么急事找她?   一路垂首思忖,进了盈水间,见思睿站在池边,追在两只鹤屁股后面喂食,那两只鹤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思恒引她至二楼门前便止步,眼神示意她入内。   崔昂负手立在窗边,侧身对着门口。   窗外晚霞还未散去,天际灿烂的流金慢慢褪为海棠红。   千漉站了一会,见他不动,轻声问道:“少爷,您找我?”   崔昂闻言转了过来,那抹海棠红映亮他半边脸,半明半暗间,更衬得他轮廓清峻。   崔昂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上下打量了一遍,眸中似凝着某种不可捉摸的深意,眉宇间聚起一道浅浅的沟壑。   崔昂就这样用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了她半晌,方举步走近,直至一步外停下,他垂眼瞧着她,清晰道:“让我瞧瞧你的手。”   被崔昂冷不丁的这一句话弄懵了。   ……手?   崔昂为什么要看她的手?   什么情况下,会想要看一个人的手?   手能暴露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行为痕迹,手上的茧反映长期劳动类型,指甲状态暗示个体习惯,指尖细微的姿态也可能泄露心理状态。   崔昂这么突然把她叫到这里,只为了看她的手?   回想方才,那小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   是在栖云院外等着她。   还是……   一直跟着她?   指尖微微蜷了蜷,千漉的背后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头顶的声音再度落下:“手,伸出来。”   千漉伸出左手,向上摊开手心。   “右手。”他道。   千漉将糕点袋子放到地上,双手平举,呈至崔昂眼前。   若有若无的气流飘在掌心上,千漉感到痒,指节轻轻一动。   “手背。”崔昂又道。   千漉又翻转,手背对着崔昂,她知道,虎口处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如今已过去十三天了,伤口结痂愈合了,但仍存在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但是崔昂并没有问她关于这道痕迹的任何问题。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手,落向衣襟处:“衣服里藏着什么?”   这是崔昂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   千漉一怔,抬头,顺着崔昂的视线往下——看向自己胸口。   从崔昂的角度,这里看上去鼓鼓囊囊,像是塞了许多东西,外衣布料绷得极紧,几欲撑开。   其实是因为……千漉仍穿着去年的冬衣,她又格外怕冷,内里又添了厚衫。   加之这一年她又发育了,胸部完全是指数型增长。   所以她真的没有塞或者藏任何东西。   这个弧度,是真实的。   千漉久违地感到跟上次同样的尴尬。   “少爷,我没有藏……”   “莫非要我让人动手?”   难道要她当着崔昂的面脱掉外衣来证明?   千漉纠结片刻,在解衣和解释自己胸就是这么大之间,选择了后者。   比起古代人,千漉觉得自己的尺度还是挺高的,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少爷,其实是因奴婢穿了去年的冬衣,您瞧——”   她将手臂往前伸了伸:“袖子短了许多呢,奴婢怕冷,里头加了好几件。这一年,个头高了许多,身子也长开了,才显得奴婢好像在衣服里塞了东西,其实真的没有,便是少爷叫人来查,也是一样的。”   这一番话,让崔昂原本心无杂念的审度,硬生生被搅乱了,不得不换了一种眼光重新看她。   他的视线从短一截的袖口移到纤细的手腕,又落在指节处几枚隐隐凸起的冻疮上,掠过虎口那道暗红色的小疤。   目光最终滑向她衣襟紧束、微微起伏之处,只极快地瞥过一眼,便倏然移开。   先前那审讯般的凝重气氛,骤然被打破了,变得微妙起来。   窒息般的安静持续了十几息。   崔昂唤了一声“思恒”,方才那小哥便推门而入。   思恒引着一名背药箱的中年男子进来,然后拾起地上纸袋,打开,除糕点外,另有几小包粉。思恒将那粉递给中年男子,又转向千漉,道:“腰间的香囊解下来。”   千漉只能将两个香囊解下,给他。   思恒倒出囊中药粉,一并交给男子。   那人拈起少许嗅闻,又让思恒取来热水化开,仔细辨了片刻,向崔昂道:“确是落胎之药。”   崔昂看了眼思恒,走回窗边伫立,望着外面。   思恒抬手引向那大夫模样的男子,示意千漉坐下。   千漉落座,男子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道:“脉不浮不沉,应指有力,正是气血充盈、阴阳调和之象。”   “姑娘身子十分康健。”   崔昂又看了眼思恒,思恒遂将大夫带出。   屋里又只剩千漉、崔昂二人。   崔昂径自走向案前坐下,背靠椅背,指尖在桌上轻轻叩着。   “这药是给谁买的?”   千漉犹豫着。   崔昂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是为她买打胎药的事弄了这么一出,还是有其他原因?   “不愿说?”崔昂道,“莫非是为卢氏而买?”   的确,丫鬟私购堕胎药,最易令人联想是替主子遮掩。   但她是疯了才会让卢静容背这个锅。   “不是。”千漉说,“不是少夫人。”   “那是谁?”   “你不说,莫不是要我一个个亲自去查?”   在轻描淡写的提问下,千漉额头冷汗涔涔。   若跟崔昂在同一个阵营里,会感觉队友大腿很粗,很稳很安心。   但做崔昂的对手,就要时时刻刻做好干坏事会翻车的准备。   千漉终于也体会了一把书里那些反派的感受。   千漉怕崔昂真的带着人光明正大去栖云院查,那才是真的完了。   但若坦白是饮渌,另一件要命的事,就瞒不住了啊……   千漉严重怀疑,饮渌那丫头,一到崔昂面前会秒滑跪,什么都说出来。   怎么办?   崔昂极轻地哼了一声,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像是没了耐心。   “思恒。”   思恒进来了:“少爷。”   “去栖云院,把那个叫饮渌的丫头带过来。”略顿,又补上一句,“莫惊动旁人。” 第25章 第 25 章:为何   千漉有些麻木地罚站,等待的过程,分外煎熬。   偏偏此刻崔昂还有闲心摆弄起案上茶具,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冲了杯茶,一边翻阅,一边浅啜。   果然如千漉所料。   饮渌一被带到,崔昂不过诈了一句。   “你做的事,我已全部知晓,还不从实招来?”   然后饮渌便哆嗦着,全部招了。   将她与崔六爷的私情,那夜的经过,她们两人的对话,作案手法,怎么用鱼线缚住栏杆又系在阶梯处。   在崔昂的提问下,一点细节没带漏的。   全部交代完,饮渌又猛猛磕了两个头,涕泪交加:“……少爷,奴婢真的没有故意害六爷,是六爷自个脚滑撞到石头上去的……”   千漉闭上了眼。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崔昂看了一眼千漉,思恒便领着大夫进来为饮渌诊脉。   方才问话时,思恒一直候在门外,随时听令。   大夫按脉片刻,问道:“近日是否胃纳反常,似饥非饥,食后反觉脘腹堵闷?”   饮渌哆哆嗦嗦的,脸上眼泪鼻涕糊作一团,点了点头:“是……近日总觉得饿,吃了又胀得难受。”   “夜里睡得可稳?”   “睡不好,夜里总醒……稍有声响便会醒来……”   大夫想了想,又问:“月信已多久未至?”   “……两个多月了。”   大夫点点头,看向崔昂,道:“此乃思虑伤脾、肝郁化火之症。肝气一郁,胃气不得顺,故出现反胃干呕之症。”   “肝主藏血,女子以肝为先天。月事自然汛期不准,加之这位小娘子年纪尚轻,天癸初至未久,根基未固,在情志波动之下,不稳定亦属常见。”   ……   千漉感觉被饮渌这丫头给耍了。   所以她今天瞎折腾这么一通,还把饮渌给的那笔钱霍霍了大半。   结果,人家根本没怀,就是吃多了?   当然,没怀肯定是好的……   崔昂的视线从眼神涣散、几近崩溃的饮渌身上,移到了千漉这里。   “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就没什么话要说的?”   千漉抬头,崔昂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在小说中,这一切不过短短一句:崔六爷横死当日,府中井内捞起一具丫鬟尸身。   这段剧情,仿佛只为塑造主角性格而存在。   为展现主角那层温情的底色——   毕竟他初登场时太过清冷寡言,还有点面瘫,需费些笔墨,才能描出那副冷淡外表下藏的些许柔软。   崔六爷的死被轻轻掩过,崔昂暗中寻到那丫鬟的家人,妥善安葬,又赠了一笔银钱。   千漉没有想到,这个在书中连名字都没提到的丫鬟,竟会是身边认识的人。   还有,从前的崔昂被保护得太好,到哪里都是团宠。   自此一事,他意识到,一直托举着他、庇佑着他的家族,或许也成了某些族人肆意妄为的凭仗。   千漉静静回视他,问道:“少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不知何时,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她与你有旧怨,为何救她?”   良久,他问。   “我只是……”   “不想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   千漉与饮渌被思恒领着回去时,千漉还挺平静,对这个结果没有太多意外。饮渌在一旁瑟瑟发抖,路都走得踉跄。   夜色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思恒手里拿了一盏羊角灯,晕开脚前一团温黄的光晕。   四下里阒静无声,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灯影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在青石地上。   “……你要送我们上路了吗?”饮渌忍不住靠近了千漉,死死抓住千漉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满,我、我还不想死。”   思恒倏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一瞬似鬼魅。   饮渌吓得几乎要叫出声,千漉在她出声前,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少爷吩咐了,今夜问话之事,不得向旁人透露半句。”思恒看着千漉。   千漉:“是。”   “今夜少爷宴客,特唤你二人来帮着制些点心。此事,我已事先禀过少夫人。”   思恒说完,转身继续引路。   身旁的饮渌,总算慢慢稳住了呼吸。   行至栖云院门前,思恒止步:“进去罢。”   千漉:“多谢思恒小哥。”   思恒微微颔首,身影便没入了夜色。   饮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扯着千漉的衣袖,做梦似的,问千漉:“小满,我们……不用死了?”   千漉嗯了一声,推门进屋。   后半夜,千漉被一阵震天的鼾声吵醒,起身,辨出那声响是从右边传来的,身旁窸窣响动,有人含糊嘟囔:“小满,你也醒了?谁打鼾这么响啊……”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带着睡意解释道:“是饮渌。”   含碧撩起帐子,点了灯。   那鼾声极有节奏,响彻整间屋子。   一道长一道短,像是有把钝了的锯子,在耳边来回地锯,磨得人头皮发紧,心浮气躁。   三人站在饮渌床前,只见她四仰八叉躺着。   秧秧打了个哈欠:“不如叫醒她吧,这样……我们还怎么睡?”   “她睡得太沉了。”含碧说着推了一把饮渌,“我推好几回了。怎么都不醒,也不知她最近是怎么了,前几日总做噩梦,连带我也睡不好。今日可好,睡得跟死猪似的……”含碧脸上满满的怨念。   翌日午后,千漉在院子里扫着地,饮渌忽然走近,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便扭头跑开了。   千漉看着饮渌,她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她完全地、彻底地心安了。   仿佛有个人在上头顶着,再不怕天会塌了。   千漉劝一万句都没崔昂的小厮一句话有用。   展开纸条,是买药的欠据。   千漉笑了笑,将纸条收进腰间。   今日天色澄霁,日暖风和,恰似小春。   天气很不错呢。   千漉望着天时,感觉后背有人接近,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动作,捏住扫帚柄,猛地回头。   崔昂看到她这副戒备的姿态,往后退了半步,轻咳一声。   千漉没想到是崔昂,忙做了下表情管理,微微躬身:“少爷。”   “随我来。”   千漉跟着崔昂进了远香轩里的小书房,原以为有什么吩咐,却见崔昂径自走到书架前选了本书,在案前坐下,抬眼看了看她,提笔指了指砚台。   千漉愣了瞬,上前磨墨,正磨着,有人端茶进来。   是织月。   织月看了千漉一眼,似有些意外,千漉虽未降等,却不被允入内室伺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织月放下茶便出去了。   千漉磨完墨,也打算悄悄退出去。   崔昂落笔书写,未抬头,头顶却长了眼似的,忽地出声:“留着。”   千漉停住,“是。”她退至墙边。   这一待,便是整整一个下午。端茶、续水、取书、磨墨……直到暮色降临。   退出远香轩不久,千漉便被叫到了柴妈妈跟前。   “你一下午都待在少爷房里?”   千漉道:“是,少爷叫我留下,吩咐我取书、磨墨,茶凉了便添。进去时,也是少爷唤的。”   崔昂的性子,下人们都清楚。   若非他准许,谁能在他身旁呆那么久。柴妈妈也未多疑,摆摆手让她退下。她如今有更值得焦心的事。   以前,盼着崔昂来。   现在,崔昂每来一回,她便提心吊胆,唯恐主子的事败露。   “……少夫人,您真的不能再与那人见面了。”   “妈妈,我有分寸。”   “少夫人!”   ……   饮渌叩了叩门,里头声音立时停了,将茶盘放下后,柴妈妈又吩咐她闭紧门,去楼道口守着,莫放任何人上来。   饮渌应是,闭上门,往楼道口走去。方才听见的“见不见”之类的话,在她心里绕了又绕。   她脚步顿了顿,悄悄折返,贴向卧房门缝。   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回去路上,饮渌脑海里回荡着柴妈妈与少夫人的对话。   话里未曾提名道姓,可那意思分明是——   少夫人每回出门,并非去庙里进香,而是去见什么人。   饮渌沉浸在思绪中,恍惚往前走。   少夫人私下见外男了。   冷不防撞上一人,她惊得几乎跳起来。   “饮渌姐姐,你没事吧?”青豆提着水桶,水溅出来些许。   “没事,没事……”   饮渌得出这个结论,又坐卧难安起来。   莫不是自己听错了?   少夫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饮渌一面不敢信,一面又觉着若真是如此,许多事反倒说得通了。   在饮渌看来,少爷是顶好的人,不止生得那么俊,连她犯下那等杀身大祸,竟也未严惩。   可少夫人待少爷,却总是淡淡的,浑不在意似的。   若少夫人心里早有了旁人……那便全对得上了。   含碧见饮渌坐在床沿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饮渌,饮渌!”   饮渌肩头一颤:“……嗯?”   “你最近是怎了,总神不守舍的?”   饮渌摇摇头,想起含碧伺候少夫人的时日更长,便凑近低声问:“含碧,你从前伺候少夫人,可知她过去的事?”   “你指什么?”   “少夫人出阁前……可有心上人?”   此话一出,含碧忙看看外面,压着嗓子道:“这话也是能乱问的?你近日莫不是魔怔了!”   饮渌:“哎呀,我就好奇一问嘛,到底有没有?”   含碧隐约知道一点,却哪敢透露,只板起脸:“我不知道。这话若叫柴妈妈听见,你这张嘴还想不想要了!”   饮渌没问出来,心下疑虑更深,又想起少夫人如今出门只带芸香,再不让旁人跟着。   这分明是有鬼。   这日,卢静容又要出门。   饮渌擦拭案几时悄悄抬眼,见她薄薄敷了粉,唇上点了口脂,眉目间流转着一层掩不住的轻快与期盼。   饮渌心怦怦狂跳。   不知不觉走到远香轩,千漉正坐在廊下,吃着云片糕。   饮渌想起千漉早先叮嘱过,平时不要说话,两人还是维持原先的关系。饮渌四下张望见无人,才走过去。   “……小满。”   千漉盘腿倚着廊柱,抬眼看她:“有事?”   饮渌挨着她坐下,心里揣着这秘密,她这几夜都没睡踏实,憋得难受,只想找个人说道说道。想来想去,只有小满可说。   “我听见柴妈妈跟少夫人说话了……她们让我去楼梯口守着,不许旁人上来。我一时好奇,就……就贴着门听了几句……”   千漉无语:“人家说私话,你也敢偷听?”   真是嫌自己命长啊。   要在别的本子里,早不知死了几回。   “你听我说,小满!”饮渌压低声音,眼珠紧张地转了转,确信周遭无人,才道,“我怀疑……少夫人是去见外男了。”   “她今儿装扮得比少爷来时还好看呢……”接着便将那日偷听的话与自己的推测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见千漉面色平静,饮渌急道:“你不信我?”   千漉拈起一片糕:“是真的,你要如何?”   饮渌默了会儿,两手攥紧了:“当然是要告诉少爷。”少夫人这可是……在外头偷人了。   千漉不得不提醒饮渌:“我问你,你如今吃谁的、住谁的?月钱是谁发的,给谁当差?”   “你是谁的人?”   作为陪嫁,她们的身契银钱全都捏在卢静容手里,这样便可保忠诚。   饮渌抿唇不语,她自然知道这点,这也是她挣扎的原因。   “可是……就这样瞒着少爷吗?”   千漉:“若是真的,你知道告诉他,你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   “他们不过是和离,少夫人自要归卢家,我们也得跟着回去。但作为告密的你,少夫人还会留你?”   “一个背主的奴婢,崔家又岂会容你?”   饮渌自然晓得利害,正是因此才下不了决心。   “可是……少爷对我们这么好……”   “小满,你也觉得我不该告诉少爷?”   “我劝你最好不要。”   饮渌离开后,千漉看着她的背影,暗叹,这丫头已经被崔昂刷满了好感度。   莫名觉得她会脑子一抽直接去告发。   这回她可不打算再掺和了。   熙宁十七年的冬,比往年都要冷。   十一月才过半,大雪便没了停歇的意思,将整个京都盖得严严实实。   三元楼的雅间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火龙烧得旺,兽炭添香。   临河的支摘窗推开半扇,冷风挟着雪片子偶尔钻进来,顷刻便化在了满室暖融里。   几个年轻人在里头,有尚未及冠的公子,也有新晋的官员,褪了官袍常服,都显得随意。   当中一架暖锅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腾,银箸起落,鲜嫩的肉片蘸了酱料送入口中,再啜一口黄酒。   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冬日,一边赏景,一边吃肉,不晓得有多舒服。   窗外忽有寒鸦掠空,惊得檐上积雪都簌簌滑落一撮。   有人撂下筷子,指着窗外雪,嚷着要即景联句:“如此好景,岂可无诗?”   众人兴致正高,席间却有一人,只偶尔应和一句,自斟自饮,目光时而落向窗外雪幕,似有些神游物外。   “……临渊以为如何?”   崔昂眸光从窗外收回:“……嗯?”   原是有人说起一桩市井传闻。   城南有个王姓秀才,痴恋醉云楼一位姑娘,为博佳人一笑,竟倾尽家财,最终凑足赎身银,孰料那姑娘并未跟他,反是投身某权贵怀中。   秀才自此郁郁,吐血病倒,命都丢了半条。   坊间多叹秀才痴心错付,骂那姑娘贪慕权势、负心薄情。   席间却有人不以为然。   “要我说,这王秀才,才是个十成十的傻子,谁规定了倾尽家财,姑娘就得跟他?若要我选,自然也选富贵日子……听说那秀才连祖屋都卖了,跟着他,这大雪天,连个避寒的窝棚都没有,谁受得住?”   另一人却道:“虽蠢了些,倒有几分孤勇。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连心中所爱都不敢奋力一争,与虫豸何异?”   “奋力争取固可敬,也需量力而行。如今他人财两空、一病不起,岂非得不偿失?”   “是也。物各有主,非力争可得。若本无缘,纵他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说着说着,便成了“求与舍”之辩,几人各执己见,愈说愈是兴起。   “临渊,你今日怎了?莫不是魂儿落家里了?”   友人将方才议论略述一遍,笑问:“你如何看?”   崔昂活到那么大,还没有“求不得”的东西。   或者说,他自幼万事顺遂,凡有所需,不待开口便有人双手奉至眼前。   拥有太多的人,是不会有机会体会这样的情绪的。   故他只略一思考,云淡风轻道:“文友兄说的是,物各有主,非力争可得。”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古籍有载蝜蝂小虫,见物就取,负于背上,终不堪重负而亡。”   “若不属于自己,自然放弃最为佳。”   林素坐在炕上,正将旧棉絮一点点塞进千漉的裤腿里。   “你这丫头,一点冷都受不得,倒像是天生小姐的命。”   千漉枕在她厚实的大腿上,手里翻着一册画本,忽想起一事,抬头道:“娘,听说这几日府里查得严,您那些小活儿且先收收,避避风头,万一被揪住错处,咱可吃罪不起。”   大厨房是个肥差,里头捞油水的法子可多了,下人们都摸得门儿清。   比如戴帽儿、打夹账、漂没。三十文的东西报三十五文,这五文就是“帽儿钱”。采购一百斤,记一百二十斤,这夹带出来的差价,便入了私囊。还有“漂没”,路上撒了点酒、碎了个坛子,都算成损耗。   再有什么“水礼”、“扣头”、“火耗”……这些花样,只要别太过分,主子们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府里下人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厨房里挤。   “你娘我混了这些年,这些门道还要你教?那我可真白活了。”林素缝好最后一针,顺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放心吧,娘有数。”   千漉还是有些不放心,走前又说了好几遍,林素听得烦了,伸手在她脑门上一戳,笑道:“还念叨我?你且顾好你自个吧!我听说八少爷与少夫人不睦?你少动那歪心思,学那些小蹄子成日做着攀高枝儿的梦,往少爷床上爬,回头叫人撵出去,咱娘俩就得睡城门洞喝西北风!”   林素怎么还想着这茬,都说几遍了,千漉脸一黑:“我真的不会。”   林素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成成成,知道你不会,快回去吧。”   一日晚膳后,老太爷搁下筷子,道:“老六去了,四弟又病了,他房里如今没个主事的人。有些产业搁着也是荒废,不如先让小辈们帮着管起来。”   此言一出,席间霎时一静。   自崔六爷死后,四老爷便大病一场,如今还躺在床上吃药。   四房子嗣本就单薄,四老爷膝下只此一子,偏偏崔六爷又无后——都说他是年少时荒唐,伤了根本,才绝了后嗣。也正因有他这前车之鉴,府里的少爷们在成婚前,皆不准立通房,就怕走了六爷的老路。   接着,老太爷便一一分派起来,将几处零碎产业分予二房、三房,最后目光落在崔昂身上,道:“你六叔从前管的船务,你先接手,拿不定主意的便来问我。至于你四叔祖父在京中的那些人脉,我已让重松把名帖和礼单给你送去了,年后你亲自去走动走动。”   崔昂应是。   席间又是一阵沉默,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四老爷曾任职于工部,手里握着皇木商、江南织造等要紧关系,这是巩固整个家族根基的职权和人脉。   老太爷的信号一直很明确,打从崔昂出生起,便摆在了台面上——是要将这整个崔家交到他手中的。可当真见他将权柄一一交付,席间众人不禁看向那张才十七岁的年轻面庞,一时间,都有些难以接受,不仅有质疑,更有不甘。   这日,千漉在屋外扫着雪,又被崔昂叫进去磨墨了。   倒也不排斥,屋里炭火烧得足,站了一会儿,手脚便暖和起来,脸上也透出两坨淡淡的红晕。   崔昂正写着书函,无意间抬眼,见那小丫头挨在角落,望着窗外走神。   千漉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他有需求,往案上一扫,墨还满着,茶喝了小半杯,便上去添满了。   崔昂垂着眼,须臾,他收回视线,将信纸折起来:“坐下候着吧。”   千漉应了声,左右看看,搬了把小杌子到角落,靠着墙发呆,突然觉得在崔昂身边端茶倒水也挺好的,可以蹭炭。   抛开别的不讲,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毕竟能做大男主呢。   正出神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千漉起身开门,见是饮渌。   饮渌攥着拳头,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抬头见是千漉,眼神心虚地撇开。   崔昂抬眼,见饮渌手中空空,一脸“我有话要说”的表情,便问:“何事?”   “少爷,少爷我……”饮渌看了一眼千漉,手指绞着衣角,“我有要事禀报。”   崔昂看向千漉:“你先下去。”   “是。”   千漉退到庭院中,继续做没做完的活。   饮渌终于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千漉目光投向紧闭的窗,将小径上的积雪扫开。 第26章 第 26 章:少爷!   饮渌跪在地上,将那日偷听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身子微微发颤,说出这些,已是豁出去了。   崔昂静静听着,面上始终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指尖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   饮渌说完,室内陷入窒息一般的安静。   她伏在地上,等待少爷的震怒。   但没有,在短暂的安静后,崔昂问她:“此事,你可曾告诉过旁人?”   饮渌一颤,额上冒出了细汗:“……没有,除了少爷,奴婢没告诉任何人。”   “抬头。”崔昂声线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威压,“看着我说。”   “除了我,你还告诉了谁?”   饮渌抬头,视线只对上他一瞬便溃不成军,嘴唇哆嗦着:“小、小满。”   崔昂指尖一顿,望向紧闭的窗口:“你下去吧。”   饮渌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完了?   “少爷……”   崔昂:“今日所言,勿再与人提起。”   “是、是……”   饮渌退出屋时,腿软得险些栽倒。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千漉,匆匆离去。   不多时,崔昂也从屋里走出,在廊下立了片刻,转身向右行去。   回到盈水间,他唤来思恒,低声吩咐:“秘密去查。”   净慈寺,僻静厢房。   院中石凳上坐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不时向外张望,神色惶惶。   室内。   一人坐,一人立。   卢静容望着面前清瘦俊朗的青年,咬了咬唇,终是狠心道:“表哥,往后……我们别再见了。”   糊涂了这些日子,卢静容终于清醒过来。   她并未做出格之事,不过始于那日在酒楼与吴延清隔窗相望的一眼,后来默契般地在雅间偶遇,容他进来坐了坐,聊些旧事。   见了一次,便停不下来。后来吴延清提议换一处僻静地方,便选了这净慈寺。   每回相见,不过说说话,问问近况,这样下来,也有三个多月了。   虽不曾有碰触,她也知这是在悬崖边走。不断,终有一日会坠下去。   那男子深深看她许久,低声道:“好,往后我不再来扰你。”他一跛一跛走到窗边,推窗时,最后留下一句。   “愿你与崔八郎……白头偕老。”而后翻身跃出窗外。   卢静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才缓缓俯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时入腊月,崔府内便为年事忙开了。   自腊八起,节仪一桩接一桩,直至岁除。   腊八之后,至中旬,有重要的“辞年宴”。   今日正是望日,月圆之夜,却乌云密布,星月无光,天黑漆漆一片。崔府里却很亮堂,数十盏明角灯将廊下照得亮如白昼,愈衬得天色黑沉,平白生出一股窒闷的压抑。   辞年宴刚散,二夫人便带着几个心腹婆子,悄无声息进了大厨房。   她唤来总管事周福。   “今日席上那碟蜜渍金橘,甜得发腻,倒让我想起一事。近来大厨房用的蜂蜜,时鲜果子并那些精贵些的南北干货,价钱似乎不菲,我记得往年并非这个价。这类采买,如今是哪个负责?”   周管事回话:“回二夫人,是林妈妈管着这一块。”随即示意小丫头去唤人。   林素正在里头盯着人收拾灶台,听了小丫头传话,常年内宅磨出的警觉让她心头一紧,她飞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过去,压低声音急道:“好孩子,腿脚快些,去寻小满,让她将这事儿一字不落地告诉少夫人,快去!”   林素整了整衣衫,稳了稳呼吸,出去,见二夫人坐在院中,身后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壮实婆子,气氛沉凝。忙上前行礼:“二夫人万福。”   “你就是管果子、蜜饯、干货采买的林妈妈?”   “是,是奴婢。”   “把这几个月的账目取来我瞧瞧。”   林素应了声,进去取账本,双手呈给二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时,心下暗道:幸好小满前头提醒过,她便小心了些,记账格外仔细,采买也尽量公允。连那些路上磕碰的果子、受潮需折价的干货,都按旧例在账册边角注明了,应当出不了大岔子。   不料王嬷嬷接过,二夫人只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某处一顿,竟“啪”一声将账本摔在林素脚前。   “刁奴!竟敢做假账糊弄主子!”   林素被喝得浑身一颤,强自镇定,俯身拾起账本:“二夫人明鉴!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假账啊!”   “不敢?”二夫人冷笑一声,朝外扬声道,“带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穿棉布袍子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正是常与府上做干货生意的商人老辛,他手里捧着本蓝皮账册,眼神躲闪,不敢看林素。   二夫人举起他那本账册,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整个院子:“我方才核对账目,见你呈报的采买单,这福建的桂圆报的是一两银子一斤,河北的枣干报八两一斤!真真是好大的手笔!我今早才遣人问了市价,顶好的桂圆不过三百文,上等枣干至多四两!”   “单此两项,你便虚报了近百两!更不必提这月余来你采买的各色年货,糖、蜜饯、果子,桩桩件件,皆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粗粗一算,你这一个月里,竟从公中捞了不下二百两的油水!”   “往日些微小利也就罢了。可你竟敢在年关头上,如此贪得无厌,中饱私囊,还敢做假账,真当这府里没有王法了不成?!”   这一通罪名劈头盖脸砸下,林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下:“二夫人明鉴!奴婢、奴婢是按市价买的,绝无虚报!那桂圆是特选的大泡圆,枣干也是选的肉厚糖心的一等品,价钱本就高些,怎、怎可能捞取二百两,是不是哪里有误会?”她急切地看向老辛,“老辛,你说!我是不是按这个价与你结的?我们往来这么多年,你可要凭良心说话!”   那中年男子头垂得更低,声音嗫嚅却清晰:“林妈妈,你、你与我说的价钱,都记在这账本里了。”又飞快瞟了二夫人一眼,“小人……小人只是据实记账,不敢欺瞒主家。”   老辛说完,林素浑身发冷,止不住颤抖起来。   今夜,辞年宴结束后,卢静容从主院回来,照旧唤了丫鬟婆子们进屋。下人们磕头贺岁,说些“岁岁安康”“福泽绵长”的吉利话。卢静容让人将赏封一一分下去。   千漉眼皮一直跳,心总慌慌的,拿到赏钱也高兴不起来,回屋坐在桌边翻书,秧秧忽领着一人进来,是林素身边的小丫头阿慧。   千漉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成真,霍然起身:“阿慧,怎么了?”   阿慧一路跑得急,扶着门框直喘:“小、小满姐姐,出事了……方才二夫人突然来了……还问起果子采买是谁负责,唤林妈妈出去问话……”   “林妈妈让我赶紧告诉你,还有,叫你把这事禀告少夫人。”阿慧听了林素的话,便立马跑过来了,因此她只知前半截,后面发生什么却是不知了。   千漉一听,忙朝前院跑。   小说前期,崔昂刚入仕,只在馆阁做个小官,所以每日不是跟好友到处游山玩水,便是处理些府中琐事。   崔大爷荫补了个闲散官,是个混吃等死的,大夫人也不爱揽事,大房里,除了老太爷,真正能顶事的其实只有崔昂一个。   每每二夫人作妖,又或是三房、四房暗戳戳搞点小动作,多是被崔昂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她记得,崔昂刚入仕的第二年,二夫人便蠢蠢欲动,想从大夫人手里分权,而这场风波的开端,正是这年的年末,从大厨房撕开的那道口子。   所以。   林素即将成为那个大房二房争斗的牺牲品吗?   不。   不行。   千漉跑到一半,听到主楼传来幽幽怨怨的琴声,脚步猛地停住。   脑中思绪很快清晰。   眼下情形,能最快救下林素的,只有一个人。   千漉转了方向。   跟在后面的阿慧惊愕,看着千漉急奔的背影:“小、小满姐姐,你去哪儿……”   不去找少夫人了吗?   思恒叩门入内时,见自家少爷正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黑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查到了。”   崔昂应了声,示意他说。   思恒便开始禀报这几日暗查的结果,通过卢家的下人,得知卢静容出阁前与表兄吴延清走得颇近,又循着她出府的踪迹,从三元楼查到净慈寺。   人在外走动,总会留下痕迹,这般抽丝剥茧,竟将二人在寺中私会的情形也摸清了。   崔昂望着乌云压顶的天。   并不意外。   其实在饮渌开口前,他便有所察觉,成婚那夜起,卢氏在榻间便是抗拒之态,眼中情绪骗不了人。   卢氏对他,是隐隐排斥的。   崔昂便有猜想,这婚事非她所愿,或许是不满长辈定下的婚约,没瞧上他。又或许,是心有所属。   他虽察觉卢氏抗拒,但念及两家既已联姻,终是结两姓之好,身为夫婿,自当尽责。因此起初仍勉力行事,想着待得了子嗣,彼此也算有所交代,往后便能相安度日。   只是那一日,她眉目间的抵触过于分明,他到底无法再继续下去。   便如她所愿,做对表面相敬、内里疏离的夫妻罢了。   只是未料到她竟真敢私会外男。   若瞒得严实倒也罢了,可这般破绽百出,稍一探便能查出。届时事露,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她自己又能落得什么好?   崔昂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道:“你去盯着。”   心道,再有下回,便须与她摊开说清了。   正思索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崔昂思维被打断,眉头一蹙:“何人在外喧闹?”   思恒:“我去看看。”   千漉一路奔至盈水间,气喘吁吁,只对守门婆子说,少夫人有急事要找少爷,因千漉来过两次,婆子便放了行。   刚进去便撞见思睿。   思睿本就不喜这丫头,横身一拦:“你来做什么?”   千漉:“我有急事禀告少爷!”   “什么事?”   “真是急事!只能当面禀告少爷。”   思睿眼珠一转,想起那日这丫头偷眼瞧少爷,“莫不是你故意编个由头,来接近少爷吧?”   千漉:“思睿小哥,我骗你作甚,这般火烧眉毛的事,我敢胡乱编排吗?待会儿见了少爷,是真是假立时便知!”   “思睿小哥,你就让我进去吧!求你了,好不好?”   思睿可不吃这一套,手臂一横拦住去路:“你不说分明了,我断不会放闲杂人进去!”   千漉踮脚望了望二楼,灯亮着,里头有人影重叠,不管不顾喊道:“少爷!少爷!”   “八少爷——!”   盈水间向来安静,几时传出过这般叫喊?   还扯着嗓子喊。   思睿瞪大了眼,抢上前就要捂她的嘴,可千漉身子灵活得像鱼儿,侧身一滑便躲开了,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奔去。   “少爷!”   思睿毕竟习过武,两步追上,一把攥住她胳膊就往外拖。这下更认准她是来生事的,一边捂她嘴一边往回拽:“乱嚎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   晚一秒就来不及了。   如今只能争分夺秒。   千漉急红了眼,双手猛地把嘴上那只手扳开,扯开嗓子大喊。   “崔昂——!”   “崔昂,唔——”   思睿听到崔昂的大名,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第二声响起,他一个激灵,死死捂住她的嘴,像看疯子似的瞪着她:“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而后使出浑身的劲儿拖着千漉往外走。   不料,被这丫头在臂弯麻筋处重重一按,思睿只觉臂上一麻,五指顿时脱力。   她便挣脱开来,转身便跑。   “快站住!”   思睿额头青筋直跳,只觉得今日要栽在这丫头身上了,忙朝旁边呆立的丫鬟婆子喝道:“还不拦住她!”   千漉往前闯,刚冲到廊下,见前方两道身影正快步而来,身上的劲一下松了下来。   思睿正卷着袖子要逮人,一见竟是自家少爷出来了,连忙收步。却见少爷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崔昂垂眼看着跪地的人:“怎么了?”   “少爷,求您救救我娘!”   千漉语速极快。   “方才二夫人突然去了大厨房,二话不说就叫周管事唤我娘出去。听人说,二夫人脸色沉得吓人,这阵仗,分明是要发作她!再迟一步,不知二夫人会安个什么名头发落了我娘!少爷,求您快去看看吧!”   千漉不知具体情形,便半猜着将事态描述得严重了些。   崔昂点了点头,举步便走:“走吧。”   崔昂腿长步阔,走得极快,衣摆生风。按千漉平日脚程,得小跑才跟得上。   但此刻情况紧急,还是不够快。   千漉心急,想催促崔昂快一点,还未开口,崔昂忽然停步,侧首看来。   幽暗廊下,崔昂清泠泠的声音传过来。   “莫哭。”   “放心,你娘会没事的。”   说完,崔昂看向后方:“思恒,你去。”   “是。”思恒话音一落,往前疾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千漉怔怔,抬手一抹脸,满手冰凉的液体。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少爷,谢谢您。”   崔昂微微颔首:“走吧。”   二人赶到大厨房时,千漉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心头骤然抽紧。   只见思恒立在院中,正与二夫人的人对峙。   林素趴在中央的长凳上,后背衣衫隐隐透出血痕,人一动不动。   千漉扑了过去,唤了声娘,见她双目紧闭,像没了声息,抖着手去探她鼻息。   林素费力地掀开眼皮,气若游丝:“……娘没事。”   二夫人勾起唇,看向缓缓走入的崔昂:“八郎怎来了?我不过按规矩发落一个贪墨公帑的刁奴,竟劳动你亲自过来。”   崔昂脸上不见喜怒,语气平静道:“二婶为家事操劳,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凳上奄奄一息的林素,又看向二夫人,“二婶,并非侄儿要逾越。只是这林妈妈毕竟是我大房的人,若她当真做错了事,坏了规矩,也该先由母亲或侄儿问明原委,再行处置。”   “如今未经讯问便动刑,传扬出去,外人只怕要笑我崔家治家无方。”   不待二夫人开口,崔昂已转向周管事:“究竟何事,细说一遍。”   周管事瞥了二夫人一眼,将方才情形如实禀报。   崔昂听罢,“原是因采买账目不清。兹事体大,确该严查。”   他看向地上那两本账册,思恒立即拾起奉上。崔昂翻阅片刻,看向抖如筛糠的货商老辛:“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为免冤屈,也为让林妈妈心服口服,不如当场核对清楚,岂不更加稳妥?”   崔昂看向周管事:“上月采买除了账目,可还有别的凭证?库房入库的单据、各房领取物料的画押记录,可都齐全?”   “有。”周管事忙吩咐人,“快去请库房刘管事,带上入库底单,并取大厨房近一月的领用册来。”   接着崔昂又命账房前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入库单与林素的账册一一核对。   数目分毫不差。   林素账上记的货款是二十五两,而那货商老辛的账册却记着一百两。   老辛拿不出支付凭据,支吾说是赊账。崔昂便要求核对全年往来账目。   几句话便将他逼到末路,老辛冷汗涔涔,哑口无言,不禁去瞄二夫人,终是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小人……小人……”   庭中一片死寂。   崔昂看向二夫人,语气平和:“依侄儿浅见,此事不妨暂且压下。这货商先扣下。待年后事务清闲些,再请母亲与您一同出面,细细核对今年账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蛀虫。二婶以为如何?”   二夫人脸色变了几变,强压下心头怒火,抬起头来,嘴角已弯起一抹笑:“八郎思虑周全,倒是二婶心急了,只想着年关将近,容不得这些污糟事。也罢,人就交给你,这事儿……年后再说。”瞥了身侧人一眼,“走。”   二夫人一行人离去,整个大厨房都静了下来。   千漉忙唤人帮忙将林素抬进屋内,思恒领着大夫赶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林素疼得晕了过去。   大夫:“伤势虽看着重,幸未伤及筋骨。好生养两三个月,莫要劳累,便能慢慢恢复了。”   千漉长长舒了口气:“多谢大夫。”说完,有些出神地坐在床边,看着林素发呆。   思恒出现在门边,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千漉一颤。   “少爷还在外面。”   千漉才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跟着思恒出去了。   大厨房的仆役们诚惶诚恐地簇在一旁,有人殷勤搬来交椅、奉上热茶。   崔昂落座,只浅浅啜了一口,握着茶杯,望着院中一株枯树,似在走神。   直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靠近,他才放下茶杯。 第27章 第 27 章:春日   千漉想到他刚才云淡风轻间掌控全场的气势,虽只是内宅纠葛,却被他处置得滴水不漏。   二夫人设的局本不算高明,但能这样迅速破局、且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的,也只有他了。   千漉走过去,深深一福:“今日多谢少爷相救……您救了我娘。”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话到此处却忽然卡住,今日这一番惊急交加,搅得她思绪都有些乱了,后半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您的恩情奴婢铭记在心,日后少爷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尽心竭力,绝无二话。”   崔昂嗯了一声,“林妈妈原就是大房的人,若有错处,也该由我大房管,日后再有这等情况,我不在时,可去寻母亲。”   “是。”   崔昂起身,瞥了眼思恒:“回吧。”   千漉望着二人背影远去,转身回屋。   林素已醒了,正吃力地伸手去够床边矮凳上的水碗。千漉忙上前,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水。   林素虚弱道:“你这丫头,我叫你请少夫人,怎把少爷惊动了?这样小事,若惹了少爷厌烦,往后你在府里怎么立足……”   千漉:“若不是少爷,哪能这么快救下您?娘不知道,少夫人平日与二夫人吟诗论画,颇为投契的。”   林素沉默片刻,叹道:“你往后定要尽心服侍少爷。”   千漉:“是,是,我知道。”   思睿在院中等着崔昂与思恒回来,七上八下地迎上去。   崔昂扫他一眼:“自去领罚。”   思睿:“是。”心里却将这顿罚全记在了千漉头上,都怪那丫头,嚷嚷什么,扰了少爷清净,还叫少爷去管这些内宅琐事,定是仗着少爷性子宽厚,才敢如此造次。下回见了,看他不直接把她轰出去!   隔日,大厨房发生的事,便传遍了全府。   卢静容唤了千漉来,细问了昨夜情形,千漉一一道来。   “奴婢一时慌了神,听说娘挨了板子,便直接去求了少爷,是奴婢莽撞,求少夫人恕罪。”   卢静容自然不会怪罪,此等关头,大房本就该同气连枝。若真让二夫人当众坐实了罪名,拿到口供,整个大房便都要落个“治下不严、纵仆贪墨”的污名。   只是意外,二夫人竟会在背后设这样的局。   不免叹了一口气。   同时,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意在她心底漾开。   林素是她的陪嫁,崔昂出手,也是为了她。   卢静容问完话,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千漉却跪下:“少夫人,小满有不情之请。”   “你说。”   “昨夜我娘无端遭了惊吓,又实实挨了板子。大夫说,这伤少说也得养两三个月。我娘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好,此番又受了伤,日后怕是养好了,恐怕也会落下病根,不能像从前那样手脚麻利地当差了。”   千漉她俯身,额头触地。   “我想为我娘求个恩典,许她赎身出府。求少夫人成全。”   卢静容思忖半晌,道:“林妈妈这次也是受苦了……我便允了你。”转眼看柴妈妈,“去将林妈妈身契取来。”   毕竟在旁人眼里,在大厨房是个肥差,林素不干了,也有的是人顶上,卢静容也没那个必要将人强留下,只象征性收了些赎身银子,另又给了笔养老的钱。   千漉拿到那张薄薄的身契,心中百感交集。   没想到最先脱了奴籍的竟是她娘,她也算是先斩后奏了。   林素知晓后,只叹了口气。昨夜生死一线,她也总算看清这府里的水深,不再执着:“罢了,就这样吧,横竖我如今躺在这儿,什么也做不得……”   郑月华当夜便知了此事,次日崔昂来请安,她提起:“我看贺琼是脑子有病,成日盯着咱们大房,昨日若不是你及时去了,莫不是要弄出人命?”   “昂儿,日后再有这事儿,娘来处置,这些小事,不值当你费心。”   崔昂:“不过举手之劳,母亲不必挂心。”   郑月华指尖在几上轻轻一叩,大厨房那边,本就是她安排,叫卢静容的人过去的。   出了这等事,她竟全然不知,显然,那处人手多半已被贺琼笼络了去。   她这些年疏于理会,到底让旁人钻了空子。   经此一事,府中表面总算平静下来。   岁除那日,崔昂跟去年一样,家宴后,与卢静容一同见了院中仆婢,除了赏钱,每人还分得两匹料子。   千漉得的,一匹是水红色的杭绸,一匹是湖蓝色潞绸,都是清亮雅致的颜色。   丫鬟们抱着料子爱不释手,屋里,含碧与饮渌叽叽喳喳商量着裁什么新衣。秧秧抚着光滑的绸面,感叹道:“我还没用过这么好的料子呢。”又见千漉把布料锁进箱中,问,“小满,上回大夫人赏的尺头你还没用,这回少爷赏的也不用么?”   千漉道:“这料子好,花色也新,放几年也不过时。我如今还在长身子,做了新衣穿不了几月便短了,不如等我彻底长成了再做。”   秧秧一听觉得有理,也将自己的料子收了起来:“那我也等以后再做。”   元宵节这日,京城解除宵禁,是大晋女子们一年中难得能自由出门的日子。   崔府的夫人小姐们梳妆整齐,在仆从丫鬟的簇拥下乘上马车,一行人灯笼高挑,浩浩荡荡出了府门。   下人们若得了主子恩准,亦可到街上逛上一两个时辰,看看热闹。   夜色降临,整个京城火树银花,恍若白昼。   御街口的酒楼,扎起高耸入云的鳌山灯,家家店铺悬着各式各样的彩灯,万盏彩灯同时亮起,遥遥望去,如仙山楼阁,分外壮观。   长街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空气中浮动着各色吃食的香气。卖艺人的呼喝、小贩的叫卖、游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   华贵马车驶过,行人纷纷避让,最后停在酒楼前,高壮护卫在旁守着,卢静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   郑月华与崔昂也相继进了二楼雅间。   卢静容今日带了三个丫鬟出来,分别是芸香、含碧、织月,三人皆是一身鲜亮的新衣——水红缎子袄,翠蓝比甲,脸上也涂了粉,点了口脂,在灯下,都显得娇俏起来。   崔昂略坐了一会,便与郑月华说,与友人约好,在丰月楼猜谜联诗,先行一步。   郑月华埋怨:“难得陪娘出来一趟,又要去跟别人玩儿……罢了,罢了,知道你坐不住,去吧。”   这话说的,仿佛把崔昂当个贪玩的孩子,郑月华身后几个丫鬟纷纷掩口笑。   崔昂轻咳一声。   丫鬟们放下手,眼里却仍盈着笑意。   崔昂:“母亲慢坐,孩儿先告退了。”   郑月华摆摆手。   崔昂的目光从芸香、织月几人身上掠过,抬步离开雅间。   千漉拉着秧秧,到处乱逛,这里买点小吃,那边猜个灯谜,手里很快拿满了。一手糖渍果子,一手油滋滋的肉饼,边走边吃。偶尔在小摊前驻足,挑着绢花、绒花,互相为对方簪上。   秧秧被一个面具摊吸引:“小满我们买那个吧!”   两人凑到摊前挑拣。   千漉一眼相中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戴上后,猛地凑近秧秧,吓得她往后一缩,拍着心口道:“小满你这个好吓人呀……”   秧秧选了只兔子面具,“这个好看。”   两人付了钱,手牵着手没入人流。   若论京城元宵赏灯最佳之处,自是丰月楼。   丰月楼非寻常酒楼,而是皇家特许经营,高五层,气势恢宏。   雅间内。   临街长窗悬着竹帘,设有数张案几,文房四宝俱全,酒果茶点罗列。   梁下悬着数十盏精巧花灯,每盏灯下垂一幅彩笺,上书谜题。   三五公子聚在灯下,细看低语。崔昂从首盏行至末盏,略一思索便道出谜底,三十六盏全中,引得满堂喝彩。   “临渊,今日风头又教你占尽了!不行,再来一局!”   崔昂接过今日彩头,一方古墨,含笑揖道:“承让。”   众人又玩起限韵联句,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笑闹声中,酒意渐渐漫开。   崔昂坐了片刻,起身,登上顶层。   凭栏远眺,整座京城的辉煌尽收眼底。   商铺酒楼无不悬灯结彩,彩光连成一片,蜿蜒向前。河道中,画舫凌波,灯影摇曳,与岸上光华交织在一起。   仿如天上宫阙。   崔昂正观着景,忽见灯火阑珊处,有个熟悉身影。   凝目望去。   两个丫头一高一矮,都穿着崔府统一制式的年衣,秋香色窄袖袄,深青色棉裙,梳着双环髻,发间插着几朵鲜亮绢花。   高的戴青面獠牙面具,矮的戴兔子面具,两人手上拿了许多东西,似是逛累了,正靠在树下歇脚。   高的那个将獠牙面具摘下,一张红润润的脸露了出来,她将面具的系绳挽在腕上,另一只手举着根糖葫芦,一边偏头与身旁人说笑,一边嚼着糖葫芦。   崔昂看了一会,转身离开,携一身寒气回到了诗会。   林素养了一个月,伤口差不多愈合了,能下地了,不过还不能实打实坐下,只能歪着身子,将重心放在一条腿上,稍坐片刻。卢静容许她完全养好再离开,如今还是住在崔府里。   千漉回府后先来看她,带了些街边小吃,说起灯会见闻,又商量起出府后的打算。   “娘,等你伤好了,咱们先赁个屋子,然后再摆个小摊买点小吃试试,糕点、炸货,什么都行,若生意好,便再考虑租个铺面。怎么样?”   林素也考虑过这个,离开已成定局,总得谋划条生计。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林素瞧着千漉憧憬的模样,道:“小满,你先在少夫人身边好好干着,可别犯傻去求赎身,你要也走了,咱们可就真没了依靠。”   “少夫人心善,待你到了年纪,自会为你安排婚事。”林素最心痛的就是这个,丢了这差事,便无法给女儿谋划了,“你可千万别糊涂,知道么?”   千漉哦了一声。   这个年,就这样平静过去了。   年后,郑月华忽然转了性子,捡起了平日不做的事,竟亲自督管起账房,一一清理陈年旧账。年前那桩案被翻出来,结果倒证明林妈妈并无大额贪墨。严审那货商后,攀扯出大厨房里许多旧账暗账,一路追索,牵藤扯蔓地查到了二房头上。   二夫人只得推说“仆役疏忽、账目有误”,自己拿钱补了窟窿,才算揭过。   这一局,算是大房赢了。   郑月华对常妈妈道:“其实这些事儿,也没那么难,不过是我平日懒得计较,才容那姓贺的蹦跶。她这回实在过分,我儿才成亲,手便伸过来了,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常妈妈:“正是。夫人您有八郎这般麟儿,福泽深厚,不与那起子眼皮浅的一般见识,俗话也说了,泥菩萨都有三分土性,哪容得人一而再地欺上头来?”   郑月华舒坦了几日,又恢复原先懒懒散散的模样,没两天又愁起来。   “你说,栖云院那儿,怎么还没半个信儿?八郎性子又倔,不肯要我挑的人……真是,这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常妈妈:“少爷这脾气,可不正随了您年轻时候?自个儿不情愿的,任谁劝也拗不过来的。”   郑月华叹了一气。   常妈妈略前倾身子,压低声道:“这事儿您不便强硬着来,不如让少夫人去办。日子也过去这些时了,少夫人那儿……总该有个进退才是。”   郑月华:“也是。”   翌日卢静容来请安。   郑月华让她坐下,聊了几句便切入正题:“静容,八郎如今官场应酬多,身边没个细致人伺候怎么行?总不能日日让小厮贴身。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万一领了回来,岂不更糟心?”   卢静容一怔,细品话中之意,明白了,微垂了眼:“母亲说的是。郎君公务辛苦,确需妥帖人伺候的,只是郎君向来有主张,媳妇只怕……插不上手。”   郑月华见她推脱,索性挑明:“像大郎,十六便得了一子,过了年,昂儿都十八了,你们房里还没个信儿。你们房中的事儿我不好掺和,我便想着,你来安排最好,寻个知根知底、性子贤良的,对你又忠心。总比外头来的强。再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静容,这其中轻重,你应当明白。”   卢静容默然片刻,眼帘低垂,教人看不清神色:“媳妇明白。”   卢静容回去后,脸色分外沉,柴妈妈见状问缘由,听她复述了那对话,问道:“少夫人,您如今……是怎么想的?”   卢静容想了许久,终是开口道:“妈妈,叫人去请郎君过来。就说……有急事。”   晚上,崔昂来了。   崔昂一踏入,便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飘在空气里。室内只点了一盏守夜的小灯,光线昏昏蒙蒙。   崔昂脚步一顿,眉一蹙,外间无人,便绕过屏风,到里间。   罗帐轻垂,卢静容坐在床榻边,一看便知是刚浴过的模样,头上没有钗环,只松松挽个髻,几缕青丝垂于颈侧。外罩一件半透明的杏子黄绫罗大袖衫,料子轻透,隐约能见里头胭脂红的抹胸。   卢静容低头翻着一本词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唤了一声“郎君”。   崔昂扫了一眼卢静容,目光并未停留,也未走近,只立在屏风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声音微凉。   “不是有急事找我?”   卢静容望了他片刻,放下词集,起身走近,伸手欲替他解衣。   崔昂侧身避开,卢静容的手滞在半空,攥了攥,仰脸看他,只见他神色淡得像一尊冷玉雕成的人像,俊美却无丝毫温度。卢静容眼中掠过一丝难堪的刺痛。   卢静容:“郎君,我可是哪里惹你厌烦?”   “这不是你之所想?”   崔昂注视她片刻,又道,“去外间说。”   一刻后。   卢静容已穿戴整齐,丫鬟们进来添了灯、奉上茶,便都退了出去。   崔昂坐在梨花木椅上,与卢静容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他肘抵扶手,侧过脸,目光直直看向她,开门见山:“你与吴延清之事,我已知晓。”   此话如惊雷炸耳,卢静容惊愕地睁大双眸,脸色煞白,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崔昂接着说:“我予你两条路选。”   “一,我予你一纸放妻书,自此婚嫁自由。”   “二,维持现状,你我做名分夫妻,只你必须与吴延清彻底了断,不得再有私相往来。”   卢静容脑中嗡嗡乱响。   崔昂是何时知道的?   为何他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见她神色惶乱的模样,崔昂淡淡道:“我给你时间考虑,三日后,我再来听你答复。”   崔昂离开后,卢静容浑身一软,几乎站不住,直到有人快步上前扶住她:“少夫人,少夫人!”   芸香看了眼外面:“少夫人……怎么了?”   卢静容只是摇头。   卢静容一夜未眠,翌日起来容颜憔悴,眉眼间满是倦怠。这样子若被大夫人瞧见,必又要多心,便托病不去请安,至于大夫人会如何想,眼下她也顾不上了。   晨间,卢静容坐在镜前发呆。   原来崔昂早知她与表哥私会,却一直隐而不发,维持着表面和睦。   偏在她流露想与他修好之意时,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让她如此难堪。   那么,她该选择哪条路。   和离吗?   崔、卢两家若谈和离,势必追问缘由。这样回去,家中上下会如何看她?外人又会传出怎样的闲话?   归家之后,父母难免颜面无光,若再嫁,只怕……   可若选后者,留在此地,便意味着要与这样冷情的人度过余生。而昨日崔昂的态度已明,往后恐怕再不会碰她。   这样的日子,又有何意趣?   卢静容陷入深深的迷茫。   三日后,崔昂再来见她。   “问你之事,可有决断?”   卢静容点了头,有些艰难地说:“往后,你我只做名义夫妻,人前维持体面,人后……各不相扰。”   话说完,心头却似堵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其实崔昂给出的选择,于她已是最好。   若和离归家,会面对父母兄弟怎样的目光?女子终究不可能在娘家久留,再嫁亦只能往低处去。如今在崔府,除了不得夫君爱重,其余起居用度,已是极好。   冷静想来,崔昂这个人,品性倒是端方持重,知晓她与表哥私会,竟未动怒叱骂,更未张扬羞辱,若换作寻常男子,只怕雷霆震怒,闹得人尽皆知都有可能。   往后日子,大约便是她主动为他纳妾,让旁人为他开枝散叶,再挑个孩子记在自己名下。   抛开情爱不言,这样的生活也算安稳。   卢静容权衡清楚后,才做此决定。   可当真说出口时,心中却空落落的,有些难受。   “那便如此。”崔昂立于她面前,简短交代,“日后我逢五来此,你若遇难处,可遣人告知思恒。”   卢静容:“好。”   又过几日,卢静容主动去向郑月华说道:“母亲,我院里有几个丫头,原是我娘家调-教出来的,性子柔顺。郎君既常来,便让她们近身伺候。”   郑月华想起前次提点后,卢静容第二日便托病不来,心中本有些不快,此刻听她这般说,脸色稍霁:“你安排就好。”   又是一年春。   崔府园中一片复苏气象。池子里的春水碧绿如染,澄澈透亮,假山孔窍间生出茸茸的、鲜翠的青苔,池畔桃花开得灼灼,粉白的花苞胭脂点点,风一过,簌簌落下,浮在水面,缀在草间。   一切景致都浸在明媚春光里。   恰逢崔昂休沐,午后,他在远香轩的书房里作画。   林素身子已养得大好,手中事务俱已交接,这日,收拾好东西,便要离开崔府了。千漉便托此,向柴妈妈告了半日假。   母女俩在外看了一下午,最终租下河兴坊一栋二层小楼。林素是还价的一把好手,与牙人一番说道,说定一次付足两年的赁钱,省下好些银钱。立了契,交了钱,心头一颗石头才算落地。随后又去了附近集市,采买了些锅碗、席褥、烛火之类的必需品,回到新赁的屋里,母女俩楼上楼下仔细收拾,归置整齐。   千漉站在二楼,推开窗,一阵春风立刻涌了进来,扑在脸上,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又混着潆河方向飘来的湿漉漉的水汽。   日头西斜,千漉回到崔府,怀里揣着街上买的豆沙团子。拿着扫帚到远香轩前,清扫着地面的落花落叶,偶尔往嘴里塞一个团子。   千漉一边扫着地,一边脑子乱七八糟想着。   饮渌应该已将那事儿告诉了崔昂,若两人和离,她便趁乱提出赎身试试,万一卢静容同意了,说不定今年就可以脱离奴身了。   至于林素那儿……先做了再说,最多挨几句骂。   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啊。   夕阳余晖落在池面上,水波一晃,浅金色的光便似被揉碎了般,随着波纹起伏跳跃,流光溢彩。几瓣桃花在池面上打着旋儿。   千漉望着池光水色,再抬起头来,望天边云霞。   真是夕阳无限好啊。   一转头,却对上了崔昂的目光,他正立在窗前,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静静凝视着,不知看了多久。   千漉视线往下一掠——   他案上铺着纸,点点彩墨,勾勒的似是这庭院景致。   突然意识到,崔昂在画景,她把落花都扫了,岂不是破坏了……   千漉想到上次,因装作没看见他,拎着扫帚便走,结果没出几步就被叫进去,责问为何见他在却不进去奉茶。   千漉心想,这本来也不是她的活儿呀。   千漉朝崔昂福了一礼,这边一扫,那边一抹,装装样子挥了几下,连忙拿着扫帚撤离了案发现场,以免又被崔昂拎进去教训一顿说她没有眼色什么什么的……   直到那身影远去,窗前的青衣男子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   身子一动,垂下眼去。   手中的笔不知滞了多久,赭石色的颜料一滴、两滴、三滴……已在纸上泅开一大团。   他费了一下午,快完成的春日图。   就这么毁了。 第28章 第 28 章:定了吧   卢静容将自己的打算说与柴妈妈,柴妈妈点头应下,欲言又止,她是最懂卢静容的,近来卢静容的表现,分明是与崔昂之间出了什么岔子,人变了许多。   卢静容自然不可能将她与崔昂之间的约定告诉任何人。   柴妈妈出来后,将二等、三等的丫头们都唤到堂前。   明晃晃的光线下,丫头们正当鲜妍年纪,个个水灵,样貌没有差的。毕竟当初卢家夫人挑时,便是拣着底子好的送来的。   养了两年,容貌都有些变化,有的长开了更娇俏,有的则因骨头长开,面庞线条不如少时圆柔,反添了几分生硬,倒不及初来时那股子稚嫩灵气了。   柴妈妈一个个仔细端详。   丫鬟们不明所以,只在柴妈妈素日积威之下,心中惴惴,以为出了什么事。那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个个屏息垂目。   柴妈妈扫过最边上的两个时,眉头微微一蹙。   一个面色黄瘦,眼神怯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旁边那个更甚,骨架比旁人都大些,身子圆润,个子也高,明显来了崔府后吃得很好,脸红扑扑的,两颊鼓鼓,眼珠子都亮得有些过分了。   “你们两个先出去。”   “是。”   最边上的千漉与秧秧先后出去了。   廊下,秧秧问:“柴妈妈有什么事啊,怎么连青豆、穗儿她们都叫进来了?”   千漉摇头:“瞧着不像好事。”   “莫非是哪个丫头犯了事,要揪人出来?”   千漉回顾着柴妈妈刚才的眼神,怎么跟观察一块猪肉好不好卖似的。   “算了,横竖与咱俩不相干。”   柴妈妈看完人,进了内室。   卢静容:“如何?”   柴妈妈:“少夫人,依我看,织月还是最妥的,性子柔顺,好拿捏,眉眼也生得齐整,不算辱没了少爷。再有……便是桐儿,前两年年纪小,没显出来,这丫头如今长开了,倒很水灵,我瞧着,是个老实忠厚的。”   卢静容:“那便依妈妈的意思,将桐儿提作二等,搬到后院里来吧。”   消息传开,桐儿一下从三等跃升二等,且从前头倒座房搬进了二人间,院里顿时暗潮涌动。   原先青蝉出嫁后,房间空着,织月独享一个房间,大伙儿都没什么感觉。可原是为二等丫鬟打水的桐儿住进去了,其中意味,不免让人心气难平。   “她凭什么!”四人间里,饮渌立马发出了质疑,“做事粗笨,手脚也不利落,柴妈妈怎就偏抬举她?”   屋里一静。千漉看着书,秧秧绣着帕子,只含碧沉吟片刻,神色微变,看向饮渌低声道:“莫非……是要给少爷选通房?”   院里上下皆知,少爷与少夫人已一年多未同房了,丫鬟们私下虽难免有些心思,但柴妈妈管得严,都压住了。   饮渌睁大了眼。自那日向少爷告密后,她一直提心吊胆,恐少夫人知晓后发落自己。可三个月过去,风平浪静。   方才柴妈妈盯着人脸打量的模样,确如含碧所猜,怕真是为少爷选伺候的人。   否则,桐儿一个粗使丫头,怎就越过她们去了?   自经历了那么多事后,饮渌自知已无资格争什么,可心里仍忍不住比较,桐儿处处都不如自己,如今却要飞上枝头做她们的主子了。   饮渌越想越怨,低声嘟囔:“便真是这缘故,又哪里轮得到桐儿?也不知柴妈妈怎就眼瘸……”   含碧:“你没发现么,桐儿这两年模样变了不少,尤其那双眼睛,特别好看,想来,正因如此才被选中……”   饮渌哼了一声,“我可瞧不出她哪儿好看。”   这一夜,许多人辗转难眠。   话题主人公桐儿躺在原先青蝉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忍不住问:“织月姐姐,柴妈妈那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柴妈妈并未言明,只将二人叫到跟前,叮嘱“有一番大造化”。织月心中已隐约明白,暗暗激动,面上仍只平静道:“许是少夫人有要紧差事吩咐。别多想了,睡吧。”   一夜过去,丫鬟间弥漫着隐隐的躁动。   原有的平静被打破了,眼看曾经同阶、甚至不如自己的人可能一跃做上主子,这样的落差,谁都接受不了吧?   当然,千漉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跟原来一样。   虽有些意外,但对千漉来说,似乎是好事儿。   无论崔昂立通房这事成不成,不都意味着——卢静容会留在崔府?   秧秧近日被院里这股压抑气氛影响,心情也沉郁起来,往脸上扑粉扑得更勤了。   她虽也很迷茫,但若真让她选,还是跟着小满卖糕点的日子,更教人期待些。   盈水间。   入夜后,崔昂写就一篇公文,搁笔仰入椅中,揉了揉眉心,方起身踱至窗前。   夜色如水,声声鹤鸣。   那对鹤正在浅池边踱步,互相为彼此梳着毛。长颈交缠,羽翼轻摩,亲昵无限。   三月春深,庭中海棠、桃花芬芳甜馥,青草疯长,空气中饱含着万物的勃勃气息。   忽地飘下一阵细雨。   雨声沙沙、绵绵,暖风吹入窗口,携着清新生涩的草气、泥土淡淡的潮腥,与那馥郁花香混在一处,一团团,一阵阵,扑面而来,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细细雨丝落在身上,宽大袍袖微微鼓荡。   崔昂将手伸出窗外,春雨落在掌心,湿湿的,黏黏的,渐渐聚成一小汪。   崔昂收回手,走到案边,启开案底一处暗格,取出一本旧书,打开,书中夹着一张微皱的纸。   凝目片晌,他将纸攥入手中。   不多时,崔昂更衣而出,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散着潮闷之气。   崔昂进入栖云院,未让守门婆子通传,只沿着游廊缓步向内。   夜色沉静,甬道上空无一人,唯檐下疏落挂着几盏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崔昂愈行愈深,偶尔驻足四顾,似在辨认方向。   直至后罩房偏隅一处井边。   井台墙根,昏暗寂静。   崔昂立于井畔,目光巡睃一遭,才自袖中取出那纸,就着微弱灯火比对。   纸上。   画迹虽略显凌乱,仍可辨出,画的是井边景象。   大概是因常日取水洒落,砖缝里竟生出一丛细草。   三茎草叶,长短参差,纸上虽是静态,看着看着,那丛小草却仿佛随风摇曳着。   而眼前,景致似同又异。   砖缝里那丛草已蔓延成一片,挨挨挤挤,在狭窄的缝隙间,几乎挤满了,格外茂盛。   雨后,草叶上缀满水珠,湿漉漉地垂着,稍一晃,便滚下晶莹一点。   “……谁?”   一道声音打断崔昂思绪,他转过身去。   千漉今日有些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不料却见一个黑影往井那边去了,行迹鬼祟,但背景又透着莫名的熟悉感。   千漉跟了上去,越看越觉得像崔昂。   但又觉得不可思议,崔昂怕是抽风了才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   待那人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清俊面容时。   千漉愣住,还真是。   “……少爷?”   崔昂身形似乎凝了一瞬。   风仿佛止息,四下阒静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千漉身上,与她静静对视片刻,而后似魂归了般,嗯了一声,袖中指尖微动,攥紧了纸,揉作一团,收入袖中。   “方才瞧见个形迹可疑之人,便跟过来瞧瞧。”   原来是这样。   是刺客之类的吗?   千漉:“那人呢?”   崔昂:“应是看错。”   千漉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崔昂看上去还要逛一会的样子,“那奴婢就先回屋了?”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唯恐他诗兴大发又或是创作欲勃发,又要人伺候端茶倒水,便忙溜走了。   让今晚值班的干吧!   崔昂望着那身影匆匆隐入夜色,袖中纸团握得更紧了些,而后缓缓转身。   崔昂悄无声息地出了栖云院。   是夜,崔昂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旷野无垠,天地中央一粒石子裂隙间,缓缓钻出一茎细草,而后慢慢化作三茎。   他仿佛浮于虚空,静静看那草芽挣开泥土、抽叶向上,拼命生长。   恍惚间,他觉着自己身子里某处也被这草芽钻开了,痒丝丝的,却寻不到确切的位置,只余一阵无名的躁动,难受得紧。   旬日休沐,崔昂与友人相约踏青登山。   山溪之畔,七八位年轻公子于林间空地铺开青毡,仆童放上茶笼、酒壶以及几碟佐酒茶点,又将文房四宝陈于小几。   几人挥毫泼墨,几人品茶联句。   山风拂过,带来花香,吹动了崔昂案上纸笺一角。崔昂拿着酒杯,望着溪水出神,目光掠过众人,忽问:“文友兄怎不在?”   一人抬头笑道:“临渊方才走神了不是?文友兄爱妾今晨觉了动静,这等要紧时候,哪还顾得上我们?”   “怪道他前日还说紫云英开时要设宴,原是要等着添丁之喜!待洗儿宴上,定要罚他作东,开那坛窖藏十年的石室春!”   崔昂微一颔首,提起笔,忽有些好奇,便随口问起席间几位好友,一问方知,今日同游者皆已为人父,家中更有一二妾室,红袖添香。   一行人中,崔昂最年轻,可即便年长他二三岁的,孩子都五六岁了。   崔昂的人生按部就班,成婚、科考、入仕,一直比同龄人出众,没想到在这上面落了后。   其实,为人父这事儿在崔昂的脑子里一直很模糊。   总觉得还是件很遥远的事,自己分明还未至弱冠呢。   崔昂看着眼前溪景,非常莫名的,脑子里窜出来前年大江说过的话。   手中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崔昂踏着夕阳回到崔府,刚入盈水间便得报:少夫人留了话,有事相商。   卢静容听得丫鬟通报崔昂到了,在房中等。   崔昂落座便道:“何事?”   吝啬再多说一个字。   卢静容望着他,眉目间较以往更为疏离冷淡,如同对待陌生人一般,才恍然惊觉:原来从前,他待她也有几分温情的,只是不明显罢了。心下不由怅然。   “前些日子,母亲唤我过去,叮嘱了一事。”卢静容道,“郎君年纪不小了,子嗣之事不宜再拖,母亲让我安排,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崔昂未料她是为此,目光不觉飘向壁上的画,有些走神。   “郎君?”   崔昂转回视线:“你有何打算?”   卢静容斟酌道:“我从陪嫁丫头中仔细挑了几个,都是性子柔顺,知礼数,模样端正的。”   “哪几个?”   “织月,郎君平日应是见过的。她性子柔顺,做事细心,平时伺候我一向妥帖。另一个是桐儿,年纪小些,生得不错,性子也乖巧的。”   卢静容说话时一直留意崔昂神色,却见他面色沉静无波,瞧不出半分心绪,便试探道:“不如唤她二人进来,郎君亲眼瞧瞧?”   崔昂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方道:“传承子嗣,母体的康健乃是根本,并非貌美纤弱便好,首要的是气血充足,身子骨强健。”   崔昂一说完,卢静容心想,这是对织月、桐儿不满意,还是……   卢静容看着崔昂的脸,那清冷模样,仿佛万事不萦于怀,这样的人若真陷入儿女情长,会是怎样。   卢静容自然也有私心,她与崔昂没有情分,若将来妾室得了他的宠爱,再诞下子嗣,自己的地位必然会受损。   崔昂眼下这冷淡态度,于她而言,反倒是最好的。   身子康健,容貌便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忠心本分。   卢静容道:“郎君,我明白了。”   崔昂离开后,卢静容将丫鬟们都叫了进来。   前次还是被柴妈妈看,这回是少夫人亲自看,又恰在崔昂刚走之后,这意图实在太明显了。丫鬟们站在堂中,个个心潮翻涌,暗暗期盼能被选中。   卢静容细细看过之后,命众人退下。   丫鬟们鸦雀无声退下,到了无人地,三五聚首,窃窃私语起来。   “少夫人怎把我们都叫进去了,还让抬头给她瞧?”   “你傻啊,自然是为着……那个!”   “那个是什么?”   “还能哪个,少爷前脚刚走,你说呢!你说是哪个?笨!”   “……”   桐儿听了一耳朵,走到织月边上,她才十三,还小,只觉得她们说话像打哑谜,什么这个那个的,懵懵懂懂问:“织月姐姐,她们在说什么?方才少夫人看我们,与少爷有何相干?”   织月手中绞着帕子,少夫人又看她们,怕是要有变数,只要一日未定下,便什么都有可能,心乱极了,只敷衍道:“我也不知……”   桐儿刚升上来,年纪又是最小的,许多事都不熟悉,同屋的织月性子软和,平日也少有主张,只偶尔提点她一两句。