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年下蛇人强制饲养后[西幻] 作者:杏仁冰 简介:   [v前随榜更新,晚十八点]   坏消息:遇上空难了   好消息:人没死,而是莫名其妙穿越到了异世界。   坏消息:这个世界秩序混乱,各智慧物种之间战争不断,相当危险。   更坏的消息:是身穿:)   手无缚鸡之力的关妮拉在穿越异世后果然过上了担惊受怕又食不果腹的悲惨生活,每天一早醒来在感慨又成功苟活一天后,就开始担忧下一顿能吃上什么。   吃又吃不饱,睡又睡不好,狂躁暴虐的魔兽又到处乱跑,关妮拉掰着手指过日子,觉得自己不久后就会死于非命。   直到那天,红发绿眼的异族少年从天而降,一击斩杀了关妮拉身前的魔兽将她解救于水火。   关妮拉:“!!!”   我居然这么难杀!这都不死!!!   事后,   少年声称对她一见钟情,想要邀请她加入到自己的队伍,未来一边游历大陆,一边培养感情,直到两人坠入甜蜜的爱河。   关妮拉:“?!”   望着对方张扬稠丽的面容、充满光泽的蜜色皮肤以及颀长纤细却充满青涩荷尔蒙的美好胴体,关妮拉痛苦地闭了闭眼,不争气的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如果再年轻个几岁,在我最向往爱情的那个年纪, 我说不定会很乐意答应你的请求。”关妮拉虚弱道,“但现在是真不行,我太养胃了。”   被残酷现实磨平棱角的关妮拉,已经完全没有那方面世俗的欲望了。   红发少年:“……?”   他歪了歪头,在短暂的懵逼过后,弯起眼睛,对她露出一个狡黠恶劣又充满孩子气的笑容———   “听不懂啦,不管,你是我的了!”   *1V1双初恋,年下,人外,年龄差大概在六岁。   *我流西幻,低魔,文风比较琐碎慢热,日常流水账,私设如山,【非女强】【非事业型大女主】,对女主有高战力、高道德要求的读者慎,可以把这当做一本女主穿越后摸爬滚打适应全新世界观顺便谈个恋爱的游记(?)。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西幻 日常 [1]第一章:总之就是穿越了   哕。   难吃。   关妮拉感受着嘴里苦涩至极的怪味儿,面容扭曲。   在她手里,一块被烤得略有些焦糊的植物根茎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香气甘甜、醇厚,夹杂着丝丝麦芽的芬芳,让关妮拉觉得闻着很像烤红薯。   于是她也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东西会和烤红薯是差不多的味道,直到吃下第一口,她才觉得真是辱烤红薯了……   所以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具有欺骗性的食物啊!   明明闻起来就是香甜的烤红薯的香气,咬下去的口感也像蒸板栗一样软糯,但最后返上味蕾的却是黄连一般让人恨不得抠喉咙的苦涩!   简直比我的命还……不,算了,没我命苦。   关妮拉一脸凝重地盯着手里肖似红薯的植物根茎,仅纠结了五秒就选择继续往下吃了。   没办法啦,难得搞到一种无毒又能饱腹的食物,看着还挺像碳水的,希望能给人体多补充点能量吧,难吃是难吃了点,但她真的不想再吃那些酸浆果了……   望着几米开外一丛挂着红色果实的灌木,关妮拉一边啃着叫不出名字的食物,一边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幅田地——   五天前,关妮拉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生活在和平安定的二十一世纪的地球。   大学毕业后,她百般辗转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公司规模挺大钱途不小,虽然早九晚十一几乎天天加班,但员工待遇还不错,兢兢业业上了一年班后,上司还特意安排他们这一批员工去首都的总部交流学习。   在收到行政部发来的航班信息时,关妮拉还挺惊喜,心想这公司真大方,安排员工去总部居然还是买的机票——虽然都是特价的早鸟票。   但关妮拉家里穷,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所以在得知自己要乘飞机去总公司时,心里紧张又期待。   她甚至在网上搜了不少第一次坐飞机的注意事项,包括但不限于安检登机的整体流程、行李托运、飞行途中的各种安全小tips,就怕闹出什么不必要的笑话。   但最后的结果证明她做的那些功课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她乘坐的那架飞机飞到半路就因为机腹爆炸从而坠毁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她都还在构思自己的遗书该怎么写。   ……   等等,如果连遗书都没能留下的话,她这人生是不是太悲惨了点?   蓦的——   关妮拉睁开双眼。   濒死前的画面历历在目,她睁大眼睛,大口呼吸起来。   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朦胧扭曲的黑斑扩张浮跃,恍惚须臾后,化作漫无边际的幽深绿意。   叽啾——叽啾——   陌生的鸟雀啁啾声从难以溯源的远方飘来,鼓噪不绝,歌声洋溢着显而易见的雀跃欢腾。   到天堂了吗。关妮拉有一瞬间陷入了这样的怅惘。   直到有一片叶子慢悠悠落到了她的脸上。   湿润的凉意飞快在皮肤上扩散开来她迟钝地眨动眼皮,涣散的眸子重新聚起星子般的神采。   还能呼吸,还有意识,还有知觉。   她还没死。   来不及回味劫后余生的喜悦,她艰难地驱使发软的双臂爬起来,环顾四周——   目之所及尽是高耸入云的树木,盘踞在外的树根密密麻麻,攀着潮湿的蘑菇和苔藓;   自树枝垂落的藤蔓柔韧卷曲,间或生长着小巧可人的花朵,散发出香甜气息诱来吸食的蜜蜂后,悄无声息地合拢起了薄如蝉翼的花瓣。   处处透着未被开发过的天然美景让关妮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啊?”   原始森林?!   见鬼了这还是国内吗!!!   抑制住不合时宜的吐槽欲,她连滚带爬地跑到不远处的树木稀疏处,仰头望向天际,企图找到飞机划过的痕迹。   可惜的是瞪大眼睛看了半天,飞机没看见一艘,路过的会喷火的松鼠倒是见到了好几只……会喷火的松鼠……喷火的……松鼠……   她双腿一软,恨不得以头抢地——   所以她果然已经不在地球了吧!   哪有松鼠会喷火的啊!   但别人穿越要么自带强大外挂,要么就另外拥有了新的合法身份,怎么到她这里就什么都没有,飞机一炸就莫名其妙被送到这儿了?   在这个连路过的松鼠都能喷火的异世界,她要靠什么才能顺利存活下去啊?   总不能是靠这具跑一公里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弱鸡身体吧!   不愿接受现实的关妮拉在穿越后的短短几分钟内就经历了由不可置信——茫然无措——惊恐绝望的一系列复杂至极的心理活动。   以至于后来,失去理智的她甚至对着太阳的方向磕起了头,然后双手合十,虔诚地向古今中外所有知其名的神仙祈祷着金手指的到来,心中的目标也由最初的超高战斗力,退一步变成治愈能力或空间能力,再退一步就是一般社畜网购技能……   最后当然是无事发生:)   时间无情流逝,唯一回应关妮拉的只有响亮的腹鸣。   ……算了。   事已至此,还是先想办法吃饭吧。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人生理念,关妮拉拍着膝盖上的泥土,认命的开始寻找能够果腹的食物。   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一头撞死在树上重开吧?   *   这座不知名的森林辽阔而幽深,深浅不一的绿意让人一眼望不到边际。   关妮拉不敢跑去太远的地方,只把目光放在方圆三里内的狭小地界里,小心翼翼地探索起来。   周遭除了外表鲜艳一看就毒性不小的蘑菇以外,最多的就是灌木丛和树冠上悬挂的各种果子,她忍着饿意观察了一阵子,开始试探性地挑着被鸟雀啄食过的果子吃。   吃完等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侥幸没死,那种果子便成了她之后几天的主食。   但她穿越到这里的节点似乎是处于早春时节,枝头的果实大多还未成熟,吃起来是令人酸倒牙的脆生,连着吃了几天,哪怕中途有吃过一点坚果改善伙食,关妮拉的胃里也早就酸水泛滥了。   真是命苦得没边了……   于是后来,为了丰富饮食结构,更为了身体健康营养均衡,关妮拉尾随起了一些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弱的小型生物,观察它们每天都吃了些什么——   虫子?   倒也没山穷水尽到那种地步,pass!   长得很像老鼠但眼睛红红牙齿巨尖的生物?   看着像是能把她咬死的样子,而且这也太像老鼠了,让她吃也下不去嘴啊!   苔藓和地衣?   看起来味道很……还不如吃果子呢。   野草?应该是野菜!这个可以试试!   等等,那又是什么?   红薯嘛?   鬼鬼祟祟躲在灌木丛后的关妮拉,严肃地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粗粝如石的树干前,一只外形肖似土拨鼠的毛绒绒生物高举着一块还沾着泥土的植物根茎,兴高采烈地跳起了舞。   吱吱!   它兴奋地叫了起来,但下一秒,它就露出人性化的心虚表情,忙捂住嘴,贼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周围没有其它生物的动静,才愉快地眯起眼睛,抱着来之不易的食物雀跃地扭起了屁股。   得多好吃啊,居然高兴成这样……   默默盯梢的关妮拉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看着那只土拨鼠用爪子细致地拍走‘红薯’上的泥土,然后扒开皮,深怕这时有不速之客来抢夺它的食物似的,将嘴张大到极致后,直接将一整个、足足有它半个身子大的‘红薯’塞进嘴里,似乎都没怎么经过咀嚼,就连忙咽下了。   吱吱吱!   吃完后也不怕会惊动到周围的生物了,它闭着眼睛,捧着圆鼓鼓的腮帮子,一边扭一边露出享受的表情。   就这么好吃吗?   暗中注视的关妮拉擦着嘴角,下定决心——哪怕是把周围的树根都挖个遍,她也一定要尝尝那种能让兽忍不住欢欣鼓舞的美食!   ……   结果真的是把附近的树根都挖了个遍才挖出了巴掌大的一个‘红薯’啊。   分明就其貌不扬的、看着像是在农贸市场买一个还能搭两根葱的样子,实际上居然这么稀有么,搞得关妮拉都不舍得扔了。   她如此吐槽着,努力咽下苦涩的‘红薯’,面目愈加狰狞。   所以说那只‘土拨鼠’吃的时候为什么会这么兴奋啊?   异世界的生物口味都这么奇怪吗?   轰隆——!!!   森林深处有巨大的声响猝然响起,吓得关妮拉打了个激灵,差点没被‘红薯’噎死。   “咳咳咳!”   又是什么鬼动静,关妮拉捶着胸口,努力把食物往下咽了咽,然后循声望了过去——   视线的尽头,一只浑身覆着蓝色皮毛的双头狼形巨兽边甩着脑袋,边嘶吼着橫推周围参天的树木。   砰!砰!砰!   树木的接连倒塌让那一片陷入突兀的真空状态。   突然发什么神经啊。   见情况有点不太对劲,关妮拉皱着眉头,熟练地踢倒面前的小火堆,用泥土盖住了猩红的火苗。   虽然动作麻利迅速,但她心里倒也没多害怕。   犹记得刚穿越的那两天,她还胆战心惊的,远远看见只体型稍微大一点的野兽就慌不择路地逃跑,可谓是把从心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直到那次她不知道是惹到了哪路神仙,倒霉的从山坡摔了下去,直接栽在了双头巨狼的跟前。   不夸张,那一瞬间,她连自己的遗言都想好了。   但就在她泪流满面的想要感慨一番自己的英年早逝时,就发现人家只是嗅了她两下就嫌弃地打了个响鼻,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自那以后她就知道了,就她身上这点肉,人家都不屑吃的。   回到现在,确认附近的火星子都被彻底熄灭后,关妮拉开始跑路了。就算不会被那只野兽吃掉,被倒下的树砸到也不好啊。   就这么悠闲地跑了一段路后,双头狼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并没有因为她的远离而越来越小,反而还越来越刺耳了。   关妮拉这才觉出不对劲来,怎么感觉还越来越近了……   她百思不解地往后看了一眼,一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双头巨狼猩红的竖瞳。   “吼——!!!”   带着腐臭的狂风将关妮拉的头发吹了个仰倒。   草!怎么像是冲我来的!   浓烈的腥气刺激眼眶泛起酸胀的痛意,她眯起眼,一股脑将手里残余的食物尽数塞进嘴里。   脚下一个急转弯,她急遂地变换方向,专门往以前不敢涉足的大型动物聚集地跑。   它们肉多!你去吃它们啊!   但在此之前一向吝啬得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她一个的双头巨狼却像吃错药了一样,任由那些肥美的猎物四散而逃,猩红的竖瞳只紧盯着那给它塞牙缝都不够的人类,因兴奋而高高咧起的嘴角淌着贪婪的涎液。   果然是冲我来的!   往后一看差点被吓死,关妮拉用上毕生最快的速度逃命,内心欲哭无泪——   想吃我的话上次怎么不吃啊!   都直接贴你脸了,方便得直接伸下脑袋就能吃到!何必现在追着我不放?!   异世界的怪物都是神经病吧! [2]第二章:聋子,哑巴,还是傻子?   人被逼上绝路时,总归是有几分急智的。   好比关妮拉,即便被吓得魂都飞了,但所剩无几的理智还是促使她不断在密林里左拐右拐变换起了逃跑路线,企图混淆身后巨兽的视线,为自己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   不说几分钟,哪怕只有几秒也好,在这种关乎生命的紧急时刻,那一秒两秒的说不定就能为她的逃出生天增添几克的砝码。   但关妮拉显然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死追她不放的巨狼是有两个脑袋的!   换而言之牠有两双眼睛!   强大的掠食者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牠足足有两双眼睛,都能眼观十二路了!   就算这双眼睛看岔了,另一双眼睛也能查漏补缺。   更别说关妮拉还只有两条腿,而牠有四条!   “吼!!!”   一阵难以名状的嚎叫声自身后袭来,伴着重物猝然坠地的失重感,周身的土地陡然下沉。   面前的土壤兀的裂开,关妮拉一脚踩进裂隙,被绊了一下,整个身体不受控地向前栽去。   “嘶……”   摔倒后的身体因惯性往前滑去,撑在地面的手臂被粗粝的碎石子磨得火辣辣的疼。   她忍着痛意,吃力地爬起来,想要继续往前跑,但这时,巨狼已经追上来了。   牠嘴里发出兴奋的叫声,前足高高抬起,直立起的庞大身形遮天蔽日,将砂砾般渺小的人类彻底笼罩在阴翳之下。   完蛋,这下好像真的可以留遗言了……   她的身体本能地颤栗起来,但莫大的求生欲却又驱使她支起身子,垂死挣扎着想要再跑。   唳——   突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的耳廓向远处疾驰,耳侧的皮肤瞬间泛起刺刺的痛意。   她惊恐侧目,便见一支利箭携着势不可挡的威压划破天际,精准地钉入巨狼的一只眼睛。   接着便嘭的一下,轰轰烈烈地炸开。   陡然爆开的火光将密林照亮了一瞬,掀起的风浪卷起漫天的沙石,陡然间,倒树催林,绿潮翻涌。   一片混乱中,一道纤长的身影忽然钻进爆破的巨响里,灵活地避着不断坍塌的树木,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接近巨狼。   实在是太快了,关妮拉努力睁大眼睛,却也只能捕捉到重重的残影和一团张牙舞爪的红。   很刺眼的红。   那头鲜红如血的发丝在风里漂浮起来,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关妮拉像被烫了一下,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再睁眼时,那人已经跳到了巨狼另一颗完好无损的头上。他俯身,狠狠将锋利的短刃嵌进牠铜铃般的眼睛里。   哧!   黏稠的血液霎时迸溅而出,巨狼发出痛苦的嚎叫,用力甩动起头颅,那道身影顺势跳起,像一把被拉满的弓,脊背弯出不可思议的弧度,在弓弦回弹的瞬间,带血的短刃被奋力掷出,不偏不倚,同样插进了巨狼的眼睛。   霎时间,腥味弥漫。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巨狼悲怆地哀嚎起来,身形踉跄,最终只能不甘地跌落在地。   悲嚎戛然而止,彻底没了声息。   砰——   巨狼倒地溅起的尘沙模糊了关妮拉的视线,她大口喘息起来,心头涌起劫后余生的后怕。   “这就死了……?”   不是吧,解决得这么干脆迅速,不就显得她更废了吗?   随着巨狼身陨,密林重归静谧。   关妮拉擦着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望向巨狼前的那道身影。   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她打量须臾后,发现对方意外的很年轻,侧脸的轮廓虽深邃立体,颊肉却是微微鼓起的,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年纪不大的样子。   换做是在地球遇见他,她说不定会以为他只是个高中生。   分神的间隙,有着鲜亮红发的少年抻着胳膊,快步走向巨狼,将插在后者眼中的匕首抽了出来。   甩着刃上的血,他漫不经心地往关妮拉的方向睇来一眼,然后才像是发现还有外人的存在一样,眉梢一挑,便朝她走了过来。   迎着并不温暖的日光,他那身蜜色的皮肤好似逐渐融化的麦芽糖,随着行走的动作,顺着肌肉的线条缓慢流淌起来。   关妮拉的心瞬间揪起来,分不清他此刻是不是带着敌意。   腿还是软的,她咽了咽口水,攀着身旁的石块借力站起来。   与此同时,少年已经走到她身前。   关妮拉本能地后撤了几步。   他双手叉腰,微俯着身看向她,鼻尖微微耸动。   “……人类?”   清亮的嗓音被风吹来,明明是再陌生不过的语言,关妮拉却奇异地理解了他想要表达的含义。   她微微一怔,随后狂喜。   太好了,她听得懂!   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为什么要用那种不确切的语气……难道他不是人类吗?   见她久久不言,少年自上而下地细细打量她,清透的翠碧眼眸狡黠地弯起,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笑:   “哈哈,好狼狈!”   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鲨鱼牙,嘴角处生出的长牙尤为尖利,往内勾着,齿尖在稀疏的日光里折射出森冷的光。   发现这一点的关妮拉心头震颤。   这看着确实不像人啊……   “嗯?”   两次搭话都得不到回应,少年疑惑地歪了下头。   “怎么不说话?”   他青碧的眼眸牢牢锁定她,发出与甜蜜笑容截然相反的,堪称恶毒的诘问:   “聋子,哑巴,还是傻子?”   关妮拉:“……”   她想说你才是傻子呢,但一想到那只被三两下解决的巨狼,紧急上线的求生欲便迫使她狼狈地咽下谩骂的话语。   她僵硬地扯起嘴角,朝对方露出一个并不真心的笑容。   “我只是还有点没缓过神来,不是聋子不是哑巴,更不是傻子。”   少年顿时垮下脸,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   “哦。”   他兴致缺缺地把玩着匕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自己的猎物。   ……到底在失望些什么啊?   关妮拉嘴角抽了抽,在周围寻了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   虽然那人说话不怎么好听的,但应该是没有取她性命的想法,不然以他的身手,想杀她不是分分钟的事?   所以她……暂时安全了?   她在心里道了声幸好,撩起衣袖看向之前摔伤的地方。   手臂内侧的皮肤都被石子磨破了,血肉模糊的一片红,脏兮兮的。   她撅起嘴,朝伤患处吹起了气,凉丝丝的风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疼痛。   虽然只是治标不治本。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自愈……好想念云O白药啊……   检查完四肢的伤以后,她动作轻缓地放下裤腿,扭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从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在处理双头狼的前肢,匕首上下翻飞,一块完整的皮毛便被剥了出来。   坐在原地踌躇片刻,她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拖着不中用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余光瞥见她小心翼翼接近的动作,少年侧过脸。   “那个……”   对上他不解的眼神,关妮拉讪笑一声,厚着脸皮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关妮拉,你呢?”   他眨眨眼,“维法洛。”   说完,他低头继续处理狼的皮毛,神色专注。   “维法洛,维、法、洛……”   关妮拉重复着这几个字的发音,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莫名其妙的就掌握了这个世界的语言,她感受着那略显拗口的发音自动从口中流泄而出,像个获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一般,忍不住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交换来的第一个名字,哪怕只是名字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只要加上‘第一个’这种具有特殊意义的定语,总归是不同些。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显费解的神情。   或许是头一回见到把他名字来回念叨的人,维法拉略觉奇怪的同时,还有点不太自在。   “你受伤了?”   他打断她的碎碎念。   关妮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头,“嗯。”   闻言,维法洛往身后掏了掏,突然扔过来一个东西。   “喏,给你。”   关妮拉手忙脚乱地接过,定睛一看,是个不明材质的罐子,圆滚滚的,表面绘着简单的花纹。   “是能治皮外伤的药膏。”他说。   关妮拉眼睛一亮,受宠若惊地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谢谢!” [3]第三章:想得美   拧开药罐后,一股不妙的刺激性气味扑鼻而来。   熏眼睛得很,关妮拉闭了闭眼,缓解眼眶泛起的酸意。   这真的是治伤的吗?   她对此表示怀疑,忍不住进行一些阴暗的揣测——这药膏会不会是有毒的?虽然他杀起她来简直比切菜还要简单,但保不准他就是那种喜欢看猎物毫无防备受骗然后露出丑态,只能无力挣扎的该死的愉悦犯呢?   “不用吗?”   见她僵了许久,维法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眉梢微挑,咧嘴笑起来。   “怎么,怕我下毒啊?”   “怎么可能!”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说肯定是不能这么说。   关妮拉一本正经地解释,“气味太冲了,我缓一下。”   听到这话,维法洛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然后也不埋头剥兽皮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关妮拉:“。”   顶着对方如有实质的注视,她若无其事地撩起衣袖,随即伸手在药膏上打圈蘸取,往伤口处搽了过去。   指尖落在患处的瞬间,一阵难言的刺痛飞快蔓延。   “嘶——”   手部肌肉本能地痉挛,她的表情控制不住的扭曲起来。   “哈哈哈。”她听到维法洛在笑,那笑声清亮而畅快,充斥着落井下石的恶劣笑意,“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关妮拉没说话,只愤恨地瞪了他一眼。   维法洛像是没留意到她的眼神,自顾自地解释起来,“这个药就是这样的,起效快疗愈效果也好,但副作用就是会痛。”   他晃着身子,挥舞着双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特别——痛!!!”   尾音消散的瞬间,关妮拉便见那一小片伤口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仅是眨眼的功夫,皮肤上便只留下一片暗红的血渍。   她怔了下,抬手搓去血渍,露出完好的皮肤。   还在痛,但伤口真的愈合了。   好神奇……   关妮拉呆滞地盯了数秒,神色忽而一变,露出釜底抽薪的坚毅与决绝。   嗐!长痛不如短痛!   她咬着牙,趁那股痛意还没消退下去,一鼓作气把另一只手和腿上的伤也都糊上了药膏,手法粗糙,但动作极快。   覆上药膏的皮肤一时间像被无数蚂蚁啮咬,痛意在不断叠加,逐渐变为难以言喻的痒意。   她背对着维法洛,被难受得龇牙咧嘴,面容愈加扭曲。   等处理好四肢的伤以后,她深吸了口气,弯着腰撩开宽大的外袍,把里面那件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   解开扣子,她垂下眼帘,看向被简单包扎过的侧腰——   前天爬树摘果子的时候,脚下的树枝突然断了,她没防备,直愣愣的就栽了下去,侧腰刚好撞在一个石头上,被凸出来的一块尖棱戳了下。   所幸戳出来的伤口很浅,等她忙活得满头大汗终于烧好火煮了热水准备清洗伤口时,那血已经没在流了。   怕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会被细菌污染,她后来又从衬衫上撕下一截袖子,用热水烧开晾干后敷在伤口上,继而用结实的藤蔓缠绕固定,然后就等着它自己愈合了。   但等人体自愈只是没有条件的无奈之举,如今神药在手,她还费那个时间等自愈做什么?   念及此,她顿时顾不上痛了,迫不及待地解开了腰间的藤蔓。   染血的布料还黏在伤口上,她放轻了动作,缓缓撕下充当绷带的袖子。   蓦的,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极其诡异的,昨晚检查时还略显狰狞的伤口,如今却已经愈合了!   怎么可能,她明明没有涂过任何药……就算她穿越后自愈能力再好,也该有个结痂的过程吧?   但现在,抹去那片模糊的血痕后,呈现在她眼前的皮肤白皙且平整,完全就是没受过任何伤的样子。   她死死盯着侧腰,面色逐渐凝重,连四肢因药膏副作用泛起的刺痛什么时候褪去的都没注意到。   怎么会莫名其妙就痊愈了呢?这个世界这么玄乎吗?   ……唉,算了。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关妮拉调整好表情,拧紧药罐,转身就要把药还回去。   才往前走了一步,捕捉到她动作的维法洛立马抬手制止道,“直接扔过来就行,别过来。”   他用手给自己扇着风,表情夸张,“身上一股子药味儿,好臭!”   关妮拉:“……”   她面无表情地哦了声,用力把药罐掷了过去。   维法洛扬手接过,随意塞进身后的包里。   虽然早有预料,但关妮拉还是遗憾地咂了下嘴。   维法洛恍若未觉,在剥下了双头巨狼下半身的皮毛后,就慢腾腾地伸了个懒腰,又挪了个地儿继续之前的工作。   在旁边看了会儿,关妮拉挠了挠脸颊,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按理说,她现在脱离危险了,伤好了,连肚子都是饱的,好像是没什么必要再和维法洛待下去了。   但问题是,离开后她又能去哪儿呢?   继续在这个荒无人烟平时连鬼影都看不到一个的偌大森林里当个恨不得三天饿九顿的野人吗?   现在还只是食不果腹,不久后更面临着衣不蔽体……   想想真是有盼头极了:)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怕走近又被他说臭,便刻意抬高音量,用着故作熟稔的语气问道,“你是从哪儿过来的呀?”   维法洛头也不抬地说,“迪泽特城邦。”   ……那是哪儿?   她立即换了个问法,“你知道最近的城市离这里有多远吗?在哪个方向?”   “你说托利亚?”他这时出乎意料的乖巧,问什么答什么,“在这座森林的东南方向,我从那儿过来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关妮拉沉默了。   以维法洛的脚程都要一个上午,换做她来,怕是至少要走上一天吧?甚至更久……这破地方还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她咽了咽口水,“那你处理完这里的事以后会还回去吗?回那个……托利亚?”   “回啊。”感受到她莫名的蠢蠢欲动,维法洛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直截了当道,“怎么,你想和我一起去啊?”   关妮拉忙不迭地点头,“可以吗?”   她的心脏砰砰乱跳,简直比当年等高考分数还要紧张。   虽然维法洛脾气难以捉摸,也大概率不是人类,但截至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表现出杀她的意图,如果能和他结伴走一程当然是最好不过。   至于维法洛后来会不会突然兴起想要杀她……   唉!   烂命一条,随他要去吧!   对上她灼热的目光,维法洛视线一偏,满不在乎地点了下头,“可以是可以啦。”   关妮拉瞬间面色一喜。   “前提是你别拖我后腿。”   关妮拉瞬间心碎一地。   主观上她当然是不想拖人家后腿的,但凭她这多跑几步就大喘气的弱鸡身体,想要不拖他后腿也很难吧?   就以他之前冲向双头狼那快到有重影的速度,她就是拍马都追不上啊。   关妮拉捂着额头,陷入头脑风暴。   以她那并不丰富的人生阅历来看,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她可以给维法洛提供一份不小的报酬的话,那她能和他搭伙进城的概率会高很多,毕竟拿人手短么。   可就算她挠破脑袋,也实在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报酬能被他看上的呀。   她拍了拍外袍上的泥土,笑容逐渐苦涩。   她现在有什么呢?   除了穿越时自带的西装三件套,她后来又在林子里挖出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不知道在土里埋了多久,居然还是完好无损的,摸着结实看着耐脏,她洗洗就套身上了。   除此之外,她还在自己的临时住所屯了些森林中随处可见的浆果、摘下后仍能发出柔和光芒的蘑菇、几根艳丽的羽毛、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以及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怎么看都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破烂货……   但是,关妮拉又忍不住异想天开——   万一那发光的蘑菇是很稀有的品种呢?   万一那几根羽毛来自不得了的珍惜野兽呢?   万一那把锈化的匕首原本是削铁如泥的神器呢?   万一那堆石头是价值连城的宝石,亦或是能锻造神兵利器的罕见矿物呢?   她觉得它们不值钱,可能只是因为她没见识而已!   想到这里,她精神一振,大步走向维法洛。   “如果我花钱的话,可以委托你送我去托利亚吗?”   维法洛被她身上的药味儿刺激得有点想打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瓮声道,“可以,我接一次短程护送任务是十个银币。”   对这个世界的货币一窍不通的关妮拉一脸严肃地点着头,然后砍价,“能便宜点吗?我可能没那么多。”   维法洛朝她做了个驱赶的手势,示意她走远点别熏到他。   “那……从这里到托利亚的国道附近没什么大型魔兽,我收你八个银币好了。”   关妮拉沉默片刻,“但我现在身上没有银币,我可以用物品换吗?”   她似乎听见维法洛叹了口气。   “也行,价值差不多我就收。”   这么好说话?   关妮拉硬着头皮,得寸进尺地又问,“那如果我的东西不值八个银币呢?你这能赊账吗?”   “……”   维法洛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望向她,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会打蛇上棍的人。   随后,他弯起眼睛,笑音似蜜。   “要不然,我免费送你去托利亚吧?”   关妮拉不自觉睁大眼睛,心神微怔。   不得不说,这人着实长着一张极容易讨人欢心的漂亮面庞,尤其是露出这样灿烂的笑容后,原本还带着些许凌厉的昳丽五官瞬间被鼓起来的颊肉软化,冲淡了浓颜带给人的攻击性,同时,颊边深陷的酒窝更显出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感,让人忍不住卸下心防。   饶是关妮拉都不免晃神,被他甜蜜无辜的笑容迷惑,蠢兮兮地顺着他的话问,“可以吗?”   下一秒,却见他神色骤变,恐吓般大声嚷嚷起来——   “想得美!!!” [4]第四章:诱食剂   被拒绝了。   果然,这世上没有空手套白狼这么好的事儿。   关妮拉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我好像没钱给你。”   维法洛学着她惆怅的语气,装腔拿调地说,“那怎么办啊,我从不做赔钱的买卖的。”   关妮拉:“……”   想起前两天囤积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物品,她不撞南墙心不死,“我那有些东西不知道值多少钱,你能帮我看看吗?如果值八个银币我就直接给你作为护送的报酬了。”   如果一文不值,那她也只能另想出路了。   “可以啊。”有钱的话就一切好说,维法洛活动了一下肩颈,“等我处理好这家伙再说吧。”   关妮拉扫了眼巨狼血淋淋的肉身,微微蹙眉,克制住微妙的想要呕吐的不适,“需要我帮忙吗?或许会快一点。”   维法洛谨慎地问,“你以前处理过蓝鬃双头狼?”   关妮拉:“……没有。”   维法洛悻悻地皱了下鼻子,“牠的皮毛还挺贵呢,要是处理过程中有破损,可就卖不上什么好价了。”   闻言,关妮拉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只好靠坐在一截断裂的树干前,没再出声打扰他。   一片静谧的风声里,她把下半张脸埋进斗篷竖起的立领中,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维法洛没多久就剥完了一整头狼的皮毛,举起来大致检查了一下没有破损后,他弯腰剖开巨狼的胸膛,从里剜出一颗比他脑袋还大的心脏,轻轻放在了一个纯黑色的木质盒子里。   从他那小心翼翼的态度来看,那颗心脏想必就是这头巨狼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那之后,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其貌不扬的卷轴,摊开,一边用指尖在卷轴里画着什么符号,一边在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下一秒,卷轴泛起绚丽的光芒,无风自动地飘了起来。   关妮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合着自己穿越的还是个存在魔法的世界……好吧,并不惊讶,毕竟连路过的松鼠都能喷火了。   她就看着维法洛把卷轴往巨狼身上一盖,整头狼就被尽数吸进了未知的空间里。   好实用!   关妮拉狠狠心动了。   简直是居家旅行的必备收纳物,也不知道贵不贵。   “搞定!”   维法洛伸了个懒腰,眼睛愉快地眯了起来。   关妮拉连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现在去看看我的存货?”   “唔……”维法洛仰起头,望向太阳的方向,“不急,我还要在这座森林里找点东西。”   好吧。   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关妮拉妥协道,“要找什么?”   “一株药。”   话落,他转身走进森林深处,纤长的身影逐渐隐没进晦暗的树荫里。   “跟我来。”   关妮拉迟疑两秒,还是跟着一起进去了。   虽然那里面一看就危机四伏,但谁让她现在有求于人呢,也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越往里走,阳光越稀疏,但某些附在树干上的苔藓和地衣会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它们像蒲公英一样飘散在林间,为路人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明效果。   关妮拉此前从未涉足过这里,自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   她难得被唤起了一点童心,抬手抓住一把闪烁的光点,摊开手,静躺在掌心的苔藓却在顷刻间失去了原有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了。   她嘴角下撇,拍拍手掌,让苔藓重归大地。   与此同时,维法洛顿住脚步。   他停在一颗直溜溜的树前,伸手摸了摸树皮上挂着的紫红苔藓,点点头。   “就这儿了。”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两个小铲子,分了关妮拉一个。   “围着这棵树挖就行。”   真是半点不客气,关妮拉暗暗叹了口气,给狼扒皮她不行,但挖土是真可以,为了找食物她从昨天下午挖到今天早上,正是手感最好的时候了。   “你找的那药长什么样子啊?”   “唔,红色的外皮,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你轻点挖啊,别把药挖破了。”   “哦。”   关妮拉淡定地用铲子把刚挖出来的两截蚯蚓扔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虽然从小就帮着家里人干农活,见过的蚯蚓不计其数,但她天生就对这种柔软无骨的蠕体动物生理性排斥,每次看到都会一阵恶寒。   兢兢业业的围着这棵树挖了一阵后,两人除了蚯蚓、树根、喀拉喀拉一敲就碎的骨头之外什么都没能挖出来。   “这里没有。”   维法洛果断起身,脸上并无失落之色。   “走吧,我们找下一棵树。”   蹲了这么久腿都蹲麻了,关妮拉按着膝盖起身,捶了捶大腿又揉了把腰,缓了一会儿,才直起了腰。   维法洛看着她这一系列流畅的小动作,投来的视线逐渐奇怪起来,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关妮拉猜他可能是在腹诽她身子怎么能这么弱,蹲一会儿就不行了。   不说出来估计是怕她破防罢工。   两人继续找树开挖。   关妮拉观察到维法洛每次都是找形状直不溜秋的,树皮上长着红色苔藓的树挖,她将此记在心里,想着将来或许也能靠这个信息差来挖药材卖钱。   挖了不知道多少棵树以后,功夫不负有心人,维法洛想要的药材可算被他挖出来。   “终于……真是让我好找!”   惊喜的声音从树的另一端传过来。   关妮拉松了口气,捶着泛麻的腿靠了过去,往至少一米深的土坑里定睛一看——   嗯?土里那玩意儿怎么长得和她上午吃的那个‘红薯’那么像?   她呆愣住,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再次看过去。   左看右看,无论是那紫红的外皮,皮上流云般的纹路,甚至是尖端的细须……都不能说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   望向维法洛喜出望外的表情,她吞了口唾沫,“这个药叫什么名字啊?是做什么用的?”   维法洛欣然道,“香堇根,是高级治疗药剂的主药。”   自动捕捉到‘治疗’两个关键字,关妮拉心念微动,“不制成药剂,直接吃掉也会有治疗作用吗?”   “当然,虽然药效不会被发挥到极致,但只要不是严重到能残废的那种伤,基本吃下就能直接痊愈了。”维法洛耸了耸肩,“但那样就太暴殄天物了。”   仿佛预见大笔钱财的进账,他肉眼可见的心情大好,连话都变密了不少。   “这玩意儿卖得可贵了,光是它的伴生苔藓就不好找,而且就算找到了伴生苔藓,它树底下的本体也可能早就被苔藓寄生的树给吸收掉了,所以能不能在树根下挖到它全靠运气……”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关妮拉都没怎么听进去。   她摸向自己的侧腰,那里的皮肤光滑紧致,仿佛从未受伤过。   难怪……   原来都是这个香堇根的功劳。   “不过,如果是直接吃这个的话,最好是生吃。”   维法洛的一句话将关妮拉游离的思绪拽了过去。   “为什么?”她诧异道,“不能烤着吃吗?”   他摇摇头,拍着果实外皮上扑簌簌的泥土,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根茎在经过高温处理后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而那种香气,是制作另一种药剂的主药。”   “什么药剂?”   “高等魔兽诱食剂。” [5]第五章:火腹鼠   高等魔兽诱食剂?   关妮拉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那只狼前两天对她还翻着白眼不屑一顾的,今天就对她垂涎欲滴穷追不舍了,原来还是香堇根的功劳!   早知道会这样,她当时就该学着那只土拨鼠直接生吃的,亏她还累得满头大汗的生火。   但生吃的话,她又不知道她的肠胃遭不遭得住。   唉。   连不恰当的烹饪手法都能引来灭顶之灾,异世界还真不好混。   总感觉自己的血条一闪一闪的。   关妮拉一时感慨万千,随口问了句,“这能卖多少钱啊?”   维法洛掂量了一下,“像我手里这么大的,应该能制十瓶高级治疗药剂?至少能卖四十金币了。”   关妮拉扫了眼他手中的香堇根,看着就她半个拳头那么大,再想起自己早上吃的那个,足足有她巴掌那么大。   这个瞬间,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涌上心头。   她捂住心口,露出痛苦的表情。   维法洛瞬间睁大眼睛,“怎么了?”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奇怪,这附近的植物都是无毒的啊。   关妮拉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喘不上气。”   谁能想到,她随手挖出来吃的‘红薯’居然价值好几十金币,还被她那么随随便便的就吃掉了……   但事已至此,身无分文穷得叮当响的关妮拉也只能安慰自己,幸好是吃掉了,而不是嫌难吃随手扔掉了,不然她怕是以后进了棺材都还要后悔这事。   维法洛没看懂她飞快变换的神情,拧着眉头问她,“你会不会突然死掉啊?”   关妮拉愣了下,“起码现在不会。”   “那就好。”少年原本强装出来的严肃表情顷刻瓦解,秾丽的眉眼霎时活泛起来,“我之前见过好多人类就是像你刚才那样,表情痛苦地捂着胸口,挣扎了没一会儿就死掉了,然后他们的同伴就会挖个大坑把他们埋起来……”   “好麻烦喏,我不想帮你挖坑,所以你先别死啊。”   关妮拉:“……”   对上她全无高光的涣散眼神,维法洛挠了挠后脑勺,“唔,其实就算把你埋起来了,也会有捣蛋的魔兽把你的尸体挖出来玩的,所以——”   关妮拉抬手,“好了不用再说了。”   对暴尸荒野后的自己会被如何对待没有任何兴趣,她立刻转移正题,“想找的药也找到了,你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没了。”维法洛将来之不易的香堇根用特制的盒子保管好,起身,主动道,“走吧,去你家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关妮拉小声反驳,“那才不是我家……”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被断裂的树木隔出来的中空地带,巨狼的鲜血渗入泥里,晕开大片晦暗的濡湿,让流经的风都裹上了潮意,泛着浓烈的腥气。   关妮拉站上周遭最高的一块石头,朝远处眺去,努力辨认方向。   维法洛看她的眼神愈发不信任了,“你不会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找不到了吧?”   可不嘛,穿越过来几天了,还是第一次跑这么远的地方来。   她绷着面皮,努力展示出自己可靠的一面,“放心,我很快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   维法洛:“……”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指南针,“或许你需要这个?”   关妮拉接了过去,看着表盘上陌生的符号和微微转动的指针,眼神逐渐专注。   数秒后,她眼神清澈地望向维法洛,“这要怎么看?”   维法洛:“……”   他默默把指南针收了回去。   没有教导常识的义务.jpg   关妮拉讪笑起来,“哈哈,其实我刚刚已经找到回去的路了,走吧。”   她这几天住的那附近有一条小溪横穿而过,细长蜿蜒,像扭动的波浪号,水面折射着粼粼的波光,在一片幽深绿意中极为显眼,往溪流的方向找过去总该没错。   前往住处的途中,关妮拉分心地看向树枝上跳跃的松鼠,突然想起什么,指向一只腹部尾巴被火红绒毛覆盖的松鼠,故作随意地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品种的……魔兽吗?”   话语中诡异的片刻停顿引来维法洛莫名的一瞥,但在后来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后,还是老实地回答她,“你说的是火腹鼠?”   原来叫这名儿啊,她干咳两声,“牠值钱吗?你会不会捕来卖啊?就像刚才那头狼一样……”   话还没说完,维法洛就乐不可支地笑出声,一副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样子。   “你认真的吗?火腹鼠诶,多得像路边的野狗,拿出去谁会买啊?”   他轻快地跃到她身前,火红的发丝飞扬,微微的打着卷儿。   “你要买吗?你要买的话我就捉几只给你啊。”   轻盈的日光从枝丫间隙滤进来,将他的脸颊照得格外明亮。   他眯着眼笑,翘起的眼尾末端噙着耀目的异彩。   关妮拉目光微凝。   原先隔得远没看清,她这时才注意到他左眼的眼尾末端还贴了贝母片之类的贴饰,色泽艳丽如血红的碧玺,不规则的剔透薄片上下黏连着,形似蝶翼,也似鱼尾,在日光下荧荧烁烁,流光溢彩。   关妮拉心想,这人还挺时髦。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头把脸埋进衣领里,声音闷闷的,“没钱买。”   “欸——”   错失挣钱良机的维法洛露出失望的表情,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围着她走来走去。   “不再考虑考虑吗?火腹鼠很便宜的,只要五个铜币我就给你抓一只好不好?虽然这种魔兽很弱,但冬天用来捂手还是蛮好用的……”   叽叽喳喳个没完,关妮拉只想感叹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住脚步,指着一颗两人环臂粗的歪脖子树说,“到了。”   树干前堆积着半人高的落叶,不知道被放了多久,最底部的叶子在静静腐烂,变成了颓败的黯黄,像是随时会化掉。   关妮拉蹲下丨身来,挪开那堆落叶。   很快,一个牛犊大小的树洞出现在眼前。   她朝维法洛招了下手,“跟我来。”   随即矮身跪地,轻车熟路地钻进洞里。   在黑黢黢的树洞里膝行几步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干燥厚实的草甸铺满了整个洞穴,边缘被堆成小山的各色坚果环绕,有几束阳光从树顶端的洞口溜进来,堪堪能让人将洞内的环境看个大概。   洞穴的最中央,在阳光最好的那个位置,正蹲着两大一小的火腹鼠,看着像一家三口。   牠们愉快地啮食着松果,原本圆润的豆豆眼早就眯成了细细的一线。   察觉到洞口的异常动静,体型最大的火腹鼠脑袋转过去,摇晃起蓬松的大尾巴,树洞内的气温骤然升高。   下一秒,见是关妮拉瑟缩着身子窝窝囊囊地爬进洞里,牠才放下尾巴。   “突然搞这么热……”   她擦着额角渗出的汗,看向导致升温的罪魁祸首,挤出一个很苦命的笑。   “对,没错,还是我。”   大型火腹鼠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从地上抓起一把坚果就狠狠砸在她身上。   “吱吱吱!”   又来我家!臭不要脸!   虽然听不懂牠在说些什么,但关妮啦能感觉到牠骂得很脏。   她熟练地接住砸中她的坚果,麻利从中剥出果仁塞进嘴里嚼嚼嚼,一套小连招如行云流水。   见状,火腹鼠叫得更凶了。   “吱吱吱吱!”   关妮拉权当没听到,转身看向还蹲在洞口探头探脑的维法洛,语气自然得像原住民。   “进来吧,这里挺大的,能装得下我们。”   虽然从外面看,这棵树仅仅两人合抱那么粗,按理说内部空间也不会多大的样子。   但异世界的树就是那么神奇,外表平平无奇,内里却有半个教室那么大,哪怕这时维法洛进来,剩余的空间都还能让她躺下打几个滚。   片刻后,维法洛钻进树洞里,一脸好奇地左右张望。   “居然是一棵被拓上了扩容魔纹的树。”他感慨道,“你运气不错嘛。”   关妮拉:“……?”   虽然没怎么听懂,但原来这树本身不是这样的嘛?   她不想再暴露自己多么浅薄无知,便没有追问他嘴里的扩容魔纹是什么东西。   “这三只火腹鼠还挺肥。”   一个错眼的功夫,维法洛就手欠地摸向了最小的那只火腹鼠的尾巴。   “等——!”   关妮拉慌张地伸手,但才伸到半道,另外两只大的火腹鼠嘴里的火球就已经喷出来了。   她在这种时候最是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地缩回手,还往边上挪了几步,离维法洛远远儿的。   砰、砰。   维法洛随手将两颗火球打散。   “脾气还挺爆。”   他弯起嘴角,顿时报复心起,将两只吐火球的火腹鼠抓在手里肆意揉搓起来。   “刚刚摸的是牠又没摸你们,这么凶做什么?”   关妮拉:“……”   忘记维法洛和她不一样了,区区两颗小火球算什么?   她低下头,与维法洛其中一只手上正挣扎着的火腹鼠对上了眼睛。   “吱吱~”   牠哀哀地叫了一声,黑溜溜的豆豆眼里瞬间涌出晶莹的泪花。   关妮拉仿佛从牠的眼神里读到了求救的信号。   她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发尾,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前两天被牠们喷出的火焰烧过的焦痕。   也是风水轮流转了。   她对着牠摇了摇头,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随即心虚地扭过头,没再看牠。   “吱吱吱!”   见她避开视线,被搓得差点起静电的火腹鼠顿时悲从中来,叫得更为凄厉,挣扎的动作却停了下来,彻底死心的样子。   暗戳戳留意的关妮拉立刻清了清嗓子。   “咳咳!”   她颤颤巍巍地扯了下维法洛的袖子,“先别玩了,看看我的那些……”‘破烂’两字在她嘴里打了个圈,却在脱口之际被她强行换成更为委婉的,“藏品?”   说完就揭开身后的一块明显凸起的草甸,示意维法洛看过来。   “都在这里。”   维法洛依言侧身望过来,终于松开手中的桎梏,将两只火腹鼠安生放在了地面。   见状,关妮拉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好歹在这个树洞里蹭着睡了几个晚上,总不能真的对原住民‘见死不救’。   落地后,两只大的火腹鼠立马抱着小火腹鼠往坚果堆里钻,一下没影了。   看来维法洛刚才的行为真的对牠们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这样想着,关妮拉收回视线,余光却忽然瞥见从对面滚过来几颗板栗,没一会儿刚好停在她的脚边。   她一愣,捡起板栗,抬头,正好与坚果堆里叠成一列的三双豆豆眼对上。   牠们眨巴着眼睛,见她呆愣不动,不知道是理解成了什么,争先恐后的又扔过来几把板栗,个头还都不小。   关妮拉这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随即埋头捡起了地上的板栗。   “吃吗?”   她剥了颗板栗塞进嘴里,而后大方地分了维法洛一把。   后者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陷入诡异安静的坚果堆,突然笑起来。   “喜欢吃坚果的话,我们离开的时候把这些都带走不就好了。”   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语气,吓得关妮拉差点没被板栗仁呛死。   她用力咳了两下,弱弱道,“……其实我不喜欢吃坚果。”   喜欢就都抢走,什么强盗逻辑?   但鉴于维法洛的战力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这种耿直的话她就没敢说出口。   “哈哈,开个玩笑。”   看她被呛了好一阵,维法洛笑容友好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仿佛没察觉到掌下瞬间紧绷的脊背,他露出委屈的神情,语气变得黏糊起来。   “我刚才的玩笑话你是不是真信了?什么嘛,我看着很像那种不讲理的,看上什么就强抢的人吗?”   关妮拉干笑:“……哈哈。”   不讲不讲。   可不敢说。 [6]第六章:圆滑   这棵内里大有乾坤的树是关妮拉穿越那天就发现的。   那时她刚跟着低空飞过的小鸟啃了几个酸不溜秋的浆果,然后就听见树叶被敲出了淅沥沥的响。   发现是真下雨了以后,关妮拉都气笑了——   莫名其妙就穿越了,还是降落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脑子还是一片浆糊,肚子也才勉强混了个水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多探索一下周边环境了,结果居然下雨了。   真是倒霉得没边了,那一刻,关妮拉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   但就在她思索着自己在经历淋雨失温又发烧后还能剩下多少存活几率时,忽然看到有三只毛色鲜亮的火红色松鼠相继钻进了不远处的一个树洞。   她盯了一会儿,鬼使神差的也跟着进去了,随后,就发现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树里别有洞天。   不仅内里空间宽敞得出人意料,还特别的暖和——对于这一点,关妮拉后来才发现是那三只原住民的功劳。   发现家中有不速之客闯入,原住民们当然是不满的,当即对关妮拉吐了几个拳头大的火球已示威胁。   吓得关妮拉尖叫着在树洞里四处逃窜,衣服被烧出好几个豁口不说,头发也被燎没了一截。   但不知道是她的表现太弱太窝囊,还是原住民们的天性就是平和不喜杀戮,饶是后来关妮拉厚着脸皮窝在树洞角落不肯离开,牠们也只是对着她吱吱吱一通乱叫,再用力朝她砸几颗松果,就没再用什么强硬的手段迫使她离开了——   当然,在发现砸过去的松果都被她受宠若惊地吃了个一干二净后,牠们就涨了教训,特意挑着牠们觉得难吃的坚果扔,关妮拉却来者不拒,扔什么吃什么,再好养不过了。   就这样,关妮拉和三只原住民在树洞里和谐友好地同住起来,井水不犯河水。   白天,勤快的原住民们会早早醒来,结伴出门采集食物,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关妮拉,便又厚着脸皮缀在牠们身后,看牠们灵活地穿梭在繁密的树枝间隙,觅食、嬉闹,抓着枝头垂下的藤蔓荡来荡去,等渴了,就竖着蓬松的卷卷尾巴去附近的河畔饮水。   托牠们的福,关妮拉才找到了干净的水源和不少无毒的果子,不至于饿死。   在觅食的过程中,她也收集了不少自认为有用的东西,分门别类,细致地归拢好,怕那只最小的原住民在玩耍过程中把她的东西弄乱,她还特意把东西都压在了一块草甸子下面。   直到现在,才把它们重新掏出来给维法洛看,寄希望于其中能有点值钱的东西。   维法洛漫不经心地睇来一眼,视线却并没有落在承载她全部希望的一堆物品中,反而率先被她叠放在最角落的西装外套吸引。   “嗯?”他盘腿坐下,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向她的外套,“你那件衣服的料子我好像没见过,看起来能值不少钱的样子。”   关妮拉拿过外套递给他看,“这个吗?”   “嗯。”维法洛用指腹轻捻着外套的平驳领来回摩挲,前所未有的手感让他的眉梢高高扬起,“第一次摸到这种感觉的料子欸,是什么做的啊?”   关妮拉欲言又止道,“额,大概是涤纶黏胶混纺的呢绒。”   维法洛:“?”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听懂。   想看一下这件外套整体的版型,他抬手将它抖落开来,视线瞬间滞在衣摆处的几个被火烧出的豁口上。   “破的啊?”他顿时大失所望,“这样的话可就买不上什么价了。”   关妮拉扶额,长叹一声,“没办法啊,都已经这样了……而且我其实也不是很想卖这件衣服。”   她穿越过来时,形单影只,一穷二白,也就这身衣服陪着自己,如果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弹尽粮绝的地步,她是真不想放弃她从家乡带来的仅存的一点念想。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后悔登机那天为了能给接机的同事留下一个靠谱精英的印象,而选择穿一身板正但不方便活动的西装了。   早知道会穿越,她就该穿运动装的!   “衣服不重要。”她指着地上杂七杂八的一堆东西说,“重点在这里。”   维法洛垂下眼,本能的先看向那堆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圆墩墩的蘑菇。   “采那么多路灯菇做什么?”他难以理解道,“虽然这树洞不小,但也用不着这么多路灯菇照明吧?”   路灯菇……照明……只是照明啊。   她板着脸,伸手将发光蘑菇都揽过来,将它们与剩余物品区别开来。   “我有点夜盲。”她干巴巴道,“就喜欢亮一点。”   下一秒,树洞内突兀地响起一声短促的哼笑,稍纵即逝。   但等关妮拉憋屈地看过去时,就见维法洛脸上呈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仿佛那声嘲谑的笑只是她的一场幻听。   她默了默,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一脸诚恳地问他,“你看剩下的东西有什么能换钱的吗?有的话我到时候卖掉,用作雇你护送我进托利亚的报酬。”   有酬金这棵胡萝卜吊在前面,维法洛终于收起打趣她的心思,专心在那堆东西里扒拉起来。   他抓起一把色泽艳丽的羽毛,“收集那么多鸡蛇兽的羽毛做什么?又不好看,又卖不出去。”   关妮拉摸了摸鼻子,弱弱地反驳,“我觉得挺好看的啊。”可惜一文不值。   听她说好看,维法洛投来鄙夷的一瞥,“你的审美还真是让人不敢苟同。”   审美这种东西很私人的好不好,你还搞上鄙视链了。   怕他钻牛角尖硬要和自己争个胜负,关妮拉咽了咽,将这句话深埋于心。   果然,没在她这里得到更多反馈的维法洛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在那堆形状各异的矿石上挑拣起来。   “翠萤石,一摔就碎了,没什么用,也不值钱。”他几乎是看一眼就能辨认出矿石的品种,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把翠萤石轻轻放在了地上,“你喜欢的话可以做个小饰品戴着,但磕了碰了就很容易碎。”   “路边常见的紫云母。”   “蔷薇石,人类经常用它们做饰品,但卖不上几个钱。”   “这个也不值钱。”   他过的很快,每看一眼就将完全无用和稍微能卖点钱的矿石分作两类。   在拿起一块蓝靛色的半透明石头时,他神情微变,眼里终于泛起些饶有兴致的神采来。   “终于有个值点钱的了!”   几乎是叹出来的一句话,携着股如释重负的释然感,总算不用担心她会赊账了。   关妮拉精神一振,“是什么?值多少钱?”   “水属性的元素晶石。”他往晶石上吹了口气,吹走微渺的粉尘,“虽然个头小了点,但魔法因子的浓度还算高,估计能卖四五个金币?”   说到这,他睨了关妮拉一眼,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多嘴地解释了一句,“成色越接近透明的元素晶石,其中蕴含的魔法因子的浓度就越高。”   关妮拉沉默一瞬,开始胡诌自己的身份背景,“我以前住在落后偏远的山沟沟里,周围都是不会魔法的普通人类,所以对这些不是很懂。”   维法洛笑着把玩手中的元素晶石,无可无不可地点着头,没多说什么,看起来像是对她的来历并不感兴趣。   对此,关妮拉还挺意外的。   虽然与他接触不久,但凭之前相处的印象,她还以为他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地继续追问下去。   但不管怎样,能糊弄过去就行。   她催促维法洛帮忙鉴定剩下的矿石,心中的期待被那块元素晶石拉到最高阈值,但很遗憾,其余的矿石都一文不值。   意外的是,差点被她遗忘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却获得了维法洛惊喜的眼神。   “居然是整个刀身都是秘银制的!”他用指尖抠着刀片上深褐的锈痕,大喜过望道,“虽然现在看着破破烂烂的,但只要除完锈再做点基础保养,它就会变得闪闪发亮,然后卖个漂亮的价钱!不过我还是更建议你找个靠谱的工匠,把这些秘银熔掉再锻成匕首,那样销路会更广……”   关妮拉看着他眉飞色舞的神情和侃侃而谈的架势,稍作思忖,“你喜欢这个?那我把它作为你护送我进城的报酬可以吗?”   “真的吗?!”   他猛地抬头望向她,因过分惊喜而圆睁的眸子里,碧绿的瞳仁在刹那间变成竖状的菱形。   关妮拉倏然一怔。   但只是眨眼的瞬间,他的眼眸就变回了常态化的圆润瞳仁。   “真的能给我吗?”他兴奋地晃来晃去,用肩膀轻轻撞着她,“这个品质的秘银很贵诶,比那块元素晶石都贵了,你真的舍得给我啊?”   甜蜜的笑音里裹挟着过分熟络的亲昵,关妮拉不适应地往边上躲了躲。   “这么贵?”   她有些被惊到了,但一想自己话都放出去了,就没再多纠结。   “都说给你了,就拿着吧。”她诚恳道,“我身体素质挺差的,和你一起进城还不知道要给你扯多少后腿,多给些报酬我心里也会更好受点。”   主要也是怕她反悔了,维法洛会恼羞成怒选择直接杀人夺宝。   还不如表现得大方点卖个好呢。   这个瞬间,关妮拉突然觉得自己还挺有情商。   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变成圆滑社畜的形状了。   可喜可贺:p [7]第七章:你多少岁?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收了关妮拉的秘银剪刀后,维法洛对她的态度明显没有之前那样随意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托利亚?”   连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不少,让关妮拉有了不少当甲方的实感。   她稍作思忖,决定快刀斩乱麻。   “现在就走吧。”   反正以她的脚程来说,今天无论如何都是要在路上过夜的,早走晚走都没差,还不如早点走,这样明天也能早点抵达目的地。   见她说得笃定,维法洛点了点头,“行。”   随即从身后掏出一把小臂长的匕首,递给她,“这个给你用。”   关妮拉垂眸看去。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不是她刻板印象里的笔直的刀身,而是略有些弯曲的,有点像她以前用来割麦子的镰刀,刀柄似乎是某种动物的角类,上面有着螺旋状的凸起的纹路。   “谢谢。”   她接过匕首,拔出刀鞘,看向银白薄透的刀刃,有种想上手摸摸试试锋利程度的冲动。   但因为不想流一手血,就放弃了。   维法洛率先起身,看着地上零零碎碎的蘑菇羽毛和矿石,问她,“这些东西你都要带走吗?”   关妮拉果断摇头,“没用的东西带走干嘛?”   但她还是先用西装外套把那些东西都包了起来,打算拿去外面再扔掉,毕竟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拿这些垃圾占着地方也不好。   临走前,她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又趴回树洞最中央啃起坚果的火腹鼠们。   “我走喽,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再也不会再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几只火腹鼠齐刷刷扭头看向她,咀嚼坚果的嘴努子一动一动的,没别的反应。   关妮拉忽而好奇,“牠们能听懂人类在说什么吗?”   维法洛耸了耸肩,“这谁知道?但大部分的火腹鼠智商都很低,和两三岁的人类小孩差不多。”   关妮拉笑了笑,“好吧。”   她顿了顿,从外套简单打结做成的包裹里拿出几颗她觉得味道还不错的果子,放在了火腹鼠身前的草甸上,就当做是这几天的房费了。   然后眼疾手快地摸了把小火腹鼠的尾巴,在另外两只大鼠气急败坏的吱吱声里,狼狈地爬出树洞。   出来以后,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便被她扔在了林子里,包裹一下轻了不少。   维法洛扬了扬眉梢,似乎是惊讶于她的果断,“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呢。”   关妮拉回以奇怪的眼神,“为什么?”   他挠着后脑勺,露出纠结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述。   “感觉你们很多人都这样,舍不得扔掉旧的东西,哪怕心里知道它们没用。”   “可能是那些旧物承载着某份沉重的情感吧。”   关妮拉拍了拍手,“但我的那些东西都是我随手捡来的,又卖不出去,除了给我增添负担以外什么用都没有,当然要扔掉。”   维法洛哦了声,拿出指南针看了眼,指了个方向。   “走这边。”   关妮拉揣着包袱大步追了上去。   没走多久,一条湍急的溪流逐渐映入眼帘。   三三两两的中小型魔兽散落在溪边喝水,互相警惕但相安无事,自成一派和谐景象,两人走近时,有魔兽抖着耳朵机警地看了过来,凝神盯梢片刻,见他们没有特别的动作,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   “要喝水吗?”   他清脆的声音被潮湿的风捎过来。   关妮拉摇了摇头,“我更习惯喝烧过的水。”   他睁大眼睛,“这么麻烦啊?”   关妮拉不禁苦笑,在心里哀嚎起来:   你以为我不嫌麻烦吗?   我是实在没招了好吧!   说实在的,关妮拉本身并不是个多讲究的人,从小到大那河水井水自来水也喝了不少,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就更没有那个条件挑挑拣拣了。   喝生水容易感染寄生虫?   管它那么多呢,有水喝就就不错了,保证自己不被渴死才最重要。   仅纠结了两秒就接受了残酷的现实,彼时才穿越过来的关妮拉在附近看到一个湖就硬着头皮勇上去了。   结果才半跪在湖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正准备喝,就见平静的水面忽然荡起阵阵涟漪,一条硕大的胖头鱼猛地浮了上来,灯泡大的眼睛散发着诡异的光,嶙峋的鳞片是炸开的,密密麻麻的一片,让看过去的关妮拉密集恐惧症都犯了,大脑直接空白。   没等回过神来,求生本能就驱使她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没敢靠近那片湖泊。   直到后来,她又跟着那三只火腹鼠找到了一条小溪,战战兢兢在溪边观察了好久,发现水里没有恐怖的东西,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了些。   但她那会儿也不敢直接舀水喝了,总觉得在她看不见的水底还栖息着什么诡异的东西影响水质,想努力说服自己别太在意,心里又实在膈应得很。   正好那时她找到了一种新的可食用的水果,有点像椰子,壳很硬,吃完果肉后那个壳还能留下来当碗用,她便干脆用那果壳取了水,然后架在她好不容易从火腹鼠那里借来的火上烧开了再喝。   喝完后耐心等了半天,发现没死,之后喝水就都是苦哈哈烧水喝了。   辛苦,但安全。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维法洛又笑嘻嘻地问她。   “那你吃肉也是吃熟的吗?”   “肯定啊。”关妮拉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是人类啊,吃肉当然是要吃熟的。”   他做出回忆的表情,“可是我见过的很多人类都是吃生的啊,毕竟烧火烤肉很麻烦。”   啊?   关妮拉惊恐地瞪大眼睛。   异世界的人类都这么生猛的?!   但一想她的世界里也有不少人喜欢吃生鱼片生牛肉马肉什么的,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她深吸了口气,平心静气道,“生肉,我吃也能吃,只是平时更习惯吃熟食。”   不就是茹毛饮血!她可以!   维法洛看着她的脸,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莫名给人一种老实人豁出去的感觉。   他扑哧笑出声来,故意道,“我喜欢吃生的,所以你也要跟着我一起吃。”   关妮拉瞥了一眼他因发笑而鼓起来的脸颊肉,觉得这人霸道得很幼稚。   她忽然很好奇他的年龄,“你多少岁啊?”   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维法洛愣了一下。   他敛起笑意,故作不经意地挺了挺胸膛,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觉得我多少岁?”   对上他暗戳戳期待的眼神,关妮拉嘴比脑子快地说,“我看你像是才十五六岁的样子。”   “?!!!”   维法洛瞬间涨红了脸,恶狠狠瞪她一眼。   “我怎么可能这么小!”   一副被羞辱到的样子。   关妮拉顿时不明觉厉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难道他就是所谓的长生种,只是看着脸嫩,但实际上已经上百岁了?!   “我十七岁。”   “……”   哦。   难怪这么幼稚。   真是多余问你。   关妮拉嘴角下撇,扭头看向别处。   维法洛却像是被她神色中透出的微妙的原来如此给刺激到了,本来还软趴趴贴着头皮的短卷发这会儿直接耀武扬威地炸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他飞快绕到关妮拉面向的那一边,垂头对上她的视线,用力瞪她。   “是在嫌弃我年纪小吗?!”   “没有啊,怎么会。”她面色不改,一本正经地应付道,“只是想到你这个年纪就这么厉害了,我比你大好几岁却还这么弱小,深感自卑所以羞于面对你而已。”   “是吗?”他唇角一扬,笑容里带了点得意,快速打量她一眼,“那你多少岁?”   在逃避双头巨狼的过程里,关妮拉在地上又摔又滚的,身上黏了不少泥土和草屑,后来也没功夫收拾,现在看着一整个都是灰头土脸的,加上她习惯把下半张脸埋进斗篷立起的衣领里,就导致维法洛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具体长什么样子。   而且他长这么大本来也没见过多少人类,没有足够多的参考对比,对她的年龄就更没有什么认知感了。   “我二十三了。”她语气沧桑,“比你大六岁呢。”   “是吗?”维法洛佯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尾音上扬,“你这么缺乏常识,我还以为你才开智没多久呢!”   关妮拉:“……”   他眼里是明晃晃的戏谑笑意,语气很欠揍,“你以前真不是傻子么?”   “……”关妮拉合理怀疑这是对她刚才嫌他幼稚的报复,但不应该啊,她觉得自己掩饰得挺好的。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干巴巴地反驳,“我只是见识少,所以缺乏常识,但智力是正常的。”   维法洛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又明媚。   “嗯嗯,好,你不是傻子!”   关妮拉从中看出了一股‘我不信但愿意配合你’的敷衍感。   唉。   她暗自叹了口气,好难沟通。   兴许这就是代沟吧。 [8]第八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沿着溪流的上游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又翻越了一座小山坡后,天际逐渐被暮色侵染。   又一次被隐匿在地面的树藤绊了个趔趄,关妮拉艰难地稳住身形,气喘吁吁地向前望去——   纵横的树根和布满荆棘的灌木交错,密密匝匝的藤蔓与树枝织就巨大的迷宫,森冷的绿意漫无边际,一眼都望不到头。   她擦着额角的汗,感觉两条腿都软成面条了。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穿的是一双平底的小皮鞋,鞋底比较硬,还有点挤脚,平时通勤还行,但像现在这样在障碍物遍地的深山老林里赶路就太勉强了。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成天坐办公室的,平时也没个健身的习惯,身体状态说是亚健康都算抬举她了,冷不防在这原始森林里跋山涉水这么久,身体保护机制早就在拉警报了。   “天也快黑了,要不然我们就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她累得不行,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晚上应该也是要睡觉的吧?”   入夜,林间漫起渺茫的雾气,能见度越来越低。她有点夜盲,连路都快看不清了,再走下去她真怕自己摔死在半路。   听她终于开口说要休息,维法洛笑着睨了她一眼,嘴角翘起夸张的弧度。   “哇,居然现在才说要休息诶,好棒好棒!”   他语气浮夸,为她鼓起了掌,像哄小孩儿一样,“我还以为你早坚持不下去了呢,没想到能一直走到天黑。”   早在爬那座小山坡的时候,他就感受到关妮拉的力不从心了,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不说,喘气就跟拉风箱一样,中途还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次。   他就等着她提议休息,然后好好嘲笑一番她的羸弱呢,没成想坡都爬完了,她硬是憋着没开口,咬牙死撑下去了。   说实话,还挺意外的。   看着关妮拉扶着树干大喘气的狼狈模样,他弯下腰,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   他很喜欢看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瞳仁是罕见的纯黑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漆黑寂静的夜晚。   “累了就早点说嘛,我又不会骂你。”他笑眯眯的,近乎怜悯地望着她失了血色的唇瓣,“好可怜喏,累成这样。”   关妮拉搓了下手臂,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好肉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其实还好。”她慢慢调整呼吸,大脑由缺氧的微微晕眩逐步清明,“反正死不了。”   虽说维法洛看着没心没肺的,见她走在后面慢吞吞的总会露出那种接近嘲讽的笑容,但他的行为却称得上相当体贴,不仅会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还会用刀清理路边的杂草,好开辟出一条更易通行的路让她走,偶尔有魔兽莽撞地朝两人冲过来,都没等关妮拉看清,就被维法洛一脚踢走了。   所以她一路走来虽说累得不轻,但也只是体力不支而已,除了赶路,压根不用再心惊胆战的操心别的什么。   “那我们现在就找个空旷点的地方坐着休息一下?”   她环顾四周,眉头逐渐拧起。   一眼看过去全是树啊,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又这么点,火都不好升起来吧?   “这里不方便,树太密了。”维法洛对这片比较熟,当即道,“等穿过森林再休息吧,前面是一片平原,更适合生火扎帐篷。”   关妮拉听着更腿软了,“那还有多远啊?”   “唔,对你来说挺远的。”维法洛看向她,若有所思道,“靠两条腿走还是太慢了。”   听到这话,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你是有别的什么交通工具吗?”   是啊这都异世界了,总该有什么魔法造物用来代步吧?例如魔法扫帚飞天魔毯什么的……   思及此,维法洛抬起一只手,朝关妮拉展示腕间的暗金圆环,“我习惯用钩索。”   她看过去,慢半拍地哦了声。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漂亮的腕饰来着。   没等她多看几眼,维法洛抬手对上斜前方的一棵树。   只听“嗖”的一声,眼前虚影一晃而过,仅眨了下眼的功夫,关妮拉面前就没人了。   她愣了下,正要四处张望,就听一道轻快的笑音在头顶响起——   “在这里啦。”   关妮拉循声仰起头。   一片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里,自枝叶间隙洒落的泠泠月光勾勒出维法洛纤细的身形。   他岔着腿蹲在枝头,双手扒着脚下的树枝,愉快地晃悠着身子,像只憋着坏心思要戏耍猎物的猫。   “好迟钝。”   他居高临下地对上她仓促望来的眼睛,又发出那种似讥似嘲的笑声。   “难怪之前那只花伞蜥都要咬到你了,你都没发现。”   关妮拉:“……”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总抓住点什么机会就尽情嘲笑她?   但一想她反应确实迟钝,他也确实没说错,就算了。   她扯回正题,“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交通工具吗?”   这玩意儿给她她也不会用啊!   “就这一个啊。”维法洛还以为她是怕钩索不够用没她的份,大方地表示,“我就算不用钩索也能跳过去,这个给你用就好了。”   说完就抬起手腕,作势要解开钩索扔给她。   “……抱歉。”关妮拉抬起手,尴尬地制止,“我、我不会用这个……”   维法洛:“?”   他动作一僵,睁大眼睛看向她。   周遭光线太暗,关妮拉看不清他的具体神色,但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觉得出来他所表达的浓浓的不可置信。   他震声道,“你连这个都不会用?”   关妮拉闭了闭眼,语气平静,“我连一只要咬我的花伞蜥都察觉不到,不会用这种东西也很正常吧?”   维法洛:“……”   虽然并不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但他诡异的被说服了。   “那就没办法了。”   他耸肩,轻轻巧巧地跳了下来,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没掀起来。   “只能我带着你走了。”   关妮拉:?   什么意思?   没等回过神来,维法洛忽然伸手过来,在关妮拉逐渐惊恐的注视里一把揽过她的肩膀,颇为强势地将她整个人摁进他的怀里。   ……?!   她被吓得一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圈住他的腰以稳住自己的身形。   等等……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正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她睁大眼睛,大脑宕机——   原来带着我走是这个意思吗?!   “抱紧了,不然掉下去了我可不会管你。”   故作凶狠的声音自头顶泄下,她仰起脸,看着他秾丽却尚显青涩的侧脸,刚想说点什么,一阵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   飒——   冷冽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维法洛搂着人在林间跃动起来,轻巧而迅疾。关妮拉则紧闭双眼,僵硬地维持着抱住他腰的动作,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浓密的枝桠一下下扑在她的脸上,撒落的树叶散发的清苦气味沁入鼻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树枝刮在脸上的感觉很不好受,不仅会有细小的尖刺扎她的皮肤,还会缠卷住她的头发,随着维法洛的下一次起跳,距离拉远,头发与树枝被强行分开,她的头皮也被扯得生疼。   但此时的关妮拉却无暇顾及这些细小的不适。   闭上双眼后,其余的感官都被不断放大,于是,此时此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掌下——   在维法洛的腰侧,原本平滑细腻的属于人类的皮肤周遭突兀的生着粗粝的异物,一片一片,黏连着,密密麻麻。   她状似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异物的表面,感受着微微凸起的弧度,像是有些厚度的样子,但边缘却薄且锋利,她的指腹偶然蹭过去,顿时就像被什么利器割了一下,没流血,但也够疼。   是什么……鳞片吗?   她暗自猜测着,心跳如擂鼓。   其实她下午的时候看过维法洛的腰。   不知道是觉得赶路太无聊了还是什么,他有事没事就抻抻胳膊伸伸懒腰,但他穿着的衣服又着实贴身,长度刚好就贴着裤腰,平时走路还好,一伸懒腰,衣服下摆就随着动作直直往上缩,然后理所当然的露出一截劲瘦的腰来。   不过她视力不太好,看过去时,就只能看到大片蜜色的皮肤和腹部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加上盯着人家的腰看总归是有点不太礼貌,所以她匆匆扫了一眼就立马移开了视线。   也因此,她那时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腰部居然还长着鳞片。   她吞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心绪。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鳞片而已……   虽然在这之前,她就只摸过鱼的鳞片。   她触摸鱼鳞时,并不会产生多大的心理波动,虽然冰凉滑腻的触感会让她感到些许不适,但鱼的鳞片整体是细密平整且柔软单薄的,只要她想,就能轻而易举地一片片扒下来。   维法洛的鳞片却是截然不同的触感,干燥、嶙峋、坚实,就像沙地里经过强风长久磨蚀的花岗岩,厚重且有力量感,甚至那鳞片都不是她刻板印象里严丝合缝镶嵌在一起的,而是足够立体的、微微炸开的……   到底是什么生物会拥有这样的鳞片?!   胡思乱想之际,她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指尖倏然陷入鳞片之间的缝隙里。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触感包裹住她的指尖。   异常温热柔软的、湿濡濡的、微微发黏的……   她甚至能感受到它正泛着细密的痉挛。   嘶——   难以言喻的怪异感瞬间涌上心头,她头皮发麻,只觉有一丝莫名的凉意顺着尾脊骨飞速蹿至神经末梢,让她大脑宕机,止不住的在心里哀嚎起来——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意识恍惚间,她的手抖得更狠了。   这时,她听见维法洛喉间溢出声短促的笑。   “干嘛突然挠我?”   他晃了下腰,有些不满地控诉起来。   关妮拉连忙把手缩回去,努力不去回想刚才那堪称诡异的触感。   “我、我没挠!”   捕捉到她声音里不自然的颤动,维法洛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促狭地笑了起来。   “放心啦,我不会把你扔下去的。”   “……”   关妮拉呼吸一顿,默默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算了。   管他到底是什么呢。   先保证自己不被摔死再考虑那些有的没的吧。 [9]第九章:芽兔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再有密匝的树枝扑在关妮拉的脸上,耳畔的风也逐渐停息。   “到了。”   维法洛如释重负的声音传到耳边,紧接着,关妮拉的双脚终于又落回了地面。   她睁眼看向前方,为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怔了片刻——   天际悬着一轮幽蓝的弯月,洒落的光像一抹薄如蝉翼的纱,模模糊糊的笼着一望无际的原野,视野拉远,一条格外宽阔的道路粗暴地将原野从中截开,在沉沉夜幕里,似是一条匍匐盘旋的巨蛇绵延隐没至目不能及的远方。   在她分神的间隙,维法洛侧头望向她,等了片刻,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才抬手拍了拍她仍环在他腰间的手,示意她松开。   她猛然回神,连忙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哦哦不好意思。”   拉开距离的同时,她不动声色地瞥向他的腰侧。   他缩上去的衣摆与裤腰之间漏着一小片皮肤,表面浮着点幽幽的光。   应该是他的鳞片反射出来的。   光很黯淡,如果不是她心里格外在意,说不定这会儿都注意不到。   她暗自打量着,表面却若无其事地问道,“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吗?”   “嗯。”   维法洛捏着衣摆往下扯了扯,遮住漏出来的一点腰。   幽幽光点被彻底敛进贴身的布料里。   