桐儿接了青蝉原先的活计,既要打理绣品,又得学着梳头妆扮,常忙得顾此失彼。这回又出了岔子——忘了趁天晴检查箱笼,放入樟脑防蛀,竟让少夫人一件贴身小衣上,洇了一小片霉点。   “你这小蹄子,眼睛是出气的吗?前儿连天雨,就不知道开箱瞧瞧?这料子多金贵,这霉斑要是洗不掉,仔细你的皮!”   桐儿吓得发抖,眼泪汪汪:“妈妈息怒,我知错了,下次定不会忘了……”   柴妈妈又斥了几句,桐儿连连认错。挨了一顿骂,垂头丧气往回走,到廊下却被人拦住。向左躲,那人也向左。向右避,那人也右移。   桐儿抬头:“饮渌姐姐。”   “我可都听见了!你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妥!竟让少夫人的衣裳生了霉!真是没用!”饮渌叉腰斥道。   桐儿抹泪:“是,是我太笨了……”   饮渌指着她鼻尖:“就你这能耐,竟与我们领一样的月例,还与织月同住一屋?你自个儿说说,心里愧不愧?”   桐儿抽噎着,拿袖子擦着眼睛,不敢回嘴。   千漉路过,见饮渌环着双手,下巴都快指到天上去了。   又在欺负同事。   千漉走过去:“她做得好不好,自有管事妈妈定夺,那轮得到你来评说?别忘了,你与她是同级。”   饮渌一见千漉,嚣张气焰瞬间矮了下去,似鼠见了猫般,下意识都站得规矩了。   “她把少夫人的小衣弄霉了,那可是软烟罗做的,我就说她几句……”   千漉看向桐儿:“没事了,你走吧,她与你不过是平级,没必要站在这儿挨她的训。”   桐儿泪眼朦胧望向千漉,满目感激,自从升入后院,就没人帮过她,眼泪又要出来,忙抹了抹,哽咽道:“谢谢小满姐姐。”又飞快看了一眼饮渌,见她没阻拦,便小跑着离开了。   饮渌撇了撇嘴,还想说些什么,又想到千漉之前叮嘱过的话,便一声不吭走了。   一旁秧秧端着盘子过来,奇道:“小满,饮渌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她如今……好像很听你的话?”虽同住一屋,但她与饮渌交集不多,只隐隐觉得屋内气氛与往日不同了。   若说从前饮渌是一条逮着人就要咬的恶犬,如今倒像被小满拴上了绳。秧秧想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   秧秧:“我想呢,桐儿怪可怜的。她接了青蝉的班,好多活要干呢,偏又不及青蝉手脚麻利,三天两头挨柴妈妈的骂。”   “不过……”秧秧凑近了千漉,压低声音,“少夫人怎又把我们叫进去了,莫不是上回挑的人,少爷不满意?”   千漉:“有可能……”   毕竟崔昂还是有点挑的,而且他自己都长成那样了。   就连卢静容这样的大美人,站在他旁边都被衬得黯淡了。   她们后院这群“庸脂俗粉”,看不上也正常。   不对。   有一个人可能是例外。   千漉看向涂了厚厚脂粉的秧秧。   “秧秧,你若真不想做姨娘,这粉便得日日坚持抹了。”   秧秧点头,用气声道:“我很小心的。”   “我才不愿呢!我还等着日后跟你一块儿卖荷花糕去!你做的荷花糕,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千漉笑着:“嗯。”   屋里。   卢静容独自思考着。   方才她都细细看过了。论相貌,织月、饮渌、桐儿都算标致,其余几个也清秀可人——娘挑的人,就没有太差的。   可若照崔昂所说,那一个个却都属纤弱一类。   二等丫鬟,做的都是斟茶铺床、绣活梳妆这些细巧活计,无需大力气,便个个都身姿薄削。   唯一个小满,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不像织月饮渌那样肩薄腰细,她身板扎实,个子也高出半头,脸庞圆润饱满,脸颊透出康健的红润。一双眼睛乌亮有神,瞧着便精气十足。   小满生得一副福相,模样老实敦厚,随她娘林妈妈——当年林妈妈也正是因这福相才被她娘留下的。   三等里虽也有壮实的,但相貌举止太过粗糙。   毕竟是给崔昂挑身边人,总不能只为生养便选那么差的。   小满虽不算美人,却另有一种康健浑朴的生气。   方才卢静容多看了几眼,细细一品,倒觉她眉眼生得其实不差。   况且小满是家生子,死契牢牢捏在她手里的。   小满爹去得早,卢静容她娘当年非但没有遣散林妈妈,反给安置了一份体面差事,也算对她们有恩。   于情于理,这丫头都该是最忠心的。   卢静容越想越觉得好,几乎要定下。   却忽然记起,早先崔昂似乎对小满颇为不喜,还曾暗示让她将人撵出去。   她心下又踌躇起来,便唤了柴妈妈进来商议。   柴妈妈听完,心里直打鼓。她在内宅混了大半辈子,哪个爷的身边人,不是或柔婉解意,或娇媚动人,再不然也是清丽脱俗的?哪有像小满这样……身板结实得好似能干翻一头牛,挥起扫帚虎虎生风,一看便是做粗活的好料子。   柴妈妈迟疑道:“小满瞧着确是好生养的身子,只是……少爷,会不会……嫌她不够细致?”   “正是他自己说的,不要纤弱貌美的,须得身子骨结实。我这才又看中了小满。”卢静容道,“我只担心,郎君先前似乎不喜这丫头,连屋都不让她进。”   柴妈妈:“少夫人若忧心这个,我倒觉不必。前回那事怕是误会。我原也疑心这丫头心思活泛,可后来瞧见别的丫头个个变着法儿打扮,独她整天穿得跟个灰鹌鹑似的。依我看,她根本就没那念头。少爷那般通透的人,想必也瞧出来了。”   “再说,上回织月提过一嘴,说小满曾违命进屋伺候——后来我问了,竟是少爷自个儿叫她进去的。若真厌烦,躲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召近身前?”   “这一点,少夫人大可放心。”   卢静容:“这样看来,小满倒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柴妈妈点点头:“不如先试试。成了自是好事,小满这样的性子,日后也省心,不怕生出甚么妖蛾子……”   “便这么定了吧。” 第29章 第 29 章:何事?   人定下了,只待崔昂下次过来。   按约定,崔昂逢五便会来。三月二十五这晚,卢静容刚用过膳,崔昂便到了。   丫鬟们都退下。   室内一片寂静,烛芯偶尔啪地一爆,窗外不知名的虫唧唧低鸣,绵绵不绝。   烛光随那爆响轻轻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颤。   卢静容看着崔昂不动声色的模样,便先开了口:“郎君,上回之事,我已仔细思量过了。”   崔昂端着茶杯,一滞:“何事?”   “郎君说的对,传承子嗣,根基最是要紧。我院中的丫头,我都细细看过了,倒真有一人极合适,身子骨结实,瞧着就是有福气、能生养的。”   崔昂抬眼看向她。   卢静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便是小满那丫头。说来也奇,那丫头刚到我身边时,又黑又瘦,个头不高,气色也弱。来了这里,竟出落得这般康健红润,足见咱们府里是极养人的。”   “只我记得,郎君从前似乎不喜这丫头,还不许她进屋……许是有些误会。小满也与我解释过,说是头一回见郎君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物,实在慌了神,才手足无措地出了错。她原是做事再利落不过的人。”   “郎君觉得,小满如何?”   崔昂放下茶杯,双手平按膝上,坐姿笔直如松,只道:“这事劳你费心张罗。”   卢静容:“都是我应该做的。”   “便由你来定。你觉着谁合适,便是谁。”   崔昂一说出口,卢静容暗暗松了一口气。   难得觉得崔昂这么好说话,卢静容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那我便安排了。小满那丫头若知道这好消息,怕是要傻了。我让柴妈妈先调-教她几日,再送到郎君跟前,总不好让她失了礼数。”   崔昂微微颔首,“你安排。”   崔昂离去后,柴妈妈进屋,听卢静容说完,几乎不敢相信:“竟成了?”   卢静容:“还得劳妈妈费心,好好教教小满规矩。”   柴妈妈怎么也不敢相信,院里这么多水灵的丫头,最后竟是这个憨实的小满攀上了高枝,往后对这丫头,怕是得客气几分了:“少夫人放心,都交给我。”   卢静容:“对了,给她裁几身鲜亮衣裳。”   “是,我这就去办,穿戴用度,什么都备起来。”   崔昂行在抄手游廊,远远地瞧见一个丫头拎着扫帚往庭院那去,脚下几不可察地缓了缓。   千漉扫着庭中的落叶,忽然感觉有人看自己。   回身,见崔昂立在廊檐下,正望着她。   千漉福身行礼,唤了声“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千漉过去,对上崔昂的视线,只觉得今日他这眼神有些古怪,看得人不大舒服。   千漉将那点微妙的不舒服压下,垂眼盯着地面。   崔昂却未吩咐什么,只那么看着她。   千漉有点扛不住崔昂的打量,便开口:“少爷,可有吩咐?”   “日后不必做这些粗活,回去歇着吧。”   啊?   千漉愣住。   “回去吧。”   不用干活自然是好的。   “是。”   千漉回到屋里,琢磨了一会儿崔昂那几句话和那眼神,想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柴妈妈竟真把她扫地的活儿安排给了别人。   千漉更摸不着头脑了,柴妈妈又把她叫进了屋,上下打量她,久久不语。   千漉被这种打量猪肉般的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柴妈妈,可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对?”   柴妈妈看着千漉,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复杂,真没想到小满这丫头竟有这样的造化。   她上前拉住千漉的手腕,将人带进里间,忽然“哎哟”一声:“这哪是姑娘家的手!”   柴妈妈扳过她的手对着光细看,见掌心交错着新旧茧子,指甲盖边缘布着细细毛刺,指节也显得粗实。   “从今儿起,洒扫浆洗的活计一概不必沾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盒,揭开便挖了一勺香膏,不由分说往千漉手背上抹去,“少夫人特地赏了羊乳膏,每晚睡前拿蜜水化开敷手,过半月若养不回嫩豆腐的样儿,你只管来找我。”   千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警惕地望向柴妈妈:“柴妈妈,你找我什么事?”   柴妈妈笑了笑,也没继续套近乎,缓缓开口:“今日寻你,是有一场天大的造化要给你。”   “少夫人怜你与你娘不易,特特开了恩,往后每月多给你一两银子,你娘在外头也不必辛苦了,只管享清福便是。”   再加一两银子,那可比芸香的待遇都要高了。   一时半会,千漉想不通卢静容突然给她升职的原因,再怎么样,她也越不过芸香这个心腹去吧?   千漉:“为何要给我加月钱?”   柴妈妈见她直愣愣站着,浑无半分女儿家的柔婉,心里暗暗摇头,这性子好像有些太硬了。   “少夫人赏了你恩典,要抬举你去伺候少爷。”   伺候?是哪种伺候?   千漉被这消息惊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柴妈妈瞧着这傻样,忍不住多说几句:“就你这性子,硬邦邦的,到了少爷跟前若还是这样,只怕也留不住人。少夫人虽赏了你这造化,这福分能不能接住,全看你自己,你须记牢了,往后在少爷身边,说话务必软和些,少爷要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乖巧听话最是要紧。”   “少爷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公务又耗神,你得多体贴,见他累了便主动些上前伺候,揉揉肩、说些软话,得像那柔蔓的藤萝一般,柔柔顺顺地倚着才是……”   千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蒙了,一瞬间有些思考不过来。   特别是柴妈妈后面甚至还讲起了如何勾引的细节操作,千漉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糊住了。   假的吧,卢静容不可能看中她吧?   千漉打断了柴妈妈的污言秽语:“柴妈妈,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这丫头听闻这消息,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头一个念头便是怀疑真假。   倒真是个傻丫头不成?   “我怎会拿这种事来诓你?”柴妈妈一把抓起千漉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院里这么多丫头,偏就选中了你,为着什么?还不是因少夫人觉着你忠厚老实,又向来伶俐,没那些歪心杂念……你将少爷伺候好了,来日生下哥儿,自有你穿绸裹缎的日子,怕是姨娘也做得。这府里多少丫头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要攥紧了!”   “只是有句要紧话你得刻在心里。这恩典是少夫人赏的,来日出息了,若敢忘了根,少夫人自有法子治你,你可晓得厉害?”   千漉又抽出了手,道:“柴妈妈,我只想好好伺候少夫人,从未有过攀高枝的念头,柴妈妈,你还是去找想做这个的人吧。”   柴妈妈惊讶地看向千漉,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傻丫头,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千漉:“是,柴妈妈,我不想伺候少爷,只愿留在少夫人身边,报答少夫人对我们母女的恩情,不敢再有别的妄想。还请妈妈代我向少夫人说明,我不敢高攀少爷,也配不上少爷。少夫人另择人选吧,这样的重任,我实在担不起。”   柴妈妈被她这番实实在在的话说得愣住了。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丫头,若少爷是个脑满肠肥的庸人,拒了倒也不稀奇,可少爷是何等人物?   那样风采卓然、前途无量的郎君,她竟能面不改色地一口回绝,眼中不见半分犹豫,亦无一丝窃喜。   柴妈妈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千漉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听她娘说,小满七岁前就是个傻的,连话都不会说,莫不是现在脑子还没好呢?   “傻丫头!这天大的造化,你莫不是被喜讯冲昏了头,一时糊涂才说这话?日后可有你后悔的时候!”柴妈妈拍拍她的肩,“听我的,这几日就待在屋里,练练绣活,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我都安排给别人。你只管把这双手养好,其余什么事都不必操心,自有我来安排。”   柴妈妈说完便去找卢静容了。   “这小满倒真是个实心眼的。我与她好说歹说,她竟直接说不想伺候少爷,只想留在少夫人身边报恩。这般福气若是给了旁人,怕是要欢喜得晕过去了!”   卢静容也有些惊讶:“她真这样说?”   柴妈妈点点头:“原是我看走了眼,小满这丫头竟是咱们院里最憨的一个。眼下怕是还没转过弯来,等回过味,就该知道后悔了。只是这性子,还须好好教一教,若直接送到少爷那儿,怕也讨不了好。”   卢静容:“都交给妈妈费心了。”   盈水间。   书房后头是崔昂的寝居,一座二层阁楼。二楼卧房左右各有耳房,崔昂唤来思恒,二人进了右侧稍大的那间。   这里一直空着,虽有人定期打扫,仍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   崔昂立在门前,目光扫过屋内:“思恒,明日遣人将此处仔细洒扫一番,屋中现有陈设,一概撤换新置。”   思恒闻言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是。”   崔昂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递过去:“照着上头列的置办。你与大江同去,尽快。”   思恒收下单子,应是。   退出门外,思恒展开纸,只见上面细细罗列了许多物件,床、帐子、妆台、书架,更有女儿家用的衣料、金银珠饰、香膏脂粉,竟连文房四宝、诗集经册也一并列在其中。   思恒扫了一眼,不敢耽搁,即刻出门办事去了。   大小物件陆续搬进屋里。思睿刚盯着人将房间收拾干净,见思恒进来,忙凑近压低声音问:“咱们院里是要进人了?是哪一位?思恒,你先给我透个底。”   思恒:“我也不知。”   “你怎会不知?少爷最信重的便是你,这事儿你肯定清楚!告诉我又能怎样,横竖人进来了我早晚也会知道。思恒,咱们什么交情!你不拿我当兄弟了?”   思恒脚步一顿,看向他:“我真不知。少爷只吩咐我照单采买,并未多说别的。你也说了,人进来,早晚会知道,何必好奇?我还需去向少爷回话,先行一步。”   思睿撇了撇嘴,瞪着思恒的背影:“不愿说就不愿说呗!哼!”心里却嘀咕,思恒明明跟他一个年纪,如今那架势,怎越发像少爷了……   千漉那头,懵了一夜。   自被柴妈妈叫去谈话后,差事便被分给了旁人,她一整天闲得发慌。   如此特殊的待遇,其他丫鬟虽觉得奇怪,但都没往那方面想。   秧秧问:“小满,昨日妈妈叫你进去做什么呀?怎么连活都不让你干了?”   千漉:“我也不清楚。许是妈妈嫌我做得不好,才要换人?”   秧秧:“既没罚你,便没事,想来是有别的安排。”   千漉点点头,心想,卢静容不传她,她也不能直接跑过去说。   只能等卢静容主动问起时再正式回绝。   总不至于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她送到崔昂那儿吧?   崔昂真的没有意见吗,就任由卢静容随便安排?   千漉想了一夜,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名额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自己的计划被完全打乱,还凭空多出一桩棘手的麻烦。   中午到了饭点,丫鬟们去小厨房领了饭菜,三三两两坐在廊下吃。千漉正出神,身侧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小满姐姐,我能跟你坐一块儿吗?”   是桐儿。   千漉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坐吧。”   桐儿抿出一个浅浅的笑:“谢谢小满姐姐。”   千漉扒拉着缺油少盐的炒青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忽然看见柴妈妈从拐角处走来了,神经一绷,果不其然,下一秒柴妈妈就喊她:“小满,你随我过来。”   千漉:“妈妈,我还未吃好。”   “上我那儿吃,我有事同你说。”   千漉怕柴妈妈当众把那事儿说出来,忙端着饭菜起身,旁边桐儿道:“小满姐姐,给我吧,你快去。”   “多谢。”   千漉放下碗筷,跟着柴妈妈去了。   进了屋,见满桌好菜。柴妈妈道:“日后三餐,你都到我这儿来吃。我昨日叫你拿羊乳膏敷手,你可有照做?”   自林素离府,千漉的伙食断崖式下降,看着这一桌好菜,口腔里不自觉开始分泌唾液了。   千漉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柴妈妈已拉着她在桌前坐下,将筷子塞进她手里:“吃吧,吃完我再细细与你说。”   千漉拿起筷子就放不下了,饱餐一顿后,柴妈妈便开始絮絮叮嘱到崔昂身边该注意的种种规矩,以及这几日不仅要仔细养手,还得跟她学行走坐卧的仪态,恨不得几日工夫便将她塑造成另一种模样。   看来,昨天她说的话,柴妈妈完全没听进去。   大概根本不信她是真的不愿意。   之后几日,千漉便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能蹭一顿是一顿。   教了五日后,柴妈妈颇有些头疼地对卢静容道:“小满这丫头是个冥顽不灵的,只晓得吃,那仪态,怎么教都教不出个样子,站没站相,坐也没个坐相。让她绣个最简单的花样,竟说一点儿也不会。说话也硬邦邦的,这性子,怎讨得了少爷欢心?”   卢静容:“她既天生不是这性子,便莫强求了。硬学个不伦不类,反倒惹人笑话。就这样吧。若郎君实在不喜……也只能另换人了。”   郑月华也问起这事进展:“上回交代你的,可有眉目了?”   卢静容道:“已有章程了。我与郎君商议过,按他的意思挑了个丫头,待郎君见过,若合意,便送去盈水间。”   郑月华:“他是怎么说的?”   卢静容将崔昂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就是这么说的。”   郑月华不太相信这是儿子的真心话。   昂儿幼时连挑个玩具,也定要拣那最精巧别致的。若真选个相貌平平的送去,他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那个人啊,自小到大,眼光向来是最挑的。   “若定下了,你带那丫头来我这儿见见。”   “是。”   耳房焕然一新。   靠墙立着一张楠木六柱架子床,雕工细致,漆色温润。床上铺着软厚的十样锦褥子,边角整整齐齐叠着几匹颜色素雅的料子,水蓝色的软烟罗帐自顶架垂落,随风轻曳。   临窗设着一方妆台,台上搁着双层首饰匣。崔昂打开看了看,里头收着一对素金镯、一对碧玉耳坠并一支银丝点翠簪子,东西不算多贵重,毕竟是临时置办的。   来日方长,慢慢添置也不迟。   床侧还立着一架小巧的书格,上层整整齐齐码着《诗经》《文选》《孝经》并几本时人诗集。旁边一张小书案,案上摆了一方梅花坑石砚、一块漆烟墨、两支狼毫小楷,另有一叠素白宣纸摞在角落。   思恒立在门外,崔昂走出书房,道:“待小满来了,我房中起居之事便都交予她打理,你届时与她交代清楚。”   思恒听到这个名字,倒没意外,只垂首应道:“是。”   崔昂踏入栖云院正房时,卢静容正坐在琴案前。见他来了,她起身示意丫鬟将琴收去,自己在他身侧落座,端起茶,轻抿一口。   崔昂不语,只静静坐着,偶尔啜一口茶。   卢静容本想寻些闲话,想了想,发觉实在无话可与他多说,便直接切入正题:“郎君,不如……今晚便让小满过去伺候?”   话音一落,外间忽传来“哐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坠地。   二人齐齐朝门口望去。   只见芸香慌忙蹲下身收拾摔碎的瓷碟与点心:“少夫人恕罪,我方才不小心绊了一下……这就去重拿一盘来。”   卢静容:“不必了。芸香,你去唤小满过来吧。”   芸香垂着头应是,快步出去了。   待人走了,崔昂问:“此事,你已与她说过?”   卢静容:“自然说了。只是这丫头性子憨实,不够柔婉,行事也粗拙些。郎君若觉不合心意,随时与妾身说,再寻个伶俐的来便是。”   崔昂:“若有不足之处,教她便是,换来换去,反倒麻烦。”   卢静容:“郎君说的是。小满样貌虽不出挑,却是个心实厚道的,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那日我叫柴妈妈去与她说这好消息,她竟一口回绝了,还说只想留在我身边,不愿去伺候郎君呢。”   崔昂拿着茶盖的手一顿,眼皮一抬,看向卢静容。   芸香精神恍惚地走过去,廊下几个丫鬟正在说话,芸香目光扫过,忽然定在其中一人身上,仔细瞧。   千漉察觉视线,抬起头:“……芸香姐姐?”   芸香回神,唇角已换上平日那抹温和的笑意:“小满,少夫人找你。”   千漉心咯噔一下。   终于要来了吗?   二人并肩往前院去。一路上,芸香几度侧首看向千漉,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千漉正准备着话术,自然也没发现芸香的不对劲。   到了门外,千漉叩了叩门,里头传来卢静容的声音。   “进来。”   推门而入,外间只有卢静容一人,她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手边的高几放着两盏茶,皆已用了半盏。   千漉闭上门,走到卢静容面前,行了礼:“少夫人。”   卢静容拿着茶盖缓缓撇着沫:“小满,我知你性子纯善,做事勤勉。今儿我给你个体面,往后你近身伺候少爷起居,若身上有了消息,便抬为妾室,你可愿意?”   千漉扑通一声跪地,实实在在磕了个响头:“少夫人给的恩典,原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可是奴婢出身微寒,低贱如泥,怎配得上少爷?”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奴婢只想伺候少夫人,从不敢有别的妄想,少夫人莫要折煞奴婢,还望收回成命吧!”   卢静容原只是走个过场问一问,不想千漉竟说出这么一番话。见她眼神澄澈,神情恳切,竟不似作伪,心下不由愕然。   先前拒绝还可能是故作矜持,眼下看来,竟是当真不愿的。   卢静容放下茶:“小满,你当真不愿意?” 第30章 第 30 章:你这丫头   千漉:“是,奴婢有自知之明,少爷那样的人,不是奴婢攀得起的,奴婢只盼日后嫁个寻常人家,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不敢奢求不属于我的,奴婢也配不上……是奴婢不知好歹,辜负了少夫人一片苦心。”   卢静容:“那为何柴妈妈问你时,你不直言?”   千漉:“我说了,可柴妈妈不信……总不好贸然跑到少夫人跟前辩白,平白惹人笑话。”   卢静容沉默着。   倒也是,这般造化,哪个丫头会推拒?   小满倒真是个憨直的。   人家既不愿,她虽觉可惜,却也不会强逼人做妾,终究是诗礼人家出来的,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还结出仇怨来。   她抬眼看向千漉,最后确认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不愿?过了今日,可再没这般机缘了。”   千漉斩钉截铁,眼神坚定:“我不愿。”   卢静容点点头,抬了抬手:“起来吧。不愿便不愿,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我逼你似的。”她这时才瞧见千漉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绷得如同拉满的弓,“下去忙你的吧。”   千漉大大松了口气,起身时腿脚一软,险些趔趄,稳了稳身子,行礼道:“是。”随即快步退了出去。   那模样,简直像逃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卢静容忍不住以袖掩唇,轻轻笑了一声。   待人走远,她才转向里间:“郎君。”   崔昂从屏风里走出。   卢静容起身,面带歉色:“这次是我办事不周,未先问过那丫头的心思,便劳动郎君白跑一趟,还请郎君莫怪。”   崔昂未语。   卢静容见他面色似比平日更冷几分,也有些不好意思。   谁料得到,竟真有丫头不要这泼天富贵。   卢静容:“郎君,我想了想,小满颜色终究差了些,若真给了你,反倒委屈了郎君。我院里织月、桐儿两个,生得伶俐,模样也周正,虽身子单薄些,养一养便好了。依我看,不若将她们送去郎君书房,先伺候着?”   崔昂的视线从门口收回,声音清朗:“此事,日后再议。”   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那背影,让卢静容品出几分负气的意思。   织月、桐儿她已提过两回,崔昂想也不想便拒了,可见对她们并无任何心思。   可当初提小满时,他却说“由你来定”。   由此可见,他的喜好是偏向小满那样的。   千漉的模样浮现在卢静容脑海。   崔昂应偏好丰腴健朗一类。卢静容有了计较,院里这些丫头个个纤细,改日还得让柴妈妈去庄子上瞧瞧,若没有,再从牙婆那儿物色。   千漉出来后,抹了抹额上的汗,靠在廊柱旁,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卢静容会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这一关是过去了。   剧情已经完全歪了——崔昂与卢静容不和离了?   千漉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小满。”   千漉回头:“芸香姐姐。”   芸香面上带笑,似是随口问道:“少夫人找你什么事?”   千漉:“没说什么……”   芸香笑道:“你还想瞒我不成,我原还奇怪呢,柴妈妈怎突然待你那般好。原是你得了大造化,要去少爷身边了。我这里先恭喜你了,日后若真成了主子,可莫要忘了我们呀。”   千漉一怔,道:“芸香姐姐莫要打趣我了。我这样粗笨,怎配得上少爷?往后还是在栖云院当差,还得靠姐姐多看顾呢。”   芸香心思玲珑,千漉这么一说,她立刻明白了,眼中掠过难以置信:“小满你,竟回绝了少夫人?为什么?”   在千漉眼中,芸香聪慧明理,又温婉有才情,做事八面玲珑,她是真心佩服的。   可即便这样优秀的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思想也跳不出那重高墙。   千漉只道:“姐姐说笑了。少爷若能瞧得上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芸香脸色稍缓,眼中却仍存疑窦,似还想追问。   千漉道:“芸香姐姐,我还有活儿没做完,改日再与你说话。”说完快步走开了。   千漉跑到无人处透气,若每个人都来问一下她为何拒绝,真要头痛死了。   卢静容那边似乎又开始物色新人,院中其他丫鬟对这场小小风波一概不知。   唯一的变化是,千漉的工作又变成最先的样子,先前的禁解了,被允许进屋了,柴妈妈对她的脸色都好了许多。   想来是因千漉拒做通房,所以认为她非常“忠心”。   当然了,之前说好的涨薪自然也就这么算了,千漉只肉疼了一小会儿,便抛到了脑后。   盈水间那头,思睿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便去问思恒:“思恒,那人什么时候进来?”   思恒本不愿多说,却怕这愣头青直接去问崔昂触霉头,只得低声提醒:“应是有变。你莫在少爷跟前提这事,少爷近日心气不顺。”   思睿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是谁呀?为何又不来了?”   思恒:“我也不知。”   思睿:“你肯定知道!快告诉我,我都好奇死了!”   思恒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定。   思睿哼了一声,不由得抬头望向二楼,最近少爷浑身冒着冷气儿,叫人都不敢靠近了。   -   时隔一年多,千漉再度踏进了主楼。   不巧,崔昂也在。   千漉将点心碟子搁在案上,正要退下,却听座上那人开口道:“你去盈水间,将我案头的书取来。”   这个“你”,不知道指的是谁。   千漉脚步一滞,房里除了她,还有芸香,但芸香在卢静容那边。   千漉不太确定地抬起头。   崔昂斜倚在榻上,单手执书,另一只手肘闲闲支着下颌,姿态疏懒。   崔昂缓缓掀眸看了过来。   千漉:“是,少爷,我这就去,是什么书?”   崔昂目光落回书:“案上那本便是。”   “是。”   屋里另外两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卢静容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一止。   与崔昂同处一室,她总不能完全放松,无法沉浸于曲中。   况且……今日并非逢五,他怎的又来了?   有些不对劲。   卢静容的目光从崔昂身上移开,落向正退出屋外的千漉,若有所思。   千漉在盈水间院门外被人拦下了。   “思睿小哥,即便不让我进去,你也得叫人把书拿出来给我吧?”   思睿叉着腰点点旁边两个丫鬟:“都给我拦死了,再放她溜进去,我饶不了你们!”   上回就因这丫头,他被罚抄了经书还扣了月钱,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放人进去。   谁知她话里真假?他可是领教过这丫头的本事——竟敢直呼少爷大名!   他进府九年多了,还没见过这么没大没小的丫头呢。   他朝千漉扬了扬下巴:“谁知你是不是又来耍花样?我可不会再上当!你惹了什么事,非得劳动少爷?不过是瞧着少爷心善罢了,打量谁看不穿呢!”   他就是觉得,她娘出事,合该去求少夫人,来找少爷作甚?无非是装可怜、搏同情,想趁机攀高枝。这丫头那点心思,他早看透了。   千漉双臂被两个丫鬟架住:“思睿小哥,我骗你作甚?不过是取本书罢了,我何至于连这等小事都编来骗你?”   思睿:“少爷从不让人进书房碰他的东西,怎会叫你来取?少说浑话,识趣的赶紧走。难不成非要我捅到少爷跟前,治你的罪才甘心?”   千漉真的无语了,“好,那我不拿了,你让她们放了我。”   思睿怕她趁机溜进去捣乱,便指挥两个丫鬟:“把她送出去。”   千漉就被这两个丫头架出去了。   “且慢,这是做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思恒,又是这个丫头来捣乱,还谎称少爷要取什么书,我叫人赶出去了。”   思恒刚从外面回来:“快将小满姑娘放开。”   丫鬟们立刻松了手。   思恒:“小满姑娘来此,是为何事?”   千漉转了转胳膊:“你家少爷让我来取书,说就放在桌上。”   “我这就去取,请小满姑娘在此稍候。”他顿了顿,又看向思睿,“方才思睿多有冒犯,我代他赔个不是,还望姑娘海涵。”   这个院子总算有个能好好说话的了。   千漉嗯了一声:“有劳了,烦请快些。已耽搁许久了。”   思睿看着思恒这么客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思恒,满脸写着“你疯了?”   思恒转身入内前,递给他一个眼色。   思睿没再拦。   盈水间里下人平日皆以思恒为首,少爷不在时,皆听他吩咐。   思睿用分外不解的目光看着千漉,忍不住问:“你对思恒做了什么,他这么听你的话?”   千漉:“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思恒小哥明事理,听得懂人话罢了。”   思睿:“你——”   思恒双手空着出来了:“小满姑娘,案上并无书。”   千漉:“不可能啊,明明是你家少爷要我来拿书的。”   思恒:“案上确实没有。”   千漉看着思恒的神色,不像是骗人:“那好吧,那许是你家少爷记错了,我这就回去复命。”   思睿简直是气炸了:“少爷过目不忘,怎会记错这等小事?我早说了这丫头满口胡言!思恒你偏不信我,反倒帮个外人!等少爷回来,看你如何交代!”   思睿还没过变声期,一激动声音便很尖,还破音,十分刺耳。   千漉被吵得脑仁疼,转身就走。   “喂喂,谁准你走了!”   思睿气呼呼地冲思恒道:“思恒!你方才为何帮着她?我分明说了她撒谎,你不信我,却信一个外人!”他越想越恼,“你怎胳膊肘朝外拐?那丫头给你下什么迷魂汤了?”   思睿见思恒不言语,往里走。   思睿跟上去:“思恒!莫不是,莫不是你看上那丫头了——”   思恒停下脚步,此事本不该多言,但思睿这个性子,嘴上没个遮拦,若到处乱说反倒坏事。他将思睿拉到一边,提点道:“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少爷命我们收拾耳房的事?”   思睿:“怎突然扯这个?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思恒:“你说呢?我为何突然提这个。”   思睿虽然没思恒聪明,但也在崔昂身边混这么久了,话点到这份上,再迟钝也明白了。   “你是说。”思睿声音都变了调,“她?她——?”   “怎么可能?!思恒你现在连这种笑话都会讲了?”   言尽于此。思恒不再多言,只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思睿立在原地,被风吹得凌乱,自言自语。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吧……”   “少爷怎么会……”   千漉回去了,屋内里面只有卢静容和芸香。   琴声淙淙,卢静容正在抚琴。   芸香走过来,低声道:“少爷往后头去了。”又看了眼她空着的双手,“少爷不是让你去取书了么?”   千漉:“桌上没有,许是少爷记错了……我这便去回话。”   千漉下了楼,沿游廊行去,见崔昂立在窗前,正提笔写着什么。   走近窗边时,崔昂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千漉叩了叩,听到崔昂的应声,推门而入。   “少爷,我去了盈水间,托思恒上楼寻过,他说桌上没书。”   崔昂没听到似的,不疾不徐又写了几字,才搁笔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向砚中快干的墨。   千漉上前磨墨。   崔昂才开口:“是么……”他转身走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坐回椅中翻阅起来。   千漉磨完墨,本想退下,怕崔昂又说“我何曾叫你走了”,而且今天崔昂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便默默退至一侧站着。   崔昂看了片刻书,又将书放下,余光扫过身侧,重新提笔。   过了一会儿,要茶。   又过一会儿,让她去取些点心来。   千漉去了茶炉房,见织月正在里头收拾台面。   织月见她又是泡茶又是取糕点,问了一句:“这是送去少夫人那儿?”   千漉:“少爷那儿。”   织月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双乌眸望过来,她生得贞静,近来眉眼间浮着几分躁动。   千漉备妥了正要出去,织月忽唤住她:“小满,你这会儿不是该在少夫人跟前么?这茶……不如由我端去给少爷?”   千漉自然乐得轻松,便将托盘递给她:“多谢。”   织月颔首,端着托盘袅袅去了。   千漉望着她背影,心中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原柴妈妈分明属意织月与桐儿,怎么后来却变成了自己?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岔子?   千漉往前院走去。   好在,现在危机解除,听说柴妈妈最近忙着去卢静容的陪嫁庄子上挑人,每天府内府外来回跑,焦头烂额的,似乎并不顺利。   这个信号应该也表明了,短期内,崔昂是不与卢静容和离了。   这样也好,可以在崔府干到脱奴籍了。   而崔昂要立通房一事也彻底在栖云院“明牌”了。   卢静容那儿暂不需要伺候,千漉便折回后院。远远便见秧秧、桐儿几人聚在廊下说话,说的正是这事。   “……听说,柴妈妈已经将人带回来了,安排在前院住下了,学规矩呢!”   “什么?什么?你听谁说的?真的假的啊?”   “好多人都瞧见了,哪会有假?我骗你作甚?”   “我方才去瞅了一眼,确有两个生面孔。”   “你瞧见了,长得如何?”   “就……就偷偷瞧了一眼,身段倒是生得……怪丰润的,我都没好意思细瞧。模样嘛,没什么出奇的,我瞧着还没织月姐姐好看呢!嗯……也不及桐儿。”   桐儿听得耳根发热,小声道“怎扯到我身上来了……”她也是这几日才后知后觉明白柴妈妈当初的用意,只是年纪尚小,还没开窍,知道了也无甚念头。余光瞥见千漉走来,忙唤:“小满姐姐。”   千漉:你们说什么呢?”   秧秧道:“听说柴妈妈今儿带了两个人回来,在前头教规矩。”   千漉:“哦,这个。”   千漉对这个不敢兴趣,正要回屋,却见织月红着眼眶快步跑来,语带哽咽。   “小满……”织月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少爷叫你,快去,莫迟了……”而后低头冲进了屋子。   “织月这是怎了,怎的哭了?”   “怕是挨了训吧……”   千漉忙往远香轩去。   就说这少爷今天心情不好吧,千漉对自己的处境不太乐观,进去前,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没声,千漉又敲了敲。   “少爷,少爷。您在里面吗?”   “……谁?”   “少爷,我是小满。”   千漉在门口杵着,被晾了好一会,才听见崔昂的声音:“进。”   千漉一进去,便感觉空气中仿佛隐隐流动着寒气,   崔昂坐在案后,案上铺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他略折了,放在一边,目光落在门口。   千漉敛目,走到桌边,罚站了一会,才主动问道:“少爷,您找我?”   崔昂从鼻中轻哼出一气,嗓音听着仍是平稳的,辨不出喜怒。   “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可还将我放在眼里?”   “少爷言重了,奴婢岂敢不将少爷放在眼里?只是……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少爷动气。少爷若要责罚,也请明示奴婢错在何处,也好叫我领罚领得明白。”   默了几息,崔昂又道:“我让你去取些点心来,你却转手托了旁人。这般躲懒应付、阳奉阴违……栖云院里,竟出了你这样油滑的丫鬟。”   一句话,几道罪名甩下来。   千漉:“少爷有所不知,今日原是该奴婢在少夫人跟前伺候的。因许久未进屋当差,怕擅自走开了,少夫人怪罪奴婢偷懒,这才急着先过去了。是我一时糊涂,在茶房恰巧遇见织月,便托她代劳送来。请少爷恕罪。”   “胆大包天的丫头,嘴还这样伶俐。”崔昂起身,从案后绕了出来,倚在案边沿,面对千漉,声音忽地沉了几分,“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嗯?”   千漉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是有把柄在崔昂手里的。   还是直接滑跪吧。   视野里,那身淡蓝锦袍离得很近。   崔昂的身子浮着清冽淡香。   千漉往后退了半步,“少爷,奴婢知错,今日确是奴婢偷懒了,日后绝不敢再将少爷吩咐的事假手于人。”   崔昂没有回应。   几息后,千漉又道:“奴婢今后一定将少爷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少爷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还请少爷绕了我这回吧,下次再也不敢犯同样的错了。”   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她发顶。过了须臾,崔昂终于开口:“是么……日后若再犯呢?”   千漉:“日后再犯,任凭少爷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崔昂轻轻一哼。   “茶凉了。”   “是。奴婢这就去重新沏一壶来。”   千漉端起茶壶,入手沉甸甸的。到茶房一看,这是一点没喝,而且还温热着。   心想,这少爷脾气真是说来就来啊。   虽然直接倒了很可惜,千漉也不敢拿旧的再端回去,万一崔昂这个细节怪发现了呢,便还是重新泡了一壶。   待她端了新茶回来,崔昂已不在案前。千漉放下茶盘,唤了声“少爷”,没人回应,四下瞧了瞧。绕过那座落地屏风,进了里间。   里面空间不大,只设一张窄床、一张矮榻。   榻边搁着小几,墙上悬一幅山水,画下置一张琴——这里是崔昂平日小憩之处。   此刻,他正侧卧在榻上,手里持书,姿态闲适。身后,一帘轻纱正被风捧着,盈盈而动。   千漉见他专注,没出声,默默将茶放到小几上,倒了一杯,便要退下。   崔昂忽地抬眼望来。   千漉一顿:“……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崔昂:“将香点上。”   千漉:“是。”   书房现成的香料,有海南沉、雪中春信,这雪中春信是卢静容常用的,很名贵,据说还是前朝名士创的,应是往日卢静容来此处时命人备下的。   燃香亦是门学问,炭火温度、香灰厚薄皆影响香气发散。   千漉取了一丸,在炉中铺好香灰、埋入炭火,把香丸置于云母片中心的位置上。   不多时,室内便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了。   梅蕊清冽混着沉檀甘甜,十分好闻。   千漉察觉崔昂的目光,侧首望去,他果然正望着她。   “你这丫头,是不是存心与我作对?”   千漉无辜脸:“……少爷?”   崔昂放下书,忽问:“你来府中有多久了?”   千漉:“……有一年半了。”   “都来了这么久,竟还不知我的喜恶?香这样浓,教人如何静心?”   千漉:“……不知少爷喜欢什么香?我这便去换。”   “院里旁的丫头,个个都清楚我偏好哪个香,偏你不知?莫不是明明知晓,偏与我作对,故意戏弄……”说着,崔昂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确不喜这香似的,连打了两个喷嚏,方才那一室清远幽雅的氛围,顿时被这两个喷嚏毁得干干净净。   千漉:“奴婢岂敢如此对待少爷?少爷为何这般想我?您也知,我进府头年便惹了事,被少夫人罚不得进屋,见到少爷的时日少,自也无从知晓您的喜好了。这回晓得了,往后再不会忘。还请少爷告诉奴婢您爱用什么香,奴婢这便去换。”   她嘴上说着换,手里却不见动作,也未将炉中香丸取出。   崔昂直起了身:“看着我回话。”   “是。”千漉立在榻边,垂眸望着他。   “上回,你是故意将茶水泼到我身上的吧?”   千漉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了:“少爷,我何曾故意将茶水泼到你身上了?奴婢纵然再愚钝,也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求少爷明察,莫要冤枉了奴婢。”   崔昂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又是一个喷嚏。   崔昂以袖掩脸,起身时瞥了她一眼,自鼻间轻哼一气,径直出了内室。 第31章 第 31 章:过来   千漉将炉火熄了,收拾好,端着茶盘出去时,见崔昂正立在窗边看着外面。   崔昂看了一会,缓缓转过身来,见这小丫头沉默地立在书架边上,忽然问她:“都读过哪些书?”   千漉道:“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   崔昂:“敷衍我的话,倒记得一清二楚。”   若论她只是“粗识得几个字”,那便近乎蒙昧。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崔昂一直认为,人之智识谋略,非凭空而得,天生就有,须借读书、阅历等“外物”获得。   观她行止,应对机敏,每每回话,总能在片言只语间,剖白自身,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设下那般胆大包天、精密周详的谋划。   以及,她娘出事那晚,那般混乱之际,她却仍能临危不乱,三言两语便将她娘出事的情况叙述清楚。在危急关头仍能保持思路清明的定力,更印证了这丫头绝非不读诗书、胸无点墨之辈。   观其行,听其言,察其智,考其定。   她口中,怕是没一句真话。   千漉张了张口,正欲再辩,对上了崔昂的视线,便闭住了嘴。   崔昂唇角略提了提,“过来。”   千漉走到案边。   崔昂从案上拿了一叠纸,递过去。   千漉下意识接过了,这是崔昂平时练字的纸,看着崔昂,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崔昂:“我记得你擅画。这纸不大好用,放着也是浪费,赠你罢。”   “望你往后……多用些心,莫再这般敷衍我。”   千漉怔了怔,翻了下手中的纸,上头只三四张略写了几字,整叠纸跟全新的没什么两样。   “谢少爷赏,我日后定尽心服侍您。”   “……退下吧。”崔昂摆了摆手。   千漉:“是。”   崔昂落座,拿起书:“等等。”   千漉转回来,又有什么事?   崔昂:“往后我在此处时,皆由你来伺候。去问问,我素日有哪些习惯,都记住了。”   “你自己说的,下回再犯……”   “任凭我罚。”   千漉:“是。”   退出远香轩,千漉回到房中,拿着那叠纸,有些难办。   的确,从前年那次“偷纸”事件后,千漉就没再练过基本功了。   崔昂大概临时想起这茬,才随手赠纸。   但是……   最近栖云院里氛围不太对,崔昂作为事件中心的主角,又太特殊了。   这纸,要光明正大地用,别人一定会问,想想就觉得很麻烦。   千漉还是把纸锁进了箱子里。   十五那日,卢静容请崔昂至房中说话。二人于堂中落座,柴妈妈便领着两个丫头进来了。   两个丫头皆身形丰润,面庞饱满,虽相貌不算出众,倒也透着几分娇憨。二人跪下磕了头,怯怯抬眼望了望座上,颊边便浮起红晕。   卢静容:“郎君瞧瞧,哪个合你的意?”   崔昂放下茶盏:“上回不是与你说了,此事暂且搁下。”   卢静容有些惊讶,不都说好了吗,怎变卦了。   “郎君不知,这事儿是母亲嘱咐我办的,她日日都问进展,若子嗣之事迟迟无着落,母亲怕要怪罪于我。”   “我自会向母亲说明。往后她不会以此事相迫。”   “那……郎君对此,究竟有何打算?”   “若遇合适之人,我自会告知于你。届时再由你安排便是。”   卢静容心头一凝。   崔昂这是……不打算要她的人了?   先前不是说得好好的,由她安排么?   卢静容:“好,便依郎君。郎君看中的人,品性自是好的。我也省得再张罗了。”   崔昂微微颔首,离去。   千漉听说崔昂来了,便过去了,屋里已经有人在了。   含碧上了茶后,正要退下,见千漉来,小声提醒道:“小满,这儿不需人了。”   千漉脚步一顿,朝里间望了一眼,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   里头的崔昂侧对着她,肩上却像生了眼睛似的,道:“小满留下。”   千漉应是,过去了。   含碧心下奇怪,退出去时回头望了一眼,见千漉正在为崔昂磨墨。   怪了,少爷向来不喜旁人碰他笔墨,从前青蝉主动上前磨墨,还被他训过呢。   她在廊下遇见织月。织月见含碧过来的方向,问:“刚从少爷那儿出来?”   含碧点了点头。   织月注意到含碧脸上的困惑:“怎么了?”   “小满在里头呢。少爷还叫她帮着磨墨呢。”   “……又是小满?”   含碧:“为什么这么说?”   织月思索道:“我们几个,少爷最常使唤的便是小满了,十回里有八回,都是唤她进去。”   含碧没有多想:“许是因为去年林妈妈那事吧?小满那时求过少爷,少爷因而记得她,自然便多叫她些。”   织月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又因含碧提起旧事,心中那点疑虑便浮了上来。那时便奇怪了,小满为何不去求少夫人,反去求少爷?这不是逾越了吗?   织月思前想后,去找了芸香。   “芸香姐姐,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找我什么事?”芸香示意她坐下。   织月坐下:“有件事,我总觉得有些怪,又不好直接禀报少夫人,便想先与姐姐说说。姐姐向来心思清明,定能瞧出其中关窍。”   “你说。”   “前几日少爷来,我在茶房碰见小满。我手头正好闲着,便替她将茶送去少爷那儿。哪知少爷却……竟不让我近前,反叫我立刻去将小满唤回来。方才含碧又说,她送了茶便退下了,小满却又进去了,为少爷磨起墨来……去年我就觉着奇怪,林妈妈出事,小满不先求少夫人,偏去求少爷。芸香姐姐,你说……”   “小满是不是存了什么心思?   芸香凝着眉,思索半晌,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织月走后,芸香独坐片刻,去了正房,将织月所言如实转述给卢静容。   卢静容微微蹙眉,琢磨片刻,吩咐道:“去唤小满来。”   千漉一进来,卢静容便问:“小满,近日……少爷似乎待你颇有些亲近?”   千漉只觉自上次事后,面对崔昂总有些尴尬。如今他又莫名盯上了自己,她实则也不明所以。   “少夫人,上回是我偷懒,将送茶的差事托给了织月,不想竟惹了少爷不悦。我心中着实惭愧……连少爷素喜何种香都不知,少爷却不嫌弃,还时常提点我……前几日竟吩咐,往后他来时,皆由我进屋伺候。得少爷这般信赖,奴婢心中还有些惶恐。”   卢静容点了点头,未再深问:“少爷既看重你,日后他来,你随身服侍便是。”   接着芸香便重新排了班,凡崔昂来,只安排千漉一人。   消息很快传了下去,丫鬟们难免有些意见,毕竟以前少爷来,都是谁当值谁伺候,如今指定了小满一人,再加上柴妈妈寻人的动静忽然停了,前头带回来的那两个丫头也只安顿在倒座房,并未领进内院,众人心里不免多想。   观望了几日,却又觉得不像,小满只是伺候笔墨,夜间并未留下,似乎并无其他意思。   秧秧替她高兴:“日后你贴身伺候少爷,月钱是不是也和芸香姐姐一样了?”   千漉:“哪有这么好的事,少爷一月统共才来几天,我不过顺道过去,添茶磨墨罢了。”   秧秧:“那也很好呢,少爷是状元郎,你在他身边待得久了,耳濡目染的,少不得沾带几分书卷气,往后人也更灵秀了呢。”   这日,崔昂去了昭华院。   郑月华:“……你自己会找?我可不信,若一直寻不着合意的,你便能一直耗下去,这话哄谁呢?我何时才能抱上孙儿?要么让静容安排,要么我来安排。”   崔昂:“母亲为何这样心急?儿子并非不懂您的心意,实在是眼下有难处,还望母亲体谅。”   “儿子不愿,原因有三。”   “其一,儿子初入仕途,根基未稳,正是该专心做事的时候。此时若急着往房里添人,内宅一复杂,不仅无益家宅安宁,更会牵绊我在外精力。这一点……看父亲多年来为后宅琐事所累,便可见一斑。”   “其二,每每听母亲身边人言及往事,母亲昔日所受之艰,儿子虽未亲眼见到,亦能感同身受。母亲既已饱尝其中酸楚,又何忍令他人重蹈覆辙,再受一遍?”   “更何况,婚姻大事,儿已听从家里安排,娶了正妻。若连房中纳妾这等私事都不能自主,岂非如辕下驹、牢中兽?人生在世,若连一院一方之地都做不得主,纵有泼天富贵,又有何意趣?”   “万望母亲,允儿于此等私事,自己做主。”   崔昂这一番言论下来,郑月华是被噎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知道他口才好,却没想到他在外这一套,都用到自个亲娘身上了。   郑月华有点生气,却又不得不承认,崔昂有一点说对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她何尝不懂?   只是做起来,太难。   郑月华瞪了崔昂片刻,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以后都不管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老太爷都没你这张嘴能说。”   “日后你院里的压力,老夫人老太爷那儿我暂且替你顶着。只是,最迟到你二十,若那时静容肚子里仍没动静,你房里便必须添几个人,做做样子了。”   “是。”崔昂躬身,郑重一揖。   郑月华瞥他一眼,“走吧走吧,我要歇了。莫在我眼前碍眼。”   崔昂唇角微抿:“儿告退。”   四月芳菲尽,庭前绿荫浓。   春花已谢,满院皆是深深浅浅的碧色。   崔昂吩咐人搬来十来盆名品蕙兰,置于远香轩前的庭角,为这一庭青绿添些色。那蕙兰尖锋白瓣,色若琥珀,极为清逸脱俗。   崔昂在窗前作画,笔下是角落的芭蕉与兰,画毕搁笔,他望向身侧:“小满,你去端一盆兰进来,放到案上。”   千漉:“是。”   崔昂立在窗边,看着那抹碧色身影出了门,抱起最近的那一盆。   千漉将兰摆在案角,又取布拭案上浮尘,花盆边缘也细细擦过。   崔昂踱步过来,目光掠过兰,落在她脸上,忽然问:“这兰花品相清逸,经你这么一摆,书房倒添了几分山野清气。”   “我方才在想,那么多盆,是你独具慧眼选中了它,还是它静候在那里,专为等你发现?”   千漉:……   什么意思,不都同一个品种吗?   崔昂应该纯粹是无聊了吧?   千漉想起那次,跟崔昂和他的好友们在酒楼包厢,也是这样,随便一个话题,都能引起他们的辩论。   但是,他不觉得找错人了?跟她一个小丫鬟讨论哲学?   千漉面露疑惑,崔昂等了一会,没听到回答,又道:“这盆蕙兰,我将其置于华堂,它便清雅。置于幽谷,它亦自芳。不论置身何地,总能自成一格,幽芳不改。”   “若它生于幽谷,其香可谓‘自在’。那么依你之见,若它置于我案头,其芳可是‘为我’?”   “还是说……无论身处何地,它绽放的,都只是它自己?而我这赏花人,不过是恰好,闻香而至罢了。”   午后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洒了一地斑驳。   鸟鸣啾啾,叶声沙沙,衬得四下愈静。   千漉站在旁边,崔昂允她不忙时坐在小杌子上歇息,望着窗外满目青翠,倒也惬意。   只是,不要问那么奇怪的问题就好了。   千漉只想放空脑子,安静呆着。   千漉瞥了崔昂一眼,他正立在她身侧,垂眸看来。   窗外明亮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脸莹白如玉,星眸璀璨生光。   “少爷既这么喜欢这兰,不如我再去搬一盆来?”   崔昂微微摇了摇头。   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这样好的天气,本该出游。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笔锋徐徐,勾勒出三茎细草。   嘴里还道:“说来也巧。那日我路过花厅,不过无意一瞥,却见它混于众草之间,独独映入了我眼。”   “于是我便想着,总该让她来到我眼前,才好。”   千漉从芸香那儿知晓了不少崔昂的喜好,比如熏香,多用海南沉,每次只取薄薄一小片,其他香也可,但须慢煨,香灰铺的多些,只淡淡香味便可。   若要伺候净面,必先净手,衣衫不染尘。   饮食上,要质感清爽的食物,但凡带筋、含杂质、过于黏稠之物,他一概不碰。   总结来说——非常难伺候。   这些倒都不是崔昂自己说的,皆是芸香平日留心观察所得,毕竟是大丫鬟,这种能力是基操。   时近立夏,阳光明净。   从窗望去,庭中绿肥红瘦,修竹翠色欲滴,随风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新叶的清润气息。   天空也分外空阔高远,望之令人胸臆一舒。   崔昂望着窗外,似是随口问道:“你几岁了?”   千漉坐在小木杌上正打着盹,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动:“……十四。”   “孟夏之月,天地始交,万物并秀。”   崔昂的目光从满庭碧色,挪到屋内那抹青衫身影上。   “我记得你说,是因生在小满时节,才得了此名……你的生辰,便在近期了?”   千漉:“已过了,在前几日。”   崔昂:“哪一日?”   千漉:“四月十三。”   崔昂略一颔首,之后便无话了,垂头继续作画题诗。   虽说崔昂要求的细处多了些,但时日一长,渐渐习惯了,反倒觉得比在卢静容那舒服多了。呆在书房里,只须保持安静,随时添茶磨墨即可。偶尔打个瞌睡,崔昂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郎君?”   卢静容的声音蓦地响起,千漉吓了一跳,忙起身:“少夫人。”   卢静容手中端着一盏冰镇樱桃煎,似是特来送给崔昂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千漉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拐到屋后廊下。   卢静容请安时从大夫人口中听说了,崔昂为她说话,请大夫人勿再在子嗣一事上施加压力。她自然承他的情,又见他近日来得勤,便临时起意过来了。   将樱桃煎搁下,卢静容不由想起方才进门所见,原以为书房只他一人,进来后才发现角落里坐着小满。   而她进来时,崔昂的视线正落向小满那方向。   提着笔,像是走神。 第32章 第 32 章:不如…   崔昂见她突然而至,又不开口,便问:“有事?”   卢静容本想说几句软话道谢,见他这淡然的口气,那点心思便也散了:“芸香做了些樱桃煎,清爽可口,送些与你尝尝。”   崔昂:“日后吩咐丫头送便是,不必亲劳。”   “那我便不扰郎君了。”卢静容转身欲走,行了几步又停住,“郎君,小满这丫头我用着顺手,近日有些离不得。我将她带回去,另换个人来,可好?”   崔昂掀眸看向她,静默片刻,缓缓启唇:“随你。”   千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卢静容出来后不久,芸香便来传话,不用去崔昂那里了,往后自有旁人接手。   织月得了吩咐,脚步轻快地往远香轩去,脸颊上浮现明显的兴奋。   到了门前,却见房门紧闭。她推了推,纹丝不动,唤了两声少爷也没人理她,便垂着头回去了。   路过廊下,见千漉正与秧秧、桐儿说话,织月幽怨瞥去几眼。   去不去崔昂那里,千漉倒没什么所谓,在哪不是干?   也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又拉了一波仇恨。   卢静容逛园子时,又碰见了二夫人,她低声吩咐丫鬟回去,却被贺琼身边的丫头追上,请了过去。   贺琼坐在凉亭中,四周纱幔飘飘,翩跹摇曳,石桌上一盏清茶,茶烟袅袅,   “静容来了,快坐快坐,尝尝我这新茶。”   卢静容没动:“二夫人寻我,可是有事?”   贺琼叹了口气,起身挽住她的手臂:“静容,你可是误会我了?”   “唉。我原也不知,下头竟有这么这般惫懒耍奸的,连我都骗了过去!还累得你婆婆受了牵连。我已向她赔过罪了,可你也知道你婆母的脾气。我人刚进昭华院,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她派人请了出来,叫我在下人面前好生没脸……”贺琼瞧着卢静容的神色,挽着她坐下,亲自斟了盏茶推过去。   “静容,莫不是连你也生我的气了?快消消气。这大热天的,喝盏清茶最舒服。喝了这茶,咱们便还如从前一般,可好?”   “我在这府里头,也没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唯有你,偶尔还能说上一两句。咱们虽差了十几岁,可在我心里,却是难得的知己。”   贺琼说完,卢静容默了片刻,端起了茶。   大房孙辈中,只崔昂一个嫡出,各院相隔又远。   卢静容也只在年节时与妯娌略说几句话,那些人的家门也远不及卢家显赫,不似二夫人,言谈间总让她觉出几分投缘。   卢静容:“二婶,我并未怪你。”   亭中静了一霎。   贺琼细细看她一眼,温声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卢静容摇了摇头。   贺琼道:“西边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呢。可要同我一道去看看?”   卢静容:“也好。”   千漉正做着荷花糕,忽然被崔昂传唤至府中一处临水敞轩。   千漉将茶点一一布好,铺纸磨墨,候在一旁。   崔昂写完一幅手卷,停下笔。   见砚中墨将干,千漉便上前添水研墨。   崔昂望着她低眉专注的模样,忽然开口:“我向卢氏将你要过来,如何?”   崔昂冷不丁这一句,把千漉吓得手一抖,几点墨溅出来,忙拿布擦,而后抬头看崔昂的表情。   他眉间微凝着,神情却平静,教人辨不出这话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   “少爷此话何意?奴婢现在不就在伺候您吗?”   若换做别人听了这话,定会误解成其他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直接搬到盈水间来……”崔昂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眼中含着几分警惕,话锋便不着痕迹地一转,“我院中也正缺个管事的丫头,你手脚麻利,性子也稳静,合我的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问:“你如今月例多少?”   千漉:“一吊钱。”   崔昂:“那便每月再加二两银子,如何?”   千漉一怔,这的确是个大诱惑,但是……   可若去了崔昂那儿,她的身契是会一并转去,还是仍留在卢静容手中?   她原计划再干个一两年便走,到了崔昂那里,会不会有无法掌控的变数?   千漉隐约嗅到危险的信号,道:“多谢少爷抬爱。少夫人于我有恩,我与我娘孤儿寡母,全赖卢家收容才有今日。我只愿留在少夫人身边尽心伺候,来报答少夫人……少爷待我亦有恩,日后若有用得着之处,定当竭力以赴。“   “我竟不知,你还是个这么忠心的丫头。”   崔昂的语气微沉,似是有些生气了,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崔昂提笔,继续书写。   不远处树影下,立着两道身影,已看了片刻。   贺琼:“静容,咱们可要过去与八郎打个招呼?”   卢静容摇头:“二婶,走吧,莫扰了郎君清静。”   与二夫人分别后,方才那一幕却在卢静容心中挥之不去。她回到房中,待丫鬟伺候洗漱更衣毕,便命众人退下。   却见一人仍立在原处。   “……芸香?”   芸香将门轻轻掩上,快步走至卢静容面前,屈膝跪下:“少夫人,奴婢……有一事相求。”   卢静容诧异:“你起来说话。”   芸香却俯身磕了一个头:“少夫人,我其实……心仪少爷已久。”   卢静容怔住了。芸香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最是稳重,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两人更有自幼相伴的情分,卢静容待她向来与旁人不同。   “这……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少爷那般风仪气度,如何不令人倾慕?奴婢自知蒲柳之姿,原不敢有半分妄想,只是……”   卢静容想起她那次失态:“你见我瞧上了小满,便觉得自己也有机会?”   “是,我不敢欺瞒少夫人。自初见少爷那日起,心中便存了不该有的念想……”她语声哀切,“求少夫人成全。”   卢静容沉默着。   芸香是她最信重的人,若真能到崔昂身边,于自己未尝不是一重保障。   只是……   “若少夫人肯成全,奴婢往后定当尽心侍奉少爷与少夫人,绝无二心。”芸香额触地面,姿态恭谨至极。   卢静容轻叹一声,上前将她扶起,道:“你道我不想选你?是少爷,前次与我言明,往后房里添不添人、添谁,皆由他自己主张,连大夫人都不便插手了,岂是我说安排便能安排的?”   芸香面色紧绷着,方才一番剖白令她颊边带着窘红。   卢静容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芸香,你与青蝉同岁,她早已出嫁。你年纪也到了,我原与柴妈妈商议过,要为你寻一户好人家的……”   芸香闻言抬眸,眼中沁着水光:“少夫人,可否……暂不为我安排?”   卢静容:“我记得你先前推了大江那门亲事。大江在少爷跟前颇有体面,日后少爷当家,少说也是个管事。我原就奇怪你为何不愿,原来……”   芸香:“少夫人,我……”   卢静容:“你可是非少爷不嫁了?”   芸香:“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只是……见过天上月,旁的庸常男子,又如何还能入眼。”   卢静容久久陷入沉默,似是被这话触动。   过了一会,卢静容道:“你也莫要灰心,既你有这个心,我自会为你留心周旋。”   芸香:“多谢少夫人。”   芸香走后,卢静容独坐房中,脑中一时是芸香含泪的眼,一时是水榭里那两人相对的身影,只觉心绪纷乱,执起团扇轻轻摇着。   水榭中。   崔昂未再多言,又写了几幅字,日影渐斜,千漉收拾好东西,随崔昂一同去盈水间,将至院门,便见阶前立着一个熟悉身影。   思睿一见到她,立刻投来一记敌视目光。   思睿抢步上前,伸手便要接她手中的物件。   千漉顺势递去,崔昂却侧身道:“随我进来。”   千漉只得收回手,在思睿三分狐疑、七分不满的目光中,跟着崔昂步入抄手游廊。   上了二楼,千漉将东西搁下,便欲告退。   “少爷,那我就回去了?”   崔昂缓缓落座:“今日同你说的,回去仔细想想。有结果了,便告诉思恒。”   千漉本想说——不用想了,现在就能回答,但触及崔昂的目光,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崔昂:“来我这儿有何不好?你在那栖云院,既要做洒扫粗活,又须下厨做点心,这样辛劳,一月才得一吊钱。若来这里,只需侍奉笔墨,粗活自有旁人去做。我是见你做事伶俐,心思也活,才有心提拔。”   千漉:“是,少爷抬爱,我铭记于心,那我便回去想想,若有结果了,告诉思恒。”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案,掀眸看了千漉一眼,问:“需想几日?”   千漉正欲答话,崔昂却已先道:“便给你半月。”   千漉本想说,考虑一晚,明天就能答复,被崔昂的话一噎,只能改口:“……是。”   崔昂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了一物,走至她面前递来。   是一叠崭新光洁的宣纸,看着便价值不菲,隐隐还透着香味。   崔昂:“今日辛苦。”   原来是陪了一下午的酬劳,可是她也没做什么,磨个墨,倒个茶,累了还能在栏边坐坐。   千漉双手接过:“多谢少爷。”   崔昂似不经意般问道:“上回予你的纸,应当用完了吧?”   千漉:“……是,都用完了。”   崔昂摆摆手:“回去吧。”   千漉走下楼,见游廊另一端立着一人,正用诡异的眼神盯着她。   待她走过,思睿便悄悄跟了上去。思恒的暗示,他怎么想都不信,怎么可能呢?定是思恒会错了意。   可今日亲眼见这丫头跟着少爷进了院,还上了二楼独处……似乎证实了思恒的话。   直走到崔昂视线不及之处,思睿试探地问:“我听说……你要来盈水间了?”   千漉吓了一跳,回头瞪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思睿压低声音:“你先回答我,是不是真要来了?”   千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还在考虑。”   思睿不敢相信:“你说什么?……考虑?考虑什么?”   千漉:“考虑要不要来啊。”   少爷若能瞧上她,那可是她家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造化,这死丫头竟大言不惭说“考虑”!   思睿气得心口发堵,转念又认定这必是假的,定是这丫头编大话来气她:“你——快给我走!”   千漉看神经般:“我本来就要走,是你一直拦着我。”说完,头也不回。   思睿狠狠一甩衣袖,扭头离去。   三元楼。   卢静容正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门一开,芸香与二夫人一同走了进来。   “这般巧,静容。我方在楼下瞧见咱们府上的马车,还道是哪房的女眷,见着芸香这丫头,才知是你在此。”   “二婶。”   贺琼直接在卢静容对面坐下:“我便不请自来,在你这里叨扰片刻了,静容你不介意吧?”   卢静容微笑:“自然。”   两人吃着茶点,闲聊些家常琐事。忽地,卢静容目光定在楼下某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掐入手心,面上一白。   楼下人群里,吴延清身旁立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他的手还虚扶着那妇人的后腰。   “静容,静容……”   “……嗯?”卢静容恍然回神,转过头来。   贺琼也顺着她先前的目光往楼下瞧了瞧,只见人流如织,并无甚特别,“瞧见什么了,这样专注?”   卢静容勉强抿出一个笑来:“……没什么。”   贺琼看了眼卢静容的神色,又看了看楼下,不再多问。   之后,卢静容便有些心不在焉,答话时常慢上半拍。贺琼早瞧出她自方才起便魂不守舍。   卢静容终究是坐不住了,道:“二婶,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想先回府了。”   贺琼也不挽留:“那你快回去歇着吧。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再多坐坐。”   卢静容带着芸香匆匆离开。   坐上马车,帘子落下,她一直攥紧的手才松开,只见掌心已被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隐隐泛着血丝。   卢静容一夜未眠,翌日起来,脑子昏昏沉沉,眼下也浮着淡淡的青影。她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到午后,去园子里散了会儿步,可脑中那二人相携的画面挥之不去,心口越发堵得慌,便又折返回屋。   路上,撞见了思恒。   思恒躬身:“少夫人。”   卢静容见他从栖云院的方向来,以为是崔昂有事寻她:“怎么了?”   思恒:“少爷命我搬了几盆芍药去。”   卢静容微微点头,思恒行礼后便离开了,卢静容走了几步,却慢了下来。   搬花这等小事,吩咐寻常小厮便可,何至于要思恒这贴身长随亲自盯着?   回去后,卢静容便让芸香去唤人。   织月进来后,卢静容问:“方才思恒过来,除了搬花,可还做了别的?”   织月:“只搬了花。”她摇了摇头,忽又想起一事,面上有些迟疑。   卢静容:“还做了什么,直说便是。”   织月:“也没甚要紧……只是我看见,思恒在廊下与小满说了几句话。”   小满,又是小满。   卢静容思索片刻,道:“叫小满进来。”   面对卢静容的提问,千漉有些纠结,毕竟“被高薪挖人”这事儿,搁哪都不好说。   虽然自己拒绝了,但是直接说出来,好像也有点奇怪。   但说谎被戳穿,反倒更落不是。   千漉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说。   “……蒙少爷抬爱,奴婢惶恐。只是奴婢受少夫人恩深,只愿留在您身边尽心。”   崔昂竟会私下问一个小丫鬟愿不愿去他跟前伺候?   卢静容惊讶片刻,抬起头,这次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名叫小满的丫头。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可这一次又一次……   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她之前未曾深想的可能。   崔昂他,莫非……   卢静容一时觉得这念头荒唐,一时又觉得种种迹象不容忽视。   千漉被这审视的目光盯着,有些莫名:“……少夫人?”   卢静容:“无事,你下去吧。”   千漉退下后,卢静容又道:“芸香,你也下去。”   待屋里只剩她一人,卢静容心中盘算起来。   小满在她院中,她只觉得这丫头手脚麻利,点心做得好,自前年那桩偷纸风波后,这丫头做事更是谨慎妥帖,是个得用的下人。   直到,要给崔昂选通房,在崔昂的暗示下,小满这丫头才走入了自己的视线。   可卢静容心底里一直觉得,抛开出身不谈,单论模样、性情,这丫头是远远配不上崔昂的。   但种种迹象表明,崔昂待小满确与别个不同。   甚至,在亲耳听小满回绝后,竟还未打消想要她的念头。   为何……   崔昂从思恒口中得知千漉再次拒绝,在案前凝坐了许久。   提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忽觉心头一阵无名燥热,起身走至窗边透气。窗外芭蕉叶阔,积蓄的夜露“嗒”一声重重砸下,坠入下方的蕨草丛中,了无痕迹。   崔昂思忖半晌,将思恒唤入:“你明儿叫她过来一趟。”   思恒应是,退下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崔昂坐回案前,写了半页纸,眉微蹙着,终是搁了笔。   不如……   瞧瞧窗外夜色已深,此时再叫人难免惊动旁人,罢了,还是明日问吧。   隔日,崔昂下了值,问思恒:“可与她说了?”   思恒面色有些为难。   “怎么?”   “小满姑娘说,便是来了,答案也与先前一样。她还说,此事已禀过少夫人,若再总往少爷的书房跑,只怕少夫人要多心,疑她有异心,反添了嫌隙,故而……还是不来了。”   思恒瞅着崔昂不太妙的神色,“还有……”   “还有什么?”   “方才少夫人派人,请您过去一趟。”   卢静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芸香在侧。   芸香见卢静容神色几分郑重,似有要事吩咐,心头不禁一跳。   卢静容看着她,缓缓道:“芸香,你跟我这些年,一向稳妥。今日,我便为你安排,只你自己也需把握住机会。”   芸香立刻意会,脸上蓦地涌起热潮,激动中带着羞怯:“……少夫人。”   “你去仔细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到少爷的寝处候着。一会儿他过来,你应知道怎么做。”   “是。”   “这便去吧。”   芸香心潮澎湃,脸颊晕红,跪下实实在在地给卢静容磕了个头:“谢少夫人大恩!芸香日后必当竭尽全力,忠心服侍少爷与少夫人!”   卢静容见她这样,脸上反倒掠过犹豫,“起来吧。”   芸香起身,满怀憧憬地转身欲走。卢静容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少夫人?”   卢静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叫小满今夜就呆在自己屋里,不要出来。”   芸香闻言,整个人呆了一呆。她何等聪慧,几乎是立刻猜出了卢静容的用意。一刻滚烫的心仿佛霎时坠进了冰窖里。   卢静容:“怎了,还愣着做什么?”   “是,芸香这就去了。”   芸香应下,出去时,脚步却不复方才的轻快。   芸香离开不久,崔昂便踏着夜色进了屋。 第33章 第 33 章:随我…   外间,卢静容坐在椅上,“郎君,坐。”   崔昂在她几案另一侧落座:“何事?”   “便是小满那丫头的事。”卢静容为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我这两日又细细问过她了。原是小姑娘家面皮薄,上回不好意思,又念着我娘的恩情,才没敢应下。不知……郎君如今可还有意?”   崔昂凝视着她,眉头似微微动了动。   卢静容微微一笑:“我记得,当初我提起小满时,郎君并未一口回绝,想来也是不讨厌那丫头的。我便想着,若能促成,也算一桩美事。便想再问问郎君的意思。”   “若你有意,不若,今夜便唤她过来伺候?”   崔昂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问过她的意思了?”   卢静容:“自然。”   崔昂到了远香轩寝居门口,脚步缓了下来。   夜里,小池中的莲花静静绽放,瓣尖儿凝着露,晶莹剔透。拂到脸上的风带着暖意,也送来芍药幽幽的淡香。   崔昂手心微有湿意,缓缓舒一口气,长腿一迈,跨入内室。   烛光将满室染作一片暧昧的蜜色,甜沁沁的果香从炉中丝丝逸出,与女子香融在一处。   崔昂脚步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卷纱帐缓缓起伏,帐内映出一个曼妙的人影,影影绰绰,能见里头女子散了长发,正执梳缓缓理着青丝。   听见脚步声,那梳发的手顿住了。   崔昂唇一抿。   缓缓走过去,立在帐子前约三步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前头不才拒了我么,怎地,又改主意了?”   里面的人影似乎僵住了,没有回话。   崔昂轻哼一声,语气转淡,“将衣服穿好,随我回去。”   崔昂转身往外走。   里头的人没料到他是这反应,慌忙撩开纱帐,赤着足便奔了出来,从身后一把紧紧抱住了崔昂的腰。   “……少爷。”芸香声音带着颤。   崔昂脚步停住,几乎是立刻扣住环在腰上的手,用力拽开,随即转身。待看清眼前人竟是芸香时,他的眉头深深拧起:“怎么是你?”   “少爷,我……”   崔昂并无听她解释的打算,转身又要走。芸香情急之下再次扑上前,崔昂往旁侧一避,芸香扑倒在地,就势抱住了他的小腿。她仰着头,紧咬下唇,摒弃了所有矜持,哀戚地望着他:“少爷,少爷别走……就让芸香伺候您吧……”   崔昂眼中掠过一抹烦躁,“是卢氏叫你这么做的?”   “是奴婢……是奴婢倾慕少爷已久,少夫人怜我,才给我这个机会。”   崔昂眉峰聚起,已十分不耐,胸口更盘旋着一股莫名的怒气。室内过甜过腻的果香直往鼻子里钻,惹得他喉头鼻腔痒得难受。   少爷脾气上来,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直接挣脱了芸香的束缚,大步往门口走。   芸香方才已抛却所有廉耻,那般卑微祈求,却对上崔昂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   她再顾不得其他,踉跄起身追上,拽住他的衣袖:“少爷,少爷,你别走……”   “您曾赞我的诗可列魁首,怎会不知我心?少爷,您不能厌我……奴婢并非贪慕富贵荣华,是真心仰慕您啊!我读了盈水集,您说,水至柔而穿石,因其恒。至清而容秽,因其量。君子似水,持恒守量,方成江海……奴婢对您,倾慕已久。”   她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   “奴婢自知云泥之别,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您身边,愿如静水一泓,长伴庭前,岁岁年年,映照庭前月。”   崔昂听完这段话,胸中那股郁怒倒是散去了些许。他转过身,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之人。   他侧过身,衣摆从芸香手中抽离。   他问:“你说,我曾将你的诗评为魁首?此话何意?”   芸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前年,大夫人的花宴,您亲评的咏花诗,实是奴婢所作,少夫人提笔写下的。”   那张被他触碰过的诗笺,她一直好好收着,时常会拿出来看。   说出此事,等于背叛了少夫人,她心中一阵惶然。   崔昂:“你为卢氏捉刀代笔?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脸色一白。她本只想表明自己并非无知无识,却不想被崔昂一眼勘破关窍。   “我……少爷……”   崔昂已大致了然,嘴角微微一动,看向芸香的目光里,倒多了两分尊重。   “你能说出方才那番话,足见你读过不少书,胸中亦有才学。”   “你既有这样的见识,为何却不自重身份,反委身做这等事?”   “你既读过我的文集,便该知晓,水之所以成江海,是因它只往低处流,且从不恋栈沿途一舟一楫。”   “《礼记》有云:‘君子比德于玉’。其德在自重,在守中。须知,读书所贵,在明理以立身,而非饰情以邀怜。你既有此才学,更当自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芸香听完,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肩膀塌陷下去,瘫坐于地,眼神空洞洞的。   卢静容没料到崔昂这么快便折返,看样子,芸香果然还是未能成事。   崔昂立在堂中,摆手让丫鬟全都退下。堂中只剩二人。   崔昂:“你何意?”   卢静容淡淡一笑,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伪装,又似压抑太久终于濒临决堤,神情与素日截然不同,语带讥诮:“郎君何意?”   崔昂:“我以为,你我早有共识,你若想更改,直言便是。”   卢静容眼中透出几丝疯狂,像是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郎君倒来问我?你既瞧上了小满那丫头,为何不早些同我明说,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见崔昂拧眉看着她,目中隐有薄怒。   真了不得,小满竟能牵动他的情绪,卢静容瞧着他这般模样,感到稀罕。   “只可惜,小满跪在我跟前,抵死不愿。你也知晓,似我们这般门第,岂能强逼人为妾?她也同我说了,往后要嫁个寻常人家,做堂堂正正的正头娘子。郎君这念头,怕是要落空了。”   崔昂已无意再多言半句,转身便走。   “郎君这么急着走作甚?你既喜欢小满,我可助你得到她。”   崔昂顿住。   卢静容看着他的背影,道:“只要你与我做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来做那个恶人,你英雄救美,保管她对你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唯你是从。如何?”   崔昂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淡道:“是么,看来你当初也是如此做戏,让你那情郎对你死心塌地、情根深种?”   卢静容的笑容僵在脸上。   崔昂不再停留,拂袖而去。   他步履迅疾,难得失了往日从容,面上沉郁,散着丝丝寒气。候在廊下的思睿见了,心下骇然,唤了声“少爷”,崔昂却恍若未闻,径直快步上了楼。   崔昂独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早知如此,当初知晓那件事后,便该当机立断,与卢氏做个了断。   至于卢家那边如何交代,是他们自家的事。   至于她……   崔昂的手搭在窗沿上,望着夜色,陷入思索。   一夜过去,千漉隐约觉得大家的状态都不对劲,进主屋时,先是被卢静容用一种似审视又似衡量的古怪目光打量了片刻,再然后,便看见芸香失魂落魄,一改往日沉稳,看到她,竟还失手摔碎了碗。   虽然大家都有些奇怪,千漉自己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还暗戳戳地想,要不要趁机提赎身算了,最近隐隐察觉到危机,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出什么事儿似的。   午后歇晌,丫鬟们聚在屋前廊下摇着蒲扇纳凉说笑。   芸香走过来,目光落在千漉身上:“小满,可否借一步说话?”   千漉心下疑惑,点头随她走到廊角通风处,见芸香眼带血丝、面容憔悴,便问:“芸香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芸香凝望她片刻,嗓音微哑:“小满,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是在打什么谜题。   千漉懵。   芸香:“你是如何……让少爷对你另眼相看的?”   就因为崔昂要挖她?   千漉端详芸香神色,难道……芸香喜欢崔昂?   千漉:“芸香姐姐怕是误会了。少爷不过是觉着我手脚还算利落,想调我去盈水间打理些杂事,并无他意。”   芸香想起昨日崔昂那语气,心头又是一阵酸楚,“那我问你,先前少夫人让你去伺候少爷,你为何拒绝?”   又是这事。   千漉觉得头痛,没完没了了。   芸香向来聪慧剔透,怎么偏在这桩事上,就钻了牛角尖呢。   千漉正色道:“答应又如何?终究不过是个妾。”   芸香眸光一动,震惊看她:“那可是少爷。”   “就不是妾了吗?”   若换别人,千漉绝对懒得解释,但她向来欣赏芸香,便道:“我虽是崔府小小一个奴婢,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我若倾心一人,必定要独占,断不能与人分享。况我这般身份,本就与少爷云泥之别,从不敢作非分之想。日后,我只想寻个门第相当、心意相通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便是我之所愿。”   “别人家的夫婿再好再优秀,都与我无关。”   芸香怔在原地,似被这番话震住心神,久久未能回神。   千漉:“若姐姐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芸香仍呆立原地,默然不语。   待千漉走远,织月与饮渌方从廊柱后走出。织月快步上前,低声问:“芸香姐姐,你方才那话……可是真的?少夫人真要抬举小满,她却……拒了?”   芸香恍若未闻,眼神空茫地挪开步子,兀自走了。   织月望向远处说笑的人群,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不甘,对饮渌道:“芸香定是说笑吧?这等好事,小满怎会拒绝?”   饮渌默了片刻,道:“倒也……未必。”   织月心神不宁,当晚为卢静容收拾首饰时,手忽地一滑,只听“叮”一声脆响。   织月瞬间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见那支金累丝嵌和田玉牡丹簪跌落在地,断成两截。   完了,这簪子极是贵重,是夫人当年特为小姐及笄礼打的,便是将她卖了也抵不上这支簪子的一成啊!   外间脚步声渐近,织月慌忙将断簪拢入袖中,合上首饰匣。   待芸香进屋时,只见织月垂首立在妆台旁,脸色煞白,便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没……许是天热,中了暑气……”织月不敢抬头,含糊应了声。   芸香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然后看了一眼妆台。   怎么办,怎么办?   织月攥着袖中断簪,心跳如擂鼓,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立刻去少夫人跟前磕头认罪?可若少夫人真要她赔,便是一年的月钱都抵不了啊。   柴妈妈……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她越想越怕。   怎么办。   织月回房路上经过含碧她们那间屋子,见里头空无一人,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四顾无人,闪身入内,在东边床前停下,床柱悬着一个香囊,她抖着手将断簪塞进了香囊里。   离开时,织月闷头疾走,险些撞上一人。抬头见是千漉,织月浑身一颤,低头绕开。   千漉望着她仓皇的背影,这一个个,怎么都那么奇怪。   次日,正房那头喧动起来。千漉过去时,见不少人在屋内翻找。秧秧也在其中,便拉住她问:“在找什么?”   秧秧:“少夫人的簪子不见了!就是及笄时夫人赠的那支,珍贵得很。芸香姐姐命我们仔细找呢。”   众人翻找半日,一无所获。   卢静容面沉如水,难得动怒了,对芸香道:“再细细找一遍。”   柴妈妈冷眼扫过一众丫鬟,忽然扬声道:“莫不是哪个手不干净的摸了去?趁早交出来!若被查实,发卖出府都是轻的!”   丫鬟们噤若寒蝉,连称不敢。   织月混在人群中,袖中手指颤着,张了张嘴,终未出声。退出屋外时,背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饮渌见她脸色不对,拍了她一下,织月一抖,惊恐地看过来。   饮渌怪道:“你这是怎了?晚上去做了贼不成?”   织月扬声道:“胡说什么!你才是贼!”   卢静容令人寻了两日无果,柴妈妈便提议搜查丫鬟们的屋子。丫鬟们被唤至院中,几个婆子入内搜查。   约莫一盏茶功夫,两个婆子各持一物出来:一个拿着香囊,另一个捧着叠宣纸,低声回禀。   柴妈妈举起香囊:“这是谁的?”   千漉心头一沉,这是冲她来的。   还未开口,含碧便道:“这是小满的,平日就挂在她床头的。”   柴妈妈看向千漉:“这确是你的?”   千漉:“……是。”   香囊当众打开,两截断簪赫然在内。卢静容一见,脸色骤变,接过断簪,指尖抚过断裂处,又痛又怒:“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摔了东西还敢瞒着,打量我平日好说话,由得你欺瞒不成?”   这簪子怎么会在她的香囊里?   千漉跪下道:“少夫人,我从未碰过此簪,更不知它为何会在我的香囊里,定是有人摔坏后,故意放入、栽赃陷害!求少夫人明察!”   卢静容又看向那叠纸:“这又是何物?”   那婆子呈上:“是上等的宣纸。”   卢静容:“你还有何话说?”   众丫鬟目光齐刷刷投向千漉。   千漉暗悔不已,早知道有这一劫,就该把崔昂送她的纸全烧了,毕竟,她是有“前科”的,现在真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   只得抬出崔昂。   “少夫人明鉴,这纸是少爷所赠,上头有几张还有少爷的字。至于簪子,绝非奴婢所为。许是有人摔坏后,为脱罪而诬陷奴婢,求少夫人详查!”   卢静容翻看宣纸,果见崔昂字迹,又摩挲着断簪,胸口起伏不定。   这是娘为她特制的及笄礼,匠人做了整整半年,这世间再无第二支了。她强压怒气,看向柴妈妈:“妈妈看该如何?”   柴妈妈在内宅多年,直觉此事蹊跷。又思及前次小满拒做通房之事,沉吟道:“这纸是否少爷所赠,一问便知。至于簪子……现下仅有物证,尚无人证,倒不好立时断定。”   她心中实则已信了七八分,这纸应不是偷的。   若小满真图这些东西,跟了少爷岂不是能拿得更多?何必偷?   千漉抬头看柴妈妈,难得觉得她顺眼起来。   院中静寂片刻,忽有人细声道:“少夫人,我看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织月。   织月紧攥双手,颤声道:“少夫人我看见了,我……我看见小满偷偷将什么东西塞进香囊,当时只瞧见一点金光,还道是她自己的物件……如今想来,定是那簪子了!”她起初声颤,后面越说越顺,仿佛亲眼目睹一般。   卢静容看向千漉,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可说?枉我平日信重于你,你竟一再行此龌龊之事!真当我可欺么?”   千漉:“少夫人,我确未做过。”   “倒是真凶,见柴妈妈提及无人证,便急不可耐跳出来了。织月——你,为何先前不说?”她目光锐利射向织月,“两日前你鬼鬼祟祟,从我屋中出来,可是那时将断簪塞入我囊中?分明是你摔坏簪子,反来诬陷我!”   织月扑通跪倒,泣道:“少夫人明鉴!奴婢做事向来本分,从无大错。小满前次便偷过少夫人的纸,手脚不干净,如今又摔坏簪子,实在……实在可恶!”   卢静容听罢,盯住千漉:“小满,你招是不招?”   这种拙劣伎俩,她也真信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千漉站了起来,直视卢静容:“我没做过的事,怎么招?说了没拿就是没拿。”   “你若信她一面之词,直接发落便是,何必再问?”   卢静容指她:“你——放肆!反了天了!你真当我治不了你?”   卢静容看着和善,平时也不管事,都放手交由芸香与柴妈妈打理。但骨子里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权威不容挑战,此刻被一个丫鬟当众顶撞,那点宽和霎时散得干净,眼底只余下被触怒的寒光。   众丫鬟婆子皆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任谁也想不到,平日里性情平和的小满,竟有这般刚烈的一面。   “来人!将小满押去院子西南角跪着,不许给食水!何时认了,何时再起!”   两个粗壮婆子上前抓她。千漉起身,从饮渌身侧擦过时,指尖在她掌心极快一划,写了一字。   ——水。   饮渌望向千漉被押走的背影。   盈水间。   小满是要她去找少爷。 第34章 第 34 章:你说呢   饮渌觑了眼四周,正乱作一团,便趁人不备悄悄溜了出去。她一路往盈水间疾跑,心口怦怦直跳,脑子里乱糟糟的:小满今儿是疯了不成?竟敢当众顶撞少夫人,这不是自寻死路么!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气喘吁吁跑到盈水间门口,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下。   “我是栖云院的丫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禀报少爷!”   婆子进去通传,出来的是思睿。他上下扫了饮渌一眼,语气平淡:“少爷不在。何事?”   “思恒在吗?我找思恒说。”   “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   “烦请你转告少爷,小满出事了!她被人诬陷偷了少夫人的簪子,眼下——”   怎又是这个丫头。   思睿不耐烦打断:“你们院里的事,与少爷何干?别什么鸡零狗碎都来烦扰,快回去,莫在门口喧嚷。”   饮渌心急如焚,探头就往里闯。思睿额角青筋一跳,一把拽住她胳膊:“你们栖云院的丫头,一个个都这般没规矩,喜欢硬闯是吗?当盈水间是什么地方!”   思睿简直气结,少夫人平日里是怎么管教下人的,怎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饮渌挣不开,索性扯开嗓子喊:“思恒!思恒你在吗?!”   思睿朝旁使个眼色:“快,把她拖下去!”   “怎么了?”思恒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外传来。他刚从府外办事回来。   饮渌如同见了救星,眼睛一亮,急急道:“思恒!小满被诬陷摔坏了少夫人的簪子,眼下正被罚跪呢!她让我来找少爷!”   思睿听得无名火窜了起来,插话道:“她摔没摔东西,那是你们栖云院自己的官司,与少爷何干?真当少爷闲得发慌,整日替你们断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思恒瞥了思睿一眼,后者悻悻住了口。他转向饮渌,语气沉稳:“你将事情始末,仔细说与我听。”   饮渌赶忙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思恒道:“待少爷下值回来,我自会如实禀报。你先回去,若情势有变,你速来寻我。”   饮渌:“可是——”   “还可是什么!”思睿声音里压着火气,“少爷有公务在身,难不成要为了你们院里一个丫头的官司,立时撂下正事赶回来?”   饮渌只得回去了。   院中,只见千漉被两个婆子强按着跪下。日头正毒,她面色有些白,额发都湿了,背脊却挺得笔直。   四下里,仆役们聚在一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屋内,柴妈妈正在盘问织月。   “织月,你当真亲眼看见,是小满将簪子放入香囊?”   织月眼神躲闪:“对、对……我看见了……”   “何时,何地?”   “两天前,晚上,我路过她们屋子门口,瞧见的。”   柴妈妈目光如炬,紧盯着她:“织月,你可想清楚了。那玉簪是少夫人的心爱之物,摔坏了已是重罪,若再攀诬他人,按家规该如何处置,你可晓得?”   织月浑身一颤,抬头望向柴妈妈严厉的面容,嘴唇哆嗦起来:“我、我……柴妈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柴妈妈进了内室。卢静容正立在窗边。   “织月招了,确是她失手摔坏,为脱罪而诬陷小满。”   卢静容没有说话。   柴妈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烈日灼灼,院中那个跪着的身影在明亮光线下缓缓晃动,脸上汗水涔涔,嘴唇干裂。   柴妈妈试探着问:“那……小满该如何处置?”   “妈妈以为呢?”   柴妈妈收回目光,低声道:“虽说是冤枉了她,但……当众顶撞您,终究太没规矩。这性子若不管教,日后怕更难约束。不如,借此杀一杀她的锐气?”   卢静容略一颔首,离开窗边,靠上软榻,指尖揉着额角,闭目片刻方道:“若她肯服软认错,便让她起来吧。”   千漉只觉头晕目眩,眼前晃出重影,膝盖也麻木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满,去给少夫人磕个头,服个软,这事便算过去了。何必这般倔,真要在日头底下跪到死么?”   千漉费力地抬头,定了定神,看清是柴妈妈。   “妈妈既如此说……是已查明,我是清白的了?”   柴妈妈点头:“是织月那丫头做的,已认了。你去给少夫人赔个不是,这事便了了。”   却见眼前这丫头嘴角一勾,竟露出个极淡的带着嘲弄的笑,柴妈妈仿佛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她冤枉了我,难道不该是她来向我认错吗?”   柴妈妈一惊,压低声音斥道:“我看你这丫头,脑子真坏了!这般不识抬举,就在这儿跪着吧!便是晒死了,也是你自找的!”   看着柴妈妈的身影远去,千漉笑了声。   崔昂自馆阁出来,便见自家马车旁候着的思恒神色有异。   “怎么了?”   “少爷,小满姑娘出事了。”   暮色渐起。   柴妈妈望着院中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见千漉唇色惨白,双目紧闭,终是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已跪了整整一下午了。再这么下去,怕要出人命。毕竟……事儿不是她做的,若传出去,于理不合。少夫人您看……”   卢静容蹙眉:“她还是不肯低头?”   柴妈妈嗯了一声。   卢静容:“让她服个软,倒像是我苛待了她?我竟不知,她骨子里是这般拗的。妈妈你说,这样不服管教的丫头,我还留得么?”   柴妈妈:“原以为是个省心忠厚的,谁成想……”   芸香匆匆掀帘而入:“少夫人,少爷刚过来了……”   卢静容:“他怎么来了?”   芸香:“少爷,少爷,把小满带走了……”   千漉感觉自己躺在一团棉花里,整个人仿佛燃烧起来,脑内昏沉胀痛,断续的人声、脚步声似远似近。接着,有微苦温热的液体被小心哺入口中。   “……是中了暑热,邪气内闭。只看着凶险,所幸救治及时。服下这剂药,散出郁热便好。膝上瘀伤,切勿立时揉按,需以温药外敷,慢慢疏通。”   旁边有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好。”   千漉想睁开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胸口闷闷的,似有团火堵着,口也干得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道声音又道:“喂她些水。”   “是。”一道女声应。   千漉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扶起,温热的清水凑到唇边。她吞下几口,喉间灼烧感稍缓,躺回去,意识便又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千漉睁开了眼睛,室内光线昏黄,周遭的陈设完全陌生。   这是哪?难道又穿越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虚掩的门被推开,一个美少爷出现在视野中。   千漉脑子有点懵。   来人见她醒着,一怔,随即走到床前:“醒了。可还有何处不适?”   记忆渐渐回笼,晕倒前,好像是看到崔昂来了。   那么现在,她是在盈水间?   正思忖间,腹中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咕噜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崔昂显然也听到了,看了她一眼,转身唤了一声。很快进来个丫鬟,叫冬青,千漉见过的。冬青端着盘进来,上头搁着个青瓷盖碗,揭开时热气袅袅腾起,是一碗熬得香糯的米粥。   冬青上前扶她靠坐起来,在背后垫好软枕,便要执匙喂她。   千漉伸手接,“我自己来吧。”   冬青看了一眼崔昂,见他点了下头,便搬来一个小几置于床上,又将粥碗放好,这才退了出去。   千漉慢慢吃着粥,崔昂便立在床边不远处静静看着。   千漉被这么看着有点吃不下,抬头看了一眼崔昂。   “用完,我再与你谈。”崔昂说完便离开了。   千漉差不多吃完了,冬青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将床上收拾了:“小满姐姐,你快将这药趁热喝了。”   千漉屏息,仰头将药一口气灌下,苦得眼泪都溢出来了。冬青端着盘子出去,房间只剩她一人。   千漉靠着软枕,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   陈设清雅简净,器物件件精良。   脚步声再次靠近,崔昂走了进来,停在床边。   “……少爷。”千漉在崔昂的凝视下,先开口,“您又救了我一次。若非您,我这条小命早便没了。”   崔昂看了她一会儿,道:“现下可有力气了?能起身么?”   千漉还以为崔昂关心她的身体,转了转胳膊,老实答道:“用了药,觉得好多了,应能下地了。”   崔昂嗯了声:“既已无碍,便回栖云院去吧。”   这是赶人了?   千漉瞄了一眼崔昂,见他面上波澜不兴。她坐在床上没动:“……少爷,您先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崔昂眉梢微动:“我说过什么?”   千漉挠了挠下巴:“您说……想让我来盈水间,替您做事。”   “可我怎听思恒说,你前几日回绝时心意甚坚,口口声声要留在少夫人身边报恩尽忠?”   崔昂这个人,真是非常擅长让人尴尬!   既然准备跳槽了,自是要表表忠心的。   千漉:“我如今才想明白,像少爷这般明察秋毫、处事公允的主子,才是我一心向往追随的。少爷是两榜进士出身、天子门生,又是咱们大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文采风流,见识高远。能在您身边伺候笔墨,耳濡目染,便是天大的造化与进益。”   “少爷既肯垂青,必是觉着我尚有几分可用之处。我心中感激不尽,怎会推拒不从?日后定当尽心竭力,恪尽职守。少爷命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半步!”   这一番话说完,她明显感觉到崔昂愉悦起来,唇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崔昂轻哼一声,负手于后,道:“你好好歇着,待身子大好了,我再让思恒为你安排差事。”   千漉:“少爷,我能留下来了?”   崔昂:“你说呢。”   千漉:“多谢少爷留我,我日后必定兢兢业业,不负所托。”   崔昂:“做好本分便可。”   千漉:“是。”   崔昂离开后,千漉仰面躺到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情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因为在崔昂这里的缘故吗。   至少,男主角的人品,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脱奴籍之事,慢慢谋划吧。   千漉这一觉睡得很沉,全身像陷在蓬松柔软的云团里,全身都舒展了。   醒来时,还觉得在梦中。   水蓝色的帐子正被微风托着,一漾一漾地起伏。   那料子极轻极薄,滤进来的光便染上了一层湖色,朦朦胧胧地笼在身上。房间里萦绕着一股好闻的香味,似竹似兰,凉丝丝地游在鼻尖。   千漉撩开了帘子,坐在床沿,打量这房间。   床边立着一个书架并一张小案,另有一架妆台。   隐约间,竟听见潺潺水声。   起身走到窗边,支起窗,晨间的光从窗棂的纹格间斜斜切入,一道一道,澄澈如金矢。光柱里,细细尘埃缓缓浮沉、旋转。光柱落在书案边缘,将厚重的木质纹理照得温润生光。   房门虚掩,能看见外间游廊的一角栏杆。   千漉套上外衫,推门出去。   视野豁然开朗。   她此刻身处盈水间主楼之后的一栋二层小楼。   前面的书房她去过,两栋楼以一条游廊相连。   房外是一圈宽阔的露台,廊栏是美人靠的样式,弧度贴合人体,倚上去非常舒服。   千漉凭栏远眺。   盈水间外围被一条活水环绕,那水将整栋院落包围,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水环。   从此处下望,水流就在脚下一丈开外。   原来这二楼并非悬空,而是建在垒高的石基上。   水流便从建筑基座与地面间的石窦中穿行而过,形成楼浮水上的错觉。   目之所及,尽是瘦竹与芭蕉交错的绿意。   光是斜的,从书房与寝居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将游廊的柱影长长地投在路上。光里,可见细密的水汽,正从水面、草丛间丝丝袅袅地蒸腾起来。   整个院落浸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仿佛另一个世界。   耳边水声淙淙潺潺,是水从石隙间淌过、又从落差处轻轻跌落的轻响,贴着地、绕着根,绵绵不绝。   崔昂住在这个像仙境一样的地方。   他的人生未免也太爽了吧?   怪不得崔昂天天都住在这里,换她,真的可以整天不出门啊。   千漉心头浮现深深的羡慕,真的很想把崔昂赶出去,霸占这里。   千漉伸展腰肢,深深呼吸一口清新空气。   右边传来脚步声,千漉手搭扶栏,转过头去。晨光里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   步幅均匀,不疾不徐朝这边走来。   崔昂穿着一身八品浅青官服,头戴展脚幞头,圆领大袖的罗袍衬得他肩背挺直,腰间束着黑鞓银带,悬着一枚银鱼袋,足蹬乌皮六合靴。   晨光正从他侧前方斜照过去,照亮半边脸庞。   明暗光影将他面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鼻梁高直,眸色沉静,因晨光映照,眼底似有星辉流动。   唇线分明,唇色偏淡,此刻正微微抿着。肤色如上好宣纸透光的那种净白,下颌至颈侧的线条利落干净。   面上犹存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却因一身官服的端严,敛去了几分青涩。   此刻晨雾萦绕,青袍映光,革带束着劲腰,宛如一竿新竹,峭拔清举,周身透着一股清劲之气。   崔昂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那身板,倒真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千漉凝神一瞬,很快回神,施礼道:“少爷晨安。”   崔昂略一颔首,走到她旁边停下:“今日可觉好些了?”   千漉点了点头,呆在这神仙地,脑清目明:“好了。”   崔昂:“若有不明之处,问思恒便可。”   千漉:“是。”   崔昂穿过游廊而去,待他身影消失。千漉舒展了一下身体,继续欣赏眼前的景色,爽啊。 第35章 第 35 章:信任   千漉回房后,发现室内有一扇隐蔽的小门,千漉打开看了看,里面似乎是崔昂的房间。这房间跟芸香那间差不多,方便主子随时传唤。   思恒和思睿住在前面的厢房,在一楼。千漉先去小厨房,吃了点东西,碰见思睿,她打了个招呼,思睿却挂着脸,明显不太欢迎她的样子。千漉只当没看见。   今天早餐是一碗西米粥,配酥蜜饼、两样时令小菜——腌渍的瓜茄、永恒的酱菜,甚至还有荤菜,一小碟糟鱼。   比起从前二等丫鬟的份例,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千漉吃着早餐,后知后觉地发现,对哦,按照崔昂给她的待遇,她现在的品级跟芸香一样了,是一等大丫鬟了。   千漉向思恒确认,月钱是二两银子并一吊钱。   思恒:“衣裳已吩咐绣房加紧做了,约莫七八日便能送来。少爷吩咐了,日后盈水间内一应事务皆由你掌管,待你病完全好了,再慢慢接手不迟。”   老板不着急,千漉乐得自在,“好,我知道了。”   思恒又拿来一块对牌,上刻“盈水”二字。   千漉接过后,思恒道:“凭此对牌,可自由出入府门。”   千漉试探问道:“我有何差事需得出府办理?”   思恒:“院内若有采买、或需往各铺子府上递送物件、传递书信等外务,皆需姑娘经手安排。少爷特意交代了,只需将院内事务料理妥当,其余时候……姑娘可自行斟酌。”   也就是说,默许她可以拿着这牌子出府闲逛。   千漉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   要知是这待遇,早就来了。   千漉:“多谢思恒小哥提点,我明白了。”   思恒唇微一抿:“分内之事。姑娘若有不明,随时来问便是。”   千漉逛了逛整个院子,还去前面看了下两只鹤,当然只远远地瞧,那两只鹤似乎闻出了她的气息,投来了敌视的目光,因千漉离得远,它们也没过来攻击。   千漉出院门时,值房处几个粗使丫鬟见了,都恭敬唤她“小满姐姐”,千漉一一问了名字,打完招呼,往栖云院去。   这个点,卢静容去昭华院请安了。   千漉进去后,丫鬟婆子们纷纷看了过来,那一片沉默的注视,让她有些不自在。   到后罩房自己原先的屋子,里面几人都在。   秧秧正在铺床,回头见她,惊喜地奔过来:“小满!你怎么样?没事吧?”   昨日崔昂来,正好看见千漉跪在前庭,快要晕过去,便吩咐婆子将千漉带走,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更未踏入正房半步,便将人带走了。   奴仆们都被这架势弄懵了,偏少夫人也未置一词,只夜深时分,正房隐约传来瓷器坠地的脆响。   柴妈妈严令不得议论此事。   因织月已招,少夫人念着她自幼服侍的情分,未令赔偿,毕竟那簪子,便将织月整个人卖了都赔不起,最终只将她撵了出去。   但仆婢私下总会议论,还传出了离谱的谣言——小满偷偷爬上了少爷的床,少夫人才气得让她罚跪。却不想少爷护着,亲自将人带走了。   千漉听到这谣传,脸一黑。   怪不得,刚才大伙儿都满眼看叛徒的目光。   千漉:“没有这事,少爷是升我做一等丫鬟,打理盈水间内务,并无他意。”   秧秧替她开心:“我就说,小满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可我如何解释她们都不信,哼,真气死我了!”旋即又嘟起嘴,“小满,你真的要去少爷那儿啦?”   “啊,对了,织月已被赶出去了,真想不到她会这样!”   千漉点点头:“我收拾下东西,一会便要搬过去了。”   秧秧:“我舍不得你……以后就我一个人了……”   “日后得了空便来看你,我又不是离开崔府了。”   “你可别忘了我呀……”   “当然不会!”   千漉与秧秧说了会儿话,从墙边拖出自己的藤箱,收拾自己的东西。路过饮渌时,小声说了一句“谢了”。其实,昨日要是饮渌没去找崔昂,又或者是崔昂不来,千漉还是会向卢静容低头的,跪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差那一回。   饮渌似乎想说什么,努了努嘴,还是没说。   千漉抱着箱子出来时,门口已探头探脑聚了好几个丫鬟。   秧秧追出来:“小满,我帮你拿吧,这个应该很沉吧?”   “不必。少夫人快回了,你当值要紧,小心柴妈妈说你。”   众丫鬟望着千漉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她方才说,少爷是提她做大丫鬟,不是收房呢……”   “我就说不可能嘛,少爷本是看中她能办事罢了。倒是我们想岔了……”   ……   千漉从夹道离开,望了一眼前院。按规矩,也该去与旧主说一声。   既她现在不在,便算了吧。   以后就是前老板了。   至于身契,等她在盈水间混熟了,再找机会问问崔昂吧。   思睿亲眼见着昏迷的千漉被两个婆子抬进来,放到了那间耳房,少爷寝房的隔壁,双目睁得溜圆。   又见这丫头住了一夜,忍不住问思恒:“这丫头就住这儿了,不走了?”   思恒:“少爷的安排。你再多嘴,仔细受罚。”   思睿实在是无法接受,在他眼里,少爷是金光灿灿不容玷污的,而小满那丫头,满肚子坏水,是蓄意接近少爷妄图上位的坏女人,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发展,还觉得少爷受了蒙蔽,心里难受着呢。   加之,思恒与大江多在外为少爷奔走,而思睿主管院内的事,千漉来了,相当于顶了他的活,思睿平白被抢了职位,心中自然不平。   思睿想到自己地位将被替代,如遭晴天霹雳,更难受了,闷声问思恒:“那我以后做什么?”   思恒:“你先帮着小满姑娘理清内务,之后,便随我与大江哥在外走动。”   思睿十分憋屈地哦了一声。   午后,他溜出去找大江发牢骚,提及此事。大江讶然:“你是说小满?不可能吧?”   思睿:“大江哥你认识?”   大江点点头:“少爷早先还提过,说她心术不正,她竟成了少爷的贴身丫鬟?怕是重名了吧?断不能是那个……”   思睿:“你认识的那个小满是哪个院的?”   大江:“少夫人院中的。”   “就是她!”思睿噘噘嘴,“以后她就要管整个院子了,连我都得听她的话了……”   大江向来将自家少爷的言行奉为圭臬,绝对盲从,既然少爷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便拍了拍思睿的肩,温声劝道:“想来那位小满姑娘,行事定有过人之处,少爷才会委以重任。你好好听她的话,用心帮衬便是。”   思睿却有自己的小心思,只牢牢记得少爷那句“心术不正”,颇有些怨念地瞅了大江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回去了。   既然要留在盈水间了,千漉决定讨好一下崔昂的爱宠,思恒不在,只有那个总看她不顺眼、咋咋呼呼的思睿在,正鼓着脸盯着她。   “思睿,有没有小鱼干?”   “你要这个作甚?”   “我去喂仙君,同它们认识认识。”   思恒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毕竟思恒说过,以后盈水间都归她管了。他还是去取了一小袋鱼干来,递过去时闷声道:“方才已喂过一回了,你不要给仙君吃太多。”   “好。”   千漉不敢靠鹤太近,只站在外围,将鱼干抛过去。那对鹤吃了,对她的警惕便消减不少,只要她不再靠近,便不再紧盯着她了。   崔昂将金石拓本汇编合上,以锦袱仔细裹好,放回书柜。随后提笔,在校书历上记下今日所校卷帙、进度及存疑待议之处。书写毕,再将案头整理洁净,方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出神。   须臾,听到外面传来的放衙鼓声,崔昂的身子一动,短暂坐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离去。   从馆阁回崔府,平日走过无数遍,今日心境却有些不同。   崔昂踏上云津桥,刚过月洞门,便瞧见了那抹水碧色的身影。   千漉正坐在廊下,背倚廊柱,望着浅水边踱步的鹤出神,一双脚悬在空中,无意识地轻轻晃着。很快她察觉到他,跃下廊凳,立在原处。   崔昂方抬步,朝她走去。   “少爷。”   崔昂微一颔首,朝二楼书房走去。走了几步,未听见声音,便停下回头看她。   千漉会意,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崔昂在案后坐下,见她眉心舒展,脸上的表情很是放松。   “思恒可都与你交代清楚了?”   千漉:“嗯,都说过了。少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办事。”   崔昂点了点头,似是愉悦,唇角略扬了扬,嗯了一声。   “稍后大夫会来复诊。这两日不必当值,先将身子养好,回去歇着吧。”   千漉退下后不久,大夫果然前来诊脉,嘱咐她仍需静养一两日。晚膳是荤素搭配的四菜一汤,有一只肥嫩的烧鸡腿,千漉饱餐一顿,回了住处,用药膏敷过膝上淤伤,躺在松软的床上,耳边水声淙淙,心神很快便安宁下来。   崔昂今夜回房比平日早了许多。   走过长长游廊,拐过角,便是耳房,再往里是他的卧房。   这间耳房,自盈水间建成后便一直是空着的。   崔昂原以为,它会永远空下去。   但今晚,里面住进了一个人。   灯熄了,想来是睡了。   崔昂脚步放缓,经过耳房,踏入卧房,立于房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连接两室的隐蔽小门上。   崔昂在案前坐了坐,拿起书,却没翻动几页,夜深了,稍有了倦意,上了塌,崔昂并未即刻入睡,只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不知在思考什么。   天微微亮,崔昂走出房间,路过耳房时,见房门敞着,里头无人。   到书房,崔昂唤来思恒,吩咐他一些事,思恒领命退下后,门外便响起轻叩,千漉的声音传来:“少爷。”   “进来。”   千漉走进去:“少爷,早膳已备好了。”   崔昂:“不是让你多歇两日。”   千漉:“少爷体恤,我铭感于心,今晨醒来已觉大好,躺不住,便起来了。”   膳房。   千漉立在一旁,见崔昂用好了,便奉上漱盂与温水,一靠近崔昂,便闻到一缕清冽的淡香,丝丝缕缕,很是好闻。   崔昂的动作也极优雅,拿起瓷盏,含入清水,微侧首吐入一旁的漱盂中,随后取过帕子,按拭唇角。瞧着十分赏心悦目。   崔昂起身往官署去了。   千漉开始工作了,寻思恒问了个明白。   职责与芸香差不多,但更复杂,毕竟栖云院是内宅女眷居所,规矩分明。盈水间不同,说是外书房,实则崔昂起居、待客、理事都在这一处里外打转,事无巨细都得经她的手——更像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府邸。   院里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小厮,每日谁该做什么、何时当值,都得由千漉来分派。   做得好赖要记下,赏是赏,罚是罚,比如月钱增减、差事调换,她都要拿主意,只遇大事才需报与崔昂定夺。   新来的规矩不懂,也归她培训。   月钱发放也归她管。   崔昂房里的文玩古董、笔墨纸砚,件件都要造册登记,定期清点。一应日常用度,小到灯油炭火,大到时鲜菜品,都需她去府里大厨房、库房各处支领、采买、打交道。   除了人事、财务,还有崔昂的饮食起居。   比如,崔昂每日穿戴什么,官服还是常服,得按着场合由她打点。   三餐茶饭、沐浴就寝的时辰与用物,也须安排得妥妥帖帖。书房更是要紧地方,书籍归类、保持案几整洁、添香磨墨、定期晒书,以及往来书信文书的保管——都是她的活儿。   若有崔昂的友人来访,茶水果点、席面布置,也得她领着人接待。   对了,还要随时关注庭院的活景——   池子里的水要活,花木要精神,得定期吩咐花把式来修整。   崔昂那对宝贝鹤,也得与专门照管的仆役时时沟通,免得出了差池。   千漉一一拿笔记下了崔昂的喜好。   本来觉得拿那么多钱还有点心虚,现在看看那么多活,换在栖云院,都赶得上柴妈妈与芸香的总和了。   她该拿!   不过让她惊讶的是,崔昂居然将院中的财务全权交给她管了。   之前,这些事都是思恒和思睿分着做的,现在全交给她一个人了。   崔昂哪来对她这样大的信任?   千漉又想到,小说里的崔昂确实是这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一旦被他看中,即便只认识了几天,也“倾信任之”。所以他才有那么多死忠。   盈水间早已被思恒理得井井有条,她只需按照之前的节奏,不出错就成。   思恒十分配合,她以为会暗中搞事情的思睿也未从中作梗,千漉接手得相当顺利。   思睿只冷眼瞧着,原以为会见这丫头手忙脚乱,不料她竟从容接下了,心下不免又嘀咕起来,果然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崔昂下值前,被同僚唤住。   “临渊,后日休沐,可得空?同去泛舟如何?”   崔昂略一思忖,道:“后日我还有事,下回吧。”   同僚面露憾色,只道:“那下回你定要来!”   “好。”   崔昂回去,见院中无人,便招来思睿问:“人呢?”   思睿:“思恒外出办事了。”   崔昂滞了一瞬,瞥他一眼:“下去吧。”   毕竟思睿从小就在崔昂身边服侍了,多少品到了崔昂那一眼的情绪,有点莫名,下楼时,忽然福至心灵。   少爷问的不会是小满吧……   思睿下了楼,见千漉从后面走来,“喂,少爷找你。”   千漉哦了一声,不紧不慢走过去。   思睿见她这态度便有些不满,道:“不是早与你说了少爷下值的时辰?怎不在这里候着,不知到哪里偷懒去了!”   千漉的确是去后面看风景了,谁叫这盈水间实在太美了,一步一景,千漉随便找了个石块坐着,听听水流声,闻着清新的空气,便觉得美好极了。   而且看时辰差不多了,便马上赶来了,只迟了几分钟。   千漉:“我知道了,下回不会忘。”   进了书房,见崔昂坐在案前,捧着一本书。   千漉将茶放到他面前。   崔昂拿起啜了一口,未抬头,只缓缓翻过一页:“去哪了?”   千漉:“院子里景色太美了,在后头一块石头上坐着看了会景,一时忘了时间,这才迟了,下回定不敢忘了少爷归府的时辰。”   崔昂:“也不必如此拘谨,不过迟了几息,我还不至因此问你的罪。”   “是。”   接触这么久了,千漉也知道了他的习惯,他不说“退下”,就不能走。   千漉候在一旁。   崔昂:“若无他事,一旁坐着即可。”   千漉应是,取来一个蒲团放在书架前,坐下。   约莫亥时正,崔昂搁下笔,似欲起身。   千漉问:“少爷,可要就寝了?”   崔昂看她,眼中似流动不明意味,微一颔首。   千漉:“我这便去准备浴汤。”   她起步,却又迟疑,虽然思恒说这事是她负责的,但还是要问一下崔昂的意思。   毕竟,崔昂有着很严重的洁癖。   千漉:“少爷,我可否进你的寝居,为你取衣?”   崔昂似乎想到什么,眸光稍稍一变,掠向墙面,嗯了一声,只道:“日后这类小事,不必再问。按思恒说的做便是。”   “是。”   崔昂的浴房在卧房旁,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浴池,以整块青玉石挖凿而成,池壁光滑,池缘宽阔,像个小型的游泳池。   池壁近底处,由两个精铜打造的兽首口,一左一右,左边出热水,右边出冷水。   热水管道,来自茶汤房中日夜恒温的巨形铜釜,通过管道持续输送。   冷水管道,是将引入的山泉,预先流过窖冰室,故而水会更冰爽。   千漉打开两个阀门,虽思恒教过,初次上手难免生疏,小心调试着水温,一股水柱却忽地溅起,正打在她前襟的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池边有一长矮榻,上铺厚厚的绒毯,千漉将寝衣叠放在榻上,又摆了壶茶和一盘冰镇瓜果。准备好一切,见崔昂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思恒说崔昂沐浴时不喜人打扰,便打算退下了。   她正欲退出,却听崔昂:“等等。”   千漉止步,脸上写着“少爷还有何吩咐”。   崔昂唇线微抿。 第36章 第 36 章:奇异   千漉已能从他脸上不多的表情里,辨出几丝不悦的情绪。   这是不开心了?   这位少爷也是有着上位者通病——心思不直说,偏要人猜。   千漉斟酌片刻,道:“少爷,我在这屏风外候着,您若有需,唤一声我便来。”   卢静容沐浴时,有让人按摩的习惯。   但崔昂,莫说他素来习惯独自沐浴、更衣,从不用人近身伺候,即便他真开口让千漉按摩擦背啥的,千漉心里也不愿意啊。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还是从这听似平淡的语气中辨出,崔昂不太满意她的回答。   千漉正思索着,要怎么做。   崔昂已开始解衣,外袍落到地上,千漉余光瞥见,忙退去了。   她可是记得的,当初不过瞄了一眼腹肌,差点职位不保。   屏风上,映出一道静立的影子。   崔昂目光掠过,步入池中。   直至沐浴毕,崔昂都没有唤她。   崔昂穿着寝衣一声不吭从千漉身边走过了,鼻尖袭过一阵清冽香气,千漉看着崔昂的背影,心道,看来平时还是要多观察观察崔昂,这小情绪来得莫名其妙……难道今天的水果不合他的口味?   千漉心下不解,将浴房收拾了,本来今天的活儿到崔昂洗完澡就结束了,想起刚才崔昂的表现,千漉纠结片刻,去敲崔昂的门了。   虽然她房内有扇小门可以直通进去,但走那总感觉怪怪的,便还是敲了正门。   “进。”   千漉推开门,见崔昂坐在床沿,一头墨发散在后背。   千漉向来觉得,甲方的心思要是猜不透,不如直接问清楚,沟通没障碍,才能让合作更加丝滑。   “少爷,我初来盈水间,对您的习惯还不太了解,思恒虽都提点过,只怕琐碎处仍有疏漏,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周,还望少爷明示。日后,我也好更尽心服侍。”   灯火昏朦,崔昂望向她,方才浴房雾气重,没发现,她前襟一片深色水痕,溅湿了。   他目光停驻一息,随即转向窗。   窗纸上,灯影摇曳。   他是向来知道这丫头没什么眼色的,在栖云院时,见着他来,也不知主动送个茶,总是躲,他唤了才来,脸上瞧着还有些不大情愿。   如今在盈水间了,还是这样,都身为自己的贴身丫鬟了,沐浴时竟也不知近前伺候,连这等小事都要他主动开口不成?   罢了。   他将那丝莫名郁气咽下:“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千漉见崔昂不说,也作罢。   所幸翌日,千漉观察崔昂的神色,那股莫名其妙的气似乎已经消了。   几日下来,千漉便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早上备衣、备水、备膳,崔昂上值不在,便处理院中一些事务,大体不忙,千漉一个人在院子里,到处逛逛,看风景吃点零嘴,不晓得有多舒服,崔昂下值回来了,随他去书房,然后便是准备晚膳、浴房放水。   千漉睡在单人间,竟也没失眠过了。   唯一的小问题是——   崔昂总时不时来点无厘头的小情绪。   不过问题不大,崔昂并非那等会迁怒下人的主子,顶多周身的气压低,习惯了就好。   大夫人那边也听说了,儿子从栖云院带走了个丫鬟,还提作了一等。   她原以为是儿子终于开了窍,心下微动,便叫人将千漉唤来。看到千漉的脸时,有些惊讶:“是你?”   “小满给大夫人请安。”千漉行礼。   大夫人没再多问,只例行嘱咐了几句“在盈水间好好当差”,赏了些钱,便让她退下了。   望着千漉离开的背影,大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原以为我家这块顽石总算开了窍。”   汀兰笑道:“小满那丫头,我瞧着倒是很能干的。点心做得好,小小年纪性子就那么沉稳了。从前在咱们这儿帮过几回手,便是遇上岔子,也从不慌张忙乱。”   大夫人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曾动过将这丫头要过来的心思,只是做婆婆的,向儿媳讨要陪嫁丫鬟,终究有些不妥,这才作罢。没成想,竟被自己儿子给挖了过去。   隔日崔昂休沐,他起得早,在书房习字。   千漉端着茶进去,一下便注意到角落。   原本书架前那个供她小坐休息的蒲团不见了。   崔昂这书房四面不是实墙,皆是能敞开的槅扇门。   此刻,靠近大书架的两扇门被巧妙利用起来,在齐腰高的门板内侧,安了一个小几。小几正下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加厚的矩形羊毛毡,上头搁着个蓬松的新蒲团。   还有,背后的槅扇门上衬了厚绒木板,又覆了一层锦缎软靠,看上去充了不少软絮,十分饱满,腰靠上去应该会很舒服。   一旁还添了个矮式三层小柜。   千漉放下茶,往书架角落望去,然后又看了一眼崔昂。   崔昂正悬腕运笔,专注临帖。   千漉直觉那个角落很有可能是给自己弄的,但不确定,待崔昂搁笔,他端起茶饮了一口,抬头看千漉:“怎么?”   “少爷。”   他嗯一声。   千漉朝后面看了一眼,“我闲暇时,还能在那儿坐坐么?”   崔昂不紧不慢放下茶,往后看去:“你去试试,若不舒服,便叫人改。”   居然真的是给她弄的。   千漉快步过去,坐下,大蒲团软软的,羊毛毡也很厚实,腿搁上去,就像被棉花托住了,还有槅扇门上的靠包,完全贴合自己的腰线。   背靠着封闭的门,脚前是书架的侧面,左手边是个小几。坐在这个小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包裹了起来,很有安全感。   她摆弄了下手边的小几,这几可以折叠,底部可伸缩的细铜杆支撑稳固,翻起后以暗扣固定,合上便与门扇融为一体了,毫无痕迹。   千漉新鲜地感受了下自己的工位,非常满意。   崔昂真的对下属很好。   千漉朝崔昂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少爷,很舒服。”   崔昂唇角向上牵了一下。   望向左边角落,她置身其中,被书架遮挡了小半个身子,从这个方向看去,仿佛整个人嵌入了这整间房中,崔昂感到一种奇异的熨帖,有些满足,心头微微一热又想做些什么。   “喜欢便好。”   用不着她的时候,千漉便呆在角落休息,看看窗外绿色,发发呆,一个下午就这么轻松地过去了。   千漉正迷糊间,一阵琴音随风入耳。   那乐声清越,如清泉般流泻,伴着淙淙水声,分外旷远洒脱,似能涤荡胸中尘埃,令人神思一清。   千漉往桌那边看了一眼,崔昂不在。   走到窗边往下望,浅水旁有个高台,崔昂着一身飘逸白衣坐在上面抚琴。   崔昂手边有个小几,上面放着茶,视线一扫,廊下,思睿正鼓着脸,瞪着她。   想也知道,思睿定是又认为自己在偷懒了。   的确,刚才不小心睡着了,不过,崔昂怎么不叫自己……   千漉下楼,也走到廊边。   美男弹琴,旁边两只鹤闲庭信步,这画面真是美好啊。   思睿压低声音道:“你又做什么去了!”   千漉面不改色:“少爷吩咐我整理书册。”   思睿就没说什么了。   琴音悠扬,千漉听着听着便觉得熟悉。   这谱子,卢静容是不是弹过?   不过他俩弹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还是崔昂的版本更符合她的审美。   千漉来了这里之后,生活质量显著提升,她甚至偶尔会生出“若能一直做这份工作,似乎也不错”的念头,当然,这念头转瞬即逝,还是自己当家做主好。   十五那日,她的新制服到了。   拿到手的时候有些惊讶,竟然是粉色的。   千漉自然也喜欢好看的衣裳,以前是没条件,有了点钱也舍不得做新衣。   这衣裳很合身,穿着也舒服。   千漉在水边照了照,所以说,人靠衣装,穿着新衣,人都精神了。   千漉瞧了瞧日头,算着崔昂快下值了,便往院门口去迎。   思睿从前面走来,拧着眉似要说什么,一见千漉,脚步顿住,一怔。   眼前人一身藕荷色花罗褙子,料子是顶好的,光影流动间能看见底下莲纹。   下身是素白百迭裙,裙幅极多,裙褶细密挺括,行走时,裙裾如水微澜,徐徐荡开,裙下一双青绫履,鞋头绣着小小的莲。   双鬟髻上别无珠翠,只两个鬟上缠着两条与衣衫同色的粉色发带,随走动间轻轻飘扬着。   在思睿的印象里,她脸上的五官是模糊不清、灰蒙蒙的,总觉得是个张牙舞爪闹着要闯入院里的丫头,如今穿着粉白相映的衣裙,人看着也宁静温婉了许多。   思睿怔了不过一息,立刻又绷起脸,快步上前:“少爷快回了,你又躲哪儿偷懒!”   这质问的语气,到底谁是谁上级?   千漉轻飘飘看他一眼,越过他,往前面走。   思睿被她这无视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追上去:“你这丫头,懂不懂规矩!”   千漉定住脚步,转身,双臂环胸,迎上他的视线。思睿虽比她略高,气势上却莫名矮了一截。   “你、你看什么看!”   千漉:“前几次我不说,确是我做错了,你不满,我认。但有件事我有必要提醒你,如今在这盈水间,是我管你,而不是你管我,你可以适当地提出意见,但不能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同我说话。”   千漉说的是事实,如今确实是她管他了,思睿脸涨得通红,狠狠瞪她一眼,扭头大步走了。   千漉望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   初中小男生,真是一点就着啊。   说来思恒也这个年纪,怎么就那么沉稳可靠呢。   已过芒种,白昼酷热漫长,日落很晚。   崔昂下值时,天光依然大亮。   往年此时,傍晚余热久久不散,燥闷难忍。   但崔昂这里不同,许是因为整个院子被活水环绕,风自水面拂来,总挟着丝丝沁凉,驱散不少暑气。   崔昂跨进月洞门,便见一抹粉白身影亭亭立在廊下。见他出现,便盈盈一福。   崔昂脚步微滞。   犹记得她初入府时,面黄肌瘦,没什么气色,如今大了,两颊饱满圆润,皮肤也白了,面色红润,一双眸子尤其乌亮有神。   视线从那身粉白衣裙上掠过,已是玲珑少女了,不是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了。   崔昂收回视线,步履不疾不徐经过千漉,朝二楼书房走去。   给崔昂放完洗澡水,千漉一天的工作便结束了。   崔昂走入浴房,见矮塌上整整齐齐叠着寝衣,一旁冰鉴里镇着饮子与瓜果。   千漉正欲退出,崔昂的目光却看了过来。   敏感度还是有的,千漉知道这位少爷有吩咐了,转过身。   “今日分外热,肩颈颇有些僵涩,在馆阁整日伏案,积下来也令人倦乏。”说着,崔昂走到了屏风旁,抚着绘着溪山的绢面,像是自言自语道,“郭熙论画,谓山水有‘可居’‘可游’之境。这般炎夏,倒是这满室水汽,最是‘可游’。”   他顿了顿,才道:“你去将我书房案头那柄玉扇取来。”   崔昂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   千漉略一思索,问道:“少爷方才说肩颈僵涩,可需我将药油一并取来?”   崔昂微微颔首。   千漉取了玉扇与药油,下楼寻到思睿,将托盘递过去:“少爷今日肩颈不适,你去浴房,用药油给他推一推。”   思睿满脸不信,平日少爷沐浴从不让人近身的。   “你诓我吧?”   千漉:“我诓你作甚!少爷吩咐的。我若撒谎,你进去一问便知,岂非自找没趣?你且动动脑子!”   说的也是。   思睿哦了一声,接过托盘。   千漉:“对了,你为少爷推完油,记得留在边上给他打扇。”   思睿看了眼盘中玉扇,又哦了一声。   浴池中,崔昂手臂搭在池缘,闭目养神。   察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   “少爷。”   听到这声音,崔昂眉头倏地又拧起,转过头,只见思睿端着盘子进来,将东西往榻上一放,拿起药油便走了过来。   崔昂目光扫过托盘:“你来做甚?”   思睿对上他清冷的视线,脑子“嗡”了一下,瞬间明白——他被小满那丫头给耍了!   “少、少爷……是小满叫我来的……她叫我给你推油,还要打扇……”思睿的声音越说越小。   崔昂:“日后没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是,是!”思睿慌忙退走。   那药油味道重,崔昂蹙眉,“等等,东西拿出去。”   思睿气冲冲推开千漉的房门,将托盘往她桌上重重一放,震得书页都跳了跳。   “你这坏心眼的丫头!故意害我!下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说完便气呼呼地出去了。   崔昂沐浴完,踏出浴房,他侧首,目光掠过旁边那扇亮着光的窗,停留片刻,而后转身,推门进了自己的卧房。   许是天气燥热,虽室内放足了冰块,心头那股无名火气怎么也消不下去。崔昂睡不太着,默背着清静经。   后半夜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伴着那绵绵声音,崔昂入眠了。   坠入一个奇异的梦里。   是先前梦到过的。   还是那片无垠旷野,梦里也下着雨,那石子裂隙间,原本只孤零零地生着一株三茎细草,一场雨后,竟密密麻麻钻出无数,疯狂地长着。   崔昂悬于虚空,听到草芽破开地面的声音。   窸窸窣窣、淅淅索索,不绝于耳。   几乎只在瞬息之间,整片旷野,飘满了鲜灵灵的、油汪汪的草。   它们摇晃着,像一片海浪。   那一片蓬勃的草,就那样齐刷刷地摇晃着、扭着,好像无数柔软的触须,齐刷刷挠着他的身体。   实在是太痒了。   梦里的触感是那么清晰。   崔昂被痒醒了。   他倏地睁开眼睛,盯着漆黑的帐顶,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身体似仍沉浸在那触觉中,久久未能缓过来。 第37章 第 37 章:雾灵   崔昂躺了一会,再也不得入眠。   直到窗隙中透过光,崔昂起身披了件外衫,走至案前,取纸提笔,立在案前细细勾勒,脑中灵感源源不断,很快化为清晰的线条,添色、标注,崔昂画完之后,拿起纸端详片刻,又从架子上取了一个长匣,放入其中。   到书房,崔昂唤来思恒,将长匣交给思恒。   “按此图所写,着人去办。”   “是。”   思恒退下,千漉进来了,瞅了眼崔昂的神色,看上去好像没有因为昨天的事生气。   她将一个双层提梁食盒放在案边,道:“少爷,今日暑气重,我新做了几样清爽的点心。你若在官署胃口不佳,可用些解腻。”   又想,崔昂平时也不太爱运动,总伏案工作,一坐就是半日,年轻时或许没什么,等年纪大了,职业病便出来了。   “您整日伏案劳神,气血易滞。若能隔半个时辰起身,略走动几步,舒展舒展身子,活络筋骨,肩颈便不易酸乏了。”   崔昂应了声,似乎因为她这一番关心的话心情好了不少,伸手将食盒接了过去。   午后,馆阁内闷热。   崔昂从案前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案角食盒,感觉有些腹空。   打开盒盖,里头是八块小巧糕点,分作荷花、桂花、莲花、梅花四样花样,各一对。崔昂拈起一块荷花糕,入口绵软清甜,带着荷叶清香,果然爽口不腻。而后又取了一块梅花糕细品。   同僚郭通恰巧过来寻他说话,一眼便瞧见那精致点心,不由得走近:“临渊,这点心模样别致,哪家铺子的新品?”   崔昂将口中糕点咽下,方道:“是从家里带来。”   郭通哦了一声,目光在那糕点上游移,颇有些眼馋,却不好意思开口。崔昂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食盒盖子合上,问:“可是有事?”   ……   傍晚回府,崔昂将空了的食盒递还给千漉:“清甜合口,你手艺不错。”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用打开,也知崔昂全吃完了。   崔昂又问:“那梅花糕香气清幽,是如何制的?”   千漉便将大致做法说了一遍,如何取梅花浸蜜,如何和面。   崔昂听罢,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当值时,午后神乏,用它佐一盏茶,倒也略添精神。今日起身走动了几回,肩颈也松快些了。”   话都到这份上了。   千漉道:“少爷若不嫌,往后每日我都为您备一匣点心小食,您带去官署,疲乏时也好垫补。”   崔昂微微颔首:“也好。”   所以职场中,切记自己主动找活干。   千漉虽然有些后悔自己主动揽了这么一桩事,但看在崔昂对自己还不错的份上,每天都抽出空来琢磨一下给他带的小零食。   得了闲,千漉凭着对牌出了一趟府。   林素行动力极强,已在街市赁下一个小小铺面,卖些拿手汤饼熟食,生意颇是兴隆。见她出来了,吃了一惊:“怎地出来了?可是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千漉知瞒不住,便将这半月来际遇说了,末了道:“……少爷给了对牌,许我自由出入。”见林素神色惊疑不定,忙竖起手起誓,道:“我绝没有做对不起少夫人的事,是少爷看重我的才能,才调我过去的。”又将织月诬陷、自己罚跪之事简略说了。   林素道:“你这倔丫头!纵少夫人冤枉了你,服个软又怎了?偏要犟着……罢了罢了,如今去了少爷院里,可要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少爷的信重。”   千漉晃晃林素的胳膊:“是是是!”   千漉细细问林素的铺子生意,得知她还请了一个帮工,每日食客不断,所做皆能售罄。千漉发觉她娘很有生意头脑啊,一个人都可以赚大钱,用不着她了。   “娘,我说什么来着,凭你的本事,独自撑起门户也尽够的,何苦在崔府里屈就做伺候人的活计?你瞧瞧,日后保不齐便是这京城里有名的食肆掌柜呢!”   林素戳戳她的额头,笑道:“贫嘴!”   午后,馆阁内窗虽敞着,室内仍浮动着燥意。为防典籍蠹坏,室内不多用冰,只置了几瓮清水。   光影被细竹帘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铺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防蠹的芸草辛香,以及旧纸册特有的略带潮意的气息。几张宽大木案整齐排列,堆满待校的书卷,四下极静,唯有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细响,偶尔夹杂一两声清嗓或翻页的窸窣。   崔昂正凝神核对一段关内道的沿革,忽觉光影一暗,抬眼便见郭通已凑到案边。   郭通与他同年入馆,性情疏阔好交际,此刻笑嘻嘻地,目光先落在他案角那个细长的食匣上。   那匣子半开着,露出一角素瓷碟沿,隐约可见几样点心的轮廓。   郭通便问:“今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崔昂笔下未停,只抬起左手,指尖随意一拨,那匣盖“嗒”一声叩严实了。   “不过是些寻常点心罢了。”   郭通心里啧了一声。   他算是瞧出来了,一见他来,便将匣子盖得死死,这是生怕他要呢。   原没看出临渊是这般护食的人。   郭通在旁边的空案坐下,换了话题:“文友兄又递帖子来了,请咱们后日休沐,去他家的画舫上聚聚,临水纳凉,诗酒酬唱,也好消消这暑气。如何?这回你总寻不出由头推脱了吧?”   崔昂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李文友,卫国公家的三郎,荫补了个闲职,性豪奢,爱热闹,是他们这群年纪相仿的官宦子弟里出了名的东道。   他家资厚,在潆河畔置了一条宽敞画舫,常邀朋唤友,招些有名的艺伎乐工佐酒,宴席颇精。李文友只爱玩了些,为人不坏,崔昂往日也偶有赴约。   崔昂神色是一贯的疏淡:“怕是不得闲。”   郭通:“又不得闲?临渊你上回可是答应我了的!”   崔昂看向郭通,眼神清正,语气缓和了些:“并非我故意推诿。你我相知,当明白我性情。那般场面,”他略一停顿,选了个委婉的词,“过于喧杂了,我实在消受不起,去了反倒扫大家的兴。”   郭通是知道的,崔临渊这人,年纪轻轻,却跟个修道的老夫子似的,平素里同僚相邀去吃杯花酒、赏赏新晋花魁的曲子,他一概是摇头的。   满脸写着“俗世欲望与我无关”,洁净得让人连玩笑都不敢往那上面引,要郭通说,真是白白浪费那张脸了。   “好吧,好吧。”郭通摆摆手,算是放弃了游说,“你可真是……辜负了这潆河十里灯火,满楼红袖招啊。”   入伏之后,每日的冰盆便不可少了,千漉如今也有自己的份例了,不像以前在栖云院,最多只能领一碗冰镇绿豆汤,夜里常热醒,闷出一身痱子,只能靠打井水擦身子降温。   崔昂这间书房,是最佳的避暑地,午后将四面槅扇门推开,满目庭院青翠,看着心也静了下来。   穿堂风过,带着水边特有的凉爽,十分宜人。   千漉呆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天热了,在毡上再铺一张竹簟,很舒服。   衣服也轻薄了,千漉只穿了件月白褙子,里头是艾绿抹胸配素白纱裙。   崔昂则穿了件鸦青宽袍,腰间松松系着丝绦。衣服是道袍的变体,交领宽袖,宽敞透风,布料用的是最轻薄的轻容纱,要是贴身穿,即便多层也能透出皮肤。   但崔昂在里面穿了件中衣,就没有透视装的效果了。   千漉看到时,内心稍微吐槽了下。   天气这么热还穿两件,真不愧是崔昂啊。   千漉将甘草汤和冰雪冷元子放在案一角,正要退开。崔昂写了半幅字忽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一停,竟凝住了。   千漉对上了崔昂的目光:“怎么了,少爷?”   崔昂眼神略微错开,去看窗外的绿意:“暑热虽盛,仪礼不可废。若觉热,可令人多添两盆冰来。”顿了下,似乎怕她听不懂,又添了一句,“衣衫略简薄了些。”   千漉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袖子部分有点透之外别的没什么不对啊。千漉回想,方才他目光的确在她手臂上多停留了一会。   在栖云院时的制服,只穿一层也是没这个效果的,如今大丫鬟的份例,料子好,更轻薄透气。   若要再加一件,就没那么舒服了,但既然顶头上司都发话了,千漉只好道:“是,少爷,我这就去换一身合礼的衣裳来。”   崔昂轻应一声,垂首,专注于笔下。   很快,千漉裹得严严实实上来了。   书房四角都放了冰盆,冒着丝丝白气,四周风窜进来,倒也凉快。   千漉就没什么意见了。   到了傍晚,崔昂忙活完了,立在窗边望着院中景致。   崔昂忽地想起前几日郭通之语,心念一动。   这样的日子,正适合泛舟清波之上,临水纳凉。   转头望去,见千漉盘腿坐在竹簟上,拿着团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脸红扑扑的。   她似乎很怕热。   千漉见崔昂看过来了,摇扇的手一顿,连忙并拢腿,一副要起来的样子。   崔昂:“不必起来。”   千漉一屁股又坐下去了。   崔昂道:“下个旬假,我欲往城郊山中别院,避避暑气。需带一人随行照料。”   小说里,崔昂几乎每个旬假都要出去玩,没有一个假是闲着的,几乎把周围的景点都打卡了遍。   她来了这半月,崔昂都过了两个旬假,都呆在书房里,千漉还以为他改性了呢。   崔昂见她眸光熠熠,唇角略提了提,道:“若你无意,留在府中也无妨,我携思睿去便是。”   千漉站起来:“少爷,带我去吧,我备好茶点小食,路上定照料好您,不叫您有半点不便。”   “嗯。”   山中有一湖,名唤雾灵,湖水是蓝绿色,像镶嵌在山中的蓝宝石,湖边环境清幽,唯闻鸟鸣啾啾。   千漉在湖边草地上铺开一张厚茵褥,摆开攒盒,里头是些时新果品、蜜饯糕饼,又斟了一杯清酒。   看着眼前好景致,心下不由感叹,若在现代,这种好地方定是游客遍地了吧。   想想上辈子,也是惨,时时刻刻紧绷着,上学忙着打工赚学费生活费,毕业了要还学贷,哪有什么时间休息。   像这样外出野营、彻底放松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   千漉感到惋惜,早知要穿越,当初说什么也得先爽个够啊。   崔昂见她一双眸子映着湖光,亮得出奇,心下莞尔,平时瞧着稳重,到底还小呢。   崔昂一撩下摆,径自席地坐了:“你也坐吧。”   千漉应一声,将一张黑漆小几挪至他跟前,摆好纸笔,自己在垫子的一角坐下。   崔昂提笔写了几字,抬眼却见她正仰着头四下张望,满脸掩不住的新鲜欢喜,不由眼弯起,心中一动。   此时湖光潋滟,四下无人,只他与她二人。   几乎要问出口了。   可瞧她眉眼间仍存几分稚气,终是将念头按下了。   横竖人已在自己院里,什么时候说都不迟。   徐徐图之吧。   崔昂撂下笔,问:“你自幼便在卢氏跟前伺候?”   千漉一愣,转过头来,摇摇:“我七岁才进少夫人院子的。”   七岁,他那年应是十一。   彼时随母亲去过卢家,见过卢氏,她身旁跟着的丫头也曾掠过一眼,但不是她。   崔昂忽又想起一桩:“你娘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千漉:“遇着阴雨天,腿脚总犯疼,走得急些,也不太利索。大夫说,需仔细养几年,万万劳累不得。”   崔昂点点头:“若有难处,可与我说。”   “是,谢少爷体恤。”   静坐片刻,崔昂起身说要去湖上泛舟。   千漉不会划船,崔昂便说:“无妨,我来撑篙。”   千漉坐上小船,见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此刻纡尊降贵执起长篙,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何德何能,让男主角亲自给她撑船啊!   山间寂寂,湖面如镜。   船身过处,推开缕缕涟漪。   