他眼眸微转,视线落在关妮拉身上,却见她这时正饶有兴致地眺望着原野,仿佛在用眼睛丈量这里与下一座城市的距离,仿佛他刚才感受到的微妙的窥探只是他过于敏感的错觉。   关妮拉搓了搓手臂,像是被冷到了,“夜里降温好快。”   “嗯。”   他懒懒的应了声,眼皮微抬,忽而抽出腰后的匕首,颇为轻描淡写的将它掷向斜前方一丛毫无动静的灌木。   扑哧——   匕首没入未知处,有大片液体泼洒在地面的声音传过来。   关妮拉这才循着这动静看了过去,“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嗯。”   在她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空档里,维法洛已经大步上前,弯腰从灌木里捡起了投掷而出的匕首,以及一只肥硕的兔子。   “是芽兔。”   他拎着细长的兔耳朵掂量了一下,欢快地笑起来。   “你运气不错嘛,这个季节的芽兔肉质正是最好的时候。”   关妮拉盯着那只兔子肥肥鼓鼓的肚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肉!是肉!   她几乎热泪盈眶,虽然才穿越过来几天,但吃肉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但这只……芽兔?够我们两个人吃吗?”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食物的体型,皱着眉头,“我是吃得不多,小半只就够了,但你吃这么些确定能吃饱吗?”   她蛮久没沾荤腥了,一下也不敢吃太多,怕闹肚子。   但维法洛才十七岁,不管是什么种族,应该都还是在长身体的年纪吧?运动量又大,吃这么多真的够吗?   “不用,你吃就行。”维法洛用芽兔的皮毛擦去匕首上的血,无所谓地说,“我上周才吃饱过,半个月不进食都没关系。”   “……哦。”关妮拉默了默,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一只芽兔?看到的?还是听到的?”   维法洛:“我视力听力都很一般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抿了抿唇,继续试探道,“是魔法吗?”   他摇了摇头,“不是啦——”   对上她因探究而显得格外严肃的眼神,他又笑,“干嘛这么好奇?想学啊?”   关妮拉点头如捣蒜,见状,他遗憾地叹息一声,“可惜了,你就算想学也学不了啊,连颊窝都没有,没那身体条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说起来,如果你有魔法天赋的话,倒是可以去学学感知类的魔法,不过……”   想起她敷衍他时胡诌的背景,他轻嗤一声,似笑非笑的语气听着有些阴阳怪气的,“不过你以前生活在没有魔法的山沟沟里,应该也没有条件测魔法天赋吧?”   明显是对她之前瞎扯的背景深感怀疑。   闻言,关妮拉摆出自己最真诚的表情,铿锵有力地表示,“可我真是在偏远的山沟沟里长大的!身边也真的没人用过魔法!我骗你这个做什么?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   “要是我骗了你,就让我这辈子都发不了财好了。”   她神色肃穆,发这誓半点不心虚。   什么魔法,她之前的生活环境里除了科技就是科技,偶尔有科技解释不了的事情,那也属于玄学的范畴,反正和魔法是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对上她坚定的眼神,维法洛音量渐弱,“真的假的?”   他心里仍觉得不可思议,就他以前住的那穷乡僻壤都还有不少魔法造物呢,“那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得是多落后啊?”   关妮拉还是那套说辞,“反正就是没有魔法的存在,绝对没骗你。”   维法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扬了扬手里的兔子,招呼她道,“算了,不管那些,你还吃吗?”   她中气十足道:“吃!”   下一秒,她想到什么,声音陡然降了八个调,细若蚊呐,“但我不会给兔子扒皮什么的……”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提着兔子朝更开阔的原野大步走去,“本来就没指望你。”   “但我真的很好奇——”   他脚步一顿,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牵起戏谑的笑意。   “你身体素质这么差,生活常识也接近于无,到底是靠什么活到这么大的啊?”   她镇定地看向别处,理所当然地答道,“小时候靠家里人养,长大了就靠工作养啊。”   “工作?”   他一下来了兴致,将整个身子扳过来正对她,脚步轻快地倒退着走。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关妮拉:“……”   这个问题仿佛把她难住了,沉默了许久,才在他催促的目光下艰难地吐出,“……姑且算是农民。”   码农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是农民吧?只不过是在互联网耕耘而已。   “哈?”   他自上而下地打量她一眼,清亮的笑声里是不屑掩饰的嘲谑,“就你这小身板,能干得了农活?”   关妮拉:“……”   她已经有点习惯他时不时往人心口插刀的犀利发言了,听到这话也懒得反驳,只颓丧地叹了口气,“再干不了农活我也没饿死啊,反正就是稀里糊涂的活到现在了。”   希望未来也能稀里糊涂的一直活下去吧。   维法洛凝着她平静到毫无波澜的面庞,眉梢微抬,嘴角的笑渐渐淡了下去,像是一下失了兴致。   他转过身去,没再看她。   然后,关妮拉听见他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   “莫名其妙的人类……”   你才莫名其妙吧,她很窝囊的在心里骂了回去。   不知何时,悬在天际的月轮被漂浮的云团掩住,大片的阴影乌沉沉压下来,但很快,随着“哧拉”一声轻响,煌煌的火光随风摇曳,在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里熊熊燃烧起来,顿时驱散了周遭滞闷的黑暗。   维法洛有着极其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在关妮拉还一头雾水只管跟着他到处走的时候,他就挑好了两人落脚的地点,在周围撒下一圈气味不明的粉末后,便从身后的腰包里掏出卷轴,甩出一个落地就成型的帐篷来。   看到这一幕的关妮拉大为观止,只能感叹魔法世界的造物果真神奇。   接着他又在周围折下了几枝灌木,熟练地摆出井字型,开始烧火;关妮拉在开头无所适从的发了会儿愣后,也跟着动了起来,一会儿缀在他身后捡柴,一会儿往堪堪搭成型的篝火上添柴,忙得有模有样的,一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样子。   在这个过程里,关妮拉能明显感觉出维法洛对她的种种行为是嫌弃的,或许还觉得她是在帮倒忙,反而拖慢了他的进度。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出声制止她的瞎忙活。   关妮拉换位思考了一下,想来他就是那种自己忙碌又看不得别人无所事事的人,所以宁愿让她做点无用功也不要干坐着等他把一切都处理好。   值得一提的是,他点火的方式极其快捷,就见那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一撮,一簇炽亮的火苗便在他的指尖跳跃起来。   见到这一幕的关妮拉不由惊讶地哇出声来。   维法洛被她这声没见识的惊呼逗笑了,很快把灌木枝点燃。   “你不会这个?”   “肯定不会啊。”   他的目光从火光上移开,慢悠悠的落到她脸上。   “可你不是连喝水都要烧热水喝?那你之前都是怎么升火的?”   她在篝火前抱膝而坐,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都和火腹鼠一起住了,想点个火还不简单么?”   她的视线追逐着燃烧的灌木,眼底映着熠熠的火光,瞳仁与眼白之间过于黑白分明的界限因此变得模糊起来,专注的眼神里泛起白日里未曾出现过的柔软色泽。   噼啪。   细碎的火花骤然在篝火里炸开,璀璨的星子一闪而逝。   维法洛这才回神,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他注视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过了好一阵,才想起了什么,背过身去,掂着那只肥美的芽兔翻来覆去地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掏出匕首,闷不作声地处理起来。 [10]第 10 章:鳞片   一片煌煌火光中,浓郁的血腥气悄无声息的漫了过来。   关妮拉歪着身子想看一下维法洛具体是怎么处理那只兔子的,但还没怎么看清,就先被他瞪了一眼。   “再看就自己来弄。”   语气十分不爽。   关妮拉:……?   看一眼都不行?   她憋屈地收回视线,实在没搞懂自己又怎么惹到他了。   但没办法,她长这么大,也就小时候在奶奶杀鸡杀鸭的时候帮着扯了下腿拔了下毛,兔子吃都没吃过几回,更别提怎么剥皮分解了。   万一真把他惹毛甩手不干了,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这样开解自己,顺手往篝火里扔了根树枝。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时间,空气里只回荡着篝火丛中的劈啪作响。   气氛略有些沉闷,关妮拉纠结片刻,最终在抛出新的话题找他聊天以及继续保持安静之间,选择了后者——如果主动搭话却得不到他的回应,未免显得她是在热脸贴冷屁股,更尴尬了。   想通以后,她侧过身子,在一旁用来添火的树枝堆里挑出了几根比较直溜的,然后抽出维法洛给的匕首,慢吞吞地削了起来,准备待会儿用来串肉。   忙活了一阵,身侧传来维法洛的声音。   “喏,给你。”   她偏过头,就见他扔来一个毛绒绒的‘包袱’,再定睛一看,原来是被肢解成几大块的兔肉被他用兔皮包裹着扔了过来。   “谢谢。”   她诚恳地道了谢,捏着兔皮的一角把它扯到面前来,跳跃的火光照亮了血淋淋的肉块,她扫了一眼,忽然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怎么——”少了条腿?   抬头的瞬间,她瞥见维法洛正在擦拭嘴角。   猩红的血液被他用指腹抹得更淡,薄薄的覆在他的下唇,平白为他没什么表情的面庞添了几分诡异的艳色。   她嘴巴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嗯?”   他撩起眼皮,对上她直白诧异的眼神,随口解释道,“哦,刚刚有点馋了,就顺嘴吃了点。”   他看看剩余的兔肉又看看她,“你应该能吃饱吧?”   沉默对视两秒,她哈哈干笑两声,说能。   心里却在庆幸刚刚一直在忙着削树枝,也没再往他那边看,不然这大晚上的,冷不丁看到有人在津津有味地啃着生肉,血淋淋的,多渗人啊。   她有些后怕地咽了咽口水,又纳闷,这人吃东西怎么都没声的?   嚼都没嚼直接一口生吞吗?   连骨头都不吐的?   想到这里,她暗戳戳瞄了他一眼,却不想正好被捉了个正着,引来他困惑又不满的一瞪。   “干嘛?”   关妮拉尽量无视他凶巴巴的语气,捧起手中的兔肉,极力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你刚刚吃那么点够了吗?要不然再吃点呢?”   “不要。”   他果断回绝,看她的眼神里是明晃晃的嫌弃。   “不想笑就别笑,好假。”   关妮拉:“。”   真是越努力越心酸。   她无言地垂下头,用匕首将兔肉切快,再把削尖的树枝穿进肉块里,放在篝火上炙烤起来。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   兔肉被熊熊的火焰炙烤,往下滴着漓漓的油脂和血,渐渐的,有丝丝带甜的肉香弥漫开来。   关妮拉鼻尖耸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长时间的单一饮食让她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脂肪。   天可怜见的,穿越过来这么多天,她往肚子里塞的最多的除了酸不溜秋的浆果就是火腹鼠砸过来的坚果,晃荡一下都能听到水声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烤肉,时不时转动树枝好让肉受热更为均匀。   可得看紧一点,别给烤糊了。   原本鲜红的兔肉逐渐泛起诱人的金黄色泽,散发出更为浓郁的香气。   维法洛突然又展开了那个居家必备的万能卷轴,从里面掏出了好几个瓶瓶罐罐,兴冲冲的都推了过来。   “试试这些!撒在肉上会让肉变得更好吃!”   关妮拉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啊?嗯……谢谢。”   她为他比翻书还快的变脸速度感到震撼,明明上一秒还在不爽地瞪她,下一秒却又笑眯眯的送来品类繁多的调味品。   但一想到自己在十六七岁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阴晴不定的性子,就释然了。   她拿起一个调味瓶,揭开盖子,凑过去嗅了嗅。   没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这些调料都是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   维法洛盘腿坐着,百无聊赖地揪着身前的杂草,上半身颇有节奏地晃悠来又晃悠去。   “粮油店的老头说这些会让食物变得美味,我就都买了。”   关妮拉:“……”   仇富了。   什么时候她也能有这样店主推荐什么就全买了的底气?   她只能不甘地咂咂嘴,艳羡地感慨一句,“真有钱。”   引来维法洛得意而张扬的一瞥,那眼神仿佛是在炫耀:还用你说?   关妮拉没再看他,抖着调料瓶,撒出薄薄的一小片粉末在掌心,尝了下,味道有点像木姜子,她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咂摸着嘴,把它放远了些。   他买的调料着实不少,她随手挑了几瓶尝了下味儿,没一会儿,酸甜苦辣咸涩各种味道就在她口腔里打起了架。   她舔了舔唇。   包袱里还有几颗果子,白天她赶路口渴了都是用它们润的嗓子,但果子都很酸,现在吃的话应该也起不到清口的效果。   维法洛留意到她不自然的舔唇和吞咽动作,还以为是那几味调料不合她的胃口,眉头拧起来。   “有那么难吃吗?”   语气里充斥着品味被质疑的不悦。   关妮拉嘴角抽了抽,好声好气地解释,“只是嘴巴里味道太杂了,所以有点想喝水。”   他的脸色这才松缓下来,“那你喝啊。”   关妮拉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弱弱道,“我没水能喝啊……”   维法洛:“……”   他这才想起来,白天她啃了一路的果子,确实没喝过一口水。   “那个……”   关妮拉暗戳戳凑近了些,神色迟疑,一副唯唯诺诺不知道该不该讲的样子。   维法洛莫名警惕:“干嘛?”   她吞吞吐吐道:“你的水囊里……还有水吗?”   不同于她渴急了才会吃个果子解渴,维法洛补充水分的频率要比她高得多,走一段路就喝几口水,但他那水囊看着不大,也不知道这会儿还有没有剩的。   听懂了她的暗示,他忽而笑起来,意有所指道,“你想喝我的水?不怕有毒啊?”   他还记恨着他难得发次善心给她疗伤的药,她却疑神疑鬼不敢用的事儿呢。   面对他阴阳怪气的质疑,关妮拉嘴比脑子快地一秃噜,“那水你不也喝了吗?”   维法洛好笑地嗤了声,一双在夜色里亮得瑰丽无比的笑眼凝着她。   “你不会觉得我和你一样吧?”   关妮拉闻言蹙了蹙眉头。   但维法洛还是把他的水囊递了过来,嘴里叽里咕噜地抱怨:“不是说只喝烧过的水吗?这会儿倒是不讲究了。”   关妮拉立刻唉声叹气,对自己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我也觉得自己太矫情了,这荒山野岭的,有水喝就不错了,哪有那条件让我挑挑拣拣呢?”   维法洛:“……”   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他听着怎么就那么不是滋味儿呢?   接过水囊后,关妮拉仰起头,特意将水囊举高,往下咕嘟咕嘟倒起了水。怕被嫌弃,喝的过程里绝对没碰到嘴皮子一下。   因为这个水囊看着不大,拿着也轻,所以她只喝了两三口,冲淡了嘴里那些驳杂的调料味儿就克制地停住了。   “想喝就多喝点啊。”维法洛撑着膝盖,用手托着腮帮子,歪头看着她,“别搞得我好像多小气一样。”   关妮拉愣了一下:“我是怕你不够……”   “水囊的内胆里掺了空间元素石的粉末,所以只是看着小,其实容量很大的,里面的水把你撑死都绰绰有余了。”   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之色,维法洛稀奇地嘶了声,“这都是落后好几个版本几乎被炼金工坊淘汰的空间水囊了,你这都没用过吗?到底是从哪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土包子啊?”   “……”她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说,“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了,买不起这么高级的东西。”   维法洛看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这话,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真的假的啊?”   他倏然间倾身凑近,冲她飞来一个似怜悯似挑衅的眼神。   “怎么这么可怜喏——”   凑近的同时,似乎有一丝丝幽微的、潮靡的水腥气顺着涌动的空气流了过来。   在前所未有的近距离里,他笑得眉眼弯弯,高高翘起的眼尾吊着生动的冶艳,连左眼眼尾处的贴饰也随之翕动,如蝴蝶振翅般扑簌簌的翩跹而起。   关妮拉呼吸一窒,视线凝滞在他眼尾那处似被晶状物折射出来的虹彩,久久移不开眼。   ……   原来不是贴饰。   是鳞片。 [11]第十一章:侮辱谁呢?   也怪关妮拉眼神不好,现在才发现维法洛眼尾的异物不是黏上去的饰品,而是生生从皮肤里长出来的。   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是很意外,毕竟之前她还直接上手摸到过他的鳞片呢——   还真别说,在发现他的鳞片居然是这般晶莹剔透如红宝石般绚丽后,她指尖残留的异样触感和心头的惊悸竟在不知不觉间诡异的消散了。   于是在维法洛灼灼的注视下,她只是镇定自若地移开视线,往后挪动着,与他拉开较为安全的社交距离。   “那不重要。”   她蔫蔫地说着,转头从刚才尝过的调味品中挑出味道类似于盐、黑胡椒和莳萝的调料,往烤肉上均匀地撒了起来。   维法洛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见她只撒了三味调料就收了手,才不解地出声,“其它的调料都不用吗?只撒这么点调料能好吃吗?”   关妮拉头也不抬地说,“不是调料越多就越好吃的。”   他狐疑道,“是这样吗?”   她闻言乜了他一眼,在明灭的火光映照下,他捧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着烤肉,睁大的眼眸剔透澄澈,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一言不发,唯有缩成橄榄状的幽绿眼珠直直地转了过来。   视线堪堪交衔的瞬间,关妮拉别开眼,若无其事地进行着刚才的话题,“我厨艺一般,用太多复杂的调料只会让肉的味道变得很奇怪,还不如就简单提个味,起码能吃个食材的本味。”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我之前烤肉就是把所有调料都撒上去的,味道好像是有点奇怪。”   “好像?”这样模棱两可的说法让关妮拉觉得有点好笑,“味道怎么样你吃不出来吗?”   他也跟着笑起来,声音轻飘飘的,“不知道。”   他从小到大的进食方式都是直接生吞,还是前不久离开部落,看到外头的大多数人都会生火把肉烤熟了吃,他才心生好奇,加上也想让自己更快融入外面的世界,才学着他们开始生火烤肉吃的。   但他对烤肉的火候总是把握不好,不是烤糊了就是没烤熟,每次都是感觉差不多了就把烤好的肉一股脑塞进嘴里,然后再装模作样地囫囵嚼两下吞进肚里——   至于味道如何,其实他根本吃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觉得和生吃很不一样,没有他喜欢的那种水水的甜味儿,反而干巴巴的,有时候吃着甚至还有点苦。   所以后来,在粮油铺听店长老头说撒上调料会让烤肉变得很美味时,他就把他推荐的那些调料全买走了,等下次烤肉,就有模有样地撒上一些。   老实说,他还挺喜欢给烤肉一层层撒上调料这个过程的,这让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老道的大厨……   只可惜撒上调料后,他也没从烤肉里吃出什么所谓的‘美味’来,只觉得一向没什么感觉的舌头突然受了很多刺激,让他每次吃完烤肉,总忍不住把舌头吐出来晾一会儿。   但那种乱七八糟的味道在嘴巴里打架的滋味对他而言实在新奇,所以即便不觉得如何好吃,他也会在烤肉时撒上多多的调料。   况且他在外面见过的人都是这样吃烤肉的,他也不过随大流而已。   他眯起眼睛,懒洋洋的嗓音被拉得很长,“还要多久才能吃呢——”   你不是说你不吃了吗?   关妮拉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但在估摸着烤肉能吃了以后,她还是很有眼力见的把第一串递给了维法洛。   “要尝尝吗?”   “要!”   他欢快地点着头,接过烤肉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巴,下一秒,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唔——!!!”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滋味在他的味蕾猝然炸开——柔嫩的兔肉被透着恰到好处的咸香和辛辣浸润,外皮被烤得有点焦焦的,最里面却还没怎么熟透,包着甜滋滋的血水,只用齿尖轻轻一咬,滚烫丰沛的汁水便在顷刻间迸了出来。   烫、好烫。   陌生的滋味萦绕在舌尖,他咀嚼着,回味着,闪烁的眸光逐渐顿住,像是忽然呆住了。   见他的表情一下变的傻愣愣的,半晌也没个反馈,关妮拉便问,“怎么样,好吃吗?”   他迟钝地摇头,“我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好吃,只觉得舌头又变得奇奇怪怪的,不由伸出一截鲜红的舌尖,含糊地抱怨了一句:   “好烫。”   关妮拉借机瞄了一下他的舌头,圆圆钝钝的。   才刚看了一眼,维法洛就把舌头收了回去,具体怎么样她也没看得太清。   但貌似她的舌头差不多,关妮拉正要收回视线,却见他再次吐出舌头,只不过这次吐出的是一条细细长长的分叉舌头,同时还伴随着存在感极强的‘咝咝’声。   关妮拉:“……”   故意的,绝对。   她闭了闭眼,神情自若地把脑袋转向别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都没有看见。   维法洛被她欲盖弥彰装瞎子的举动逗得哈哈大笑。   “突然把脑袋转过去干嘛?”   他戳戳关妮拉的肩膀,笑得愈发肆无忌惮,简直嚣张到了跋扈可恨的地步。   “你刚才是在盯着我的舌头看吧?干嘛要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她自以为隐晦的观察在他看来简直拙劣得可笑,但他实在很好奇她之后的反应,所以才故意把本体的舌头露了出来,还很坏心眼地咝出了声。   没想到她居然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虽然和预期不符,但也蛮好玩的。   关妮拉被戳得身子后仰。   哪来的这么大牛劲儿,戳得她肩膀都痛……   “没有啊,没在看你的舌头。”她生无可恋地翻了个死鱼眼。   在职场混了那么些时间,她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装傻装瞎,“大晚上的光线不太好,我视力又差,确实什么都没看到嘛。”   “是嘛?”他笑眯眯地伸手,强势地掐住她的下巴掰过来,让她不得不看向自己。   “现在呢?”   说完,他笑着吐出细长猩红的舌头。   这回没故意发出声音,分叉的信子向上卷了卷,像是友好的和她打了个招呼。   “看清了吗?”   ……还在挑衅。   关妮拉被气笑了,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看清了。”   他这才满意地把舌头缩了回去,然后注视着她丧气无奈的脸,露出可爱甜蜜的笑容。   “你应该能看出我不是人类吧?”   因为暴露在外的兽类特征并不明显,之前也有过被人类误以为是同类的经历,所以在打第一个照面的时候,维法洛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侧面介绍了自己异族的身份,后来的相处里他也完全没装。   她应该不会傻到看不出来吧?   果然,在拍开他的手把自己的下巴解救出来以后,她就揉着下巴嘀咕起来,“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歪了歪头,“那你干嘛总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偷偷看我?”   关妮拉陡然陷入沉默,好久都没能答得上来。   维法洛是她穿越后遇见的第一个能沟通交流的对象,虽然他们不是同类,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对这个全新世界的好奇才会自然的移情到他的身上。   她总会不自觉的去窥探他的一举一动,以此来填补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空白认知。   她哑然片刻,“因为你……很特别,和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是吗?”他似乎把这话当成了夸赞,笑容更加恣意,“那你观察我这么久,有看出我具体是什么种族没?”   “……”关妮拉眼神游移,继续装傻,“什么都没看出来。”   维法洛皱起脸,看起来不是很相信,但他很快就振奋起来,追着她问,“那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具体是什么种族?”   他的嘴角高高翘起,笑得一副很欠揍的嘚瑟模样,“想知道的话,对我说点好听的话我就告诉你啊!”   关妮拉:“……并不好奇,也不用告诉我,谢谢。”   好奇害死猫,知道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即便他脸上写满了急切的‘快问我快问我’,关妮拉也还是维持着什么都不感兴趣的面无表情。   维法洛不听:“不!你想知道!特别想!”   关妮拉:“……”   如果她有罪,大可以把她抓去坐牢,而不是派这么个莫名其妙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来惩罚她。   “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他觑着她生无可恋的脸色,觉得实在好玩,继续死缠烂打,“你猜出我是什么了对不对?”   关妮拉被他缠得没招了,哭笑不得道,“猜出来了又怎样?那种东西又不重要。”   “重要啊!怎么可能不重要!”他语速飞快,神色带上了几分不悦,“我以前见过的人类都看不出我是什么种族!我的种族特征真的有那么不明显吗?”   说到最后,他委屈地看向关妮拉,似乎在寻求她的安慰。   关妮拉受不了他望眼欲穿的眼神,习惯性地垂下头,但这时候他格外的锲而不舍,见她不愿与他对上视线,竟直接跪在地上,矮下身子爬到她脑袋底下,然后仰起脸与她对视。   “说话!”   啊啊啊啊你放过我吧!   关妮拉崩溃地捂住脸,被磨得彻底没了脾气。   “种族特征……其实还挺明显的……”   他眼中的期待几乎满溢而出,“真的吗?那你认出我是什么了吗?!”   “但我见识少,也不知道猜的对不对啊。”她上下扫了他一眼,耷拉着眼皮,神情是懒得做任何表情的麻木,“你这个牙,鳞片,分叉舌头还有你说的颊窝……”   如果是她知道的那个能热感应的颊窝,那他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我猜你应该是——”   她顿住,对上他因过度兴奋而骤缩的竖瞳,脑子忽的一抽,鬼使神差地说:   “蜥蜴人?”   “——?!!”   反应过来她到底说了什么后,维法洛瞪大眼睛,神色骤变。   “你在侮辱谁呢!”   他被气得差点跳起来,整颗脑袋都以一种夸张至极的速度涨得通红——   “我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丑东西!” [12]第十二章:分道扬镳   在维法洛又气又急的怒瞪下,关妮拉缓缓抹了把脸,浑身散发出淡淡的死意。   “这么激动做什么,口水都喷我脸上了。”   “啊?有吗?!”   他连忙捂住嘴,表现得有些羞窘,但很快就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生气,脸色又难看起来。   “还不是你说我像蜥蜴人!你到底有没有见过蜥蜴人啊?!”   他携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指着自己的脸凑过来,势必要让她看个清楚。   “看仔细一点,我到底哪里像了?我有那么丑吗?!”   他越说越来劲,一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瞪着关妮拉,一副得不到合理解释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关妮拉这才反应过来他更多的不是生气,而是真心实意的感到伤心和委屈。看来被说是蜥蜴人真的给他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完全没想到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居然能迎来这么激烈的反扑,关妮拉暗自后悔,连忙找补,“我还真没见过蜥蜴人……对不起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   维法洛瞪她瞪得更凶了,腮帮子也鼓起来,“一点都不好笑!”   有点像青蛙,关妮拉不合时宜地想。   她忍住笑意,竭力维持面无表情,没再为自己辩驳什么,只安静地埋下头。   视线的尽头一下从她的眼睛变成了黑乎乎的发顶,维法洛张了张嘴,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她笨口拙舌继续为自己解释,那他还能得寸进尺的和她打嘴仗,但她做出这样逆来顺受随他怎么说的架势,他就觉得自己再这么骂下去好像有点过分。   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他一下变得兴致索然起来,总觉得有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堵在胸口,让他憋闷极了。   就在这时,已经调整好面部表情的关妮拉再度递来一串烤肉,语调柔和。   “还吃吗?”   维法洛乜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声状似不屑的哼吟。   看来是不打算再吃了,这个念头在关妮拉的脑中一闪而过,但等她收回手,就发现手里的烤肉已经没了。   “这次就算了。”维法洛往嘴里塞着烤肉,含含糊糊地说,“以后说话注意点。”   关妮拉:“……”   关妮拉:“好的。”   她转头从篝火上拿起一串烤肉,吹了几下就大口吃了起来。再和他叽叽歪歪下去,她真怕自己不够吃了。   肉还是有点烫,但真的很好吃。   她嘶哈嘶哈地咀嚼起来,心头忽然涌现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满足感,干涸的眼眶也缓慢浮起酸涩的热意。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危机四伏,随便路过一只魔兽就能攮死她,因此她时刻胆战心惊不敢松懈,神经敏感得像一条被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但随着空落落的胃袋逐渐被美食充盈,长久以来萦绕在她心头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不过她本身并不是心思多细腻的人,稍微感慨了一下自己的悲惨命运就痛痛快快的继续吃起了烤肉。   多想无益,当下还是填饱肚子才最重要。   吃着吃着,她发现肉还没被烤透,里层的肉上还糊着黏黏的血丝,虽然吃着没有腥气,反而还带点甜,但她吃不惯那股味儿,就把剩下的烤肉继续放火上烤了,转而拿起了另一串。   这时候,早就把烤肉吃完的维法洛又凑了上来,别别扭扭地撞了下她的肩膀。   “我真的有那么像蜥蜴人吗?”   关妮拉:“……”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在意这个问题,还是在借此由头问她要烤肉吃了。   但扭头对上他不服气的执拗的双眼,她就知道是前者了。   她无语凝噎了半晌,才说,“你是蛇?”   短短三个字简直比千言万语都要有用。   他的眼睛被瞬间点亮了,一扫之前的低迷气场,高昂起头,神采飞扬地说,“你的眼光也没烂得太离谱嘛!”   “……”   我求你了消停点吧,让我安生吃个饭行吗。   关妮拉也不敢再搭话了,闷不作声地往嘴里塞着烤肉,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饿急眼了。   但维法洛显然并不是那么有眼力见的人,当然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在意。   他做什么事只凭自己的心情,拉着她继续说这说那,“你真的没见过蜥蜴人?不至于吧,那些家伙不该是大陆各地都有的么,我和你说牠们长得可比我差远了,你刚才那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点。”   他捧起自己的脸,飞给她一个得意的眼神,自卖自夸地说,“哪怕是在同族里,我也是最漂亮的那条。”   关妮拉看他一眼,觉得又被刷新了认知,“我还以为你们会更注重战斗力而不是外貌。”   他理所当然、大大咧咧地说,“长得漂亮也很重要啊,不然等成年了要靠什么来求偶呢?要是没竞争对手好看,肯定会被笑话的……”   “咳咳!”关妮拉被呛了一下,连忙摆手示意他打住,“好了好了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我们好像也没熟到能聊这种话题的地步吧?”   你好意思讲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听了。   维法洛一脸懵,“什么意思?你们人类都不聊这个吗?”   “有点边界感吧拜托你。”关妮拉叹了口气,怕他又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抢先开口,“我们才认识一天而已啊,认识的层面只停留在名字年龄和种族上就可以了吧。”   维法洛抓了抓头发,慢半拍地哦了一声。   眼神里依然透着显而易见的茫然。   关妮拉若有所思,先前只觉得他情商不高,现在看来,社会化程度也很低的样子。   “你是不是……”她斟酌着措辞,“是不是以前生活在比较封闭的环境里,才出来不久,也没怎么和外人打过交道啊?”   “算是吧。”他往篝火里扔了根柴,诚实地说,“反正那一片就只住着我们这个族群,确实蛮封闭的,然后——”   他皱起眉头,陷入回忆,“我离开部落好像……刚好一个月?”   才一个月?   关妮拉诧异的同时,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也难怪他既看不懂人脸色又毫无边界感。   “你呢?出来游历多久了?”   维法洛深刻贯彻‘礼尚往来’这一理念,又反问了回去。   “我?”关妮拉苦笑,含糊其辞道,“前几天才来到这里。”   说着又往他手里塞了串肉,企图堵住他的嘴,“再吃点吧,我吃不完。”   维法洛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接过烤肉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他似乎很喜欢她烤的肉,吃完后舔了舔唇,就捧着腮帮子直勾勾地盯着剩下的肉串。   这回关妮拉可不敢假大方了,直接无视他垂涎欲滴的眼神,一口接着一口吃的认真得不得了。   或许是饿了好几天把胃饿小了,她只吃了四五串肉就有种胃被填实、再吃下去说不定会很危险的感觉。   于是她只能遗憾地看向剩下的烤肉,违心地邀请维法洛,“你再吃点?”   维法洛便又喜出望外地拿起烤肉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口齿不清地问,“你吃这么点就饱了吗?”   关妮拉摸了摸肚子,“吃不下了。”   是错觉吗,总感觉肚子在慢慢发热。   “可是芽兔蕴含的魔法能量少得可怜诶,你才吃这么点……”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进食的动作忽然一顿,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怜悯,“原来你家真这么穷啊,连魔兽肉都不舍得买,所以稍微吃一点就撑了。”   关妮拉:“……是啊。”   她也没说这是她第一次吃魔兽肉,估计说了他也不敢信吧。   源自腹部的陌生热意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面色凝重地揉着肚子,心渐渐沉下去。   一不小心就忘记这个世界的魔兽和她以前吃过的普通动物不一样了,也不知道他说的魔法能量会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嘶,她刚刚是不是吃太多了?应该谨慎点只吃几口,以后再慢慢增加摄入量的,毕竟她以前给皮肤刷酸都还要逐步建立耐受度呢。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结成一团乱麻,好在这都是她的杞人忧天。   没一会儿,她就切实感受到腹部的热感尽数褪去,与此同时,因运动过量而发软的四肢也像在温泉里泡过一圈,被细致而熨帖地洗去无尽的疲惫,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毫不夸张地说,她这会儿甚至能去运动会跑个三千米。   她狠狠松了口气,“幸好……”   要是连吃几串肉都能吃出新的事故来,她真是不想活了。   旁边的维法洛听着她没头没尾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便顺嘴问,“幸好什么?”   关妮拉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会儿维法洛已经把烤肉都吃完了,他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笑吟吟地说,“我喜欢吃你烤的肉,我们明晚还吃这个好吗?”   做出的食物能得到这样的认可,关妮拉深感欣慰,但是,“明晚我们应该已经到托利亚了吧?”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疑惑她的话题怎么转变得这么快,“对啊。”   然后冲她露出热切而甜蜜的笑容,喜滋滋地憧憬起来——   “今天捉的芽兔还是有点小了,明晚我一定要捉更肥的,再多捉几只,不然等夏天到了,芽兔的肉质就没那么嫩了……”   关妮拉:“……”   谁问你这个了?   到时候咱俩都桥归桥路归路分道扬镳了,谁还管你吃什么啊? [13]第十三章:那就一起死   由于双方战力水平相差过大,关妮拉也不敢拒绝得太果断,只委婉地对维法洛说,“你进城以后不打算去餐馆里吃吗?专业的厨师做的食物肯定会比我做的要好吃。”   他眨巴着眼睛,“是吗?”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在外面的餐馆吃过几次饭,一般都是自给自足。   如此和关妮拉说了以后,她一脸果不其然地拍了下大腿,“难怪你会觉得我做的烤肉好吃呢!”   原来是因为没见过世面,压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啊!   “所以——”   “除了烤肉你还会不会做别的菜呀?”   兴许是刚才那顿烤肉让他吃得很满足,此时的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萦绕在周身的那股秘而不宣的锐利锋芒早就消弭于夜色里,连声音都变得轻飘飘、软绵绵的,被同样柔和的晚风吹到她的耳畔,一扑一扑,让她的耳廓无故泛起些痒来。   他把脑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侧着脸看向她,略微卷曲的额发随之垂落,盖住了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   于是等关妮拉侧眸看过去时,便只能看到他弯起的嘴唇,挺直的鼻梁,以及从稠密发丝间透出来的星星点点的亮彩。   她在心里吐槽,我会做什么菜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但表面还是老实巴交的将真实情况道出,“还会一点简单的炒菜和炖菜。”   她无父无母,是被捡到她的奶奶养大的,奶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因此她从小学开始就学着站在灶台的板凳上做饭了。   “是吗?”他尾音翘起,听起来很是惊喜,“那太巧了!”   于是关妮拉便自然而然地认为,“你也会吗?”   他欢快的笑音同步响起,“我都不会!”   两道声线在篝火的噼啪声里有一瞬间重叠。   但在关妮拉的视角里,属于自己的那道声音似乎还没怎么飘远,就被对方蛮横地撞碎了。   她神色麻木地听着维法洛叽里咕噜地自说自话,“你会的那些我都不会,而我会的你也不会,那我们不就刚好互补吗?以后在路上互帮互助多好呀!”   他越说越起劲,似乎已经沉浸在某种美妙的想象里。在他嘴里,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以至于关妮拉不得不打断他。   “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按着太阳穴,想破了脑袋也没想起自己之前有做出过什么不切实际的承诺。   “我只是让你送我到托利亚,没说过接下来都跟着你走吧?怎么就延伸到以后在路上互帮互助了?”   “嗯?”   维法洛:“没说过吗?”   关妮拉:“没有!绝对没有!”   他若有所思地唔了声,“所以你要留在托利亚?”   关于这个,关妮拉暂时还没想好,“我也不确定。”   她自言自语般喃喃,顺手往篝火里扔了根柴,倏然窜高的火光照亮了她眼中无神的空茫。   危险陌生的世界和看不清道路的未来都让她对奔赴新的环境充满了畏惧。   这不是跳槽去新的公司也不是搬家到新租的房子,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以往遵循的生存套路在这里并不适用……   或许穿越的第一天她就该认清这个残酷的事实并努力做出改变,但她一直不敢深想,只能安慰自己水到桥头自然直。   