千漉并紧双膝,两手牢牢抓着船帮,身上都没穿救生衣,万一掉下去就完了!   崔昂见她浑身紧绷,问:“你畏水?”   千漉:“嗯,有些……不识水性。”   崔昂:“莫怕。此湖平缓,我持篙稳,断无闪失。”   千漉嗯嗯,手还是抓得紧紧。   崔昂又道:“你且宽心,我水性尚可。即便真有万一,你落了水,我也定将你救起。”   千漉望望两边,离岸这么远,再看看崔昂这文弱书生的身板,要是拖个人游,指不定两个人都完蛋,到时候为了保命,还是会把她撇下的。   千漉点点头:“有您这话,我就安心了。”   湖面倒映着碧空,群山环绕,本是极清极静的景致。   崔昂见她实在紧绷,便调转船头往回驶去。   崔昂多半觉得自己扫兴,下回可能不会带她出来了,千漉忙道:“少爷,回去后我做个救生衣,穿身上,便不会怕了。”   靠岸后,崔昂问:“救生衣?”   千漉便将大概原理讲了:“将个能浮水的囊袋缚在衣上……这样,即便掉进湖里,也能自个浮起来。”   崔昂唇线紧抿着。   静了一瞬,道:“我方才不是说了,若有不测,我自会救你。莫非……你以为我会弃你不顾?”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   千漉:“少爷仁厚端方,待下宽和,我知您绝不会抛下我的。只是我小时曾失足落水,险些溺毙,故而至今畏深水。”   崔昂蹙眉:“怎会落水?”   呃……   崔昂的重点是不是歪了?   千漉随口道:“我也记不得了……许是贪玩吧。从此便怕水了。”   崔昂点头:“回去吧。” 第38章 第 38 章:摊开   “当真?”   室内,贺琼的心腹婆子进来,附耳低语一番。贺琼面露讶色。   “可查实了?”   婆子笃定道:“没错,不可能有假。”   贺琼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一停,便有了主意。   六月暑热,二夫人在水阁设一清凉小宴,邀各院女眷一同抄经,为府中长辈祈福。各房各院都去了人,除了大夫人。   郑月华得知卢静容也去了,在房中不免恼道:“我倒听说,栖云院那个如今同贺琼走得近。贺琼摆宴,她倒是回回不落。”   常妈妈接话道:“说到栖云院……也不知少爷和少夫人之间是生了什么事,近来少爷似也不常往那边去了。”   这个,又是另一桩烦恼了。   大夫人:“有多少日子了?”   常妈妈一掐:“哎呦,快一个月了。”   郑月华拧眉:“罢了,他既不要我管,我也懒得上心。往后你也不必再盯那边了。”   “是。”   二人又叙些闲话。常妈妈说起府中传闻,道崔昂如今不论去哪儿,总带着小满。这丫头小小年纪,在大厨房、库房各处打交道,手腕灵活,人情通透。崔昂颇为信重,隐隐有倚为臂膀之意。   郑月华神色一动:“是么,我也好久未见这丫头了,你叫她过来,我尝尝她手艺。”   于是,千漉便去了。   福身请安后,郑月华道:“如今天气燥,什么都吃不下。你瞧着做些清爽点心,也好开开胃。”   千漉正在小厨房里揉着面,忽听丫鬟议论,说二夫人来了。   小丫头们窃窃私语。   “二夫人不是在水轩设宴么?怎忽然往咱们这儿来?”   “总觉得没好事……二夫人那笑模样,瞧得人心里发毛,夫人怕又要动气了。”   “……我可听说了,少夫人今日也赴宴了呢。”   千漉听着,也没当回事。这二夫人时不时总爱来撩拨一下大夫人,寻些不痛快,专盯着正院,执着得很。   她看小说时,常怀疑二夫人对大夫人才是“真爱”。   二夫人未留多久。她离去后,内室猛然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一旁丫鬟们瞬时噤声,面面相觑。   随即传来隐隐约约的劝解声。   这是发生什么了,大夫人生这么大的气?   小丫鬟们探头,见郑月华冷着脸,疾步向外,左右丫鬟婆子忙拦着。   她声音气得发抖:“都别拦我!我说呢,昂儿性子虽冷,却也不是那等无故冷落妻室之人。前番还特特来求我,莫要给她压力。她倒好,竟做出这等没脸的事——”   话至此处,便被常妈妈一把捂了嘴:“我的夫人呦,这话可是能嚷出去的?快,都拦稳了,万不可让夫人出这个门!”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是有气便要当场发作干净的。   常妈妈深知自家主子性情,万分紧张。   “她既敢做,还怕人说?今日我偏要当众问个明白,看她如何狡辩!”   大夫人最气不过的,是此事竟从死对头口中得知。   真当她这个婆婆没用,还管不了她了?   “都松手!我命你们退开!都不听我话了?谁才是你们主子?”   大夫人厉声道。   丫鬟们手一松,只剩常妈妈还拦腰抱着。   “放开——”   正僵持间,忽听一道平静声音响起:   “大夫人,可否容小满一言?”   郑月华抬眼看来。   千漉直视她:“奴婢知大夫人因何动怒,其实此事,少爷早已知晓……”千漉环顾四周,“夫人可否屏退左右,容奴婢细说?”   郑月华稍稍冷静下来,挥退众人,独留千漉在内室。   郑月华立在千漉面前:“你说昂儿早知卢氏与人有了首尾?”   果然是这事。   二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千漉方才从大夫人的只言片语及常妈妈反应中已猜出七八分。   千漉道:“并非大夫人所想,此事少爷是知情的,只是其中详情奴婢也不清楚。等少爷回府,您亲自问他便知。眼下二夫人正在宴上,满府的女眷都在,您若这时过去,岂不正中二夫人下怀?”   郑月华那口气堵在胸间,上下不得。   贺琼说,那个叫吴延清的酒后向人吹嘘与崔家八少夫人的“当年情”,经仆役辗转,传入贺琼耳中。贺琼还派人查过,道卢静容去年常往净慈寺,在一处僻静禅房一呆便是半日,似有人窥见有男子翻窗而入……   郑月华一听便火冒三丈,想到此事恐已在仆役间、甚至市井流传,只觉奇耻大辱,当即要冲去宴上揪卢氏问罪。   听了千漉一番话,她总算冷静下来,思绪渐渐清晰,岂能只听贺琼一面之词?   这般闯去,满府女眷面前发作,岂不是坐实了丑闻?传出去,损的终究是大房的颜面。   大夫人只能强将这口气生生咽下,等崔昂回府再问分明。   郑月华坐在椅上,缓着气道:“你退下吧,我独自静静。叫她们也别进来。”   “待昂儿回来,你让他即刻来见我。”   “是。”   千漉做完点心,便回了盈水间。   千漉心里有些奇怪,大夫人急性子,崔大爷在书中的形象更是懒散好色、遇事就躲,崔昂除了那张脸,真是半点都没遗传到这俩的缺点。   只能说,还好大房有个崔昂,不然这板上钉钉的继承权是真的有可能飞了。   崔昂回来后,千漉立刻将这事禀告了他。   “……二夫人走后,大夫人不知怎的忽然动了大气,口里嚷着要立时去找少夫人问个明白,常妈妈几个险些拦不住。我想着,应是那桩旧事,眼下二夫人宴上正热闹,满府女眷都在,若让大夫人那样闯过去,岂不完了?我只得斗胆说,少爷您早已知情,夫人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崔昂立在廊下,听罢瞥她一眼,看样子已经猜到她说的是什么了。   “去昭华院。”   “是。”   崔昂缓缓往外走,刚出院子,在假山旁忽道:“你何时知晓此事的?”   千漉:“是……我偶然听见柴妈妈与少夫人提及,便知道了。”   “不是饮渌告诉你的?”   崔昂顿住脚步,垂眸看来。   他知道?   想来也是,饮渌到他面前,定什么都招了。   千漉仰头看他,思绪却偏了一瞬。   崔昂他是不是长高了?   回想前年,与刚见到他时相比,的确高了许多,肩也厚了,身板更扎实了。   可能是因为她也在长身体,才没那么明显。   那会他才十六,现在十八了。   因为他平时看上去太老成了,总忘记他还是个正在发育期的少年。   “……嗯?”   千漉回过神来:“少爷知道?”   他轻哼一声:“你几时有事瞒得过我。”   千漉顺着话捧:“少爷明察秋毫,自然瞒不过了。”   崔昂又哼一声:“既知道,却不来禀我,还没饮渌那丫头忠心。”   千漉诚实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在少夫人跟前做事,自然要忠于少夫人了。”   崔昂:“那如今你忠于谁?”   “我如今是少爷的人。”千漉说出口,发觉有歧义,又改为,“少爷是我的主子,自然忠于少爷。”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崔昂抬步往前,背影都透出几分轻快。   崔昂进屋,丫鬟们上了茶都退下了,屋里只崔昂、郑月华二人。   “昂儿,你早知卢氏与人私通?”   “并非私通。”崔昂将事情大致说了,“不过是婚前与那远亲自幼相识,存过几分小儿女心思。成婚后也只偶遇叙旧,并无越礼之行,并非母亲所想那般不堪。”   郑月华像头一回认识自己儿子似的,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难以置信。   妻子心里装着旁人,他竟能不气不恼,还这般平静地替她分说?莫非是书读多了,将脑子读坏了?   “好,便算她没做出丑事。这般心里存着别人的媳妇,我也要不起!你把她休了!”想到卢家势大,即便真休不得,明面上总得留几分颜面,又道,“便是不休,也和离!我去说,这事你别管了,让娘来!”   她家金鳞儿,什么样的闺秀娶不得?偏娶个心有所属的。   如今可全明白了——怪不得那卢氏平日总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原是不甘心嫁进来!真当崔家求着她不成!   崔昂:“母亲息怒。此事儿子与卢氏自有主张。若到时真需两家长辈出面,再劳母亲与卢家商议不迟。”   听他这意思,他竟还不愿断?   郑月华一股火直冲头顶,指着崔昂道:“那卢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心里装着旁人,你还舍不得?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今日我非——”说着便要往外走。   “母亲且慢。”崔昂抬手虚拦,正色望她,“此事交给儿子处置可好?莫非母亲还当我是需事事操心的稚子?”   郑月华瞪他半晌,那口气仍堵在胸口:“好,你去跟那个姓卢的说,往后不管离不离,这个儿媳妇我是不认了!别到我眼前来碍眼!”   崔昂扶着她手臂引到座前,又轻轻抚了抚背:“母亲消消气。儿子会与卢氏谈妥,无论结果如何,必即刻来禀母亲,可好?”   郑月华哼了一声,推开他的手。   崔昂出来,对千漉道:“你先回去。”便独自往栖云院去了。   此刻卢静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听闻崔昂来了,有些诧异。崔昂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你与吴延清旧事,母亲已从二夫人口中知晓。今日下午发了好大脾气,幸而被拦下,否则依母亲的性子,怕已闹得人尽皆知。”   二夫人?   卢静容心中一紧,想起那日自己失态,定是被她瞧出了端倪。可她为何……   卢静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起此前已与崔昂撕破脸皮,更不知如何应对。   崔昂缓缓落座,抿了口茶道:“说来也巧,今日母亲将小满借去做点心。她倒忠心,若不是她当场将母亲劝住,眼下怕已不可收拾。”   ……小满?   卢静容怔了怔:“母亲怎么说?”   崔昂:“我已暂且劝住了。此来除了告知你此事,还想问一句。你如今的答案,可还如初?”   卢静容心乱急了,这下除了崔昂,大夫人也知道了。   继续留在崔家,日后会是何等光景?   可和离,按大夫人的性子,未必肯轻轻放过,届时她又该如何面对父母?   “若你拿不定主意,可多想几日。”   卢静容望向崔昂,扪心自问,他实在是个端正君子。若当初自己肯放下执念,安心与他过日子,会不会……   “若郎君之意仍如先前所言,那便依原议,你我做名义夫妻。”卢静容顿了一会,道,“你要小满,将她收了便是,日后她有了孩子,无论男女,都记在我名下。”   崔昂眉梢微微一动:“母亲那里,我自会安抚,你近日不必去请安。那事,你可再想想。若改了主意,随时找我。”   “好。”卢静容肩头一松,靠向椅背。   崔昂起身,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她的身契在何处?”   卢静容静静与他对视片刻:“日后既是你的人了,契书在谁手上,又有何分别?”卢静容自觉已经为崔昂让步许多,若连身契都交出去,往后……   崔昂并不言语,只朝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白白的手心透出几分无赖。   凝滞片刻。   卢静容终是妥协,唤来柴妈妈,低声吩咐几句。柴妈妈一惊,也没敢看身后的崔昂,低头去取了千漉的身契来。   卢静容将契书递过。崔昂展开略看一眼,对折收入袖中,临走前抛下一句:“若改主意,随时找我。”说完拂袖离去。   崔昂回到书房,打开案下暗格,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有一张微皱的纸,他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拿出方才那张身契,细细端详。   上面写着:   今有家生婢一名小满,年约拾贰岁,身未足,面净,随母。自愿随主陪嫁。念其一家世代侍奉,忠勤可嘉,故恩免身价,作纹银壹两,以全契礼。   自此以后,概由新主卢氏静容处置。日后或留用、或婚配、或转赠,皆凭主家之意。   因为“小满”是家生子,一出生就是贱籍,名字早已记在卢家的奴仆名册上,直至卢静容出阁,才立下这张契,从此由卢家公中的奴才,成了陪嫁的私产。   如今这契书虽到了崔昂手中,律法上仍属卢静容。   崔昂只需找个时间,更名过户,将上面“卢氏静容”改为“崔昂”即可,再由卢静容出具赠与文书,加押画签。   那么今后,他才算名正言顺,是她的主人了。   千漉端着茶进来,正见崔昂将一张纸收入匣中,拿到桌下,啪嗒一声。   他抬眼看她,眉目舒展,手指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心情似乎很不错。   此后,崔昂连着好几日,傍晚都去昭华院陪郑月华用饭,温言劝解。郑月华态度总算松动些,可那口气仍未全消,最终也只丢下一句话:“你与那卢氏的事,我往后再也不管了!只一条,别叫她到我眼前来!”   卢静容那边,日子照常过。   免了去昭华院晨昏定省,对她来说反倒轻松了。只是身边贴身服侍的柴妈妈、芸香几个,隐约嗅出了危机,有些不安。   经此一事,卢静容也算彻底看清了二夫人的真面目,从此远着那边,不再往来。   千漉已与那两只鹤打好交道了,其中那只温顺的,还会容她接近,千漉就趁机撸一把它的毛。   时日久了,千漉瞧出一只性烈,一只性柔。   脾气好的那只是公鹤,它的品相也更好,体型更修长,羽毛洁白丰润,不掺一丝杂毛。   上回挨了她一掌的就是这只公鹤,啄她屁股的是母鹤,这对鹤感情非常好,经常互相喂食、梳毛,几乎形影不离。   思睿看到千漉在撸鹤的毛,大受震撼,脱口道:“仙君怎肯让你碰?”   千漉:“大概是因我身上带着无害的气息,它便容我亲近了。”   实则是千漉主动揽下了喂食的活,一日几餐精心照料,自然就熟了。   思睿:“你这意思是我想害它?”   千漉:“我可没说。”   思睿气死,瞪着千漉。   崔昂正看到这一幕,走来便问:“缘何怒目相视?”   思睿忙收敛了:“没什么……”   千漉:“思睿见鹤儿与我亲近,心下醋了。”   崔昂走过去,两只鹤都贴了过去,十分温驯。   崔昂从千漉手上接过小鱼干,喂了片刻,又轻轻抚了抚鹤的脑袋,将余下的饵食递给思睿:“多喂便可,让它们记住你的气息。”   千漉随崔昂上了楼。崔昂坐了片刻,忽问:“上回予你的纸,想必已用尽了吧?”   千漉愣了愣:“嗯。”   “如今画技当有进益了吧?”   千漉:“……还好。”   崔昂:“我见你画法别致,不类寻常渲染。倒似‘白画’一路,不施色彩,却能以笔迹浓淡分出明暗,仿佛‘取影’,颇为新奇。”   千漉心道,这是素描。   “是我瞎琢磨画的。”   “未曾学过?”   千漉摇摇头。   崔昂道:“我观你在画道上确有几分天赋,需得勤加练习,若长久荒疏,笔力便退了。你近日可有什么习作,取来我瞧瞧?”   崔昂怎么心血来潮要看她的画?   她哪拿得出来,自打那天被罚跪,就没动过笔了。   算一算,都快两年了。   千漉:“那些练手的拙作,都觉着不成样子,早已丢了。”   崔昂看她一会,道:“那便现画一幅罢。就以临水双鹤为题,今日之内交来。”   “纸笔自去取用。”   千漉哦了一声,转身欲回房去取,她房里有一套笔墨纸砚,还没用过。   “你去哪?”崔昂又叫住。   “我回房去取纸笔。”   “此处现成便有,何必舍近求远。”   欸,拿崔昂的?   千漉微讶,取了一支细锋的兰竹笔,一张熟宣,在自个工位上坐下。画了片刻,又拿着纸起来:“少爷,我去楼下廊间画可行?”   崔昂那张大书案,可将楼下景致尽收眼底。   他原可唤她到近前作画,若她有不明之处,便可立于她身后,执手指点……想到那样的场景,崔昂喉结滚了滚。   “……少爷?”   “嗯,去吧。”   崔昂心道,勿操之过急,莫要惊着她。   待一切言明,不论是把臂教丹青、调朱弄粉,还是耳鬓厮磨、画眉之乐,都会有的。   千漉在廊下画画,思睿远远瞧见,有些好奇,走近了,见千漉捧着一块硬木板,上面铺了张纸,顶端用细绳固定,右手提着笔细细描摹。   察觉有人,千漉转头见是思睿,先开口堵住他的话:“少爷吩咐我画的,你莫要打扰我。”   思睿撇撇嘴,到底没作声,走开了。   待画完,已是一个时辰后了,千漉上楼,崔昂闻声搁笔:“画好了?”   千漉心中些许忐忑,将画递过。崔昂接了,目光落于纸上时,眉头不自觉微微一蹙。   细看片刻,方将画置于案边。   千漉挺想听听崔昂的点评,见他不语,主动问:“少爷,您觉得如何?”   崔昂:“大体形神尚可,细处笔意疏略,不够精到。”   对崔昂来说,这话算得上委婉了。   千漉也心知肚明。   快两年没练基本功,业务能力肯定下降了。   要穿回去,这水平都接不了单赚不了钱了!   见千漉懊丧模样,崔昂温声道:“无妨,许是疏于练习之故。比之两年前稍逊,然其中独特处犹在。譬如这鹤目,你便画得极好,灵动有神。依我看来,你天分不浅,若能勤习不辍,日后必有所成。”   千漉:“承少爷吉言。”   崔昂:“日后闲时,便在此处练习。时光虚度可惜,正该用以进益。”   崔昂简直是绝世好老板啊。   千漉:“是,少爷。” 第39章 第 39 章:明年   光阴倏忽,转眼已是腊月中。   窗外北风怒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积雪深厚,大雪犹自纷扬不止。   崔昂自风雪中归来,一身清肃。   他外罩一件鹤氅,内着青色官袍,眉梢襟上犹带几星未化的雪片。   千漉瞧着,觉得崔昂这个人与雪景搭极了。   五官如寒玉琢成,清极,冷极,泠然似雪。   千漉递上一只小暖炉,崔昂未接:“你拿着吧。”   待入内室,他解下鹤氅,千漉接过,在门外仔细抖净雪粒,挂在架子上。   虽是腊月,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四面都是透风的门,每扇隔扇门内,都垂着夹棉的深青色缎面帘子,门缝处皆细细缀了棉布条,寒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书房地下设有火道,墙外炉口炭火不绝,整个空间都是暖的。   千漉用炉上温水伺候崔昂净了手。   崔昂拿帕子缓缓拭干手指,抬眼瞧去,见千漉鼻头、眼睛、脸蛋乃至耳朵都冻得红红的,身上裹得圆滚滚的,行动间也透出些僵涩。   她不仅怕热,还很怕冷。   崔昂放下帕子:“这几日天寒,往后不必在风口等候,在书房内候着便是。”   千漉悄悄看他一眼,心道,老板客气归客气,自己却不能顺杆往上爬。   “不过站片刻工夫,也是在值房里候着的。少爷体恤,我感激不尽,若连这一时半刻的寒气都受不住,倒是我的失职了。”   何况,比在栖云院好太多了。她那屋子,可能是因为和崔昂卧房挨着的缘故,晚上特别暖和,被子都只需盖一床。   这个冬天,都不用挨冻了,是千漉过得最舒服的了。   崔昂落座,看向窗外雪景。   也罢,待正式纳她之后,便可直接叫她在房里等他了,此时言之过早,反易令她不安多虑。   不妥。   很快了。   他记得她生辰是四月十三。   明年,她便及笄了。   崔昂近日忙了起来。即便逢着休沐,也常在书房伏案,处理馆阁年底的文书,常不知时间流逝。待他写完一叠奏记,抬头舒展颈项时,才见千漉背对着他,伏在窗边小案上。   她跪坐在蒲团上,两腿朝外撇开,身子微微前倾,背影瞧着很是专注。   她这性情,实在是特殊。   自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表面瞧着普普通通,内里却有一股韧劲。   能屈能伸,遇事极稳,思虑也清明,鲜少被悲喜左右,主意也拿得定、拿得快。   原以为她接手院中杂务,便是不出岔子,也少不得要手忙脚乱、磕绊一番,不想她却料理得十分爽利,人情往来、分寸拿捏,竟比有些积年的管事还周全。   不论在哪,她都能把根扎下去。   但……她心里似有一道极高的藩篱。   上回,她拒绝了卢氏,不愿随身服侍他,想必亦是因心中无依,前路未明,才会那般戒备。   细想来,那次,也是他处事不当。   本也只是想着先将人带到盈水间来,放在跟前。知她年岁尚小,便是来了,也是先做贴身丫鬟。   他并无半分轻贱她的意思。   崔昂望着她微微弓着的背,还有那从案下不自觉伸出来、轻轻晃荡的双腿。   许是见他从未出言苛责,她近来举止是愈发随性了。起身见礼时尚存几分端庄,一旦松懈下来,便不太讲究姿仪,反透出些孩童般的天然。   许是相处日久,她知他性情宽和,不会斥责,渐渐放松了,偶尔流露出这般不设防的模样。   崔昂觉得,这样很好。   时日久了,自然会更亲近些。   这恰说明,她在自己身旁是安心的。   日后,他会与她更亲密。   他也会成为她最亲密的那个人。   不过。   崔昂暗暗想,这模样私下让他瞧见倒也罢了,到了人前却万不能如此散漫不拘,终是不合礼数。   不急,日后他慢慢教她便是。   千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来:“……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将你的画拿来。”   千漉便将画呈上。崔昂细看片刻,道:“进益很快。不过四月,笔下工夫已抵常人一年苦练了。”   他心中也明了,自己先前赠她的那些纸,她怕是未曾用过。   不知在避忌什么,似乎对他格外谨慎。若非他开口让她作画,就连耳房中为她备下的纸笔,她大约也不会去碰。   崔昂目光扫过她发间。   妆匣里搁着的那些簪环,也从未见她佩戴过。   崔昂将画中细处指点一番,又说了些用笔构图的技巧,便让她退下,自己再度埋首公务。   窗外大雪未停,时光便在寂静中悄悄流走。   暮色渐浓,雪势愈急,忽有人叩响书房的门。千漉去开门,来的是思睿。   “有人找你。”   “谁?”   “叫什么……秧秧。”   千漉回身,向崔昂禀道:“少爷,我可否出去片刻?”   崔昂正提笔蘸墨,闻声抬眼:“何事?”   “是在栖云院时,与我要好的一个姐妹,叫秧秧。此时来寻,想是遇着了难处。”   “嗯,去吧。”   千漉一出书房,便见秧秧坐在值房内,手捧一碗热汤,小口喝着。   脸上雪水融化,湿漉漉的,眼圈也是红的。   一见千漉,她立刻放下碗站起,唤了声“小满”,便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千漉将值房门掩好,又让房里其他人暂且回避,这才拉着秧秧坐下:“出了什么事?”   “小满,我闯祸了……”秧秧眼神慌乱,语无伦次,“昨夜府里摆宴,我跟着少夫人。夫人不慎洒了酒,污了衣裳,我便回院去取替换的。路上……偏撞着一位贵客,他吃醉了酒,我不光撞了他,还失手打翻了他的酒……他便一把扯住我,要拿我问罪,却……却发觉我脸上是搽了粉的……”   说到这儿,秧秧顿住了,又是羞臊又是气恨,“后来……他不知怎的,竟用手来搓我的脸。”   “他力气好大,我推不开,便叫他瞧了个真切。他还紧着追问我是哪个院的,我昨夜吓昏了头,竟糊里糊涂把栖云院说出来了。”   她实在是慌得没了魂,手脚都软了,这才跌跌撞撞跑来找千漉。   在秧秧心里,小满是最有主意的,什么都难不住她。   “他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秧秧摇摇头:“我后来惊醒,便胡乱报了饮渌的名字……”   “他一查便知了。”   秧秧抓住千漉袖子,眼泪滚下来:“小满,他说要将我要去他府里伺候……我不要,怎么办,呜呜……”   秧秧心下惶然无助,对她来说,少夫人身边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是最熟悉、最踏实的去处。若真被要了去,换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知会遇上什么事?光是想想,便觉前路茫茫。   秧秧伏在千漉肩头,身子不住发抖,显是怕极了。   千漉抱着秧秧,缓缓抚背,秧秧埋进她怀里,哭了一阵,情绪稍缓,只听千漉在头顶轻声道:“有一个办法。”   秧秧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打了个哭嗝。   千漉望向二楼书房的方向。   “我将此事,禀明少爷。”   秧秧怯怯的:“可以吗?”   千漉点点头,崔昂是三观很正的男主角,知道这种事不会袖手旁观的。   千漉先让秧秧在门口等,自己进去禀明,再将秧秧领入。   不料秧秧一见崔昂,话都说不利索了,断断续续,最后还是千漉将事情首尾清晰复述了一遍。   崔昂:“你可看清那人样貌?”   秧秧努力回想,大致描述了那人的衣饰,道是极尽华贵,气度不凡,样貌也是俊美的。   崔昂思考片刻,心中已有几分推测。   “既如你所说,那人醉意颇深,归去后未必记得真切,许是一场虚惊。你且先回去,若真有变故,我既知晓,便不会坐视不理。”   秧秧忙跪下磕头:“多谢少爷……多谢少爷做主!”   得了崔昂的话,秧秧安心了,离去时,千漉送她到院门,道:“若那人真来寻你,你便让饮渌速来给我报信。”   “饮渌?”   “嗯,她欠我一份人情。你提我名,她不会推拒。”   “……好。”   果然,未出几日,事便发了,且闹得极大。   来的是裕王府的人,手持一幅画像,直闯崔府。   崔家虽势大,但裕王是今上最为宠爱的皇子,年少开府,圣眷正浓。来人更口口声声说是为捉拿“细作”,手中还有御赐的令牌,门房护院一时不敢强拦,任其带人闯入了内宅。   他们先问哪个是“饮渌”。   饮渌战战兢兢出列,以为是先前崔六爷那事,腿一软便跪下了。不料侍卫上来便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随即用粗布在她脸上用力擦拭,搓揉半晌,方盯着她的脸道:“不是。”   领头者又冷声下令:“将此院所有婢女,都带出来。”   接着,便是一个个冷水泼面,粗布拭脸。   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秧秧很快也被拖出。   湿布抹去脂粉,一张清丽绝俗、我见犹怜的脸庞显露在众人眼前。   院中骤然一静,随即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一众丫鬟婆子皆震惊地望向平日貌不惊人、甚至有些瑟缩不起眼的秧秧。   领头侍卫二话不说:“带走!”   秧秧被带走前,奋力扑到饮渌身前,急急低语一句:“找小满!”随即便被拖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卢静容一直在屋内未出,听柴妈妈禀报后,怒道:“这岂非强盗!光天化日,怎能强掳我家婢女?”   柴妈妈拍着心口,后怕道:“他们个个持刀,凶神恶煞……我瞧得真真的,秧秧那丫头,竟是一直涂粉遮掩着容貌呢!方才洗净了,真真是雪肤花貌,眉眼如画。依我看……怕不是什么细作,是叫那位贵客瞧上了,才寻这般由头来要人。”   “便是瞧上,岂能如此强横!真真是恃权妄为,目无法纪!”   柴妈妈忙比个噤声手势:“少夫人慎言!那位爷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左右……不过一个丫头,给了也就给了,何必为此得罪王府?”   下人们窃窃私语,饮渌心口仍是狂跳,想起秧秧临去那句话,稍一思量便明白了——这死丫头竟在外头冒用她的名字!不知做了什么坏事!   她嘴里骂骂咧咧,终究还是趁乱溜出,直奔盈水间。   千漉听罢:“好,我知道了,多谢。”   饮渌却不笨,追问道:“怕不是捉细作那么简单吧?究竟什么事?裕王府的人为何非要抓她?”   “没什么。”   “我都冒险替她传信了,还不能知道原委?”   千漉:“你既见了秧秧真容,还想不明白么?”   “你是说……”饮渌恍然,随即一脸羡慕嫉妒恨,“这样好的事,她竟还不愿?”   即便经历过崔六爷那事,饮渌还是很坚定自己的追求。   千漉:“人各有志。她不愿,便不能被这般强行掳去。”   “你连这事儿都能解决?你打算怎么做?”饮渌经上次一事,对千漉能耐深信不疑,以为她有什么妙计连裕王都能搞得定,忍不住好奇。   “你出来许久,小心被人察觉,快回吧。”   饮渌仍有些狐疑,但见千漉不欲多言,便也没追问。   只能等崔昂回来。   在小说里,裕王并非主要人物,对他的性情描写不多,却也没料到他行事如此霸道专横,竟直接上门拿人。   秧秧还那么小呢,她心中忧虑,在房中坐立不安,待到估摸崔昂回来的时辰,便到院门处等。   崔昂这日归来得晚些,刚近院门便见她立在阶前翘首张望,神色焦灼,肩头帽上积了一层雪,脸蛋也冻得红红的,衣裳下摆已有深色水渍,想来此前已出来探看过数次,融雪浸湿了衣料。   “何事如此焦急?”   千漉立即将白日之事尽数禀明。   崔昂心想,看来那名叫秧秧的丫头,与她情分确实深厚。   “堂堂王府,竟强夺一个婢女,如此不顾体统。莫急,我这就去裕王府。今日若不能成,明日也另有法子。你先进去,不必在此等候。”   男主角出马,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约莫两个时辰后,崔昂便将秧秧带回了府中。   秧秧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着,崔昂吩咐千漉带她下去。到了房内,秧秧又扑进千漉怀中,抽噎着说起在裕王府的经历:被凶蛮的侍卫架着带去见裕王,裕王问她要不要留在他身边,她答不要,便被关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无人跟她说话,也不给她吃的,直到少爷来,才将她救出。   “裕王好凶啊……我都吓哭了,求他放我回来,他凶巴巴的,叫我闭嘴。”秧秧哽咽着。   “没事了,现在回府了,有少爷在,便安心吧。”   次日,秧秧回到栖云院。   经此一事,阖府人人皆传,崔家八少爷为了一名小婢亲赴裕王府,同裕王抢人。更有人说,八少爷定是看上了秧秧。而秧秧真容既显露出来,再作遮掩便是对主家不敬,只得素面示人。凡见过者,皆传栖云院出了个罕有的美人,一时府中议论纷纷。   卢静容见了秧秧,目光亦不由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问道:“少爷连夜将你带回……莫非,你与少爷之间,可有我不知的牵扯?”   秧秧慌忙跪下:“少夫人,绝对没有的,奴婢绝不敢对少爷有半分非分之想!”   “少爷说,终究是咱们大房的事……府中婢女被当众带走,颜面何存?不知情的,还当我崔家可任人拿捏……无论是谁,少爷都会如此行事。这些话,是少爷让我转告少夫人您的。”   卢静容听罢,沉默良久,道:“知道了,下去吧。”   秧秧暗暗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千漉心中感激崔昂,寻了机会对他郑重道:“多谢少爷仗义相助。少爷仁心侠骨,秉性高洁,是世间顶顶正直磊落之人。”   崔昂明显被她这一番马屁拍得很开心,嘴角略提,只道:“此非什么值得称道之事。裕王所为确有不当,我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千漉点点头:“这也是少爷与众不同之处。”   “不慑于权贵,心中自有杆秤,行事只依心中认定的道理,绝不因势移易,也绝不动摇。”   “秉性正直,认准的路便要走到底,便是走到绝处,也不会背弃自己所坚守的。”   崔昂轻笑出声:“往日倒不见你这样油嘴滑舌,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千漉心想,这是文案上形容你的呀。   千漉:“少爷可要用些点心?我去取些新做的梅花糕来?”   崔昂笑着,摆了摆手。   岁除这日,崔昂要去祭祖,穿得很隆重。   他是主祭宗子,服饰与府中其他少爷都不同。   上玄下纁,头戴爵弁,腰间束黑金带銙,身前垂着纁色蔽膝,脚踏赤舄。   这身黑红庄重的祭服,将他身上那股清冷文士的气质尽数收了起来,化作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   行前,崔昂对千漉交代:“思恒、思睿家在京中,我放他们回去团聚了。院里其他粗使,由你调度,亥时后只需留两个应门便可。你午后可回家一趟,但亥时正需回来。盈水间今晚需有个人掌事,便辛苦你守夜,明日再补你整日假,如何?”   “是。”   在这上面,崔昂待下属算是宽厚。   思恒思睿都回家去了,家在本地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一排了班次,许她们分作两班,轮流归家歇上两三宿。那些籍贯外州、路远难归的,崔昂也发了话,除夜至初二这三天,不必干活,各人自在房中歇息,或是相熟的一处吃点酒、抹抹牌,也都由得她们。大厨房还特特多拨了份例,给这些留府的仆婢添菜。   千漉将院子里的事安排好,便出府去了。   崔昂给的这半天假,正好够她赶回去,同林素吃顿团圆饭。   林素在铺子里见着她,吓了一跳:“你怎偷溜出来了!若让八少爷晓得你溜到这儿躲闲,还不揭了你的皮!”她是知道岁除这天府里有多忙的。   千漉:“就是他特准我出来的,放了我半日假,亥时正前回府就行。”   午后西市正热闹,林素的铺子几乎坐满了。   母女俩没顾上说几句话,林素便忙着招呼生意。千漉也帮着张罗,待忙过一阵,林素切了半只卤鸭让她坐着吃。许是她吃得太香了,引得旁桌的客人也纷纷要买,不一会儿竟卖光了。   “去,去!昨儿不跟你说了么,别在这儿站着,故意来触我霉头不是?”   千漉听到声音,抬头望去,见林素正驱赶一个小乞丐。   那小乞丐身上破破烂烂,环着手臂瑟瑟发抖,眼珠黑漆漆,神情委屈,“我不是……大娘,我想……”   那小乞丐贴着墙根,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瞅了一会林素,便转头走了。   千漉问:“那人怎么回事?”   林素:“可别提了……”   林素说起来,前几日在街上见这小乞丐跪着,卖身葬母,一时心软给了银子,言明不用他卖身,只当积个福了。谁知这小乞丐竟认了真,赖上了她,几次三番找到铺子来,非要进来干活报答,身上脏兮兮的,反倒吓跑了客人。   千漉:“他应是觉得你给了钱,便是买下他了。只是想报答你罢了,应没存什么坏心。”   “铺子不是缺人吗,不如就叫他进来干活,给顿饭吃。”   “你哪知道养个半大男娃多费粮食!就那细胳膊细腿的,能顶多少活计?要他,就得管吃管住,这赔本的营生,我可不做。原就是看他可怜,也跟他说得清清楚楚,不要他卖身,如今竟缠上我了……唉,真是好人难做!”   两人一道用了年夜饭。林素拿出一个红纸封,塞给千漉作压岁钱。千漉也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林素打开一看:“怎给这许多!你自己的钱好好留着,莫要充阔。常在府里走动,人情往来、打点交际,哪样不要使钱?”   “娘,你不知道。我如今在少爷院里当差,院里大小事都经我的手。少爷见我办事得力,常赏钱。这么点钱算什么,你就拿着。平日也别太俭省,喜欢什么便置办,有我在呢。日后,我还要让娘过上穿绸着锦、出门坐轿的富贵日子!”   “呦,你这丫头。”林素被她逗得笑起来,轻轻点她额头,“这话说得娘心里头热烘烘的。看来往后,真就指着你享福了?”   “自然!”   亥时正,千漉准时回到崔府。   大傩仪结束,崔府整个家族的守岁仪式就结束了,之后便是各房自行安排,年纪大的可就寝,而年轻子弟们则回到各自院子,进行守岁的下半场。   大约亥时末,崔昂回到盈水间。   院里所有的灯都点了起来,照得四下恍如白昼。千漉正在值房,与冬青、春华两个说话,还带了从外头买的酥饼、糕点等一些小零食同她们分享。   崔昂已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祭服,此刻穿着的是出席家宴的礼服。   一袭宝蓝织锦缎袍,外罩玄色鹤氅。雍容华美。他一踏入简陋的值房,让人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少爷……”   正说笑吃东西的冬青、春华顿时拘谨起来,慌忙起身,低头,开始罚站了。   小几上摆着瓜子、核桃,又见一地的壳,显然是吃了有一会儿了。   方才他进来时三人聊得开心,叽叽喳喳,笑容满脸,也不知在说什么有意思的。   崔昂道:“不必拘礼,坐着便是。”   话虽如此,两个小丫头哪敢真坐,只诺诺应着。   崔昂目光掠过千漉脸时,微微停顿,随即稍偏开去,抬步欲走。   千漉意识到崔昂视线落处,摸了下唇周,果然上面有细细碎碎的饼渣。忙抹干净了,快步跟了上去。   崔昂还要在书房守夜,千漉先去茶炉房,今夜要熬得久,她备的格外多。   一个三层提盒,上层是杏仁热羹,中层是梅花糕、芝麻酥等点心,下层是干果。待她提着食盒回到书房,却见崔昂已靠在椅中,阖着眼,似是睡着了。   千漉心想,小说里写到这种一大家子齐聚的场合,总是各怀心思、暗流涌动,需要耗费心力周旋应付。   崔昂本性不喜这些,却不得不为之,想必是很心累的。   千漉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边。   极细微的响动,还是吵醒了崔昂。   他眼睫一颤,睁开眼的刹那,眸光里带着些许初醒的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待目光在她脸上定住,又一瞬恢复清明。   他直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今夜还需你一同守着。暂且无事,你去坐着吧。”   千漉应一声。   屋里很暖和,千漉坐着坐着便困了,单手支着额,迷迷糊糊间,忽然想起崔昂方才醒来时那一瞬的眼神。   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无辜,全无防备。   让千漉感到意外,崔昂还有这样的一面。   有没有可能……他的心理年龄其实很小,只是因为过于早慧,肩上抗的责任又太重,旁人便惯常将他看作一个完完全全的大人,反倒忽略了他也会累。   千漉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忽地,头往下一点,她惊醒,下意识回头望向书案,正对上崔昂投来的目光。   崔昂指间的笔一颤。   千漉以为他有吩咐,起身走近,摸了摸茶壶,果然冷了,正要去换,却听崔昂道:“不必添茶……房中有些闷,你去将窗打开,透透气吧。”   “是。”   千漉过去开窗。   院子里,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绢丝灯笼,投进来的影子拉得长长。小径旁的石灯也已点亮,整座院子比平日亮堂许多。   放眼望去,远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光海。   天际无云,疏星几点。   偶有一两盏灯球缓缓升起,飘向夜空。   望着这片万家灯火,千漉有些恍惚。   这是在崔府过的第三个年了。   不知明年的这个时候,会不会已经出府,在自己的家里过了……   空气中飘散着松柏与寒梅的香气,凛冽清寒,深吸一口,凉意直浸肺腑。   极遥远的地方,随风飘来模糊的爆竹声、笑语喧哗与丝竹管弦之音,衬得眼前庭院更静。   忽地,竹叶上的积雪滑落。   啪嗒两下。   风来了。   崔昂坐在案后,朝窗口望去,见她鬓边的发丝随风飘起。   他看着那飞舞缠绕的发丝。   忽然想到天衣飞扬,满壁风动。也想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秋水汤汤,而无从溯其源。   她眸光熠熠,闪烁着外界的灯火。   却又有些出神,含着点点寂寥,显得分外深沉,仿佛离他很遥远。   “小满。”   崔昂忽然出声唤她。   ————————   天衣飞扬,满壁风动-段成式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老子 第40章 第 40 章:及笄   身体的年龄感是掩饰不住的。   他这个年纪,还是少年音,平日纵是刻意压沉了,还是会透出几分清亮。   而现在这一声,不像他平时的声线。   略微压低,又放缓了,还带着疲惫的微哑,便显得有些性感了。   千漉感觉后背有鸡皮疙瘩冒出来。   其实是因为,崔昂平日极少直呼她的名字,一般都是直接吩咐,一个“你”字就够了。   千漉有点不能适应。   转过身,崔昂的目光略怪异,与她对视一刹,又很快投到书架上。   千漉顺着他目光看去,“少爷可是要我取书?”   崔昂目光不动:“透气片刻便好,关上窗吧。夜深寒重,容易受凉。”   “是。”   千漉又将窗关上了。   翌日,崔昂果然给了千漉一整日假。   千漉白天去林素的铺子帮忙。   午后,那小乞丐又来了,在门口踟蹰半晌,怯怯喊了声大娘。   林素正要驱赶,那小乞丐却似鼓足了勇气,用力吸一口气,大声道:“大娘,您帮了我,我不知怎么报答。我只想帮着做点事,心里才踏实……求您别赶我走。”总算把话说完整了,脸涨得通红。   林素心一软,“罢了,你进来吧。”   小乞丐非常开心,进来后便闷头将店里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干完了,林素舀了碗热汤,又拿了两个大饼给他。   “吃完了,就走吧。”   小乞丐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几枚铜板,小心翼翼放在桌沿:“我、我有钱的。”   “不要你的钱,吃吧。”   千漉在一旁瞧着,那小孩脸上像是用雪擦洗过,透着不正常的红。   他已极力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只是衣服太烂了,才显得整个人脏兮兮的。   他捧着那碗热汤,仿佛怕弄脏座位,站着大口喝完,然后拿着饼,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又攥了攥手心剩下的铜板,很是不舍——那恐怕是他仅有的财产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飞快地将铜板留在门边的凳子上,逃也似的跑了。   林素拿起那几枚温热的铜板,叹了口气:“这小子……”   千漉:“娘,你既买了他,便放在铺子里,也是个帮手。”   林素:“你这丫头,咱们娘俩还没发达呢,倒先做起菩萨了?你不知这半大小子有多能吃!瞧他瘦得没二两肉,指不定还带着病,若病了治是不治?若得了重病怎么办?这京城里可怜人多了,难道见一个收一个?”   “可这债,是娘你自个儿招来的呀。”   “人么,确实是可怜,但你娘,善心就那么点儿,多了,给不起,也没了。”   到了春季,衣服一层一层薄起来。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在这样好的时节里,盈水间也迎来一个好消息。   ——崔昂升官了。   不过,升迁的跨度不算大,崔昂干满了三年,算是正常流程升的官。   如今授了朝奉郎、充集贤校理,是正七品职事了。   崔昂本人倒没怎么感觉,日子照旧平平而过。   大夫人开心得很,不单在自己院里摆了两桌小宴,盈水间也设了一席。   偏巧崔昂的生辰也将近了,大夫人便想趁机大办一场,正吩咐丫鬟铺纸,要写请帖,崔昂忙过去阻止她了:“母亲,儿子不过寻常升转,何苦这般操办?既费精神、又耗财物,且官场之中,宜静不宜喧。儿官职尚微,更不宜声势过大,劳动亲朋,反倒显得轻浮。”   大夫人本来整日在内宅就无聊,好不容易有件开心的事,有心热闹热闹,都与几个好姐妹说好了,到家里一起聚聚,结果被儿子当头泼了盆冷水,脸色当即就不好了。   崔昂见此,话音一转:“不过……儿子确另有一事,要烦劳母亲。”   “嗯?”   崔昂:“儿子相中一人,想请母亲帮着安排,择个合宜的日子,予她名分,录入族谱。”   大夫人一听,不由直起身来。   这话来得突然,且一开口便是直接纳进门,还以为是哪家良籍女子:“哪家的姑娘?明儿我便去看看。怎这般急,先前也不透个风声?”   崔昂默了半晌,方道:“那姑娘儿子已仔细瞧过,性情稳重、行事周全,气度也大方……只是出身稍低些,故需母亲出面。”   这番话倒将大夫人的兴致勾了起来,方才那点不悦霎时散了,只摆手笑道:“纳妾而已,出身低些又何妨?只要人品端正、心眼实在、乖巧懂事不惹事,便是好的。”   想了想又道:“只是家世也得略问一问,你告诉我哪户人家,总得使人探听探听,可有无作奸犯科、欠债惹讼的。”——可不能教那些心术不正的倚着崔家名头在外招摇。   “她家中人事干净,并不复杂,都是本分人,不做歹事。”   大夫人转过头,细细端详儿子神色,直瞧得崔昂侧过脸去,才轻哼一声:“说这么多好话,看来,是相当中意了……应是早就上心了?你这小子,这等事也不早与我说!如今想着要纳进门了,才想起娘来?”   崔昂轻咳一声:“总归此事,还须母亲费心。”   见他起身要走,大夫人忙唤住:“诶!你还没说那姑娘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呢?不告诉我,我怎么替你安排?”   崔昂微顿,思忖片刻道:“且待四月再细说。今日先让母亲知晓此事,心中有个数。”   大夫人失笑:“你至少也先透个三句两句的给娘听听?哪有这样把人胃口吊起来,又紧紧闭上嘴半个字不吐的?你这孩子,怎这样讨嫌!”   崔昂:“届时再与母亲说个分明,必不隐瞒。”一顿,“……母亲见了,定也会喜欢她的。”   大夫人见他眉目舒展,唇边噙着点点笑意,脸上似也浮现淡红,心中稀奇。越发好奇起来:莫不是个天仙似的人儿?或是才学出众、笔墨皆通的才女?   大夫人忽然想到什么:“莫不是前番你从裕王府带回来的那个丫头?”她倒也听过几句风声,都说那丫头相貌比卢氏还出挑些。   崔昂:“并非。儿子当日行事,是因裕王强夺府中婢女,不论是谁,我皆会阻拦,母亲怎将我想作那等肤浅之徒?”   “不是就好。”大夫人松了口气。若是丫鬟,原也不必她来张罗,直接收在房中伺候,待有孕了,再提做妾便是。   崔昂一路走回去,因心中想着事,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还得寻个时机与她说明……也不知思恒那事儿办完了没有。   一回房中,便唤思恒进来问话。   思恒回道:“前两日刚去瞧过,还差最后几处细工,颇费工夫,匠人说有些棘手。”   “还需多久?”   “估约三月。说是您给的图样有几处细节极精巧,若下刀有失,整料便废了,此前已耗损了好几回材料,故而耽搁至今。”   “三月太久。”崔昂道,“不计银钱,能否赶在四月十日前制成?”   “是,我这便去催办。”   千漉又出了几回府,十次里有八次见着那小乞丐,他仍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在铺子外头晃荡,待人少了些,便进来主动帮着干活,林素虽有些心软,却还是待他做完活便催他离开。   每回瞧见那小乞丐小心翼翼的眼神,千漉总想起从前的自己。   一回,千漉叫住他问道:“我娘都赶你走了,你怎还日日来?白费力气,也落不着好。”   小乞丐:“大娘是好人,替我葬了娘,却不要我做什么,我应该报答她。”   千漉:“你跟我来。”   千漉带他去了邻近的成衣铺,让店家拣一身合体的干净衣裳与他换上。   小乞丐起初推拒着不要,待穿上新衣,捏着平整的衣角,浑身都拘谨起来。他听大娘唤千漉小满,便小声唤道:“小满姐,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钱可以买的。”   千漉又让他在店里洗了脸,将头发梳整齐。   褪下那身乞丐装,梳洗整顿一番,整个人顿时变了模样,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生了。   千漉:“走吧。”   千漉领他回到铺中,林素初时未认出,细辨眉眼才讶然道:“你这孩子,拾掇干净倒挺齐整。”   小乞丐捏着衣摆,有些不好意思。   千漉:“娘,铺里正缺个帮手,不如留他下来,叫他端端茶,送送水,招呼客人。至于他的饭钱,我包了。”   林素没说话。   千漉招招手,示意小乞丐上前,他便乖顺地走近几步。   “娘,你铺子里总归缺个使唤的人,他这些时日天天来帮忙,可见心肠是好的,留下他,既解了您的乏,也全了他这份报恩的心,岂不是两全?”   小乞丐屏着气,眼巴巴望着林素。   “罢了罢了,”林素终于松口,“就留下来吧。”   小乞丐双眼霎时亮了,脸蛋红红的,千漉离开时,他踌躇着追到门边:“小满姐,衣服的钱,我以后会……”   “衣裳是贺你上工的礼,不算钱。既在铺里做事,总该有身体面行头。”   小乞丐重重点头,眼眸乌亮亮的。   林素既决定收留小乞丐,便不会随便对待,当晚就带他回家,将堆放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住。   问他名字,他低声道:“娘从前唤我阿狗……姓什么,记不清了。”   “你爹呢?”   “……早没了。”   “也没别的亲人了?”   小乞丐摇摇头。   倒是个苦命孩子。   林素端详他片刻,温声道:“我认你作养子,也不动你的籍契,平日仍照旧称呼便是。对外只道你是我认下的儿子,往后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将来成年了,晓得孝顺本分,便算不枉这番缘分。”   “是。”小乞丐跪下,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我一定好好报答大娘恩情,长大了挣的钱都交给大娘。”   林素不由笑了:“嘴这样甜,可是小满教你的?”   “不是……”他认真道,“小满姐待我好,我也要报答她。”   林素:“阿狗……这小名平时叫叫便罢了,大名总得有个正经样子。”   “不如,大娘重新为我取个名字吧?”   林素想了半晌,想不出什么好名字:“等你小满姐回来,让她给你取个好听的。”   阿狗用力点点头。   眼见着千漉的生辰要到了,林素心头那桩搁置许久的要紧事又浮了上来。   从前在崔府卢府时相识的人家虽还有往来,可那些出挑的青年早早就说定了人家,如今再问,已没什么合适的人选,若她还在崔府,哪还是这般光景。   林素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可惜。   下回千漉来时,林素便拉着她嘱咐:“转眼你便十五了,亲事若再不留意,过两年更挑不到好的了,少爷是男子,未必细想到这头。你趁他得空时,悄悄探个口风,若他不明白,直说也无妨。终身大事,自家不上心怎行?”   见千漉满脸的叛逆劲,林素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脑门:“听到没有?若不是当初你自作主张,硬求着放我出府,如今哪需你自己操这份心?我早便替你张罗妥了!”   “是是是!我会找机会问少爷的!”   “还有……”   “还有什么?”   “四月十三是你生辰,及笄礼总得办一办。你同少爷说说,那日能否告半日假?”   “好。”   “对了,阿狗的大名,你给取个端正些的。”   千漉望向角落,阿狗正拿着抹布擦柜子,闻言停下手,转过脸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好,我回去想想。”   “在想什么?”   崔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千漉仰头,崔昂略弯了腰,看向小几上那张纸,上面写了几字,都是她为阿狗想的名字。   “没什么。”千漉将纸对折,随意往腰间一塞,起身。   崔昂朝她腰间瞥了一眼,缓缓直身退开两步。   其实这些日子,崔昂也在斟酌该如何开口。原本打算等那物件做好了,送礼时一并说,显得郑重些。可若赶不及,便得另备一件礼,仓促之间又寻不到合意的,不免有些愁。   千漉见崔昂立在原地发呆:“……少爷。”   “……嗯?”   “下月十三,我想告半日假,不知可不可以?”   崔昂走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砚台上:“……怎地突然要告假?”   千漉:“不瞒少爷,下月十三是我生辰,今年满十五了,我娘想为我办个及笄礼。”   “嗯,准了。”他一顿,“不过亥时初须回来。”   “是。”   傍晚,思恒进来,带来了好消息。   匠人那儿加了紧,又添了三倍工钱,物件快制成了,约莫五日后便能送到。   崔昂颔首,望向窗外融融春阳,唇角不自觉扬起,指尖一下下轻快地点着桌面。   五日后,长匣如期送至崔昂手中。   崔昂启匣看去,里头正是一支簪子。   图样上的形貌已被完美呈现出来。崔昂眼中透出满意之色,拈起簪子,就着日光细细端详。   金作底,托着几茎细柔的草叶,纤纤地弯出弧度,叶间散着些碎花,或红或紫或粉。   看似简淡,近观才见草叶上一丝一丝的纹理,刀工极细。   日光一照,便真似有风从叶尖上滑过去了,隐隐摇曳、缓缓起伏。   花与叶的轮廓皆用宝石嵌出,每片不过米粒大小,都磨得薄匀透亮,嵌进金丝掐的边里,严丝合缝的。   为凑齐这些颜色、水头都相配的晶石,思恒着实跑了不少地方,费了大半年的工夫。   将崔昂心中所想悉数化作实物。   去年五月中便交托制作,至今将近一年。   倒也不枉这番等待。   日光下,簪身流光潋滟,宝色莹然。   崔昂持簪欣赏许久,听得门外脚步声近,方将它收回匣中。   千漉进来时,瞥见崔昂将一只细长木匣拿到桌下去了。   崔昂桌下应该有个类似保险柜之类的抽屉。   每次打开关上,都会“嗒”响一声,分外清晰。   “后日便是你生辰了。”静了片刻,崔昂忽然道。   千漉:“嗯。”   “那日我也备了一份礼给你。回来后,立时到我这儿来取。”   咦?   崔昂这么客气,还给她准备了生辰礼。   不过按他的性子,既知道了,总要表示表示的。   崔昂送的礼一定好,若能直接给银子就更好了。   “是,劳少爷费心了。”   见她眼中笑意漾开,似是因自己特意备礼而开心呢,崔昂的眼也弯起来,“嗯。”   千漉把想好的名字说与林素和阿狗听。   “我想了两个字,一个是臻。”   “取自‘遄臻于卫’,意思是行至、达成,跬步千里,终抵达圆满。”   “还有一个是砥,意为磨刀之石,在磨难中锤炼自我,成为栋梁之才。”   千漉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阿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脖子往前伸,虽不识字,却像要把那字形牢牢刻进眼里似的。   “阿狗,你想要哪个?”   “我也不知道……”   “这两个字,我都觉得挺好的。”千漉用笔杆抵着下巴。   阿狗仰头看了千漉一眼,小声说:“那便要第一个字吧。我不求成什么栋梁,我只要让大娘和小满姐都过上好日子,就够了。”   名字便这么定了下来。   因阿狗记不得爹娘姓氏,便暂随林素的姓,对外称作养子,取名林臻。   四月十三那日,千漉午后便出府,到了林素赁住的小院。   林素今日特地关了铺子,早早在家备好了一桌饭菜。   林素拉她进屋换上一身新裁的衣裙,又为她匀面梳妆。   千漉看着自己身上的缎子礼裙,发间簪的也是金簪并一对珠花。样样都贵重,定是林素为这场及笄礼咬牙置办的。   正屋里早已设好香案,先敬告了祖先。   林素还请动同街的王大娘来做正宾,王大娘二子二女,家宅和睦,是福气人。她为千漉解开垂髫双鬟,将长发缓缓梳通,最后挽成一个端正的单髻。   “愿你成人立事,安康顺遂。”   最后在她髻上插了一支金簪。   足金的,看上去便知分量不轻。   她娘这回真是下了血本啊。   礼成后,四人围坐吃了顿饭,这场简单的及笄礼便算结束了。   虽仪式简陋,林素却已倾其所能,给她最好的了。   正感动时,林素将她拉到里屋,低声问:“我上回与你说的,问过了少爷没有?”   千漉头痛道:“问了问了,少爷只说会留意的。”   林素却不大信,自顾自盘算:“我记得你前头提过,盈水间里有两个小厮年纪与你相当,可知他们定亲不曾?”   千漉嘴一抽,“都定下了。”   林素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一下:“又拿话搪塞我!”   没法待下去了!   千漉起身便往外走:“娘,我才想起少爷吩咐要早些回去,怕是有事交代。”   “不是说亥初前回去便成?天色还这般早,急什么!”林素跟到门边,“你自个儿的终身大事不上心,还有谁替你惦着?要不是亲娘,我才懒得操这份心!”   “知道了,知道了,我往后一定多留意青年才俊!”千漉一边应着,人已溜到了门口,“真得走了!”   还是得早点想想办法,怎么跟崔昂提脱奴籍的事。   她的身契还在卢静容那呢!   千漉回到盈水间,二楼的灯亮着。   里面一道挺秀身影凭案而坐,似听见动静,目光朝楼下投来。   与崔昂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千漉垂首福了福,才提步上楼。   走进书房时,她听见清脆的“嗒”一声轻响,便知崔昂又将桌底下那抽屉打开了。   “来了。”崔昂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他似要说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顿了顿。   这么久了,千漉也是知道崔昂习惯的:“可是我脸上脂粉气重,熏着少爷了?方才想起您嘱咐要立时过来,便没来得及净面。要不……我先去洗把脸?”   崔昂:“不必。”   那脂粉香隐隐约约的,并不恼人。   他望着,她改了发式,单髻上簪着一支金簪,再往下看,见她双颊薄染胭脂,唇上点了淡淡口脂,面若初绽桃瓣,唇似含露海棠。   这样打扮,很适合她。   崔昂手指摩挲着长匣边缘,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分明早已想好,临到此时,喉间却微微发干,心口也跳得不正常起来。   千漉也瞧见了那只黑漆长匣。   难道这就是崔昂要送她的礼?   千漉稍微有些期待。   但为何崔昂迟迟不说话?搞得气氛有些诡异。   半晌,崔昂终于抬起眼。   心道,这有何难开口的?说明白了,才好与母亲商议操办,之后……便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崔昂望向千漉,恰此时,案头烛芯“啪”的一爆。   “小满。”他眸中映着两点烛光,幽幽荡着,“过几日,我会与母亲说明,择个吉日,正式纳了你,你放心,绝不叫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我。” 第41章 第 41 章:呃…   崔昂说着说着,声音渐弱,因为他看见千漉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一对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她这是幻听了吗?   不是送生辰礼吗?怎么拐到这个话题了?   崔昂唇线抿紧,脸色已明显不好看了,张了张口,似要再说什么,不过他没能说出口,直接被千漉截断了。   “少爷莫要拿我说笑了!我从未想过要高攀少爷!”   崔昂该不会见她能干就想白嫖她吧?   上辈子在网上冲浪,千漉知道古代常有这种情况——纳个能干的小妾叫人家干活,这样连工钱都不用给了。   但毕竟是伟光正的男主角,崔昂不是那种又穷又精明,拿他一分钱就如同要了他命的男人。   “少爷,奴婢自知卑贱,从不敢肖想您,您这般琼枝玉树一样的人,我一个小小婢女,怎么配得上呢?”   崔昂缓缓抬眸看她,千漉知道他这是不开心了。   “少爷,我知您看重我,这是我的荣幸,但我从没想过贪图这些不属于我的富贵,只盼着往后嫁个普普通通的人,便是我最好的归宿了。那些高攀的心思,奴婢从来……连做梦都不敢有的。”   这样总该明白了吧。   崔昂的手从匣上收回,一双眸子沉得吓人。   千漉与他对视片刻,心头蓦地一跳,崔昂平日虽宽和,少有责罚下人,可他毕竟也是封建时代的上层阶级,做了官的。   不管他想纳她做妾,是出自什么意图,她这般直截了当地拒了,便是当面拂了他的颜面。怎么可能不生气。   崔昂挪开了视线,“你先下去。”   “是。”千漉猛地松了口气,快步退出去。   门阖上,崔昂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扣住窗沿,不自觉用了劲,指节泛白。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膛起伏不定,分不清是怒是躁,还是别的什么。   只觉心口一团乱麻纠缠绞紧,再理不出半分头绪。   崔昂发觉,她待自己的态度又回到了刚来盈水间时的模样。   在旁伺候时,身姿不再松懈,总是端正拘谨,回话时也恭恭敬敬,再不抬眼与他对视。若是他走近些,她便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半步,始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崔昂心头那股气便这么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大夫人思忖着,不是说好四月便安排纳妾的事么?眼下都将近四月末了,连个信儿也没有。加上这几日崔昂来请安总是匆匆便走,总推说公务繁忙,更叫她纳闷。   这日,崔昂问完安正要告辞,被大夫人叫住了:“等等,怎的这般急着走?许久没陪娘好好说话了,进来坐坐。”   二人进了次间,郑月华打量儿子神色,见他眉眼间凝着一层薄冰,显然心情不好。   “上回你说要纳一女子为妾,眼下时辰也到了,怎么还不与我细说,我也好早些预备起来。”像崔家这样的人家,纳妾虽不比娶妻,却也须备下首饰、衣裳,再拨一两处田产铺面,总不好失了体面。   郑月华已让常妈妈从自己私产里挑了些合适的出来,只待人定下,便可安排。既是崔昂亲自开口托付,自然要办得体体面面,郑月华是当作一桩正经事来办的。只是没料到儿子近来闭口不提了,瞧着着实奇怪。   崔昂听她问起,唇角微抿,双手平放膝上,上身挺得很直:“此事不急,过些时日再说吧。”   “什么不急!”郑月话道,“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说话没定准的人!莫不是在逗娘玩儿?”   “儿子怎会拿这等事玩笑。”崔昂垂下眼帘,“只是新近升迁,公务冗杂,一时无心顾及这些。”   “那你先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容我先见一见。事可以缓办,总得先让我心里有个底。”   “还是待儿子忙过这阵再议吧。”   崔昂随手拿起几上一本书,低头看起来,显然是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   郑月华瞧着,那书是一页都没翻,唇抿得紧紧,眼睫低垂,颊边却微微鼓起,像在生闷气,有点委屈。这让郑月华想起他小时的可爱模样了,瞬间母爱泛滥了:“是谁惹我家昂儿不痛快了?告诉娘,娘这就替你出气去!”   说着,便撸撸袖子作势要出门。   崔昂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外泄了,或许是在自己安心的地方,才会不自觉松懈下来。忙收敛了:“母亲多虑了,无人欺我,你莫要乱猜。”   郑月华觑他。   崔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书,起身整整衣袖,“儿子忽然想起还有公文未批,先告退了。”   崔昂行礼退出,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轻哼。   崔昂跨入院门,那道让他心绪纷乱的身影便迎了上来。崔昂目不斜视往前,进了书房,伏案直到夜色深沉,抬手揉了揉眉心,身旁便有人问:“少爷,可要歇下了?”   崔昂静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浴房中水汽氤氲。她站在三四步外,雾气缭绕间,看不清脸上神情。   千漉转身欲退下,却听崔昂道:“过来,为我更衣。”   千漉一怔,低应了声“是”,上前。   崔昂看着前方,雾气中,她低垂着眼,顺从地为他解开外袍的系带。   是了,他只需下令便是,她自会听从的。   就算直接将她扯入怀中又如何?   她本就是他的人。   崔昂低着头,想看清她脸上的神色,却只见到她密密的眼睫,缓缓扫着,仿佛也扫着他身体的某处地方,勾起一阵熟悉的、无处着落的痒,难受得紧。   千漉将他的外袍解下,放在一旁的矮榻上。   接下来是中衣。   崔昂应该是要全脱光下水的吧?   千漉暗暗吸一口气。   算了,最多长点针眼。   头顶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千漉抬起手,去解崔昂中衣的系带。   “退下吧。”崔昂忽然道。   千漉如释重负,额间落下几滴汗珠:“是。”   浴房的热气将她的脸颊熏得粉扑扑的,崔昂瞧着,喉结动了动,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千漉退出浴房,回到自己屋里。   崔昂终于快要变态了吗?   千漉猜测着。   崔昂性子傲,又不轻易信人,所以想找个知根知底又忠心的,便盯上了她?   千漉原本对男主角的人品深信不疑,毕竟在小说里,他可是光风霁月、一身正气。   可现实毕竟不同,他再怎样,也是封建时代的男人。   而且像他这样生理上有缺陷的男人。   很可能会在那方面做很变态的事啊。   唉。   千漉不由深深叹一口气,她在盈水间的舒服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吗?   崔昂的视线从门口收回,下了水,泡在浴池里,慢慢疏离思绪。   这几日,崔昂的脑子一直是混沌的,见她刻意疏远,无名火便窜上来,烧得他心烦意乱。   一直气到现在。   到现在,思绪才渐渐明晰。   那日,是他失误了。   回想她当时的反应,怕是误会了什么。他本该问清楚她顾忌什么、想要什么,但凡他能给的,都会应允。   也应该与她讲清楚自己的心意,以及未来的打算,可被她一句要嫁给别人气着了,便……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崔昂不禁咬紧后牙。   终究是自己沉不住气。若当时能再冷静些,凭他口才,何愁说不服她。   眼下,也只能暂且按下,另寻时机了。   之后,崔昂又恢复了正常,面色平和地吩咐她做这做那,不像前几日,脸色冷的,一看就是生气了。   千漉暗中观察了几日,崔昂完全当做那日之事不存在了。   这样也好,免得彼此尴尬。   只要一想到崔昂说要她做妾那些话,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人物ooc了啊!   她那个三观正、面冷心热、一心搞事业的男主角去哪儿了?!   思睿近来有些嘚瑟,他瞧着千漉不受崔昂待见了,便渐渐端起了架子,总想骑到千漉头顶拉屎。   “喂,少爷叫你收拾卧房!”   这原是思睿的活儿,从前都是千漉吩咐他去做的。   这下总算有机会能出口气,他扬着下巴,趾高气昂。   “少爷说了,以后他卧房都归你收拾了!”   千漉淡淡瞥他一眼,懒得理这种小学鸡把戏,直接往后走。   “你——”思睿无能跳脚。   收拾卧房不费事,不过是将床单、枕巾换一换,整理桌柜,再将衣篓里的待洗衣物取出。至于浆洗,自有专司的仆妇料理。   崔昂的房间很大,陈设却简洁,正中一张阔大的拔步床,靠墙是满架的书,窗边还置了一张琴案。屋内洁净,浮动着淡淡的沉香气。   千漉很快理好了床铺,抱起换下的织物,又走到衣篓边。里面只一件衣服,白色的。   千漉拿起来时,意识到这是什么。   薄薄的布料,是合裆贴身裈,长度及膝。   丝质柔软,触手滑如流水,轻若羽毛。   这是古代版的内裤。   千漉将这片白色布料一并塞进怀里。   出去时还想,内裤都这么高级奢华,真是金堆玉砌的贵公子啊。   未行几步,却在廊下迎面遇上崔昂。他步履匆匆,似有急事,见她从那边拐过来,脚步蓦地顿住,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怀中那叠衣物上。   千漉一福身,恰一阵风过,最上头那抹素白被风掀起一角,悠悠飘落在栏杆上。   空气静了一瞬。   千漉面不改色地伸手捞回,往怀里掖了掖,抬眼看向崔昂:“少爷,床铺已收拾好了,这便送去洗了。”   崔昂轻应一声,嗓音有些发紧。   待身后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吁出一口气,耳根的热意却迟迟未散。他走到栏边,望着庭院深处良久,才举步离开。   -   白日崔昂上值,整个院子随便千漉逛了。   正值春深夏浅,风里最后一丝凉意也消尽了,只余下融融的暖意。这个时节是最舒服的。   槐荫匝地,桐叶舒展,石榴花零零星星绽出几点红,满目仍是深深浅浅的绿。   日头虽亮,却还不毒,透过槐叶筛下来,只剩些温温的斑点。小池里的荷已铺开了大半,偶有一两支早箭,顶着尖尖的、青里透粉的苞。   午后,天高云淡。   千漉先喂了鹤,而后捧着个画板,溜达到后院,在一条被树荫笼得严严实实的长廊下坐了,对着庭院写生。   暖暖的光洒下来,连风都带着草木的清润,吹得人昏昏欲睡。   她索性在廊凳躺下,翘了支腿,粉白的裙裾迤逦垂落,听着淙淙水声,脚丫一晃一晃的。   简直太享受了。   千漉一边感慨着封建时代的奢侈,一边又憧憬着,以后得赚多少钱才能供得起这样一座院子啊。   想着想着,千漉不禁摇摇头。   光是崔昂那私人大浴池,就不知要耗费多少了。   更何况这个哪哪都需要人工维护的中式园林大豪宅了。   日影渐移,原本荫凉的长廊慢慢被阳光铺满。好在光线温软,照在身上暖暖的,千漉便随它去了,继续闭目休息。   不知过了过久,身上忽然又笼回一片阴凉。   千漉半梦半醒间,依稀觉察到了变化。   几缕发丝被风吹到脸上,痒丝丝的。千漉挠了挠,将发丝捋到耳后,眼皮掀开一线,却见面前立了一人,长身玉立,挺直如松。   ……崔昂?   出现幻觉了?崔昂今天不是上班吗?   千漉完全睁开眼,与面前人四目相对,须臾,对方向后稍退了半步,侧了身子,手里捏着一张纸。   真是崔昂!   千漉忙坐起:“少爷,您怎的这时回来了?”   崔昂轻咳一声:“今日事少,告了半日浣濯假。”   哦……   千漉站起来,拍拍衣裙,画板搁在廊凳一边,原本用线固定的画纸却不见了,一扫,正在崔昂手里捏着呢。   崔昂注意到她视线,将纸递了过来,纸上画着庭院一角,才完成大半。   千漉接过,却发现纸角有一小片湿润后又干涸的微皱痕迹。   这不会是……她的口水吧……   千漉迅速将纸对折了,塞进衣里。   两人并肩朝前院走去。阳光从他们衣袍上流过,很快又没入廊影深处。   千漉去沏茶备点心,崔昂却跟了过来,在门口看着她。   被老板盯着干活,多少有些不自在。   千漉心想,他今天真的是很闲了。   崔昂瞧着她煮水、冲茶,取蜜饯、果子,将糕点细心摆盘,这样忙忙碌碌,都是为他。崔昂心中一阵暖意。   千漉将吃食都放到托盘上,抬头见崔昂还堵在门口。   崔昂侧身让开。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走到一半,崔昂忽地驻足,望向浅水池畔。   清唳声声,缠绵和鸣。   两道鹤鸣一高一低,一声起一声应,甚是悦耳。   千漉听到急速扑扇翅膀的声音——鹤飞起来了?   千漉往前几步想看个究竟,崔昂却朝旁侧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千漉察觉到不对劲,但很快,大约只五六秒的时间,崔昂便让开了身子,朝楼上去了。   千漉朝池边瞥了一眼,见那只特别漂亮的鹤从另一只的背上飞了下来。   千漉走着楼梯,脑中灵光一闪。   刚才……莫非是鹤片?   呃……   过了约莫半月,千漉喂鹤时,忽然发现角落它们的窝深处,隐约露出圆圆的轮廓,像一个蛋,千漉惊喜,想过去确认看看,其中一只鹤却倏地展开翅膀,脖子昂起,发出警示的清唳,不让她再靠近半步。千漉只得退开。   待崔昂回院,她便上前:“少爷,您的鹤好像下蛋了呢,它们护得紧,不叫我靠近……我不知有没有瞧清楚。”   崔昂闻言,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步履不觉快了几分。他是看着这对鹤长大的,它们倒不防他,只在他靠近时偏头望了望,便又缓缓理起羽来。   崔昂躬身细看,巢中干草堆里,果然卧着一枚玉青色的蛋。   “确是如此。”   千漉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成就感,总觉得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鹤都繁育后代了呢。   每天时不时总会往那儿瞧一眼,那蛋破壳了没。   崔昂也发现她对鹤蛋的格外关心了:“你近来倒很是上心那鹤卵。”   千漉:“我喂它们都有一年了,都有感情了,自然关心了。”   崔昂望向窗外,一年了啊。   窗外浓荫匝地,绿得泼天泼地,偶有凉风穿过树,带来满面清爽。心口却无端漫上一股滞涩的燥意。   在千漉一日日的期盼里,小鹤终于破壳了。   六月末的一日清晨,崔昂理好衣冠下楼,下意识往那方向扫了一眼,脚步凝住。   千漉在小厨房,刚打好了自己早饭,装好食盒,预备等崔昂出门后,寻个凉快的廊角慢慢享用。   却听到崔昂在院中扬声唤她的名字。   千漉疑心自己听错。   这是有多着急的事,崔昂才会这样放声喊她?   千漉放下饭盘,跑了出去。   见他立在庭前石径上,晨光将他一身青色官袍照得清清朗朗。   千漉过去:“……少爷?”   崔昂看她一眼,目光转向角落的巢。   千漉顺着看去,角落的巢是专料理鹤的仆役搭的,以细竹为底,上面铺着软草,巢中,有个破了的壳,碎壳旁,是一小团茸茸的灰黄色小东西。   毛绒绒的小鹤宝宝。   嘴尖尖的、小小的,一身毛黄黄的,还有些乱,看着像蒙了层灰。   跟成年鹤的美貌完全两模两样。   是只潦草小鹤。   但是……真的好可爱啊。   千漉屏住了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馆阁。   正值中伏,苦夏,外头蝉嘶阵阵。   到了中午,日头渐高,馆阁热气蒸腾,实在热得人静不下心来,室内夹杂着同僚们的摇扇声。   崔昂一身淡青襕衫,袖口用臂襕挽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身旁放着冰盆,但还是热,伏案片刻,额上便布满细密的汗珠。崔昂搁下笔,取过帕子拭汗,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清早那一幕。   她瞧见雏鹤时,眸子倏然亮起,亮晶晶的,多么惊喜,眼中似闪烁着点点水光,仿佛被那场景感动到了。   崔昂不由心驰。   若日后她有了孩儿,又是何等模样呢……   啪嗒两声,崔昂思绪阻断,低头一看。   两滴浓墨落在写了半面的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废了。   崔昂只得取纸重来。   一旁同僚踱过来,见他脸色,吓了一跳,喊道:“临渊,且歇一歇罢!瞧你这脸色,都热得不成样子了,莫要硬撑。”想起一事,又道,“这暑气最是伤人,昨儿隔壁一位仁兄便是埋头案牍忘了时辰,便栽倒了,直抬去医署施针才醒。你可仔细些。莫坏了身子。”   崔昂一愣,颔首,将帕子在冰盆的水里浸透了,覆在面上。   两天后,鹤宝宝就会走路了。   千漉看着鹤宝宝跟在鹤妈后面一歪一扭地,怕跟不上似的,着急地挥动着小翅膀,走得乱七八糟的。   要被萌晕了。   虽然天热,千漉还是坐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小鹤活动。   果然任何动物的幼崽时期是都最可爱的。   近来崔昂下值回院,上楼前也总在廊下驻足片刻,静静瞧那一家三口在浅水边觅食嬉戏。   崔昂早请了懂行的仆役专来看顾,千漉记下照料鹤宝宝的细节,每日特意备些鲜活的小鱼小虾,并洗净切碎的粟米,盛在青石浅槽里。   鹤妈鹤爸用尖嘴衔起,喂给小鹤,一家三口每日都十分快活。   一日傍晚,千漉刚添过食,因她日日亲手喂鹤宝宝,久了,大鹤便不排斥她靠近了。   思睿见千漉走开了,小心翼翼走过去,想瞧一眼小鹤,结果他一靠近,便被大鹤追得到处窜跳。   千漉看着思睿捂着屁股绕柱乱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思睿好不容易脱身,见她笑得前仰后合,恼羞成怒瞪过去:“笑什么!”   “你说我笑什么?笑你来得比我早,都讨不了你家仙君的欢心。”   思睿气死,顺手从食篮里抓了一把小鱼干,朝她兜头撒去。   千漉躲闪不及,被砸了满脸,发间衣上都挂了零星鱼干。   千漉:“喂——!”   思睿冲她吐舌做个鬼脸,转身便溜。   千漉直接上脚踹他,腿不长眼,直接踹中屁股,思睿“哎哟”一声,捂着屁股,涨红着脸转过身,“死丫头!”张手便要来揪她。   千漉灵活转身,绕着长廊跑,思睿追了好几圈,怎么都追不到,都挨不着她一片衣角。   这死丫头,怎么身手这般灵活!   思睿气喘吁吁,扶着廊柱猛喘了两口气,冲前面大喊。   “你、你死定了,别跑!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   说罢铆足劲又冲过去。   恰此时,月洞门处一道颀长身影转过。   千漉刹住步子,侧身一让。   思睿见来人,一惊,想刹住步子,但来不及了。因冲势太快,思睿结结实实“咚”一声撞在来人身上。   思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完了,撞着少爷了,他自打五岁进府,在少爷身边都十年了,从来都是听话做事、勤勤恳恳,还从没犯过这样的错。   思睿低着头,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   窒息般的安静,庭中只余蝉鸣聒噪。   千漉在崔昂右边,思睿在左边,两人都没声儿了,都低着头。   崔昂冷哼一声,目光在两人间一扫,最后落在思睿身上,声线凉淡:“思睿,你随我进来。” 第42章 第 42 章:执意   思睿心道完了,这坏丫头,总害他被少爷罚,跟着崔昂过去时,用力剜了千漉一眼。   崔昂余光瞥见,声音又沉一分:“挤眉弄眼做什么!以前学的规矩都忘了?”   思睿脖颈一缩,羞惭地低下头。   崔昂脚步加快了些,往楼上走。   进了书房,他转身负手立在思睿面前,声线沉凝:“方才在楼下闹什么?追追打打,成何体统!”   思睿羞得满脸通红,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少爷,我……”   “从实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思睿在崔昂这里向来老老实实,从不敢扯谎,又想起白日里小满总小宝小宝的唤,便跟着唤了:“我就是想看看小宝……仙君不许,还啄我。我瞧见小满笑我,我一时臊得慌,与她开了些玩笑……”   “你做了什么?”   思睿见他面色倏地冷了,慌忙辩解:“我……我就抓了一把小鱼干往她身上撒,谁知她抬脚便踹我,她一定是故意的!我现在屁股还痛呢,定是使出了全身的劲……”说着,思睿忍不住揉了下屁股。又悄悄抬眼觑了觑少爷,眼里隐隐透着怒色。   思睿:“少爷,我知错了!下回再不与人嬉闹,更不敢冲撞您!您罚我吧……”   心里添了一句,还有那坏丫头,也必须重重的罚!   静默片刻,崔昂才开口:“明日你便搬出盈水间,往后跟着大江听差。”   因大川年纪大了,又常需替崔昂在外奔走,早两年已搬去崔府外院的厢房,那一带多是府中男仆的住处。   思睿一听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少爷这是要将他赶出去了。   眼里很快含泪了,直挺挺跪下:“少爷,您别赶我走,我知错了,往后一定规规矩矩,再不敢犯浑了!求您让我留下吧……”   “并非赶你走。”崔昂语气仍淡,却缓了些,“只是让你日后多在外头走动,经些事,也长些见识。”   思睿觉得这没什么两样。不在少爷跟前,日子久了,少爷渐渐就会忘记他,便也不会再看重他了。再说了,思恒也还住在这里呢。   他越想越慌,仰起脸已是泪痕交错:“少爷,我不想走,我还想伺候您,求您留下我吧。”   崔昂思索着,原也是他的错。   就连思睿,他的贴身小厮,都未瞧出小满日后将会是他的人,才敢如此放肆。   又想,叫思睿走了,还得换一人,也麻烦。   崔昂便道:“罢了,准你留下。只日后该如何行事,心里须有分寸。”   思睿擦擦眼泪,惊喜道:“是,我以后定好好守规矩,绝不再犯!也再不会冒犯少爷了!”   崔昂点头:“起来吧。”   一顿,又道,“小满是院里掌事的大丫鬟,我既吩咐她打理上下,你便该敬重听从,不可没上没下,记住了没?”   思睿心里还有些不乐意,但少爷既肯让他留下,已是天大的恩典。他忙不迭点头应道:“记住了!日后小满吩咐什么,我绝无二话!”   崔昂面色这才缓和:“你叫她进来。”   思睿退出门外,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见千漉立在廊下,便走过去,声音闷闷地道:“少爷叫你上去。”   千漉见他眼睛红着,声音也哑了,这是哭过了?   崔昂怎么他了?   多大点事啊。   千漉合上门,见崔昂背着身,在看书案后的屏风。   千漉唤了声“少爷”。   崔昂没听见似的,走到另一边。似在欣赏屏风上的图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瞥她一眼,而后落座。   又拿起一本书。   千漉只好先开口:“少爷,我错了。”   崔昂掀眸:“错哪了?”   “不该在院中与思睿打闹,还差点伤着了少爷。”千漉见崔昂挂着脸,目光凉飕飕的,这小情绪明显是对着她来的。   千漉不知道方才思睿说了什么,但思睿一直看她不惯,没准添油加醋往她身上甩锅了,才让崔昂这个表现:“少爷,不知方才……思睿对您说了什么?”   崔昂冷哼一声,将书往案上一搁,声响不大:“你若年幼不知事,与丫鬟们顽笑倒也罢了。如今什么年岁,还与男仆拉拉扯扯、嬉笑追逐,成何体统?倘叫外人瞧见,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声调不高,字字却沉,“现下竟还不知错在何处,面上更是毫无愧色。”   这么严重吗。   千漉低下头:“是,我不该与思睿嬉闹,失了分寸。请少爷责罚。”   崔昂默了片刻,看上去像是气消了些。   但崔昂并未接她的话。   室内静了一阵,千漉又轻声问:“少爷,有一事我还想问问您。”   “……何事?”   “思睿撞上您那一下,听着实在不轻。我从刚才一直担心着,便想问问您,身上可疼?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若是起了青肿,总得用药油揉开了才好。”   崔昂:“……不妨事,不过轻轻擦碰了一下罢了,无需劳动大夫。”   这会儿,明显感觉气氛好些了。   千漉见他铺纸执笔,便上前磨墨,试探道:“少爷说了这许多话,定口干了。我去沏盏茶来?”   崔昂提笔,沾沾墨汁,未抬头,只轻轻往下一点。   千漉便出去了。   下楼时,还想,挺好应付的呀,怎么思睿还被吓哭了?   唉,小男生的心灵还是太脆弱了啊。   -   好景不长。   千漉第一个发现了那只公鹤的不对劲。   公鹤迈步子的动作越来越迟钝、僵滞,饭量也比平时减了一半,整日蔫蔫地偎在巢边。千漉请来了兽医,可生人一近,母鹤便如临大敌。   母鹤都炸毛了,挡在公鹤与小鹤之前,焦灼地来回踱步,长喙张着,发出威吓的低鸣,怎么都不让人靠近。   千漉哄了半天都不行,思睿就更不行了。   只能等崔昂回来。   待崔昂下值回来,由他领着,才勉强将公鹤移至一旁厢房诊治。母鹤急急追了几步,崔昂俯身,掌心轻抚它颈侧,低声道:“莫怕,是替他医病,稍候便回。”他语气沉静温和,母鹤稍稍被安抚平静了,便没追过去,只在庭院中来来回回地走。   兽医也诊不出确切病因。崔昂又连请了几位,皆束手无策。   崔昂的案上堆满了书,《本草衍义》、《蠡海集》,到专治马的《司牧安骥集》,乃至各种杂学医书、地方风物志,凡可能提及禽疾的,都被崔昂找了出来。   至第五夜,烛花渐瘦时,崔昂终于在一本前朝野史笔记中,瞥见几行潦草字迹。   【昔年于园中饲鹤一双,雌者忽厌食垂首,奄奄若颓。遍查方书未果,偶于峤南旧抄中得一土方,试之,旬日竟振翅如初。其方以忍冬藤、连翘心为主,佐以……】   崔昂眸光倏然一凝,执书起身。   另一头正翻阅一本医术的千漉闻声抬头,这几夜她也跟崔昂一起在翻兽医书,见他神色迥异,眼中似有光亮,忙问:“少爷可是找到医鹤的法子了?”   崔昂点了点头,取过纸笔。千漉趋前磨墨,崔昂看了她一眼,蘸墨挥毫,写下一个方子。   两人疾步往厢房去。   公鹤卧于铺就软絮的竹筐内,双目半阖,它漂亮的羽毛都散开了,失去了光泽。   千漉小心将它颈子托起,它只弱弱地低鸣一声。   千漉难受得不行,小心将药汁喂进去。   崔昂立于侧,弯下腰,抚了抚它背上的毛。   “少爷,吃了药,应很快能好了吧?”   “会的。”   翌日,公鹤果真好转,已能颤巍巍站立。移回院中时,母鹤绕着他不住徘徊,长颈交摩,以为伴侣好了起来,鸣声清越,似有些开心。   谁知不过三五日,公鹤又病倒了,这回气息奄奄,一点小鱼都吃不下了。   母鹤彻夜哀鸣,紧紧护在伴侣身侧,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连崔昂走近,都被啄了一下大腿,一旁的思睿见了,忙跑上前,张开双臂挡住母鹤的攻击:“少爷,您快过去!”   母鹤惊飞而起,雪翅怒张,像是应激了。   千漉在廊下急唤:“你们都快出来,危险!”   思睿便护着崔昂出来了。   两日后的早晨,公鹤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鹤整夜整夜地长唳,叫声悲痛凄惶,听得人心里发颤。   母鹤不让任何人靠近巢,甚至不进食了,整日贴在公鹤僵硬的身体上,小鹤宝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小身体藏在鹤爸爸的翅膀下。   母鹤不愿进食,崔昂也束手无策。   “她若心意已决……便由她去吧。”   崔昂立在窗边,望着下面,声音透出几分动容。   公鹤从病到死,有大半个月了,如今母鹤又不吃不喝闹绝食,整个盈水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翳笼罩着。   白日,千漉往石槽里放吃的时,看见母鹤睡在公鹤边上。   两只鹤依偎着,脸贴着贴,一动不动。   天热,公鹤身上早已散出腐烂的气息,母鹤的身体似也僵硬了,千漉的手抚上去,母鹤没有醒来,腹部虽微微存着热度,却没有起伏了。   两只鹤中间,一个灰茸茸的脑袋钻出来,往上一伸一伸的,小尖嘴也微微张开,发出小小的含糊的叫声。   像小鸡,唧唧唧地叫。   千漉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将鱼糜喂进。   小鹤仰起脖子,急切地啄食,还张开了小翅膀,脑袋晃来晃去。   崔昂跨入院中,目光在千漉脸上定住。   千漉垂下眼睛。   “怎么了?”   “……你去看看吧。”   崔昂立在巢前,见那对鹤交颈而卧,一旁的小鹤见人走近,受惊似的,忙躲进了母鹤的翅膀底下。   崔昂看了许久,道:“明日便葬了吧。”   是夜,崔昂立在窗前,望着天际出神。   今夜格外安静,没有前几日凄厉哀切的鸣叫了。   崔昂心里也很难过的,这对鹤是他从破壳起便养着了的,他当年游学时偶然所得,又特雇了人一路护送过来。   崔昂想起回来时,看到她的眼睛,似有些肿。   侧首时,见她静立一旁,面露戚色,心口某处蓦地一软,几乎想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安慰。   但崔昂终究没有那样做,只看着远方,声线沉缓,似自语,又似说与她听:“昔年读书,曾见过一段记载,有鹤丧其偶,竟自触岩而殒。注疏里又说,鹤贞不二,终生一侣。从前只当是文人寄怀,今日亲见……方知天地至性,禽鸟亦如此。”   隔日黄昏,崔昂踏着霞光进入栖云院。   对于栖云院的丫鬟婆子来说,这是稀客,除了过年过节能见到崔昂,平日若无要事,崔昂基本不来。   崔昂一进来,宛如一潭静水被投石惊破。下人们虽垂首屏息,眼风却暗自流转,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崔昂进了主屋,便挥退所有下人。   正堂中只卢静容、崔昂二人。   崔昂在另一边落座,未碰茶,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是与你商议和离之事。”   卢静容指尖蜷了一下,瞧他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直接赶到这里。她心中本已隐约觉得有异,却未料到他开口便是这般直截了当,不留半分余地。   其实,卢静容如今已习惯了崔府的生活,日子固然沉闷了些,却也清净。虽与婆母彻底闹掰了,但若想出门散心,递话过去,那边倒也未曾阻拦,只是私底下再不肯与她相见罢了。如此按月出门几回,看看街市,买些玩意儿,这一年来,也算自在。唯独长夜寂寂,望着满室清冷,难免觉得空落。   不是没有过示好的念头,也曾遣人去盈水间递话,请他过来。他来是来了,却总是神色疏淡,一句公事公办的“何事”便堵住了所有。两三回后,她也冷了这份心,明白他当日所言“名义夫妻”竟是无半点虚词,看样子,他心如磐石,再也暖不热了。后来,她便也极少再去请了。   卢静容定了定神,抬眼道:“郎君不是与我说好,做表面夫妻,各得自在?这一年,你我并非相处不下。”   崔昂:“虚耗光阴,于你我有何益?不如就此放手,各自觅路前行。”   卢静容看着他:“郎君欲如何安排?”   “我会请母亲出面,对外只道你我性情不协,情愿和离。你从前之事,我自会叮嘱上下守口,绝不损你名节。”   卢静容没有立刻回答,静了半晌,方道:“你亦知晓,我如今日子过得平静,实不愿再起波澜。与你和离,不知要应付多少周折。你若有心仪之人,纳进门便是,我绝不为难,不教家宅不宁。”   崔昂不语,卢静容又道:“即便这样……你也执意要与我离?”   崔昂默了一会,道:“你若不肯,我便只能请母亲来与你谈。”   卢静容一怔:“你不是这样的人。”   崔昂直视她道:“我不知你为何不愿。你我之间,早已无情意可言。守着一座空宅,有何意趣?你当真甘心就这样,在此一日日蹉跎?何不及早放手,于你于我,都是解脱。”   卢静容:“对我或是解脱,对郎君呢?这般急切……莫非心里已有了人,急着将屋子腾出来,好迎新人入主?”   崔昂眉峰微蹙:“看来,你是不愿与我好好谈此事了?”   崔昂起身欲走,卢静容忽然唤住:“郎君。”   他驻足回首。   卢静容笑着问他:“郎君突然执意如此,定有缘故。能否告知……那人是谁?”   崔昂静立片刻,道:“并非为谁。”   “只是我性情偏狭,眼里容不得砂。自知晓你心中另有所系那日起,便存此念。迄今三载,如鲠在喉,再也难以忍耐——如此说,你可满意?”   语毕,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空荡荡的堂内,卢静容身子一晃,软软跌坐在椅中。   芸香慌忙奔入,吓了一跳,忙用帕子擦卢静容的脸,又忍不住看向院门的方向:“少夫人,您这是怎了?少爷……少爷他说了什么……”   千漉本在门厅候着崔昂,跑腿丫鬟说他去了栖云院,让她不必候着。   千漉在自个屋里看了会儿书,困意涌上来,外面夜色沉沉,还以为崔昂今晚在栖云院住了,正欲熄灯睡觉,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越近,声音反而越轻了。   千漉披衣推门,崔昂在门口驻足,见她出来,问:“还未睡?不是叫你不必候着了吗?”   时值仲秋,夜风已带凉意,拂过庭中桂树,散开阵阵甜香。   崔昂声音轻轻的,被风吹到面前。   这三个月,从鹤宝出生,到那一对鹤离世,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先前。   千漉也忘了那一段尴尬,当做那事不存在了,如常问道:“少爷可要沐浴?我去备水。”   “不必,我已唤了思睿去。”   千漉是摸黑出来的,屋里没点灯。   廊下灯笼的光朦朦胧胧,自他身后漫来,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千漉虽站在暗处,脸却被光映亮了。   而他背着光,神色难辨,却无端让人觉得,那眉宇间应是舒展的,表情甚至带了几分温柔的。   千漉心想,看来今晚在栖云院与卢静容相处得不错,心情挺好的啊。   这么想时,崔昂道:“夜深风寒,进去吧。”   “是,少爷。”   崔昂见那门闭上了,方抬步离去。   清晨,昭华院迎来了一位稀客。   丫鬟还未来得及通传,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便大手一挥,径直闯入了正堂。人未到,声先至:“怎地,我进自己夫人的院子,还要层层通报?我是外人不成?真是岂有此理!”指指旁边的丫鬟,“都瞎了眼不成?爷来了,也不知上盏茶,就知道拦着,连爷都不认得了!”   来人便是崔大爷,虽已四十一了,但因养尊处优,面皮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相貌原是俊朗的,眉眼间与崔昂有几分相似,只是被常年酒色侵染,眉目间总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精明,一看便知是富贵窝里养出来、担不得大事的纨绔。   郑月华正坐在里间用早茶,见他撩起帘进来,不紧不慢放下茶,淡淡道:“你倒来我这儿耍起威风了?你一年到头不来几回,她们面生也是常理,何苦吓唬这些小丫头?听说芳蕊阁那位又有了动静,你不为自己,也该为子嗣积点阴德吧。”说罢,她使了个眼色,身旁的怀惠便领着所有侍女退下。   待屋中只剩夫妻二人,郑月华才抬眸:“今日是为着昂儿的正事,莫扯那些不相干的。早些谈妥,你我也好早些清净,不必在此两看相厌。如何?”   两张容颜相对,皆是世间难得的好样貌。   崔大爷望着妻子依旧明媚鲜妍的脸,心中不由一动——许久不见,她还是这样美。可这性子……当初就是被这张脸迷了心窍,哪知娶回来竟是只母大虫,实在消受不起!   崔大爷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被她冷冰冰的话语一激,霎时烟消云散。   崔大爷大剌剌往一旁的椅上一坐,见连杯热茶都没奉上,又想发作。郑月华只瞥他一眼:“我与你说的那事,你去向老太爷说。”   提到这个,崔大爷便是一头雾水。早上只听郑月华的贴身丫鬟来传,说商议崔昂与卢氏和离之事,他这才急急赶来。   “好端端的,为何要和离?卢家这般门第,离了还能寻着更好的?况且这婚事是父亲一手定下的,岂是你说离便能离的?”他狐疑地看向郑月华,“莫不是你瞧不惯那媳妇,才撺掇着八郎闹和离罢?”   郑月华本想好好说,想忍没忍住,一拍桌案,指指崔大爷,指指门口,道:“滚!”   崔大爷:“你这悍妇!世间哪有你这等对待丈夫的!竟叫我滚?真是岂有此理,夫纲何在,体统何在?!”   见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嚷嚷,郑月华看着就烦,抄起手边的茶杯便掷了过去,正中崔大爷额角:“滚不滚?”   崔大爷被泼了满脸热茶,又惊又怒:“反了!郑月华你疯了不成?”眼见她又伸手去抓案上的红木攒盒,他忙不迭扭身窜出屋外,站在廊下,狼狈地掸衣袍上的茶水。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落荒而逃了,实在颜面尽失,扭过头,恨恨瞪了那紧闭的门一眼,一甩衣袖,悻悻而去。   罢了,不与这泼妇一般见识!   崔大爷越走越快,心里越想越气。   气头上,真想立刻冲到母亲那儿,一纸休书了结这冤家。   这世上哪有妻子是这么对丈夫的?半点敬重也无,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真是夫纲扫地!   自然,这“休妻”的念头,他也只敢在心底想想。   多年前一次气极脱口而出,郑月华便闹得天翻地覆,几乎要将家里的屋顶掀了。何况郑家也不是寻常门第,岂是好相与的?更别说如今八郎是父亲心尖上的孙儿,自小他没管过一日,父子本就不亲,那孩子见了他,气势反倒压他一头。   若真有事,想必也是不会站在他这头的。   就连最不喜郑月华性子的父亲,也绝不会允他休妻。   崔大爷只得将这口闷气生生咽下。走着走着,脚步便慢了下来,火气也渐渐散了。待到踏进宠妾院门时,早将那桩烦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晚间崔昂来请安,从母亲口中得知二人不欢而散,心中早有预料。他温声道:“母亲勿恼,是儿子的事劳烦您了。我自去与父亲分说便是。”   郑月华原也想将此事办妥的,奈何那人实在惹自己生气:“不怪你,是你爹荒唐,脑子也不好使,多说他几句便能将我气死,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崔昂安抚罢母亲,便往崔大爷院中去。崔大爷不在,他便遣小厮去寻,自己则在堂中静候。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见人归来。   崔大爷跨入堂中,身上还带着脂粉甜香。崔昂蹙了下眉,略退半步,行礼道:“父亲。”   “快起,快起。”崔大爷摆摆手,有些诧异,“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儿?可是有事?”   “正是母亲白日与您提过的那桩——儿欲与卢氏和离之事。” 第43章 第 43 章:和离   崔大爷闻言正色,仔细打量儿子神色:“好端端的为何要和离?平日我瞧着你们不是处得挺好的吗?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怎就闹到这地步了?”   崔昂答道:“实是儿与卢氏情分淡薄,彼此无意。若再蹉跎下去,反倒误了彼此良缘。不若及早分开,各得自在。”   崔大爷不以为意:“这有何妨?情淡便情淡。你瞧我与你母亲,这么多年不也这般过来了?”说到此处,他生出几分“经验之谈”的得意,伸手拍拍儿子肩膀,“便是对那卢氏失了新鲜劲儿,也犯不着和离。你要再娶,下一个还能越过卢家去?这个便放在家里充个门面,你若想寻新鲜,外头纳两个、屋里收几个,谁又能说什么?夫为妻纲,卢氏还能拦着你不成?”   见儿子眉眼清冷,神色不动,崔大爷脸上那点油腻的笑意便慢慢僵住了。   “父亲此言差矣。”崔昂声音平稳,“夫妻乃人伦之始,纵不能举案齐眉,亦当以诚相待,以敬相守。欺人欺己,非君子所为,亦非持家之道。”   这样一板一眼说他不对,让崔大爷恍惚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崔昂被老太爷抱去亲自教养。   崔昂才六岁,他有一回去看儿子,想显摆下父亲的威风,随口考问几句,却被这小小的人儿引经据典,驳得哑口无言。他只记得老爷子哈哈大笑,抱起孙子道:“你这不成器的,倒给我生了个好孙儿!就你那半桶水的学问,少来指点我乖孙,带歪了他!”   自那以后,崔大爷便明显感觉到老爹对他的爱变少了,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而面对这个日益挺拔出众的儿子,他越来越摆不出父亲的架子,反倒常觉气短。   于是,在崔昂请求下,崔大爷晕晕乎乎的,拍着胸脯应承下来:“罢了罢了,此事包在为父身上!”   待他走到老太爷院门口,被风一吹,才猛地清醒过来,后悔了——这婚事是父亲一手促成的,他怎就应了?如今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跨入门里,崔大爷忙绽开笑容,显得格外殷勤。   老太爷见他进来,脸上便带出几分惯常的嫌弃,以为这不争气的又闯了什么祸要爹来擦屁股了,冷淡道:“有事快说。”   崔大爷见老爷子这神色,心里便先怯了三分。可想到自己那个文曲星儿子郑重的托付,只得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将来意说了。   果然,老太爷脸色沉了下来。   崔大爷肝儿一颤,立刻毫不犹豫地将儿子卖了:“这、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虽卢家姑娘三年无所出,我也从未催过……是临渊自己,说夫妻情断,执意要和离的。”他摆出一副“与我无干”的神情。   老太爷哼了一声,唤人进来:“去,把临渊给我叫来。”   亥时二刻,崔昂才离开主院。   堂上,老太爷独自坐着,手边几上放着两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望着孙儿离去的方向,回想起方才那番对谈,不由感慨万千,深深叹了口气。   方才崔昂一进来,便一揖,对他道:“孙儿知道祖父要问什么。可否容孙儿先陈明心中所想?”   “祖父所愿,乃是将崔氏发扬光大,福泽绵长。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崔氏如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立刀刃,行差踏错一步,便有倾覆之危。孙儿知道,祖父所忧,从来不是族中权势不足,而是这烈火烹油之下,根基能否长久稳当。”   “对外,崔氏昔年鼎盛之势已渐被替代。对内,祖母年高力衰,难以操持中馈。母亲性不喜俗务。至于卢氏,这三载相处,孙儿深知她亦非愿揽纷杂家事之人。若将来强将此担交于她,恐是强人所难,亦难其功。”   “孙儿执意与卢氏和离,情分淡薄是一,更因崔氏如今正值内外皆需重整之际。此举虽存孙儿私心,却也正合祖父所念。他日再娶,孙儿定当慎择一位贤能明理、堪当家事、能与孙儿共承家族兴衰之责的女子。如此,方不负祖父重望,使崔氏基业传承后世。”   “万望祖父……能体谅孙儿这一点私心,亦成全崔氏长远之计。”   他的乖孙,一进来便说了这么一番话,字字说到他心坎上,竟让他半个“不”字也吐不出来。   老太爷望着孙儿清朗坚定的眉眼,眼眶竟有些发热。   三个弟弟不懂,小辈们更忌恨他偏心,唯有这个孩子,眼明心亮,懂他的夙夜忧思,懂他心头沉重。   崔氏能富贵至今,靠的是什么?   若都如他们那般只知享乐挥霍,早就败落了。他早看得分明,整个崔氏,唯有临渊是真正的聪明人,也只有临渊,才能扛起来。   再者,卢家姑娘三年无所出,时日也确实不短了。   既然孙儿也不喜欢,便算了吧……罢了。明日便厚着老脸,去与卢家那老东西谈谈,多让渡些好处,将此事平和了结便是。   看着眼前孙儿,老太爷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终于缓缓落下。   临渊他,定能做得好。   第二日,崔昂踏入栖云院。   “过几日,你家的人来,我与你同去见。对外只道,你我情分已淡,自愿和离,别无龃龉。”   上一回,崔昂问她,她的态度分明是拒绝,可他并未再问她的意思,竟已雷厉风行地将一切推到了最后一步。   卢静容没料到崔昂行事如此果决,从决定和离到尘埃落定,不过两日。   想来……是一刻也不愿再多耽搁了罢。   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见她应下,崔昂眉间神色缓了几分:“私下里,你如何向你父母分说,便是将过错推于我身,我都无异议。”   卢静容没料到他还会如此说,怔了怔,才又点头,忍不住抬眼去看他神情——竟从他一贯沉静的脸上,瞧出了几分松快,几许释然。   与她和离,他的心情是轻松的、愉快的。   她静静望了他半晌,终究只吐出一个字:“好。”   连着三天,崔昂都很晚回来,也不知在忙什么事。   千漉正要熄灯,见前头书房的灯亮着,往常这时辰,他都歇下了。千漉备了一壶热水,又拣了几样干果点心,并一小罐自己做的桂花蜜,用托盘端了过去。   叩门入内,见他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怎么来了?”   千漉将热水与点心在案上摆开。   崔昂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只青瓷小罐上:“这是何物?”   “夜深了,吃茶怕走了困。”千漉揭开罐盖,空气里便漾开了桂花香,“这是我自个儿收的桂花。院里那两株金桂正香呢,我便……自作主张摘了些。”说到这儿,她补道,“倒忘了先禀过少爷。”   毕竟这院子的花草树木都是崔昂的财产。   “不过是些花儿,你想摘便摘,这等小事,日后无需禀报。”   “是,我闻着实在太香了,便摘了些晒干了,做了桂花糕,还余下这些,熬成了蜜。”千漉挖一小勺,放入杯中,热水冲开,又撒上几星干桂花。   很快,杯中飘散开甜沁沁的桂花香。   崔昂嗯了一声,伸手去接。却听她又道:“我知少爷不嗜甜,只放了一小匙,略提个味儿。”   崔昂闻言,轻笑一声,掀眸看她:“来我这里这么久了,若还不知我喜好,便该打了。”   轻抿一口,桂花的清香漫入唇齿,恰到好处,十分好品。   崔昂又饮了一口,缓缓吟道:“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时值深夜,窗只开了几扇,夜风携着庭中桂花清气涌入,混着盏中温热的蜜水入喉,仿佛将满院秋香都饮了进去。   他望了一眼案头青瓷瓶中供着的几枝新鲜桂花,目光又落回她面上。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枝淡贮书窗下……”   吟到此处,却忽然顿住,问道:“你及笄了,可有取字?”   千漉正神游呢,崔昂念诗念到一半,忽然转到这个话题上来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   崔昂:“礼记言,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笄而字。你可有字了?”   千漉摇摇头。   崔昂:“你既行了及笄礼,合该取个字才是。”   千漉道:“只是草草办了礼,拜过祖先、换了发髻便成了……我家不讲究这些的,有个大名称呼便够了。”   崔昂:“礼不可废。”   千漉瞅了一眼崔昂,见他眉间舒展,唇边隐有笑意。   为什么崔昂突然扯到这个话题呢。   大概是此夜景好心情佳,文青病发作了,兴致来潮吧。   千漉只好满足一下崔家八少爷的兴致来潮了:“少爷说的是,我娘不识字……我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少爷文采好,不如您为我取个雅致又好听的?”   崔昂望向窗外,似在思索,几息后,他道:“离离如何?”   ……梨?   崔昂应该不会取这么简单的字吧?   千漉不确定问:“可是梨花的梨?”   崔昂看她,“‘神木灵草,朱实离离’之离,”   “此字,亦合你的名。”   “离离,如何?”   见千漉还是茫然的样子,崔昂便取纸写下。   千漉终于明白,离开的离。   “此字甚好,多谢少爷赐字。”   崔昂唇角弯起:“你满意便好。”   约莫七八日后,秧秧急匆匆来找千漉。千漉还以为是裕王那边又生了事。   院门口,秧秧面色惶急,拉着她问:“小满,你会跟我们一起走么?”   千漉懵:“走去哪儿?”   秧秧:“小满,你竟还不知道,少夫人与少爷和离了,我们月底前便要离开崔府了……小满,你应该也是会跟我们一起回去的吧?”   和离?这么突然?   这个月月底,满打满算三年了。   千漉还以为这段婚姻会一直半死不活地维持下去呢。   居然离了。   她居然没听到半点风声,所以前阵子,崔昂一直在忙这个?   千漉:“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跟你们一起回去,等少爷回来,我问问。”   千漉本是想找个好时机,问问自己的卖身契,顺便将脱籍之事一道说了。   傍晚崔昂下值回院,远远便瞧见她在门边张望。他步履不觉加快,大长腿几步便到了她跟前:“怎了?有何急事?”   “并非急事。”千漉瞅了一眼崔昂的神色,“只我方得知了少爷与少夫人和离了,便……”   崔昂:“进去说。”   千漉将茶房温着的茶水端上,跟着崔昂上楼。   进屋后,千漉推上门。   傍晚的风将杯上蒸腾的热气吹成一条弯弯扭扭的线。   崔昂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案下那处暗格开口。   “你如何得知?”   千漉委婉道:“是方才秧秧来找我,说她们月底便要走了,问我是不是一起走。”   崔昂摩挲着暗扣,注视着她,许久,才问:“你呢,意下如何,是要与卢氏一起走,还是……”   千漉瞅着崔昂的表情,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迷惑。   不过,在崔昂身边呆了一年多了,多少了解他的脾性,他此时看她的表情颇有几分试探的意思。   千漉只犹豫一瞬,便道:“若我有的选,自是要留在少爷身边,少爷如此信重我,叫我打理整个盈水间,又提了我的份例,这般恩遇,若此刻转身回少夫人处,岂非太不识好歹?”   “况我早便说过,如今少爷才是我的主子,我自是要忠于少爷的。”   崔昂轻哼一声,眼睛溢出笑意:“算你还有些良心。”   千漉趁机问:“那少爷……我的卖身契……”   崔昂将手从案下收回,端起茶啜了一口:“我会向卢氏讨回。你且宽心,日后……”   崔昂停下,暗忖,此时并非开口良机,再等等。   千漉:“多谢少爷……”   千漉有些纠结,要不要趁机提脱奴籍的事,但……崔昂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又不是现代,离婚了反倒要出去庆祝庆祝。   崔昂心情应该是不会太好的,还是找个心情好、氛围好的日子开口,成功性大一点,更稳妥。   月末,卢静容带着丫鬟婆子们,还有自己的嫁妆,离开了崔府。   临行前,秧秧又来了一趟盈水间,泪眼汪汪的:“小满,你真的不与我们一起回去吗?我……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   千漉将林素住处与铺子的地址写给她:“我应该也差不多要离开了。”钱也攒的差不多了。   秧秧:“小满,你要去求少爷赎身了么?”   千漉点点头:“明年试着问一问,若少爷同意了,明年便能出府了。”   秧秧:“少爷这样好的人,一定会同意的。”   “尽说我了,你呢,现在回卢府了,可要小心些。明年你就要及笄了,你找好时机,少夫人心情还不错的时候,问问看,能不能赎身,在卢家变数太多,早点说好。”   秧秧重重点头:“我都知道。”脸上蒙了层淡淡忧色,“小满,你不在,我有点怕……万一我做错事了,怎么办……”   千漉认识秧秧的时候,秧秧才六岁,就这样一直相伴着到崔府,两人相伴的时间,比跟着各自爹娘还长。这些年遇着难处、拿不定主意,秧秧总是第一个来找千漉,依赖她,已成了习惯。   千漉双手按住她肩膀:“不要怕,卢府是我们长大的地方,有什么好怕的?你回去之后,一切都小心行事,平时少说话,若真碰到大麻烦了,你就……叫你哥哥来给我传信,我能帮的,一定尽力。”   秧秧点点头,稍微放下点心:“好,小满,我会小心的。小满,你不要忘了我……我们还约好了以后一起开点心铺子呢……”   千漉:“嗯,不会忘的。”   送走秧秧,千漉正欲回身,却见假山后转出个人影。饮渌捧着个小包袱快步走来,塞进她手里:“欠你的钱……我不会忘的。把你家地址给我,日后我出府了去寻你。”   千漉收下包袱,也将地址说与她。   饮渌转身欲走,几步后又折返,终究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小满,少爷是不是……预备要收了你?”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谣言了。   “你也信这个?我不是都解释过了。”   “不是,我听到少夫人跟柴妈妈的话了。”   “她们说了什么?”   饮渌复述完。   千漉陷入了沉思,想着想着,脸色沉了下来。   芸香跟着卢静容走出崔府,卢静容驻足,回头看崔府大门。   芸香亦忍不住抬眼望去。   这一去,此生大抵再无踏足之日了吧。   卢静容登上马车。   她母亲在马车里,见女儿进来,心疼地揽住她。   “瘦了,我的儿,你受委屈了。”   卢静容扑进母亲怀中,眼眶湿了。   “娘,你送我的那支簪子……让我弄坏了。”   “一支簪子罢了,娘再给你打支更好的。”   头顶被慢慢抚着,卢静容的情绪稳定下来,擦擦眼,忍不住又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崔府。   卢静容忽然想起,自己十岁时,见过崔昂一面,那时只觉这小哥哥生得真好看,晓得这便是未来的夫婿,懵懵懂懂,并没什么感觉。   或许心里也曾隐隐有过期盼的吧。   后来,少女情窦初开,心里走进了表哥,再听闻未婚夫高中状元,母亲在御街包了雅间叫她去看,她心中烦闷,推拒未去。丫鬟回来却兴奋地说:“姑爷真真像画里走出的仙人!街上好多人,快挤死我们了……香囊鲜花砸了姑爷满身呢。”   她那时满心抗拒这桩婚事,却终究被母亲说动。   母亲劝她:“你念着的那人,如今已废了腿,无功名无家世。纵我愿为你周旋,你父兄岂会答应?你自幼锦衣玉食,他家供养不起。开头或可忍耐,日后清苦起来,若动你的嫁妆,你又当如何?崔家便不同。八郎那孩子心善,你不知,那日他来府上,见方姨娘责打下人,立时出面拦了,足见品性。又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才貌双全。这般儿郎,岂不强过你表哥?你如今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且听娘的话,选了崔八郎,可好?”   因着这番话,她才认了命。   大婚那夜,红烛高烧,她见到一身吉服的崔昂,不可否认,确有一刹惊艳。   与他共饮合卺酒时,望着对面俊美无俦的郎君,也曾想过:这般相伴一生,似乎也不坏。   其实未曾想过,会有一日离开。   后来……   马车辘辘,卢静容看着崔府渐渐远去。   这一去,应该此生都不会有交集了吧。   卢静容收回视线,心中隐隐掠过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崔昂回到盈水间,见千漉脸色沉郁,眉间似凝着愁绪,仿佛在为何事烦忧。   “怎的脸上愁眉不展?”   看着崔昂的脸,千漉脑海中便浮现了刚才的场景。   “我听见,柴妈妈提起你,说是她想不通,为何少爷偏偏瞧中了你,明明长相、身段、才情,样样都不出挑,然后少夫人她说……”   “说什么?”   “少夫人说……少爷自是眼光高的,瞧中她,不过是看她好生养罢了。”   “小满,我是想告诉你,少爷再如何光风霁月,他毕竟……还是个男人,你若不想,平时也该多留心些。”   千漉敛了神情,道:“是我今日见了秧秧,她就要出府去了,心中有些不舍罢了。少爷,我新做了几样点心,可要用一些?”   崔昂:“也好。”   千漉拿上来,摆到桌上,崔昂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明日我得闲,打算去城外一处幽静山谷走走,你便如上次一般,随我同去吧。”   千漉:“明日要不叫思睿同行吧?”   崔昂未料她会拒绝,自上回同游雾灵湖,她分明是欢喜的。   “为何?莫非是因与好友分别,心中难过?”   虽然卢静容提过一次,崔昂也提过一次,千漉始终没太放在心中,潜意识还是把崔昂当做小说里那个孤寡一生的人设。   虽然是小说中的世界,但剧情已经被改变了,所以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千漉顺着崔昂的话说:“嗯,心情不好,怕扰了少爷雅兴,便还是思睿陪您去吧。”   崔昂:“心情不好,正该出去走走,看看山峦溪谷,也好换一番心境,人也会开阔许多。”   “少爷,我不想去,其实是因为……”   “因为什么?”   千漉垂下头:“其实是月信来了,身子不便……”   空气凝滞了,崔昂搭在案上的手一动,指尖轻轻收拢。   半晌才道:“……既身子不适,为何不早说?下去歇着吧,叫思睿上来换你。”   “是,多谢少爷体恤。”   那身影离去后,崔昂捧着书,望着门口,神色似有些不自在。   他原想在休沐这日,寻个景致清雅之处,与她好好谈。   想了好久,才定了一个地方,是他前年出游时无意发现的,谷中有溪有潭,竹树环合,幽静宜人,正是合适倾谈心事。   她去不了,便只能令找日子了。   ————————   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杨万里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枝淡贮书窗下-朱淑真   神木灵草,朱实离离-张衡 第44章 第 44 章:为你计   晚间,千漉正要出房去小厨房,却见冬青端着一个食案走来。   “小满姐姐。”   “冬青,你怎么过来了?”   “是少爷叫我来的。”冬青进屋,将吃食一样样摆在几上,“少爷还说了,这两日你不必到跟前当差了,等身子爽利了再去,这几日思睿会替你的。”   千漉看着案上的吃食,从荷包里拈出几钱碎银子,递给冬青。   冬青接下:“谢谢小满姐姐。若有甚么要办的,只管吩咐我。”   “不必,你自去忙。”   冬青走后,千漉看桌上。   红糖姜枣茶、鸡汤粥、莲子羹、桂圆蒸糕、芝麻酥饼、蜜枣,不止有点心,晚食也备齐了,羊肉汤、炖鸡、炒芥菜,皆用青瓷小碗盛着,分量不多,但样数不少,几乎摆满了整张案。   食物香气入鼻,勾起了食欲。   千漉拿了块蒸糕吃,咀嚼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那壶正冒热气的红糖姜茶上,像是走了神。   夜色渐深,崔昂伏案已久,抬起头时,目光习惯性往左前方投去,见那处空荡荡的,又转向后院,隐约见那扇门紧闭着,凝望片刻,方收回视线。   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案上置着一壶热茶,是思睿不久前送来的,杯中已见底。崔昂执壶倒了一杯,正要喝,听见两声叩门。   “进。”   千漉推门进来,崔昂唇边的茶杯放下了。   见她面色沉凝,那缕烦忧仍盘旋在她眉间,正要问。   却见人直接走到他桌前,跪下了。   “少爷,奴婢想求您一事。”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何须行此大礼?起来说吧。”   崔昂下意识起身,手臂微抬,身形似要绕案而出。   “少爷,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千漉仰头看向崔昂:“我想为自己求赎身。如今我娘年纪大了,一人打理着铺子,实在忙不过来。我娘前年遭了杖刑,身子一直没好利索,腿也常疼,我一直放心不下,想回去照顾我娘。我知少爷待我恩重,肯信重我,将盈水间都交给我打理。但舐犊情深,人子岂能不顾?故而想求少爷准我赎身,归家奉母,也能帮着照看家里铺子生计。”   崔昂的身躯有一瞬的僵滞,须臾,他将手背到身后。   他语气温和:“何至于此便要离府?你娘身子既未大好……先前我不是与你说了,若有难处,尽管来说,怎也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明日我让大江去请个稳妥的大夫,好好为你娘调养。”   “铺子生意若艰难,你娘又年高,带着病,不宜劳累。不如将她接进府来,盈水间厢房还有空余,随便安排个轻省活计,由你看着安置,平日也好就近照应。”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   千漉膝下是一整块木板,这木板未曾打磨上漆,任其氧化为紫黑色。每日再由人以精油擦拭,年深日久,木纹便泛出缎子般的光泽。   膝盖触上,温温的,暗香隐隐。   崔昂看着跪在面前的身躯,沉默半响,身子落回座位。   “你先起来说话。”   千漉的手按在光滑的木板上,指节绷紧,垂下眼。   “不瞒少爷,奴婢想赎身,除了想为娘尽孝,亦有一桩私心……我今年已及笄,我娘已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婚姻大事,需遵父母之命,归家待聘。”   “少爷,我知您待我恩典深厚,此时求去,实在是太不识抬举。故不敢求您开恩放免,只盼您能准我以微财赎身。赎身之资,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月钱、赏赐,分文未动,愿全数奉还。若仍有不足,愿立字据,余生做牛做马,必当偿清。”   千漉的声音在空阔的书房里响起,一字一句,分外清晰,仿佛还有回音。   室内一时静得可怕,千漉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崔昂未曾出声,仿佛这屋里只她一人。千漉有些想抬起头来看看崔昂的反应。   等到手腕都发酸了。   才听见崔昂的声音:“你母亲为你择了何人?”   千漉怔住,没想到崔昂会问这个,脑子懵了瞬,答:“我还未见过,只听我娘提过,她与同街一位大娘交好,那大娘也在西市开一间杂货铺,那家儿子与我同岁,便想着让两家儿女相看相看。若彼此合意,便可定下。”   崔昂:“先起来。”   千漉终于站了起来。见崔昂面色平静,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稍稍心安。   “你这般说,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我并非不肯放你。”   “我从未只将你视作寻常婢女。如今盈水间诸事系于你一身,眼下无人可代。思恒被我派在外头走动,思睿你也知晓,他性子活泛,暂担不起这担子。你来之后,院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人事、四季采买乃至各房人情往来,皆清清楚楚。你若一走,顷刻无人接手,岂不乱套了?”   “我并非以主家身份强留,只盼你暂且留下,待我寻得妥当之人替你。”   “至于你所忧之事,我自会为你安排。我早便说了,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我,莫要独自胡思乱想。”   “若为尽孝,我早给过你对牌,你想出府随时可以,只需将院中事务安排妥当,我便不会责你。你便是想在外住上一两日,也无不可,只需知会我一声。”   说到这里,崔昂停顿一下,问:“你来盈水间多久了?”   她是去年五月初来的。   “约莫一年零四个月了。”   崔昂:“既这么久了,也该知晓我的性情。我岂是那等不体恤身边人难处的主子?只是许多事,我若不亲身经历,便难悉内情。我也不是能掐会算、通晓万事的仙人。你有什么心思,总要同我说了,我才好帮你。”   “我知你心思灵巧,做事也有手段,但外间世道,远非府中这般简单,你在这里,尚且有崔府庇护,你年纪又小,府外只你与你娘二人,孤儿寡母,无宗族倚靠,纵有些银钱,又如何守得住?”   “你我好歹主仆一场,你为我尽心尽力,我实不愿见你受风雨颠簸。留在府中,至少崔家能护你安全。”   “再者,府中旧例,婢女要么发嫁出府,要么待到二十上下放还归家,你正当妙龄,又得我信重,突然赎身而去。外人会如何揣测?人言可畏,届时污了你的清誉,非我所愿见。”   崔昂停顿一下,似是因说了一长串话,口干,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输出:“我一直视你为可造之材。原打算让你再历练一二年,便将城外两处庄子的账目也交你打理。若你做得好,待你满二十,不仅还你自由身,更许你一个崔府外院理事的身份,堂堂正正,让你有根基自立门户,继续为我办事。”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但正因你能干,才更教我忧虑。外头世道,专欺你这般无根基却有本事的女子。你怎知赎身之后,不会落入不堪的境地?留在府中,你能施展所长,亦有高墙可依。待你羽翼丰满,见识足以辨人识险,我绝不阻你高飞。”   “于公,我倚重你。于私,我珍视你。为你计,为我计,此事皆需从长计议。”   “你如此聪慧,应明白我话中意。”   崔昂看着她,缓缓拿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崔昂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况且……听你所言,那般寻常男子,又如何配得上你?”   “你若忧虑婚事,怎不来同我说?”   “不妨再等几年,待你十八,我必为你安排更妥帖的去处,或除籍,或厚嫁,岂不比眼下仓促打算更好?”   “不如过几日将你娘请来,我与她说,到时定择一佳婿,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并除你奴籍作为陪嫁。”   林素要来,听到这话,肯定举双手赞成,乐得开花了。   还有,随口扯的邻居家的儿子岂不就要露馅了。   千漉欣喜状:“是,有少爷的话,我就安心了。至于我娘那儿,我自去解释,少爷安排,她定是千肯万肯的。”   崔昂的视线从她的笑容上挪开,垂下了眼,轻应一声,“下去吧。”   “是。”   千漉出去后,崔昂握着扶手的右手才缓缓松开,方才说话时暗中使着劲儿,指节一直紧绷着,此刻一下卸了力,手指发酸发麻着。   崔昂揉按几下,走到窗边看外头夜色,站了很久。   而后回到案前,打开暗格,拿出那张契书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千漉去小厨房领自己的早餐,见思睿坐在廊下啃包子,翻着一本手掌大小的画册。   “少爷一会儿要出门,你怎还在这里偷懒?还不去准备。”   思睿:“我怎不知有这事?定是你诓我的,我才不信!”   “不信拉倒。”   千漉打了自己饭,还顺手拿了袋小鱼干,到廊边寻了个位置,拈了块红枣蒸糕慢慢吃着,朝院角招招手:“小宝过来。”   喂了两个月,小鹤已经很贴她了,可能是因为小小年纪就失去了鹤妈鹤爸,千漉常喂,似乎把她当成了妈,一闻到她的气息,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仰着脖子,嗷嗷待哺。   千漉喂着,见小鹤边吞咽着,边踩着小脚掌,实在可爱极了,伸出食指摸了摸小鹤宝宝的脑袋。   小鹤发出了叽叽叽的声音,主动将毛茸茸的脸贴在她掌心上。   思睿在一旁看着,羡慕死了,踌躇半晌,还是蹭了过来。   难得对千漉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也想摸一下小宝。”   千漉挑了挑眉。   思睿因主动向她请求而有些窘,耳根红着:“小宝平时不让我碰,它只听你的话……”   千漉看他态度还不错,“好吧,你摸。”   思睿有些激动:“那你就在这儿,莫走开。”而后蹲了下去,屏息,小心翼翼将手掌盖下去。   小鹤非常敏感,立马闻到了陌生气息,小步子踩得飞快,两只小翅膀都张开了,用力挥动着,差点要起飞了,就那么连颠带跑地逃走了,仿佛思睿是索命的鬼一般。   千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来不是喂不喂的事儿,思睿,你认了吧,你就是天生不招小动物待见啊!哈哈!”   思睿瞪她一眼,没说什么,到廊柱另一头闷坐去了。   崔昂望着楼下。   两人同龄,正值十五,少女眸子清亮,笑靥盈盈。少男身形初成,青涩懵懂。两人站在一处,低声说笑,倒有几分青梅竹马、总角之交的情谊。   “思睿,你上来。”   崔昂的声音冷不丁出现。   两人都往二楼书房看去,那窗不知什么时候向外打开了,崔昂正立在窗边,面色沉沉望来。   崔昂见两人都看了过来,负手走到案前坐下了。   思睿忙放下东西,经过千漉身边时,千漉道:“早说了少爷要出门,偏不信我。”   思睿又瞪她一眼,快步跑上楼了。   思睿进去见少爷神色不对,周身散着寒气,忙道:“少爷,我这便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思睿一呆:“小满说,您一会儿要出门,叫我随行。”   崔昂:“今日并无行程。”   思睿一咬牙:又被这死丫头给耍了!   崔昂:“方才见你在廊下用饭,院里有膳堂,在人来人往处进食,不妥。”   思睿心道,小满不也常在庭中吃东西,可比他次数多了,怎不见少爷说她?又忍不住奇怪,以往少爷从不拘这些细枝末节的……   “是,少爷,我以后都在膳堂吃。”   崔昂摆手示意他退下,思睿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思睿走回去听吩咐。   崔昂注视他片刻问:“思睿,你几岁了?”   “十五了。”   崔昂:“十五,已不算稚童。快要成年了,行事便须多些考量,府中人多眼杂,若落了话柄,徒惹是非。”见思睿面露茫然,索性直言,“小满与你同年,正是待嫁的年纪。你二人若常在一处说笑,落在旁人眼里,恐要损她清誉。盈水间虽不算内宅,但如今她既在此居住,男女之防便须留神。往后相处,当知分寸。”   思睿整张脸唰的一下涨红,唇张了合,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是……少爷,我晓得了。”   退出门时,脑中乱糟糟的:他怎会对那丫头有心思,那么坏!嘴里嘀咕着,远远绕开千漉走了。   两人平时关系就不好,千漉对思睿突然的疏远虽觉莫名,也未在意。   不过,今日崔昂没出门,也许是行程有变吧。   崔卢两家的事谈好了,郑月华总算松了口气,又闲下来,忽然想起那么一桩事儿,四月时儿子说要纳人来着?   崔昂来请安时,郑月华先问:“近来公务可还忙?”   崔昂:“还好。”   郑月华便提起那事:“如今既与卢氏离了,你后院空落落的,不觉着孤单?你既不着急娶媳妇,上回说的那个好姑娘,在哪儿?明儿我去见见,把事定下,也省得我总惦记。”   崔昂抿唇,“此事不急。”   “还不急呢,过了年,都二十了。”因崔昂事先提过,不续娶,要先立业,待有所成再议婚事,这也是老爷子同意了的。   “你不是已相中一人了么?既都有了,还藏着掖着作甚,莫不是要将人耗成老姑娘?”   崔昂一时不慎,落入母亲话中圈套,被她先将推脱的由头堵死了。   想了想,只好道:“儿子改了主意,纳妾之事,暂且搁下吧。”   郑月华上下打量他,眼神意味深长。   崔昂迎着母亲目光,面色仍平静。   “总之,若有了消息,儿子定第一时间禀告母亲。”   说完,怕郑月华多问什么似的,忙揖礼道:“孩儿还有文书要理,先去了。”   林臻鼻青脸肿地回到铺子。   林素一见,惊道:“这是怎了?怎还跟别人打架了?”忙去取药箱,替他处理伤口。   林臻只问:“大娘,童养夫是什么意思?”   林素手上动作停下来,看林臻,“谁这么说你了?”   林臻:“他们都这么说我,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看他们神情就知不是好话,便打了过去,他们都没打过我……可他们也不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林素:“不是什么好话!往后若有人说只当没听见,莫与人动手。旁人挑衅,你也别中计。你就一对胳膊一对腿,身子打坏了,最后受苦的还是你自个。”   林臻迟疑了下,乖乖点点头。   千漉到了铺子,见林臻满脸青紫坐在角落,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满姐,没人欺负我,他们都打不过我。”   “怎么跟人打架了?”   “是他们说我——”   “阿臻,过来搭把手。”林素在一旁唤。   林臻哦了一声,过去帮忙了。   千漉也帮着招呼客人。忙过一阵,铺里稍闲,林素拉她在空凳上坐下,问:“上回我嘱咐你的事,可有上心?”   “什么事?”   “你这丫头,自己的终身大事半点不上心!过了年,又大了一岁,再拖下去,可就不好找了!”   千漉扶额。   “……娘的话,都听进去没有?”林素又念叨了好一阵,千漉终于受不了了,对她说,“娘,实话告诉你吧,我没有成婚的打算,至于你所想的,让少爷安排,配个下人,一辈子为奴为婢,不是我想要的,我只盼着,早日能脱离崔府,与您、还有阿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千漉这一番话,自然没能得到林素的理解,于是被揪着灌输了一堆封建糟粕,千漉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就胡乱应下,道自己方才是乱说的,林素才放过她。   千漉叹了口气,提着林素做的卤鸭,回崔府。   林臻追出来,叫住她:“小满姐。”   “……嗯?”千漉回头。   林臻走近几步。自被林素收养,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也整整齐齐,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便显露出来。   林臻其实有十三了,但因是流浪儿,生得比同龄人瘦小,面黄肌瘦的。养了这些时日,气色好了些,身量仍纤细,比千漉矮了大半个头。   因自幼颠沛流离,遭过许多冷眼,他性子早熟,平日总沉默着干活,仿佛生怕被赶走似的,几乎不肯让自己闲着。   林臻还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下次听到,便可以解释了,不用打他们了。   “小满姐,我想问你,童养夫,是什么意思?”   千漉尴尬了一会儿,问:“跟你打架的人这么说你的?”   林臻点了点头。   千漉迟疑片刻,还是将这个词的意思告诉了林臻,注视着他道:“你放心,我跟我娘都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乱想。方才你也听见了,我本就不打算成婚,所以你只管安心,下回别人再这么说你,莫要理会,清者自清。”   林臻仰头瞧着千漉,嗯了一声。千漉冲他挥了挥手,朝着夕阳远去了。   林臻立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铺中。   千漉带回几只卤鸭,分给冬青、春华她们,正巧被思睿瞅见,毕竟是同事,既然都看见了,便随口一问:“思睿,你要吃不?”   思睿大老远就闻见了香味,他早知道千漉她娘在外头开着食铺,每回她归家,总会带些吃食分给大家,香味传得整条走廊都是,思睿每回都馋,但因与千漉不对付,就没往她跟前凑,这回离得近,不免多瞧了几眼,不想千漉竟主动问他要不要吃。   思睿自然是想吃的,但是想起少爷的提点,又瞅瞅千漉手里的卤鸭子,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喂,你最近搞什么呢,故意避开我。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虽说思睿素来与她不对付,但也只是嘴皮子争几句,从不在背后使绊子。千漉也不讨厌他。   最近他表现太奇怪,千漉忍不住叫住他问。   思睿正坐在廊下看着小鹤发呆,闻声吓了一跳,肩头都颤了颤。见是千漉,忙站起来,连退好几步。   反应这么大。   千漉正要问,思睿却低下头,声音发紧,结结巴巴:“男、男女授受不亲!你往后……莫离我这般近!”   “……哦。”   思睿只听她这么淡淡应了一声,脚步声便渐渐远了。抬起头,千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角。 第45章 第 45 章:旧地   九月中,府里上下都在议论崔二爷的事。   年初时,二爷奉旨随礼部侍郎南下江南稽查吏治,在那边雷厉风行,扫荡了一批蠹吏贪官,闹出好大动静。回京后便升了官。   不过这并非大伙儿谈论的焦点——最惹人议论的,是二爷从江南带回来一位妙龄女子。见过的人都说是个绝色,且肚子都已显怀了。   如今下人们都在猜那女子的来历。   “莫不是从行院里带出来的?听说吹拉弹唱样样都精,琴棋书画也无一不通,可是个才女呢。”   “我听跟前伺候的说,那通身的气派,可不像是风尘地里出来的。只怕……这里头另有文章。”   “你快细说说,究竟什么来历?”   千漉将上个月盈水间的细账送去账房,回来路上,听见几个仆役聚在廊角窃窃私语。她没驻足,顺耳听了几句,便加快步子往回走。   剧情已经走到这里了吗?   秋风一起,陡然添了凉意。千漉虽已加了衣,一阵风过,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忙缩了缩肩,小跑着往盈水间去。   崔二爷回府后,没几日便将那女子收房,给了个姨娘的名分,府里人都唤她兰姨娘。   消息传到昭华院。   郑月华:“我说呢,姓贺的这些日子怎的不到我眼前来晃悠了。原是自家院里走了水,顾不上了。”   常妈妈凑近些,低声道:“我还听说,那位兰姨娘很有些才情,诗书都通,画也画得好。下头人都传,那通身的气度,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郑月华唇边讽笑若有若无:“可不是要把贺琼气个仰倒?你说这姓崔的,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出趟公差,都能捎回个女人来,离了半日都不成。”她摇摇头,满脸嫌弃,“真真是家风如此。”   常妈妈忙道:“哪都一样,咱们八郎可不一样。”   提起这个,大夫人眉头又蹙了起来:“昂儿倒是另一个路数了。何曾见他在这些事上过心?唉,那小子,便真有什么心思,也只会闷在肚子里。如今跟卢氏离了,都不着急再娶,也不知他同老太爷说了什么,竟就依了他!”她原想着,既跟卢氏离了,正好仔细挑个合心意的媳妇,谁料昂儿不要。   常妈妈:“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瞧着,八郎心性与其他公子不同,这点倒随了夫人您。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既如此,不如由着他自己主张。”   思睿心里颇不自在。   自那日对小满说了那番话后,她便再没搭理过他了。路上遇见也只当没看见,连个眼风都不扫过来。   这日午后,他见她在廊下喂小鹤,才走近几步,她便立刻转身走开了。   思睿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闷闷地在廊下坐下。   少爷那日的提点,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十五了,再过两三年,也该娶媳妇了。府里其他小厮,多半十八九岁成家,自己大抵也差不多。   思睿第一次想这个事,脑子有些打结。   忽然想起吃大江喜酒那日。新妇紫月原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站在大江身旁,低眉顺眼,模样温婉极了。   思睿想,若是自己日后娶妻,也该寻个这般温柔性子的才好。   不过,这也由不得他,这都是主子们安排的。   思睿胡思乱想了一通,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思恒走过来,见他这傻样,拍他肩膀:“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一日,崔昂忽然问起千漉:“近来的习作如何?拿与我看看。”   千漉便将最近觉得还过得去的作品都呈了上去。   她想着,日后若出府,可画些有情节的图本子赚钱。市面上已经有现代的漫画雏形了。时下话本小说、野史杂谈乃至佛经,有的会加入大量插图,做成“上图下文”。还有一种叫“叶子”的纸牌,每张卡牌上画角色图鉴,就像现代游戏的角色卡,这在各种宴会里很流行。   想想,出路倒是不少。坊间书肆需要画工,私人家宴或许也会定制些新奇画页。   总之,千漉觉得出去了,还是有很多单子可以接的。   当务之急,自是练、练、练。   毕竟要赚这里的钱,画风也要符合这时代的审美。崔昂每回的指点都很有用,她一一记下。   说来,千漉从前非科班出身,只能算个野路子。她没有系统的学过,是因为喜欢画画,看网上的教程自己瞎琢磨画的,发到社交软件上,渐渐有人私信要买她的画,千漉便开始接些零活。   大学时只能赚个零花钱,工作后有钱了,去报了班,画着画着,便能接到工作室的大单了,而后千漉辞了工作,自己单干,比上班赚得多了。   千漉认为自己还是有点天赋的。   千漉忐忑看着崔昂:“少爷……您觉着如何?”   崔昂点了点头,“进益颇快。”他翻看着那十余张练笔,端详片刻,“都是盈水间的景。”   纸上,皆是盈水间的檐角、花木、湖石,连那只小鹤也有好几张特写。   千漉:“盈水间实在太美了,怎么看都看不够,坐着对景作画也是一种享受呢。”   崔昂:“你画景已得章法,照此勤练便是……只是未见你画人,丹青之道贵在兼通,山水、花鸟、人物皆需涉猎,不可偏废。”   千漉点点头。   崔昂思忖片刻:“从今日起,便多练习画人像。过几日再拿与我看。”   千漉应是。   千漉以前报班,主攻的就是人物画,因为接的单子大多是这个,千漉没什么艺术追求,就是奔着赚钱去的。   画风是标准的商业插画,偏二次元一些,千漉也想试试,融合古代技法会是什么样。   几日后,崔昂休沐。   千漉见他得闲,便将人像习作呈上。   统共十几张,除了思恒,盈水间的仆役几乎画遍了:冬青、春华、何嫂子、思睿……她都先问过本人的意愿。   至于思睿,千漉起初并未打算邀请。那日冬青坐在廊下当模特,又新奇又欢喜,几个小丫鬟围着看热闹,千漉余光瞥见思睿在不远处偷瞧,瞧了许久,眼神里好奇又藏着些扭捏。   她便随口问了句:“你要不要也来一张?”   思睿扭扭捏捏的,别开脸道:“既是你想画……那便画吧。等她们画完再叫我。”   千漉觉得有趣。平日咋咋呼呼的思睿,当起“模特”来居然很乖,甚至有些羞涩。   转念一想,在这里,能请人专门为自己画像,多是有些身份的体面人才有的讲究。   千漉画着画着,忽然觉得思睿冬青他们,有点像自己看过那些近现代的照片,里头的老百姓头一回进照相馆拍照,那眼神也是这样,新鲜、局促,又带着点质朴的郑重。   千漉便各送他们一张小像。   此时见崔昂看得仔细,便问:“少爷,我画人像可还过得去?”   崔昂:“你这画法倒很新奇。肌理细腻,光影自然,浓淡得宜,颇有生气。我从未在别处见过。只是……”他指尖在纸上轻点,“每个人的形貌,细看之下,都与真人有些微出入。倒非画得不像,只是眉目口鼻间略有些改动……似乎都照着更匀停的模子描过一遍?”   这就是职业习惯了。   千漉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不过瞧见冬青她们拿到画时眼里的光,还问她自己真的长这样吗,得到肯定后那欢喜的模样,千漉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千漉:“许是我笔力还不够,多练练应当会好些。”   崔昂眉头原舒展着,直到翻到最后一张,目光定了一定。他似要确认什么,又将那叠画纸从头迅速翻了一遍。   千漉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视线落在他指间——最后一张正是思睿的画像:“少爷,可是我……哪里画的有问题?”   崔昂默了一会,将那叠画纸搁在案上,抬眸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转向窗外,一时未言语。   “……少爷?”   崔昂的视线又挪回来,停在她脸上:“就这些了?”   千漉点头:“年关事多,这些都是挤工夫画的,只这些了。”   崔昂垂眼,又默片刻,轻嗯一声。   千漉:“少爷若无事,我下去准备您明日要带的点心。有事唤一声便是。”   崔昂应了,看着她退出屋子。   她近来似乎有意避着他,不常在跟前侍候了,总以准备吃食为由待在楼下。若不唤她,她便估摸着时辰上来换盏茶,换完便又下去。   晚间府中有宴。   平日这类家宴,崔昂多带思恒或思睿同去。这日千漉正在茶房盯着蒸糕的火候,忽听崔昂在窗边道:“小满,今晚你随我去。”   千漉应了,嘱咐冬青记得按时起糕。   今夜是给崔二爷接风的家宴,各房都到了,大厅里十分热闹。   丫鬟小厮们侍立一旁,随时上前添茶布菜。   崔昂这一桌坐的都是族中子弟,崔家儿郎们。千漉迅速扫了一眼,崔家基因不错,没有长得歪的,各位少爷们相貌大都周正,不过其中当然是崔昂气质最出众,相貌也是最好的。   席间,众人闲谈着。   已入仕的聊些朝中见闻,还在读书的便论些经史文章。崔昂虽排行第八,年纪虽小,但他哥哥们都没他优秀,席间话头隐隐以他为主。   说笑了一阵,座中一个眉眼略带轻浮之色的青年,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千漉这边掠了掠,转而看向崔昂,笑道:“八弟,听说你院里得了个极能干的丫头,便是今日带来的这位?往日不见你带丫头出来,这回倒是破例,可见是十分得用了?”   崔昂看向崔礼峻,眉间一紧,只道:“她办事妥当,我自然信重。”说罢转头对千漉道:“外头起风了,我觉着有些寒意。你回盈水间,将我那件青绒斗篷取来。”   “是。”   待千漉走远,崔礼峻笑了一声:“八弟,何须如此护着?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便将人支开了。”他素来风流,院里姬妾不少,本未深想,但崔昂这举动实在引人猜度,“八弟,这丫头你已收用了?可瞧着她模样寻常,也无甚殊色,究竟有什么能耐,教你这般看重?”   崔昂眉头蹙紧,声音沉了下来:“二兄,请慎言。此等言语,非但失礼,更有辱斯文,实非君子所当言。”   崔礼峻:“我说什么啦?八弟,你也忒古板了些。”见崔昂面色明显沉了下去,到底没再往下说,随便扯开了话头。   千漉捧着斗篷回来时,宴未散。   她自然看出来崔昂方才是有意解围,便也不急着回去,只在园子里慢慢走,寻了个僻静处,对着月色出了一会儿神。   一会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再往大厅去也不迟。   不知不觉,竟走到上回崔六爷出事的那处假山。   千漉驻足,望向那幽深的石洞。不得不说,这地方曲径通幽,光线昏蒙,真是一个很适合偷情的地方啊……   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在里面做什么?”   千漉转身,见崔昂立在洞口。   远处宴厅的喧哗声隐约可闻。   他怎这么快就离席了?   “……少爷。”   千漉有些尴尬地从洞里走出来,旧地重游,只希望崔昂不要提某件令人尴尬的事。   但显然崔家八少爷十分擅长让人尴尬。   “听说犯案之人,常会不自觉地回到案发之地。”崔昂道,“你在此,可是回味当日瞒天过海之计?自觉做得天衣无缝么?”   崔昂虽板着脸,目光却松快,明显是调侃。   千漉便也顺着道:“在少爷这般文星下界的人眼前,我便是有千般算计,又岂能藏得住?”   崔昂眼尾弯了弯,眼中笑意点点。   千漉眼角余光忽地瞥见远处两道身影,看身形似是一男一女,其中一位有点像二夫人。   脑中的警笛瞬间响了,   不会是小说里那一段吧……   要真是二夫人,万一被发现她在这里,那她这条小命就是连崔家八少爷也保不住啊!   崔昂背对着那边,未察觉有人来,因注意力不在后面,便也没听见脚步声,低头见千漉神色骤变,正要开口问,却见她急急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崔昂便闭上了嘴,而后便见面前女子像做贼似的,倏地弓下身子,四下张望,那模样活似一只受了惊、慌不择路往洞里钻的狸奴。   崔昂的视线顺着她移动。 第46章 第 46 章:青黑   千漉为了自己的小命,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见崔昂那么大一坨挡在自己面前,觉得碍事,心下更急。   视线定在一处,就那了。   假山后面,有一处杂草丛生的凹陷,是堆石留下的缝隙。   是个绝妙的藏身地。   千漉把崔昂扒拉开,绕到后面,钻了进去。   假山后紧贴着院墙,生满了半人高的野蒿杂草,因这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打理,草长得格外疯。   千漉一钻进去,便觉有细小草屑落进后颈,痒梭梭的,似还有小虫爬过。   不会有虫掉进她衣服里面了吧……   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刻却也顾不得了,她屏住呼吸,透过草叶缝隙向外看。   这丛杂草生得茂密,将她身形掩得严严实实。   千漉感觉很安全。   崔昂见她将自个藏好了,正奇怪着,耳边终于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与低语。   那声音有些熟悉。   崔昂回头,看清来人,面色倏然一变。   只听一道女声带着嗔怨道“……不是说好断了么?为何又遣人递信来?他如今回府了,你我若再往来,万一被察觉……”   千漉听到这对话,便确定了,就是那一段剧情。   下一瞬。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声。千漉惊愕转头,见崔昂不紧不慢地拨开乱草,也侧身挤进了这墙与假山间的窄缝里。   正巧。这杂草恰好能容两人并肩藏身。   崔昂怎么进来了?   千漉心想,崔昂可别发出声音呀,万一被发现了,他是没事,她就完了。   她急忙竖起食指又比个嘘,眼中满是恳求。   崔昂微微点头。   千漉松了口气,竖起耳朵听外头动静。   不料那对话声却越来越近。   “那又如何?既是他先负了你,你又何必再顾念他?”   话音未落,那两人钻进了千漉面前的假山洞中,与千漉二人仅一石之隔。   透过缝隙,千漉看清了来人的脸。   一个是二夫人。   另一个是——崔大爷!   崔家这一大帮子人,除了崔昂,千漉只记得这个崔大爷的名字。   无他,只因崔大爷叫——崔德基。   只听崔德基压着嗓子道:“原是个戴罪之身的官家女。不知谁献给他的……圣上派他去查案,他倒好,案没查完,先收了个罪臣之后在房里。你说荒唐不荒唐?这般行事,又将你的脸面置于何地?还是跟了我好,只有我,才疼你知你。”   贺琼轻哼一声,语调里透出几分少女般的娇嗔:“他把那小蹄子带进门了……气得我好几宿没合眼。”   崔德基声音放得极柔,抬手托起她的脸:“让我瞧瞧,可别气伤了身子。你若病了,我会心疼。”   贺琼小拳拳锤他胸口:“你院里那些鲜嫩的人儿还少么?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偏又来撩拨……我看还是早些断了吧!”   接下来,便是一阵衣物窸窣摩擦的声响。   场面不太雅观,且两人还发出了上不得台面的声音。   千漉一动不动,有些好奇崔昂此刻作何感想。   亲眼目睹亲爹和二婶上演活春宫,应该是又震惊、又愤怒吧?   但还好,不管崔昂是什么样的心情,他都克制住了。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战况越来越激烈。   “……你这磨人的,要绞死我不成……放松些……”   杂草挡着视线。   这时代实在太没乐子了,崔大爷和二夫人都长得不错,那场景……应该很有观赏性吧?   千漉便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一根手指撩开了眼前一缕杂草。   模糊视野中,崔大爷从后面将二夫人抵住了。   千漉瞪大眼睛,一上来就那么激烈?   正待细看,崔昂步子一跨,竟动了。   那挪步声虽然轻微,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分外清晰。   千漉浑身一僵,冷汗都冒出来了,难道崔昂要出去阻止了吗?   结果下一刻,崔昂却侧身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两人姿势从并肩,换成了面对面。   他比她高一个头,千漉视线对着他肩膀处,被完全挡住了。   耳畔传来愈发激烈的撞击声,一声重过一声。   活春宫的男女主角非常投入,并未察觉旁边的细微动静。   粗重的喘息与娇柔的呻吟交织着,直往千漉耳朵里钻。   只能听不能看,令千漉很是不满。   更过分的是,崔昂站在她对面,完全将空隙占实了,她必须挺直背脊,紧贴墙壁,才能不触碰到他的身子。   好累!   头顶的呼吸声也逐渐急促起来,重重拂过她的发顶。   崔昂低头瞧了一眼,虽未碰到她,可距离实在太近,只隔了半拳,他一伸手,就能将她圈进怀里。   千漉听着外头的动静渐渐低缓下去,化作绵长的喘息,直至一声低吼与娇吟同时响起,一切方归于平息。   终于结束了。   千漉正等得他们走人,不料安静片刻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又来?   千漉听着听着,觉得这重复性的动作和声音没什么意思,还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嘴刚张到一半,蓦地僵住,呈现一个圆圆的O形。   腰间,似乎被什么硬物戳住了。   千漉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崔昂。   他正侧仰着头望天,薄唇紧抿。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神色,胸膛的起伏却明显比平日剧烈,似乎竭力隐忍着什么。   千漉往墙使劲贴了贴,但不敢挪到旁边,她没崔昂胆子大,怕被崔大爷和二夫人发现。   但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   千漉已经极力往墙那边贴了,几乎要嵌进墙里,都远离不了崔昂的那个……   到后面,千漉麻木了,就当被根木棍戳了吧。   这么催眠自己,就没那么煎熬了。   约莫两刻后,崔大爷和二夫人才彻底完事,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后出去了。   待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四周只余虫鸣,格外安静。   千漉动了动胳膊,抬眼去看崔昂,只见他仍如石雕般立着,仿佛神游天外。   千漉想扒开草看看人是不是真的都走了,但崔昂仍挡在身前,维持着那个仰头望天、双手垂立的姿势。喉结上下迅速滚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崔昂那里,还是一直……   千漉终于没忍住,扯了扯崔昂的袖子。   他低下头来,目光深晦难辨。   千漉抬手,朝他身后指了指。   崔昂凝了片刻,才缓缓转身,拨开杂草。见石洞里空无一人,只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咸气息。他迈步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千漉长长舒了一口气   崔昂背对着她,只是一个背影,也透出他极不自在的僵硬。她便体贴地,照顾了一下崔家八少爷的颜面。   就当刚才那事儿没发生过,反正自己才十五,就装作什么都不懂就好了。   于是千漉神色如常,语气平静道:“少爷,咱们回去么?”   崔昂没有出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去路上,崔昂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大长腿步步生风。   千漉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到了盈水间。   崔昂对她说:“方才草间虫蚁甚多,你且先去沐浴,将头发也洗净烘干,再来书房。”   这声音……   竟这么哑了。   千漉应是,往自己那间小浴房去了。托崔昂的福,她在盈水间也有一间专用的浴房,就在崔昂浴房的隔壁,随时有热水可用,洗澡洗头非常方便。   千漉洗完头,仔仔细细用熏笼将头发烘干,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便往书房去。   路上想,崔昂约莫是要叮嘱方才那桩事。   若换作别的主子,丫鬟撞破这等丑事,轻则远远发卖封口,重则……怕会被灭口。   若能被赶出去再给笔钱封嘴,对千漉来说倒是挺好。   不过崔昂,大概不会这么干。   崔昂已坐在案后,手持书。   他也梳洗过了,换了身家常的素色直裰。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去,目光在千漉脸上一触,便转向了窗外。   她刚沐浴过,也烘了头发,脸正热着,粉扑扑的,浑身朝外冒着热气,澡豆淡淡的清香飘散过来。   崔昂只觉方才强压下去的燥热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喉间一阵发干。   “……少爷?”   “嗯。”他声音仍是低哑。   他喉结滚了一滚,放下书,手腕压着:“方才所见,你只当从未发生,切勿向任何人提起。   果然如此。   “是,少爷放心,我嘴最严了,打死也不会往外说!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不必起誓,我信你。”   千漉望着崔昂看似平静的面容,   崔昂接受度挺高的啊。   这种事,在礼法森严的世家大族里,应该是惊天骇俗才对,他怎么这么镇定?   不过……他会告诉大夫人吗?   崔昂只见动了动,又看了她一眼。见千漉神色坦然,浑无半分羞窘之态。   应是连那等事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来也是……她还是小姑娘,又未许人,于男女之事自是不懂的。   更不知方才自己对着她,竟起了那般淫念,还……冒犯了她。   他向来以君子自持,不曾想也会有这般情难自禁的时候。   任他心中如何默念清静经,都没用。   就那般……维持了那么久。   即便她此刻不懂,将来总有知晓人事的一日。   到那时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他轻浮孟浪?   转念又想,若她终将成为他的人,到那时他是她的夫了,让她知晓他这般狼狈情状,似乎也无妨。   况且那事……原也该由他亲自一点点去教的,届时她总该知羞了……崔昂脑子混乱,想了许多,想着想着,身子不由又绷紧了。   来日方长,他对自己道。   她总会是他的。   崔昂暗自咬了咬牙根,缓了缓胸中翻腾的心绪,方低声道:“下去吧。”   千漉便退下去了。   崔昂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发散,许久,才将杂乱的思绪一点点理清。   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缓缓吐出。   待心绪终于平静,理智回笼,方觉眼前之事棘手。   父亲之事,该如何解决呢?   母亲那里……又当如何?   崔昂并不想欺瞒母亲。   可母亲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她若知晓,盛怒之下,当众闹起来,只怕不仅大房颜面扫地,整个崔家都要沦为笑柄。   犹记得当年,他自登封县回京,到家后便听闻一事,母亲因父亲连纳两妾,一怒之下掌掴了父亲。听说父亲脸上左右两个巴掌印,都肿起来了,连敷粉都遮掩不住。   此事流传出去,父亲“惧内”的名声传了许久。   自那以后,父亲便鲜少踏足母亲院子,母亲亦不再与他言语。至今,两人形同陌路,只在年节家宴上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此事终究不能瞒着母亲,但如何开口,何时开口,却是极大的难题。   崔昂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只觉分外棘手。   卧房内,崔昂辗转难眠,终是起身下榻,案边,倒了一杯水。   目光不由投向左侧那扇小门。   这是为夜间侍候设的便门,与厚重的正门不同,乃是以质轻的杉木制成,可以沿墙边木轨推拉开合,门下也无门槛。   这扇便门也是有锁的。   不过只设在他这主卧一侧。至于耳房一侧,也就是千漉那边,是没装锁的——这本就是为主子便利而设的通道。   地面木质轨道间,挖有凹槽,嵌着一个可上下拨动的铜质销钉。   若想开门,只需将销钉抬起,再轻轻一推……   崔昂的视线在门上定了许久,喉结滚动,凉水入喉,将腹中的火热压下了些许,他闭目定了定神,平稳呼吸,终是收回了目光,转身回到床上。   不知不觉,窗纸透出蟹壳青的光。   崔昂起身穿衣。   眼下透着淡淡青黑。 第47章 第 47 章:盼着   千漉看崔昂神色困顿,面带倦容,看来他爹的事还是影响到了他。   昨天肯定没睡好吧。   “往后若无旁的事,不必在书房随侍。可在楼下候着,我唤你时再上来。”   千漉有些诧异:“是。”   在楼下茶房坐着休息,千漉想,应该是昨天发生的状况让崔昂尴尬了,毕竟他那么重风度的人,昨天……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要是知道她懂,只怕会更加窘迫吧。   书房中。   崔昂想,她既已及笄,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从前年纪小便也罢了,如今孤男寡女长日共处一室,确于礼不合。   何况自己对她已存了别样的心思,若再这般朝夕相对,难保不会情难自禁……总该待向她剖明心迹,得了她的允诺。   定了名分,怎么样都可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急,天色一沉,细密的雪籽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降温了,千漉将小鹤挪进暖阁,喂好,而后端着茶盘上楼。   推开书房门,却不见崔昂坐在案前,唯有一册翻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窗扇洞开,寒意卷走了室内的暖意。   他正负手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外头飘飞的雪。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明日若雪还未停,正宜在院中煮茶。”   崔昂明日休沐。   第二日清晨,推窗一看,外间世界已覆上一层莹白,雪还不厚,天边犹自缓缓飘着细雪。   他难得有雅兴,命人在庭院近水处设了席,煮雪烹茶。   中央一只白铜兽耳炭炉,内盛银骨炭,烧得正红,无烟无息。   炉上坐着一把提梁银壶,壶嘴冒出细密水汽,白白的雾气蜿蜒缠绕着向上飘。旁设一张矮案,上头置茶筅、茶盏、茶罗。   崔昂今日外罩一件玄狐裘氅衣,内着月白直裰。他略挽了袖口,正用一柄竹茶刀从茶饼上撬下些许,置于瓷碾中,缓缓碾磨。盏中便聚了一小团茶粉,千漉跪坐在旁,用细绢罗筛过,只取最细的一层。   之后注水、击拂、点茶,崔昂动作不急不缓,十分优雅。   点完一杯,他将茶杯推到右边,“尝尝?”   平时都是她泡茶给崔昂。   崔昂今天真有兴致,自己煮茶了。   茶香氤氲,闻着很香的样子。   千漉有些好奇,崔昂亲手泡着的茶会是什么味道,拿起抿了一口,茶叶还是那个茶叶,大概是千漉味蕾没那么敏锐,她觉得,跟自己泡得也没什么两样。   崔昂用他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认真瞅着她,那眼神隐隐透着期待:“如何?”   千漉又抿一口,道:“少爷亲手点的茶自然不同,香气更足,滋味也更好,又是在这样的雪天,能偷得半日闲,围炉煮茶,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崔昂看着她,唇角扬起。   “这等小事,便令你如此感慨了?你似乎总能从琐细日常中寻得趣味,这般容易知足。”   千漉笑道:“少爷也说了,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能时时体味生活里这些小小的欢愉,日日过得充实满足,岂非很好?”   崔昂一怔,注视着她,笑了。   千漉偏开视线,起身,道:“少爷要煮雪烹茶,不如我去收些梅枝上的雪?这样才更雅,如何?”   崔昂点头,眼中仍漾着笑:“也好。”   院中那一弯浅水,较平日更幽深,水面笼着薄薄的雾气,几茎残荷的枯梗伶仃地立着。池边石头上的积雪,不时因融化而滑落一滴,嗒哒一声轻响,坠入深碧之中。   松与竹托着雪团,绿白分明。芭蕉叶子半倾折,叶心兜着一捧莹白。   一旁梅枝,已鼓起密密的绛紫花苞,藏在雪下,偶尔漏出一点艳色。   千漉穿着冬天的丫鬟制服,一身退红吴罗绵袄,配着浅粉百褶绵裙,整体穿的很厚,腰间系一条细绦带,收束起来,身形便不显得那么笨拙。   脖子围了两圈灰鼠暖领,衬得她圆润的脸庞愈发柔和,毛茸茸的边缘轻触下颌,更添几分憨厚可亲。   那身粉裳穿在她身上,不显轻浮,反透出一种沉静的温婉气质。   崔昂看着,她正踮起脚尖,用竹茶匙小心翼翼刮梅枝上的积雪。   许是使着力气,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崔昂的视线黏住了。   她脸颊饱满,在这冰天雪地里,白里透红,像一个熟透的粉桃子,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捏出汁来。   并未留意过,她的唇也生得饱满、水润。   若叫崔昂形容,便是樱桃缀露,珊瑚浸蜜,玉冻凝脂。   也像薄皮的石榴,或是山楂,果皮薄,绷欲裂,内里汁液充盈。   观之便令人……口齿生津。   即便知道这样盯着姑娘家的脸看,是极为失礼的,   崔昂却是挪不开了。   过了年,她该十六了。   来年冬,若再逢落雪。   这样的美景,若能在温暖的室内,拥着她细语温存,耳鬓厮磨……   于他而言,便是人间至乐了。   千漉捧着一小盅梅枝雪回来,见崔昂的脸红着。   “少爷可是觉得冷了?我去添些炭来。”   “不必,这样正好。”   崔昂垂首,接过雪,继续摆弄茶具。   那耳垂也是微微红着的。   崔昂想,待过了年,便该将心中打算,慢慢说与她知晓了。   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馆阁内存放万千典籍,过于干燥会使纸张脆化,多置火盆又恐走水,故只在角落零星设了几个炭盆。   屋宇高阔空旷,保暖终究不及小室,室内阴风阵阵,不时有人掩袖轻咳,或打几个寒噤。   此间环境与盈水间书房相比,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盈水间内暖意融融,空气清爽。馆阁内却人多气浊,各种气息混杂一处。   虽条件清苦,倒也在崔昂的忍受范围内。   冷些,于此刻的他反是好事。   寒风侵肌,还可提神醒脑。   连日来,崔昂都未睡过一个好觉了。   此刻,崔昂袖中拢着一只小手炉,提笔书写片刻,便将指尖贴近暖一暖,以免指尖僵硬,行笔滞涩。   正写着,一阵困意猛然袭来,他脑袋往下一点,笔锋杵在纸上,写了半幅的纸便毁了。   崔昂稍清醒些,轻吁口气,搁下笔,重取一纸。   一位路过的同僚忽地停步,面露惊愕:“临渊,你——”   崔昂诧异于对方神色:“怎了……”忽觉鼻中一热,似有温液体急速淌下,滑至唇边时,他已嗅到腥气。   他怔怔,手一抬,指腹上留下一抹鲜红。   同僚已惊呼出声:“了不得!临渊你流鼻血了!”   此言一出,左近同僚皆围拢过来,有的忙递上帕子,有的已疾步去请上峰。   上峰见他面色憔悴,嘴唇发白,旁边拭过的帕子浸着一团血,体恤道:“定是劳累过度了,快回家休息,请个大夫瞧瞧。”   说完,便有小吏去唤他的长随。   崔昂想说不必,血已止住了,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大江听说自家少爷流鼻血了,慌慌张张赶来,同僚们更是体贴,早将他案头文书收拾好了。   崔昂无奈,只得作别,与大江一同出去了。   路上,崔昂嘱咐大江:“此事,莫让母亲知晓。”   “是……”大江有些担心地问,“少爷,真不请大夫瞧瞧?”   崔昂:“不必,小事罢了。冬日燥烈,有些上火而已。”   千漉见崔昂提早下班了,还以为他又请了什么浣濯假。   崔昂一进书房,思睿便将书囊中的书册铺开,不是很闲的样子,倒像是从馆阁搬到这里来办公了。   千漉见崔昂十分投入,便没出声,只轻轻放下果盘茶点,立在一旁。   看上去工作量特别大的样子,便需时常上前续墨了。   崔昂笔一停,道:“你回房歇着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   晚间,崔昂照例去昭华院请安。   郑月华一见,大惊:“昂儿这是怎了?脸色这样差,莫不是病了?”   崔昂小憩过一阵,对镜自照,并不觉与平日有何不同,也不知他娘从何处看出“病容”。   郑月华自然瞧得出来,毕竟是亲娘。   儿子不仅脸色白了,以前眼睛也是清亮清亮的,这会儿却黯淡了,虽站姿还是笔直,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倦怠。   “请王大夫过来。”   “母亲,不必麻烦——”   崔昂话未说完,已被郑月华按着坐下:“你这小子,莫不是只顾着公务,连歇息都忘了?身子才是根本,若熬坏了,什么前程都是虚的!”   崔昂无法,只得由她。王大夫来后,仔细切了脉,又观他气色,察看舌苔。   捋捋胡须,问了几个问题。   先问:“近日神思可还宁定?夜卧时,可觉五心烦热,或耳鸣如蝉?”   崔昂答:“还好,只略微有些不安稳罢了。”   又问:“眼中是否常有干涩之感?近日饮食如何?”   崔昂一一答了。   王大夫看了一眼大夫人,又问:“心中可有郁结之事,不得发散?”   崔昂一滞,道:“……并未。”   王大夫最后道:“此乃虚火上炎,劳神过度,兼冬燥侵体所致。当以滋阴清热、凉血安神为法。”遂提笔开了方子,“水煎,每日一剂,分两次温服。”   郑月华立命下人去抓药。   待王大夫走至外间,她唤住他,低声问:“王大夫,你与我说实话,昂儿这症,究竟是何缘故?”二人相熟多年,她已觉出大夫话中未尽之意。   王大夫沉吟道:“夫人宽心,八郎这般年纪,再寻常不过。此乃一时阴阳失调,冬令天燥,更易引动虚火。平日多静养,勿使过劳,心境放宽松些,气便顺了。”见大夫人犹有困惑,他想起崔卢两家和离之事,委婉问:“如今,八郎房中……可是无人?”   正说着病呢,忽然转到这个话题,郑月华对上大夫的目光:“你是说……”   王大夫点点头:“八郎此症,是内火燥动,志意不得舒,所求不遂所致。肾中阳气犹如潜龙,阴液不足则龙升,需滋阴来降龙。”   见郑月华神色似懂非懂,临行又低声嘱咐道:“肾中之事,贵在中和二字。既不可妄泄伤了根本,亦不可强抑而致郁火。”   “欲不可绝,亦不可纵,八郎年未及冠,正是气血充盈之时。当循常伦,阴阳和合,亦是养生正道。”   郑月华目送大夫离去,转回内室,见崔昂正倚在榻上执一本书。   她在旁坐下,思忖着该如何开口。   委婉问,还是直接说呢。   但一想到刚才他不好好答大夫的问题,气便不打一处来,索性直截了当,也没给儿子面子:“昂儿,你老实同娘说,夜里……可是起了那等子念头,身子不安宁?”   崔昂正端起茶来,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愕然抬眼看向母亲。   郑月华哼了一声:“你不愿立通房便罢了,但长久抑着,身子也会憋出毛病。你可知……便无旁人,自家亦可疏解?”   崔昂简直不敢相信从自己亲娘口中听到了什么。   郑月华唤近身丫鬟,附耳吩咐几句。   不多时,丫鬟捧进一只扁平的小匣,置于几上。郑月华挥手屏退众人,独留母子二人。她打开匣盖,里头是几本锦面册子,装帧精美,却隐隐透着旖旎气息,一望便知是何物事。   郑月华将小匣往崔昂那边推了推:“成过亲的人了,这等事也要娘教。拿回去,好好看看。”   片刻之后。   崔昂霍然起身,步履匆忙地退了出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昭华院。   几上的匣子仍开着,内里册子一页未动。   郑月华摇了摇头,忍不住对常妈妈叹道:“你说昂儿这性子,究竟是随了谁?眼看就二十的人了,在这事上竟还能将自己委屈了去,生生将自个儿拘出病来,真不知他整日想些什么。”说着,忽生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忧心忡忡,“他这般……莫不是,莫不是不喜女子?”   常妈妈:“夫人可千万别往那处想,哪儿能啊!我瞧着,断不是那般。您也常说,咱们八郎,心气儿高着呢。前头那位,满京城谁不夸才貌双全?八郎不也……说离便离了,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想来,八郎是要寻个真正知心合意、能说到一处去的。这般克制自持的男子,世上能有几个?也就咱们八郎了。”   郑月华:“也是,若学了他爹,一个接一个往房里抬人,我倒要看不起他。”   常妈妈:“正是这个理。咱们八郎这般心性,原就与寻常男子不同。夫人有子如此,是您的福分。”   崔昂回到盈水间,坐在案前,方才被亲娘激起的羞恼仍在胸中流窜。   母亲怎能当着丫鬟婆子的面那么说?   胸口那股气久久难平。   千漉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崔昂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纤长手指,移到她低垂的侧脸上。只停留一瞬,他便偏过头去,望向窗外。   他自是知晓自己身子的情况,连日少眠,公务耗神,再加上……她的事常在心口盘旋,便火旺上冲了。   他原已打算好了,待到年后,元宵那日,带她去看灯会,届时就着那满城灯火,与她剖白。   做了决定,反倒生出些急不可待来,算算日子,离元宵还有两个多月。   一日日盼着,便觉得每一日都过得格外漫长。   “……少爷?”   他回神,却见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色。   “怎了?”   他话音未落,她便已飞快地从腰间抽出一方帕子,往他脸袭来。那帕子素白,一角绣了朵小小的莲花,似乎浮着暗香。   崔昂脑中霎时空白,下意识伸手去接,与她指腹轻轻擦过,手一颤,那帕子便没拿稳,落在衣上。   “少爷,您留鼻血了!先拿帕子堵一堵!”   崔昂这才恍然,见帕子带血,素白衣衫上已洇开了几点鲜红,温热的血一滴、两滴落下。   崔昂拿起帕子捂住了鼻子。 第48章 第 48 章:她人呢?   千漉道:“少爷莫慌张,缓缓呼吸,头莫仰着,略低些。”   崔昂照做,见她跑到窗边,朝楼下唤思睿,让他速去打盆井水上来。   思睿上来瞧见崔昂模样,也急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崔昂:“不必,大夫已瞧过,药也开了。”   思睿便止步。   千漉对思睿说:“思睿,你去拧了帕子,敷在少爷额头和后颈上,轻轻拍压,帕子温了就换。”思睿依言照做,不多时,那鼻血果然渐渐止住了。   崔昂一身凌乱,衣裳四处沾血,有些狼狈。血一止住,他便着急去洗澡了,更衣后,他又回到了书房。   案上放着一碗药。   千漉:“是大夫人送来的。”   崔昂一饮而尽,千漉收了药碗,正要走,崔昂忽道:“方才……你那帕子被我弄脏了,我赔你一条。”   千漉:“洗洗便好了,不妨事的。”   “那帕子是你自个绣的?”   千漉摇头:“是秧秧送我的,说来惭愧,我在针线上实在愚笨,半点也拿不出手。”崔昂心想,平日确实从未见她拈针,闲暇时不是看书便是习画。   他又想起方才自己猝然流血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切担忧,以及后来镇定处理……心头不由漫上一阵暖意。   想起母亲的话,心念一动。   一直强忍着,或许真于身子有碍。   若能……   崔昂想着想着,耳根发热,胸口好似火灼。   其实,何必非要等到明年元宵?   此刻言明,与两月后再言,又有何不同?   横竖也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   现在说了,岂不能更早定下?   崔昂喉头动了动,现在说?可就在这里,太过草率仓促了些……   崔昂迟疑着。   说话说到一半,崔昂就没声了。   千漉见崔昂眼神发直,便觉得他应该是在想事情,端起托盘,转身欲走。   “小满。”崔昂出声,“你一会再上来找我,我有事同你说。”   “是。   千漉将东西放好,回书房,见崔昂正立在窗边。见她进来,他神色柔和了些,招了招手。   “小满,你过来。”   千漉顿了会,过去。   “……少爷?”   崔昂空出了身侧的位置,示意她站过来。   千漉略一迟疑。   “来。”他又道。   千漉终于走过去,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外头又飘起了细雪。   雪落寂寂,从这个角度望去,视野开阔,庭中琼枝玉树,宛然如画。在这片静谧得几乎能听见落雪声的宁和里,崔昂开了口。   “小满,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可好?”   崔昂转头,望向身侧,语气低沉而柔和,缓缓地,似是水流淌过,“你还是住在盈水间,只……”   “你与我二人。长长久久的,往后……我再慢慢为你做打算,必不会使你受委屈的。”   千漉看着窗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崔昂看着面前之人,她只沉默了短短几息,便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沉静,似窗外的雪,清冽、冰凉,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少爷,我对您,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我只把您当做主子,仅此而已。”   他听到她的声音,凉似寒玉,轻轻落下,如冰雪覆顶。   崔昂垂下了眼,手按着窗沿,手背的青筋都绷出来了,胸膛缓缓起伏着。   千漉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崔昂立在窗边,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许久,按在木沿上的手指,才传来一阵僵硬的酸麻。   方才……他本该再说些什么的。   分明,他有满腹的话想要告诉她。   他的承诺,他对往后日子的打算,他想打消她所有的不安,让她安安心心留在自己身边。   他会待她很好很好,予她安稳喜乐,教她永远不必为生计烦忧,他会照料她的母亲,日后,她也不必再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他会把她照顾得很好很好。   可那些话,再听到她那么说之后,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胸口仿佛也被窗外的雪冻住了。   案头文书堆积,崔昂却没处理,在书房立到了深夜。   思睿来禀,浴汤备好,他回房,经过耳房时,见里面透出光亮,脚步不由一滞。   在浴房,浸在温热水中,崔昂又陷入那个场景之中,她的神情,她的话语,一遍遍闪回。   脸色愈发沉了。   沐浴毕,他推门进入卧房,脚步在门口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通往耳房的小门上。   夜里,千漉辗转反侧,起身推开了窗,寒风扑到脸上,很快把热气卷走了。   雪下得急了,簌簌声不绝于耳。   不能再留下去了。   思睿一早便被崔昂叫进书房了,吩咐日后皆由他在跟前伺候,思睿脱口问道:“那小满呢?”   崔昂觑他一眼,思睿顿时察觉失言,但原先一直是小满在书房伺候的,这会全交给他了,莫不是……小满犯了什么错,少爷以后都用不着她了?   “她自有旁的事忙,下去吧。”   思睿应是,经过茶炉房时,见千漉在里头摆弄蒸笼,热气氤氲,熏得她两颊透出淡淡粉色,思睿走进去,“小满,你惹少爷生气了?”   思睿冷不丁出声,把千漉吓了一跳。她将蒸笼盖子盖上,看向几乎挨到自己身侧的思睿,提醒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思睿脸一红,慌忙退开两步。   千漉绕过他,径直往外走。思睿喊住:“喂,我问你的,还没答我呢!”   “我惹他生气,不正合你意?”   千漉说完便走出去了。   思睿立在原地,嘴唇嚅动几下,不知嘟囔了句什么。   思睿暗暗观察起来。少爷并未完全抛弃小满,只是近身伺候的差事交给了他,院中其他庶务依旧由小满掌管。   只是……往日少爷与小满之间总有话说,如今即便碰见,小满行礼,少爷也只点点头,一句话都不与她说了。   想来,小满那性子,对自己总是爱答不理、目中无人,还以为她对少爷总该是恭恭敬敬的……也不知她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少爷如此待她。   如此过了十余日。   这日,崔昂立于窗边,望着外头纷扬大雪,看了许久,忽而问思睿:“她人呢?”   她?   ……小满?   思睿道:“方才我上来时,见小满在茶房忙着,应是做明日少爷您带去官署的吃食。”   崔昂有些出神:“你先下去吧。”   “可要唤小满上来?”   “不必。”   思睿出去了。   吧嗒一声,崔昂打开了暗格,从里头拿出个匣子来,里面放着两张纸并一支簪子,崔昂抚过那支簪子,而后拿起那张契书,目光缓缓掠过那几行字。   半晌,才将木匣合上,推回暗格。   崔昂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   积雪逐渐厚了,一阵风过,鹅毛似的雪片落在脸上,化作一片冰凉。   崔昂向后转,望向书架与槅扇门之间那个小小空间,小几被收了进去,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毡毯,并一只软垫,知她怕冷,他还特意吩咐多加了一条绒毯。   可自那日之后,她便未在那里坐过了。   以前,疲累时朝那儿望一眼,见她静静坐在那里看书或习画,心头那份倦意仿佛便能散去几分。   如今回想她那日的话,一字一句,仿佛一块块生铁,砸进心腔。   寒风打着脸,雪愈浓了。   崔昂觉得心口都被这风雪吹得透凉。   手不自觉攥紧拳,崔昂朝外唤了一声,不多时,思睿端着糕点上来了:“少爷。”   “她人呢?”崔昂目光扫过碟中的梅花糕。   这回思睿马上答:“小满刚蒸好梅花糕,让我送上来,她自己往后头去了,应是回房了吧。”说着,把糕点摆开,又添上热茶。   崔昂嗯一声,叫思睿下去,而后走到桌前,吃了一块梅花糕,又饮了口茶。   不知思索着什么,他忽然起身至门口,取下架上的鹤氅。   二楼寝居与书房相连,穿过一段短短的抄手游廊便是。   拐过廊角,便是耳房。   崔昂脚步一停,不由看向围栏处。   想起那日,去年五月初,她刚来盈水间。   清晨,在那里凭栏远眺。   那时她眼中映着晨光,分明闪着对未来的憧憬,看向他时,眉眼间是轻松、愉悦的。   如今……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崔昂掩下眼底的情绪,投向虚掩着的门,风雪将门吹开了一道缝隙。   崔昂在门口站了一会,抬步过去,正欲叩门,一阵风,门直接开了。   屋里无人。   崔昂嗅觉灵敏,立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幽香,若有似无地缠绕在鼻尖,是她身上的气息。   她贴身服侍,崔昂自然清楚她身上的气息,也知道,她从不熏香,也不佩香囊。   那淡淡的气息,有些涩意,又隐约混着一缕草木清苦气,崔昂猜想,许是浣衣时用的草木灰水,或是沐浴时用的澡豆,那淡淡的味道便留在身上了。   唯有离得极近时,才能闻到。   这会儿,在她的房间里,闻到了这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仿佛入侵了他人极为私密的领域,崔昂有些不自在,正欲退出,目光扫过床架横栏,陡然凝住了。   那床栏上,挂着一件女子贴身小衣,两条细细的带子垂下来,正随着屋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摇曳。   小衣是水绿色的,绣着几朵小小野花。   崔昂盯了几息。   那香味,应是从那儿飘过来的吧……   应当立刻退出去的。   崔昂的脚却自己动了,不受控制地过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到了床前,他伸出手,指尖还没触到那一缕幽香,背后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少爷。”   崔昂身形一僵,迅速将伸出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往前,宽大的袖子掩住身前。   身子略转过去,侧身对着门外的千漉。   “你去了何处?为何不在楼下候着?”   质问的口吻。   千漉答:“我去了净房。”衣服被雪水沾湿,回来更换,却不料撞见崔昂在自己房中。   听到这个回答,崔昂滞了一瞬,随即低低“嗯”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板着脸,快步从屋里走出来。   千漉让开身子,崔昂飞快从她身侧走过,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千漉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转身进屋,目光扫过床栏,将那件小衣取下,叠了叠,收进衣笼里。   晚上,崔昂躺在床上,白日那难堪狼狈的一幕突然窜入脑海。   不禁暗恼,怎就那般表现了。   太失态了。   如此心虚,什么都没说直接逃了。   简直……如同行窃被当场拿获的宵小。   这整个院子都是他的,她也是他的,有何可避?倒显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   无边夜色中,崔昂紧紧咬住了后牙。 第49章 第 49 章:随你   连日几场大雪,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四下一片澄净的银白。   这日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   午后无风,郑月华难得起了兴致,要去园子走走。带了两个丫鬟,至一处水榭,丫鬟将提盒里的吃食摆开,郑月华便倚着栏杆,一面浅酌,一面赏雪。午后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忽然,视野里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踱来。   郑月华神色一变,怎么哪儿都有她,方才赏景的好心情一下没了。   下一刻,贺琼带着丫鬟踏进了水榭。   “大嫂真是好雅兴,将这府里顶好的景致占了个先。我也想在此处坐坐,透透气,大嫂应不会介意吧?”   说着也没等郑月华回应,径自坐下了。   这人向来没什么眼色,专爱寻人不痛快。   这么多年了,贺琼怎么就专盯着自己不放?   郑月华:“听说二弟院里那位……是叫兰姨娘吧?前阵子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真是好福气。二弟妹如今想必忙得很吧?”这事,郑月华听说时也不禁撇了撇嘴,心下鄙夷——算算日子,怕是崔二爷刚到江宁便怀上了,真是……果然这几个兄弟骨子里都一个德行。   贺琼面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展颜:“兰姨娘的事儿,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我劳什么神?倒是大嫂,听闻与大哥分院别居多年,再无往来。大哥院里这些年添了多少年轻颜色,大嫂竟也……从不在意么?”   郑月华实在厌烦她这阴阳怪气的腔调,索性撕破了脸:“贺琼,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当年的事?”   贺琼:“大嫂说什么呢。”   郑月华:“你别跟我装。今儿我便与你说明白,当初,我根本不知你与崔德基曾有过口头婚约。若是早晓得,我郑月华绝不会踏进崔家这门!”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然,“你当真以为我郑月华没人要,非要上赶着去夺旁人的姻缘不成?”   当年郑月华容色冠绝京师,有“大晋第一美人”之称,为她赋诗作画的文人墨客不知凡几,郑家门第亦不输崔家,她何愁嫁娶?   与崔德基这门亲事,本是家中长辈相看定下。   彼时崔家老夫人亲自登门,说崔德基对她一见倾心,非卿不娶。她见过那人,长得还可以,便也应了。   “……你是不是一直恨毒了我,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我告诉你,你若早与我说了,我不定日子过得更清净些。”郑月华越说越觉气闷,“你也犯不着隔三差五便来我跟前寻不痛快。我不欠你的,更懒得与你多费口舌。”   郑月华嫁进了崔府之后,才晓得了些旧事。这么多年了,也隐约猜到了贺琼总针对她的根由。恐怕当年不止是“口头婚约”那般简单……以崔德基那副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所以贺琼才那么恨她。   若郑月华早知道,贺琼和崔德基有过一段,她是绝对不会嫁进来的。   今日既把话挑明了,她也索性说个痛快。   贺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许久才平复,这回却是连笑也挤不出了:“你怎可能不知?当年我与他……是交换过信物的。若不是你横插进来,今日坐在你那位置上的,原该是我。”   郑月华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与不信,随你。我们走。”   她领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云飘来,掩去了日头,天色转暗。起了风,雪化时的寒意透骨而来,让人遍体生凉。   丫鬟见贺琼僵坐在原地不动,轻声唤了句“夫人”,却得不到回应。她仿佛整个人陷入另一个世界,神色怔忡,眼神空茫。   怎么可能呢,明明不是这样的。   当年在一场诗会上,贺琼初见崔德基,便被那副好皮囊吸引。   后来两家有意,便议起亲事。父亲曾说,崔氏家主对她颇为满意。   他们私下见过几面,情到浓时,他赠她一枚玉佩,她回赠一个香囊。也曾执手相看,也曾借树影假山掩着,悄悄拥抱过。她满心以为,等着自己的便是风光大嫁,举案齐眉。   谁料等来的,却是崔郑两家联姻的消息,六礼已过,只待吉期。   母亲来安慰她,只说崔家那头变了卦,送了好些厚礼赔罪,幸而未曾正式定下,于她名声无碍。   那时贺琼躲在闺房里,哭肿了一双眼睛。   起初她对郑月华并没什么感觉——一个空有美貌、腹中草莽的花瓶罢了,纵使外面常将二人比较,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不甘心,终究寻了机会私下问崔德基要个交代。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那时握着她的手,满脸无奈:“是郑家那位大小姐看中了我,死活要嫁。我也私下寻她分说过,可她执意如此……你也知道,如今郑家势大,我家里……终究是选了更得力的一条路。我在家中说不上话,实在对不住你……”   崔德基这么说,贺琼自然就信了。   后来,阴差阳错,贺琼也嫁入崔家,与郑月华这梁子,便这么结下了……   贺琼恍恍惚惚往回走,进屋后,吩咐心腹:“去传个话,”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叫他……今日亥时二刻,老地方见。”   心腹离去,贺琼犹自沉浸在往事中。   月黑风高,崔德基疾步闪入石洞,见人背对着自己,便从后面一把搂住,语气狎昵:“前头不是说要断了?怎的又记起我来了?看来还是念着我的好……”   贺琼转过身。   崔德基瞧着,月光下,她的容貌虽没郑月华好,但胜在气质好。更何况两人有过旧情,如今这关系,于崔德基而言,就是图个刺激。   她抬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嘴:“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崔德基有些扫兴。   “二十四年前,我与你的婚事……当真是郑月华从中作梗,才没成的么?”   崔德基一愣,随即嬉笑道:“怎么突然翻起这些陈年旧账……”   贺琼却弯了弯唇角,手臂环上他的腰,声音柔了几分:“是今儿遇着她,提起旧事。她说……当年是你对她一见钟情,死乞白赖非要娶她,老夫人拗不过,才推了我。”   崔德基笑容僵在脸上。他见贺琼脸上带笑,并无怒色,便也没太在意,随口便道:“那泼妇!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早知她是这般悍妒蛮横的性子,我说什么也不会娶她进门!如今倒好,请了尊母夜叉镇宅……当年都是我糊涂,早该选你的……”他越说越顺口,贬斥着郑月华,又去蹭贺琼的颈窝。   贺琼的眸光冷了下来,崔德基却没发现,兀自说着,“这泼妇竟还敢打人,她哪及得上你半分温婉体贴,善解人意?一百个郑月华,也抵不过你一个。”   贺琼极轻地应了一声:“是么……”而后缓缓将他推开,面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今日见你,便是想了却这桩旧事。往后……各自安好吧。”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说断就断?”崔德基不死心,又凑上前来,“好歹……最后一回,全了你我的情分……”   贺琼侧身避开,声音里透出些凉意:“你倒真是不怕。你我之事,若教老太爷知晓了,你会落得什么下场,心里没数么?”   崔德基脸色刹那间冷了下来:“好端端的,提他作甚!没的败兴!既无此意,平白唤我出来作甚?真是白白糟蹋工夫!”崔德基甩了甩袖子,满脸不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琼立在原地,扯了扯嘴角。   翌日清早,贺琼对镜理妆,换上了一身品红缂丝通袖袄,配着深青蹙金裙,发间拣了赤金点翠的头面,华贵非常,最后抿上大红的口脂,问身边的丫头:“如何?”   “夫人光彩照人。”   昭华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约莫两刻后,屋内骤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叮叮当当,噼里啪啦,持续了好一阵子。外头廊下侍立的丫鬟们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只互相悄悄递着眼色,望向那紧闭的门。   贺琼含着笑,离开了昭华院。丫鬟欲为她打伞,她抬手,轻轻道:“不必。”   贺琼回到自己院中,头顶已覆满了雪。   丫鬟伺候贺琼更衣,见主子脸上挂着笑,道:“夫人今日心情很好呢。”   “是啊。”贺琼笑道。   -   “你去叫小满上来。”   思睿应是,下了楼,见千漉不知何时已从茶炉房里出来了,正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望着庭院。   思睿驻足片刻,过去:“小满,少爷叫你。”   千漉嗯了一声,起身就往楼上走。   思睿见她正眼都未瞧自己,心里不禁嘟囔起来,怎么这样,如今是半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她这性子,怪不得会惹少爷生气呢……   思睿回到自己屋里,脑子里忽然没来由地窜出一个念头。   也不知往后小满嫁了人,对自家夫君是不是也这态度……   如果是他……她还敢这样对自己吗?   思睿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身子蓦地挺直,脖颈脸颊都涨红了。   乱想什么呢。   楼上,千漉进了书房。   崔昂并未吩咐什么,千漉便自觉立在一旁,添个茶,磨个墨。约莫一刻后,崔昂才抬起头来,仿佛才注意到她似的,道:“暂无事,坐下歇着吧。”   她恭敬道:“谢少爷体恤,我不累,站着便好,也好及时给您添茶。”   崔昂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又转向那个空落落的角落,吐出两个字:“随你。”   待崔昂写完一页,抬头,见她仍立在原处,姿势都未变过。   崔昂绷着脸,唇角又向下压了压,搁下笔,往窗外看去。   “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   千漉应是,转身离去了。   思睿见她这么快就下来了,心想:果然不得少爷待见了,从前可不是这样。他走过去问道:“你究竟怎么惹少爷生气了?跟我讲讲,没准我能帮你说道说道。”   千漉瞥他一眼:“你何时这么好心?不是最爱看我吃瘪?”   “我几时——!”思睿脱口的声音高了些,又连忙压下,“咱们都是一处当差的,你来了这些时日,总有些共事的情面。我岂是那种专爱看人笑话的刻薄小人?从前……那是因为你总对我不客气,我才、才与你较劲的!”   千漉“哦”了一声,越过他往前走。   思睿追上去:“喂!你还没答我方才的话呢!”   千漉刹住脚步,直视思睿:“……不过有件事,你说得倒对,提醒了我。咱们二人终究男女有别,是该注意些分寸。往后,若非差事上必要,还是少些往来、少说闲话为好。”   思睿听了这番话,闹了个大红脸。直到千漉走远了,他还怔在原地,脑子稀里糊涂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听到崔昂唤他。   思睿上去了,魂儿还陷在方才那阵莫名的恍惚里,整个人好似浸在一团浓雾中,拨不开,绕不出,寻不着方向。   “……思睿。”   思睿抬起眼,对上自家少爷那不太妙的目光,背脊一紧:“少爷。”   崔昂的目光从他红晕未褪的脸上掠过:“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叫你几声都未听见。”   “……是我走神了。”他挠了挠脑袋,赧然问道,“少爷方才……问我什么了?”   “方才在楼下嚷嚷什么?”崔昂问。   思睿心想,方才自己与小满说话吵到少爷了?   也是,他刚才好像太大声了。   “没讲什么……”思睿支吾道,“少爷,都是我的错,是我叫住小满说话的,您要罚便罚我一人吧。”   崔昂眸光在思睿脸上一定,眼中似有寒气涌动。   思睿是自小伺候崔昂的,几乎立刻便感应到主子动了怒,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得干干净净,背脊不自觉挺得笔直。   本以为要挨罚了,少爷却只淡淡道,“待思恒回来,叫他来我这里。”   思睿:“是。”   “下去吧。”   待人离开,崔昂靠在椅背上,拇指慢慢揉着太阳穴。   戌时初刻,思恒进了书房。   几句吩咐后,他便退下,径直去了思睿屋里,将接下来的安排告知。   思睿听罢,如遭晴天霹雳,脸唰地白了:“我要搬出去了?”   思恒点头:“往后你便跟着大江哥一起做事,今夜就收拾收拾,搬过去吧。”两人一道进府,一同长大,总比旁人亲近些。思恒便宽慰道,“放心,少爷并非厌弃你。你年纪大了,是该出去多走动,见识些世面,眼界也会开阔许多。少爷这是有意栽培你,莫要多想。”   思睿耷拉着脑袋:“这么急?现下天都黑了……”   便要走,也该等明日吧。这么仓促,倒像被撵出去似的。   思恒:“嗯,少爷吩咐的,我帮你收拾。”   思睿哦了一声,瘪着嘴,满脸沮丧。 第50章 第 50 章:这是…   思恒一边收拾着,一边问他:“你今日……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少爷突然如此急切调走思睿,定是事出有因。思睿有时脑筋转得慢,脑子容易犯浑,不定是哪里触了忌讳。   思睿嘟囔着:“我也没做什么呀,不过是说话大声儿了点……”   思恒:“具体说什么了,仔细讲讲。”   思睿便一五一十说了。毕竟是自己的好兄弟,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说完,又添了一句:“近来也不知怎么了,少爷总沉着脸。小满不受待见,如今连我也被赶出去了……”   思睿说着说着,思恒手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思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思恒坐下,直视着他:“思睿,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你不知道小满姑娘是少爷的人吗?”   思睿懵了,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可能?”   思睿平日伺候少爷,房里衣物基本都是他收拾的,少爷若收了小满,他怎会傻到看不出来呢。   “……不可能啊,少爷并未收了小满啊……”   “自她进盈水间,少爷特将耳房拨给她住,院中所有事皆交她掌管,料子首饰也摆在屋里了,这些你分明也是知道的。少爷未明着收房,自有他的计较。”   思睿:“……可是。”   思睿仔细回想,初时的确是这么想过,为何后来便忽视了呢?   大约是,小满做事太过利落能干,一来便将整个院子打理得很好,有时他甚至觉得她比思恒还厉害。   加之少爷与她之间,平日并无甚亲昵举动,小满只做大丫鬟分内之事……时日一久,竟渐渐忘了这层。   思恒正色道:“如今既明白了,便该晓得少爷为何调你出去。你呀,这脑子长着,就该多用用。幸好未酿成大错,否则少爷岂止将你调走?”   思睿耷拉着脑袋,只觉得脑子里那团迷雾更浓了。   “还不快收拾东西!”   “……哦。”   翌日,千漉起身,先去小厨房用早膳。   路过茶炉房时,听见里头叮呤当啷一阵响动,便拐过去瞧。在门口,她见到了令人讶异的一幕——   崔昂在茶房里忙活。   他正打开橱柜寻什么东西。因不熟悉摆放,碰倒了好几个瓷罐。   只见他从里头摸出个青瓷小坛——那是千漉昨日新渍的糖渍梅子。   他用帕子包了几颗,又寻了个小白碟盛好。接着另取了个陶罐,里头是梅花糕,也拣了几块搁到碟中。   摆完盘,开始自己泡茶了。   千漉立在门口,几乎以为看错了。   这是……整的哪一出?   “……少爷。”   崔昂动作一停,往门口瞥了一眼,却似没瞧见她一般,把茶泡好了,茶与点心碟摆上托盘,看样子要自己端上去。   千漉忙过去接手了:“少爷,我来吧。”   崔昂轻应一声。   千漉转过身,听见身后磕托磕托的闷响,回头瞄一眼,崔昂将那些碰倒的瓶瓶罐罐扶正了,而后关上了柜门。   脚步声跟在她身后,直至进了书房才停。   千漉斟茶时,崔昂已走到案后坐下。   “思睿已搬出去了,日后他在外头办事,之后,还是由你贴身服侍。”   千漉应了一声。   千漉下去后,去思睿住的厢房看了看,果然已空空如也,东西都搬出去了。   悄无声息地,人便这么不见了。   今日崔昂休沐,一整天都在。   傍晚,千漉见崔昂闲靠在椅背上看书,便问:“少爷,思睿既已调走,他原先的缺……可要补人?”   崔昂抬眸看她一眼:“暂不添人。待我瞧着合适的,自会带进来。思睿的差事,如今都落在你肩上,暂先辛苦些。这个月起,月例给你多加一两,如何?”   千漉道:“不如……就从咱们院里提人?冬青手脚麻利,行事也妥帖,是个伶俐的。不如先叫她进屋试试,若不成,再另寻人。少爷觉得可好?”   崔昂唇一抿,注视她半晌,反问:“你觉得呢。”   千漉垂下眼:“我自然是听少爷的。”   崔昂:“那便按我的意思来。”   “是。”   “去跟账房说一声,从我账上支。”   千漉应下,退出去了。   崔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吁出一口气。   午后崔昂外出了一趟,回来时,肩上发间都落了一层薄雪。   进了书房,他解下鹤氅,千漉接过,挂到衣架上,随即又将烘得暖软干燥的棉帕递上。   崔昂没有抬手接。   ……平时都是他自己擦的。   千漉低着头,能感觉到崔昂的目光沉沉落在自己发顶。   空气凝滞了约莫十息。   千漉执起帕子,先将他外袍上的雪粒拂去,手慢慢向上挪。   她面不改色,稍稍踮了脚,将帕子举到他头顶,擦他头上的雪。   这时,崔昂身子向前一倾,头略低了低,像是……将脑袋往她手边递过去。   千漉的手在空中一顿,旋即落下,仔仔细细将他头上的雪擦干净。   千漉去盆边洗帕子时,崔昂并未走开,就立在一旁看着。   她将帕子绞干,搭上熏笼旁的架子,而后道:“少爷,茶凉了,我去重沏一壶来。”   崔昂轻轻“嗯”了一声。   待书房门被关上了,崔昂靠在门前,垂眼看着地,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抬步,往案走去,刚落座,门便被推开了。   千漉端着茶盘进来,将茶水吃食一一摆开。   室内静谧,一道目光粘着在她身上。   “少爷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在楼下茶房候着,您有事唤一声便是。”   崔昂没有作声。   等了许久,对面之人终于抬头正眼瞧他一眼。   崔昂抿了抿唇,望向窗外飞雪:“……嗯。”   深夜,崔昂又醒了。   口干,身上也燥得厉害。   他起身到案边倒了杯凉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投向左侧那扇小门。   那目光,似要将那小门盯出一个洞来。   想要她,其实很简单。   只要打开那扇门,将她抱过来就可以了。   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本就是他的人,不是吗?   崔昂想象着那样的场景,   喉结极速滚动了一下。   一夜大雪。   崔昂依旧没睡好,晨起,眼下有些浮肿,两眼不大有精神。   一夜纷乱的思绪里,父亲之事倒是稍微有了点头绪,上值前,唤来思恒吩咐:盯着大爷的行踪,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至于母亲那里,等过完了这个年,寻个合适时机,与母亲坦白。   至于她……   靴子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崔昂撑着伞,寒风扑面,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慢慢琢磨着,思路逐渐清晰了。   昭华院。   汀兰与惠心正伺候郑月华梳妆更衣,常妈妈立在一旁,细细瞧着大夫人的神色。   自那日二夫人来过之后,夫人的状态便不大对劲。当天将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问起缘由,她却只字不提,那双美目里透出的恨意,叫人心惊。   此刻,郑月华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常妈妈见她面色虽平静,眼底却凝着一股异样的光,隐隐透着几分决绝、疯狂。常妈妈太清楚自家夫人的性子了,这像是,要豁出去做什么。   郑月华今日妆扮得格外隆重。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花冠,身着绛紫织金褙子,外罩一件玄狐裘衣。妆容精致,唇染正红,整个人华贵端庄,美艳不可方物,却也冷冽得迫人。   她抬步欲走,常妈妈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郑月华转头,对她笑了笑,反手轻轻拍了拍常妈妈的手背,语气竟异常平和:“不过是去给老夫人请安罢了。前些日子听说老太爷染了风寒,我这做媳妇的,总也该去问声好,免得又叫人说我这媳妇不懂规矩。”   夫人年轻时性子更烈,刚嫁进来那几年,没少被老夫人立规矩,老太爷也嫌她不够柔顺。她受了委屈,是真敢撂挑子、甩脸色的,气得二老面上无光,终究还是碍着郑家的势,忍了下来。直到八郎出生,这摩擦才渐渐少了。这些年来,虽偶有磕绊,面上总还算过得去。   常妈妈时常想,若夫人没有八郎,恐怕早在这崔家过不下去吧……   她叹了口气,只盼这回,是自己多心了。   郑月华到了主院,并未往老夫人日常起居的屋子去,而是径直走向老太爷养病的寝居。   门口仆役通报后,她便被引了进去。   老太爷正坐在次间的暖榻上,脸色确有些病中的苍白,见郑月华进来,咳嗽了两声。他素知这个大媳妇的性子,而她也是清楚的,自己一向不喜她,平素她是几乎不会主动来眼前讨没趣的。今日竟以探病为由前来,只怕……是出了什么不得不捅到他面前的事。   老太爷呷了口参茶,问:“说吧,出什么事了?”   郑月华闻言,轻笑了一声:“我可没出什么事……出事的,是您的好大儿。”   听她这毫不客气、带着讥诮的语气,老太爷眸光一沉,心下不悦。   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他眼皮一抬,不怒自威:“你这性子,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收敛些!如此言行,如何担当得起崔家长媳之位?便是为了昂儿的前程,你也该学着沉稳些。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使性逞气,成何体统!”   若是往日,听了这番训斥,郑月华或会羞愤难平。   可今日,她听着只觉得可笑。   是他崔家蹉跎了她半生,如此待她,竟还有脸来教训她如何做媳妇?   “老太爷倒是好大的威风,自家儿子管不好,倒有闲心来管教别人家的女儿了?”   老太爷神色一凛,手中茶盏重重往几上一放,“啪”的一声,茶水四溅。   郑月华却继续道:“你可知你那宝贝儿子做了什么好事?他竟与自己的弟媳,行苟且之事!真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叫外人知道了,还当你们崔家是什么腌臜门户?平日里满口诗礼传家、门风清正,我瞧着,与那市井间的破落户也没什么两样!”   “你——胡说什么!”老太爷眼睛猛地瞪圆,剧烈咳嗽起来,喘匀了气才厉声喝问,“你说守慎跟谁?!”   “就是你最看重喜爱的二房媳妇呀。”郑月华一字一顿,“如今,可算是亲上加亲,如了您的愿了。”   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一掌重重拍在几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朝外喝道:“来人!”   仆役慌忙入内,见老太爷面红耳赤、怒不可遏,吓得腿都软了。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立刻!”   “是、是!”   不必猜,老太爷口中的“孽障”,除了崔大爷还能有谁?仆役忙去请了。   等待的间隙,郑月华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冷眼看着老太爷气得浑身乱颤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崔德基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进来:“爹,这大冷天的,急着唤儿子来有何——”他掀帘入内,一眼看见郑月华,顿时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郑月华回以冷笑。   “爹——”   “跪下!”老太爷不等他说完,劈头厉喝,“你与贺氏之事,是真是假?!”   崔德基闻言,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爹……您、您听谁胡扯……”   老太爷一看他这反应,什么都明白了。   怒火攻心之下,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砸了过去!   崔德基慌忙侧身躲开,瓷盏在脚边摔得粉碎。下一瞬,老太爷已抄起榻边那根硬木拐杖,踉跄起身追打过去:“你这孽障!畜生!如今连这等丧尽人伦、猪狗不如的丑事都做得出来!我崔家世代清誉,都要毁在你手里!我今日打死你这混账,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爹!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儿子已经跟她断了!再不敢了!”崔德基抱头鼠窜,绕着屋子到处躲,瞥见郑月华抱臂冷笑,顿时目眦欲裂,伸手指骂,“是你——!定是你这毒妇在爹面前嚼舌!你这妒妇,就见不得我好!”   “你还敢攀咬!”老太爷闻言更怒,拐杖挟着风声落下,“自己做出这等丑事,还有脸怪旁人!我今日就打死你这败坏门风的逆子,免得日后列祖列宗面前,我无地自容!”   “爹!饶了我吧!哎哟!儿子真知错了!您还病着,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啊!”崔德基被打得惨叫连连,最后只得“扑通”跪下。   老太爷打累了,拄着拐杖喘息片刻,厉声道:“跪好了!”   随即,那拐杖又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在崔德基的背上,闷响声声,夹杂着崔德基的哀嚎告饶。   郑月华欣赏了一会,见崔德基边挨打边狠狠瞪向自己,她嘴角的讥诮更浓。终于,她不再多看,转身,退出了这混乱的屋子。   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落在庭院里,堆积起一片纯净的洁白,仿佛真能掩盖这宅院深处的所有污秽。   真是一出……荒唐透顶的闹剧啊。   郑月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风雪里,很快便没了踪迹。   不知大爷究竟犯了何等大错,老太爷在房中动家法,打得震天响。   听说打累了歇口气,接着打,直将平日用的拐杖都打断了。大爷伤得极重,被人抬回房时,据说连床都下不得。   这事顷刻间便传遍了崔府上下。人人窃窃私语,猜测着究竟是何等滔天祸事,能惹得老太爷如此震怒,下此狠手。   崔昂下值,便从大江口中听闻此事,脸色骤然一沉,心中已隐隐猜到缘由。他即刻赶往主院求见老太爷,却破天荒地第一次被拒之门外。   仆役传话说老太爷病体未愈,需静养,不见任何人。   崔昂转身便去了昭华院。见母亲神色虽平静,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异于往常的冷意。他未提及今日之事,只如常叙话片刻,便告退了。   最后,他到崔大爷院里,亦被拦下。仆役面露难色,只说大爷伤势重,不便见客,请他改日再来。   崔昂回盈水间路上,思绪纷乱,应是那事没错了。   他未曾料到,这事竟这么快就捅到了明处。   这个年,怕是过得不太平了。   崔昂叹了一气,跨入院中。   不知不觉伏案至深夜,崔昂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听到门咔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崔昂抬眸,千漉端着吃食进来。   盘中是一盏热气袅袅的饮子。崔昂看去,盏中澄澈,浮着点点金黄桂花,一股清甜的蜜香随着热气散开。   他端起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滑入喉间,驱散了些许疲惫。   “少爷。”   面前的人忽然屈膝,跪了下来。   崔昂背脊一僵。   “奴婢……还是想求少爷,准我赎身。这些日子在盈水间所得的月例、赏赐,愿尽数充作赎身之资。求少爷成全。”   说罢,她俯下身,额头触地。   崔昂放下杯子,手指不自觉地摸到暗格处,摩挲着开关。 第51章 第 51 章:等等   许久,崔昂才开口。   “上回,我不是都与你讲了么……”   面前人仍跪着,仿佛他不应允,便会长跪不起。   崔昂一直记得,那时听她说要出府嫁人,那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他攥紧了拳,直到指节泛白、感到酸麻,才缓缓松开。   “先起来。”他声音低哑,“你的事……我会好好考虑。”   “眼下府中事多,待过了这个年,诸事平复,我自会……妥善安置你。”   “起来,你这样,莫不是非要逼我现在就同意不可?”   说着,崔昂的声音愈发沉了,隐约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   千漉起来了,却未看他,端起托盘便欲退下。   “等等,去为我取本书来。”   “是,您要什么书?”   “金石录,应就在你面前那书架里。”   千漉应是,过去找,又听他在身后补充道:“许是在最下一排。”   千漉便蹲下找,目光逐一扫过,滑到最后一本,“……没有。”   “我记错了,应是在第一排。”   千漉又起身,仰头看向书架高处。   耳边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垂眸,视野里崔昂的外袍在轻轻摆动——他已走到了身后。   千漉找到了那本书,在最上面,踮起脚伸手去够时,头顶上方却先一步探过一只手臂,取下了那本书。   千漉身形僵滞片刻,而后转身,预备退下。   崔昂左脚一跨,拦住她的去路。   千漉仰起头,对上崔昂的目光。   这几年,崔昂一直在长身体,从前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如今身板已向青年靠近,再过几年,便完全是男人了。   下一瞬,他一手拿着那册书,扣在她脸侧的书架上,另一只手也抬起,撑在她另一侧,将她整个人环在书架前。   崔昂未置一词,看向她的眸光里,正翻涌着暗潮。   而后,低头向她袭来。   寂静的雪夜里,骤然响起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所有涌动的情潮,都在这一声中,戛然而止。   脚步声急促远去,那册金石录“咚”地一声坠地。房门被猛地推开,又未曾关严,在寒风中来回晃荡,发出“吱嘎吱嘎”的吟叫。   风灌入室内,卷动地上纸页。   那道高大的身影僵直地立在原处,仿佛一尊石像。   许久,许久。   指尖才动一下。   崔昂抬起手来,摸着自己的左脸。   翌日清晨,千漉早早便起了,坐在桌前出神时,有人叩响了房门。   “……谁?”   “是我。”思恒的声音。   千漉打开门。思恒道:“少爷叫你过去。”   千漉进书房。   崔昂端端正正坐在案前,身上穿着官服,官服洁净挺括,无一道褶皱,头上幞头也戴得正,鬓发收束得齐齐整整,没有一丝碎发在外面,唯一不对的是脸上——   左脸挂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因他肤色白皙,那五道指痕便显得愈发清晰,根根分明。   还有……右唇角还裂了道小口子,虽已愈合,却因他唇色浅粉,留下一线暗红痕迹,格外扎眼。   千漉过去了,与他视线对上。   长久的安静之后。   崔昂总算开口:“我这样,如何能见人?”   千漉面色平静地回视:“少爷问我,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崔昂别开眼,视线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盯了一会,很想舔一舔那道伤口,但忍住了,半晌才低声道:“可有妆粉?”   千漉本想答没有,心念一转,还真有。   林素买的那戴家绵粉,她至今还没用过。   “我去拿来。”   脚步声远去,又近。   千漉再次进来,见崔昂还是坐在老位置,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   千漉将那罐粉放崔昂面前,旁边帕子上垫着一块干净的香绵扑。   崔昂瞥了一眼,并未动作。   僵持数息,千漉拿起绵扑,浸了温水、绞干,揭开罐盖,里头是淡粉色的细粉,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要是铅粉,可是有毒的。   不过只用一次,问题也不大。   千漉蘸了些粉,绕到案侧,走到崔昂身侧。   崔昂还是那姿势,双手放膝上,朝前坐着。   千漉只得提醒:“少爷,请转过来些。”   闻言,崔昂起身了,将椅子调转,面向她。   千漉拿着绵扑,稍稍向前倾身,却对上崔昂直直投来的目光,他一瞬不瞬地注视她。不躲不闪,眸色深深。   千漉往崔昂脸上扑粉,按压、拍打,始终面不改色。   他肤色极白,想来是随了大夫人,皮肤细腻不长痘,泛着玉色。   倒比这妆粉还亮些,她叠了好几层粉,才勉强盖住那掌印。   涂完后,整体一看却很奇怪,脸与颈子的色差太明显。   好在古人含蓄,讲究非礼勿视,不会一直盯着人的脸瞧,这样应也能出门了。   千漉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将桌上东西收拾了:“好了。”   她始终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却一直未作声,千漉便拿着东西离开了。   崔昂看着前方,舔了舔右边唇角。   千漉在自己屋子里,理了会儿账,看了几页书,累了起身活动活动,往前院去,见书房二楼窗开着,里头有人影走过。   千漉脚步一定,确认那是崔昂。   ……都辰时过半了。   崔昂没去上班?   千漉立在廊下望着,里头的身影似是去取书,行经窗边时若有所感,蓦地抬眼望来。   崔昂单手执书,隔着庭院与她遥遥对视。   片刻,千漉移开目光,转身进了茶炉房,泡了壶茶端上楼。   书房里,崔昂正凝神习字,笔走龙蛇。   千漉本欲放下茶便走,目光扫过他脸时,却顿住了脚步。   崔昂察觉她的注视,停笔抬眼,眉梢一挑。   “你的脸……”   崔昂的脸上浮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先前厚敷的粉都盖不住了。   千漉只怔了一瞬,便快步去取了炉上热水,拧了帕子递给他,又将铜镜摆到他面前:“起疹子了,得赶紧把粉拭净,应该是过敏了……”   崔昂看着镜子,没有接下帕子,眼中流露几分困惑,仿佛在辨认那东西是不是真从自己脸上长出来的,抬起手来想确认一下的样子。   “别抓,手上会有细……手不干净!”   崔昂抬眸,千漉又道,“少爷,我这便去请大夫来,您先将脸上的粉擦去了。”   千漉说完便出去了。   大夫来了,崔昂脸上的巴掌印是掩不住了,红疹交错着巴掌印,实在是精彩。   千漉见崔昂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窘态,真是稀奇,正想多看两眼,崔昂的目光已扫了过来。   千漉便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大夫下来时,千漉问了问。   崔昂果然没跟大夫说实话,那大夫还很疑惑,崔昂只对他说凭空长出来的,但看症状似是面上沾染了什么刺激之物,才引发红疹。   大夫开了内服的方子,又给了外敷的药膏,一盒消肿膏,一盒消疹膏。走前特意向千漉嘱咐,敷药前要用煮开放凉的草药汤洁净面部。   次日,崔昂脸上巴掌印已消了,红疹却未退尽。   对于疹子,他倒不甚在意,准时上值去了。   白日,千漉去前院值房寻冬青、春华说话,带了些零嘴。几人围坐在火盆边,一边唠嗑,一边烤芋头。   “听说老太爷病又重了,这几日来了好些太医呢!”   “老太爷不是病了好些时日了么?我记得上月便请大夫来了,怎还未见好?”   “前几日像是大爷做了什么事,把老太爷气着了,连拐杖都打折了呢。本就病着,这一气更是雪上加霜……”   千漉听着,想来崔大爷和二夫人偷情的事,应该被老太爷知道了。   所以……就是今年年底了么?   千漉陷入了沉思。   这晚,崔昂回来得很迟,约莫亥初时分。他神色凝重,未唤千漉伺候,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才回房歇。   接连数日,他都晚归,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千漉从冬青那儿听说——   老太爷,怕是不行了。   这消息都传到奴仆耳中,应该没几天了。   “……你这毒妇!明知我爹生着病,偏要赶在这时掀开来!你是存心要气死他!我跟你拼了,要不是你这毒妇,我爹至于这样?!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才把你娶进门!”   “呵,你还有脸说我?做下这等龌龊事的人是你不是我,若要说谁气死,那也是你这不孝子作的孽!少在这儿栽赃!滚!立马给我滚出去!”   “你这贱人,我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   崔昂赶到昭华院时,屋里正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挤了满屋,一拨人拦着这个,一拨人拖着那个。两个主人公正互相指着对骂,面红目赤,形同仇敌。   崔昂来了,两人都没看见,丫鬟们忙着拉架,也无人行礼。   “母亲!父亲!快停下!”   崔昂一声厉喝,屋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看来。   他先直视崔大爷:“父亲,请随儿子外间说话。”   崔大爷见到崔昂,略冷静了些,丫鬟见他不再疯魔似地要打大夫人,也松了手。待父子二人出了门,常妈妈叹了口气,吩咐怀惠、汀兰替大夫人整理鬓发衣妆。   二人吵嚷时未避下人,闹到这地步,便是再愚钝的,也猜出了八九分。   “夫人啊,如今您可得收着些了。”常妈妈低声道,“院里的人我还能压着,到了外头,千万莫再提半句。便是看在八郎面上,也该……”   大夫人阴沉着脸:“我知道。”   室外廊下。   崔昂对崔大爷道:“父亲,如今祖父病重,正是需要您在床前侍奉的时候,怎反倒来母亲这儿吵闹?下人都听着,若有一句半句传到各房尊长亲眷耳中,将如何看待我们长房?又如何评议父亲?值此关头,正该我们长房同心共济、共渡艰难才是。父亲莫要自乱阵脚,反让人拿了短处。”   看着神色镇定、目光清亮的儿子,崔大爷惶乱的心渐渐定了些。   方才见他爹闭眼躺在床上,瞧着都不出气了,明明前些日子还抡起拐杖打自己,那么威风,连拐杖都打断了,如今却连床都起不来了,崔德基只觉得天塌似的慌。   此刻见了儿子,倒像有了主心骨。   “你说得是……是爹糊涂了。往后会注意。你祖父那儿……你多去瞧瞧。”   崔昂点头:“这几日父亲便别来这里了。若心绪不宁,就在自己院里静静心,总好过再生事端,落人话柄。”   崔大爷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好,爹听你的。我这便去瞧你祖父。至于……”他朝屋里瞥了一眼,“你母亲那儿,你也说她几句。真是无知妇人,若不是她——”   崔昂打断他,眉间拧起的痕迹愈发深了:“父亲快去吧。”   崔大爷快步离去,崔昂转身进屋,常妈妈领着丫鬟退下。郑月华坐在椅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地面,魂不守舍。   “母亲。”崔昂轻轻地唤了一声。   郑月华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从前她从不愿让儿子看见自己与他父亲这般不堪的景象,如今却避无可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幺。   崔昂在她身旁坐下。   母子二人静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母亲,前几日我听了个故事,倒有些意思,说与您听听。”   郑月华看向他。崔昂未等她应,便娓娓道来:“说是一户人家,屋梁生了白蚁,其实全家早都知道了。只是修梁耗费银钱,便都佯装不知,日日照常在梁下起居。一日,这家女儿实在忍不得,指着梁说,‘里头蛀空了,要塌。’说完梁便断了,将整个屋子砸坏了。”   “一家人便都怨那女儿,说她乌鸦嘴招灾。不说,兴许还能再撑几年。后来请匠人来,劈开断梁一看,里头早已蛀成空壳。匠人叹道,这梁至多再撑三两日,随时会塌。那日塌了倒是造化,若等它夜里塌下来,只怕满屋的人都要埋在里面。”   崔昂说完,郑月华神色一变,问他:“你……早已知情?”   “是儿子不孝。”崔昂垂眼,“那日二叔洗尘宴,我提早离席,在园中……无意撞见。当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处置,便想暂且按兵不动,待过了年,再思量如何向母亲说明,劝父亲迷途知返。只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   郑月华默然良久,低声道:“是娘糊涂了……做得不对。”   明知老爷子病着,却为出一口恶气,便当着他的面捅破了。   “事已至此,母亲莫要再自责伤怀。”崔昂温声道,“祖父既已如此,母亲更需保重身子,莫再让儿子担忧。”   郑月华颔首:“你放心,娘不会再冲动了……”   亥初,崔昂回到盈水间。   坐在案前,崔昂目光空茫地落在书架上。   不多时,千漉叩了叩门,端着盘进来了。   崔昂脸上的红疹子已经完全消了,肤色恢复了一贯的净白,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忧色,眉心紧蹙。   现在,崔昂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看来情况应十分严重了。   千漉放轻脚步走近。   案上吃食散着淡淡香味,今夜千漉准备的是养生食品。扶芳饮,以扶芳藤叶加姜、枣煎成,微辛回甘,能解倦乏。另有一碗茯苓粥并一碟栗子糕,冒着热气,瞧着便很可口。   崔昂看了会儿食物,又抬起眼,看她被暖黄烛火印亮的脸。   崔昂各样用了些,热食下腹,起了暖意,千漉收拾桌面时,崔昂冷不丁开口:“你前次所说之事,我一直记在心上……待过了年,我自会与你好好商议。”   千漉抬眼,与崔昂对视一刹,他眸色深深,夹杂几许疲倦,千漉应一声是,端着盘出去了。   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崔昂缓缓起身,踱至窗前,对着沉沉的夜色伫立良久。 第52章 第 52 章:大雪   因老太爷病重,崔昂这几日皆未上值,只上书陈情,告假侍疾。即便在府中,他也多是来去匆匆,甚少留在盈水间,常至深夜方归。   这日,思恒入内禀道:“傅先生到了。”   崔昂倏地起身,取过架上鹤氅便向外走。   路过茶炉房,崔昂无意间朝内一瞥,脚步却顿住了。   蒸笼正冒着蓬蓬白气,门一打开,那直线往上的雾气便歪歪扭扭,她将自己裹成圆滚滚一团,趴在旁边小桌上睡着了,脸颊压在臂上,挤出团软软的弧度,几根碎发溜进了唇角。   崔昂驻足看了一会。   冷风灌入,她似有所觉,蹙了蹙眉,却未醒来。   崔昂忍不住伸出手去触,在触及那根发丝时,一颤,终是顿住了。   轻轻将门闭实,崔昂转身走向游廊,思恒候在不远处,臂上搭着一件裘皮披风。   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音,千漉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嗅到一阵甜甜的米麦香。   千漉醒了。   甫一直身,肩头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一件青缎貂绒大氅,宽大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凑近了,能闻到一缕清冽的、似竹似雪的淡香。   十一月末,已是仲冬,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外头北风呼号,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茫茫。   正屋里乌压压站满了人,皆是崔府各房亲眷。   老太爷前几日一直卧床,一天眼也没睁几回,今日却忽然有了些精神,说要看看窗外雪景。老仆在旁伺候,见他面色异样地泛起潮红,心知不好,急忙传话下去。不过片刻,族中能到的便都聚到了屋里。   老太爷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屋人,最终定在一人身上。   他声音微弱,说得极慢,可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字字都听得清楚。   “临渊,你来……”   崔昂上前一步,在床边立着:“祖父。”   老太爷招了招手,崔昂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   老太爷枯瘦的手摸索着,从枕边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头是一枚刻着篆文的青玉印章。   家主之印。   老太爷用力握住崔昂的手,将印章按进他掌心。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嘱咐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崔昂回握老太爷的手,紧紧地:“祖父,孙儿明白。我会守住崔家,您放心。”   老太爷另一只手覆上来,叠在崔昂手背上,像使出最后一丝力气似的,重重一按。   崔昂深深望着祖父,只是重复:“孙儿明白,您放心。”   老太爷最后望了一眼满屋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终究还是落回崔昂身上,眼睛只留着一条缝,眼角蓄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泪,整个人忽然便凝住不动了。   崔昂看着,慢慢弓下了腰,将脸埋到祖父的手掌里。   像儿时那样。   幼时,崔昂被老太爷带在身边教养,老爷子很快发觉这孙儿聪慧异常,旁人说话他听一遍便能复述,一字不差。老太爷试着教他念诗,果然过目成诵。   老太爷又惊又喜,却也发现玉哥儿被他娘惯出个小性儿:不乐意背书,凡事总要人哄着才肯做。   头几回老太爷还耐着性子哄他,后来实在磨得没了脾气,决心非把这娇娇性子拧过来不可,便故意板起脸。   玉哥儿也不怕,只把小脸埋进祖父掌心,软软地哼着蹭着。   莫说孙子,就连孙女都没有这样的,老太爷到底硬不起心肠,那磨一磨性子的打算,只得一延再延……   崔德基眼角滚下泪,别过脸抹去,表情恨恨,转身拨开人群,朝外走去。   正堂里已开始商议治丧诸事,很快有人发现崔德基不在:“……大哥呢?”   崔昂回神,起身环视一周,果然不见父亲踪影。   心头一紧,他向座中长辈说了一声,便疾步出去。   “贱人!你害死我爹——我要你偿命!”   昭华院里脚步杂乱,惊叫与劝拦声混作一团。   崔大爷双目赤红,到底是成年男子,又在盛怒之中,挥手一抡,拦他的丫鬟婆子便被掀得跌撞开去,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磕到桌角,痛呼声四起。   郑月华赶忙扶起常妈妈,抬眼冷冷看向崔德基:“你要发作,冲我来便是,何必伤及无辜。”她转头吩咐,“常妈妈,带人都下去。”   屋里很快只剩二人。   郑月华笑了笑,那笑里却淬着冰:“你爹当真是我害死的?崔德基,你到今日还在自欺欺人……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这毒妇——我杀了你!”   崔德基牙关紧咬,挥拳便朝她面门砸去。   惊呼声中,有人扑上前想拦,“夫人,躲开啊——”   郑月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道身影却比崔德基的拳头更快。   拳砸到肉,发出沉重的闷响,随即是一声闷哼。   “昂儿……”   那一拳结结实实落在崔昂颧骨上,他白皙的脸上迅速泛开一片骇人的红紫。可见力度之重。   “八郎,你怎么……”崔德基一愣。   崔昂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腥锈味在口中漫开。他面不改色,只挥挥手令下人全部退下。   屋里只剩父母与他三人。   崔昂声音平稳:“父亲如今可冷静些了?儿子早先便劝过,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祖父方才去了,各房眼睛都盯着长房。您是长子,此刻正该主持大局、领头操持丧仪。为何反到母亲院中动粗?”   “祖父为何动怒、为何一病不起?追根溯源,难道不是始于父亲之失?母亲纵有失言之过,亦不过小错。而父亲您——”   “行差踏错在前,迁怒诿过于后。如今这般闹起来,是要让全家、让外人都看长房的笑话么?”   “如今,父亲不能再如孩童般倚赖祖父庇护了。是该立起来了。此刻,请父亲回正堂去,与长辈一同,商议祖父身后之事吧。”   这样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剖析,像檐下结的冰凌,一根根刺进人心窝里。   若在以前,崔昂绝不会如此直白。可眼下是非常之时。   这个家,再经不起另一场风雪了。   崔大爷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肩膀颤抖,里头的泪快要掉下来了。   是,儿子没说错。   他的确一直是个孩子,在父亲的宽厚羽翼下,心安理得地过着舒坦日子。从未想过那座山会倒下,这么快,这么突然。   明明前几日……还那么厉害,打他打得拐杖都断了。   他怎么接受得了。   他哽咽着:“你说的是,我这就去……”走前,他恨恨瞪了郑月华一眼,而后扭头,大步离去。   人走了,郑月华急忙上前,抬手想碰崔昂红肿的脸:“昂儿,让娘看看……肿成这样了……”她朝外急唤,“常妈妈!”   常妈妈早备好药膏,候在门外。   郑月华拉着崔昂坐下,用指尖蘸了膏子,小心地一点点匀开在他伤处。见他眼眶也泛着红。   郑月华心里难受,泪便出来了,侧过脸,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崔昂静静坐着,任母亲涂抹,半晌才道:“事已至此,母亲不必多想。眼前最要紧的,是把该办的事办好。”   郑月华手上动作更轻,声音却发颤:“苦了你了……何苦替娘挡这一下?让他打在我身上,他那口气也就散了……”   “儿子护母亲,天经地义。方才我也对父亲言明,此事源头在他,不在您。这几日丧仪千头万绪,儿子难免顾不及您。还望母亲勿要过虑伤神,千万保重自己才是。”   崔昂离去后,郑月华坐在椅上,对常妈妈道:“昂儿这几日……定要累坏了。既要哄这个,又要安抚那个,他明明年纪还小呢,肩上却压了这么多……妈妈你说,是不是我太不中用,才让他这般辛苦?”   常妈妈劝道:“夫人快别这么想。八郎方才不是说了么?您好好保重身子,莫让他分神劳心,便是眼下最能帮衬他的地方了。”   子初,崔昂回到了盈水间。   千漉将吃食送进来,见崔昂的左脸肿得老高,吓了一跳。   这是被谁打了?   察觉她的视线定在自己脸上,眼睛都睁圆了,崔昂抬手触了下左脸,嘶了一声。   “可上过药了?”   崔昂看着她,摇了摇头。   千漉转身出去取药,还是上次用剩下的,将药膏放下后,崔昂开口道:“我手上没个准头……你来替我涂,可好?”   千漉应了声,绕过桌,两人仍是上回敷粉时的姿势,一个坐,一个立。   指尖蘸了凉沁沁的药膏,轻轻点在他红肿的皮肤上。   触及的瞬间,他颊边肌肉细细一颤。   肿起的皮肤是轻微发烫的。   她匀开得极缓、极轻。   崔昂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很快便移开视线,飘到窗棂格子上。   好像有些闷了,应该打开窗,透透气。   这么想时,身前的人已退开,收拾桌上的东西,对他道:“若少爷要敷药,便唤我吧。”   崔昂嗯了一声,手无意识地又想抬起,想碰一碰那微微灼热的地方。   “莫碰,手不干净,会影响恢复。”   崔昂:“我一盏茶前才净了手。”   千漉默了默:“少爷要碰,那便碰吧。”   崔昂垂下手,放在膝上,指尖蜷了蜷。   老太爷去世,丧仪浩大。   接下来大半个月,崔府上下皆笼罩在肃穆沉重的氛围里。人来人往,素帷白烛,哀声不绝。   老太爷生前官居一品,曾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皇帝特赐谥号“忠献”,钦差携旨亲临致祭,吊唁几日,府门前车马不绝,宫中几位皇子、朝中故旧、姻亲世族、散居各地的崔氏族人,乃至门下学生,皆陆续前来。   自大殓、报丧、停灵以至出殡,前后二十余日。   待到一切结束,已是十二月末。   一场大雪,覆盖整个崔府,将连日来凌乱的脚印一一掩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人来人往,最终散于凛凛寒风之中。   崔昂也终于闲了下来,作为嫡孙,要服丧一年。   不必解去官职,在府中素服守制。   年关本该张灯结彩,如今府中却处处素白。   鲜艳的装饰尽数撤去,换上素纸灯笼、白绢联对,满府萧然、寂寂。   崔昂闲居家中,不理公务,终日只在书房读书。   因守丧禁荤腥,饮食清淡,人很快清减下来,脸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他一身素色直裰,浑身上下无半点纹饰,长发也只用一根灰绸带束在脑后。   这日他正看书,思恒却急促叩门而入,道:“大爷又往昭华院去了。”   又是一阵吵嚷,不久后归于平静。   崔昂从昭华院出来时,夜已深极。   雪停了,天上竟砸下细细密密的冰粒子,噼啪作响,敲在瓦上、檐上、枯枝上,如碎玉乱溅。   他被冰粒子砸着头,耳边反复回响着母亲方才的话。   “昂儿,我与他……过不下去了。最迟后年,总要有个了断……便是离了崔家,你任何时候想来寻娘,娘都在。娘也不想留你一人在这儿……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头顶一片冰凉,冰石子融化了,渗进头发里。   那寒意向下,漫向四肢百骸。指尖也冻住了。   崔昂当时是这么回的:“母亲不必顾念我,只管顾全自己便是。”   话说得那样坦然洒脱,此刻回想起来,却只剩满口苦涩。   心像是飘荡在这茫茫天地间,无处可依。   连母亲……也要离开他了么?   脚步在盈水间院门停住。檐下那盏素白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晕开一团朦朦的光,映亮阶前一片雪。   崔昂瞧着,心头注入丝丝暖意。   这世上,还是有一个地方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千漉进书房时,见崔昂坐着发呆,坐姿不像往常端正。   他眼神中流露出茫然,甚至含着几缕脆弱,见她来了,坐正了身子,眼垂下去。   千漉将吃食摆开,看见崔昂拿起案上一本翻开的书。   心想,就是现在了。   “少爷,奴婢有一事相求。”   崔昂翻页的手一停,未抬头,身子仿佛凝住了。   视野中,那道身影又一次在他面前跪下了。   “我想为自己赎身,求您准许。”   寂静在屋内漫延。   崔昂的身子没有丝毫动弹,千漉几乎以为他没听到。   唯有外面冰粒子到处乱砸的声音,噼啪,噼啪。   直到膝头隐隐泛酸,她才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回不是与你说了,你的事,我已记在心上,明年再做安排……”   千漉沉默着,并未作声。   又过了许久,他声音低了下去,像雪落在地上:“上次是我不对,冒犯了你,我向你赔不是,日后……再不会那样了,我不会再碰你。”   “……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可好?”   崔昂等了很久很久,都没听到回答。   案前那个躬身跪地的身影,仿佛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即便这样,你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么……”   千漉额触地面,眼前是一片黑,时间仿佛凝滞了。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多久,外面的冰雹砸得更激烈了,还起了风,砰砰砰敲打着槅扇门。   那节奏,一声声,像是自己的心跳。   吧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内室分外清晰。   接着是匣子开盖的声音,一张纸飞扬,又很快落下,晃晃悠悠,正好飘在千漉脚边。   千漉直起身时,书房内已空无一人,门却闭得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   她坐在暖融融的地上,拾起那张纸。   是她的卖身契。   翌日,大雪,千漉早早便起床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来与她交接的是思恒,两人将盈水间的事一一对完,思恒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   千漉递过几张写得密密的纸:“思恒,这是少爷平时爱用的几样吃食,我将用料、火候、步骤都记在上头了,照着做便不会出错。冬青手巧心细,我已教过她几样,她学得快,日后做吃食可交给她。还有,茶房柜中我存着的那些糕点,至多十日便要吃完,若变了气味便不可再食,也需及时清理,免得生了霉斑,污了整间茶房。”   思恒接下:“我知晓了。”   至于放良手续,皆由思恒代为奔走。   等拿到官服公验后,千漉在崔府的奴籍档案便彻底删除了。   交代完一切,千漉背着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屋子,抬手合上了门。   走出院门时,驻足回望。   美丽的盈水间,这回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千漉的视线在二楼紧闭的窗口一定,而后转身,迎着风雪远去。   崔昂从窗边离开,脚步如负千钧,坐回案前,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中不由浮现方才的画面,风雪中,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   在书房枯坐至深夜,经过那间耳房时,脚步不由停下,里头黑漆漆的。   崔昂推开门,点起灯,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无一丝尘埃,如同她来前的模样,仿佛中间那些岁月从未存在过。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裹。   崔昂过去,打开,里面是月例、他给的赏钱,分文不少。   她自来盈水间之后,所获的一切酬劳,都在这里了。   是夜,崔昂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披衣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雪,取纸,慢慢磨墨。   写一篇祭文。   夜间寂静,唯闻雪落簌簌。   滴答几下,仿似雨声。   满页的字,字迹工整端凝,纸上不知何时晕开几处深渍,笔划随之洇散、模糊。   熙宁十九年的冬,大雪,崔昂还未及冠。   爱别离,求不得,人生八苦已尝了其二。   个中滋味,唯有亲历才知。 第53章 第 53 章:都好   千漉背着包袱到了家中,林素还未去铺子,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千漉说完,果不其然,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林素直念叨她这是傻了,清省又体面的好差事不要,非要出来跟她起早贪黑地挣辛苦钱。可人也回来了,还能怎么办,只得将铺里的活计派给她,叫她扫地、擦桌、招呼客人。   白日里在铺子忙碌倒还好,到了晚间吃饭,林素想起这事,不免又絮叨起来:“少爷待你那样好,如今正是他家中有事需人帮衬的时候,你倒好,说走就走,怎这么没良心,这倔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千漉道:“少爷要纳我做妾,我不同意,便被赶了出来。”   林素:“浑说什么!少爷怎会瞧上你?!你自个不想干了,竟编出这等由头来搪塞我!”   过了一会,又道,“罢了罢了,既出来了,往后咱娘俩好好经营,总有把日子过红火的一天。”   一旁的林臻眼神懵懂,看看林素,又看看千漉,还是忍不住问:“小满姐,做妾是什么?”   千漉一时无言,默了会,道:“……反正不是什么好差事,吃饭吧。”   林臻:“……哦。”   千漉很久未感受这么冷的早晨了,在盈水间待久了,耐寒能力都下降了,千漉一出门,被寒风激得一个哆嗦,忙缩了回去。   林素追上来,往她怀里塞一个手炉,身子立刻暖了过来。   在外面,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与林素一同去铺子里,她还在门口支了个小案,摆上几样自己做的糕点零卖。   三日后,铺中客人稍稀,思恒走了过来。千漉正在收拾案台,见他来,便知是为何事。   思恒将两份文书递给她。一份是青色的私契,展开便见崔昂的字迹,写明放良缘由、身份信息,末尾是他亲笔签押。另一份则是盖有朱红官印的公验。自此,千漉便是有合法身份的良民了。   效率真快啊。   千漉将东西收好:“多谢你。”顿了下,“也请替我转告少爷,他的大恩,我此生定不会忘。”   思恒点了点头,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除了这些,小满姑娘你……可还有别的话要带给少爷么?”   千漉摇了摇头。   思恒步入书房,对案前人道:“已送去了。”   案前人轻应一声。   思恒又将千漉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崔昂听着,神色淡淡,嗯一声。   思恒退下后,书房内彻底沉寂下来。   他独坐片刻,目光不由落在左前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定定望了一会儿,又转向别处。   满目冷清。   崔昂下了楼。   天气冷,小鹤被挪到暖阁去了,室内,冬青正将饲料倒入陶盏,见崔昂来了,顿时拘谨起来,“少爷。”   崔昂看着角落,小鹤正蜷在里头,并不过来。   “怎不过来吃?”   “小鹤有些怕我,待我出去了,它自会来吃的。”   崔昂点头:“下去吧。”   小鹤已五个月大了,身子比以前大了许多,约莫有成年鹤的一半,但浑身的羽毛还是淡黄色的,夹杂着许多褐色、白色的杂毛。   许是认出了崔昂的气息,小鹤慢慢走出了巢,走过来吃,崔昂蹲下身,大掌抚了抚它的脑袋。小鹤叽叽叽地叫着,用小尖嘴戳了几下他的掌心,又将脑袋贴了过来。   十分亲人。   崔昂瞧着,神思不由飘远。   许久,叹了一气,轻轻道:“吃吧,不扰你了。”   崔昂走出暖阁,环顾四周,廊下、庭中、茶房……这里,处处都有她的身影……崔昂走入茶房,脑中浮现那日,她蒸着糕,趴在桌上睡着了。   崔昂走到柜前,取出一只小陶罐,里面码着她做的梅花糕,崔昂取了几块放在小碟上,于那张小桌旁坐下,缓缓吃起来。   临近年关,崔府却毫无往年喜庆,到处都冷冷清清的。   崔昂到昭华院请安,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话,崔昂随手拿起几上一本书,视线却定在了小碟里的梅花糕上。   郑月华见他望着糕点,想起一事:“你院里那丫头,你将她放出去了?”   崔昂:“母亲怎知道?”   “今早让汀兰出去买些东西,她回来便带了这梅花糕。是西市有个点心摊子生意极好,排了长队,都道美味。她排到跟前才发觉,主事的竟是那丫头。”郑月华顿了顿,“你怎就将人放了?若你院里不要,怎也不先知会我一声?我这儿正缺个手巧会做点心的呢!”   崔昂表情云淡风轻:“是她想走,便放了。”   郑月华有点奇怪,这个年岁的丫鬟放出去的实在少见,“你这丫头这么能干,你也舍得?即便她求去,在外头替她寻个妥当差事、或是配个殷实人家,岂不是更好?”   崔昂合上书:“不说这个……上回母亲说,欲与父亲和离,是何时?”   郑月华觑了一眼崔昂,心想,他知这事,倒是平静,似乎并无半分不舍呢。   郑月华其实早有这念头了,这十几年来反反复复,总涌上心头,皆因顾虑儿子而一再按下,这次,是真的忍不了了。   若是可以,她真想将昂儿也一并带走。   “应是明年岁末。”   因老太爷新丧,子孙须守制一年,居丧期间禁婚嫁、离异。   郑月华正是算着日子,服丧期一满便走。   郑月华迟疑着,终究还是问出口了:“昂儿,你可怨我?”   崔昂:“人各有自己的路,世间缘分,原无什么注定分不开的。母亲即便离开崔府,也永远是我母亲,此事绝不更易。”   “母亲,您尽管去走自己的路,不必为我忍让屈就。若因我之故委屈自己,才会令儿子真正难安。”   郑月华心中一酸,又一暖。   感慨,这段姻缘若说还有何值得,便唯有这个儿子了。   千漉出府七八日,便适应了外面的生活,铺子主要卖林素拿手的汤饼熟食,她来了之后,辟出一角专售点心,生意倒是比以前更好些。   白日忙完,她便窝在摇椅里,抱着手炉看书,日子还是很舒服的。   又过些时日,临近岁末。   西市街边,常停着一辆华贵马车,有时停片刻,有时一停便是小半个时辰。邻摊的小贩不见里面的人从车上下来,只道是贵人行事古怪。   这日送走一波客人,千漉抬眼便见思恒立在摊前。   她以为是来问盈水间中的事务。毕竟有些账目、庶务先前是她经手,离开时也同思恒说过,若有疑难可来寻她。思恒确也来过几回。   千漉擦了擦手:“怎么了?可是有事要问?”   思恒指了下摊上的糕点:“这些,每样替我包一份。”   千漉各样包了些。收钱时,林素一把将她挤开,堆着笑上前:“这位小哥,听小满叫你思恒?”   思恒点头。   “家住哪一片呀?瞧你年岁跟我们家小满差不离,可说亲了没有?要是还没说人家——”   思恒听着,神色明显一僵,千漉忙将林素拉开:“思恒,我娘乱说的,你别放心上。”然后主动从他手里接过银钱,又另包了一小份梅花糕塞给他,“这个送你。”   思恒接过糕点,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后头安静坐着的林臻身上。那少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打量他。   思恒问道:“那位,是铺子里的帮工?”   千漉回头看了眼林臻:“这是我弟弟。”   “似乎……并非亲弟?从前倒没听你提起过。”   “是我娘认的养子。”   思恒点点头,留下一锭足银:“往后你每日做的糕点,每样都留一份。我每日这个时辰来取。”   林素看着思恒离开的背影,埋怨千漉:“方才怎不让我问?我就知你是编话哄我!这样精神的年轻人,若还未定亲,正该打听打听……”   千漉揉着额角:“人家早定了!你没见思恒刚才多尴尬吗?况且他是少爷手下最得力的人,前程正好,哪能看得上我?若被当面回绝,娘你倒是脸皮厚不打紧,我可还是姑娘家,要面子的!”   林素回想思恒方才神情,确实是没那个意思,瞅瞅千漉,嘟囔道:“那又如何?我瞧我闺女模样好、手艺巧、性子稳,什么样的好郎君配不上?真要成了,还是他天大的福气呢!”   千漉推着母亲坐下:“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咱们把眼前日子过好最要紧。等往后铺子生意做大,成了名号响当当的大商户,什么样的好郎君寻不着?我现在可不想早早定下,万一所托非人,吃亏了呢?”   林素哼了一声,每回谈到这话题,就没完没了,千漉拿起思恒留下的大银锭,塞进林素手里:“孝敬娘。”   林素摸着银锭,心思一转:“这样大手笔……恐怕不是那小哥自己要的吧?这钱都够买大半年的点心了。是不是……给少爷定的?”   千漉默了片刻,“……可能吧。”   马车帘帷被掀起,思恒将一大包点心递了进去。   一只修长的手自内伸出,接过。   思恒:“另外这一小包梅花糕,是小满姑娘送的。”   见少爷沉默着,思恒又道:“那少年,是林娘子认的养子。”   马车中人点了点头,开口道:“回吧。”   岁除这日,千漉一家早早收了铺子。   自己家里过岁除,没在崔府那么复杂。三人围坐吃了顿团圆饭,温了点酒,林素说起街坊四邻的趣事,千漉偶尔笑着接一两句,林臻安静坐在一旁听。   整夜屋里的灯都亮着。   除夜没有宵禁,街市上灯火煌煌,驱傩的队伍戴着面具、敲着锣鼓游过长街,喧哗声远远近近地飘来。   林素腿脚不便,千漉便带着林臻出门,到西市买些零嘴,边逛边吃。   林臻到底年纪小,眼睛亮晶晶的。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小满姐,是那个人。”   千漉顺着林臻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灯火辉煌处,立着两人,一高一矮,高的身着素色直裰,外披的大氅也是素色的,浑身上下不见半点佩饰,但通身的清贵气质却掩不住。旁边稍矮些的,穿着崔府小厮的制服。   两人正站在酒楼门前,似要进去。   千漉撞上那人目光,又快速瞥开,掉了个头:“阿臻,现在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   林臻朝后又看了一眼,哦了一声。   两人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小满姑娘,小满姑娘!请留步——”   思恒追到面前,微喘着气:“少爷在那边,请你过去一趟。”   千漉带着林臻过去了。   见崔昂还是那副样子,脸色淡淡的,迟疑了下,唤了声:“少爷。”   崔昂扫了一眼林臻,而后视线落在她被冷风吹红的脸上,声音也如常,平稳、没有起伏:“这些时日,可还适应?”   千漉回:“劳少爷挂心,一切都好。”   一时静默。   恰逢驱傩的大队经过,锣鼓震天,人影缭乱。   两人皆未再开口,只静静对立着,在煌煌灯火与鼎沸人声里。   待那队伍远去,这一方天地才重归安静。   崔昂:你虽已出府,往日主仆情分还在。若遇着难处,去找思恒便是。”   千漉:“是,谢少爷体恤。”   两人如今的关系,最多也只能说这些了。   崔昂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低声吩咐思恒:“走吧。”   二人一前一步踏入了酒楼。   两人往回走,林臻仰头望了一眼身侧的千漉,问:“小满姐,那个人就是你和大娘提过的……少爷吗?”   千漉:“嗯。”   之后便无话了,归家后,千漉拎了些吃食并一壶热饮上了二楼,将暖炉塞进被窝。   屋里放了炭盆,窗子推开细细一条缝通风。屋子小,倒不冷。她窝进被中,抱着暖炉,把零嘴摆在床边,又翻开在书肆新买的传奇话本,边看边吃,守岁。   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   过了子时,便是新的一年了。   千漉洗漱一番,推窗望去,看万家灯火。   去年心中所盼,今年成真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吧。   新岁伊始,日子如常。   铺子里照旧卖着吃食,千漉的点心渐渐有了些名气,每日做的不多,却总能卖完。千漉盘算着,再多攒些本钱,便去隔壁租间小铺面,专营糕点。   思恒仍是每日都来。千漉每次做好,都先打包他那份,有稳定客源,蛮好。   这日铺子里来了张熟面孔。   秧秧一进门,便引得外头行人纷纷侧目,更有几人驻足朝里张望。   千漉忙将她拉进里间堆放杂货的小屋:“秧秧?你在卢家过得怎样?今儿怎有空出来了?”   秧秧:“小满!我求小姐放我出府了!”   “真的?”   秧秧重重点头,细细说起回卢府后的情形:“小姐归家后,心情明显好许多了呢,每日陪着夫人说话,与姊妹嫂嫂们逛街,脸上的笑都多了。我见小姐心情好,便跪下来求……小姐一口应了,赎身钱也没要我多少!如今我也是自由身了……虽被我娘数落了一顿,可我说要来跟你做点心,我娘也听说过你点心卖得好,很有名气呢,没再拦我。我这就立马找你来啦!”   千漉:“来得正好!我这儿正忙不过来,还想着要不要请人呢。真巧,你就来了,以后,我每月给你开工钱,卖得好另有提成,到了年底还有分红,怎么样?”   秧秧挠挠头:“……都是什么意思?”   千漉笑:“往后慢慢说与你听。待赚得多了,咱们就在隔壁盘间铺子,单开一家小满糕点铺,怎么样?”   “好!”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就来!”   可第二日,秧秧并未如期而至。关了铺子,千漉寻到她家,才知秧秧的娘突发急症,秧秧正贴身伺候着。见她两眼肿得桃儿似的,千漉只道:“若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   约莫半月后,秧秧红着眼眶找来,未语泪先落:“小满,我不能跟你一起开点心铺子了……”   “怎么了?”   秧秧扑进她怀里,肩膀颤抖:“我爹……要将我卖给一个贩绸缎的老板做姨娘……”   “小满,我娘病得重,那些药材金贵,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   千漉:“要多少?我看看我能凑出来多少……”   秧秧摇摇头:“很多很多的……小满,我不想给人做姨娘,那个人,都六十多了……可是,我娘的病怎么办……”   秧秧她娘患的是心痹之症,大夫说需上等高丽参入药,才能吊住元气,还得常年用,没个三五百两根本见不到起色,是个富贵病。那参价昂,一支便需近百两,绝非寻常人家所能负担。   这价格,的确是千漉承担不起的。   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秧秧被卖给六十岁的老头做小妾吧。   千漉:“你怎么都要拦住你爹,切莫松口答应……容我想想法子,过两天,我去找你。”   晚上,千漉躺在床上,去年除夜崔昂那句话在脑海里盘旋。   崔昂又不是做慈善的,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要他出手,需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接连两日她都没睡踏实,眼睛挂着两个黑眼圈,白天干活都没精神。   傍晚思恒来取点心时,见她神色憔悴,不由问:“小满姑娘,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千漉一咬牙,秧秧的事耽误不得,要真被卖了,可就来不及了,问思恒:“少爷今日可有空,我能否见他一面?”   思恒:“好,我这就去问少爷。”   思恒快步回到书房时,崔昂正临案习字。   “少爷,小满说想见您,问您今日可否得空。”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墨迹晕开一点。崔昂放下笔道:“叫她来吧。”   千漉得了思恒遣人递来的口信,正要动身往崔府去,秧秧却跑了来。   她眼睛比上回更肿,面色灰败,神情却反常地平静,只眼底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小满,我爹……已将我卖了。”   “我不是让你千万拦着吗?现在还来得及……”千漉握住她的肩,“你等着,我这就去求少爷……”   “少爷……”秧秧怔怔的,“小满,你都离开崔府了,怎好再去麻烦少爷,没事的……我已经想通了。况且,眼下的情形,比我想的已好很多了……”   千漉:“好什么好!那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你若去了,下半辈子怎么过!听我的,在我家等着,我去找少爷,他若肯帮忙,一切便都还有转圜——”   秧秧拉住她的衣袖。   “小满,不是那个人了……是……”   “是谁?”   “是裕王。”   千漉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个名字:“裕王?他怎会知道?”   秧秧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而且,我爹是将我卖去裕王府做丫鬟。王府的人给了我们一大笔钱……做丫鬟,我是做惯了的,到哪里都一样……总比给人做姨娘强。只是,我以后就不能跟你一起开点心铺子了……”   千漉沉默良久,握住她单薄的肩头,直视她道:“秧秧,若你不想,现在就告诉我。还有转圜余地。”   “没关系的,小满。你不要为了我去求少爷,你既出来了,再去求他,便是他肯帮,也必是要你拿什么去换的……”秧秧这段时日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眼神里褪去了懵懂,添了些沉静。她勉强牵起嘴角,“况且只是做丫鬟呀,不是什么火坑。我一个人……能行的。”   崔昂沐浴罢,换了身素绫常服,在案前坐下。   静坐了片刻,他执起书,许久都没翻一页。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思恒进来了。   先前他留了枚对牌在千漉那里,她若有急事,凭此物递话,自有跑腿立刻将消息传到思恒这里。因此一得了信,思恒便片刻不敢耽搁地赶来了。   崔昂抬眸,目光如深潭。   思恒感到压力,硬着头皮道:“少爷……小满姑娘说,她不来了。”   室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许久,崔昂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说了缘由?”   “小满姑娘让传话说……原是有事想求少爷相助,如今那事已自行了结,便不敢再来叨扰。”思恒垂首,“她还让转达歉意,说是叨扰了少爷,心中万分不安。”   思恒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崔昂端坐着,身影凝然不动,放在案上的手却缓缓收紧了,捏成拳。   ————————   忘记定时了[求你了] 第54章 第 54 章:临行   秧秧第二日便进了裕王府。   过了大半月,她得空出府一趟,到铺子寻千漉。   瞧着秧秧脸色还行,千漉心下稍宽,拉她到里间低声问:“裕王没为难你吧?”   秧秧摇摇头:“我就是端茶送水的,跟在卢府、崔府时差不多。想回家看娘,跟管事的告假也容易……就是王府事情复杂,里面的人我都处不来,平时也没个人可以说话的人,总觉得孤单。”   这些烦恼倒没什么要紧。   千漉:“若受欺负了,千万别忍着,只有回击过去,旁人见你不是软柿子,才不敢随意欺你。”   秧秧点头:“嗯嗯!”   时光倏忽,转眼又至年底。   到了郑月华离开崔府的日子。   崔昂送母亲至门外,天上正飘着大雪。母子俩立在阶前说了许多话,郑月华絮絮叮嘱,临要登车,仍是万千不舍。   “若想娘了,便捎个信来。娘随时都能来见你。”   崔昂立在阶上,雪落满肩。   一张清俊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依恋,眼底漫开哀伤。   分离之际,他终是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垂眼看着母亲,眼中似映着雪光,又似覆着一层水色。   郑月华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看着儿子。   虽长这么高个子了,但在她心中,儿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可爱的乖宝贝。   郑月华轻声道:“昂儿,娘这就走了。过几日安顿好了便来看你……若碰着什么烦心事,定要告诉娘。”   “嗯。”   崔昂注视着,缓缓道:“母亲安心去吧,儿子会好好的。”   马车远去,郑月华撩起帘子,朝他挥手,口型依稀是“快进去,别冻着”。   直到那车马化作雪幕中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崔昂方转身。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便是骨肉至亲,亦有各自的去路。   十一月末,崔昂服丧期满,依制“守阙”待职。   崔昂向上书,请求边任,很快任命书便下来了。   【知渭州平凉县事,兼管本县屯田、劝课农桑,并协理边防巡哨事宜。】   崔昂阅罢敕牒,收入匣中。正欲登车回府,思恒快步近前,低语数句。   崔昂神色蓦地一沉,吩咐车夫速返。   还未进正院,已听得内里人声嘈切。   堂中崔家男丁齐聚,似在商议要事,气氛凝重中透着剑拔弩张。   崔昂踏入时,视线扫过几位叔祖父、叔父、堂兄弟,他们或坐或立,案上摊着田契抄本、账册。   崔大爷颓坐一旁,面红耳赤,神情惶惑,显然在之前的交锋中已一败涂地。   见儿子进来,他如见救星,激动地站了起来,急唤:“临渊!”   满堂目光霎时聚来。   崔昂向座中长辈一一施礼:“父亲,诸位叔祖、叔父。我回来了。”   二老爷捻须,语气关切:“八郎回来得正好。家中正在议定大事,你如今是承重孙,也当一同拿个主意。”   四老爷接话:“是啊,八郎既已守阙,想必复官在即?……家中的事是该定下了,早早了结清楚。”   三老爷:“八郎,你回来得巧。咱们都说白了吧!你祖父去后,这家业如何分,今日必须有个章程。你父亲拿不出个准主意,我们议了个法子:祭田、祖宅归你长房,其余产业,按‘诸子均分’,我们四房各得一份。公平合理,也免日后纠缠。”   崔大爷张了张嘴,看向儿子,欲言又止。   崔昂静立片刻,缓缓开口:“祖父仙逝,大树飘零。诸位叔祖各有家室儿孙,欲分家自立,合乎人情。孙儿对此,并无异议。”   崔大爷震惊:“八郎!你胡说什么!祖宗基业岂能——”   崔昂:“父亲,请听儿言毕。”   “孙儿仅坚持三点,若叔祖们应允,我长房绝无二话。”   崔昂:“其一,家族公产,不可分割。祠堂、祖宅正堂,连同西山脚下祭田,仍归家族共有,任何一房不得变卖、抵押。修缮、祭祀之费,可由各房分摊。此为我崔氏血脉之根,动则家族真正离散。此条,诸位叔祖可能应允?”   三老爷:“此乃正理。祠堂祖田,自当永葆。自然。”   崔昂:“其二,分家细则,请二叔祖为主,邀族中两位长老,共同清点所有产业,按照三叔祖所说,诸子均分。我长房,绝不多取分毫。父亲与孙儿,信得过二叔祖的公正。”   二老爷捋须点头,其余人亦无异议,毕竟对长房,诸子均分,已是让渡了最大的利益了。   “那么第三条呢?”   崔昂:“孙儿已蒙朝廷除授,不日将赴渭州平凉县任所。此去边陲,归期难料,无力再料理京中庞杂家业。强求合一处,反倒拖累各家生计,非孙儿所愿见。”   崔昂打开锦囊,拿出一枚印章,正是那日老太爷闭眼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于崔昂的家主印章。   此刻,他亦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托印,走向二老爷,在众人惊愕目光中,躬身奉上:“二叔祖德高望重,阅历深厚。孙儿恳请您在晚辈离京期间,暂代保管此印信。”   “不知二叔祖,可愿体谅孙儿之忧,暂代此劳?”   此言一出,几位老爷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老爷叹了口气,“八郎你……”抬手接过那枚印章,在崔昂肩上拍了拍,“那我便暂时代为保管。”   三老爷、四老爷见状,先前所有争抢的劲头顷刻泄了大半。   长房如此“识相”,自己再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纷纷附和:“二哥办事,我们自是放心。”   “便如此定下罢。”   堂中气氛顿时缓和了,众人转而问起崔昂外任之事,言语间多了几分关怀。   “八郎怎请了那般苦寒之地?你自幼锦衣玉食,如何受得边关风沙?若实在艰难,捎信回来,叔祖们替你周旋调任。”   “正是,身体要紧,莫要硬撑。”   ……   崔昂一一应了,拱手道:“多谢叔祖、叔父关怀。行期紧迫,还需打点行装,先行告退。”   众人散去后,唯崔大爷独坐堂中,瘫软如泥,喃喃自语:“孽子……那是你祖父传你的印啊……你怎么能……”   事已成定局,他再如何痛心,都没用了。   临行前,崔昂去见了郑月华。   如今郑月华归家,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目间郁气尽散。   酒楼雅间里,她替儿子整理衣襟。   崔昂乖乖垂首任她摆弄。   “怎偏要去那么远的地儿?往后娘想见你一面都难了。那地方苦寒,我给你备了厚棉褥、皮裘,还挑了几个壮实护院,你都带上。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捎信来,娘立时给你送去。”   崔昂颔首:“母亲且宽心。那地方苦是苦些,却是有实务的亲民官,有权有责。总好过在京城富贵窝里,磋磨志气、酥了骨头。儿已及冠,冷暖起居自会当心。”   郑月华细细端详儿子,虽变化细微,可亲娘到底看得出——   他眼底曾有的青涩已完全褪去了,代之以沉静、稳重。   这两年发生的事,终究催他成长了。   “昂儿,无论你在何处,娘总惦着你。多写信回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儿晓得。”   “只是……怎不挨过年再走?这天寒地冻的,路上该多难熬。等开春天暖了,启程岂不好?”   崔昂笑道:“朝廷任命,岂容儿挑拣时辰?”   小厮将行李装点好。   崔昂离府前,将冬青唤至跟前:“我不在时,院中诸事由你掌管。小鹤若有异状,便去外院寻大江。”   “是,少爷。”   马车驶出崔府,却未直往城门,而是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   车内置着两个青布包袱。   “去吧。”崔昂轻声吩咐。   车外思恒应声,快步远去,踩着雪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崔昂撩起车帘。外头一片皑皑。   昨夜雪落了一宿,为整座京城覆上厚衣。   此刻雪霁云开,晨光漫洒,雪地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望向那条无人小巷。   去年今日,恰是她离去之时。   转眼,已一整年。   这一年来,崔昂数次回想起那日。   早就想明白了。   那时他以为,即便她不愿,只要能长长久久地相伴,只作寻常主仆,未尝不可。   面对她,他已一退再退。   只要她留在触目可及之处,能让自己时时看到就够了……   或许时日长了,她会为自己所动。   可她连这样都不愿意,或许,她早看穿他不肯轻易放人。   便故意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提出。   他被她所激,方寸一乱,放了她。   才叫她得逞了。   崔昂看着思恒独自从小巷深处返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此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连他自己亦不知归期。   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愿再见他了么?   何其心狠。   崔昂垂眸,将其中一个包袱递予思恒,“把这个……交给她吧。”   思恒双手接过,转身小跑着没入巷中。   林素晨起时,见千漉独坐堂前,对着一方青布包袱出神。   “这是……谁送来的?方才敲门的是谁?这大清早的……”   “没什么……”千漉含糊道,“娘,您先和阿臻去铺子吧。我昨夜没睡好,想补一两个时辰觉,晚些便来。”   “没歇好,今儿就不用去了,好好在家里歇着,左右有阿狗帮我!”   林素带着林臻出门了,家里只剩千漉一人,彻底静下来。   千漉解开包袱,里面是她在盈水间领的所有银钱,离开崔府那日,她放在耳房里的,如今分文不动,又回到了她手上。   包裹最上面,放着一只细长的黑漆木匣,有些眼熟,千漉回想了一会,及笄那日,崔昂叫她进书房,他手下覆着的,便是这只匣子。   揭开匣盖,里头是一支金底嵌宝石的发簪。做工细腻精致,在晨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千漉看了片刻,将簪子放回了匣子里。   官道之上,马车辘辘北行。   崔昂打开剩下那个包袱,里面是昨日思恒拿来的糕点。他拈起一块荷花酥,放入口中。   不知为何,自她离去后,这些糕点也没那么好吃了。   明明是甜的。吃着吃着,喉间却泛开一缕涩。   崔昂撩起车帘,望向天际。   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是归期。   或许,待归京之时,便能以平常心对待了吧……   -   新的一年,铺子里的生意愈发红火。   秧秧来过几回,她渐渐习惯在王府的日子,只还是交不到朋友,整日闷头做事。饮渌也来了几回,欠条上的钱也快还完了。   日子平平淡淡,只四月某天,忽然有人叩响院门。   千漉去开门,见是饮渌,还当她是来还钱。   “进来吧。”   话音未落,却见她身后站着一位妙龄女子,面色哀戚,身形消瘦,背着个厚实的包袱。那女子正抬眼打量她。   “这是……”千漉道。   女子哑声开口:“请问,林素可是住在这里?”   “是我娘,你找她有事?”   “我娘……与你娘是同胞姐妹。”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锁,“这是我娘随身戴的,说是姨母也有一块,是一对,图案都是……并蒂莲。”   千漉听林素念叨过几句她姐姐,说是她自幼被卖做丫鬟,姐姐则在老家嫁了人,因路途遥远难通音信。父母去后,姊妹俩便渐渐断了联系。   饮渌:“既人到了,我便回去了。”   送走饮渌,千漉将女子带进屋。见她满面风尘,神色仓皇,突然来寻亲,定是出了大事。千漉倒了盏热茶递过去:“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女子一听这话,眼圈立刻红了。许是血缘里自有亲近,对着千漉,她便将满腹苦水倾了出来,边说边掉泪,哽咽着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林素的胞姐林岚,嫁与一位许姓商户。   夫妻早年间勤恳经营,家业渐渐丰厚,在应天府也算有头有脸。可那许姓商人发迹后便厌弃了糟糠,流连烟花之地,接连纳了好几房妾室。   其中一位姓戴的姨娘最是厉害,不仅接连生子,更几番设计,要将正室拉下马来。到如今,林岚在府中连下人都敢轻慢她,病了,连个好大夫都请不来。去年冬天一场大病,便起不来床了。   独女许嫣如在府中也受尽苛待。林岚自觉时日无多,心如死灰,决定自请下堂,想将女儿托付给妹妹林素。   许嫣如此番前来,也是想请姨母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可姊妹俩早已失联,林岚只依稀记得妹妹被卖给一户姓卢的官宦人家。   许嫣如寻到卢府却问不着人,幸得卢家守门的仆役心善,见她形容凄楚,将消息递了进去。仆役到卢静容院子里问,恰巧饮渌在一旁听见,这才主动带她过来了。   千漉听完,拿了帕子给许嫣如:“走了这么远的路,定是渴了饿了,我先拿些吃的来,你用些。我娘在铺子里,我这就去寻她回来。”   许嫣如本对这素未谋面的亲戚心怀忐忑,见千漉言语温和,那颗惶惶无依的心,像是忽然有了着落。   “我该如何称呼妹妹?”   “我叫小满,便是小满节气那个。”   “原是小满妹妹。我名唤嫣如,嫣然之嫣,如意之如。”   “姐姐稍坐。”千漉取了些吃食放在桌上,转身便往铺子去寻林素。   林素一听是姐姐的女儿来了,手里活计一停,心头猛跳:“出了什么事?”   “娘去了便知,这事儿一时半刻说不清。”   这日铺子生意也淡,索性早早关了门。   三人回到家,许嫣如一见到林素,强忍的泪水又涌了上来,颤声问:“您……是姨母么?”   林素一见她那与姐姐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眉眼,心头大恸,上前将人搂住:“好孩子,莫哭,快告诉姨母,究竟怎么了?”   两人有满腹的话要说,千漉便让林臻先回屋去。   许嫣如哽咽着又将事情说了一遍,林素听得气血上涌,一掌拍在桌上:“我原当那姓许的是个靠得住的!早年间瞧着他对我姐姐也是百般体贴,谁知竟做出这等狼心狗肺的事!我姐姐为他操持半生,如今他发达了,便这般作践人?”   “姐姐病重,我说什么也得去见她一面。”林素红着眼圈看向千漉,思忖片刻道,“小满,你和阿狗看家,我同你表姐去一趟润州,说什么也得将你姨母接来。”   千漉却道:“从此处到润州,少说二十几日路程,你们二人去,我如何放心?不如我们一家同去,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那边若有事,也好商量着办。况且姨母病着,恐怕经不起车马颠簸,或许得先在润州安顿下来,先请大夫看看。许家不给请好大夫,许是耽搁了,未必没有转机。”   林素觉得有理,当下决定举家同往。   当夜便收拾行装,雷厉风行。租好马车,备齐物什,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四人便离了京城,往南边去了。 第55章 第 55 章:新生活   这大晋朝行四京制,一京为都,三京为陪。   应天府正是陪都之一,地处东南,水陆通衢,繁华富庶之名,犹在京城之上。   京城在天子脚下,勋贵高门讲究个“藏富”,怕太过招摇惹来是非。   应天府却不同,天高皇帝远,豪商巨贾、世家大族,都将那泼天的富贵摆在明面上。   一入城,便见运河码头上泊着数层楼高的画舫,朱漆描金,垂着绯红纱幔,丝竹笑语隐约可闻。   两岸楼阁,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气派非凡。   润州,是东南第一等富贵风流地。   许府亦是高墙朱门,只是那门楣上过分明亮的金漆、廊柱间堆叠繁复的彩画,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张扬,不似崔府卢府那种历经沉淀、藏于骨子里的贵气。   许嫣如引着众人往母亲院里去,一路上遇见的仆役,皆侧目打量,竟无一人上前行礼问安,可见这府邸上下,早已不将许嫣如这位正经主子放在眼里。   到了林岚院中,许嫣如掀帘急步进去:“娘!姨母来了!您这几日可好些?吃得下东西么?”   屋内榻上倚着一位妇人,面色灰败,双唇毫无血色,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神黯淡无光。   她与林素只差了一岁,此刻看去却似比妹妹老了十岁。   “妹妹……”林岚被女儿扶着勉强坐起,气若游丝。   “姐姐!”林素扑到榻前,握住姐姐枯瘦如柴的手,眼泪顿时滚了下来,“你怎将自己……弄成这样……”   千漉几人退至外间,留姊妹二人诉说。   正静候着,忽听一阵杂沓脚步声,几个婆子丫鬟气势汹汹闯进院来,张口便嚷:“怎么还赖在这儿?我们夫人已是仁至义尽了!再不走,可别怪我们动手撵人!”   许嫣如挡在门前,气得声音发颤:“你们胡说什么!这是我娘的院子!谁许你们进来的?出去!”   “哟,小姐出门这些日子,怕是还不知道吧?”为首的婆子皮笑肉不笑,“你娘已自请下堂,老爷也准了。如今这许府,可没你们母女的容身之地了。识相的就赶紧收拾,别等我们动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什么……”许嫣如脸色一白。母亲虽提过此意,却未料竟如此之快。   “对了,你娘既下堂,你自然也得跟着走。一个姑娘家,老爷也没多留你。趁早一块儿去吧!”   路上几人便商议过,这大约便是最坏的情形了。   依大晋律例,林岚这般“无过”的正室,又属“前贫贱后富贵”的“三不去”之列,是不可随意休弃的,反倒是许某宠妾灭妻,听许嫣如说,那妾室处处设计针对,言语折辱、克扣用度皆是常事,林岚这病,怕也有一半是生生被气出来的。   若真对簿公堂,以“宠妾灭妻、凌辱正室致疾”为由主张“义绝”,非但能迫使官府判离,那许某与恶妾恐怕还要受笞杖之刑。   可看林岚方才那心灰意冷的模样,怕是真的万念俱灰,不愿再争了。   千漉上前一步,挡在许嫣如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们自会收拾离开。也劳烦诸位带句话给戴姨娘。旧人既去,自有新人来。她今日纵然得宠,又能风光几时?奉劝一句,凡事留一线。我们走了,可来日方长,今日在场各位的面孔,我们一个个都记住了,待来日一并清算。”   她语气不重,眼神却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那几个仆妇一时被她镇住,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强自挺了挺腰:“你……你是何人?”   “自是林岚娘子在京中的血脉亲人。”   “也告诉你家姨娘,若想安安稳稳守着这富贵,最好收敛些。把人逼到绝处,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曾掌家多年的正室?真撕破脸争起来,谁又讨得了好去?”   几个仆妇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半晌,那婆子才梗着脖子道:“……限你们日落前搬空!若到时还在,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说罢,领着一千人悻悻然退了出去。   千漉进屋将方才之事说了,林素气得浑身发抖:“竟嚣张至此!到底谁才是这府里的主子?姐姐,你也是糊涂!怎能自请下堂?这岂不正合了那贱人的意!”   “……我只是,再不想同那人纠缠了。”林岚轻轻摇头,笑容惨淡,“就这样吧……我也没几日了,图个清静……”   “胡说!我瞧你就是小病,好好调养定能好起来!”   林岚握住妹妹,低声道:“我在府外有一处小宅,算是……他给的补偿。我不愿争了,就这样吧……嫣如,去将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这就走。”   几人很快收拾好。   林岚那处宅子在城西偏僻的杏花巷,虽不临街,胜在院落宽敞,屋舍也干净。这般安顿下来,千漉一家便在此住下了。   除了这处宅子,那姓许的便再没给林岚任何补偿。林素拿出积蓄,连请了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个个把脉后都摇头叹息,说是心脉已衰,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药石无灵了。林素守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岚握着妹妹的手道:“最后这些日子,能同妹妹一起,我心里已很知足了。你别为我生气,我晓得这是心病,这辈子……是好不了了。只盼来生,再不遇见他。”她目光移向女儿,“只是放不下嫣如……我若走了,她性子软,在那虎狼窝里定要受人作践。求妹妹……你代我照顾她。”   “姐姐说的什么话!嫣如是我亲外甥女,你不说,我也疼她!你放心,从今往后,嫣如就是我的女儿,与小满就是亲姐妹!”   “有妹妹这话,我便放心了。”   说来也奇,离了许家,林岚的气色好了许多。林素用上好的药材调养,白日里推她到院中晒晒太阳,说说旧时趣事。   人生这最后一段路,总算走得不算太过凄清。   林岚闭上眼,是在一个月后的晴朗日子。   她神色平和,唇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为林岚办完身后事,几人准备返京。   林素终究意难平:“那姓许的抛妻弃女,自个儿逍遥快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姐姐她……偏叫我莫再纠缠……她呀,就是心肠太软,一辈子都在为旁人想,若换作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撕下他许家一层皮来!定要闹得他家宅不宁,生意都做不下去!谁也别想好过!”   千漉:“娘,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林素:“你有什么好法子能治那负心汉?”   “此计需得从长计议,见效也慢,怕是要耗上不少时日。我在想……不如我们将生意搬来这里?反正京中的铺子租期快满了,我看这儿比京城还热闹,正是做长久买卖的好地方。咱们索性就在这儿扎下根来,跟他许家,慢慢磨。怎么样?”   林素思量再三,觉得可行。   若就这么走了,这口恶气怕是真要憋一辈子。   于是母女二人先行返京,将家当打包了,了结铺面和宅子的租约。林臻与许嫣如则留在润州。   千漉去与秧秧道别。   秧秧抱着她,落了泪,千漉轻轻拍着她的背:“日后我若能回京,定来看你。”   饮渌那边也托人带了话,说余下那点零头不必再还。   马车载着全部家当,驶离了京城。   出了城门,千漉回望那渐渐隐去的城楼,心中些许怅然。   这时代车马慢,或许有些人一分别,就再没见面的机会了。   轻叹一声,只希望往后,各自都能好好的吧。   -   近来,润州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一桩新鲜事。   几个总角小儿聚在巷口,拍着手,脆生生地唱道:“城东许,黑心肝!贤惠娘子病怏怏,花哨姨娘笑嘻嘻,小姐流落泪汪汪。神仙奶奶看不惯,让她还阳争口气。坏爹瘫,恶妾慌,家业全都夺回来!气得姨娘直跳脚,再看小人哪里藏!”   街边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那《小艾》的最后一册画本,你可买了?”   “买了买了!文粹堂一上架我就抢去了!”另一个拍了下大腿,激动道,“那结局,真是解气!看完我这心里头,痛快!”   “……我怎听人说,这画本子里说的,就是咱城东开成衣铺的许老板家的事?他原先那个贤惠娘子,真就是自请下堂,连闺女都带走了!如今那小妾戴氏在家抖起来了,穿金戴银,架子比正头娘子还大,想想都叫人憋火!”   “可不是么!我听我家那口子提过一嘴,说许家早年就是个挑担子卖布的,全凭他媳妇林娘子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一件一件绣品换钱,才把铺子支棱起来。如今发达了,就干出这等宠妾灭妻、忘恩负义的勾当!若换作我,有这样贤惠的娘子,供着还来不及,便是有十个妾,也越不过她去!这许老板,真是猪油蒙了心!”   “唉,老话都说无商不奸,可奸到这份上,连良心都黑了,就算挣下金山银山,怕也守不住,要遭报应的!”   许家“宠妾灭妻”、“逼走贤妻”的腌臜事,便如同长了脚的风,吹遍了润州每一个角落。起初,许茂财并不在意。商人嘛,名声好坏,只要不碍着挣钱,些许风流议论,于男子而言甚至可作谈资,无伤大雅。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名声竟像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直冲垮了他“许记成衣铺”的生意。   他的“许记成衣铺”在润州有好几家分号,主顾多是城中讲究体面的夫人小姐。这“负心薄幸”、“苛待发妻”的名声一传开,谁还乐意穿他家的衣裳?仿佛那绸缎上都沾了忘恩负义的晦气。渐渐地,门庭冷落,连最繁华的东大街总号,都一日卖不出几件衣裳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许茂财在堂屋里暴跳如雷,摔了心爱的茶壶。铺子里的老账房战战兢兢递上一本装帧精美的小册子,封面上画风新奇,赫然五个字——《小艾复仇记》,作者名为千漉。   “东家息怒……您看看这个。近来城里卖得最火的,就是这画本子……咱们家的生意,怕是被这故事给连累了。”   许茂财一把夺过,翻开几页,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   册中故事,虽人物地名用了化名,可那“许姓富商”、“绣娘原配”、“跋扈戴妾”、“重生复仇的小姐”……简直是他家事的翻版!   瞧着那画,还有点像他!   看到结局那“许富商”中风瘫痪、家产尽归原配女儿的画面,他气得浑身发抖,将册子狠狠摔在地上!   “岂有此理!这个千漉是何许人?竟敢如此编排我!就不怕我告到官府,治他个诽谤污蔑之罪吗!”   老账房苦着脸,小声道:“东家,这册子上写的故事,名姓皆是虚指,那‘小艾’还是借尸还魂的离奇人物,并非直书咱家。便是告到官府,也坐不实。况且……况且如今满城风雨,人言凿凿,若真对簿公堂,只怕……只怕更坐实了传言,于咱们百害无一利啊……”   这画册的作者,千漉本人,此刻正排着队。   文粹堂门口,支出来的小摊前人头攒动,姑娘们翘首以盼,等着轮到自己。   前后尽是兴致勃勃的议论。   “……我昨儿听刘家妹妹说了,这最后一册,小艾姑娘不仅拿回了全部家产,那状元郎对她更是一往情深!画得可俊了,我这才紧赶着来买!”   “哎哟,那可不是一般的俊!真真是长得跟画儿里的神仙似的!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还那么一心一意,这样的好郎君,也只有在画本子里才有了。”   “你既看过了,怎还来买?”   “给我家那个小冤家买的!老来抢我的看,索性给她另买一本,省得跟我抢!”   千漉买到书,然后去了书肆后堂。老板一听说财神奶奶驾到,忙不迭将她请进雅室,亲自斟茶招待,脸上笑出一朵花来。   “千姑娘,您可算来了!后续有什么新作,千万还得关照小店!只要您肯动笔,润笔、分红,一切都好商量!”老板拇指与食指搓了搓,暗示道。   “新故事正在构思,还没头绪。有了眉目,自会来寻您商议。”   千漉抿了口茶,不急不缓。   老板连连称是,转身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头是白花花的银两。   “这是上一册的分润,按咱们先前说定的,往后每月结算,每卖出一册,都有您一成利。”   “好。”   “对了,千姑娘,”老板压低声音,满脸堆笑,“您若暂无新思路,何不考虑将《小艾》的故事续写一番?比如……那状元郎与小艾姑娘的婚后趣事?”   “这故事已结束了,再续写也写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了。”   “您让我设的那‘读者信箱’,近来收到的条子,十有八九都在追问状元郎!不少大户人家的女眷都派人来问,就想看些小夫妻的甜蜜日常。您看,这盼头……可不小呢。要不,先出一册试试?”   呃……   这就有些不太好搞了。   谁叫千漉见过最帅的,便是崔昂了,而且复仇故事需要一个合家欢的结局,自然也得给女主角配个完美老公。千漉就借鉴了一下崔昂的人设,当然,只是借鉴了一点点,男主角改成了父母早亡的美强惨人设。   而且,相貌上也没照搬,只某些五官细节有些像,画风也做了美化夸张,顶多只有一两分神似。但传扬出去,被本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千漉道:“好,我考虑考虑。”   两人谈完事,老板一路殷勤送至门口。   回到杏花巷家中,许嫣如,不,如今她改了姓,是林嫣如了,她捧着那册《小艾复仇记》的结局,泪眼汪汪的,千漉过去,画页定格在最后一幅阖家团圆的画面:重生归来的小艾与母亲相拥,身旁站着清俊的状元郎。   “……若人生真能重来一次,该多好。”林嫣如指尖轻抚过画页,低声呢喃。   千漉走到她身旁,轻轻揽住她的肩:“姐姐,如今全城都知晓那许茂财的丑恶嘴脸。听说昨儿个,他家西街的铺子还被人泼了秽物,已经关了两三家了。姨母受的委屈,如今人人都清楚,她在天上要是知道了,心里也能好受些了。”   林嫣如靠着她,声音哽咽:“多亏了你,小满。若不是你,我娘便这么不明不白去了……如今,总算有这么多人知道她的苦,为她鸣不平。”   安抚好林嫣如,千漉上楼。   坐在窗前,铺开纸,开始构思下一个故事。   重生复仇的爽文套路,果真是古今通吃。   随便照搬一个?反正她看过的没一千也有八百,随便融几个梗都够用了。   不过,千漉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万一哪个大大也穿到这里,看见自己的作品被抄了,岂不是都没地方维权?还是原创为妙。   下一个么,便设定在仙侠世界吧。   与此同时,林素在城西开的“林记食铺”生意也越发红火。   千漉见画册卖得好,便做了点暗广,女主角小艾最爱吃“林记卤鸭”。   效果出奇地好,引来不少顾客,说是看了《小艾》特意来尝尝。   尝到甜头的千漉,立刻又生一计。   与书肆老板一合计,老板拍案叫绝:“妙啊!千姑娘,您这生财的巧思,莫不是财神爷亲手点的窍?”   “哪里哪里。”   原来,千漉提出在下一部作品里,预留几个广告位。   书肆门口挂牌招商,价格密谈。凭借《小艾》的全城爆火,前来问询的商家络绎不绝。初次试水,都便宜卖了,很快便将五个广告位卖出去了。   千漉跟老板交流完,立刻开干。   当下市面流行,多是话本或带插图的绣像小说。像她这种以连续画面叙事、图文紧密结合的“漫画”形式,之前几乎是无人做的,   它门槛极低,即便不识字,看图也能懂个七八分,故而雅俗共赏,传播迅猛。   千漉借鉴了上本的爆火人设,美强惨。   男主角玄墨,自幼父母双亡,拜入仙门却受尽欺凌,道心坚韧,最终成一代长老,却遭奸人陷害,被污勾结魔族,最终堕魔灭世。   女主角阿青,则是正道派往魔尊身边的细作侍女,身负刺杀使命。   然后两人便这样那样,勾搭起来……   思路一通,下笔如有神。一个下午,五页线稿已完成。   千漉拿给林嫣如试阅。   “……怎么样?”千漉问。   林嫣如看得入了神,放下稿子时,脸上犹带怒色:“那些人为何要如此迫害玄墨君?他明明未曾做错任何事!阿青……阿青她最后真的会下手吗?若真如此,她也不配当这女主角了!”   见她这么投入,千漉忍俊不禁。   看来,这老一套对新手读者的杀伤力,还是挺大的嘛!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分解。”   “好妹妹,你先告诉我吧,我实在很想知道……”   “……总之不会是你想的那样!”   “哦。”林嫣如这才舒了口气,放心了。 第56章 第 56 章:如何?   这一年来,林素的铺子越开越好,家里有了积蓄,加上千漉写画本子挣的大头,手头便宽裕起来。一合计,索性在城西置了栋三进的宅子。四口人住足够了,前院待客,中院住人,后院还能辟出个小园子种些花草时蔬。   四邻也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林素性子爽利,常做了吃食分送邻里,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这日与隔壁刘大娘坐在院中闲话,听她叹道:“我家那个痴丫头,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瞧中一个寒门书生,闹着要拿私房钱助他进学,说什么‘瞧着是个上进的’。我们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书生眼珠子转来转去,说话带着小算盘呢,哪里是踏实读书的料子!我私下使钱将他打发了。这下可好,丫头恨上我了,这几日竟在家里闹绝食,真真愁煞人。”   林素听了,便问:“我怎听说,你不是早为你家闺女相看了一门亲?说是南街陈家绸缎庄的少东家,那后生瞧着就稳重踏实,与你家那个正般配呢。”   刘大娘:“可不是嘛!庚帖都换过了,她临了却变了卦!这几日整日关在房里,嘴里总念叨什么‘陆郎’……非要寻那样的。结果可好,陆郎寻不着,倒被个穷书生迷了眼!”   林素:“那‘陆郎’……又是哪家的公子?”   “嗐!什么公子!”刘大娘拍了下膝盖,“就是文粹堂卖的那本画册子里的纸片人儿!我那傻闺女啊,天天对着画儿痴笑,我看就是被这些闲书带歪了心!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写的,若叫我晓得,非上门去泼狗血不可!”   千漉出画册这事儿,只有自家人知道。   林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勉强又劝了几句“孩子还小,慢慢教”,叮嘱刘大娘千万拦着闺女,莫要糊涂低嫁。   刘大娘叹气:“我这闺女就是心眼太实,不如你家小满伶俐通透,一看就不是会被穷小子花言巧语哄骗的。她若能有小满三分机灵,我也就不愁了。”   这话倒勾起了林素满腹心事。   “我呀,反倒盼着她能与你家闺女一样,多少听进两句劝呢!”林素摇头,“你是不晓得,多少家境好、人品好的后生,她看都不看一眼,整日说什么‘男子皆不可信,不如自家过好’。你说说,这世道哪有女子不靠夫家,独自立足的?道理说尽了也不听,眼瞅着年纪一日日大了,真真愁白我的头!”   两人就着儿女亲事絮絮叨叨说了半晌。   林素归家后,便将刘大娘女儿的事说与千漉听。   千漉倒是没考虑到这方面,有些人会将虚构的故事当真,若因自己让姑娘们误入歧途,那真是造孽了。   她当下便有了灵感,在新作里添一个黑心捞男。   反派相貌俊美非凡,内里却是黑透了的,前期伪装得很完美,到后面暴露,为夺掌门之位杀妻灭门,坏事做尽……   千漉一边琢磨着人设,一边急匆匆往屋里走,想着赶紧记下。才到门边,却被林素一把拉住胳膊。   “……你呀,翻年就十九了,亲事还不肯上心。莫非真要拖成老姑娘,嫁不出去才甘心?你娘我这两年为你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这回可不能再由着你任性,定要正经相看起来了。”   千漉凑近她鬓边看:“哪儿有白头发?又编话吓我。这头发乌油油的,比我的还密呢……这事儿改日再说哈,我赶着去挣钱了!”说罢便溜进了屋。   林素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摇了摇头。   有《小艾复仇记》打底,千漉已有了些名声。新出的《仙尊》刚上市,便有许多看过前作的老客来买。   千漉这回将故事改为双线并行,一条男主线,一条反派线。一开始,有不少人错将反派当做主角,反将真正的男主玄墨认作坏人。直至第一册结局,真相揭开——反派为夺权杀妻灭门,又设计陷害玄墨,致其堕入魔道。最后,侍女阿青将下了禁制的毒药递到玄墨唇边,玄墨一饮而尽。   第一册便断在这里。   画册售罄后没几日,书肆的“读者信箱”便被塞得满满当当。文粹堂老板急火火地遣伙计来请千漉,说是出了十万火急的事。   千漉赶到书肆,只见老板一脸愁容,愁容底下却又隐约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原来近日不少读者对这个结局极为不满,竟亲自上门来讨说法——   “写书的娘子呢?唤她出来评评理!玄墨公子这般可怜,怎忍心叫他吃心上人喂的毒酒?“   “那恶人实在太歹毒!岳家对他这么好,他怎能这么做!他妻室一家可能复活?若真死了,往后休想我再掏一个铜板买她的册子!”   ……   有抱怨的,有威胁的,甚至还有人往店里寄刀片的。   老板将这连日来遭受的读者霸凌一一说出,千漉安慰:“下回若再有人问起,您便说,她们担心的事,一件也不会发生。”   第一册上市不久,隔壁刘大娘又来寻林素唠嗑,说起她家闺女终于想通了,还是该寻个门当户对的。   林素私下告诉千漉,那姑娘竟将画本里反派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拿剪子使劲扎,她娘撞见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女儿要做傻事,原是扎书出气,倒惊出一身冷汗。   《仙尊》的热度比《小艾》更高。   前作读者多半是各家的娘子姑娘,这一部不同,茶楼酒肆议论得火热不说,甚至书院里,那些平日捧着圣贤书的学子们,袖子里也常藏着一册,以作课余的放松。   第二册出来,悬念逐一解开。反派的妻室一家,早被玄墨暗中救下,收入麾下,组成复仇者联盟。而女主角阿青,玄墨早知她是正派派来的细作,将计就计,陪她演戏罢了。那杯毒酒,他在饮下前便已服过解药了。   书肆老板总算不再收到刀片。   他整日瞧着哗哗进账的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至于画本的五个广告位——成衣铺、小吃摊、胭脂铺、首饰铺、小酒馆,因着这一波推广,各自都得了不少好处,其中一家小吃摊的老板,因本子里写着他家酥油饼香,玄墨去人间总要买一张,这些日子买卖比往常好了三四成,赚了这一笔,还攒够了钱在西街口赁下一间铺面了。   其余商户见了眼热,纷纷寻上门来,只求在下一册里露个名号,价钱好商量。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一日,午后的宁静被打破。   千漉正在家里画画,院门忽然被捶得震天响,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人,千漉开门,见是隔壁粮油铺的小伙计顺子。   “怎么了?”   “不、不好了,小满姐!”顺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家铺子……叫一伙人给砸了!碗碟桌椅碎了一地,连招牌都叫人劈了!”   千漉心头一紧,忙跟着往铺子去。到了跟前,只见店门歪斜,那块写着“林记食铺”的木匾已断成两截躺在地上,店堂里更是一片狼藉,桌翻凳倒,杯盘碎片和着汤汁油污泼得到处都是。   林嫣如正颤着手想扶起一张桌子,见千漉来了,奔过来,眼中闪着泪花,像是吓坏了:“小满……也不知是招惹了哪路的煞星……突然闯进来七八个莽汉,横眉竖眼的,话都不问一句,见东西就砸……姨母和阿臻他们……”   千漉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姐姐别慌。娘跟阿臻人呢?可是受伤了?”   林嫣如哽咽道:“姨母当时上前拦阻,那领头的二话不说,抡起铁棒就朝她挥去……阿臻冲上去挡了一下……姨母没事,可阿臻的胳膊……怕是折了,现下送医馆去了。”   千漉环视这满地狼藉,强压心头的惊怒,当机立断:“先把店门关了,东西暂不必收拾。咱们这就去衙门递状子,随后去寻娘和阿臻。”   千漉报完官,在医馆寻着了林素与林臻。大夫已用夹板将林臻的左手臂固定好,嘱咐好生静养,伤愈前不可使力。林素一一点头应下,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黑心肝,下这等狠手!若教官府拿住了,定要判他们个牢底坐穿!”   千漉对此并不抱指望。听形容,那些人是专业打手,有备而来,果然,几日过去,衙门那头便传来消息,只说“凶徒在逃,未能缉获”,此事竟就此不了了之。   “这世道,没个根基倚仗,似我们这般外来的商户,最易受人欺辱。”林素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见惯的无奈,“许是有人眼红咱们生意罢了……”   千漉道:“会不会是许茂财?”   她们一家来润州不过一年,生意虽好,但也没好到独占鳌头、惹人嫉恨的地步。在这润州城里,结下仇的也只有姓许的这一家了。   而且,她新出的画册里,又顺道将那“许记”拎出来嘲讽了一下。   这一年下来,许记成衣铺关的关、倒的倒,只剩东大街一家总号还在苦苦支撑。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千漉这一提,林素顿时醒过神来:“多半便是那下作东西!他会雇打手,难道咱们就不会?明日我也去寻一帮人,将他铺子也砸个稀烂!”   千漉:“我去打听打听,拳社、镖行,或是……那些暗市里,可有专接这等活计的人。”   一旁听的林嫣如面露忧色,劝道:“妹妹,姨母,这般以牙还牙,冤冤相报,只怕往后更无宁日。我……我知晓那人的性子,若将他逼得急了,恐会铤而走险。”她顿了顿,“我想,不如多雇几个结实可靠的武师守在店里,日后若再有人来,至少能护得人周全,不至受伤。”   许茂财在润州经营多年,暗地里的门道必不会少。若明面撕破脸硬碰,恐怕自家更易吃亏。   千漉思忖片刻,道:“姐姐说得是。那我明日便去寻几位身手好的师傅,来店里看顾。银钱方面不担心,我担得起……便是铺子真不开了,我也养得起咱们一家。”   林素却忿忿:“关铺?那可不成!若叫那杂种吓得咱们关门收摊,这口气我死也咽不下去!”   千漉抚了抚林素的背:“我想着,若真是许茂财干的,倒也不必怕,如今满城谁不晓得他做的那些亏心事?他纵有歹心,也绝不敢闹出人命来,否则官府一查,头一个便疑到他头上。咱们雇了人在店里坐镇,叫他知难而退便是了……”   讨论完,千漉转身去厨房做吃的,林臻默不作声地跟了进来。   “小满姐。”   厨房里只他们二人。   如今林臻已十六,这两年,许是吃得好了,又正值发育的年纪,个子窜得飞快,已比千漉高出大半个头了。他平日在家多是沉默,极少主动说话,此刻跟来,必是有话要说。   千漉揉着面团,转头:“怎么了?”   林臻左臂吊在胸前,脸上满是愧色,眼帘低垂,踌躇了半晌,才低声道:“小满姐,都怪我没用,没能护好铺子……”   千漉:“你说什么傻话呢,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你是为了保护娘,才将手弄成这个样子,该我谢你才是。”   林臻仍是讷讷,站在一旁看千漉做饼,许久又道:“小满姐,我想去学功夫。这些年我,攒了些银子,想去拳社拜师。等我学成了,往后就再没人能欺负咱们了。”   这几年,林臻在铺子里帮手,林素一直给着他工钱,他都攒着。   “好。等手养好了再去。”   千漉说着,目光落在他脸颊一侧,林臻被看得不自在,挠了挠脸,“怎么了,小满姐,我脸上有什么?”   千漉停下手,拉他在一旁凳子上坐下:“有伤,别动。”她起身出去,不一会儿拿了小瓷盒回来,用指尖蘸了些药膏,轻轻涂在他伤处,揉开。林臻双手放在膝上,攥紧了衣摆。   “好了。”直到那手离开,林臻才仿佛找回了呼吸,垂眼看着地面,有些出神。   “……听到没?”   林臻迟钝地抬头:“小满姐,你说什么?”   “我说,下次碰到这种事,拉着娘和嫣如姐跑就是了,铺子不要了,人最要紧。记住了吗?”   林臻注视着千漉:“知道了。”   隔日,铺子请了四个壮汉看守,到年底,再无事端。   过年那几日,一家人都聚在家中,准备年节吃食。林素正将腌好的腊肉挂檐下,却见刘大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两人在院里说了好一会子话,待送走刘大娘,林素脸上透着喜色,将林臻唤到东厢房里。   原来,刘大娘是来说亲的。林臻手臂好后,去武社没几日,竟被武社东家的女儿瞧上了。   “你可曾见过那姑娘?”见林臻摇头,林素继续道,“刘大娘说,那姑娘生得标致,性子又温婉,是好姑娘……阿狗,这三年来,我早将你当自家孩儿,也为你备了一份娶亲的本钱。你若是中意,我这就替你应下这门亲事。”   林臻听完,摇了摇头。   林素十分讶异。在她看来,这实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家境殷实,姑娘又好,林臻没理由拒绝。   她纳闷道:“为何不愿?”   林臻沉默片刻,道:“我……眼下还未有成家的念头。武艺还没学成……我想先学好本事,保护大娘和小满姐。”   林素:“我们要你保护什么?如今店里雇着四个师傅,用不着……你莫不是听多了小满那套不成家的胡话,才这般想?”   林臻仍是摇头:“大娘,帮我推了吧。”   孩子自己不愿意,林素也没法子。   林臻离去,她一个人嘀咕起来:嫣如因着她娘的事,不信男子、不肯成婚倒也罢了,如今连阿狗也受了影响。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回事……家中三个都是适婚的年纪,若一个个都拖成老姑娘、老小伙,外头人还不知要如何说道,林素真是愁死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先从林嫣如下手,毕竟答应过姐姐,要当亲女儿对待。   一问,果然又得了林嫣如婉拒。   “姨母不必为我忧心,我自有打算……对了,方才刘大娘过来,是为着何事?”   林素便说了:“……阿狗这小子竟也不愿意。你们三个,真是……唉……”   林嫣如思索片刻,轻声道:“我想……阿臻不愿,许是另有缘故。”   “什么?”   林嫣如心思细腻,早已隐隐察觉,只是不敢确定,便未说破。如今听林素说他连这般好亲事都推了,心中便明了七八分。   “我想……许是因为小满妹妹。”   林素是个人精,林嫣如这么一点,顿时恍然。她凝神细想,从前只当林臻是个半大孩子,从未往那处想。   回想着,那小子平日确是格外爱黏着小满,小满出门去哪儿逛逛,他总要寻个借口跟着。原先只当是孩子爱玩。   林素是个行动派,一经点破,就去问林臻。   “阿狗,你不答应,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人了?”   林臻一愣,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低下头。   “……那个人,是不是小满?”   林臻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素,因心事被道破,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林素瞧着他这样子,心中念头已转了几转。   其实,若阿狗和小满能成……小满不必嫁去别家受委屈,一家子仍能待在一块,岂不很好?   林素越想越觉合适,反正阿狗的户籍本就不在一处,亦无妨碍。   她想着,脸上便带了笑。   “你这孩子,既有这心思,怎也不早些告诉大娘?”   林臻面红耳赤,低声道:“大娘……您能不能,别把这事儿告诉小满姐?”   林素笑道:“你难道不想与小满成婚?若不告诉她,怎么如愿?”   “可是,小满姐她不想……”   “你小满姐嘴硬心软,你若平日多殷勤些,多体贴她,时日久了,她心思未必不会改变。不试,怎知不可能?”   林臻闻言,头垂得更低。   林素又马不停蹄地去寻千漉。   见千漉正在自己屋里,没个正形地倚在案前,一手嗑着瓜子,另一手转着一支细杆毛笔。   林素反手掩上门,搬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千漉见她神神秘秘的:“怎么了?”   林素便先从刘大娘说亲的事讲起,说到林臻如何拒绝,自己如何察觉了他的心意:“……娘觉着,阿狗是个顶好的孩子,人实在,只晓得埋头干活,配你正合适。往后你们成了亲,咱们还是一家人,你也不必受别家的气,自有娘看顾着。你觉得如何?”   千漉懵了会:“你是说,阿臻对我……”   林素:“正是,这小子平日闷声不响,竟藏了这心思,连我都瞒过了。”   “怎么可能?”   林素忍不住戳了一下她脑门:“娘说的话也不信?怎么样,成不成?”   千漉:“当然不成,我只把他当弟弟!”   千漉应付完林素,去找林臻。   林臻正在后院练功,手持石锁锻炼臂力,因着动作,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褐被汗水微微濡湿,隐约透出底下绷紧的肌理线条。   林臻挥去额上汗珠,唤道:“小满姐。”想起大娘的话,脸上又是一热。   千漉直接道:“阿臻,你的事,娘已跟我讲了……你也知道的,我并无成婚的打算,那武社家的姑娘挺不错的,你再考虑考虑。”   林臻一怔,垂着眼,并不说话。   千漉:“你好好想想。”说着便要走。   “小满姐。”林臻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要别人。”   自那日说破,千漉在家总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偏林臻被点破心思后,反倒少了顾忌,对她愈发殷勤起来,总主动上前帮手,端茶递水,事事体贴。林素与林嫣如在一旁瞧着,脸上常带着笑。   这孩子怎么说了不听啊。   千漉便神色认真地将他叫到屋里。   “阿臻,我跟娘把你当自家人,从不是有着让你报答的心思才收养你。你年纪还小,不曾与别的女子相处,错把亲人间的倚赖,当成了男女之情。若下回有合适的姑娘,别着急拒绝,不妨试着相处相处,莫要因此错过了。我把你当弟弟,也盼着你好。你不要有负担,为自己而活。”   林臻起初还红着脸,有些赧然,听着听着,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向千漉,认真道:“小满姐,我不是那样想的。我分得清。我只是……想同你一直在一处。那究竟算是什么,我说不明白。我只知道,旁的人,我都不想要。我只想,我只想……”   千漉:“反正我说的,你自己心里好好想想,还有……我手脚齐全,不必跟前跟后地伺候着。”   林臻闷闷地哦了一声,像株被雨打蔫了的青苗。 第57章 第 57 章:奇事   开春头一月,林记食铺便迎了一桩大生意——润州城头一号的丰乐楼差人传话,东家苏娘子尝过她家的卤鸭子,有意引进,往后这鸭子只供她一家酒楼售卖。   林素虽开心,心里又嘀咕,只供丰乐楼一家,往后岂不就被他家拴住了,她自个还能卖吗?   要去谈这笔大生意,林素带上了千漉。   林素先换上一身靛青提花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别了根银簪子。将自己收拾好了,去瞧千漉,见她已换了新裁的鹅黄衫子,配着松绿罗裙,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这年纪,正该多打扮打扮。”林素说着,拉过女儿坐下,为她匀面描眉,从妆匣里拣出几样首饰,簪上,耳下戴两颗小米珠,又从匣底摸出一块玉佩来,那玉是椭圆梅花绦环的式样,上头雕着一只喜鹊,瞧着便吉祥喜庆,顺手便将它系在了千漉腰间,退开两步,一看,啧啧叹,“瞧瞧,这样多好。姑娘家,就该打扮起来。”   正是仲春时节,运河边垂柳新绿,画舫往来。   丰乐楼临河而起,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飞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特别气派。   进大堂,更是目眩,地上铺水磨青砖,立柱皆漆朱绘金,往来伙计一水儿簇新的靛蓝棉布衣裳,腰间系着干净汗巾,步履轻快,见客便堆起满脸笑。   早听说这酒楼以烹制上等江鲜河脍闻名,三楼雅间里来往的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商人物。   真不愧是润州城第一楼。   千漉将四下陈设打量了个遍,心想,这可比京城的三元楼豪华多了。   母女俩刚进大堂,便有伙计热络地迎上来,听得是约了周管事谈生意,便躬身引着她们往二楼去。   楼梯才上一半,楼下却忽地喧闹起来。   千漉驻足,凭栏下望,只见一个遍身绫罗、腰佩金玉的公子哥儿闯了进来,那衣裳颜色鲜亮得扎眼,活似只扑进堂里的彩羽鹦鹉。   他一进来便扯着嗓子嚷:“我娘呢?不是说今儿来楼里吗?叫她出来见我!短了我的月钱是怎么回事?我与人约好了要出去,正急着,快叫她出来!”   楼里伙计显是见惯了这场面,立刻有两人赔着笑脸上前,半哄半劝:“小郎君,您消消气,东家真不在此处。您看这大堂里还有客官用饭呢,惊扰了贵客多不好?”   旁边另一个机灵的小伙计立刻端着杯热茶凑上去:“您先润润喉,小的这就遣腿快的去找东家。”   几人拉着他坐下,捶腿捏肩,阻着他不往楼上闯,手法娴熟得很,显是处理惯了这类场面。   那锦衣少年虽仍气鼓鼓的,到底被众人围着哄,声音也不似刚进来时那般怒了。   领路的伙计面露些许尴尬,低声道:“两位娘子莫怪,这是我们东家府上的小官人。”而后引她们进了雅间。   林素料的不错,那周管事说,既供丰乐楼了,自家便不能卖了。   林素正犹豫时,楼下那少年的吵嚷声又高了起来。周管事面露歉意,道了声“二位娘子稍坐,容某去去便回”,便匆匆推门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母女二人。林素压低声音道:“我看这事儿……不成。这卤鸭子是我的看家本事,要是全盘端给了他家,咱们自己倒断了根。他给的钱是多,再多,也有吃空的时候,这不是长久的路子。要不……回绝了算了?”   千漉:“这酒楼老板只要货,没提要买方子,便是留了余地,应是有诚意的。咱们不如换个说法,专为丰乐楼特制一个‘酒楼版’。用料选顶好的,配方再精细些,味道做到极致,只供他家,算是他们的‘独家’。咱们自家铺子里,还照原来的方子卖平常的卤鸭。这样,既赚得大主顾的钱,自家的生意也不耽误。如何?”   林素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两全的法子。一会等周管事回来,便这么问他。若他们肯应,自然最好。若不成,便罢了。”   不多时,周管事处理完楼下风波回来了,面上犹带点点无奈。听了林素提议,他先是一怔,随即沉思了片刻。   “既如此,便依林娘子所说,将这特制的卤鸭琢磨出来。待新品由我们东家亲自尝过,她点头了,便可。”   合作初步定了下来。   若一切顺利,日后丰乐楼会定期派人取货。谈完,母女二人起身告辞。走出雅间,楼下大堂那位少爷已不在了。   苏家的事,全城皆知,回去路上,母女俩谈论着。   说起这丰乐楼东家苏娘子的家事,也着实令人感慨。   她爹娘白手起家,拼死累活挣下这份家业,可惜生了两个儿子都不成器,反倒是女儿,从小便显露出能耐。老两口一横心,将家业交给了女儿,又为她招赘了夫婿。这苏娘子也争气,接手后酒楼的生意越发红火。她那两个哥哥闹过几回,见爹娘铁了心,妹妹手段又厉害,闹了几回没辙,那两个也就认了命,安心当起了富贵闲人。   如今酒楼全由苏娘子执掌,只一桩心病:早年拼事业,那赘婿也没好好带孩子,独生儿子便交给二老和仆妇带着,给宠得没了边。如今长到十几岁,正经本事没有,只晓得呼朋引伴,在外头挥霍厮混。苏娘子如今想管,却难了,这才狠下心来,断了他的花用,想逼他收心。这才有了今日酒楼这一出。   林素摇了摇头:“那苏家小郎君,看着也快二十了吧?做事还如此荒唐,大庭广众下给他娘丢脸。”   此后大半个月,林素便泡在厨房,琢磨各色香料卤料,卤水每日飘出不同香气。终于试出一锅,卤出的鸭子色泽诱人,入口咸香,一家四口尝了,都赞不绝口。   “就是它了!”林素一拍案板,定了下来。   林素将新版卤鸭送去丰乐楼,第二日,酒楼又差了人来,再度请去谈生意,这回定下,“林记秘制卤鸭”便上了丰乐楼的菜单。月底结算尾款时,周管事亲自来的,除了该付的银钱,还额外给了个沉甸甸的红封,说是鸭子卖的不错,这是东家的一点心意。   合作如此愉快,又赚了一大笔,林素心中欢喜,大手一挥,要请全家去丰乐楼吃一顿好的,专点招牌大菜。   这一吃,却吃出了些不足。林素是在卢府、崔府那样世家大族的厨房里干过活的,一条舌头早被养得刁了。其中一道招牌入口,她便微微蹙了眉。鲜是极鲜,因食材好,自然不可能不好吃,但调味上,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丝。   自然,只有细微的差别,千漉她们都没尝出来。   因着是供货的东家,结账时还给抹了零头。   归家路上,千漉见林素若有所思,便问:“娘,你来在想什么?”   林素便将疑虑说了:“……那道菜,按理该更好。也不知那师傅是怎么掌的火、下的料。”   千漉:“娘既尝出来了,不如就提一提?”   林素:“只是咱们与楼里是买卖关系,转头倒挑剔起人家掌勺大师傅的手艺来了,若说了,还当咱们多嘴多舌,讨嫌呢。”   千漉:“我想,苏娘子应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赚了酒楼的银子,如今看出些能帮衬的地方,投桃报李,也是该当的。咱们只把话递到,说得委婉些,若人家不信便也算了。”   于是便托周管事递话,说吃了招牌菜有些许心得,不知能否与东家一面。那周管事倒也爽快,真给安排了。   见到苏娘子,是在丰乐楼一间茶室。   苏翎眉目清丽,一身藕荷色衣裳,行动间利落干练,并无寻常富商的倨傲之气。上了茶点,她便含笑开口:“听说林娘子对我们楼里的菜色,有些高见?”   林素也不虚套,将尝出的细微瑕疵说来,而后又道那菜该如何改刀,酱汁该如何调整,火候转换的关键又在哪一息,都说得清清楚楚,都是多年在灶台边实实在在攒下的经验。   苏翎听着,眼神却渐渐凝肃起来。待林素说完,她略一沉吟,吩咐身旁侍女:“去,请陈师傅过来一趟。”   不多时,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汉子便到了,正是丰乐楼的主厨陈师傅。   苏翎道:“陈师傅,这位林娘子尝了咱们的松江四鳃鲈,提了些想法,你且听听。”   林素又细细说了一遍。   陈师傅在丰乐楼掌灶十几年,自视甚高,听了林素一番话,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心道这不知道哪来的妇人就在这瞎指点,笑道:“东家,不是小人托大。咱这配方是师门里传下来,在楼里试了十几年,不敢说天下第一,可在这润州城里,也是数得着的招牌。这位娘子……怕是口味与我们本地不同。尝错了吧?”   苏娘子:“是与不是,一试便知。你便照着林娘子说的法子,现做一道来。”   主厨满脸不情愿。   林素起身道:“苏娘子,若不嫌碍事,我跟去灶间看看?若哪里不对,当场便可说明。”   陈师傅脸色更沉。苏娘子见状,也站起来:“也好,我也许久未去后厨了,正好一同去看看。”   几人到了后厨,在苏娘子注视下,陈师傅只得依言而行。   那道松江四鳃鲈,按照林素所言,豉汁另用小钵调和,鱼将将断生时,均匀淋上。蒸制的火候,先武后文,中间还需虚揭一次锅盖,散去些许水汽……陈师傅每做一个改动,眉头便皱紧一分。   待时辰到了,将那鱼盘从蒸笼中拿出,香气已与往日略有不同。   苏娘子执箸尝了一口,细品,面色微变。   林素也尝了,展颜笑道:“是了,便是这个味!”   苏娘子放下筷子,看向林素的目光已截然不同:“林娘子真乃高人也。”她转而看向陈师傅,“你也尝尝。”   一行人离去,留主厨在原地,直到人都消失在视野,陈师傅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整个人愣在当场,脸上红白交错。   经了厨房这一试,苏翎心中已有了计较。她引林素重回茶室,亲手为她续了茶:“林娘子,咱们楼里原先有位专司品鉴菜色、监看火候的品味师傅,年前因家事还乡了,这位置一直空着。今日见娘子这般本事,我便想请娘子得空时,常来楼里坐坐,尝尝菜。不拘时日,每来一次,自有茶资奉上。若品出关窍,指点改进,另有酬谢。绝不让娘子白费心神。不知……娘子可愿帮我这个忙?”   林素听得,一时怔住,简直受宠若惊。   她本只想提个醒,帮个忙罢了,万没料到还能得来这么一桩额外的差事。   回去一路思量:若能借着这机会,与苏娘子攀上交情,那便是寻着了一座靠山。   许茂财这样的恶人,再想欺上门来,恐怕也得掂量掂量。无非自己多辛苦些,两头跑跑。   自此,她除了照料自家食铺,便时常往丰乐楼去。   有时是苏娘子派人来请,有时是她自个儿得空去转转。林素干劲十足,整日里风风火火,脚就没歇下来过。   千漉心想,她娘这是迎来事业的第二春了。   一忙起事业,催婚的话都说的少了,挺好!   林素与苏娘子脾性相投,一来二去,竟处成了朋友。这日,林素归家,却拉着千漉给她梳妆打扮,说苏娘子请她过府赏花。   千漉顿生警觉:“莫名其妙赏花做什么?”   林素笑得有些讪讪:“苏娘子很欣赏你呢……她家那小子嘛,人是荒唐些,心地却不坏,就是缺个有主意的人管着。她瞧着你心正,准能降得住他。要不……今儿先随我去见见?就当认识认识,嗯?”   千漉嘴抽了抽,想起在酒楼看到的那彩色鹦鹉,道:“娘,你胡说什么呢?”   林素:“你往细里想想,这门亲要是成了,你就是丰乐楼的少奶奶!往后穿金戴银、呼奴唤婢,过的是顶天的富贵日子。有苏家这门靠山,不光是你,咱们一家子在润州城里,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再不怕那些眼红使坏的小人。这……这多好的事儿啊?”   她顿了顿:“娘可没上赶着推销你,是苏老板自己瞧中了你,说你是个能立事的。她就想寻个心正、能管事的媳妇,日后也好帮着撑起家业。她看了几家门当户对的,都不合意,唯独见了你几面,觉得你眼神清正,说话做事有章法,这才动了心思。”   千漉无语笑了:“娘,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哪是找媳妇?这是让我去给人家带儿子!这是一门好亲事吗?可别害我!”   林素见女儿直接走了,被噎在原地,瞧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喊出声。她心里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可想想苏家的泼天富贵,又觉着万分可惜,忍不住嘀咕: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家那家世,寻常人攀都攀不上啊……   嘀咕归嘀咕,林素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去找苏娘子拒绝了。苏娘子虽觉遗憾,也并未强求,便暂且作罢。   然而,隔墙有耳。   茶室门外,一个苏府小厮隐约听得“说亲”、“食铺女儿”几句,忙不迭跑回府中,添油加醋报给了正在屋里生闷气的苏文焕。   “什么?!”苏文焕从躺椅上蹦了起来,“我娘竟要把我说给一个卖卤鸭子的女儿?荒唐!她怎能如此糟践我!这若是成了,教我日后在外头,如何抬得起头来!”   九月底,秋风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得街边树叶簌簌作响。   这几日,城里传开北边防线的一桩奇事。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得口沫横飞。   “……且说北边那拓跋浑部,狼骑黑压压一片就卷过来了!咱们五万边军,竟……唉,败得是稀里哗啦!主帅更是个没骨头的,直接卷了细软自个儿先溜了!眼瞅着城池要破,万千百姓要遭殃——您猜怎么着?”   “竟是那平凉县里,一个瞧着风吹就倒的文弱知事,一个捏笔杆子的书生!就这么个人,甲胄一披,提着剑就上了城头!收拢残兵,号令城里的老少爷们,七拼八凑,愣是攒出万把人的队!”   “邪了门了!就这么个读书人,排兵布阵,埋伏奇袭,竟打得有模有样,生生扛了七天七夜!直等到援军来了,里外夹击,嗬!不仅解了围,更是一举活捉了那拓跋浑部的主帅!”   满堂茶客听得吸气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千漉磕了一盘瓜子,听了一会,起身回去,远远瞅见自家食铺门口,杵着个穿着红红绿绿、活像鹦鹉成精的人,那人正伸头探脑。   她走上前:“你找谁?”   那人闻声回头,上下将她一打量,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就是那个小满?”   “怎么?”   苏文焕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小厮嘴里那个他娘找来管他的厉害女人,就是眼前这个,   他气得把腰一叉:“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像你这样的,本少爷我连瞧都懒得瞧一眼!想进我苏家的门?做梦!”   千漉想起来,就是那个,在丰乐楼撒泼闹事的。   她心下明了,面上却淡淡的:“不认识你,再不走,我可要请人送你了。”   那人继续放狠话:“你少装模作样!不管你给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都绝不会——”   千漉眼神示意了下,里头四个壮汉立刻过来了:“姑娘,有何吩咐?”   千漉指指苏文焕:“把这个闹事的请出去。”   壮汉上前,一边一个,架起苏文焕就往外走。   “哎!你们干什么?放肆!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敢这么对我……放开……”   声音渐远,总算清静了。   苏文焕被请到街角放下,只觉得生平从未如此丢脸,一张脸又红又白,少爷面子掉了一地,气得直跺脚。   他回到府中,正坐在房里生闷气,小厮却神神秘秘地溜了进来,一脸发现了天大秘密的模样。   “少爷,少爷!打听出来了!可了不得,那个林记食铺的小满……她、她就是写《仙尊》的那个千漉!”   “什么?!”苏文焕霍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胡扯!这怎么可能?定是查错了!”   “千真万确!”小厮急道,“派去的人跟了好几日,亲眼见她常出入文粹堂后院,昨儿个还冒险爬上屋顶听了壁角。里头书坊老板分明喊她千姑娘,商量着下回画本的事呢!绝错不了!”   苏文焕彻底呆住了,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半晌没动弹。   他可是“千漉”最忠实的读者,从《小艾复仇记》起便每期必追,读完后,还会精心写一篇读后感送往文粹堂。   震惊过后,晚上,苏文焕躺在床上琢磨,若是……若是娶了她做媳妇,那岂不是意味着,往后新出的画本,自己总能第一个看到?再不用抓心挠肝地苦等,还能比所有人都先知晓剧情?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反正总要娶妻,这个至少还有点用……他暗暗点头,打定主意,只等他娘来提,他便半推半就应下。   谁知左等右等,母亲那边竟没动静。他耐不住性子,终于扭扭捏捏蹭到苏翎跟前,东拉西扯了半天。   苏翎放下手中账册,抬眼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文焕支吾道:“就……就听说,母亲前些日子,替我相看了一门亲?是……是个开食铺人家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   “先别管这个,你只告诉我,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翎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心下转了几转,面上却只淡淡道:“那家拒了,我正替你留意其他的……”   拒、拒绝了?苏文焕心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竟敢拒绝本少爷,本少爷还不稀罕呢!   苏文焕也没听他娘后面说什么,嘀嘀咕咕地转身,又气上了。 第58章 第 58 章:热闹   千漉从文粹堂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她仰头望了会儿灰白的天,紧了紧衣领往家走。   路过巷口时,眼角瞥见拐角处有个男子扒着墙边朝这边张望,眼神阴沉沉的。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也没太在意,只加快了步子。   那男子竟突然拔腿朝她冲来,眼神里透着股疯劲。   “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千漉?”他喘着粗气拦在面前。   千漉心下一惊:“不是,你认错人了。”   那人却又堵上来,还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册——正是那本《仙尊》。他指着册子,声音发抖:“我知道就是你!我在这儿守了一个月了!你总跟老板说说笑笑……你就是千漉!你为什么要把应苍写死?他那么努力,就算做错了事,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吗?你去重写!重写一本,让他活过来……”   她把反派写那么毒了,还能有粉丝?   看这人神色激动,言语混乱,怕是精神不太正常,“我不是,你认错人了。”说着撒开腿,转身便跑,身后脚步声立刻追来,急促逼近。千漉冲到巷子拐角,余光扫见地上有半块青砖,想也没想,弯腰抄起,转身就往人脑门上砸——   手腕在半空被人一把抓住。   “……阿臻?”   咚咚的心跳声慢慢落回实处。千漉放下砖块,再往林臻身后看去,那人已不见了。   林臻撑着伞,也警惕地望着后面,“小满姐,我过来时,瞧见有个奇怪的人在你后头。他做什么了?”   “是对画本的剧情不满意,叫我改改……回去吧。”   千漉决定下一册提一句——反派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林臻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姐,你的脚……是不是伤着了?”   方才跑得急,好像确实扭了一下。   “嗯,没事……”   林臻走到她面前,将伞柄塞进她手里,随即背过身,屈膝半蹲下来。   “小满姐,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   他扎着马步,背脊弓着,整个身躯稳得像座小山。去武社练了近一年,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完全长开,肩膀宽阔,腰背劲瘦有力,即使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热气腾腾的力量。   他一直扎着马步,一动未动。雪落在他发间、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仿佛她不上来,便要一直等下去。   风大了起来,雪都扑到了脸上。   “小满姐,快上来吧,我跑得快,一会儿就到家了。”   千漉望着那落了些雪片的背,迟疑着,终是伏了上去。一上去,林臻便起身迈步,骤然向前的冲势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林臻背着她,小跑起来。他跑得很稳,脚步扎实,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不知是跑得热了,还是别的缘故,他的脸蛋和耳垂都红彤彤的。   果然没多久便到了家。他在门口小心将她放下,低声道了句“我去烧热水”,便转身跑进了灶间。   千漉回到自己房里。不多时,门被叩响。拉开门,林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和一小碟糕点站在外面,递过来。   “阿臻,”千漉接过托盘,叫住转身欲走的他,“……我们谈谈。”   林臻立在门边,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走了进来,却仍停在门边不远,垂着手。   千漉:“阿臻,我原先与你说的,都是认真的。你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林臻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听见呼呼的风雪声。   “小满姐,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你只想让我做弟弟,那我以后,便只是弟弟。”   林臻说完,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   人心便是如同石头,再是坚硬,也经不住那潺潺暖流日复一日的浸润。   转眼又是春日。   这日清晨,天刚亮,千漉便被院中“砰砰”声唤醒。   推开窗,见林臻正在院中练拳。   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单薄绸裤,拳脚开合,肩背与腰腹的肌肉随之起伏。那肌肉并非过分贲张的虬结,而是长年累月锤炼出的匀称紧实。   早春晨风料峭,他却半点不怕冷,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整个人像一块刚刚淬火出炉的精铜,阳气勃发。   听到开窗声,林臻拳势一收,立刻快步走到一旁架子上,扯过外衫迅速披上。衣衫瞬间被汗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的轮廓。   “小满姐,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千漉倚在窗边。   林臻哦了一声:“小满姐,你饿不饿,我去拿些吃的给你?”   “不用,我一会自己出来吃。”   林臻又哦一声,沉默下来,站在原地,用搭在颈后的汗巾擦了擦脸。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只闷声做事,一天也说不了几个字。   至年底。   一家人的生活安稳下来。千漉的《仙尊》终于完结,恶有恶报、善得善终,大团圆结局。再加上广告费,千漉着实赚了不少。   林素在丰乐楼也如鱼得水,经她调整后的几道菜更受欢迎,自家食铺的生意也兴旺。   这个家,就像一艘鼓足了风的船,向着更好的日子驶去。   千漉原以为,林臻的热情,时间长了总会退去。   林臻如今满了十八,彻底长开,结实挺拔,模样又周正,隔三差五便有媒人上门说亲。可不管来的是哪家,条件多好,他统统想也不想便回绝了。   对千漉,他反倒比从前更殷勤了些。连她出门,他也总要跟着,理由是现成的——上回那个疯疯癫癫的读者还没抓着,怕她一个人不安全。   千漉寻不出理由拒绝,便也由他。   这般一日复一日,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日,林素将千漉拉进房里,关门。   “小满,娘今日得问你句实在话。”林素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你若对阿狗真没有半点心思,便趁早跟他说死,断了念想。瞧他,这一门心思地陷进去,眼里再瞧不见旁人,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拖着,可不是咱家人办事的道理!你若对他无意,便莫要耽误了人家!”   千漉感到有些委屈,她娘居然这么想她:“娘!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耽误他了?该说的,我早都说过了,不止一次!是他自己非要这样,我有什么法子?”   林素细细打量女儿神色,忽而话锋一转:“那你呢?如今……你心里到底怎么看他?”   见她不答,林素眼珠一转,语气放软下来,拉着她的手:“娘实在不明白,阿狗这般实心实意待你,你究竟为何不肯?你瞧瞧,这孩子心性纯良,又肯吃苦,将来定是个知道疼人的。况且,你们若在一处,还是咱们自家人,你也不必嫁去别家。你若是……并不厌他,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试试?若他日后有半点对你不好,娘给你做主,立刻将他赶出门去,再给你寻更好的!”   “……我想想。”   林素一听这话,再瞅瞅女儿那并非完全抗拒的神色,心中顿时一亮:有戏!   阿狗那小子还真把自家这块硬邦邦的石头给焐热了点儿缝。   她说什么来着,自家这个,就是嘴硬心软,只要肯拿出真心,拿出耐心,天长日久地对她好,再硬的心,也能给焐热乎了。心软了,狠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   年末的时候,城西榆林巷里热闹了一场。   千漉不想太张扬,简单办办便好,可林素如今手头宽裕,又满心欢喜,自然要热闹热闹,便将左邻右舍都请了来,院子里支起棚子,摆开席面。   白日里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半条巷子。   因是自家的人,便省了外在的虚礼,只在家中正堂摆了香案,敬告天地祖先。礼成后,院子里、巷子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直闹到傍晚。   夜里,宾客散去,宅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新房内,红烛高烧。林臻一身大红吉服,坐在床边,两手不自觉攥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兀自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千漉见他呆愣模样,在他眼前挥了挥,头饰重起身不方便,拉了下他,指了指桌上那对用红绳系连的匏瓜杯:“……阿臻。”   林臻哦了一声,脸很快染上与衣裳一样的颜色。   饮完合卺酒。千漉卸去钗环,散着发,身上只着中衣。转过身,见林臻仍坐在哪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地面,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阿臻,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林臻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微微的红:“今天……是真的吗,我没有做梦吧?”   千漉一怔,笑了,点了点头。   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   千漉本以为,按林臻往常的性子,那事,没准要自己主动。   但还是小瞧了十八岁的男高,初时,还有些生涩、不顺,他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她颈窝,呼呼喘着粗气,闷声不吭的,似乎很紧张。千漉便抚着他的头,宽慰几句,很快他又亢奋起来,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道,让她思绪涣散。   昏昏沉沉,身子仿佛浸在水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边城的风,入夜后便带着哨音。   这间充作书房的小屋,以土坯垒成四壁,四壁透着风,屋里只生了一小盆炭火,那一点点橘红的光,只勉强烘热了方寸之地。   崔昂正就着一点豆似的油灯,写送往京城的奏疏。听见窗口的响动,他笔尖一顿,望去。   见几颗浑圆的冰粒子,密密地砸着窗缝,企图溜进来。   崔昂望着窗上那些蹦跳的冰粒出了会儿神。   也不知怎的,一个身影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里。   奏疏写至末尾,崔昂折好,封入函中。   独坐片刻,从书架拿来一只匣子,取出一张微皱的纸,那纸边缘泛黄,触手甚至有些发脆,需小心拈起。   但纸上的线条仍然挺劲、充满生机。   那日,也是这样的冷,她在跪在雪地中,他一过去,她便用力抓住他的衣摆了,回到盈水间,被她抓过之处,仍留着深深褶皱,可见是使了多大的劲。   那时,她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呢,崔昂猜不出来。   只是那一双漆黑的、迸发着什么的眸子,就那么一直留在脑海里了。   岁末那日,多瞧了几眼,见她脸尖了许多,想是因罚跪生了病,还未完全养回来,本就瘦瘦小小一个,这下整个人更单薄了。不过,瞧她接了赏钱而微微展颜,他又觉得,那处罚并未在她心上留下多少痕迹。   再后来,六叔之死。思恒说发现她行迹鬼祟,在各处药铺零零散散抓药时,崔昂便想起老夫人寿宴早晨,与她迎面撞见,见她闷头疾步,浑身绷着,竟都没发现他。   他猜测是“情杀”,但想到那个人或许是她,心口掠过了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直到后面知晓另有其人……崔昂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应是松了口气的。   那时他心底便隐隐觉得,她不会那么做的。   也记得,那日与她对峙,短短一瞬闪过念头,她似乎长高了些,比之去年,脸色也润了几分,那些掉了的肉都长了回来。   后来,在远香轩书房,偶一抬头,能瞧见外头扫地的身影。   隔一阵子不见,便觉得她的脸又圆了一些,崔昂还有些纳闷,到底吃什么了,才几天没见,便换了个样子,若时间长些,岂不是要认不出了?   元宵夜,他立于高楼,一眼便望见了灯火阑珊处的她。   那时只想,定是她脸上的面具太过显眼,才叫他一眼看到。   那夜,他去寻纸上所画之地,深夜寂静,他一路寻至后罩房的井边,脑中似浮现她坐在此处作画的场景,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转身,心中想的人,竟出现在眼前了,这一刹心口鼓噪,几乎听不到声响。   后来她来了盈水间。   他便渐渐习惯她在身边,若一时不见,视线总忍不住去追寻。   瞧见她与那一对鹤相处得那般好——她拿着饲料,两鹤围在她面前,仰着头嗷嗷待哺,平日那股高傲劲儿全不见了,竟透出些傻气。   还有那日,午后归院,见她在后院偷闲,突然一阵风,将她手上的画纸吹远了,他想也未想便追了出去,一路追到水边,捡起后用袖子擦干水,又回到原处,站在边上替她遮光,就那般瞧了许久,直到她醒来……   崔昂推开了窗,朔风卷着雪沫扑入,瞬间驱散了满室暖意。   总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但那些画面总趁他不注意时,汹涌地席卷。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么。   为什么感觉,好像才是昨天发生的呢……   -   润州的春,雨一旦下起来便没完没了。   连绵半个多月,衣物都蒙上了一层霉味。   这日终于晴了,林素便招呼着,将被褥衣裳统统搬出来晒晒。   “阿狗,把你们屋里的箱子也搬出来,书也摊开晾晾潮气!”林素在院中扬声道。   林臻应了一声,走进屋内,将箱笼一一搬至院中。   林素逐个打开检查,翻到一只樟木箱子时,发现上了锁。她嘀咕一句:“这箱子她倒当个宝贝,从京城带到这儿,也不知里头装了些什么。”   林臻正将衣物抖开,挂上晾绳,闻言朝那箱子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未停,挂完衣服,又默默将书籍一本本摊开,放在竹席上。   千漉从外头回来时,院子里几乎没了下脚的地。目光扫过,落在那个檐下的樟木箱,走过去抱起。   林素从厨房出来,见她抱着箱子:“这里头装了什么宝贝?”   千漉:“没什么,都是些从前的小物件……”   林素本就是随口一问,点点头又钻回了厨房。   千漉抱着箱子进屋,背后有人贴了上来,从她手中拿过箱子,放回原处。   “小满姐,这里的东西,都是你从崔府带出来的吗?”   千漉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嗯了一声。   财富使人懒惰,前两部作品的成功,让她如今每月都有可观的进项,今天被文粹堂老板叫过去了,老板委婉表示,可以开新了。   下部写什么呢……这么琢磨时,千漉忽然觉得房中静得诡异,扭头一看,见林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地,正发愣。   千漉隐约察觉到林臻的情绪不对,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在武社受欺负了?”   “小满姐……”他迟疑许久,像是鼓足勇气,转过头来看她,“你是不是……”   但说一半,又没声了。   千漉摸不着头脑:“我是什么?”   林臻没声了。   入夜,千漉洗漱完,躺在床里侧,睡意来得快。   意识朦胧间,有人推门进来,脚步靠近,接着灯灭了,眼前一黑。   一具热烘烘的身躯贴了上来,像头蛮牛拱上来,不知疲倦。千漉很快被折腾出了一身汗。虽累,却也能从中体味到欢愉,迷蒙混乱中,唇被堵住。   耳旁有人低声唤:“小满,小满……”   平时也只在夜里最亲密的时候,林臻才会这么唤她。   等一切平息,林臻紧紧拥住她,呼吸粗重,一道又一道热气喷在她的颈窝。   “阿臻。”千漉缓缓抚着他的后脑,“怎么了,你有心事?”   在这样的黑夜里,让一些话变得容易出口。   林臻心底那些藏在最暗处,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此刻也能摊开一角,说给她听。   “小满姐,我……”   “嗯?”她柔声。   “你心里……是不是还记着那个……”   “少爷……”   头顶轻柔抚摸的动作,在他吐出那两个字时,骤然停住了。   林臻顿时不安起来,想要抬头瞧瞧怀中人的表情,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安静片刻,千漉道:“那个箱子,的确装着些我从崔府带出来的东西,里面是我自己的一些旧物……至于你口中的人,我跟他,从没有开始过,又何来的记不记得?”   林臻没吭声。   千漉道:“我既然应了你,便会与你好好过日子,只要你的心意不变,我自然不会变。”   林臻立刻回答:“我不会。”   千漉嗯了一声:“现在可以放心了?”   林臻又沉默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呼吸烫着她颈间的皮肤。   千漉思索片刻,拉开他的手,要起身。   林臻瞬间慌了,扑上去将她搂住。   “小满姐,我以后不问了,你别生我的气。”   千漉握住腰间的手,“我不是生气。起来,我打开箱子给你看。”   林臻松开了手。   千漉披衣下床,点了灯,取钥匙打开箱子,招手示意林臻过来。   林臻过来了,千漉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翻给他看,几锭银子、几串零散的铜钱、几块鲜亮布料、首饰……都是旧物,翻到下层,千漉视线定了定,须臾,还是将那长木匣拿出来了。   匣盖打开,烛光下,里头躺着一支宝石金簪,即便在昏黄光线下,也闪烁着五彩的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与这满箱朴素之物格格不入。   千漉道:“这个,是他给的。五年前,他派人送来的,后来我去崔府问过,他不在府中,这东西便退不回去了。再后来,咱们一家都来了这里,便一直留在了我手里。”   林臻看着那支簪子,嗯了一声。   千漉将匣子递了过去,林臻有些惊讶,“小满姐?”   “我如今既与你成婚了,留着这东西,的确不合适,你拿去处置了吧。”   林臻迟疑着,收下了。   “心里有什么话,以后都要说出来。我们已是一家人,有心事莫总闷在肚子里,日子久了,心里结了疙瘩,两人再亲近也要生分的。”   林臻点点头:“小满姐,我明白了。”他将匣子放到一旁,两人坐在床边,他伸手将千漉揽入怀中,他的眼神渐渐又氤氲起那种湿漉漉的渴望。   千漉有些头痛,扒开了林臻凑过来的脑袋,“今天真累了,明天吧,嗯?”   林臻有些委屈,抱着她,嗯了一声。 第59章 第 59 章:出神   翌日,林臻照常要去武社,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拿起那个匣子,揣进了怀里。   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傍晚,从武社出来,在街上晃了许久,停在了一家当铺门口,铺子里恰好没别的客人,他走进去,将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给老板看了一眼:“掌柜的,你瞧瞧,这个……值多少钱?”   柜台后的老板眯眼一瞥,身子立刻坐直了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离得老远,哪能瞧真切?你拿过来,我仔细看看。”   林臻握着匣子,有些犹豫。   老板笑了,手指敲敲台面:“小哥,你这么个大块头,还怕我老儿强抢不成?东西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真要做手脚,你一伸手不就按住了?咱这铺子可是几十年的老招牌,最讲信用,童叟无欺!”   林臻这才将木匣整个推了过去,紧盯着对方的手:“你小心些看。”   老板一接过手,眼都直了,忙又摸出个寸把长的单照镜子,眯起一只眼,仔仔细细地照。   “嗬!了不得!这手艺,这成色……绝了!叶脉雕得,比头发丝儿还细,这没个十年八年的老匠人,手上绝对出不了这活儿!”   说着,他撩起眼皮,狐疑地上下扫了林臻几眼,见他体格健硕,面色沉郁,便压低了嗓门,话里带了试探:“小哥,这东西……来路可正?莫不是哪个宝地里,新请出来的鲜货?”   “这东西,你要出,小店至少能出这个数。”老板张开五指,在他眼前一晃。   林臻沉默一下:“五百两?”   “五百两?小哥,你这可真是拿夜明珠当鱼目估了!瞧瞧这品相,这雕工,说句托大的话,怕是宫里头的贵人,也未必人人都有呢!”   “我不卖。”林臻劈手夺回木匣,合上便走。   “小哥!你若改主意,随时来寻我!价钱保管让您满意!”老板的声音追了出来。   林臻拿着匣子,闷头走出当铺,脑子混混沌沌,走在街道上,稀里糊涂不知在想着什么。   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自然看出这簪子贵重了。只是想问一问,值多少钱,以后他有钱了,定要给她打一支更好的。   心头沉沉的,更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啊,毕竟,是那个人给的……   恍恍惚惚,没留意迎面过来一人,肩膀被结实地撞了一下,身子微微踉跄。   “对不住。”一个粗嘎的男声擦身而过。   林臻本也没在意,可没几步,他忽然觉得手里分量不对,那金簪是实心的,颇有重量。他猛地低头,只见木匣不知何时竟松开了一条缝,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他脸色唰地白了,转身,人群熙熙攘攘,哪还有方才那人的影子?他像是没头苍蝇般在原地转了几圈,又蹲下身,在地上搜寻。   然后,沿着来路疾步往回找,眼睛死死扫过每一寸地面。   林臻又存着最后一丝期盼,可能是落在当铺了。   当铺老板一听,嗓门都高了起来:“小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亲手递到你手里的,怎会落在我这儿?!”   “……哎呀呀,那么金贵的东西,你、你怎么就弄丢了呢?该不会是……一出我这门,就叫人给顺了吧?!”   林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喃喃道:“方才……有人撞了我一下……”   “你可看清那人长相?高矮胖瘦,脸上有无特征?若还记得几分,赶紧报与坊正,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这润州城说大是大,说小也小,那些专干这行的地老鼠,总能查到半点踪迹!”   林臻茫然地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天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完全黑了,林臻只能回去了。   应该是那个人偷走的。   回去的路上,林臻那团浆糊似的脑子才慢慢清楚了些,觉出不对劲来。怎么就那么巧?他还没走出那条街呢……会不会是那当铺老板和扒手里应外合,做的局?   但也未必,毕竟这个匣子就很精致了,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着值钱东西。   不管怎样,东西是在他手里丢的。   都是他的错。   林臻推开院门时,脸白得吓人。正在院中收拾东西的林素瞧见,吓了一跳:“阿狗,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这样难看?”   大家都等着他一起吃饭,千漉和林嫣如闻声从屋里出来。   林臻垂头耷耳,手里攥着那个木匣,千漉走过去,看见他眼眶红着,问:“怎么了?”   林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惶然无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声音:“小满姐……我、我把你的东西……弄丢了。”说完,他立刻低下头,不敢与千漉对视,像犯错的小孩立在原地罚站,等着挨骂。   千漉看了眼他手中的匣子,便明白了,拉过他的手,触手冰凉。   “没事,我不是说了,交给你处置么?丢了便丢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她牵着他往饭桌边走,“先吃饭吧,这事儿,一点都不要紧,嗯?”   千漉拿过那空匣子,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吃饭吧。”   林臻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那股即将被厌弃的恐慌才稍稍褪去一点,可目光触及那空匣,心头仍是沉甸甸的。   林素:“到底丢了什么?把阿狗吓的。”   千漉:“一支旧簪子,不打紧。”   林素:“我当是什么呢。丢了就丢了,再买便是,吃饭吃饭,别总惦着那没了影的东西,平白折磨自己。”   林臻低应了一声。   夜里回房,林臻将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千漉听完,想法与他差不多:要么是当铺做的局,要么是真被老练的扒手盯上了。无论哪种,在这没有监控的时代,想要寻回,都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那东西太过贵重,来历又不好说,真闹到官府,反倒麻烦。   她心里过了一遍,拉他坐下。方才他讲,头没抬起来过。   千漉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其实林臻心里一直没有安全感,丢了样东西,像是犯了天大的错,那神情,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抛弃。   “我没有怪你啊。”千漉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和,“我刚也说了,本就是交给你处置的,如今这么丢了,或许是它的去处。本来也不是该属于我的东西。忘了吧,真的没事。”   “小满姐……”林臻搂住她,脸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我以后……定给你买更好的。”   “好,我等着。”千漉抬手,摸他的头。   倒春寒的天气,阴冷能渗进骨缝里。   晴了一日,又下起绵绵的冷雨。   千漉坐在窗前,构思新故事,想着想着困了,支着窗,让带着潮气的冷风扑在脸上,驱散那股子昏沉。   林嫣如在做糕点,一旁屋子传来有节奏的轻响,噗噗,噗噗,像催眠的拍子。千漉支着下巴,眼皮越来越重……陷入一个梦。   梦里的环境分外熟悉,她守着蒸笼睡着了,忽然,感到一阵冷风卷入,隐约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自门外走来,接着,身上便是一暖……   千漉醒了,背上多了一条薄毯。抬眼,对上林臻的目光,他表情有些许怪异。   “阿臻……”   千漉打了个喷嚏,他倾身过去,将窗户关上,“天还冷着,怎能在窗口吹着风睡?会着凉的。”说着将一只小手炉塞进她怀里。   千漉抱着手炉,嗯了一声。   时光如白驹过隙。   熙宁二十五年的春,崔昂踏上了回京的官道。马车辘辘,巍峨的城门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他心中却并无多少近乡情切,反倒升起一丝淡淡的无处着落的怅然。   因提前送了信,郑月华估摸着日子,早几日便遣了人在城门口守着。   崔昂的马车刚至,便被拦下,直接请到了酒楼雅间。他本想先回府梳洗,再去拜见母亲,奈何来人口齿伶俐,复述郑月华原话:又不是外客,讲究那些虚礼作甚?娘盼你归来,眼睛都要望穿了,自然要见上一面,越快越好。   所幸在驿站时他已稍作整理,此刻虽风尘仆仆,但仪容尚算齐整,便也随人去了。   雅间的门推开,郑月华一见儿子,都认不出来了。   怎这么糙了。   衣着是寻常的青色棉袍,脸瞧着也黑了粗糙了,面部线条硬朗了,哪还有半分昔日那锦衣玉食、清贵倜傥的少年郎君模样?   乍一看,倒像个从外地过来投亲的穷书生。   五官底子还在,仍是俊的,可气质变了太多,边关的风霜将他整个人磨砺得更加沉静内敛,眼神也更稳重了,定是吃了许多苦。   “四载未见,孩儿未能膝前尽孝,母亲一切可还安好?”   郑月华上前握住崔昂的手臂,上看看,下看看,看了一圈,又深深叹一口气,“怎把自己弄成这样?是不是在那穷地方,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都这么瘦了……回来就好,好好补补,很快能养回来的。”   母子二人叙了许久的话,又一同用了饭。崔昂告辞出来时,已日影西斜。   马车驶过西市,崔昂掀起车帘,朝街口望了一眼,眸色幽深。   崔府上下虽知他近日将归,却不知具体时辰。门子见他出现,忙要进去通传,被崔昂抬手止住:“不必去了。”   如今虽还同住一宅,但各房早已分开,各不相干了。他想,不如待明日,再一并拜见长辈。   崔昂回到盈水间,这四年,他变了许多,盈水间还是一样,正值春日,草木葳蕤,生机盎然,一切还是旧时模样。   丫鬟婆子们已在门厅候着,见人进来,都愣了愣,而后行礼:“……少爷。”   崔昂走入庭中,一眼便瞧见了浅水边踱步的鹤。   如今成年了,不是小时那灰扑扑的模样了。   那鹤通体雪白,昂首挺胸,正单足而立,别过脑袋用喙打理着自己背上的毛。   崔昂驻足看了片刻,走近,那鹤似有所觉,紧绷起来,有些炸毛,盯着崔昂打量了许久,好像认出来了,放松下来,继续歪头梳毛。   崔昂瞧了一会儿,上楼,沐浴更衣,烘干头发,他在书房略坐了片刻,唤来思恒,说要出门。   “……去何处?”思恒问。   崔昂报了一个地址。   马车停在西市的某个街口,从这个方向望去,本该能看见对街那排铺面中熟悉的一角。然而此刻,那个位置已被一家首饰铺占据。   崔昂的视线凝固在那里。思恒瞅了一眼崔昂,低声道:“我这就去查。”   崔昂又往那儿看了眼,放下帘子:“回吧。”   入夜,思恒进书房,崔昂正拿着一本书,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思恒:“向邻里打听过了。说是前几年,小满姑娘一家便搬走了,似乎是来了亲戚,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宅子和铺子都退了租,也没说具体去了哪儿……”   说到这里,崔昂面上并无什么反应。   思恒抬眼,犹豫一瞬,还是多问了一句:“可要……着人往南边去,寻一寻小满姑娘一家的确切下落?”   崔昂眼睫动了一下,瞄了他一眼,垂眼看书,半晌,他道:“下去吧。”   思恒应是,退出去了。   第二日,崔昂便往吏部报到,呈送了告身与历子,等待引见。   之后宰执机构需议定功赏,呈报御前,最终在朝会上宣制封赏。这一等,或许便是十天半月。这些时日,他便在家中休息。   骤然得了闲,反而浑身不自在,总想找些事做。   没事做,脑子便空了,一个恼人的身影总在此时趁虚而入。   偏又是在这盈水间,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痕迹。   这夜,他从书房踱回卧房,路过耳房时,脚步停住了。   在门口定了许久,终是伸手,推门而入。   屋内维持着他离去时的样子。仆役定时会来打扫,纤尘不染。他立在门口,目光缓缓掠过妆台、小案、书架,最后定格在床上。   仿佛又嗅到那一丝极淡的幽香。   他在案前坐下,出神。   良久,起身欲走,行至门边,忽又想起什么,走向连通两个房间的小门,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他通过这门,到了自己的卧房。 第60章 第 60 章:那一日   当夜,他梦见了六年前的那一日。   其实在边关,这场景,他曾梦见过数次。   那一刻的感触实在太深,她长跪不起,逼他同意。   为什么一定要走?   留在他身边不好吗?他不曾薄待她,未曾欺她,但凡她开口,他都会想尽办法满足。   那时他实在是太难受了,一生中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情绪。   一股从未有过的焦灼攥住了心肺,几乎无法呼吸。脑子里像起了浓雾,无法条分缕析地想出个一二三来,手脚也发麻了……又生气、又慌乱,他完全失控。   太难受了。   以至于六年过去,那一刻的感知,竟还耿耿于怀,如在昨日。   那时混乱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   于是,崔昂生平头一遭,违背了礼法规矩,遵从本能。   ……他叫她取书,而后逼近,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吻下去。   立刻便察觉她要躲,他的手便按下去,手指穿入她发间,扣住她的后脑。   不管不顾地,舌头撬入,当触碰到那一点温软,战栗般的感觉窜过脊背。   汲取她的气息,唇舌交缠。   属于她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自己的身体,   他沉浸其中,近乎癫狂。   可是她的手抵上来,要推开他了。   他缠着愈紧,感到右唇角一痛——   每回做这个梦,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这次却不同。   梦里的那个他,愈加暴烈,不管不顾地将面前的人抵在书架前,不仅吻她,手也探入衣襟,抚上……那样,肆意妄为地欺负了她。   她百般挣扎呜咽,他仍强行从背后,狠狠地欺负……   漆黑的室内,陡然响起一道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崔昂猛地睁开眼,身体仿佛还沉浸在梦中,五指不自觉地抓握了一下,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着,许久,才平息。   崔昂坐了起来,回想那个梦,每一处细节,喉头滚动着。   最后,他手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崔昂将历子交上后半月,皇帝在内殿单独召见了他,听取面奏。   数日后常朝,公开宣制,论功行赏。当崔昂的晋升诏命被宣读时,众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是羡是妒,是疑是叹,无从知晓。唯有一点,许多人心中都隐隐有感:此子日后前程,怕是了不得了。   崔氏自分家后,各房自顾营生,反倒少了摩擦,面上比从前更和睦了。   崔昂见过了长辈,简略说了些边关事务。知晓他很快又将外放,长辈们多是勉励之辞,言道若有需家族帮衬之处尽管开口,一时间,厅内倒也一派和乐融融,仿佛过往所有龃龉,从未发生。   赴任的日期很快下来,筹备不过几日功夫。   崔昂吩咐人去郑府递信。   思恒领命,刚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思恒脚步顿住,看过去。   崔昂:“无事,去吧……”   “是。”   郑月华得知儿子又要去外地做官,少不得一顿埋怨:“好不容易回来,怎的又要出去?立了这么大功劳,留在京中岂不更好?家里也好帮衬帮衬。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娘想见一面都难……好在这次是个富庶去处,想来不至于吃苦了……行装便不必带许多了,到那儿再置办也罢。”   “总让母亲为儿挂心……”   郑月华心道,儿子太优秀也不好。   前几日与好姐妹们聊,别家儿子比昂儿还大上几岁,做事却还一团孩气,还要依赖父母拿主意。   再看自家这个,事事有主张,比她这做娘的还稳重。他有主张,本是好事,可也正因如此,许多事都闷在心里,凡事都自己扛着。   总叫她心疼,担心他过得并不快活。   “罢了。去了那边,记得常写信回来。好在不算太远,今年过年,娘去你任上陪你,总不能叫你又孤零零一个人守岁。”   此前郑月华也提过,边关战事未宁,崔昂从未应允,此次却点了点头:“好,届时辛苦母亲跋涉。”   母子二人又叙了些家常,崔昂起身道:“儿今日便回府打点行装,明早启程。”   “好,去吧。”   回到盈水间,将文书收拾好,崔昂坐于案前,没事了,目光又落向面前那排书架,思绪随之飘远。   许久,他握起拳,还是把思恒叫了进来。   “思恒,你去查……”   “她……去了何地。”   思恒立马回道:“应天府。”   崔昂掀眸。   主仆对视片刻。   思恒讪讪,挠了挠下巴,解释:“既查了,便顺道……摸清楚了。”其实很快,查下路引记录便可。   崔昂默了片刻,又问:“具体何地?”   思恒:“润州城。”   话音落下,崔昂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霎,旋即,他淡淡道:“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崔昂指尖点着案,望着窗外盎然春色,一下一下,节奏轻快。   细看,唇角似是略微勾了起来。   -   有人上门向林嫣如提亲了。   是润州一家书院里的周先生,正经进士出身。因父亲骤然病故,丁忧守制三年。待孝期满,早先候补的官缺已被人顶了,朝廷冗官严重,再想排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倒也看得开,索性辞了那虚衔,回到家乡,在书院里做起了清静的教书先生。   他在林记食铺吃了三年,人是极腼腆的,话不多,每次来只默默用饭,偶尔与林嫣如视线对上,便会飞快移开。林素原先只当他是偏爱自家口味的老主顾,没往别处想。直到前几日,周先生请了位体面的媒人上门,才知他对嫣如有意思。   林素瞧着,林嫣如对那周先生并非无意,提起时眼神会微微亮一下,可旋即又被一层阴翳盖过。她晓得,这是又想起了她娘,心里头对男子、对婚姻,终究是怕了。   林素自认有几分看人的眼光,觉着那周先生品性温厚,不是奸猾之辈,便拉着林嫣如私下劝:“姨母瞧着,那人是个实诚君子。你且放宽心,他日后若真有半点对不住你,我豁出这张脸,去他书院门口说道,教他在这润州城里抬不起头,再也别想立足!”——这法子,她还是从千漉对付许茂财那事儿里悟出来的。   说起许茂财,去年岁末,许家东大街最后那间总号也终于撑不下去,关了门。许茂财在润州是彻底名声扫地,听说变卖了城中剩下的产业,灰溜溜举家迁往外地,再无音讯了。   连许茂财那样铜皮铁骨的奸商都扛不住。   更别说周先生这样的体面读书人。   林嫣如想了几日,最终还是拒绝了。   “姨母,我晓得您是为我好。我心里……对他确是有几分好感。可我听我娘讲过,当年那人待她,起初也是千好万好,恨不得摘星捧月。后来呢?人心易变,我怕极了。若我也过上那般日子,我娘在地下岂能安宁?姨母若不嫌我拖累,我情愿一辈子不嫁,就在家里侍奉您。”   林素听得眼圈一红,“说的这是什么话……”   心里把那挨千刀的许茂财又咒了千百遍。她知道这外甥女性子外柔内刚,自己若说的多了,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只得叹了口气,将林嫣如揽过来:“傻孩子,姨母是瞧你对他有心,才多这一嘴。你既不愿,咱们便不提了。往后再看……若哪天改了主意,定要告诉姨母。”   回头林素与千漉说起这事,不免叹息:“你嫣如姐姐这心思啊,怕是拧不过来了。瞧着温顺,骨子里头却是个犟的……”说着,她目光转到千漉脸上,想着自家这两个孩子,一个不肯嫁,一个成了亲却又……   林素终于忍不住问:“阿狗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打算?怎就一声不吭,铁了心要去投军?他拳脚是好了些,可那是打仗拼命的地方!刀枪无眼,是能随便回来的么?他年纪小,脑子一热犯浑,你……你这做人家媳妇的,怎的也不拦着些?”   上月,枢密院的“募勇敕榜”贴到了润州城。   林臻竟自己偷偷去报了名。当时他揣了些一袋钱、几匹绢帛回来,只含糊说是外头挣的,家里也没细问。直到营寨派了军吏上门勘验身份,大家才知道。   这次是为北边战事特招“敢勇效用”,专挑年轻力壮、会武艺的后生,一旦选中就直接补入禁军,开赴前线。   可不是留守本地的厢军,那是要动真刀、见血的!山高路远,九死一生。   但凡家里有点底子的,谁舍得让孩子去吃这口刀头饭?大伙儿轮番劝,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那孩子却只闷头听着,一声不吭,打定了主意要去。   林素急得没法,私下拉着千漉,还让她再去劝劝——新婚才多久?还没半年呢,哪有这样撇下媳妇去搏命的?   若家里揭不开锅倒也罢了,如今日子越过越好,缺他当兵那几个子吗?   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见千漉沉默,林素又问:“是不是阿狗那孩子……在外头听了什么闲话?或是心里憋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委屈?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最是好脸面……便是有气,也不是这么个撒法。军功是拿命换的,岂是容易挣的?万一……缺胳膊少腿回来都是菩萨保佑,要是……要是人没了,那……”   千漉终于开口:“该说的理,我都与他说了。他不听,执意要去,我又有什么办法?路是他自己选的,命也是他自己的。”   林素听着,瞧瞧女儿脸色,又叹了口气。   这小两口,里头的问题怕是不小。   这一个两个,都像闷葫芦,心里话撬不出半句。   林素又想起,新婚头几日,甜甜蜜蜜的,阿狗整天都要粘着小满,眼里闪着光呢。   没过多久那孩子就像换了个人,心事重重的,不知道自个在瞎琢磨些什么。   唉……自家的这几个,怎么都不顺呢!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千漉在铺子里。天气好,她有了几分闲心,做了几样点心。   午后生意清淡些,她便挨着窗边坐下,一面瞧着巷弄里人来人往的烟火气,一面在画册上勾勒几笔。   耳旁是笃笃的脚步声、忽高忽低的交谈、远处不知哪个摊子传来的拉长了调的吆喝……正沉浸其中,余光瞥见一团红红绿绿、鲜亮得扎眼的影子,晃进了铺子。   来人正是苏文焕。他今日又是一身绫罗,颜色还是配得那么热闹。   见千漉没抬头,他便屈起指节,在柜面上叩了两下,又清了清嗓子。   千漉抬眼:“有事?”   自打知晓千漉便是自己痴迷的画本巨巨,这位苏小少爷的态度可谓翻天覆地,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若遇着千漉在,总要寻些话头搭讪。他左右张望一回,没见着那个总是沉着脸、目光阴森盯着他的人,便有些好奇,凑近些问:“你家里那位……不在?”   “出去了。”   苏文焕哦了一声,目光立刻被她手边的画册勾了去,眼里闪着光:“你可是要开新故事了?这回讲什么?能不能……先给我瞧瞧?让我帮你品鉴品鉴,可好?”   千漉没想到,这纨绔小少爷还是自己的“铁粉”,之前文粹堂老板还提过一嘴,有位阔气主顾,每有新册,必首日采买,且一买就是整箱,几十本几十本地进货,据跑腿的人说,是拿去分送友朋,还特意嘱咐,一有新作,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可以说是千漉的榜一金主。   “第一册快画完了,待初稿定了,可以给你看看。”   苏文焕闻言,简直受宠若惊,眼睛更亮了:“当真?”   “嗯。”   “那说好了,我必须是第一个看的!不能给别人先瞧了去!”   “好。”   得了准信,苏文焕脚步轻快地走了。   自此之后,更是殷勤,几乎每日都来点卯,开口必问:“画好了吗?”倒把千漉问得有些头疼,后来索性多躲在家中画,少去铺子里了。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