她现在根本就没有改变困境的能力,思虑太多,反而会让她畏首畏尾从而失去莽闯的勇气。   “到时候再说吧。”她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比较理想的情况就是能在那里找一份工作然后过上平淡安定的生活。”   也不知道异世界的就业环境怎么样……但她又能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呢?   唉。   早知道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她当年就不该学计算机的,穿越后简直毫无用武之地啊!   又在叹气了,维法洛漫不经心地想,好像在遇见她以后,她就一直在叹气。   但他对她嘴里的未来并不看好,“托利亚只是个规模很小的城镇,固定人口好像才几千?本地人都不一定能找到什么合适的工作,更别说你这个外来人了。”   “而且这种落后偏僻的小地方一般都很……”他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更准确的表达。   “排外?毕竟他们大多都互相认识,还存在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   话还没说完,他就收获了一个颇感意外的眼神。   他顿了下,“干嘛突然这么看我?”   “只是没想到你在这方面看得还挺通透。”关妮拉赞扬般感慨一声,“毕竟你之前说过你才出门一个月。”   “因为我以前生活的部落就是这样子的啊。”他撇撇嘴,“都很排外,只会接纳熟悉的、和自己相似的蛇,对那些不一样的蛇就无视排挤,不搭不理的;如果那条蛇很弱,还会被他们欺负呢。”   关妮拉觑着他讥讽不屑的脸色,大着胆子问,“你被他们欺负过?”   “怎么可能!”他的声调骤然拔高,叫嚣出一种张牙舞爪的气势,“他们才打不过我呢!”   哦,看来他就是被无视排挤的那一类。   关妮拉收回视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维法洛这时候又说,“你不如跟着我一起走好了。”   他捡起一块石子在手上抛来抛去,“我觉得你还蛮有意思的,和你一起的话,我路上应该不会那么无聊。”   喂喂喂,所以我的存在只是给你添乐子吗?   关妮拉在心里抗议,但嘴上却习惯性吐出毫无攻击性的话语,“可是我真的很弱啊,什么都打不过,万一我明天跟你走了,后天就死了怎么办?”   维法洛理所当然地说:“死了就死了啊,还能怎么办?”   关妮拉:“……”   见她像是翻了个白眼,维法洛皱眉作出沉思的表情,片刻后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自以为参透了她的言外之意。   “放心吧,你死了我肯定会找个隐蔽的地方刨个深坑把你埋好的!”   他笑着冲关妮拉比了个大拇指,其中的自信溢于言表。   “绝对不会被魔兽挖出来!”   关妮拉:“……”   虽然早就知道这货不会在意她的小命,但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决定了她的身后事是不是有点太地狱了。   她气极反笑,“那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这么早死。”   听到这话,维法洛立马换上一副‘你不早说’的表情,眄她一眼,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那我保护你,不让你那么快死掉不就好了?”   关妮拉嘴角微抽,忍不住抬杠,“那万一敌人很强大,你也打不过呢?”   他夸张地咧起嘴,朝她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我们就一起死啊!”   神态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反而有一种游戏打不过关了干脆就送一把迎接game over等着重开的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关妮拉顿感无语,彻底失去了和他继续交流的欲望。   “到时候再说吧。”   她喜欢把所有没紧急到火烧眉毛的事情都推到第二天,放任自己沉溺在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时刻。   “睡觉的时候是不是要有个人守夜?”她主动说,“我可以守上半夜。”   工作性质的原因,加班对她来说已成常态,等地铁转公交回到出租屋再吃饭洗漱,基本就快零点了,但忙活一天好不容易有了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她又哪里舍得睡呢?不得躺在床上优哉游哉玩会儿手机?   别的她不敢打包票,但熬夜到半夜两三点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哪怕是通个宵也没什么。   维法洛却说没必要,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帐篷,“花大价钱买的,常见的中低等魔兽都进不去的,放心吧。”   但关妮拉觉得自己最近还蛮倒霉的,张嘴便问出了最糟糕的情况,“那要是有高等魔兽来了呢?”   维法洛豪迈地拍了拍胸脯,浑身散发出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那我睡外面,有高等魔兽进来了我就帮你挡着,要是我打不过,你就趁机跑,就算跑不了也肯定是我先死!”   什么?居然是打算独自应对而不是把我扔过去为自己争取时间么?   关妮拉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心酸,只好哭笑不得地抚掌赞叹起来:   “真仁义啊你!”   维法洛总觉得她这话说得并不真心,但他也没多在意,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就起身走向帐篷。   “走了,睡觉去了。”   关妮拉还坐在原地,吭哧吭哧地熄火。   “不用管它。”维法洛说,“烧不起来的,而且很快就要下雨了。”   下雨?   她下意识仰头看了眼天幕,对着皎洁的月亮和稀疏点缀的星子看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出什么要下雨的征兆来。   可能那也是他的种族天赋吧。   她满心羡慕,但还是把篝火彻底熄灭以后,才拍了拍手,踏着莹亮的月色钻进帐篷里。 [14]第十四章:以后   走进帐篷时,维法洛已经钻进了睡袋里,正拍打着枕头的两端试图让它变得更加松软一些。   关妮拉当然是没有睡袋的,但维法洛友情提供了两张厚实的毯子,一个给她睡,一个给她盖。   “谢谢,等我有条件了就洗干净还你……或者买新的给你也行。”   她真诚地道了谢,然后把毯子拖到偏角落的位置,离他更远了些。   “我是不习惯有人睡在我边上,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面对维法洛投来的视线,关妮拉如此解释道。   “啊?哦。”维法洛明显是没想到这层,后知后觉地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想离帐篷门远一点,这样就算有魔兽闯进来你也能多点时间逃跑呢。”   关妮拉:“……我也没贪生怕死到那地步。”   况且这帐篷就那么点大,真有魔兽闯进来她又能跑到哪去?   维法洛笑出声来,“这谁知道呢。”   说完就整个人彻底钻进睡袋里,只在外面留下一点毛绒绒的发顶。   闷闷的充满活力的声音随即飘了出来。   “晚安!”   关妮拉嗯了声,也礼尚往来地来了句,“晚安。”   她脱下长袍,细致地拍走衣角的尘土,然后叠起来,特意把干净的里衬叠在了外面,用来当枕头睡。   躺下后,她盖上另一张毯子,不适应地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开始望着帐篷顶部看不清楚的花纹发起了呆。   虽然已经穿越过来好几天了,但她的生物钟还没怎么调整过来,也不知道现在具体几点了,但肯定是没到零点的,因为她压根毫无睡意。   人一无聊,就喜欢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好比现在,她嗅着毯子上似有若无的有点像覆盆子的香味,就开始想,这个味道还挺好闻的,没想到维法洛还挺讲究,然后又想,这个世界的人们是用什么来洗衣服的呢?无患子?香皂?还是什么魔法造物?   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儿后,又觉得与其一本正经地思考这种与自己无关的东西,还不如先想一下明天吃什么来得更实在……   是啊,所以明天吃什么呢?   她扯着毯子盖住下巴,指腹划过毯子短而密实的绒毛时,短暂地愣了一下。   总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呆愣住的几秒钟里,她无端想起了那个树洞里的火腹鼠。   虽然两只大鼠总拿坚果砸她,时不时就朝她翻白眼,还喷火烧掉了她一截头发,一副很看不起她的样子,但那只小鼠却挺亲人,会在大鼠恨铁不成钢的怒瞪下,蹦蹦跳跳来找她玩;   尤其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好像是把她的肚皮当成了新奇柔软的床,用前爪踩来踩去踩得不亦乐乎,感觉困了,就打个长长的哈欠,慢慢蜷成一团躺在她的怀里,没一会儿,就会发出可爱的咕噜声。   等那两只大鼠也终于睡着、不再用恶狠狠的眼神刀她的时候,她就会小心翼翼地摸摸小火腹鼠。   毛绒绒,暖烘烘。   其手感之美妙,都让她没心思去伤春悲秋感怀悲剧人生了。   现在睡的这个帐篷当然是不冷的,盖在身上的毯子也足够厚实,保暖能力毋庸置疑,但关妮拉总觉得周围少了点热乎气儿。   慢慢的,帐篷的另一边传来细微的欢快的小呼噜声,关妮拉听得心里直冒酸水,年轻就是好啊,沾枕头就能睡着,她什么时候也能有这能耐?   她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觉得眼皮发沉,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半夜,她迷迷糊糊地听到外面果然下雨了。   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也没多在意,但没多久,愈演愈烈的暴雨便滂滂沛沛的扑在帐篷上,噼里啪啦像是在放鞭炮一样,吵得她心烦意乱,只想用毯子盖住脑袋企图隔绝那恼人的雨声。   在这样声势浩大的雨声中,帐篷内部突然响起的窸窣动静简直细微到轻不可闻的地步。   但关妮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侧过身子,勉力撑起眼皮,黑沉模糊的视野里浮现出维法洛从睡袋里爬出来的身影。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看起来还困极了的样子,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站起身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帐篷外走去。   下这么大雨还要出去做什么?   ……上厕所?   想到这里,她有点尴尬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后半夜,可能是睡得太死了,她一直没听见他回来的动静。   翌日。   清晨。   伴着时隐时现的雀鸣声,关妮拉艰难地撑起身子,坐着缓了好久,才慢慢恢复了神志。   她摸摸腰背再捏捏腿,迷瞪瞪的双眼因过于惊讶而逐渐睁大。   好神奇,肌肉居然一点酸胀的感觉都没有。   要知道之前办公楼唯二的电梯都故障维修,她为了上下班和拿外卖爬上爬下好几趟,第二天一醒来就觉得腰酸腿也痛,差点起不来床呢。   但她昨天翻山越岭马不停蹄,一天都能顶她往常一个月的运动量了,这会儿她的身体居然毫无异样,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昨晚吃的魔兽肉的功劳。   好吃也就算了,居然还有这么神奇的功效,也不知道魔兽肉的市场价是多少。   她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努力工作多买多吃。   旁边的睡袋已经空了。   她见状连忙扒拉起乱糟糟的头发,穿上外袍又把两张毯子都叠放整齐,才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被雨水冲刷过的原野似焕然一新,原本伏在地面的青草饱受鼓舞一般迎风招展起来,柔柔的叶片在熹微晨光里泛着湿湿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潮润润的空气夹杂着浅淡的土腥味儿侵入鼻息。   “你终于醒啦。”   随着元气满满的问好声一起被砸过来的是一颗圆润饱满的果子。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好悬才没让它掉在地上。   维法洛哈哈大笑起来,“好笨。”   等走近了,他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关妮拉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几片饼干,薄薄的,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黄油香气,上面还撒了一些干果碎。   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捻起一片饼干吃了起来。   “谢谢!”   碳水!是碳水啊!   她一口接着一口相当珍惜地吃着饼干,被感动得几乎掉眼泪的样子,让维法洛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么好吃吗?”   说完也跟着吃了一片,发现和以前吃过的饼干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更干巴,他吃了一片就失了兴致,继续啃起了果子。   “好吃。”她口齿不清地说,“等我有钱了也请你吃饼干。”   维法洛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哈哈,好吧,真希望有一天你真的能变得有钱。”   关妮拉:“……”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有嘲讽意味呢。   她咬着饼干,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维法洛的身上。   视线聚焦在维法洛容光焕发的面庞上,她神色微怔,突然发现他今天状态有点不一样,好像整个人都很……舒展?松弛?亢奋?   虽然这些词放在一起并不合拍,词义甚至是有些相悖,但她就是从他身上感受到了这些。   昨天的他看着也算是精力满满活力四射,但给关妮拉的观感就是有点假假的,总觉得其中有一定演的成分在,尤其是中途,关妮拉好几次都在他脸上看到了很明显的烦躁和不耐的郁色。   起初她以为那是对她乌龟爬一样的速度感到不满,还特意和他道了歉,只是在道完歉后,他所表现出来不明就里和满不在乎又打破了她的这个猜想。   但到了今天,他给她的感觉是发自真心的愉悦和放松,就像是脚下的青草,干涸许久后终于能饱食一夜的雨水,被滋养被浸透,每一片舒展的叶都散发出营养过剩的生机。   “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她定定地打量着他,这一仔细看真是不得了,岂止是心情,他的皮肤也是状态好得不像话啊。   昨天还能在他脸上看到的细小干纹早就不见了踪影,反而莹润饱满,像一泓正在融化的琥珀,透亮的表面泛着湿漓漓的流光,做医美都没这么夸张吧!   在她发现新大陆的惊奇注视下,维法洛眉眼弯动,包着食物的腮帮子显得更鼓了。   “嗯哼,因为终于下雨了嘛,昨晚出来淋了好久,所以心情好多了。”   “……淋雨?!”她目瞪口呆,不理解但选择尊重,“这也是你们的种族特性?”   原来你竟是条水蛇吗?!   “唔……”他轻蹙了一下眉头,似乎并不赞同这个说法,但最后还是含糊地应了声,“算是吧。”   说完他快速将剩下的果核一把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囫囵咽下。   “吃完了吗?吃完就走了。”   “哦哦!”   关妮拉吃着饼干跟他回到帐篷里,趁着他收拾睡袋的空挡,麻利从自己的包裹里掏出最值钱的那块元素晶石塞进袍子里衬的口袋,然后语气谄媚地问维法洛,“我的东西能先放你的空间卷轴里吗?”   维法洛专心整理着自己的东西,没往她那儿看上一眼,答应得很是爽快,“行啊。”   关妮拉大喜过望,“谢谢!等我以后……”   才认识不到两天就吃了她画下的好几个饼,维法洛笑容玩味地接过话头,“等你以后有钱了给我买个新的空间卷轴?”   关妮拉的笑脸瞬间垮下去。   “这个、呃…以后再说吧。”   维法洛似笑非笑地轻哼了一声,等收好了所有的东西,才轻飘飘睨她一眼,“以后……”   谁知道还有没有她说的以后。 [15]第十五章:文盲   [请自觉缴纳入城费用,违规者三倍罚款]   [每人五铜,感谢配合]   关妮拉仰头看着城门旁无比醒目的告示,久久无法言语。   并不多么高大的城门在经历多年的风沙侵蚀后早已变得坑洼斑驳,但这张告示却只是微微泛黄,看得出来才贴上去没多久。   而在看清告示上具体是什么内容后,关妮拉脑中划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五铜?这入城费算便宜的吗?随即涌上心头的便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太好了!她识字!   天知道这两天她有多担心自己会变成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啊!   虽说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她的语言系统就应该在穿越时做好了适配,但万一呢?   万一她就是能听能说偏偏不识字呢?在没真正见到这个世界的文字之前,她的心总是无法定下来。   好在她还没倒霉到那种地步,不至于变成个睁眼瞎,所以,她如今最需要做的是——   “能借我五个铜币吗?等有钱了还你。”   她扭头看向维法洛,一脸真诚。   维法洛:“……”   他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语表情,随手从身后的挎包里掏出一小把铜币,数也没数全塞到了她手里。   她接得比谁都快,嘴里不住地碎碎念,“多了多了……”   维法洛:“不用你还。”   她努力抑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虚伪地谄媚道,“那多不好意思!”   维法洛看着她脸上难得的、毫无勉强之意的真诚笑脸,眼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关妮拉喜滋滋地扒拉着正圆形的铜币,数了一下,足足有十七枚。   铜币表面泛着氧化后的偏紫色光泽,正中央镌刻着形似铃兰花的纹路,还挺好看。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赚到的,那枚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元素晶石都还在兜里躺着呢,果然人生处处是惊喜。   交了钱后,两人畅通无阻地进了城。   正如维法洛所说,托利亚只是座很小的城市,走在城内地段最好的主街道上,关妮拉环顾四周——   街边鳞次栉比的房屋是早期都铎式建筑风格,外露的木构框架看得人眼花缭乱,璧上的赤陶装饰被太多的风雨敲落了釉彩,变成了灰扑扑的沉闷色调,往城市上方看去,是一大片高耸的烟囱群。   关妮拉刻意收敛着打量的视线,不让自己看着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她的目光又落在一个果蔬摊上。   在一堆色彩缤纷的农作物里,她看到了自己常在菜市场买的土豆番茄萝卜白菜之类的蔬菜,也看到了一些奇形怪状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味儿的异世界土特产。   再看一眼摊主,嗯,大概率和她一样是个人类。   但也有可能和维法洛一样,只是异族特征比较隐蔽而已。   “看那边。”维法洛忽然用胳膊肘怼了关妮拉一下,语气透着诡异的兴奋,“那个卖鱼的,看到了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关妮拉看到了一个身披褐色斗篷的人形异族。   对方有着人类一般修长的身躯,覆满青色鳞片的脖颈上却顶着一颗属于蜥蜴的头颅,在她看过去时,他正和摊前的客人说着话,长长的吻部时不时会吐出一截猩红的细长舌头。   关妮拉愣了下,搞不清他让自己看过去的目的,“他有什么异常吗?”   却听维法洛沉声问道,“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关妮拉:“……啊?”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对上维法洛认真询问的眼神,顿时力竭,“呃……你是和他有仇吗?不然的话在背后讨论别人的长相不好吧?”   他眨眨眼,神色无辜,“有什么不好?”   然后指着自己的脸,好像憋了好久就等着说出这话似的,“怎么样,果然还是我好看得多得多得多是不是?现在你总算知道你昨晚说的话有多过分了吧?”   “……”   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关妮拉都没力气做表情了。   她抹了把脸,切换成积极的营业模式,相当热切地开口,“是是是,直到现在我才深刻意识到我当时说的话错得有多么离谱,真是太过分了!你绝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条蛇,真的,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了!”   说完就大胆地推着他的背往前走,“还是先找个地方把我的元素晶石卖了吧,这样我才有钱还你啊!”   赶紧过了这茬吧,她真没词儿了,一口气说那么长一段话嘴都干了。   “都说了不用你还了。”维法洛乖乖的被她推着走,眉梢高高翘起,钓着显而易见的得意,“我哪有那么小气。”   关妮拉敷衍地嗯嗯两声,“所以我们要去哪儿卖东西?”   “唔,让我想想,”维法洛左右张望着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攥住关妮拉的袍袖,“跟我来。”   脚步轻快地离开宽敞明亮的主街道,两人拐进狭窄曲折的昏暗小巷里,这附近围着同样难见天日的矮小房屋,挤挤挨挨,高低错落。   停在一个还算整洁的破旧木门前,维法洛礼貌地敲了两下,然后才推门而入。   关妮拉进门前好奇地看了眼门上的招牌,木质的牌子破损严重,只剩‘杂货铺’三个字还算能勉强辨认。   进门,清苦的草木气息混着一股醇和的茶香味儿霎时扑面而来。   她耸了耸鼻子,好奇的在屋子里张望起来:   不算宽敞的空间被大小不一的货架和摆满刀具的操作台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片区域,后者被铁艺围栏圈了起来,两者之间是高摞书籍的胡桃木柜台。   柜台后,杂货铺的主人正坐在藤椅上,优哉游哉地看报纸。她头发花白,面色红润,是个看着有些富态的老太太。   “日安,劳拉女士——”   “嗯,想买什么自己去货架上拿,随便拿。”劳拉女士说完后,慢腾腾地翻了页报纸,然后才超小声地打了个补丁,深怕被人听见似的。   “随便拿,反正弄坏了东西要三倍价格赔偿,不然就等着被治安官请去喝茶吧,哦嚯嚯嚯~”   关妮拉:“……”好个奸商。   “先不买东西。”维法洛展开空间卷轴,从里面掏出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你看看这些能卖多少钱。”   关妮拉见状赶忙从里衬的兜里掏出元素晶石,把它混入其中,维法洛笑着瞥了她一眼,像是轻哼了一声,又像是没有。   劳拉女士闻声抬头,眯着眼睛看向柜台上杂乱的货物,沉吟半晌后,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副眼镜,擦了擦,戴上。   “唔,收获还真是不小。”   说完,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随着‘啪’的一声落下,柜台边的一套茶具颤颤巍巍地动了起来。   在关妮拉愈渐惊奇的注视下,茶壶高高地飘了起来,壶嘴倾斜,倒出热气腾腾的清亮茶汤,紧接着便被两盏小碎花的茶杯依次接住。   “先喝杯热茶吧,我年纪大了,鉴定得有点慢。”   劳拉女士说着便戴上手套,拿出了一个长得很像分光镜的仪器。   维法洛捧起热茶牛嚼牡丹似的一口闷了,余光注意到关妮拉只盯着他将茶一饮而尽,自己却一口没喝,便扭头朝她笑笑,大大咧咧地说,“没毒啦,放心喝放心喝!”   等等这是能说出来的嘛?!   关妮拉不动声色地看了劳拉女士一眼,嘴里忙道,“我是因为茶多酚不耐受,怕喝了晚上睡不着才不喝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太太拿着一把小刷子开始清扫元素晶石上的粉尘,嘴角的弧度毫无变化,仿佛压根没听到两人的对话。   “茶多……什么?”维法洛一脸状况外的模样,挠了挠脸颊,“那是什么东西?”   关妮拉:“……那不重要。”   她看着眼前的热茶,想了想,还是捧起来喝了两口。   她确实茶多酚不耐受,但她现在是真有点渴了,适量喝一点也没什么,反正她也从没早睡过。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维法洛耸了耸肩,抬脚朝货架走去,认真在一众琳琅满目的商品里挑了起来。   关妮拉还站在柜台前,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堆书上。   这些书的封面上,文字种类不一,有一部分是她之前在城门告示上见过的、也刚好认识的文字;另一部分则是她从未见过、也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看来异世界也是每个国家的文字都不一样啊……嘶,那她万一有钱出国了,岂不是又成文盲了?   “这些书都可以随意翻看的。”劳拉女士笑容和煦地开口,“有看中的就和我说,虽然是二手书,但都保养得很好的,绝对没有缺页漏页,我这里的价格也绝对公道。”   关妮拉嗯了声,“我看看有没有我需要的。”   她放下茶杯,想也不想的从一摞书里抽出封面最精美、字体最花哨的那本。   虽然书封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人就是本能的会被最漂亮的事物吸引。   翻开书,仿佛被烟熏过的纸页被漂亮飘逸的文字和生动形象的配图占满,关妮拉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不出意外,果然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正好这时,维法洛抱着一堆丁零当啷的瓶瓶罐罐回来了,他觑了眼关妮拉凝重的脸色,好奇地凑过来,“在看什么——”   下一秒,他睁大眼睛,稀奇地看了关妮拉一眼,“你还认识精灵语啊?!”   关妮拉叹气:“不认识。”   原来是精灵语。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书,正打算放回原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等等。”她迟疑地看向维法洛,不可置信道,“你认得出那是精灵语?你居然看得懂?!”   她内心大为震撼,只觉自己对维法洛的基础认知被打破得彻底——   这人表面一副天然又野蛮的文盲样,内里居然这么博学的嘛?!   维法洛摇摇头,“看不懂啊,只是刚好能认出那是精灵语而已。”然后就被关妮拉瞬间舒缓下去的表情气笑了,“喂!突然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啊。”她眼神游移,面色不改地说,“就算你真那么博学多闻连精灵语都看得懂,我也会为你高兴的。”   维法洛呵呵冷笑:“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信。”   关妮拉:=w= [16]第十六章:砍价   “能认出精灵语也很厉害了。”   关妮拉又拿起另一本她看不懂的书,指着封面上的字问他,“那你认识这是什么语言不?”   “应该是矮人语?”维法洛抓了抓头发,眉头纠结地拧起来,“不是矮人语就是侏儒语吧,这两个种族的文字有点像,我不太分得清。”   关妮拉:“哦哦。”   最后才拿起一本她看得懂的书,“这个呢?”   他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幽幽叹了口气,“大陆通用语啊,这你都不认识吗?”   关妮拉感觉自己被鄙视了,“……这个倒是认识。”   大陆通用语,一听名字就是全大陆广泛运用的语种啊,这样的话她以后出国应该没有问题,嗯,如果她真的能赚到那么多钱出国的话。   几番挑选后,她拿起一本科普类的大陆种族图鉴。   这书厚得出奇,她一只手险些握不住,往最后的页脚一看,足足有八百多页,简直比她的命还厚。   看完目录又快速翻阅了一下,这书的科普对象可分作除人类以外的智慧种族、魔兽、魔植这三个大类,介绍内容涵盖栖息环境、种族特征、种族习俗等多个角度,还配有足够清晰的图,正适合给她这样的文盲来打基础。   没文化真的太可怕了。   像之前那样误把价格高昂的药材当做红薯来填肚子的乌龙大事件,她这辈子都再也不想经历了。   她捧起那本书,看向对面,“这本书多少钱?”   老太太扶着眼镜看过来,眯了眯眼睛,随即诧异地抬高音量:   “你居然看中了这本?哎呀!这可是费德罗那大师的封笔之作啊,还是第一批通贩的版本,虽然算不上是珍贵的孤本,但在外面也很难买到了。”   她顿了一下,瞄了眼面色严肃起来的维法洛,扯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不过看在你是我熟客朋友的份上,我倒是能给你一个实诚价——八十铜币,怎么样,这绝对是最优惠的价格了,你在别的地方可没法用这么点钱买到这样厚实又实用的书了。”   维法洛眉梢一扬,正要开口,却听关妮拉率先质疑:   “八十铜币?你确定?”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货币是怎么换算的,但买东西哪有不还价的。   她翻开书,横在老太太眼前,条理清晰地说,“这书不仅虫蛀痕迹明显,有的地方还有霉斑,根本就是压箱底很久、完全无人问津的吧?”   劳拉女士试图解释:“那是因为……”   关妮拉懒得听她说什么废话,兀自把书翻得哗哗作响,振振有词,“而且你之前说这里的都是二手书?你认真的吗?   看看这书上做的笔记,我现在就只翻了这么几页而已,上面起码有四五种不同的字迹!都不知道被多少人转手过了,你却还要以二手货物的价格来成交吗?”   劳拉女士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但这可是费德罗那大师的……”   “费德罗那大师的封笔之作吗?”关妮拉摩挲着其中一页纸,真诚发问:   “可是这本书用的纸质地这么粗糙,还薄得透光,印上去的字也有部分是晕开的,甚至都有重影,到底是哪个出版社对费德罗那大师的封笔之作这么敷衍啊?”   说到这里,她倒抽了一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本书,该不会是盗版吧?!”   “当然不是!”   事关底线,劳拉女士骤然激动起来,“虽然这是出版社为了能多捞点钱所以不断压缩成本采用最低廉的纸料!   后来还因为印刷机器故障导致成品一经上市就被无数读者疯狂抵制、连官方店都被砸了好几家,最后不得不用超低价促销出售的淘汰版本——   但这好歹也是官方渠道购买的啊,怎么就不是正版了!这就是正版!铁板钉钉的!”   “……”   信息量过大,关妮拉欲言又止,不得不叹服出版社的吸金能力,“都印成这样了还要拿出来卖啊?这也太能圈了!”   “只是印刷工艺有些许不足而已,又不是不能看。”劳拉女士见怪不怪地说,“好些经济紧张的学生为了抢这版书还打起来了呢。”   关妮拉:“……”   关妮拉:“便宜点,就这质量,八十铜币我不接受。”   在她步步紧逼的攻势里,劳拉女士心累地捏了捏眉心,好久都没说话。   这时,维法洛勉强从关妮拉居然还有这么强势一面的震撼里脱离出来,不满地敲着柜台。   “拿不知道几手的劣等书卖二手货物的钱?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劳拉女士摆了摆手,一副懒得再和你们多费口舌的态度,“六十铜币,行了吧?这真是最低价了。”   关妮拉面不改色,熟练地砍半,“三十铜。”   一个屠龙刀下去,砍得对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来,“太低了!”   抢在关妮拉开口前,她比了个手势,掷地有声,“五十五铜!真的没法再低了!”   “四十铜。”关妮拉口齿流利地说,“这书在店里都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错过了我,还不知道再等多少年才能有别人来买呢,低价卖了总比烂在店里好吧?”   “……”劳拉女士被她磨得彻底没了脾气,笑容逐渐苦涩。   “五十铜,我只能给到这个价格了,你再不满意我也没办法,这书这么厚,拿去卖废品都能买个二三十铜币了。”   小姑娘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还挺精。   她认真地保证,“虽然是劣本,但这书绝对没有缺字漏字,也没有任何错印的内容,我用人格担保,你用这个价格买它回去绝对不会吃亏的。”   关妮拉嘴角抽了抽,吐出的话语直白到近乎刻薄。   “都用普通二手书的价钱卖不知道几手的淘汰劣本了,你的人格能值几个钱呐?你的人格但凡能高尚那么一丁点儿,一开始都不该叫那么高的价。”   劳拉女士:“……”   “噗哈哈哈——”维法洛笑得前仰后翻,忍不住伸手戳戳她的脸颊,啧啧称奇道,“今天这嘴怎么这么厉害啊?”   能别一言不合就戳人脸么,关妮拉板着脸把脑袋偏了过去,但他的手指很快又追了过来,继续在她脸上戳来戳去。   关妮拉:“……”   关妮拉:“四十五铜,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一本书而已,又不是什么生活必需品,就是不知道错过了我,这书又要等多少年才能等到下一个对它感兴趣的人呢?”   劳拉女士实在受不了她,哎呀一声,“行行行,四十五就四十五吧,真是的!”   她动作粗鲁的将两人的茶杯都满上,然后对他们做了个不耐烦的驱赶手势。   “去去去,再在店里到处看看吧,不要过来打扰我,真是的,就会拖我的工作进度……”   她整个人都迅速萎靡下去,像平白老了好几岁似的。   反观关妮拉,砍价大成功后一整个人精神抖擞器宇轩昂,捧着战利品——那杯热茶,就高视阔步的在店里转悠起来。   偶尔看到感兴趣的商品,她只要站在货架前超过三秒,维法洛就会主动给她讲解——   “一个掺了点低品质精金和星辰砂的钩索手环,虽然用的材料一般,但锻造手法挺扎实的,如果不超过五个银币的话,算是性价比很不错的商品了,对新人冒险者来说也算刚需。”   紧接着便是问她——   “你要买吗?”   关妮拉每次都会摇头说,“我就是看看。”   然后踱步离开,继续看向下一个商品。   等把货架上的物品都看完后,她抬头看向墙上的衔尾蛇挂钟。   已经快下午两点了,难怪有点饿了。   “在看我吗?”   突然,圈住挂钟的衔尾蛇睁开眼,红宝石镶嵌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美得惊心动魄,“需要为您播报当前的时间么?”   或许是咬着尾巴的缘故,牠的声音含糊不清。   关妮拉愣了一下才客气地说,“不用了谢谢,我看得清时间。”   “好的。”衔尾蛇话音一顿,红宝石眼珠向下转了下,“看到那个金苹果的钟摆了么?”   关妮拉依言垂眼,视线扫过坠在挂钟底部的小金苹果,“看到了,怎么了?”   “你拉一下。”牠循循善诱似的道。   关妮拉神色防备,“干嘛?不会是要讹我吧?”   衔尾蛇沉默片刻,语调柔和,“女士,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   不是要讹诈她,应该也不至于害她的命,那么极大概率就是一些坏心眼的恶作剧了?   关妮拉有点好奇它到底在卖什么关子,便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手。   “……”   够不到。   她默默缩回手。   想起来了,劳拉女士站起来都快比她高一个脑袋了。   可恶。   她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原来的世界里怎么都和矮沾不到边吧,谁承想呢,穿越以后在路边杂货店里遇到的老太太都能比她高这么多,真是世事无常。   “噗哈哈——”   目睹这一幕的维法洛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真是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关妮拉刻薄地想,你不也只比我高半个脑袋么,肯定没到一米八吧。   “不好意思。”她用毫无起伏的声线对衔尾蛇说,“我够不到。”   其实跳起来是能够到的,但她感觉那样的画面看着会很心酸,就放弃了。   “……哇哦。”   衔尾蛇沉默住了,显然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牠叹息一声,“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关妮拉没吭声。   牠瑰丽的红宝石眼珠缓缓转向维法洛,“这位先生……”   维法洛这才勉强止住笑意,他干咳了一下,抬手把金苹果钟摆往下一拽——   咔哒。   齿轮转动的声响从挂钟内部传了出来,紧接着,衔尾蛇松开咬住尾巴的吻部,挂钟从中央裂开。   叮铃咚隆叮铃咚隆~   金色的剧场舞台缓缓从挂钟内部延伸出来,随着诡谲抓耳的音乐奏响,舞台上形态各异的胡桃夹子骑士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僵硬地上下挥舞起来。   被舞动的武器并不是长枪短剑,而是卷积的乌云、金色的闪电,和密集的雨滴。   “看来明天也会下雨呢。”   衔尾蛇说,这次,牠明显口齿清晰了许多,语气带着故意为之的俏皮。   “衷心提示,出门记得带伞哦~”   关妮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小舞台上生动的演出,发出无意义的惊呼。   “哇哦。”   居然还有天气预报功能。   有点想买。 [17]第十七章:旅馆   约莫过了一分钟,舞台上的表演收锣罢鼓,云收雨歇。   挂钟缓缓合拢,红宝石眼睛的蛇再次咬住了尾巴。   感知到人类女性如有实质的灼热目光,衔尾蛇哧哧地笑了一声,然后像突然有了偶像包袱一样,开口变成了优雅的咏叹调。   “哦,这位很会讲价的女士,您看起来像是要把我一口吃掉一样呢,真让蛇感到害怕。”   关妮拉眨了下眼睛,“这家杂货铺里的东西都能卖吗?”   “当然。”衔尾蛇的宝石眼珠越来越亮,语气也更为矜持,“我似乎没有意会错,您是打算买下我么?真是好眼光啊女士,我可是咱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只需要三枚金币——”   “好的,那没事了,再见。”   关妮拉毫不留恋地朝它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等、等等——”   衔尾蛇挂在墙上朝她呼喊,“你可以讲价的啊!怎么不继续讲了!我也没有那么贵的!”   关妮拉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埋头走向最初的柜台,在她身旁,维法洛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端详着她嘴角微妙的弧度,啧啧道,“好恶趣味哦。”   他想了想,好像她在进入到托利亚后整个人就没那么紧绷了,对他的态度变得随意了一点,话也变多了一点,甚至已经有闲情逸致去逗别的蛇玩了。   他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前后变化,也懒得去想,只觉得她现在这样也挺好,还蛮有意思的。   回到柜台,劳拉女士已经摘下了眼镜,一边捏着眉心,一边给他们报价。   关妮拉听到了自己那枚元素晶石的价格,五金币,和维法洛之前说的差不多。   扣掉先前那本百科全书的钱,她扒拉着最后到手的四个金币、九个银币和五十五铜币,脑中飞快浮现货币之间的换算比——1金=十银=1000铜。   真是好简单粗暴的换算关系!   她一手盖着柜台上的钱币,一手摸遍了全身的兜试着深浅,露出苦恼的表情。   见状,维法洛又找劳拉女士要了个束口袋,专门给她用来装金币。   关妮拉顿时大喜,“谢谢!”   小心的把鼓鼓囊囊的钱袋塞进长袍内衬的兜里,她抱着书跟着维法洛走出了杂货铺,等走远了,才问,“那头狼和香堇根是等着去大城市卖吗?能卖得更贵?”   维法洛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说当然,“拿去奥尔兰特,我起码能多赚二十个金币呢!”   奥尔兰特又是哪里?关妮拉想,看来还是要买份地图好好研究一番。   就这么结伴走了一段路后,维法洛忽然转过头来,定定地注视关妮拉,“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关妮拉:O.O   她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想说我不跟你还能跟着谁,但话到了嘴边,她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哦,已经到托利亚了,本来她也只委托他护送她来到这里而已,之前也是打算到了以后就分道扬镳的。   她皱起眉,原本因愤懑而水亮无比的眼睛逐渐暗淡下来,茫然得厉害。   维法洛不太喜欢看她露出这么委屈的表情,便主动问,“那你打算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   他顿了下,继续问,“那你打算留在这儿?”   她没说话,估计也没做好决定。   “这样子……”他抓了把蓬松的头发,理所当然地说,“那你回家好了,没钱去坐传送魔法阵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暗自感慨自己真是善良又慷慨,但意外的,他并没有收获到她惊喜的欢呼,反而被瞪了一眼。   她的眸中水光闪烁,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但她投来的眼神里,却含着分明的恨意。   他有一瞬间被这眼神慑住,下意识的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眨眼,就发现她恢复了之前低眉顺眼的作态,显得无害又丧气。   “我应该……”她干咳了一声,抚平声音里的颤意,让自己看起来更若无其事,“应该是回不去了。”   怎么来的她都一头雾水,怎么回去她当然也是毫无头绪。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维法洛直觉她并不高兴,他想起她刚刚那个快到他以为是错觉的眼神,心里升起一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无措。   “你是生气了吗?”   他歪头看着她的眼睛,对自己进行了一番点到为止的反思,“是我刚刚说错话了吗?”   她说她来自一个偏远落后的村庄,周围都没有人会使用魔法,这样的村子,万一有强大的魔兽闯进去,应该没什么能力抵抗吧?说不定她的村庄已经被灭掉了,所以她才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他道歉的态度更为诚恳,“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的家乡经历了那种事。”   她抬眼,对上他眼中明晃晃的怜悯,沉默住了。   到底在脑补些什么,她叹了口气,恹恹地开口,“我的家乡没经历过你想的那种事啦,只是单纯的回不去了而已。”   维法洛没怎么听懂,既然家还在,为什么会回不去了呢?   但关妮拉明显没了再继续这个话题的心思,她摆了摆手,“别说这个了,都不重要了。”   维法洛哦了声,“那你还生气吗?”   她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说实话,我已经没力气生气了。”   这人说话没轻没重毫无情商,时不时就往她心窝子捅刀,她都习惯了,和他计较太多也只是给自己添堵。   “没力气?”他果然只能听懂字面上的意思,“你饿了啊?那我们去吃饭吧!我请你!”   关妮拉莫名有些欣慰,虽然这人说话气死人,但真的蛮慷慨的。   “谢谢你。”她摸了摸肚子,是有点饿了,但是,“在那之前,我更想找个地方洗澡。”   当野人的这几天她都不敢洗澡,最多就是去河边舀点水带回树洞里擦擦身子,条件甭提多艰苦了,每次回想起来她都要狠狠心疼自己一番。   维法洛看着她灰头土脸的尊荣,点头表示赞同,“你确实需要好好洗个澡了。”   他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吧,我知道有家旅馆环境条件都还不错……”   关妮拉连忙追上他,“我还要去买衣服。”   他便从善如流地转身走向另一个街道,“说起来,我也得买点衣服了,你钱够吗?不够的话我可以借你哦。”   关妮拉摸着兜里的金币,“够的吧,我尽量挑便宜的买。”   ……   便宜衣服就不要考虑什么版型和美观了。   在老板微妙的注视下,关妮拉最后挑了两套素净的没有一点儿花纹的长袖长裤,款式较为宽松,方便运动。   衣服的料子据说是当地的一种蜘蛛吐出来的丝,她摸了下,感觉有点像麻布,触感比较粗糙,但还挺结实的,估计能穿挺久。   两身衣服她都是特意挑的黑色,耐脏。   和老板说完要这两套后,她转头看了眼维法洛,他正专心挑着斗篷,没往这个方向看上一眼。   她收回目光,对老板说,“麻烦再带我看一下贴身衣物和鞋子谢谢!”   买衣服当然也是要砍价的,可惜关妮拉对异世界的各种布料成本并不了解,砍起价来没太多底气,不过维法洛买的衣服要贵上不少,为了不错过他这个大主顾,老板也只能一退再退,无奈的给他俩打了个七五折,还白饶了一方手帕给他们。   维法洛用不上手帕,就直接扔给关妮拉了。   最后的战况是,关妮拉的两套衣服和鞋子加起来仅用了三个银币就拿下了,而维法洛只买了一套衣服,却花了足足两个金币。   两者之间巨大的落差,让关妮拉差点没犯红眼病。   出了店门后,维法洛用看珍稀物种的眼神看过来,不断惊呼,“你好会砍价啊,到底怎么做到的?好厉害!我上次和老板讲价,不管怎么说,他都只肯降几个铜币!”   关妮拉不以为意地说,“砍多了就会了啊。”   “是吗?”维法洛皱起脸,“可是我就不会。”   他嘴巴比较笨,让他砍价来来回回就只能说‘我在你家都买过很多次了’‘再便宜一点’这种无用的套话,不过他还挺会给关妮拉当捧哏的,在她和老板唇枪舌战的过程中,他时不时就做出‘对!’‘没错就是这样!’‘不然我就不买了!’这样捧场的反应。   在关妮拉以退为进拉着他作势要走的时候,他也是乖乖放下衣服就跟着往外走了——当然,两人都还没走到门口,就又被老板叫住了。   他神情中不加掩饰的懊恼和羡慕都让关妮拉心里暗爽,但表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前往旅馆的路上,关妮拉说想买份地图带回去看,维法洛说他那儿就有多的可以给她,让她别花那冤枉钱。   关妮拉便暗喜,又省了一笔。   ……   名为‘金橡树’的旅馆坐落在城中最大的农贸市场旁边,腿脚稍微快一点的伙计一个来回都要不了五分钟。   也因此,这家旅馆吸引客人的主要噱头就是厨房用的食材足够新鲜,门口挂着的广告牌也印着大大的——   [时令推荐:炭烤芽兔、爆炒芽兔、奶油芥末炖芽兔。]   [牧场直供,新鲜屠宰,除了一小时的烹饪时间,剩下的全是新鲜!]   [每一只芽兔都不白死!]   [绝对的物超所值!]   关妮拉从头看到尾,大为震撼,“哪个天才做的广告!”   该说不说,还挺朗朗上口的。   维法洛指着广告牌上的推荐菜单,跃跃欲试,“我想试试那个!奶油芥末炖芽兔!”   喂,不是吧,又是奶油又是芥末的,听起来味道就很复杂的样子啊。   关妮拉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给他泼冷水,“那你待会儿点一份吧,吃完顺便告诉我是什么味道,我有点好奇。”   维法洛不解,“那你干嘛不自己也尝尝?”   “因为感觉那味道会很怪,所以不是很想尝试。”她走进旅馆,在前台了解到不同房型附赠的服务后,选择了一个能送热水和免费早餐的房间,打算先住一晚体验看看。   前台微笑着递给她一把钥匙,“诚惠一银三十铜,这是您的钥匙,进房后扯一下床头的铃铛,我们这边就会有专人送热水上门哦~”   有点贵,关妮拉心疼地付完房费,无比想念曾经在携O、美O两个app之间来回切换就为订到最划算的酒店的日子。   她攥着钥匙,看了维法洛一眼,后者将刚到手的钥匙抛上抛下,并没有朝旅馆深处的楼梯走去,反而是重新走向大门。   “我有事要去一趟铁匠铺。”   他脚步轻快地倒退着往门口走,朝她挥了挥手,午后的斜阳照着他爽朗的笑脸,让他看着分外夺目。   “你先上去洗澡吧,晚点我过来找你吃饭。”   “……哦。”   关妮拉揉了下眼睛,差点没被闪瞎了。 [18]第十八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泡澡,的确能治愈身心。   关妮拉泡在旅馆的浴桶里,大脑放空,逐渐变得晕晕乎乎。   穿越至今的紧张和焦虑似乎都融化在了热水里。   真好啊,这日子坏端端的,可算是有点好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舒服的想要睡过去。   慢慢的,水温变凉。   泡得昏昏欲睡的关妮拉慢悠悠起身换上新买的衣服,擦着头发走到窗边,俯瞰楼下的街道。   快到饭点,街道的行人有不少都拎上了菜篮子,行色匆匆,估计是赶着回家做饭;陆陆续续有推着小吃车的摊贩在街边支好了棚子,喷香的热气随着摊主热情的叫卖声一并迸发出来,引得原本还在街角嬉笑打闹的几个小萝卜头都淌着口水围了过去。   极具烟火气的景象让关妮拉擦头发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她看了好久,直到发梢渗出的水滴落在地板,发出微小清脆的‘啪嗒’声,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擦着头发走回浴室。   “换下来的衣服都还没洗……”   异世界的人洗衣服也是用的肥皂。   关妮拉认真捧起一块淡黄色的肥皂,凑近嗅了嗅,是柑橘的香气。   她打湿肥皂,用力搓起了衣服。虽然肥皂打出的泡沫并不丰富,但香味真的很浓郁,没一会儿,甜酸交织的香气就充斥整个浴室,让关妮拉仿若置身丰收的橘子园。   这个旅馆贵有贵的道理,房间里衣架和撑杆都有,窗户外也有专门用来晾衣服的地方。等一切都忙活完,关妮拉擦着额头冒出的细汗,决定晚上还得再泡个澡。   叩叩——   敲门声传到耳畔,维法洛欢快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你洗完澡了吗?我饿了,一起去吃饭啊!”   关妮拉扒拉着还没彻底擦干的短发,快步上前,“来了!”   门外。   维法洛百无聊赖地望着房间的门牌,用指尖甩着刚到手的秘银匕首玩儿。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他低头看过去的同时,关妮拉也正好从不断扩大的门缝里现出身来。   “不好意思,等久了吗?”   她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他,眼珠像浸泡在清水里的黑色的玻璃球。   维法洛眉心一跳,匕首冷不丁从指尖溜下去,但很快又被他接住了。   看他穿的还是之前那身衣服,关妮拉又问,“你是才从铁匠铺那里回来吗?”   她倚着门扉,半干不干的短发柔顺的垂在颈侧,还洇着水渍的脸颊苍白秀气,眼下覆着明显的青黑。   或许是眼尾和唇角天生下垂的缘故,在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她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阴郁和冷漠,给人一种很难亲近的感觉。   “嗯哼。”他点了点头,用指尖点点自己的眼下,示意道,“你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好浓。”   关妮拉轻扯嘴角,习惯性露出一个很苦命的笑来,“来这儿以后就没睡好过。”   “为什么?”他歪了歪头,不明就里但一本正经地问,“因为没有睡袋吗?”   “……跟那个没关系。”她耸耸肩,说那不重要,率先走向楼梯,“不是说饿了?走吧,下楼吃饭。”   维法洛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冲冲地跟在她身后,“我还是想尝尝那个奶油芥末炖芽兔!”   “随你。”关妮拉无所谓地说,正好她也有点好奇那会是什么味道。   旅馆提供的菜单里,内容意外的很丰富,不仅详细介绍了菜品所需的食材、香料,甚至还配有相应的手绘图。   就是这配图……   关妮拉对着菜单上那团抽象扭曲的线条研究了许久,才勉强看出那是一盘鱼。   她纳闷,“这旅馆经营得挺好的,怎么也不请个好点的画师?”   刚好路过的传菜侍者乐呵呵答道,“整本菜单都是我们老板亲手绘制的哦~”   关妮拉:“……”   那没事了。   她认真看起了菜单,然后在众多看名字就充满创意的菜色里,迟疑地点了最普通的烤面包和时蔬汤。   维法洛果然点了他心心念念的奶油芥末炖芽兔,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炙烤霜蜥尾、风味圆蛙排、树牡蛎杂烩等等她完全想象不出是什么味道的菜品。   再看一眼附在后面的价格,我去好贵!   她咽了咽口水,合上菜单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嗯?你不再多点点别的吗?”维法洛热情地招呼她,“别客气嘛,反正是我请客,这家店的招牌是火蝠肉卷,你要尝尝吗?”   听到这菜名,关妮拉就感觉自己已经饱了。   她连连拒绝,生怕说慢了他就以为自己感兴趣了,“不用不用不用,我吃这些就够了。”   维法洛有些遗憾地耸肩,说那好吧,但还是点了份火蝠肉卷,因为他自己想吃。   关妮拉暗自咋舌,光是他自个儿点的菜加起来就超过两个金币了,真是好大的手笔,要知道她现在的全部身家也才四个金币多一点呢……   再一想他随手买套衣服也是花了两个金币,心里就更酸了。   到底什么时候她也能这么有钱QWQ   等待餐品上桌的途中,关妮拉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周围的食客,这其中还是人类占大多数,一眼望去,多的是向她这样黑发或棕褐色头发的、看起来灰扑扑的普通人;   而在那少量的异族中,她能认出来的有蜥蜴人、兽人和狗头人——蜥蜴人都长得和她前不久才见过的卖鱼小贩差不多,只是身上的鳞片颜色各不相同;   几个兽人头上都支棱着毛绒绒的兽耳,体型健壮、肌肉发达,一个个站起来都是快两米高的彪形大汉,关妮拉都不敢往那儿多看一眼,就怕自己不小心和其中一位对上视线,对方会以为她是在故意挑衅,然后过来给她点颜色看看。   至于那个狗头人,乍一看有点像秋田犬,表情呆呆愣愣的,还挺可爱。   快速看了一圈,关妮拉的视线重新落在对面的维法洛身上,顿觉眼前一亮,甚至有种灵魂被洗涤的感觉。   她这才隐约意识到,哪怕是在异族里,像维法洛这样有着鲜亮发色、五官精致深邃、身材纤细,整体又极具异域风情的美少年也并不多见,仿佛只是随意坐在那里,身后姿态各异的异族们便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显而易见,他是人群中最毋庸置疑的视觉中心。   也难怪他之前会那么得意张扬地说自己是家乡最漂亮的一条蛇了,现在看来,他好像确实有这样的资本。   “我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年轻漂亮的蛇人喝了口旅馆免费提供的柠檬水,被酸得龇了龇牙,皱着脸连忙把柠檬水放远了些。   关妮拉愣了下,“什么?这么快吗?”   虽然早就知道他会离开,但没想到分别会来的这么突然。   她说不清自己具体是什么心情,下意识捧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给酸倒了。   “嘶——”   “哈哈哈。”看到她被酸得直接失去表情管理,维法洛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你怎么还敢喝啊?没看到我刚刚被酸成那样吗?”   关妮拉捂住脸,郁闷道,“我太高估自己了……”   维法洛边笑边给她倒水,因为笑得太过头,倒水的手一直在颤,差点没把水倒到杯子外面去。   “喏,喝点水缓缓吧。”   “谢谢。”关妮拉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水,然后问,“你接下来是要去那个……奥尔兰特?要去那里把那头狼和香堇根都卖掉?”   他支着下巴,轻轻嗯了一声,“但也不只是为了卖东西啦,主要还是想早点去冒险者协会接任务,我还差一百多积分就能从白银级冒险者变成黄金级了,托利亚实在是太小了,连冒险者协会都没有……”   关妮拉一脸正色地颔首,“原来如此。”   虽然没太听懂,但大概就是要去接取任务然后把类似职业资格证的东西进行升级?   他眨动着眼睛,冲她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所以你呢?”   关妮拉这才从职业资格证的想象中回过神来,“我?”   “嗯。”   他笑眯眯地说。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19]第十九章:那又怎样   在又一次被维法洛询问要不要和他一起走的时候,关妮拉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把这当成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来对待了。   她一时有些心情复杂,犹记得上次被问到类似的问题,还是她所属团队的领导跳槽要带走部分成员,所以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走来着。   后来因为那个新公司离她租的房子实在太远,公交转地铁一来一回至少三个小时打底,工资也没涨几个子儿,她就没跟着去。   回到现在,虽然邀请她的人物种变了,所属世界也变了,但本质上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上次答应了是去当牛马,这次答应了是去当野人,反正都没好日子过。   她战略性喝了口水,问出了自己困惑已久的问题。   “可是你这么强,一个人走不是更好吗?我对你来说完全是负担吧?”   “一个人很无聊啊,想说话都没人说。”维法洛托着腮,颊肉被挤来挤去,“倾诉欲上来的时候,我总不能自言自语吧?那样显得我很像个脑子不好使的神经病。”   关妮拉:“……”   想起来了,这家伙还有话痨属性。   她直白道:“那你也应该找实力同样强大的伙伴才更合理吧?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能帮你一把。”   维法洛的表情一下变得微妙起来,似忌惮似嫌恶,“谁知道是帮我一把还是推我一把啊?我还怕我死得更快呢。”   关妮拉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你被坑过啊?”   他撇了撇嘴,看起来不是很想展开说说的样子,“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个‘算是’是个什么意思呢?   这话她当然没敢大喇喇往外说,但眼中的探究欲已经满到快溢出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比较委婉的问法,“你出门游历以来,换过很多伙伴吗?”   “不多啊。”他大大咧咧地说,“我才出门一个月啊,遇见的人都没多少,能搭伙一起走的就更少了。”   关妮拉便接着往下问,“那你现在为什么是一个人啊?和之前的同伴又是因为什么散伙的?”   见她实在好奇,维法洛也没想太多,嘴一秃噜就全说出来了,“我一开始是和同部落的铁匠一起出门的,后来他打算留在主城区的矮人铁匠铺学手艺,我们就分开了。”   “后来和一个地精同行了一段路,他自称是宝藏猎人,邀请我去探索一个新发现的遗迹……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个盗贼!和我同行就是为了偷我的钱!”   维法洛愤愤捶桌,回忆到这里还是气得不行。   关妮拉迫不及待地追问下文,“那他后来成功了吗?”   “肯定没有啊。”总感觉自己被小看了,他主动交代得更详细了些,“偷我东西被抓了个正着以后,他还想杀我来着,最后被我反杀了。”   说到这里,他啧了声,刻薄的话语里充斥着恶意满满的嫌弃,“他可真够穷的,全身上下加起来都凑不够一个金币,做盗贼做到他这份上可真够失败的。”   关妮拉:“……哇哦。”   人被杀了钱被抢了,完了还要被嘴工作能力差,混到这个地步也是蛮心酸的。   关妮拉:“后来呢?还有吗?”   “后来在那个遗迹里,我遇上了一伙佣兵团,他们团里的战士刚好死了,见我身手不错,就邀请我加入他们。在遗迹里我们配合得还挺好的,出来以后还约着一起去下一个城市接任务赚钱来着。”   他顿了一下,脸色沉下来,幽幽地继续道,“但后来在发现我不是人类以后,他们就打算活捉我,拿我去卖钱。”   “活捉你?”关妮拉下意识问,“你们这个种族是活体比尸体卖得贵很多吗?”   维法洛:“???”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对上他震惊到睁圆的眼睛,关妮拉双手合十,连连道歉,“是我说话太不过脑子了,绝对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侮辱倒不至于。”维法洛咋舌,“但我都要被捉去卖掉了,你居然只关心我卖出去的价格是不是更贵吗?”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沮丧委屈的表情说出了相当肉麻的话语,“真让人伤心,就不能稍微多关心我一点吗?”   “……”   关妮拉条件反射地揉了揉脸颊,只觉得刚才喝柠檬水被酸倒牙的感觉好像又返上来了。   她还惦记着后续的剧情,“后来呢?他们都被你杀掉了?”   “嗯哼。”他愉快地弯起眼睛,无情拉踩,“他们可比那个盗贼富有多了,穿的软甲和用的武器也都是好材料,拿出去卖又让我多赚了一笔。”   关妮拉听完啧啧称奇,才出门一个月就经历了那么多,这日常也太精彩了。   但她听到这也终于听懂了,郁闷地说,“合着你想拉着我一起走,就是觉得我太弱了对你产生不了任何威胁呗?路上还能陪你说话解闷。”   维法洛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而且你胆子这么小,应该也不敢把我卖掉吧?”   “……”关妮拉沉默一瞬,满脸的道貌岸然,“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怎么会把你卖掉呢?我不是那种人。”   敢不敢的倒是其次,主要她也没那个能耐啊,人一个佣兵团联起手来不仅没能把他卖掉,反而还被灭团了,她要是敢做点什么,怕是下一秒就被他砍成臊子了。   维法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在这期间,两人点的菜终于上桌了。   关妮拉惊喜地发现,她点的那份烤面包居然还额外配了一盘炖豆子。豆子上盖着浓郁的赤红色酱汁,佐以细细的欧芹碎点缀,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欲。   “先吃饭吧。”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一脸认真地对维法洛说,“反正你后天才走呢,这两天我先简单考察一下托利亚的就业市场,要是不适合我,我们就再同行一段路,行么?”   这时候,饿得不行的维法洛早就已经开始吃饭了,听她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   “只是同行一段路?”   关妮拉垂下眼睛,挖了一勺豆子放在面包片上,“嗯,我还是更想在一个比较和平安定的城市找个薪资足够养活自己的工作,每天就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买菜回家做饭,等到了休息日就宅在家里睡觉,偶尔心血来潮就出门逛逛街,买点漂亮但没什么用的小东西……”   她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过上了憧憬中的美好生活,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维法洛听着却是皱起了眉头,满脸费解,“你居然在向往这种生活吗?好无聊……”   “无聊吗?”关妮拉咬了口涂满炖豆子的面包,一入口,发现那豆子原来是用番茄炖的。   面包外壳被烤得很酥,内里不算多柔软,是咬起来比较有韧劲的类型,但在放上炖豆子以后,只要静等片刻,浓郁的茄汁便会将整片面包浸润,吃起来就是外酥脆内湿软、又酸甜得宜的口感了。   “嗯。”维法洛快速咽下嘴里的食物,“我就是不想和别的族人一样过这样的生活才离开部落的。”   捕猎、进食、休眠、繁衍……光是想想他都觉得头大,反正他是受不了这样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生活。   关妮拉点了点头,每个人理想的生活都不一样,能正常。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有趣啊,能理解。”   维法洛叉起一截烤蜥尾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既然你也觉得精彩有趣,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走啊?”   他不是很懂。   关妮拉愣了一下,开始组织语言,“……因为我不喜欢那种刺激的生活啊,就算和你一起走了,我也不会开心的。”   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那又怎样?”   关妮拉:“……”   什么叫‘那又怎样’啊,完全不在意我的感受吗?真是好令人火大的反应。   饶是关妮拉自认是再窝囊好惹不过的棉花人,此时也忍不住做深呼吸,又喝了满满一杯的水,才勉强平复了心气。   桌对面,看她突然一副明显在强忍怒火的样子,维法洛睁大眼睛,“欸?你生气了吗?为什么?!”   他挠了挠下巴,喃喃自语道,“我刚刚也没说什么吧。”   说到底他骨子里就是个傲慢又自我的人,多数时候并不在意别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只要表面上是迎合他的就行,现在邀请关妮拉和他一起离开也是这样的,被拒绝了就自己走,她答应了就一起走。   针对后一种情况,管她到底是忌惮他的实力怕拒绝了会被报复所以才逢场作戏也好,真心想和他一起走也罢,都不重要,他只要自己高兴了就好。   至于关妮拉高不高兴,那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这时候,已经调理得差不多的关妮拉冲他竖起大拇指,由衷叹服,“难怪你每天嘻嘻哈哈的傻乐呢,纯气人从不内耗啊,有这心态,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这算夸奖吗?   维法洛迟疑道:“……谢谢?”   关妮拉:^-^ [20]第二十章:一见钟情   “总之——”   关妮拉选择打自己最擅长的退堂鼓,将一切的难题都交给后面两天的自己来解决。   “在你离开之前我一定会告诉你我的决定的。”   她语气轻快地建议道,“你也可以在这两天物色一些其他的同伴人选啊,骑驴找马嘛,不要只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唔,”维法洛放下叉满食物的叉子,做出沉思的表情,“听你这么一说……”   关妮拉惊愕道,“心里有别的人选了?”这么快!   他摇了摇头,脸上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开口却是道,“突然有点想吃鸡蛇兽的蛋了。”   说完,他抬手冲前台的方向挥了挥手,大声招呼:   “哈喽!这里还要点单!”   关妮拉:“……”   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她看着摆了一桌子的菜,无语凝噎,“你不是说你上周刚饱餐了一顿,接下来半个月不吃东西都没关系吗?怎么还要吃这么多?”   他理直气壮地回:“饿不饿是一回事,馋不馋又是另一回事啊。”   ……说的也是。   关妮拉被说服了。   她低头啃完手里的面包,然后盛了一碗时蔬杂汤慢慢喝了起来。   汤里的蔬菜都是鲜嫩的绿叶子菜,没一个她认识的,喝起来有点甜甜的,很鲜灵,是春天的味道。   维法洛看她一口接着一口只吃自己点的面包和汤,便主动把手边的蛙排和烤蜥尾往她面前推了推,“现在应该够得到了吧?”   关妮拉:“?”   她真的无语到想笑,“我的手没那么短……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吃这两道菜,是因为我不想吃,不是因为够不到,你懂我的意思吗?”   维法洛不懂,因为他看到什么都想吃。   他还想说什么,就听关妮拉跃跃欲试又踌躇不定地问,“话说那个奶油芥末炖芽兔,味道怎么样?”   “……”维法洛皱着眉头咂吧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以及思索该怎么去描述那道菜的味道,但搜肠刮肚许久后,他放弃了,“说不上来……你尝尝就知道了。”   说了简直跟没说一样,关妮拉只好自己叉了一块裹满奶油芥末的兔肉塞进嘴里,嚼嚼嚼。   一瞬间,难以形容的奇妙滋味充盈口腔。   关妮拉停止咀嚼,沉默住了。   也难怪刚才让维法洛描述一下这道菜,他一个有用的形容词都说不上来呢……   该怎么说呢,做这道菜的厨师估计是个大酒鬼,不然很难解释这兔肉里,最突出的既不是芽兔本身的味道,也不是表面上涂满的奶油和辛辣的芥末,而是酒,极其复杂且浓郁的酒味儿,她估计厨师都不止放了一种酒……除此之外,蜂蜜的甜涩味也蛮有存在感的。   她艰难地咽下兔肉,又狠狠往嘴里灌了一杯水,缓了片刻,才感慨道,“这个厨师可真有想象力和创造力啊。”   维法洛半掩着脸,笑得肩头剧颤,连带着桌子都开始抖。   “对吧?”他抬起脸,笑出来的生理泪挂在眼尾,摇摇欲坠,“味道很奇怪是不是?”   关妮拉首先和他划清界限,“你点的你自己吃完啊,别浪费食物。”   “肯定不会浪费啊,这个还挺贵呢。”他不忘推销烤蜥尾和蛙排的初心,继续撺掇她,“这桌菜我都尝过了,这两道是最合我胃口的,蕴含的魔法能量也最多,你也尝尝嘛。”   关妮拉有点心动了。   她本身就不是个多么坚守本心的人,很容易被人劝动,尤其是听他说起魔法能量,就有点怀念那种四肢百骸都热腾腾的感觉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她颤抖的手伸向那盘圆蛙排,由于之前吃过牛蛙,虽然不是很喜欢,但她对蛙类的食材接受度倒是高一些。   圆蛙排是炸过的,最外面有一层很薄的脆皮,咬下去还会掉酥,里面的肉却嫩得过分,裹含着丰沛的汁水。   甫一入口,关妮拉就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这次是被惊艳的。   她很难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去形容蛙排丰沛的汁水在舌尖爆开的瞬间,那种美妙的滋味直冲天灵盖的感觉,怎么说呢,说它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也完全不为过了。   虽说她因为贫穷,本来也没吃过多少好东西吧。   “怎么样?”维法洛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一眨不眨的,让关妮拉无端想到了叼着玩具等主人出门一起玩耍的小狗。   她以手掩面,盖住脸上强忍不住的笑意,含糊地说,“……好吃的。”   “对吧对吧!”他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兴致勃勃的把另一道烤蜥尾推过来,语气里还带着被冤枉的委屈,“都说了好吃了,我难道还会骗你嘛?”   烤蜥尾在做熟后被拼成了看似完好的一整条,维法洛吃的两块肉都是尾巴根上的。   “尾巴根的肉和尾巴尖的肉味道有点不一样,我更喜欢尾巴根的肉,你也尝尝。”   等关妮拉依次尝过,他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她细细咀嚼着,脸上露出想笑又强行抑制住的别扭表情,“……好吃。”   真的好吃,好吃到让她甚至觉得她之前的百般抗拒很是矫情。   看着她眼中迸发的难以遮掩的惊艳,维法洛昂起脑袋,颇有一种沉冤得雪的神清气爽,“现在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吧,你刚刚还不信我。”   说完就催她,“你多吃点啊,以后说不定就很难吃到了。”   为什么?难道魔兽肉也会过季吗?   刚想这么问出口,关妮拉就听对面大放厥词,“你这么弱,想要自己去捕猎那肯定是什么都猎不到的吧,买的话也挺贵的,你就算能在这里找到工作,也要存好久的薪资才买得起呢,所以现在能多吃点就多吃点喽。”   猝不及防的,关妮拉感觉心口被戳了一刀。   最关键的是,她能感觉到维法洛是真心这样认为的,没有故意要嘲讽她的意思,这样反而更伤人了。   她狠狠叉起一块蛙排塞进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维法洛没听清,偏着脑袋把耳朵凑近,“你在说什么?”   关妮拉连忙摇头说没什么,但其实是在偷偷骂他。   维法洛一脸狐疑,明显没信,但这时候,他后来点的鸡蛇兽的蛋被送上来了。   他特意点了两份,另一份被自然而然的递到了关妮拉的手边。   她打眼一看,蓬松的圆面包片上叠着被煎得焦脆的培根,再上面就是水煮的鸡蛇兽蛋了。   被端上来的时候,被煮得半熟不熟的蛋还是晃晃悠悠的状态,里面蛋黄的颜色从半透明的蛋白里映出来,像燃烧的日轮,红澄澄的,随时都能流出来一样,最上层浇上了金黄的酱料和新鲜的香草苗做装饰。   关妮拉乍一看觉得这做法还挺眼熟,仔细一回想,顿时啼笑皆非地捂住脸,“居然还是班尼迪克蛋!”   不得不说,异世界的烹饪技法真是出人意料的丰富,搁以前她哪能想到自己还能吃上用鸡蛇兽的蛋做成的班尼迪克蛋啊?   她边吃边忍不住笑,维法洛还以为她吃美了,相当豪爽地表示,“你喜欢的话我再点一份?”   关妮拉小幅度摇头,“吃不下那么多了。”   差不多吃饱以后,她从兜里掏出之前那个服装店老板送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就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继续吃,“你应该都吃得下吧?”   维法洛一脸被轻视的不爽,说,“肯定啊。”   她又垂眼,指了指没怎么被动过的奶油芥末炖芽兔,“这个也会吃得干干净净的吗?”   “……”维法洛神色微僵,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语气变得没那么坚定,“……当然。”   关妮拉注视着他变来变去的小表情,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她的睫毛长而浓密,但一点也不卷翘,是直直耷拉下去的,微微笑起时,眼睛弯成狭长的弧度,纤长的睫羽轻垂着将弯月眼掩了大半,很容易给人一种半睡不醒的困倦慵懒感。   “有什么好笑的?!”   维法洛有些发恼地看了过去,语气很冲,但在对上她似笑非笑的双眼后,声线陡然降了调,“……有什么好笑的?”   关妮拉眼中的笑很快变成了无奈,“笑一下也不行啊?”   她收敛了笑意,维法洛反而更不自在了,总觉得她看来的眼神里透着股微妙的看小孩儿无理取闹的纵容,让他生出一种被小看的异样感,心里不满极了,脸却控制不住的发起热来,让他没法再对她说什么重话。   他大口吃着肉排,眼睛盯着桌子,瓮声抗议,“反正不许笑话我。”   关妮拉为自己叫屈,“天地良心,我可没一点儿笑话你的意思啊,只是觉得你胃口挺好而已。”   维法洛冷哼,“就是在笑话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为了报复回去,他伸手把那碗两人都敬谢不敏的奶油芥末炖芽兔推了过去,“这个我不喜欢,你帮我一起吃。”   关妮拉脸色微变,被他反复无常的态度搞得晕头转向,“你刚刚不是还说你能吃完吗?”   看她完全没了之前游刃有余的姿态,维法洛这才满意地笑起来,露出一口尖尖的鲨鱼牙。   “不管——”他甜蜜的声音里满是报复成功的快意,“反正现在我吃不下了,你帮着我一起吃,不然浪费了多不好。”   关妮拉想着这顿毕竟是他请客,自己白吃白喝也就算了,连帮忙清盘子都做不到的话,好像确实不太好。   她慢吞吞地吃了起来,“既然吃不了,以后就别点这种一听就味道很奇怪的菜了。”   “可是不点一份尝尝,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我喜欢的?”   维法洛皱了皱鼻子,“管它好不好吃呢,反正我感兴趣的都要吃到嘴里。”   真是相当任性又天真的说法,关妮拉笑了笑,安静地继续吃东西,没再说话。   谁也不知道厨师在做这道菜的时候到底放了多少酒,或许一不小心把一整瓶都倒进去了也说不定,反正吃到后面的时候,关妮拉除了酒以外就尝不出其它的味儿了。   好在她是个一有压力就喜欢喝几杯的,私底下什么酒都喝的糟糕社畜,加上用来做菜的酒度数也高不到哪去,所以她吃着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苍白的脸被酒意醺得微微发红,反而显得她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   “等等,这个菜你先别吃了!”   维法洛用力晃了晃脑袋,眼神逐渐失焦。   “这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奇怪,也不是毒啊。”   关妮拉看他一下变得迷迷瞪瞪的,心里有了某种猜测,“你不会是醉了吧?”   吃点加了酒的菜都能醉?这酒量得多差劲啊?   他抬眼看过来,满脸茫然,“什么意思?”   她便解释道,“这菜里有酒,酒量不好的话吃着可能就会觉得头晕。”   他张了张嘴,发出没有见识的感慨,“酒还能做菜啊?”   关妮拉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对啊,你以前是不是很少喝酒,所以稍微喝一点就头晕?”   维法洛抿了抿唇,眼神逐渐飘向别处,一声不吭。   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   在他闭口不言的短暂空白里,关妮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没喝过酒啊?!”   然后就是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哦,对了,你才十七岁呢。”   未成年确实不能喝酒,虽说他并不是人类,但关妮拉还是把他当未成年看待了。   ……又来了,那种被当做小孩子的感觉。   维法洛揉着发晕的脑袋,望向她的眼神里透着明晃晃的不满和抗议。   “你是不是在看不起我?”   “没有啊。”她回以意外的眼神,一副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表情,“只是不会喝酒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说着便往他的杯子里添了水,让他多喝点。   维法洛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捧着水杯别别扭扭地说,“是我们族长不让我喝酒,说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才没喝过……可不是我不敢喝。”   在想起他未成年的身份后,自持年长者身份的关妮拉便对他多了不少包容心,听到这幼稚逞能的话语也只是微微颔首,“我知道,你族长说得对,酒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随即又抬手招来路过的侍者,朝对方要了一杯蜂蜜水。   “对了,你要是喝了酒觉得不舒服,最好不要马上洗澡。”   具体什么原理她早就忘了,反正就记得这样做对身体不好。   “不过你们兽人的体质应该比人类好吧?”她捏着下巴,作沉思状,“所以就算去洗澡应该也没关系?”   维法洛看着她略有些泛红,除此之外毫无异色的脸,内心忽然有一种输给对方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你很能喝酒吗?”   语气有些生硬,劲劲儿的,很不服气的感觉。   关妮拉讶然地看了他一眼,“一般吧,就偶尔喝一点。”   怎么连喝酒都要比个高低,胜负欲怪强的,在这方面真的很像小孩子。   在她略带揶揄的注视下,维法洛的脸热得更厉害了。   他忙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一边降温,一边懊恼。   酒可真是个糟糕的东西,难怪以前族长都不让他喝。   好在这时,蜂蜜水终于被送上来了,关妮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让他赶紧喝了。   她温声细语地说,“喝完后,头应该就没那么晕了……以后你点餐的时候,最好还是先问一下菜里有没有放酒吧。”   维法洛喝了口蜂蜜水,忍不住用异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他还是第一次听她用这么……柔软?的语气说话,虽说她以前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但大多时候都给人一种累得没力气讲话恨不得下一秒就昏过去的疲惫感,不过他有时讲的话好像会在无意间伤到她,那时候她就会露出无可奈何的妥协亦或是隐隐含怒的愤懑。   像现在这样用温柔到似乎能掐出水的语调说话,他倒是头一回听到。   他胡乱想着,不由自主地抬手揉了揉耳朵,以缓解耳根处突然泛起的陌生痒意。   对面。   看他乖乖喝起了蜂蜜水,也没再揉着脑袋说晕,关妮拉就暂时放下心来,又给自己舀了一碗汤慢慢喝起来。   原来还觉得这汤滋味有点淡,但她的味觉才经历了那样一番折磨,这会儿喝了汤,霎时感觉口腔里下了场清甜的春雨,整个人都被净化了的感觉。   “果然还是这个好吃!”她雀跃地眯起眼睛,露出幸福的笑容。   早已喝完蜂蜜水的维法洛放下水杯,长久地注视着她心满意足的笑脸,迟钝地歪了歪头。   他眸中因微醺而泛起的迷蒙不知何时已经淡得接近于无,像一泓平静无波的湖面,看似清澈,但由于湖水太深,反而让人看不清湖底到底蛰伏着什么。   “关妮拉。”他冷不丁地开口,“要不然你后天还是和我一起走吧?”   毫无防备的被叫了全名,关妮拉本能地打了个激灵,莫名有种上课摸鱼被老师点名的惊悚感。   她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和他打商量,“你说话就好好说,别突然叫我全名啊,怪吓人的。”   “吓人?为什么?”过于荒谬的请求转移了维法洛的注意力,让他一下就忘了原本要说什么了,“你不就叫这名儿么?”   “确实是……”她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但真的蛮久没听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了,我听着都觉得陌生。”   维法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朋友都叫你什么啊?”   关妮拉说,“我以前的同事都叫我小关,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他拧起眉,“可我又不是你的同事,我问的是你的朋友,你朋友都怎么叫你啊?”   他本意只是觉得用同事惯用的称呼来叫她未免太过客套,显得两人压根不熟,所以想换个亲切点的称呼,却没想到关妮拉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突然就破防地捂住脸,小声哀嚎起来——   “朋友……好久远的词!好像从高中毕业以后就没交过朋友了,后面都是普通同学普通室友普通同事……啊,原来我在那么早以前就是个没有朋友的孤家寡人了!”   维法洛:“……?”   他试图安慰,“没事啊,不就是没朋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你家人叫你什么呢?”   谁承想呢,反而是把戳在关妮拉心口的那把刀用力抽了出来,又反手重重捅了回去。   “能别问了么。”她气极反笑,“我不仅没朋友,更没家人!”   维法洛慢半拍地哦了声,想说自己也没家人,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无父无母的孤儿多的是,但一想人类对于这方面的话题好像还挺忌讳,他就没敢再开口,怕关妮拉生气就不搭理他了。   他挠着下巴,陷入沉思,“那我要怎么叫你呢?”   “随你吧。”被连捅两刀,关妮拉神色蔫蔫地拿起水杯,“喂、你、那个谁,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维法洛似自言自语,忽而笑起来,“那——”   他轻飘飘的视线投过来,故作亲昵地叫了声,“妮妮?”   声音黏黏糊糊的,像嘴里含了一块粘牙的糖。   关妮拉本来在喝水,听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差点没被呛死。   “咳咳。”她乜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管是那黯淡无光的眼神还是有气无力的声音,都让维法洛感受到了她的抗拒,“别了吧,我俩还没熟到那份上,而且你不觉得叫叠字很肉麻吗?”   “哪里肉麻了,明明就很顺口。”他嘟囔着,又不禁反问,“那要熟到哪种份上才能叫你妮妮啊?”   关妮拉不想深入聊这个话题,随口敷衍了一句,“和你没关系。”   对面的少年闻言立马垮下脸,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他实在很不会遮掩自己的真实情绪,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压根不屑于遮掩,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生气,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这样也挺好的,起码关妮拉知道该什么时候顺毛。   “唉,算了,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她妥协道,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而已,没必要和他争辩太多。   得了她的首肯,维法洛瞬间扬起灿烂的笑脸,一副大获全胜的嘚瑟模样。   要是他有尾巴的话,这会儿也早就高高翘起来了吧。   “那你后天和我一起走嘛。”   他双手撑着桌子,上半身猛的朝关妮拉倾过来,微卷的红发随之晃悠,在空中划过柔软俏皮的弧度。   很显然,这时的维法洛已经被刚才那短暂交锋里取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有了无往不利的能力,所以迫不及待的又抛出了这个他时刻惦记着的问题。   四目相对间,关妮拉望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惊恐起来,像见了鬼一样,“怎么感觉和你聊天就跟鬼打墙一样呢,转去转来又回到原点了?”   “什么鬼打墙?”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埋怨和委屈,“什么意思嘛,我没听懂,你说的是大陆通用语吗?”   “我的意思是,你的这个问题我在最开始就已经回答过了啊,现在的我没办法给你答案。”关妮拉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静叙述,“你多物色一下别的同伴嘛,别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啊。”   在她以往的社交环境里,这种回答其实算得上是一种婉拒了,不过维法洛显然是听不懂这层含义的。   “可是我不想和别人一起走啊。”他说,“我就想带你走。”   这个执拗又霸道的答案让关妮拉怔忡地睁大了眼睛,神色略有动容。   “啊?这么坚定?”她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可我们才认识两天诶,什么所谓的友情啊羁绊啊的简直跟没有一样吧。”   为什么会觉得受宠若惊呢,因为她这辈子还没有被这么坚定地选择过。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公司,她都属于那种学习、业务能力还不错,但又远远达不到顶尖的人,性格也比较闷,无论在哪个团队里都没法起到无可替代的作用,所以不管是做小组作业也好,挖她跳槽也罢,发起人在邀请她一次被拒绝以后,都会干脆利落的改去劝动别人,懒得再在她这里浪费时间。   但即便如此,在下一次又有人邀请她加入什么团队时,她依然会踌躇不定、思虑再三,就像现在这样。   “为什么会执着于我呢?你到底看中了我什么?”   她不由在心中畅想起来,难道在这么短暂的相处里,他就发现了自己隐藏在窝囊外表下有趣的灵魂、高风亮节的品质和远见卓识的才智?   “为什么……”   维法洛苦恼地喃喃自语,眼珠微微转动,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好主意,狡黠地弯起唇角。   “因为——”   他直视她的眼眸,清亮的嗓音被刻意压低,语调比平时更软,像在撒娇一样,碧绿的眼眸一睐一睐,含着朦朦胧胧的水光。   “我对你一见钟情。” [21]第二十一章:懒得管你   “因为我——”   “对你一见钟情。”   听到这类似告白的话语,关妮拉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   见她的反应和预想不符,维法洛清了清嗓子,努力夹着嗓子好让声线变得更加悦耳,注视她的眼神里裹着蜜糖般甜蜜而黏稠的深情款款。   但关妮拉只从中看到了恶作剧即将得逞的顽劣笑意。   “我喜欢你,所以并不想这么快就和你分开,我想和你一起看太阳自雪峰之巅升起,再坠入无尽海的地平线,一起看象征不朽之爱的金蕊萤之星绽放又凋零,一起……”他顿了顿,忽然没了下文,关妮拉猜他应该是忘词了。   他眨巴着眼睛,脸颊泛起赧然的红晕,磕磕绊绊地继续道,“所以我想和你一起游历大陆,一边冒险,一边培养感情,最后共赴爱河。”   喂喂喂,这中间应该还有词吧,就这么简单粗暴的略过去了真的好嘛,你要不再回忆一下呢?   关妮拉嘴角抽了抽,“演得好假。”   这句话仅用0.01秒就戳中了维法洛的心脏。   他捂住胸口,一脸黯然,正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忽然听关妮拉发出灵魂一问,“而且这段台词就这么短吗?你是不是记不住所以直接跳过去了?”   对上她质疑的眼神,维法洛心虚地垂下眼。   他也不想忘记的,但原来的台词实在拗口又冗长,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中间具体还有什么话了……不过他隐约记得还挺肉麻的,连他都觉得肉麻了,关妮拉肯定更受不了吧?   这样想着,他忽然有了底气,觉得自己守护了关妮拉脆弱的耳朵,于是他复而抬眼,理直气壮的与她对视,“没有记不住,我也是为了你好!”   关妮拉:“?”   她听到这话只觉得莫名其妙的,随即又追问,“你到底是从哪看来的这种戏码?演得也太浮夸了些。”   “有吗?”维法洛面带懊恼,无奈只能全盘托出,“我之前看戏剧里,勇者邀请公主加入他的冒险小队就是这么说的啊。”   关妮拉:“那后来公主和他一起走了吗?”   他摇了摇头,老实交代道,“公主叫护卫把勇者打了一顿,然后就把他扔出城堡了。”   关妮拉失笑,“很合理的剧情。”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如果我再年轻个几岁,估计会很吃你这套。”   看着这样纤细漂亮的美少年用一把又甜又脆的好嗓子说出那样缠绵的告白,任谁来了都很难不脸红心跳吧?   可惜关妮拉的少女心早就在无穷尽的写代码改bug以及和测试、运营、产品、客户端与前端之间没完没了的扯皮里磨没了,七情六欲到现在也勉强只剩下求生欲和食欲。   更别提他演得也挺假的,让她看着好出戏。   她轻轻笑起来,“不过还是谢谢你,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死缠烂打。”   这听着可不像什么好话,维法洛开始反思自己,“我冒犯到你了吗?”   “那倒没有。”她诚恳建议道,“不过以后还是不要随便说这种话了,听着真的蛮轻浮的。”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我知道,会被打嘛,就像戏剧里的那个勇者一样,所以这话我也就只和你说过。”   关妮拉哭笑不得道,“不怕我也打你?”   他有恃无恐地哼了声,“你才不会打我呢。”   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敢’。   关妮拉听出了其中的区别,不由扪心自问,难道相比窝囊怕事,自己善良包容的人设要更深入人心?   想到后一种可能,她心情大好,连带着对维法洛的态度也更宽容。   “反正和不和你一起走我后天都会告诉你的,你别想太多,回去等通知就好。”无意脱口而出的这话让关妮拉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敷衍求职者的HR,“总之,呃……”   她看向窗外,“我打算等下去外面走走,熟悉一下这个城市,顺便消消食。”   他单手支着下巴,眼眸微眯,似自言自语,“还真是熟练。”   先用温和的态度和委婉的话语把他安抚住,再神色自然地变换话题,好让他转移注意力,把重心放在新的话题上,好熟练,好狡猾,他才不会被这种拙劣的手段糊弄住。   这时,她的目光重新放到他身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含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你的头还晕吗?要不要上楼躺着休息一下?”   他别开眼,没对上她的视线,“早就不晕了……不想上楼休息,你不是说等会儿要出门逛逛吗?”   她略显诧异地挑眉,“你要和我一起去啊?”   维法洛:“不然呢?”   他也惊奇,自己居然敏锐的从她那么简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她不想带他出门的想法,但他宁愿自己没听出来,平白给自己添堵。   心里憋着气,他说出的话自然就没那么好听了,“我不在你身边,你被欺负了怎么办?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不小心招惹到别人,我都怕你挨不了别人一拳。”   话确实难听,但关妮拉有自知之明,知道他讲的确实是实话,就没反驳。   “但我和你又不是连体婴儿,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的。”她摊手,“我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还比你大好几岁,虽然没你这么强,但还是有独立自主的能力的好不好,况且我一向胆小怕事,不会轻易得罪别人的,就算不小心惹到了,我也会跑啊,肯定不会傻愣愣待在原地让人家打的。”   她直白地说,“我们总有一天要分开的,早点适应没有你的生活,对我而言是好事。”   维法洛听完,并没有针对她的话给出相应的反应,而是呆滞了一会儿,才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好长一段话。”   关妮拉:“……啊?”   维法洛涨红了脸,愤愤不平地控诉起来,“你以前和我说话都是三两句就完了,跟没长嘴一样!结果第一次和我说这么一长串就是为了摆脱我!”   关妮拉觉得自己冤枉极了,“没有想要摆脱你啊……”   “你就是有!还不承认!”   维法洛看着她怔住的脸,愈发委屈起来,难怪之前族长总说人类奸诈狡猾,还惯会玩弄人心,让他没那个脑子就离人类远点,他原来还自鸣得意,觉得自己这么聪明肯定不会被人类拿捏了,现在看来,族长活这么久还真不是白活了的,说的话就是有道理。   他霍地起身,不愿再和关妮拉说话了。她总能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偏偏表情还这么无辜,让他想对她发火都发不起来。   “哼,你就自己去逛吧,等遇到危险就知道厉害了。”   他扔下这么一句,做出迫不及待离开的架势,速度却大大不如以往。   关妮拉想起什么,忽然朝他的背影伸出手,“等一下……”   话才出口,维法洛就停住了脚步。   他扭过头,强压着想要翘起的嘴角,眉梢高扬,呈现出一种别扭又矛盾的姿态,像在和谁较劲。   “怎么了?”   他往回走了几步,脚步轻快,“后悔了?想和我一起走了?”   “不是。”关妮拉指着一桌残羹剩饭,认真地问,“你买单了吗?你之前说了是你请客的。”   他顿时像被侮辱得不轻,气得鼓起了脸,“不请了!你自己付吧!”   这次更像青蛙了,关妮拉想。   恶狠狠撂下这句话以后,维法洛气冲冲地离开了。   关妮拉的视线追过去,看着他一脸凶恶地直奔收银台,然后在收银员哆哆嗦嗦地说了个数字后,麻利地掏出金币结了款。   她这才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喝着杯子里最后的一点水。   旅馆旁边就是农贸市场,她计划待会儿就去那里看看,不过都这么晚了,估计大部分小贩都已经收摊走人了吧,但愿还留有漏网之鱼,也好让她大概了解一个各种菜的市场价。   类似的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她放下水杯,正要起身。   忽然,有根吊坠一样的东西直直往她怀里飞。   她下意识接住,定睛打量,链条上缀着的物件通体银白,呈管状,上面打着个椭圆的孔,触感润而凉。   “是个骨哨。”   不知何时又走到她身后的维法洛主动解释道。   你还没走啊?   关妮拉很想这么说一句,但她今天作死的次数好像有点多,想着还是收敛点吧,再把人惹炸毛了,她不一定还能安抚住。   于是她只是仰起脸,冲他笑了笑,安静地等待他继续解释这骨哨的用法。   维法洛双手叉腰,看着别处,满不在乎地说道,“你散步的时候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就吹一下哨子,我要是醒着就能听到,然后来帮你。”   关妮拉的眼里瞬间迸出灼人的神采,“谢谢!”   别看她刚才和他说的多么义正词严,但她这毕竟是穿越过来以后第一次探索陌生的城市,还是孤身一人,说一点儿都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她刚才在盘算着去农贸市场走走的时候,心里就直突突呢。   有了维法洛给的这个神奇的骨哨以后,她探索城市的底气就足多了。   她来回摩挲着骨哨,想着他刚才说的来帮忙的前提,忍不住又问,“那要是你睡熟了,没听到哨子的声音呢?”   他咧嘴一笑,像是终于找到了回击的机会,嚣张地表示,“那你就自认倒霉呗!我可不会傻乎乎的不睡觉就等着你吹哨子,我现在可困得很呢。”   关妮拉收好骨哨,凭着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故意做出一副憋屈懊恼的样子,“好吧,那也只能这样了,我尽量不惹事吧。”   但他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露出终于掰回一城的扬眉吐气,而是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说,“……真的不要我陪你啊?”   关妮拉想也不想,果断拒绝,“不要。”   她不可能那么幸运,能时时刻刻都有强者陪在身边的,如果现在连一个人出门的勇气都没有,她未来又凭什么在这个世界混啊?不如直接跳楼重开好了。   虽然并不意外又一次被拒绝,但维法洛还是表现得相当不爽。   他长长地切了一声,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语气散漫,“懒得管你啦,我上楼睡觉去。”   随即转身,扬长而去。 [22]第二十二章(捉虫):谁说以后用不到了?   目送维法洛离开,关妮拉本想直接出门。   但即将跨出旅馆大门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到房间把身上的寥寥几枚金币都掏了出来,分别藏在了好几个她觉得比较隐蔽的角落,然后才摸着兜里剩余的银币和铜币,安心地走出了旅馆。   至于藏在旅馆的金币会不会被偷走?   关妮拉暂时不想思考这个问题,等真的被偷了再说吧,好歹还能找旅馆讨要个说法,要是在外面被偷了,她才是完全没辙呢。   一踏入农贸市场,瞬间有股浓烈的腥气朝她兜头盖脸扑过来。   这气味极为复杂,各种来源不明的血液、咸湿的海水、腌制过的肉类、发酵过头的酒糟和开水烫过家禽羽毛的骚味儿混在一起,让关妮拉本能的脚步一顿,狠狠搓了下鼻子。   异世界的人每次买菜都要经历这样一番洗礼嘛……   怀着莫名的敬意,她皱着脸走进市场内部,视线在各个还未收工的摊贩前游曳。   原来这个世界也是有普通动物的,路过一个肉摊时,她亲眼看着老板拎起一只活鸡的脖子,给客人全方位展示它充满活力的翅膀和肥美有力的大腿,客人点头表示满意后,两人开始讨价还价。   没等两人拉扯出个什么结果,又有客人来买猪肉。   关妮拉看这摊子生意还不错,就装模作样的在边上挑起了肉,实则一直支着耳朵听他们讲价。   她逐渐了解到这些普通动物的市场价,鸡鸭鱼猪这些常见的肉一磅是在三到六铜币之间,牛羊肉就贵了,每磅的价格通常是八铜左右。   至于魔兽的肉,寻常老百姓就更买不起了,像她刚才在旅馆吃到的芽兔,因为实力弱小又繁殖能力强,所以是少有的能被人类圈养的魔兽之一,哪怕是托利亚这种小城市,也有专门的农场进行繁育养殖,致力于将芽兔送上每一个居民的餐桌。   但即便每日从农场拉来的芽兔数量不少,牠们的价格也亲民不到哪去,一磅基本二十铜币打底。   不过据说现在的高价是有季节加成,等入了夏,芽兔的肉质就没那么好了,价格也会降到十五铜币左右。   她后来还去别的肉摊前转了转,发现之前吃过的霜蜥蜴圆蛙和鸡蛇兽什么的,这市场压根没得卖的。   厚着脸皮去问了一嘴,肉摊老板给了她一个诧异的眼神,然后才解释说,这两种魔兽肉质美口感佳,蕴含的魔法能量也更为充沛,但在托利亚周边的森林里并不多见,捕捉难度也高,城里也就只有两个实力过得去的冒险小队会隔三差五的捉一些来售卖,基本是一进城门就都被大旅馆和有钱的几户人家抢光了,他们这些小摊子根本就预定不到。   得到这个答案后,关妮拉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刚才在旅馆里应该再多吃点的,那说不准还真是她最后一次吃到魔兽肉了。   日落时分,街道行人不减反增,多了不少风尘仆仆的旅人,他们大多穿着干练、神色疲惫,外袍的末端染着还未干透的血迹,挺拔的身形被落日余晖拖曳出长长的倒影。   关妮拉小心地绕开这些一看就不好惹的旅人,拐进一家装潢朴素但窗明几净的书店,逛了一圈后,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地方游记杂谈,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翻看起来。   翻了几页,她这才了解到这个世界被简单划分为东、南、西、北、中央五片大陆,而她如今所在的城市托利亚,则处于南-希尔维斯大陆的东南地区,隶属于一个名为赞普鲁的国家。   看到这里,她心里五味杂陈。   人家穿越都是没两天就摸清了周边的情况,一个个适应得飞快,马上就如火如荼的搞起了新的事业,种田、开店、基建……捞钱捞得风生水起,更有甚者还踏上了拯救世界的道路。   反观她呢,先是浑浑噩噩的当了几天野人,食不果腹、极限求生,好不容易终于接触到人类文明了,还没来得及怎么享受呢,就被城里的物价来了个当头一棒,全身上下的钱加起来,居然只够买几头猪。   像世界背景这种该放在小说开头就介绍的常识,她也是穿越快一周了才堪堪了解到那么一丁点儿。   能混到她这个地步,也是前无古人,后也不一定有来者了吧。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往后翻。   这个世界是有普通动物的,她在逛农贸市场的时候就知道了,但看到书里说各大陆普通动物和魔兽的数量基本1:1持平时,她还是深感震惊和疑惑。   她回想起曾偷看过的魔兽之间的厮杀,喷火的喷火,吐水的吐水,还有一抬爪子就挥出道道风刃的,各种绚丽的特效混在一起闪得她眼花缭乱。   普通动物再强大,又如何能和魔兽抗衡呢?   直到看到后面几页的内容,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普通动物体内不含任何魔法能量,没法给魔兽补能,所以对食物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追求的魔兽都不会主动狩猎它们。   在牠们的潜意识里,吃十只大型的普通动物,还不如一只小小的芽兔带来的饱腹感强烈呢。   牠们对人类的态度也同样如此,从来只会追着身具魔法的人类吃,像关妮拉这种体内一丝魔法能量都没有的普通人,则是完全激不起牠们的食欲。   好比之前遇到的那只蓝鬓双头狼一样,她一开始都快送到嘴边了,人家翻个白眼打个响鼻就走开了,都不屑于动嘴的,还是后来受了诱食剂的影响,才纡尊降贵的追着她跑。   回想起这段并不美好的往事,关妮拉忍不住为自己掬了一把热泪。   人一弱起来还真是做什么都心酸,连被魔兽吃的资格都没有。   她阖上书,往书背看了眼,上面贴着建议零售价二十铜币。   嘶,厚度是之前买的那本不知道几手的百科全书的八分之一,但价格却也没便宜到哪去么。   能理解,毕竟是新书,但她不想接受这个建议价。   于是她捧着书走向前台,在和老板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谈后,遗憾的用便宜了三个铜币的价格把书拿下了。   她当然是想继续讲价的,但因为怕被老板轰出去,就放弃了。   书店所在的这条街还开着花店、面包房、私人裁缝店这些颇具小资风情的店铺,一看就是她消费不起的样子,于是她果断转道,往更嘈杂的大集市里钻。   在关妮拉曾拜读过的不少异世界作品里,这种鱼龙混杂的地界通常是小偷横行、混混遍地,所以在进来以后,她就一只手塞进了衣兜里,攥着钱袋和维法洛给的骨哨紧紧不放。   走在路上,看着迎面走来的路人,她也是时刻紧绷着神经,做好了被人撞到后就赶紧把对方抓住,然后检查自己钱包的准备。   要是那人跑了她实在追不上,就吹响哨子叫维法洛来帮她追,一套小连招堪称万无一失。   但进集市里逛了好几分钟后,她就惊讶地发现,周围的路人都是各走各的路,没人会过来贴着她走,别说故意撞进她怀里偷她钱包了,就是连肩膀,她都没和别人挨到过一下。   发现这一点后,她还对自己进行了极为深刻的反思,怎么能用这么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些正经居民呢?   人家说不定就正常下了班路过这里顺便买点东西,无缘无故的就被她当成是小偷来提防了,多冤枉啊。   直到后来,在偶然和某个路人对上视线后,对方突然神色警惕地捂住了自己的衣兜,还特意绕着她走,她这才迟钝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在服装店精挑细选出的衣服——   绝对是店里最廉价的一套衣服,穿上后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贫困。   关妮拉:“……”   她后知后觉地沉默住了。   贫穷竟成了她的保护色。   难怪刚刚往周围望了一圈,没觉得哪个贼眉鼠眼的像小偷呢,原来小偷竟是我自己!   打眼一看这周围就没几个比我穿得更寒酸!   怎会如此啊!   不得不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关妮拉道心破碎,连揣在兜里攥着钱袋的手也松了力道,整个人游魂似的在集市里继续瞎逛起来。   不再时刻揪心自己的钱袋以后,她终于有多余的心力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隐约听到某个摊子前有人吐槽自己薪资低时,她还特意凑过去,一听日薪是三十铜,这确实低啊,再仔细一听,原来是在酒馆里打杂的。   她想着自己别无所长,要在这里找工作的话估计也就能找到个打杂的活儿,而且她还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去应聘怕是还要被压价,日薪还不一定到得了三十铜那么高呢。   这么一换算,就显得她刚买的书更贵了……果然知识在哪里都是昂贵的。   再往墙上贴着的租房广告一看,普遍的房租是一个银币左右,当然也有更低廉的房子,但那居住环境可想而知了。   累死累活打一个月工,都挣不了一个金币,等交完房租,剩下的那点钱也就勉强能混个温饱,肉都舍不得买了。   越盘算她越觉得钱途一片黑暗,关键是她现在也没办法去找文书类的工作,因为她只是认得大陆通用语,却不会写!   唉,回去的时候买点纸笔对着书上的字练练吧,不然别人一看你能听会说还能认,偏偏不会写,像什么样子。   她内心泪流满面,颓废地走出了集市。   路边的某个餐馆张贴着招聘帮厨的告示,她顿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就硬着头皮进去应聘了,结果人家老板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她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不是能干重活的人,果断给拒了。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样被无情击碎,关妮拉又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餐馆。   还是跟着维法洛去大城市看一看吧,就业机会应该多一点……但普通人能找到的工作,工资又能高到哪去呢?话说她这个年纪学魔法还来得及嘛?   啊,不过在那之前得先确定她有没有魔法天赋才行……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关妮拉惆怅地望了望天。   彼时的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只留下一线金橙的残阳为天鹅绒质感的深蓝暮色做着最后的点缀。   见快天黑,她没打算再在外面逗留,进一家正经杂货铺里买了本子、鹅毛笔、墨水还有一小盒针线就计划打道回府。   她方向感还不错,只走过一次的路也能记个大概,因此很顺利的就找到了回旅馆的路。   路过的一家面包坊在出售临期面包,她摸着兜,在店门口来回徘徊几步,最终还是选择推门而入,买了吐司和洒满甜莓碎的黄油曲奇,以及一盒叫做贝奈特饼的甜品。   贝奈特饼她之前听都没听说过,听店员介绍说这也是甜甜圈的一种,她便心生好奇,忍不住也买了一份。   她特意让店员把这些甜品分两份包装,打算把其中一份送去给维法洛吃。   虽说他把她送来托利亚是因为她送出的那把秘银剪刀,但这一路上,他确实对她颇为照顾,请她吃饭也大方得很,然而她现在实在是兜比脸干净,受能力所限,也只能买点特价的甜品回去作为犒劳了。   回到旅馆时,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   关妮拉走到维法洛的房门前,抬手正要敲门,想了想又顿住了。   他当时说了要上楼睡觉,现在会不会还没睡醒?   念及此,她迟疑地收回手,把怀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   要不晚点再来?   这个念头才在脑中闪过,面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站在我门口做什么?”   关妮拉回过神来,就见维法洛的身子从门内探了出来。   他扒着门,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双眸熠亮,精神抖擞。   “干嘛不敲门?”   关妮拉老实说,“我以为你在睡觉,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听到这番解释,维法洛面色不爽地拍了拍耳朵,没好气地抱怨起来,“本来是睡着的,但你走路的脚步声真的好大声,一下就把我吵醒了。”   关妮拉:“……所以你刚才真的是在睡觉?”   维法路一抬下巴,睇来的眼神里还带着被打搅清梦的不悦,“嗯哼。”   关妮拉闻言,不动声色地上下扫了他一眼:头发略有些凌乱,乍一看确实有点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但全身上下却穿戴整齐,还是白天的那身衣服,连鞋子都没换。   她挑眉,并不挑破什么,只把手里的一个纸袋往对面送了送,“路上买了点甜品,你要吃吗?”   “给我的?!”他睁大眼睛,欢欢喜喜地接了过去,“里面有什么?好香!”   他一开始就注意到她怀里的纸袋了,香香甜甜的,还冒着热气,闻着就好吃,本来他是想伸手讨要的,没想到都不用问,她就主动送过来了。   出门一趟还惦记着给他带吃的,算她还有点良心。   关妮拉看他迫不及待地拉开纸袋往里看,脸上满是惊喜的笑意,也不自觉扯出一个小幅度的笑来。   “是黄油曲奇和吐司,还有一个叫什么贝奈特饼?你以前吃过吗?”   他摇了摇头,笑吟吟地说只吃过黄油曲奇和吐司,没吃过贝什么饼的。   随即把手伸向纸袋,拿出一块洒满糖霜的油炸糕点,稀奇地看了会儿,一把塞进嘴里。   “唔,外皮有点脆脆的,但里面很软,好甜!”他露出明显享受的表情,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鼓起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好吃!”   见他喜欢,关妮拉暗自松了口气,“好吃就好。”而后顿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但这些其实是临期的打折商品来着……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嗯?”他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神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临期的又怎么了?能吃不就行了?”   他又往嘴里塞了块曲奇饼干,口齿不清地说,“就算是过期的也没什么,反正又吃不死人,我都能吃的。”   关妮拉:“……”   你对食物的要求还真够低的。   她哭笑不得地叹道,“我虽然穷,但暂时还没山穷水尽到要买过期食品来果腹的地步。”   随即从兜里掏出他的骨哨,作势要塞给他,维法洛眼风一扫,旋身躲过,并不接她的东西,相当警觉,“你干嘛?”   关妮拉扬了扬手里的骨哨,“把东西还你啊。”   维法洛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我干嘛?我都给你了!就这么等不及要和我划清界限?”   关妮拉:“……这和划清界限又有什么关系?”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生气了。   本以为自己对维法洛的性情有了一定的了解,但现在看来,她还是太高估自己的情商了。   “那你干嘛突然要把这东西还我?”维法洛皱了皱鼻子,语调变得阴阳怪气,“就是不想留着我的东西呗?”   关妮拉耐心解释,“我以为这只是你暂时借给我的,所以才打算还给你,毕竟这是你的东西啊,我也用不上了。”   “是给,才不是借!”他严肃地纠正她的用词,而后蛮横地表示,“不准还给我!”   “……好吧。”   见他态度坚决,关妮拉只好妥协地点了点头,又把骨哨塞回兜里。   他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   “这还差不多。”   他半阖着眼,用指尖蹭去嘴角沾上的糖霜,漫不经心地伸出一截细长的信子舔了舔,在指腹留下一片湿漓漓的水光。   “我给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拿回来的呢。”   况且,谁说这东西用不上了?   以后能用上的地方还多着呢。 [23]第二十三章:没说不愿意   我恨学习。   坐在旅馆房间的书桌前,关妮拉一脸苦大仇深地翻开那本据说是费德罗那大师封笔之作的百科全书,用鹅毛笔蘸了点墨水,比照着书扉页的文字在空白的本子上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可能是从没用过鹅毛笔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她买的这笔是那家杂货铺里最便宜的一支,所以笔的质量本身就差,总之她攥着这鹅毛笔,写起东西来总觉得手在打滑,笔尖划出的线条也总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拐。   见状,她蹙眉,神色愈加烦躁,但手上的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耐着性子驯服这只鹅毛笔。   眼见着笔下的线条逐渐变得流畅顺滑,她转了转手腕,往嘴里结结实实塞了一块黄油曲奇,然后才继续翻着书,略过几页目录,边抄着一种名为月光花的魔植科普内容,边认认真真对着上面的配图把这种植物的外观记了下来。   抄完文字内容后,她还把配图也临摹了一份——她曾自学过画画,不说画得多好,但起码有点基础,不求画得和原版一模一样,只是画一遍加深一下记忆而已。   房间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将她埋头苦写的影子投在渐渐被文字填满的本子上。   她看着本子上的这团阴影,忽然有种回到学生时期的感觉。   以前在上班偷偷摸鱼的时候,她刷各个社交平台,总能看到有人在怀念这段回不去的青春岁月,怀念那时单纯恣意的自己,每到这时,她都无比费解。   因为她的学生时代只有铺天盖地的作业、没完没了的考试和绝不能违反的校园规定,每天不是为捉襟见肘的生活费感到焦虑,就是费尽心思的和怎么也上不去的成绩角力。   长大后回忆起这段时光,她也只反刍到了漫无边际的苦闷,以及终于解脱的如释重负。   不过她现在的学习情况和当年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毕竟那时候学业不精只会导致考试分数低、被班主任拉去谈话、最严重的也不过是考不上好大学未来找不到好工作而已。   现在就不一样了,如果她不认真学点知识,是真的会死。   好比她正在抄录的馥馥香藤,表面看着就是一团长满了红色小浆果的普通灌木,矮墩墩,绿茸茸,和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普通灌木好似没什么区别。   但实际上,那些浆果是专门用来迷惑猎物的诱饵,不仅会散发出清甜诱人的香味,果实本身还含有大量毒素,要是不小心把它当做普通浆果吃了,就只能浑身麻痹地倒下,然后眼睁睁看着从灌木丛中伸出的藤蔓张开遍布细密尖牙的口器,一口一口吃掉自己。   光是看着书上的描述,关妮拉都觉得渗的慌,学习的劲头就更足了。   人固有一死,但她可不能死得这么憋屈啊!   急头白脸抄了几页书以后,关妮拉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也越来越重。   她揉着微微发胀的脑袋,觉得里面肯定被填了不少知识,这才心满意足地阖上书,上床睡觉了。   破天荒的,她这晚没有失眠,一沾枕头就睡了。   果然学习就是最助眠的良药:)   *   第二天一早,隐约听到楼下有公鸡在打鸣,关妮拉努力撑开眼皮。   因为旅馆提供的免费早餐是有时限的,所以她没敢多赖床,一骨碌就爬起来了。   等洗漱完,就扯一下床头的铃铛,没一会儿就有侍者把早餐送到她的门口。   真是好贴心的服务,关妮拉吃着松软的烤面包和热气腾腾的牛奶,终于不再心疼那一银二十铜的房费了。   正如那条挂钟上的衔尾蛇所说,今天果然又下雨了。   趁着雨才开始下,关妮拉赶紧把晾在窗台外的衣服收进来了,上手一摸,还有点潮乎乎的。   她挠了挠后脑勺,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只好把书桌的抽屉打开,夹着衣架,让衣服荡在半空,总算不用担心湿衣服会捂出霉点子来。   叩、叩、叩。   房间的门被人轻敲出闷闷的响。   关妮拉闻声望去,又听门外的人贴着门缝用气音问候:   “——你醒了吗?”   和小心翼翼怕打搅到什么的敲门声一样,他的嗓音也被刻意压低,沙沙的,像风吹过早春的麦田,青穗与青穗相互摩擦。   她心觉好笑,又有些惊奇,没想到他居然会顾忌着她是不是还在睡觉。   她大步上前,将门拉开,“醒了醒了!”   门被打开的瞬间,一团看不清的东西兜头盖脸朝她袭来。   “什、什么东西……”   她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捞,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双肩包。   “给我的?”   她一头雾水地抬起头,在视野映出维法洛身影的一刹,忽而一愣。   他今天换上了昨天新买的衣服,一袭纯黑的斗篷斜斜的披在肩头,内里是荷叶边领的米白色衬衫,深V的领子直接开到胸膛,敞亮地露着纤长的脖颈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这衬衫没扣子,衣领与衣领之间是用一根细细的绸带连接起来的,但维法洛在穿这件衬衫时,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交错的绑带被系得松松垮垮的,多出来的部分被随意的打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垂在用来护腰的皮革软甲上。   软甲绑得很结实,紧紧掐出一截劲瘦的腰来。   虽然不合时宜,但此时的关妮拉脑中仍接连闪过‘青春靓丽’、‘盘靓条顺’这样糟糕的词汇来。   好在怀里的重量很快就让她清醒过来。   “突然给我个包做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维法洛双臂环胸,懒懒地斜靠在门框上,一双腿随意的交叉站着,与皮革软甲同色的棕褐长靴紧紧包裹着他的小腿肚,勾勒出流畅而漂亮的肌肉线条,衬得他的双腿格外修长笔直。   随着他的动作,关妮拉的注意力又不受控制地下移,视线凝在他右大腿勒着的平行腿环上,足足愣了有五秒,才注意到腿环上还绑了把巴掌长的匕首。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毫无遮掩之意,就差把人盯出个洞来了,作为被注视的当事人,维法洛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不过他心里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还得意极了,并不出声惊扰她。   直到她自己回过神,抬眼看了过来,他才从鼻腔里发出短促的一哼,秾丽的眉眼透着一览无余的揶揄调侃。   “就这么好看啊?”   关妮拉点了点头,极为坦荡的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好看!”   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听得维法洛心花怒放,刚想夸她很有眼光,却听她再次开口——   “不愧是花了两个金币买来的衣服!果然好看!这布料这质地这版型这垂坠感!真是没得说啊!”   维法洛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继而恼羞成怒:   “什么意思啊?只有衣服好看吗?!衣服也是人撑起来的好不好!穿这衣服的人多了去了,别人穿着能有我穿着好看?!”   关妮拉:“……”   虽然你确实有这个资本,但这么臭屁真的好吗?   “你当然也好看啊!”她神色一肃,义正词严地说,“倒不如说,就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所以我最开始光顾着看你的脸去了,后来仔细看了眼衣服,才发现这衣服质感是真不错啊,衬得你身形特别挺拔好看,你那两金币真是没白花啊!”   维法洛:“……”   本来听着前半段话还挺开心的,怎么后面又拐到两金币的衣服上了?   但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他又收敛心神,指着她怀里的包让她打开看看。   关妮拉意犹未尽的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才低头拉开背包的拉链,打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三指宽的金色手环,手环上绕着一条三角脑袋的蛇,蛇口大张,但吐出来的不是细长的信子,而是闪着冷光的三爪钩。   她用指尖勾着三爪钩,很快拉出一根弹性十足的绳索来。果然是个钩索手环。   她看了他一眼,不可置信道,“……这真是给我的?”   维法洛还在生她刚才的气,并不想多搭理她,听她这样问,也只是懒懒地嗯了声。   但关妮拉还沉浸在突然被送礼的震惊之中,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继续往包里翻,又陆陆续续翻到了一个放大镜、巴掌大的提灯、小巧镂空的扇贝样式的怀表、精巧的机械弩……   翻着翻着,她莫名觉得这些东西很熟悉,略作思忖,想起之前在劳拉女士的杂货铺里,自己曾为这些东西驻足,而维法洛则是停在她身边为她做着介绍。   不同的是,她当时浏览的都是曾有过主人的二手货物,虽也经过了一番保养,但物品表面还是不可避免的留下了被时间的潮汐不断冲刷打磨的痕迹。   而现在被她拿在手里摩挲的,个个都流溢着未经岁月洗礼的光华,不见一点瑕疵。   一看就是新买的。   “你……”   她心头一震,久久无法言语。   本来只是在杂货铺里看到几样还算感兴趣的东西,舍不得买就多看了几眼而已,看过了就当是拥有过了,等出了那个店,就该忘了,彻底翻过篇了。   她以前都是这样做的。   这次也该是这样的,只是没想到在出了店门后,她自己是忘了,作为旁观者的维法洛却把这细枝末节的小事记得清清楚楚,不仅记住了,还都买了新的回来。   要说一点儿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但关妮拉实在没有应对这种善意的经验,一时竟大脑空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呆滞了好久,她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些?”   维法洛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偏了偏脑袋,笑得有些欠揍,在显摆着什么。   “怎么样?感动坏了吧?”   她一脸郑重地点着头,沉声道,“是啊,感动得都要哭了。”   望着她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脸色,维法洛撇了撇嘴,不满地犯起了嘀咕,“也没见你真哭出来啊……”   关妮拉便解释,“只是一种比较夸张的修辞手法,不是说我真想哭的意思。”   他嗤道,“反正我说不过你。”   然后朝她抬了抬下巴,提醒道,“夹层里还有东西啦,你再翻翻嘛。”   关妮拉又往包里探了探,果然摸到包底下还有一个小拉链,拉开后,她扯出了一包……这什么东西?软乎乎的。   “是个睡袋。”维法洛解释说,“你不是说你晚上都睡不好么,这个睡袋很软的,躺着会很舒服。”   关妮拉哭笑不得,“都说了我睡眠差和这种东西无关啦……”   但不得不说他确实体贴,居然连这个考虑到了,她心情复杂的继续往包里摸,然后拿出了最后一件东西,是件黑色的长袍。   和她之前在森林里挖出来穿的那件长袍是差不多的款式,长及脚踝,版型宽松,内衬里藏着几个隐蔽的小兜,看起来很能装东西。   不过这件外袍的面料明显更光滑,也更厚实,摸起来凉丝丝的,夏天穿着应该也不会很热,一看就比她那件袍子贵多了。   “你买的那两身衣服料子太薄了,走在森林里很容易被树枝刮破的,这件袍子比较结实,还防火防雨,很适合在冒险的时候穿。”   捕捉到某个关键词的关妮拉豁然开朗,是了,他给买的这些东西确实都能算得上是冒险必备了。   她笑了笑,“所以你给我买这些东西就是让我冒险的时候用?”   维法洛不假思索道,“对啊,不然你这么脆弱,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她呵呵一笑,语气微妙,“死了就死了啊,还能怎么办?”   “怎么能这么说呢?”一听这话,他霎时变了脸色,难得严肃的眼神透着几分较真,用训诫的口吻说,“就算是再脆弱渺小的生命,也是有属于自己的特殊意义的,都需要珍惜,不能不当回事。”   关妮拉:“?”   倒打一耙?   完全忘记那句话是自己曾经说过的了么,还真是金鱼一样的记忆啊。   不过珍惜生命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会不会太割裂了一点?   她不由抚掌,忍俊不禁道:“没想到你居然能说出这么有人生哲理的话,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呃、我,其实……”   被突然夸赞的维法洛一下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很显然,他并不是个能面不改色撒谎的人,很快就在关妮拉赞赏的注视里败下阵来,红着耳朵解释:   “是昨晚去买东西的时候路过一家书店,门口广告牌上的新书推荐里有一段类似的话,我记住了几句然后……”   然后就复制黏贴过来了是吗?真是活学活用。   “总之!”   他粗暴地跳过原来的话题,“这些东西你就好好收着吧,以后和我一起冒险都能用得到的!”   关妮拉还没彻底回过神来,闻言讷讷,“啊?和你……”   来不及把话说完,就见维法洛突然捂住了耳朵。   “听不到听不到——”   他后来甚至还闭上了眼睛,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掩耳盗铃。   “听不到你在说什么啦。”他把尾音拖得很长,语气听着有些像在撒娇,但接下来说的话却充斥着不容置喙的任性和强势。   “不管!反正你明天就是要和我一起走!”   关妮拉:“呃……”   但维法洛并不愿意给她任何回应的机会,撂下这话后就闭着眼睛捂着耳朵跑开了。   望着他莫名落荒而逃的背影,关妮拉失语半晌,把怀里的包往上提了提。   “又没说不愿意……” [24]第二十四章:来钱快的路子   关妮拉抱着那个双肩包回到房间,尝试把两本厚实的书往里面塞。   这个包远比外表看上去能装很多,乍一看里面好像是满满当当的了,但把两本书塞进去又觉绰绰有余,给人一种还能塞进更多东西的感觉,估计也是施加了什么空间类的魔法吧。   她拎着包感受了一下,包并没有因为被多塞了两本书就变得更重。   挺好的,背着没那么累。   但一想起自己之前翻过的山越过的原野,一种自灵魂最深处翻涌上来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重重一叹。   唉!   也不知道这次去奥尔兰特是怎么去的,该不会还是靠两条腿走吧?   不要啊——   她欲哭无泪地放下背包,决定在正式启程前找维法洛好好商讨一下两人之后的行程,但在那之前,得先把房费续一下。   楼下,负责登记的前台明显换了个值班的工作人员。   在关妮拉走过去时,对方正蹲在柜台下,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专心得很,连有人走到跟前也完全没反应。   她见状敲了敲柜台的桌面,“你好?”   “唔——!!!”   冷不丁听到有人讲话,前台小姐倏的打了个激灵,一抹嘴巴,蹦也似的站起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   她微微一笑,朝客人露出温和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而随着她的起身,关妮拉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抬高,然后不得不抬起脑袋,仰视这位过于高大的前台。   好高!   比昨天见过的所有兽人都更为高大,至少在两米以上,她仰头看着都费劲。   是巨人一族。   关妮拉脑中闪过这人的身份。   她回想起昨晚在书上看过的内容,说是成年巨人的身高基本是五米往上,哪怕是未成年也有两米多高。   再仔细一看眼前这位的面容,圆眼圆脸,眼神清澈,嘴角还沾着刚才偷吃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饼干屑,一看就还是未成年。   或许是早已习惯类似的目光,巨人少女并没有露出被打量的不快,反而配合着关妮拉的身高,贴心地弯下腰来,“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嘛?”   关妮拉如梦初醒地点点头,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房间号,从兜里掏出银币放到柜台上,“我要再续一晚。”   “好的,稍等。”对方低下头,打开那本被她宽大的手掌衬得稍显小巧的登记册,快速翻了起来。   没一会儿,她朝关妮拉笑道,“您的那个房间在昨晚就交过续房费了。”   关妮拉:……   谁也不知道这个维法洛昨晚到底做了多少事情,又是买一堆东西又是交房费的……   巨人少女的笑标准得像是用尺子特意量过一样,用相当官方的语气说道,“应该是您的同伴为您交的。”   关妮拉只好把银币收了回去,“我知道了。”   然后顿了下,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对方耐心地问,“请问还有别的需要我帮忙的嘛?”   关妮拉摇了摇头,随即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示意她道,“你嘴没擦干净。”   “……”后者面色不改,只眨眼的频率变快了不少,不拘小节地伸出舌头往唇周舔了一圈,然后问,“现在呢?”   关妮拉沉默两秒,“没了。”   巨人少女微微颔首,又恢复了刚才的营业性微笑。   “好的,之后如果还需要其它服务,可以随时拉响床头的铃铛。”   关妮拉道了声好,转身离开前台。   走上楼梯到拐角处时,她鬼使神差往大厅看了眼,只见刚才还极具职业素养的巨人少女在左右张望着确认周围再无别人后,果断又蹲在了柜台后,大口啃起了饼干。   关妮拉:“……”   到底是什么饼干这么好吃。   *   又一次站在维法洛的房门口。   关妮拉抬手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儿,门才被开了一条窄窄的缝。   “……找我干嘛?”   维法洛谨慎的只露了小半张脸出来,碧绿的眼眸警惕地看向她。   就好像这不是他花钱订的房间,而是来做贼的一样。   关妮拉语塞片刻,开门见山地问他,“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一瞬间瞪得溜圆,下一秒又弯成雀跃的弧度。   “吃完午饭就走!”   他立马打开房门,大半个身子探出来,脸上挂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嘚瑟笑容。   “你也不想和我分开是不是?”   关妮拉纠正他的措辞,“别说的这么暧昧,我是和你一起去冒险,又不是度蜜月。”   维法洛听不懂度蜜月是什么意思,但能从她嘴里说出一起冒险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他心花怒放,无暇再顾及其他。   他志得意满地抬起下巴,“反正你就是要跟我走的。”   算了随便吧,关妮拉更注重实际一点的东西,“我们怎么去啊?不会还是走路吧?”   “这次不是。”他后退一步,将门大敞,问她要不要进来坐坐,关妮拉立马后撤两步表示拒绝,“不了,在门口说就行。”   在条件没那么艰苦的情况下,她并不想涉足别人的私人空间,因为那样她会控制不住的去打量别人的居住环境,而她并不想承认自己有那样旺盛的窥私欲。   “那我们去外面吧,正好现在没下雨了。”维法洛干脆地拍上门,边往外走边说,“你昨天是在哪里散的步?趁着现在还没离开托利亚,我们可以把你没逛过的地方都逛一下,顺便看看你还缺什么东西,一起都买了。”   “不用买什么了吧……”想起他早上递给自己的一堆东西,关妮拉惆怅地叹了口气,“你给我花的那些钱,我估计好久好久都还不上呢。”   维法洛瞪她一眼,“谁和你说要还了?我哪有这么小气!”   他尚且分辨不清这种不想被划清界限的不悦该如何定义,只简单粗暴的把它当成是不想被看得太过吝啬。   关妮拉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听到这话只胡乱点点头,转而问他明天要怎么去奥尔兰特。   “坐马车去。”维法洛说,“有一伙从兰萨帝国来的商队刚好在托利亚歇脚,明天中午出发,我和负责人打过招呼,他同意我们免费坐他们的马车到朝露绿野的驿站,只不过这期间如果遇到了强盗,我得出手帮帮他们。”   奥尔兰特与商队的目的地并不在同一个方向,不过从托利亚出发的话,刚好有一段国道是重合的,所以他们两个能幸运的搭段顺风车,等到了朝露绿野再各奔东西。   “那太好了!”   关妮拉大喜过望,虽然离开商队后她多半还是得靠自己的双腿走去奥尔兰特,但前面能多休息休息也是极好的!   “最重要的是还不用给钱!”   维法洛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你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了吧?不用给钱。”   关妮拉无奈表示,“毕竟我现在的财政状况实在不容乐观啊。”   虽然已经很节省了,但钱这种东西就像捧在手心里的水一样,哪怕捂得再紧,也还是会毫不留情的顺着指缝流走,所以必须得时不时就往手心注入新的水才行。   “得赚钱啊……”关妮拉嘴里念念有词,又惦记着学习魔法的事情来,“所以维法洛你知道普通人有什么学习魔法的门路吗?”   “唔,好像要先去光明神殿测试一下有没有魔法天赋吧,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维法洛的目光被路边的摊贩吸引,一心二用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我们兽人的魔法天赋都不太好,所以我从不关注那些。”   关妮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想自己都穿越了,也算是现在这个世界比较特殊的存在了吧?应该不至于没有魔法天赋吧?   不然那也太倒霉了。   维法洛停住脚步,颇有闲情逸致的在小摊上买了两根棉花糖。   转头看见关妮拉一副冥思苦想,一会儿憧憬一会儿迷茫不安,神色不断变幻的样子,他扑哧一笑,忽而屈指叩了下她的脑门。   “脸都皱成苦瓜啦!”   关妮拉被敲得龇了龇牙,捂住隐隐作痛的额头,愤懑地瞪他一眼。   但这并没有激起维法洛的愧疚心,反而让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别总是那么委屈巴巴的嘛。”   他说着便递来一大团软蓬蓬的棉花糖,卷着一阵馥郁甜蜜的香风,很快便把她刚燃起来的怒火吹灭了。   “反正魔法天赋就在那里,你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忧心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关妮拉接过棉花糖,苦大仇深道,“理智上当然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但就是控制不住会焦虑啊……”   维法洛张大嘴巴,嗷呜一下把棉花糖咬去了大半,然后狼狈地舔着颊边沾上的糖丝,口齿不清地说,“那你与其焦虑魔法天赋,还不如先焦虑另一件更残酷更危急的事情。”   关妮拉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魔法天赋更残酷危急?”   “钱啊。”维法洛笑嘻嘻地说,“你不会以为去光明神殿测天赋是免费的吧?”   关妮拉大惊:“居然不是嘛?!”   维法洛哈哈大笑:“人家是光明神殿,可不是慈善堂,去测一次天赋要五个金币呢,等你攒够了再去焦虑天赋的事也不迟啊。”   关妮拉:“……”   草。   果然是好残酷好危急的一件事……   所以都穿越到魔法世界了,为什么还要为生计发愁啊!   她内心泪流满面,只能化悲愤为食欲,恶狠狠地撕咬起无辜的棉花糖来。   蓬松轻盈的棉花糖在口腔化作甜滋滋的水,极大的抚慰了某人受伤的心灵。   等吃完棉花糖,关妮拉也差不多调理好了心态,踌躇满志地问维法洛那里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   后者回忆着他堪称贫瘠的人生经历,嘴里吐出一个相当朴实的答案——   “抢劫。”   关妮拉:???   她大惊失色,几乎破音,“我还以为你会说抓魔兽去卖呢!结果你说抢劫!”   她是习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谁知道维法洛的道德底线居然比她想的还要低!   维法洛扔掉棉花糖的棍子,意犹未尽地舔着唇角,语气相当无辜,“那抓魔兽去卖确实是没有抢劫来钱快嘛!”   “好好好,是我表达有误。”她按了按太阳穴,沉声问道,“我的意思是,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做什么来钱比较快?”   维法洛不假思索地脱口说,“把人杀了,再抢钱。”   关妮拉:???   对上她不懂但大为震撼的眼神,维法洛摊了摊手,理不直气也壮地说,“把人杀了他就没法去找治安官报案了啊,报不了案,就不算犯法喽。”   哪来的法外狂徒!   关妮拉欲哭无泪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心悦诚服。   “这也太刑了!不愧是你!”   维法洛还真以为她在夸他呢,笑着露出一口尖利的牙,豪爽地笑起来。   “哈哈,小事,都是小事!”   “……”   关妮拉绝望地闭了闭眼。   “但抢劫什么的还是太吃操作了,死亡率还高。”   她重新收拾好心情,虚心请教,“有没有更适合我这种没什么攻击力的,更安全的来钱方法?”   维法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用力地抿着嘴,一副想笑但竭力忍住了的别扭表情——   “咳,偷钱。”   他忍笑说出这个答案,短短的两个字,声线颤得像波浪号。   关妮拉:“……”   淦!   就不该问你! [25]第二十五章:美人蛇   作为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经历过九年义务制教育且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五好青年,关妮拉当然做不出偷盗抢劫这样的事儿来。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算严词拒绝这些搞钱的歪门邪道。   偏偏这时,维法洛灵光一闪,又想起了一个来钱快的好主意:   “欸——!我们还可以去骗!”   关妮拉:“……”   她终于忍不住了,张嘴便吐槽道,“骗人和抢劫偷盗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得靠脑子和心理战啊。”   “是吗?”维法洛眨巴着眼睛看过来,清澈的双眼释放出大脑空空的气息,“很难吗?那我们还是去偷去抢好了,又简单又快。”   关妮拉嘴角抽了抽,还真顺着他的话展开了联想,“我怕我们还没抢到钱,就先被人家打死了。”   “那肯定是要事先调查好抢劫对象啊。”维法洛思路清晰地说,“那种一看就强大的种族就直接略过,浩浩荡荡一堆人抱团的也略过,以及那种孤零零一个人,但穿着装备还不错一看就混得还可以的也略过……”   “等一下……”听到这里,关妮拉不是很理解,“前面两种略过也就算了,最后那个也不抢是为什么?有点小钱又形单影只,不是很好下手吗?”   维法洛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以前有几个强盗团体和你是一样的想法,然后他们就来抢了我。”   关妮拉:“……”   她反应过来了,“也是,敢一个人到处闯还能混得还不错,肯定实力还可以……所以那些强盗后面都被你反杀了吗?”   “肯定啊。”维法洛抻着胳膊,不屑地嗤笑一声,“都是一帮穷鬼,没什么好说的。”   “……”关妮拉欲言又止地瞄了他一眼,心里泛起了嘀咕。   原先她就奇怪他怎么会对打劫的套路这么熟,还知道先做个客户背调(?),是不是之前打劫过别人所以有点经验,但他看着也不像是那种做什么之前都动脑子的人啊……   现在看来,倒像是经常被别人打劫,所以才更知道什么类型的旅人容易被劫匪看上了。   她虚心请教,“所以哪种人是最好下手的抢劫对象呢?”   别误会,她当然没有打劫别人的想法,只是想先了解一下尽量避免自己成为劫匪的目标群体而已。   面对她求知若渴的眼神,维法洛摇了摇头,苦恼道,“我也不知道啊,去问那些强盗,他们都不告诉我,应该是怕我和他们抢饭碗吧……真是的,都要死了还嘴这么严,我抢饭碗也不至于从他们一群死人手里抢啊。”   关妮拉:“……”   嚣张,这也太嚣张了,都要死了还要被这样贴脸挑衅,她要是劫匪心里都怄死了,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回答他的问题。   算了,她扭过头,心如止水道,“我还是多看看书,多充实一下大脑再想赚钱的事吧。”   人毕竟是环境的产物,思维很容易被固有认知束缚,关妮拉在地球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生成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生存逻辑,这套逻辑在异世界显然是不适用的,只不过她就算想改变,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事。   所以,她的当务之急除了多看点书摆脱文盲状态以外,还需要和其他人类以及异族多交流沟通,从而早点跳出自己原有的思维惯性,构建出新的认知体系来适应这个世界。   而维法洛,关妮拉觉得他并不是一个适合聊这方面话题的对象。   虽然相处时间还很短暂,但据关妮拉这两天的观察来看,他就是个很直来直去,做什么事情都依靠本能的人,典型的‘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的那种类型。   当然她不是说这种解决方式不好,只不过她现在确实是没那解决人的实力,所以和维法洛提及相关话题,很容易产生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不过他在战斗方面的实力确实无可指摘,关妮拉冷静地想,行事说话都那么能得罪人,出门一个月了也毫无收敛之意,看来是在这方面还没栽过跟头,跟着他受气归受气,但应该是没那么容易死……嗯,前提是他真的愿意保护她。   念及此处,关妮拉偏头去找维法洛,发现他这会儿正蹲在一个简陋的摊子前,兴致勃勃的和卖家说着话。   早就已经没在下雨了,阳光透过卷积未散的云层,侧着打过来,将他的侧脸切割成半明半昧的两部分。他的上半张脸浸在额发投落的阴翳里,让人看不清切,下半张脸则淌着柔和的日光,雀跃地笑着,俏皮的酒窝时隐时现,内勾的尖牙闪闪发亮。   感受到她的注视,维法洛忽然侧身望来,刹那间光影浮动,将他的脸照得明媚异常。   “你要吃这个吗?”   他指着面前的小摊,兴冲冲地说,“这个很好吃的!”   关妮拉垂下眼,望着小摊上仅剩的商品——是几只巴掌大的小鸟,羽毛艳丽,透过微微张开的喙部能看到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没死透,被维法洛用手指戳来戳去的时候,趾爪还一蹬一蹬的,会释放出微弱的电流。   是魔兽啊,她得出这个结论。   她摇摇头,“不用,你吃就好。”   就这么点肉,拿回去又要拔毛又要掏内脏的,吃起来多麻烦啊,反正她是懒得弄。   维法洛耸了耸肩,“好吧。”   他很快付了钱,拒绝了老板友情提供的用来装小鸟的布袋子,然后抓着其中最有活力的一只小鸟的爪子,把牠拎起来,歪头看了看。   小鸟感知到危险的降临,发出叽啾叽啾的尖叫,一双染血的翅膀也扇动着扑腾起来。   离得太近,维法洛被小鸟的翅膀扑了一脸。   “啊嚏!”   有细小的绒羽钻进他的鼻子,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揉着鼻子,把小鸟拿远了点,又扭头望向她,再次确认,“你真的不吃吗?”   关妮拉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回想起刚才那滑稽的一幕,觉得他有时傻得还蛮可爱。   “那我就自己吃了哦。”   见她是真不想吃,维法洛晃了晃手里的小鸟,然后张大嘴巴,无比自然的把还在垂死挣扎的小鸟塞进嘴里。   “叽——!!!”   咔嘣咔嘣。   鸟类魔兽濒死的哀鸣很快被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取代,关妮拉的笑瞬间僵在嘴边。   她呆滞地看着维法洛随意拍走嘴角沾上的羽毛,又拎起了另一只鸟往嘴里塞,一只接着一只,脸上泛起餍足的喜悦。   咕咚。   她狼狈地吞咽起因反胃而泛滥的生理性唾液,连忙偏头看向别处,企图用热闹的街景洗洗眼睛。   “嗯?”   维法洛听到她咽口水的动静,眼巴巴地看过来,语气听着竟有些委屈。   “你现在馋了?可我都已经吃完了!”   关妮拉:“???”   谁馋了!   我那是单纯的犯恶心!   她捏了捏眉心,往周遭看了一圈。   维法洛在进食时完全没避着旁人,就蹲在路边大大方方地吃,因此除了她和小摊老板以外,还有不少路人也看到了他进食的全过程,但这些人里,无一例外,神色都毫无波动,显然是对别人生吃活物的一幕司空见惯。   所以,维法洛刚才那样吃东西是很正常的,反倒是她少见多怪了。   也是,虽然披着人皮,但他本质上其实是一条蛇。   蛇吃东西不都是那样的吗?   想通其中关节的关妮拉平复好了心绪,冲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我没馋,你吃着开心就好。”   “那就好。”维法洛笑着拍了拍手,起身来到她面前,而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原本在她视野里略有些模糊的面容愈加清晰起来。   她垂眼,视线在他唇角的划痕上一扫而过。   是最初被吃掉的那只小鸟留下的。   本来就已经是半死不活的了,哪怕后来拼尽全力挣扎,也只是徒劳的在食客的唇角留下了点微不足道的划痕而已。   但有一点她真的很好奇,“那只鸟在进嘴后用爪子抓你的舌头了吗?”   “没有,但牠在我嘴里放电了。”他说着便吐出一截信子,软软的贴着唇瓣,大着舌头继续道,“到现在还感觉有点麻麻的……”   不行了好地狱,关妮拉只觉得自己的道德底线迎来了进一步的退展,她受不了地摆摆手,赶紧跳过这茬,“行了行了别说这个了,我得去买点生活用品……对了还有锅!这个必须要买!”   差点就把这事给忘了,她可不想之后的好多天都只吃烤肉。   一听和未来的伙食有关,维法洛欢快地在前面带路。   “走吧走吧!我们买个大点的锅!”   ……   次日。   吃完午饭,关妮拉背着双肩包跟着维法洛走到托利亚的城门右侧。   来自兰萨帝国的商队就停驻在这里,混乱嘈杂,整装待发。   关妮拉到场时,就看到一群大鼻子尖耳朵的地精围着驻地进进出出,喂马的喂马,盘货的盘货,其中一个戴汉堡帽的地精看样子是这个商队里地位较高的,正吹胡子瞪眼的训着下属,整个驻地的上空都环绕着他的怒骂声。   但具体骂了什么,关妮拉一个字没听懂,因为他们交流都是用的族群内部的语言。   所以,都出来做生意了,能不说方言吗?   顺着逐渐成形的队伍朝最前方看去,领头的是两头体长超五米的巨型蜥蜴。   牠们通体呈土褐色,粗糙的皮肤上覆盖着干巴的泥块,像穿着身厚实的盔甲,平阔的背部支着个大大的帐篷,篷顶扬着代表商队的旗帜,一步一晃。   是地陆蜥,得益于关妮拉这两天废寝忘食(?)看了好久的书,在看到牠们的第一眼就认出了牠们的身份。   这种魔兽虽外表笨重,但爬行速度并不慢,很能负重,加上能适应极端环境,性格还温吞淳朴,就导致很多商队会特意饲养几只用于驮货。   脑中划过这些信息后,关妮拉忍不住夸夸自己,这两天书真是没白看啊!   “别看了,该上车了。”   维法洛攥住她的袍袖,拉着她上了队伍最末端的一辆马车。   都是来蹭免费顺风车的,当然就没有专门的马车让他们坐。   这商队做的是葡萄酒生意,所以和关妮拉同乘一车的除了维法洛以外,就是一车厢圆滚滚的橡木酒桶了。   葡萄酒需要避光存放,因此车厢里压根没安装窗户,连门帘都是特制的,一点光也透不进去。   关妮拉不想进黑漆漆的马车里和酒桶挨着坐,便抱膝坐在了前面的车架上,和维法洛肩并肩的,看熟悉的景色不断后退。   “为什么不把酒放进空间卷轴里运呢,那样不是更方便吗?”关妮拉一闲下来就有一肚子的问题,“还是说食物就不能放进空间卷轴里?”   “放倒是能放,但据说酒放进去会缺失那股独特的风味。”维法洛双手撑在身后,悠悠地晃着腿,“会卖不上价,所以大家都不那样做。”   “原来如此。”关妮拉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说,“而且这么跋山涉水的把酒运到那么远的地方,路上耗费那么多人力和时间成本,确实给人一种没有功劳也大有苦劳的感觉啊,到时候给客人报高价都更有底气了。”   维法洛哧哧地笑起来,“你很有当奸商的潜力。”   “说什么呢?”关妮拉佯作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大义凛然地说,“以后我要是做生意,肯定会是正直善良的传奇良心商人。”   “什、什么?”维法洛笑得更欢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带着胸腔也在震颤,“传奇良心商人?真的假的啊——”   其实话一放出去,关妮拉自己也想笑,但她强忍着,扭头看向别处,“爱信不信,真是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和我没什么好说的?”他侧过身子,一手撑在车架,一手探过来想戳一戳她因忍笑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你自己也想笑是不是?”   关妮拉把脑袋一偏,灵活地躲过他袭来的手,“没有。”   “就有!”他锲而不舍,倾身过来继续往她脸上戳,幼稚到不行,“明明就笑了,你还不承认!”   关妮拉挪到车架边缘,实在退无可退,只能翻个白眼,任他戳着腮帮子打趣,“那要是真做生意了,你打算卖些什么呀?”   他吃吃笑着,刻意掐着嗓子,尾音拐了个甜腻的弯儿,“正直善良的传奇良心商人关妮拉小姐~”   关妮拉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视线扫过他不知何时低敞开来的领口,微不可查的顿了下。   为了能戳到她的脸,他的上半身都已经快伏在车架上了,本就深V的领口往下敞着,透过松松垮垮的交叉绸带,关妮拉能看到他起伏不定的蜜色胸膛,以及隐约可见的鳞片轮廓。   她呼吸微滞,悄无声息地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说,“卖蛇啊。”   “蛇?!”维法洛瞬间睁大了眼睛,在阳光下,那双清透的眼眸像极了融化的翡翠,他兴致勃勃地追问起来,“什么蛇?”   关妮拉意味不明地乜了他一眼,喉咙里溢出声短促的哼笑。   “美人蛇。”   没脑子的、毫无防备的美人蛇。 [26]第二十六章:没礼貌的臭小鬼   听关妮拉说到美人蛇,维法洛回忆片刻,发现自己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品种,正反思是不是自己太没见识,就无意瞥见了她嘴角衔着的微妙笑意。   “什么嘛!根本就没有这个品种的蛇是不是?”他瞬间像揪住了她的小辫子,戳她脸颊戳得更起劲了,“就是瞎编的来唬我的是不是?”   关妮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到底是真没听懂还是在装傻?   “有的啊。”   管他到底真傻假傻,她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就见过。”   “你还见过?”   虽然还在质疑,但他说话明显没了刚才那份笃定,“真不是编的啊?”   关妮拉推开他的手,揉了揉脸,“你爱信不信。”   一天天的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牛劲,戳得她腮帮子都发酸。   而在她摆出一副爱咋咋随你便的态度以后,维法洛果然没再质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求知欲。   “真有这个品种的蛇?你在哪见到的啊?我居然没听说过……”   关妮拉眺望着远处的群山,漫不经心地笑说,“最近就经常看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维法洛居然还没反应过来,拧着眉头不满地瞪她,“可你这些天不是都和我在一起吗?到底是在哪里又认识了别的蛇啊?”   才说完这话,就想起他和关妮拉也不过才认识了两三天而已,神色顿时变得讪讪起来,“……是在我之前认识的嘛?”   关妮拉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莫名怜爱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扭过身子,背对着他偷笑起来。   “你突然笑什么?”维法洛只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的无知,面红耳赤地反击道,“你不也是文盲一个?连空间卷轴里不能放酒都不知道!”   关妮拉并没有被这话打击到,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   维法洛生气地瞪了会儿她的背影,见她一直在笑压根就没回头看过他一眼,才撇撇嘴,做出懒得跟她计较的样子,也把身子转过去背对她。   “算了,随你怎么样吧。”   于是等关妮拉笑够了,再转头看他的时候,就只能看到一个毛绒绒的后脑勺了。   “你生气了啊?”   这话听着有点像挑衅,但关妮拉发誓自己没那意思。   维法洛冷哼一声,语气硬邦邦的,“没有。”   权当没听出他的口不对心,关妮拉语气轻快道,“那就好。”   维法洛:“???”   他气势汹汹地转过身来,才和关妮拉对上视线,就听她继续道,“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小气。”   刚燃起来的火苗一下就被浇灭了。   他僵硬地维持着凶巴巴的表情,但睁大的眼睛里,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茫然。   再往下追究会被说小气,不追究了心里又憋屈,他张了张嘴,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好又气闷地背过身去,不搭理她了。   见状,关妮拉也没再出声打扰他,给了他足够的个人空间好好冷静一下。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风和日暖。   并不过分炽烈的阳光照在人的皮肤上,暖融融的。   关妮拉从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百科全书,靠着马车,优哉游哉地看了起来。   因为刚好见到了地陆蜥,所以她是打算再把相关的资料看一遍的,但这书实在太厚了,她也不是每次都规规矩矩一页一页看,因此她这次翻了好久都没找到自己想看的内容,没办法,只能随便看看了。   她暗自埋怨,都魔法世界了,这么厚的书就不能做个自动检索功能嘛?   嘶,不过就算是有这样的书,以她现在的财政状况来看,肯定也是买不起的……   唉!   她怨气满满地翻着书,暗叹果然穷鬼在哪里都难混。   车架的另一端。   维法洛支起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翻书的窸窣动静,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他们刚刚不是还在吵架吗?她怎么突然看起书来了!   巨大的疑惑悬在心间,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幅度地偏过头,偷偷往她的方向看了眼——怎么还真在看书啊!   他软趴趴的红发瞬间炸起来,圆润的瞳仁因过于震惊而骤缩成一条细线,在心里怒骂起她的狡猾——   刚刚还争吵过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彻底翻过篇了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看书,只有他还钻着牛角尖生闷气,这样不就显得他更小气了嘛!   霎时间,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积蕴着,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膨胀起来,但这情绪太过复杂,让他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发现自己居然那么小心眼的郁闷多一点,还是等着被安抚却完全无人问津的失落占了上风。   而除二者之外,他心底的更深处还潜藏着一股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作多情的尴尬。   脑子里一团乱麻,思绪多到理不清,他干脆不去理,恶狠狠地瞪向她。   但瞪了好久,眼眶都干涩了,她也没往边上看上一眼。   他向来是不爱唱独角戏的,见此便果断伸手,按着她的脑袋迫使她转向自己。   “为什么都不看我?”   关妮拉被迫扭过头,又被迫对上他阴沉沉的脸色,上面明晃晃写着‘我不高兴’这几个字。   她沉默两秒,语气温和,“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暂时不想看到我,所以才不想去打扰你。”   话里话外都是在为他考虑,维法洛缩回手,脸色也和缓下来。   “是生你的气,但没有不想看到你。”   他别别扭扭地说完,靠坐过来,伸着脖子往她翻开的书上看了眼,“又在看这本书……有那么好看么?”   关妮拉故作无奈地笑笑,软成一团的语气里含着微妙的刺,“你也说了我是文盲啊,不多看点书还能怎么办?那知识又不会凭空钻进我的脑子里。”   “说的也是。”维法洛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劝她劳逸结合,“但也不要时时刻刻都捧着本书看嘛,多累啊,也让眼睛休息一下嘛。”   显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称关妮拉为文盲是一种蔑视的表现,只是在单纯陈述事实而已。   关妮拉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嘴上却应和道,“等看累了我会休息的。”   说完就继续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了,徒留维法洛在岸边徘徊,纠结着要不要把她捞出来。   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打扰她做正事了,怪烦人的。   他收回目光,从身后的腰包里掏出惯用的几把匕首,用磨刀石慢慢打磨起刃口来。   日渐西斜,乱中有序的商队马车迎着晚春和煦的暖风一路向前,直至天际燎起大片的火烧云,才找了处临近水源的地界安营扎寨。   下了马车,关妮拉抻着胳膊揉着腰,简单打量了一下周边的环境,依山傍水,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小树林。   任何事物只要一小,就很容易给人无害的感觉,自然环境也是如此,如果是幅员辽阔的森林,一眼望去全是高耸入云的巨树,关妮拉就会自然而然的产生一种里面很是阴森可怕且栖息着一群强大魔兽的联想。   但像现在看到的这种小规模又矮墩墩的树林,关妮拉就天然的少了许多警惕心。   这样可不好,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管是面对什么,都应该时刻保持警惕才对,可不能被外表迷惑到。   “晚上想吃什么?”维法洛伸了个懒腰,望向不远处的树林,“我去捕猎。”   关妮拉随口说了句都行,走到树林边缘捡起了柴火。   “还真是敷衍。”维法洛嘴角下撇,四下一扫,见商队雇佣的冒险者团队正在有条不紊的清扫着附近的安全隐患,放下心来。   “那你就在附近捡柴吧,别去太远的地方哦,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吹骨哨叫我过来。”   关妮拉头也不抬地说,“放心,不会走远的。”   又不是嫌自己命长,没事跑那么远做什么。   维法洛见她只顾着捡柴半点不搭理自己,不知为何又不爽起来。   他俯下.身子,严肃地眯着眼睛盯了她好久,偏生这人毫无被盯梢的自觉,依然自顾自地捡柴,一点儿也没有要抬头看他一眼的意思,更别提什么注意安全小心行事之类的叮嘱了。   盯了半天发现又是自己的独角戏,但他这次没再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而是忿忿的从鼻腔发出一声:   “哼!”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妮拉:“?”   听到这饱含愤懑的一哼,她终于从捡柴的工作热情中回过神来,茫然地抬起头。   怎么又生气了?   但赶在他走远之前,她急忙叫住他,“等一下!”   维法洛停下脚步,转身望了过来,但他这次并没有直接走回来,而是叉腰站在原地,一副我倒要看看你又要说什么鬼话的架势。   “你先把锅碗和土豆拿出来。”关妮拉怕他听不清,抬高音量,“不然我待会儿没法备菜。”   听到这话,维法洛气势汹汹地折返。   “我就知道!”   他们昨天除了买锅买碗以外,还买了不少土豆红薯洋葱之类的百搭作物,经关妮拉这么一提醒,这会儿都被维法洛掏了出来。   为了方便她取水,他特意把东西都放在了离河畔不远的位置。   “我今天更想吃土豆,你呢?”关妮拉拾掇好一堆易燃的树皮,从包里掏出一盒火柴,“你更想吃什么?”   ‘哧拉’一声,乍亮的火苗在风里跳跃,为她恬淡的眉眼拢了层暖融融的光晕。   维法洛脸上还挂着那副很不高兴的表情,但语气软了许多,“我又不爱吃那些,我只喜欢吃肉。”   “也是。”关妮拉小心翼翼地拢着那簇火苗,点燃了树皮,“那我们今晚就吃土豆炖肉吧。”   具体炖的什么肉就全看维法洛能捕来什么了,但愿不是些奇奇怪怪的魔兽。   维法洛瞥了她一眼,故意说,“那我要吃霜蜥蜴和星斑树蛙。”   关妮拉手一抖,差点没把刚点燃的小火堆掀翻了。   她沉默地看向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着毕竟是他去捕猎,累死累活的,孩子想吃什么就让他吃好了。   于是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宽容道,“你高兴就好。”   反正蜥蜴和青蛙她又不是没吃过,管牠们生前是什么样子呢,进了她的嘴里都是一个样。   她在做出这番回应之前,维法洛就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眼睁睁看着她的神情由抗拒转为纠结,又慢慢过渡为彻底豁出去了的妥协,别提多有意思了。   他心里乐得不行,面上也不自觉带起笑来,终于不再是凶巴巴的了。   “行。”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我肯定给你猎来最新鲜的霜蜥蜴和星斑树蛙~”   关妮拉仰头看了他一眼,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光听这恶劣的语气就知道他笑得有多欠揍了。   “随你。”   又不是她去捕猎,说再多有什么用,还不如平静接受好了。   “但最好还是杀死了再带过来吧,活体我有点……”   她脑补了一下自己左蜥蜴右树蛙,面前还有条蛇的场面,有些恶寒地倒抽了一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爬宠爱好者呢。   “活的?”维法洛偏要把她的话反着听,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好!我尽量给你都捉活的过来!”   关妮拉:“……”   耳朵不要可以捐了。   她目送维法洛欢快地走远,开始回想自己之前又做了什么,怎么莫名其妙的又惹到他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好把他的喜怒不定都归咎于万恶的青春期。   真难搞。   她耸了耸肩,不再想他,专心侍弄起那簇因长时间的无人看顾而变得无比微弱的火苗,慢慢往里面添着柴。   *   霜蜥蜴和星斑树蛙喜爱阴暗潮湿的环境,常年活跃在森林深处的沼泽地带。   而他们驻扎地旁的树林,每一棵树都矮得他随便一跳就能跳到树冠,每到白天,地面就会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这样干燥的环境,霜蜥蜴和星斑树蛙是疯了才会来这里栖息吧。   所以维法洛刚才说的那些话,当然是唬着关妮拉玩的。   他好心情地哼起了家乡的小曲,踏着延绵至树林深处的草地,慢悠悠地找寻起今天的晚餐。   周身萦绕着一股青草被太阳烘烤过的淡淡的清香,再一看脚下,地面覆盖的植被绿意盎然,鲜嫩丰美,俨然是大多草食性魔兽都极为青睐的美味牧草。   但愿能在这里找到花枝鹿或是刺梨羊,这两样魔兽虽然体型小了点,但肉质软嫩,比较适合人类那种圆钝的牙齿去撕咬,再不济来头角牛也行……   欢快的小曲哼到一半就中断了,维法洛停住脚步,扭头循着感应到的呼吸热源望了过去,视线很快被几棵交错生长的树木阻挡。   但他知道,树后面有一头正低头啃食青草的刺梨羊。   体型不算小,他愉快地笑起来,大步走向那只肥美的刺梨羊,速度虽快,鞋底与地面却没有碰撞出丝丝声响,就连行走时带起的气流,也微弱得不可思议。   刺梨羊并不是捕捉难度多高的魔兽,而维法洛在多数时候,也没有玩弄食物的恶趣味,所以在确定目标后,他只是很平常地走过去,趁着刺梨羊还沉迷于进食、完全没意识到小命不保的懵懂瞬间,掐着牠的脖子反手一拧。   咯嘣。   随着清脆利落的一声响,刺梨羊的身子软绵绵的倒了下去,但还未触及地面,就被维法洛拦腰搂住。   他把刺梨羊往肩上一扛,嘴里又哼起了之前没哼完的小曲,沿着原来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道,他与商队雇佣的冒险者小队不期而遇。   这是一支黄金级的冒险者小队,成员种族复杂,人类、矮人、地精和狗头人都有。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名为杜克,棕发蓝眸,本身是憨厚老实的长相,但一道自眼角贯穿到下巴的伤疤打破了原有的气质,给他添了不少能用长相去恐吓别人的资本。   “哦,是维法洛先生啊。”   迎面撞上满载而归的维法洛,杜克笑起来,和善的和他打了个招呼,“好肥的刺梨羊,角和皮毛的完整度也相当的高,如果维法洛先生之后有出售的打算,可以来我们的帐篷找我。”   维法洛之前被人类骗过抢过,对这个种族有一种天然的恶感,所以即便杜克表现得相当友善,他也没个好脸色,在对方礼貌寒暄的时候,就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只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就自顾自的扛着刺梨羊继续往前走。   他的五官精致得堪称昳丽,在阴沉着脸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杜克见惯了或目中无人或嚣张跋扈的异族,见他这幅做派倒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还特意和同伴往边上挪了几步,给他让出更宽敞的一条道来。   只是出门打工而已,没必要为了逞一时之快就和同路人发生矛盾,这样他的雇主也不好做。   但就在两方人擦肩而过,即将分开时,维法洛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杜克停住脚步,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来,“叫我吗?”   他灰蓝的眼眸映出红发少年犹疑不定的面庞,他蹙着眉,用近乎审视的目光扫过他们明显不属于这片土地的衣着,沉默片刻后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杜克扭头看向身旁的同伴,几人面面相觑,选择如实作答,“是从大陆西部的亚瑟顿地区过来的。”   是维法洛从未涉足过的地域。   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缓,用理所当然到近乎无礼的语气问道,“那你们见过美人蛇这个种族吗?”   杜克:“???”   什么东西?   引以为傲的社交能力似乎在这个瞬间清了零,杜克哑然片刻,转头和同伴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   维法洛一向耐性不足,见他们互相挤眉弄眼的憋着笑,却什么都不说,顿时生出一股被蔑视的火气来。   “怎么都不说话?”   怕把他惹恼了,杜克连忙收敛笑意,但声线仍残留着发笑的颤意。   “我们从没听说过哪里有名为‘美人蛇’的种族,不过很多人类会把长得好看但实力强大且危险的蛇人叫做是‘美人蛇’,算是对他们的一种另类的夸奖。”   在解释的过程中,他惊讶地发现维法洛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由阴转晴,最后竟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他一笑,先前那股刻薄尖锐的气质便在无形之中尽数消弭,反而流露出一种独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青涩恣意来。   恍惚间,杜克甚至生出一种对方脾气也没那么糟糕的错觉。   只是等他好声好气地解释完以后,却见对方连声谢谢都吝啬施舍、扛着刺梨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克:“……”   没礼貌的臭小鬼!!!   河畔。   伴着篝火里跳跃的噼啪声,关妮拉小心翼翼的用匕首削着土豆的皮,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不小心就把皮削厚了,也怕不小心削到自己的肉。   忽然有一道兴奋的呼喊在耳畔炸开——   “关妮拉!”   ——!!!   毫无防备的关妮拉被吓得打了个激灵,手下一个不稳,锋利的匕首瞬间削下了一大块土豆,顺着她的手背滚在了地上,沾了一圈的泥。   关妮拉:“……”   还好还好,至少没削到手。   她不满地抬起头来,却只捕捉到一道快到看不清的残影,再一眨眼,维法洛张扬明媚的笑脸就这样蛮横无理地闯进了她的视野。   “你之前说的那个美人蛇!”   他轻喘着气,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放下猎物,就兴高采烈地凑到她面前,一双碧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在暮色里亮得吓人。   “其实就是在说我是不是!”   他袭来时,卷起了一阵飘飘悠悠的草屑,这些渺小到她用肉眼很难捕捉的物质,不讲道理地落在她的脸颊、鼻尖还有耳朵上,而这些被劫掠过的地方,也无一例外都泛起难以言说的痒意。   她忍着想要打喷嚏的冲动,揉揉鼻尖又搓搓耳朵,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维法洛并没有感受到她的嫌弃和无语,还在得意洋洋地诉说自己的惊天大发现——   “你是在夸我漂亮!是不是!”   关妮拉:“……” [27]第二十七章:那你还给我看吗?   关妮拉有点恨自己这张破嘴了,没事口头花花的突然说什么美人蛇啊?   这下好了,惹上麻烦事了。   但谁能想到维法洛居然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反应过来这回事啊,这也太迟钝了吧?   见她好久不说话,维法洛戳了戳她的肩膀,焦急地催促起来,“是不是嘛?”   关妮拉很想说不是,但那样肯定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她都能脑补出自己否认后,维法洛会露出多么尴尬羞耻的表情,然后疯狂破防给她找茬了。   想想都力竭了。   于是她对上维法洛亮晶晶的望眼欲穿的双眼,重重点头,“对,没错,我就是在夸你漂亮。”   让他嘚瑟完了就没事了吧,她想。   但显然,她低估了维法洛的缠人程度。   “想夸我就直接夸嘛,干嘛这么弯弯绕绕的。”   维法洛笑得见眉不见眼,欠兮兮地撞了撞她的肩膀。   早在她点头之际,他就预见了她的答案,当即得意地昂起了头,而在等她直白地承认就是在夸他漂亮以后,更是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这么委婉……换个笨点的人来,都不一定能听得出来呢!”   他笑眯眯地数落着关妮拉一拐十八弯的心思,丝毫没注意到关妮拉此刻投来的眼神里,分明就是在表示——你不就是那个笨人?   实在是怕维法洛一炫耀起来就没完了,关妮拉连忙岔开话题,“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说这么多话该饿了吧,你这是猎的什么?”   被他随意扔在身旁的羊类魔兽有着向下扭曲的螺旋角,一身相当密实的灰白色绒毛,但这些绒毛看起来并不柔软,反而还刺刺的,让关妮拉想到了没剥皮的板栗。   维法洛还有些意犹未尽的,但在关妮拉问起这是什么魔兽时,仍第一时间答,“是刺梨羊。”   他其实还想问关妮拉不直接夸他漂亮是不是因为害羞,想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笑话她,但这番话还未在脑中成形,他就有点不好意思再往下想了,总觉得事态的发展肯定不会是他想的那样,说不定还会被关妮拉反过来嘲笑他自恋。   她嘲笑人当然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光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望过来,他就很难招架住,眼神也不敢和她对上,整个脑袋都热得厉害,话也不会说了。   “刺梨羊啊。”这种魔兽关妮拉暂时还没有在书上看到,她忍不住伸出手,小心地在牠的身上摸了一把,“嘶——!果然刺刺的……”   她连忙缩回手,捏了捏像被毛板栗扎过的手指,看向维法洛,“你扛着牠来的时候都不觉得扎人吗?”   维法洛垂眸看向她不见一点茧子的指腹,哼笑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啊?”   他之前有猜测过关妮拉是不是落魄的贵族,再不济也该是个富家小姐,毕竟看着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皮肤也白嫩细腻,但没多久这个推测就被推翻了,因为他发现关妮拉在很多方面比他还糙,吃穿也几乎不挑,且对自己贫穷的现状有一种极为理所应当的坦然,显然是把贫穷当成了常态,从来没富过一样。   所以他实在好奇,她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如她所说是个农民?不可能,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劳作过的影子,一双手更是保养得宜,没有一点茧子……不,也不能说一点儿茧子都没有。   他盯着她右手中指侧边凸起来的一点茧子,若有所思。   不可能是农民,倒像是常年拿笔杆子的。   可她的常识又时常匮乏到可笑的程度,也不像读过多少书的样子。   奇怪啊,真奇怪。   他心里千回百转,表面却只是神色如常地盯着她的手多看了几眼。   关妮拉也没想到维法洛居然会有这么曲折的心思,听到这话也只是恍然地点了点头,“也对,你有鳞片护着。”   维法洛:“?”   他噗嗤一笑,大大咧咧地说,“跟那个没关系好嘛,是你的皮肤太脆弱了。”   对于这个残酷的事实,关妮拉并不否认,但也没把所有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只说,“毕竟我只是个脆弱的人类嘛。”   “人类也很少有你这么脆弱的。”   他这么说着,便笑嘻嘻地伸出手,又想戳她的脸,但这次被关妮拉躲过去了。   瞥见他一下变了的脸色,关妮拉若无其事地笑说,“说得好像你见过很多人类一样。”   这话维法洛没法反驳,因为他到目前为止确实没见过多少人类。   他抿了抿唇,不满又认真地说,“以后会遇见很多的。”   关妮拉侧眸看向他,揶揄地说,“嗯,行,那你以后见到一个就和我对比一下,看看比我脆弱的到底有多少好了。”   维法洛避开她的眼神,故作不屑地嗤道,“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   关妮拉又笑起来,“好吧,所以你饿了吗?”   她抚摸着刺梨羊的角,沿着角上回旋的纹路轻轻摩挲起来,“先把这只羊处理了吧,我看牠的角和皮毛都挺漂亮的,能卖钱嘛?”   维法洛掏出匕首,“能。”   两人便又各自忙活起来。   维法洛特意把刺梨羊拖远了些,不一会儿就有淡淡的血腥气飘了过来,而关妮拉在给手头的土豆都削完皮后,又切了两个洋葱,等都搞定,就走到河岸边,蹲在一丛细长的白色花苞前,拔下它们的叶子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植物的叶片椭圆油亮,有点像铃兰的叶子,但只要用手指轻轻揉搓几下,就能闻到一股浓郁又清新的蒜香味。   如果关妮拉没有辨认错,这就是熊葱无疑了。   熊葱,也就是野韭菜,是成片生长在河畔潮湿地带的一种野菜,三到四月、花开前是最嫩的时候,关妮拉找到的这丛熊葱还没有开花,正好是最佳食用期。   据说熊葱盛开的花用来做韭花酱也很好吃,可惜现在没那条件做。   她特意挑着鲜嫩的熊葱叶掐了不少,细致地搓着每一片叶子闻是不是蒜香味,等洗净后又拿着去找维法洛。   “你是不是不会中毒啊?”   她想起维法洛好像不管吃什么都无所畏惧的样子,猜测他的种族天赋里也包括不会中毒。   问这话时,维法洛刚好剥完刺梨羊的皮,他甩着手上无意沾到的血,抬眸,“是啊,怎么了?”   她继续回忆着他之前的表现,默了默,继续推测,“不仅不会中毒,还能尝出来某些东西具体有没有毒?”   他眉梢微挑,笑起来,“是啊,怎么了?”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答案,只不过之前的语气是疑惑不解,而这次,更多的是一种炫耀式的得意。   关妮拉听到他肯定的答案,看他的眼神逐渐不善起来。   真是好得天独厚的种族天赋,她心里又开始冒酸水了。   “既然如此。”她递去一片熊葱叶,让他尝尝,“我想知道这个有没有毒。”   维法洛下意识把脑袋往后仰了一下,本能的抗拒,“让我吃草?”   关妮拉纠错道,“不是草,是野菜。”   “哦……所以你今晚还打算吃这个?”他皱着脸作妥协状,却没伸手接,而是把脑袋凑过来,张大嘴巴让她喂,“啊——”   关妮拉:“……”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维法洛,后者恹恹地抬起血淋淋的双手,委屈巴巴的,“我现在不方便嘛。”   不就是手上有血,这算什么不方便的,你之前都生吞活鸟了,还怕吃到点血嘛?   但拒绝的话,他肯定又要闹更多幺蛾子了,为图省事,关妮拉只好把熊葱叶递到他的嘴边,“喏,吃吧。”   维法洛蹙了蹙眉,总觉得她这时的语气和那群地精喂马吃草料的语气诡异的重合了,让他也有种被当成宠物的别扭感。   他张了张嘴,正要表达不满,关妮拉就眼疾手快地把熊葱叶塞进了他的嘴里。   被强行喂了一嘴草的维法洛:……?   他条件反射地开始嚼嚼嚼,咽下后嫌弃地吐了吐舌头,“略,难吃。”   关妮拉一看他舌头都被染得有点绿了,很想笑,但又怕他发恼,只好努力绷着脸,掩饰般咳了一声,“所以它应该没毒吧?”   维法洛这金鱼脑袋一下就忘了之前的微妙不爽,顺着她的问题说道,“没毒是没毒,但也不好吃啊,你真要吃这个?”   “丰富饮食结构嘛。”关妮拉弯起眼睛,认真地说,“熊葱的营养价值可是很丰富的,而且等它们开了花,味道就会变苦,就不好吃了,所以我们要珍惜它们最美味的春天时期的味道。”   什么饮食结构,什么营养价值和春天的味道,维法洛听着头都大了,她说起这话总是一套一套的。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埋头处理刺梨羊,“随你,反正我说不过你。”   “你不想吃就不吃喽。”关妮拉大度表示,“我又没强迫你一定要你吃。”   维法洛头也不抬地犟嘴,“我偏要吃。”   我就知道……   关妮拉无奈笑笑,又手欠地摸了摸刺梨羊的毛,她这次力度很轻,感受着刺刺的绒毛在指腹撩起细密的痒意,还蛮有意思的。   等维法洛将刺梨羊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关妮拉便将羊肉和之前切好的洋葱块一起放进烧热的锅里煸炒起来,羊肉被煎出薄薄的油,发出滋啦滋啦一听就美味至极的响声。   买的这口锅虽然够大,但也放不下那头至少有一百斤的刺梨羊,所以锅里就只煮了羊的两条腿而已,剩余的部分,有一半是拿来烤了,还有一半则是被维法洛拿着生啃了。   关妮拉往锅里倒水时,维法洛就在旁边看着,捧着刺梨羊不知道哪个部位的肉啃得津津有味。   最初见到他茹毛吮血的一幕,关妮拉还会觉得反胃,现在则是有点习惯了,只交代他别吃那么埋汰,嘴边的血也记得擦一擦。   听她说自己吃相埋汰,维法洛连忙舔了舔唇,匆匆忙忙的,难得显出些许赧然和羞窘来。   他为难道,“人形的嘴巴太小了,吃东西都不方便。”   关妮拉搅动着锅里的肉汤,闻言一愣,“……那你怎么不变成原型吃?”   她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相处至今,她都还没见过他的原型呢,只知道他是蛇,但具体是什么品种,他完全没透露过。   “麻烦,而且用本体吃这么大点的肉……”维法洛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关妮拉估计他是觉得太小题大做了,“我一般只有饿了,需要吞食比我的本体还要大的魔兽的时候,才会用本体进食。”   “为什么会觉得麻烦?”她搅着咕嘟翻滚的肉汤,脑补起来,“是因为变成蛇以后,衣服会被撑烂?”   维法洛乐不可支地笑道,“这也算一个原因吧,因为我买的衣服并不是每一件都能根据我的体型自动变化尺寸,所以要想不弄坏,最好是在变蛇前把衣服脱下来,怪麻烦的,而且……”   他把手上的最后一点刺梨羊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长时间维持本体状态很消耗能量的,会饿得很快。”   关妮拉无意瞥见他血淋淋的下巴,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实在看不过去了,便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擦擦吧。”   然后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就抢先补充,“自己擦。”   维法洛眼神飘忽一瞬,把手帕抢过去,粗鲁地擦着嘴巴,“又没说让你擦。”   关妮拉:呵呵。   等擦干净嘴巴,维法洛顺其自然的把手帕塞进自己的兜里,说到了下个城市再给她买新的。   关妮拉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反正只是服装店给的赠品而已,换条新的完全不亏。   看锅里的火候差不多了,关妮拉放了一半土豆进去,剩下的一半打算晚点再放,这样就能吃到两种不同口感的土豆了。   维法洛的眼睛盯着咕噜冒泡的肉汤,手则时不时去给烤肉翻个面,一时间看着还挺忙,但没一会儿,他就忽然回味过来什么,毫无预兆地扑哧笑出声来。   关妮拉懒得搭理他,全神贯注地搅动着肉汤,又往锅底添了点柴,倒是维法洛在自娱自乐地笑了会儿后,就坐不住了,昂首挺胸十分骄傲地凑过来,“怎么会突然提到我的本体?”   他是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却极为笃定,“你想看是不是?”   关妮拉好笑地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毕竟某人曾吹嘘过自己是族群里最漂亮的一条蛇,我会好奇他本体具体长什么样也很正常吧?”   维法洛丝毫不知谦虚为何物,当即大言不惭地应道,“当然!整个部落里,我绝对是最漂亮的那条蛇。”   关妮拉看着他容光焕发的笑脸,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里痒痒的,潜藏的恶趣味蠢蠢欲动地翻了上来,“是吗?”   她轻轻垂下眼睑,似自言自语,“但是兽人和人类的审美应该不一样吧?说不定你觉得好看得不得了,我看着就觉得一般般呢。”   维法洛表情微凝,看过来的眼神茫然而呆滞。   但仅是一个错眼的功夫,他就重振旗鼓,自行张扬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才不会呢!”他言之凿凿地说,“你看到我的本体,也一定会觉得我好看的!”   关妮拉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维法洛以为她是不信,加重语气,“我说真的!”   关妮拉笑容玩味,“我又没见过,好不好看的,还不都是你自己说的?”   “那我现在——”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他忽而神色戒备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地精和冒险小队,语气微沉,“不行,这几天还不行。”   他收回视线,笑眯眯地凑到关妮拉的耳边,像在说悄悄话。   “等和他们分开,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就给你看。”   湿热的气息柔柔的扫过耳廓,关妮拉的神情倏然变得复杂难辨。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维法洛,注视良久,才在维法洛困惑不解的眼神中,平静地开口,“我只是想看你的兽态,不是要看你的裸.体,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秘紧张吧?”   “什——!!!”   这话无异于平地一声雷,把维法洛炸得差点跳起来。   但效果也差不多,只见他神色慌乱、面红耳赤,连眼尾处紧贴着皮肤的蝶翼状鳞片都炸起来了,“我、你……你别乱说啊!”   他知道关妮拉说话有时候会直白得吓人,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得说出这么……这么……维法洛一时词穷,想不出多么贴切的形容来,更觉羞恼。   “反正!别突然莫名其妙地说这种话嘛!”   这种话是什么话?   “哦。”关妮拉观察着他的脸色,视线自上而下地掠过他紧蹙的眉头、微微皱起的鼻子和撅起的嘴,有点怕他后悔,便多嘴问了句,“那你还给我看吗?”   维法洛才刚服帖下去的鳞片瞬间又应激地炸了起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关妮拉,她却视若无睹,只继续问,“给吗?”   “……”   “给。” [28]第二十八章:美味的晚餐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关妮拉往翻滚的锅里放入剩下的土豆,撒上花椒和盐粒,又煮了会儿,最后才放进了新鲜采摘的熊葱叶。   在关妮拉将所有心神都倾注于这锅汤的时候,维法洛也逐渐从刚才那分不清缘由的羞窘状态里挣脱出来,他捏了捏热意未褪的耳垂,一心二用地照看着烤肉,时不时的就给它们翻个面。   他现在还不太会把握烤肉的火候,确认肉有没有熟透全靠自己用嘴尝,咬一口发现里面还是红滟滟的,就放回去多烤一会儿。   就这样边烤边尝边等,等终于吃到一串熟透的烤肉,他眼睛一亮,顾不得继续吃,连忙从火堆上选了串卖相好的烤肉,兴冲冲地递到关妮拉嘴边,“这个熟了,你尝尝!”   烤肉散发的热气让关妮拉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她对上维法洛晶亮的眼神,迟疑着把烤肉接过来,“谢谢。”   然后吹了吹,咬了一口。   好嫩。   她不自觉睁大眼睛,感受着齿尖刺入羊肉的瞬间迸出来的汁水充盈口腔,逐渐露出满足的笑容。   刺梨羊的肉被烤得外焦里嫩,口感出奇得好,因为没经过特殊的处理,所以这肉其实还是有膻味的,原本关妮拉也做好了要忍受羊膻味的准备,但入口后,她却惊奇地发现,那股存在感不低的膻味不仅没影响到刺梨羊的美味,反而还丰富了肉的层次感,给牠增添了不少独特的野性风味。   维法洛笑眯眯的,“怎么样?好吃吧?喜欢吗?”   虽然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满意的,但他就是想亲口听关妮拉说好吃说喜欢,果然,在被问到这个问题后,她一边被烫得斯哈斯哈,一边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好吃!现在刺梨羊已经彻底超越了芽兔圆蛙霜蜥蜴,变成我最喜欢的魔兽了。”   维法洛哈哈大笑,着重强调,“是最喜欢吃的魔兽才对。”   关妮拉舔了舔唇,“都差不多。”   吃了烤肉,她就更期待锅里的炖羊肉了。   不远处,商队的地精们也架起了高高的篝火烤起了肉,摇曳的火光映红了地面,地精们围着篝火唱起了家乡的歌谣,他们后来还开了一桶麦芽酒,醇厚的酒香幽幽漂浮,将寒凉的晚风也熏出了几分能迷醉人的暖意。   突然热闹起来的动静吸引了关妮拉的注意力,她咬着烤肉往那边望了一眼,发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捧着两个酒杯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那个冒险者小队的队长,关妮拉想起这人的身份,有些不解,又不熟,他没事过来做什么?   比较出乎意料的是,这人虽面相略有些狰狞,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样子,但和人说话的态度和语气都自带一股老实人的温厚气息,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他三两句便解释清楚了自己的来意,说是他的老板看他们两个人远离大部队看着‘孤零零’的,像被排挤了的样子,很是冷清,便让杜克来邀请他们一起加入到地精们的晚宴里。   关妮拉只喜欢看别人热闹,要是自己也成为热闹景象里的一部分,只会很不自在,于是在维法洛用眼神询问她时,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维法洛感受到她的抗拒,言简意赅地回复杜克,“不去。”   杜克看到两人打的眉眼官司,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把手里的两杯麦芽酒往前送了送,问他们要不要喝。   当然不喝,最讨厌酒了,维法洛嫌弃地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拒绝,忽然感受到自己的斗篷被扯了一下。   他垂头,看了眼攥着自己斗篷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眼一脸期待的关妮拉,默了默,“……你想喝?”   关妮拉点头如捣蒜,矜持道,“有点。”   你那是‘有点’么,维法洛嘴角抽了抽,对杜克说,“那留一杯吧。”   他顿了下,“谢谢。”   语气很生硬,但杜克还是觉得欣慰极了,好歹这次道谢了不是。   接过麦芽酒后,维法洛嗅着杯中溢出的酒味儿,鼻子不适地皱了皱,随即又露出英勇就义的表情,闭上眼睛猛地往嘴里灌了口酒。   “哕!苦的!”   他嫌恶地吐了吐舌头,把酒递给关妮拉,“喝吧,没毒。”   杜克:“???”   当着我的面说这个真的好嘛?!   “啊哈哈哈。”关妮拉觑着杜克的脸色,讪笑着打圆场,“他这人就这样,大大咧咧的,比较直率……”   杜克露出营业性十足的笑容,说能理解,然后就告别二人,将这里的空间还给了他们。   “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   这次维法洛倒长了点记性,知道等人走了再蛐蛐了。   “他这么客客气气的过来,我们当然也要礼貌一点啊。”关妮拉捧着麦芽酒,小啜了一口,“总不能爱答不理的,人家又不是欠我们的。”   维法洛无所谓地哦了声,看她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麦芽酒,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这东西有这么好喝吗?”   “我觉得还可以。”她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麦芽酒,缓慢下咽,感受着醇厚绵长的焦苦从口腔蔓延到食道,对他描述起来,“应该是用黑色麦芽酿的,喝起来有巧克力和咖啡的香气,虽然苦,但这种苦很纯粹,不泛酸不发涩,也不会呛喉咙,喝习惯了就还挺好喝的。”   维法洛看她说得还有鼻子有眼的,歪了歪头,“你以前经常喝吗?这么有研究?”   关妮拉谦虚笑笑,给他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偶尔,就偶尔喝一点点。”   维法洛切了声,“偶尔喝一点点……还真看不出来。”   分明就是个酒鬼吧。   “有时候工作压力大就会想喝点酒嘛。”关妮拉耸耸肩,实话实说,“但我只是单纯喜欢有味道的饮料而已,如果他刚才拿来的是果汁,我也会想喝的,而且比起酒,我其实要更喜欢果汁一点。”   不过她以前最常喝的还是奶茶和咖啡,毕竟上班这么辛苦,每天又困得要死,不得靠茶多酚和咖啡因提提神么?   但奶茶含糖量高,喝多了容易血糖飙升,不健康,纯茶倒是健康了,但在办公室里泡茶喝,就容易给人一种在悠哉享受的感觉,更容易吸引上司的注意力,对关妮拉这个立志成为职场隐形成员的人来说,太不友好了。   所以喝咖啡就很合适,不仅提神,还给人一种很有苦劳的牛马感,更能完美融入同样人手一杯咖啡的同事里,一点不出挑。   不过现在说这些就不合适了,因为她如今所在的这个地区气候和土壤条件都不适合种植咖啡树,就算成功种出来了,咖啡豆的产量也少得可怜,品质更是一般,所以当地的咖啡豆供应主要依赖进口,面向的销售群体也是那些经济稳定且追求生活品质的中产阶级。   像关妮拉这种脱贫迫在眉睫的穷鬼,根本喝不起。   一想到曾经的上班搭子摇身一变成了自己高攀不起的存在,关妮拉就不禁悲从中来,狠狠破防。   “唉!我怎么能这么穷!”   原本在专心吃烤肉维法洛:?   突然说什么穷不穷的……喝醉了?   他扭头看向她清醒的双眼和毫无异样的脸色,恍然大悟,哦,原来就是单纯被自己穷到了所以有感而发啊。   他边吃着烤肉,边往身后的腰包里掏了掏,没一会儿便掏出一大把银币,递到关妮拉面前,无所谓的语气:   “喏,给你。”   险些被银币散发的光芒闪瞎眼的关妮拉:“???”   被维法洛突然的壕气冲天吓了一跳,她惊恐道,“你干嘛?!”   维法洛以为她嫌少,倒也没觉得不满,毕竟这么点银币确实什么都买不起。   所以他只是如实解释道,“我金币都花完了,只有这些,改天有金币了再给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关妮拉努力硬起心肠,闭着眼睛昧着良心把他捧着银币的手推远,一脸正义道,“你自己的钱自己拿着啊,给我干嘛?无功不受禄!”   维法洛无法理解她的言行不一,“不是你说穷吗?干嘛不要?”   “嘶——”   关妮拉到抽了一口气,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她哭穷他就真给啊?这也太慷慨了!   脑子乱得很,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说我穷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也算是对自我的一种警戒和激励,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赚钱……抱怨没钱已经是我日常的一部分了,就是随口一说啊,不是在故意卖惨朝你要钱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维法洛这样不把钱当回事的人,有些哭笑不得,“我虽然穷,但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尊严的,我也还没穷到要饿死的那种地步,所以更想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维法洛回以茫然的眼神,但他至少听出她不想要他的银币了,慢吞吞把银币放回了自己的包里。   见状,关妮拉松了口气。   “但是,”维法洛咽下嘴里的烤肉,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你真的能在饿死前靠自己的双手挣到钱吗,你力气这么小,反应又迟钝,杀芽兔都费劲吧……”   关妮拉:“……”   刚才那口气真是松早了。   但她已经习惯他时不时往自己心口戳刀子的行为了,听到这话也心如止水,相当平静地说,“尽人事听天命。”   维法洛顿了下,“……你说的是大陆通用语吗?”   关妮拉脑袋转向别处,强忍笑意道,“别逗我笑了,拜托你。”   维法洛:“?”   谁逗你笑了!   对上他控诉的眼神,关妮拉掩饰般咳嗽两声,“咳咳,好了,我看看——这个炖羊肉应该是能吃了。”   她放下酒杯,率先盛了一碗土豆炖羊肉给维法洛,“来,尝尝看这个和烤羊肉哪个更好吃。”   维法洛接过碗,很乖地说了句,“谢谢。”   太客气了,关妮拉想说他们也挺熟了,有时候不用这么客套的,但下一秒,她就听维法洛说,“刺梨羊这种魔兽,只要厨艺不是太烂,做出来都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的。”   关妮拉:“……”   关妮拉:“安静吃你的吧。”   她给自己也盛了碗满满当当的土豆炖羊肉,最先夹起一块挂满土豆泥的羊肉,饱含期待地吃了起来。   一入口,意料之内的美味。   那些最先下进锅里的土豆已经彻底融化在汤里,绵绵密密的包裹着每一块羊肉,于是在关妮拉将羊肉送入口中后,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吸饱了汤汁的土豆泥缓慢融化在舌苔,扎扎实实的口感,绵软又细腻,被包裹住的羊肉更是每一丝纤维都浸润着醇厚的香味。   而后面下的那部分土豆,虽然也被炖软了,但还没到入口即化的程度,吃进嘴里是沙沙的口感,别有一番滋味。   仅是下锅的时机不一样,就能煮出各有风味的两种口感,果然土豆就是这世上最善良的食物,关妮拉不断在心里赞美着土豆,又尝了尝最后放进去的熊葱叶。   因为炖煮的时间最短,所以熊葱肥厚的叶子都还保留着脆嫩的口感,这种野菜既有韭菜的辛香也有大蒜的清冽,单吃满口生鲜,加在肉汤里,便又给浓郁的肉汤赋予了一种极为奇妙的清新感,可惜关妮拉没什么文化,形容不出来那种美妙的滋味,只能放任自己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愉悦里,吃得抬不起头来。   连不爱吃蔬菜的维法洛也说,“这个草煮熟以后还挺好吃的。”   “都说了那不是草,是野菜。”她喝着汤,发出满足的喟叹,“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在寒凉的夜晚喝一碗热气腾腾又美味无比的汤,真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但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在享用完令人身心愉悦的美食后,关妮拉不得不面对一个极其尴尬的现实问题。   维法洛蹲在河边洗碗,闻言好奇地问,“什么问题?”   关妮拉在他旁边刷锅,一脸深沉地答道,“我……真的不想变成野人。”   维法洛:???   什么野人不野人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维法洛只觉得她的话题跳跃跨度好大,自己完全跟不上,“……所以?”   “所以,”关妮拉维持着面无表情,语气却极其复杂,是一种夹杂认命和羞窘的无可奈何,“我……需要洗澡。”   “咚”   什么东西掉进河里了。   关妮拉顺着动静看过去,瞬间大惊失色——   “啊啊啊啊碗!用一个少一个的碗!”   “快捞起来!!!” [29]第二十九章:晚安   所幸碗还没飘远,很快就被回过神来的维法洛捞起来了。   关妮拉心有余悸的收好碗,苦口婆心地说,“洗碗的时候稍微小心点啊,这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伙!”   “对不起。”维法洛果断道歉,然后拧起眉头,一副纠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但是……你确实需要洗澡诶,我之前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叫从来没想过啊。”关妮拉哭笑不得,“一路风吹日晒搞得自己脏兮兮的,你不洗?”   “当然也洗。”维法洛说,“但在没条件的时候我一般都是对自己用清洁术。”   相当风轻云淡的一句话,一下把关妮拉整破防了。   “你会清洁术?你会清洁术你之前怎么不给我用用?!”   难怪同样是在野外绝地求生,维法洛却能时刻维持体面靓丽的外形呢!   亏她还以为是他买的贵价衣服的功劳!   但有这么好的魔法,他怎么也不给她用一用呢?!   回想起自己前段时间的灰头土脸,关妮拉感觉自己被狠狠背刺了。   “我没办法给你用啊。”说起这事,维法洛也是惆怅到不行,他萎靡道,“我魔法天赋不行,像清洁术这种基础魔法都没学到家,就只能给我自己用,给别人用不了。”   见他是真情实感的为自己的魔法天赋感到失落,关妮拉怨气顿消,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嗯,不过我记得那个冒险小队里有个魔法师,他的清洁术肯定能对别人用。”维法洛说着便腾地站起来,风风火火地跑开了,“等着!我叫他过来!”   完全不给关妮拉拒绝的机会。   不过她也没打算拒绝就是了,毕竟她穿越至今都还没切身体验过什么魔法呢。   没等多久,维法洛带着一路骂骂咧咧的地精魔法师狂奔而来。   “给我慢点儿你这个野蛮的臭小鬼!”   被强行带来的地精魔法师身着一袭拖地的黑色长袍,被维法洛粗鲁地拽着跑来的时候,不止一次踩到了长袍的衣角,然后控制不住的趔趄着往前栽去,但每次都在栽倒之前,又被维法洛眼疾手快地拎起来继续跑,害得他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维法洛,连眼镜歪到鼻尖了都没来得及扶。   “就是她!”   维法洛停在关妮拉面前,指着她对气喘吁吁的地精魔法师说,“你现在就对着她用清洁术吧。”   “别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来命令一个尊贵的高级魔法师!”   地精魔法师狠狠甩开他的手,气得连胡子都飘起来了,“给我放尊重点!你这个蛮不讲理的野小子!”   维法洛哦了声,说,“对不起。”   道歉道得飞快,但任谁听到他那满不在乎的敷衍语气,都能感觉出他毫无忏悔之意。   地精魔法师狼狈地扶正眼镜,从胸腔里发出重重的一声,“哼!”   一旁的关妮拉开始绞尽脑汁的组织语言,想要展现自己的高情商来调节两人的关系。   但这时,地精魔法师忽然转身面向她,一脸严肃地举起了手中的魔法杖。   他手中的魔法杖通体是木质的,光溜溜的没有一丝花纹,顶端弯曲带钩,弧度如同作势要抓住什么的手骨,最中央用粗绳绑了枚质地粗糙的不规则矿石。   和关妮拉曾脑补过的充满童话感的精致魔法杖截然不同,这位地精魔法师的法杖给人一种很质朴的实用感。   被两双锃亮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地精魔法师面不改色地晃动手里的魔法杖,嘴里叽里咕噜的念念有词。   关妮拉顿时精神一振,努力竖起耳朵想要听听他具体念了什么咒语。   但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儿后,她就悲哀地发现他嘴里念的和白天那个大发雷霆骂人的地精说出的是同一种语言,都是他们族群内部的语言,自带加密功能。   可恶,她内心泪流满面,能不能不说方言了,我也想听听你们都说了什么啊!   忽有清风拂过,一串自法杖顶端散出的光点缓缓散逸,打断了关妮拉复杂的心理活动。   细密的光点接触到关妮拉的皮肤,一时间,她好像被成千上万的泡泡迎面袭击,绵绵密密的泡泡软软的贴着她的皮肤弹跳,而后破裂,迸发出一朵接着一朵微小的雨花,缓缓渗进她的皮肤里,将她里里外外都浸润个透。   关妮拉顿感心旌摇曳,连灵魂都舒适的要飘起来。   “好了。”   地精魔法师放下魔法杖,粗声粗气地宣告自己工作结束。   虽然关妮拉还沉浸在盛大的‘泡泡浴’里,没能彻底回过神来,但在听到他的话后,还是本能地开口,“好的,谢谢,真是辛苦您了。”   总算还有个懂礼貌的,地精魔法师冷肃的脸色缓和下来,朝她微微颔首,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望着他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维法洛拉长了尾音,不满地抱怨起来,“走了也不打声招呼,好没礼貌。”   关妮拉:“?”   你是怎么好意思说人家没礼貌的!   维法洛偏头看向她,笑眯眯地问,“感觉怎么样?”   “感觉……”她摸了摸洁净如新的衣袖,由衷感慨,“好像灵魂都被洗涤了。”   维法洛哈哈笑起来,说她好夸张,关妮拉很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没见识,而后问出自己好奇已久的问题,“所以清洁术的咒语到底是什么啊?”   “咒语?”维法洛抓了抓头发,一脸茫然,“清洁术没有咒语啊。”   “?”关妮拉指着地精魔法师离开的方向,错愕道,“那他刚才念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觉得沉默地施法太尴尬了,所以随便说点什么显得自己很忙顺便避免被搭话吧!   “哦,那个啊。”维法洛耸了耸肩,无奈摊手,“他是从大陆西部的亚瑟顿地区来的啦,学的清洁术和我的不是同一种,所以他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学的清洁术是不需要念咒的,就像——”   他随意地屈起指关节,在肩上轻点两下,“这样。”   话语落下的一刹,一道微光涟漪自他指尖轻点的地方飞快扩散开来,将他在傍晚因狩猎而沾染尘土的衣服洗涤一新。   关妮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瞬间变得干干净净的脸和衣服,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不同地区教的魔法还不一样?”   维法洛点头道,“对,不过我们学的魔法不同也不只是地区原因,还和种族有关系,他是地精我是兽人,就算在同一个地区,学的魔法也不会是一模一样。”   关妮拉消化着这个新的知识点,不由抚掌感慨,“又长见识了。”   原来魔法还分种族差异和地域差异啊,虽然感觉学习难度又上升了,但不得不说确实挺合理。   入夜。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关妮拉蹲在帐篷里,满怀期待地抖开了维法洛送的那个睡袋。   这个睡袋据说是有被动控温功能的,就是在感应到你的体温超过了一个阈值后,睡袋会吸走多余的热量,而在感应到你的体温下降,又会释放储存的热量,从而让睡袋的温度稳定在人体最舒适的区域数值内。   真是好高级的一个睡袋,关妮拉迫不及待地钻进去,一瞬间,她像无意跌落进棉花堆里,身子飘飘悠悠的,但又落不到实处。   确实很软。   但也确实不适应。   关妮拉皱起眉头,在睡袋里不断调整着睡姿,试图找到一个更容易入睡的状态。   和想象中的舒适有一定区别,但不得不说,这个睡袋真的是比她以前睡过的床都要软无数倍。   她还记得她小时候,最开始睡的是铺着稻草垫的木板床,有些硬,动一下就能听到床单下的稻草在相互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后来上学住宿,奶奶怕她被室友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就特意去弹了棉花做了新褥子让她带去铺床。   学校的木板床并不结实,她一坐上去就能感受到床在嘎吱嘎吱晃,铺了棉花褥子后也没感觉好到哪里去。   但奶奶做的棉花褥子很厚很扎实,盖上同样厚实且沉重的棉花被,让关妮拉很容易就一觉到天明。   后来工作了,她睡的床垫又变成了出租屋置备的席梦思,软软弹弹的,睡起来应该是舒服的,但每个深夜,她辗转反侧总睡不着,时常感觉鼻尖萦绕着一抹令人不喜的气味,她努力分辨,那味道好像是塑料包装,又好像是海绵,后来经同事提醒,才恍然大悟——哦,那大概率是甲醛的味道:)   回到现在,才过去不到半个月而已,她身下就从充满科技感的席梦思变成了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柔软得不可思议还自带调温功能的魔法睡袋。   这么一看,她这辈子还真是没白活,科技和魔法带来的便利都算体验过了。   “怎么了,是睡不着嘛?”   关妮拉愣了一下,转过身,对上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维法洛侧对着她,脑袋枕着手臂,在她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后,轻声问她:   “是不是这个睡袋不舒服,所以你睡不着啊?”   因为犯困,他的声音不似白天那般有活力,软绵绵的腔调,每一个音都含糊黏连着在空中飘忽了好久才落下去。   明明中间还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关妮拉却莫名感觉他是贴在自己耳边说话,呼出的气息轻轻柔柔的,像一片雏鸟的绒羽在她耳廓一扫而过,荡起一圈圈足够细微却让人难以忽略的痒意。   她抬手捂了捂耳朵,轻声解释,“和睡袋没关系,是我还不到困的时候。”   维法洛又问:“那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困呢?”   她沉吟片刻,“大概零点以后吧?”   “啊,”他因困倦而半阖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努力和睡意做斗争的样子,显得滑稽又可怜,“还要这么久啊?就没什么办法早点睡嘛?”   “唔……”关妮拉沉思片刻,还真想出了一个快速入睡的昏招,“要不我看会儿书吧?我看书就容易犯困。”   她说着便坐了起来,伸手拉过自己的双肩包,“正好你之前给我买了一个小提灯,我可以用它来照明然后看书……”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决定,沮丧地放下了要去拉拉链的手,“不行,那个光会影响到你的,别到时候害你睡不着了。”   维法洛懒懒地嗯了声,“而且那样看书对眼睛也不好吧,还是别看了。”   关妮拉颓然地倒回了睡袋上,“说得也是。”   帐篷里随着她的闭口不言变得更加静谧,一时间,密闭的空间里只流转着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忽然,维法洛一骨碌坐起来,“对了!我记得之前在森林里,我摘了个——”   他从腰包里掏出空间卷轴,在里面一顿翻,关妮拉被这动静吸引,歪着身子探头看过去,因为光线昏暗,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到。   “找到了!就是这个!”   维法洛把那东西拿到两人中间,手上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簇火苗应声跃起。   借着微弱的火光,关妮拉看清了他手中的物件,原来是颗橙金色的小果子,色泽鲜亮,形状像剥开的山竹。   这是做什么用的?   正想这样问,她就看到维法洛单手将果子掰开。   ‘啵’的一下。   相当脆生,果香四溢。   喷薄而出的汁水在半空溅逸,在火光照耀下,像下了场密密斜斜的毛毛雨。   关妮拉垂眸看去,雪白的果肉簇拥着一枚圆溜溜的果核,黑色的,布满猩红的纹路,她看过去,像对上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   她沉默地闭了闭眼,想着自己这段时间心脏强大了不少,所以睡前看这个应该不至于做噩梦。   忽而,一缕清新幽微的甜香漫了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俏皮地勾了勾她的鼻尖。   她耸了耸鼻子,立马睁开眼睛,正好看到维法洛用指尖的火将果核点燃了,而在他的手移开后,果核燃起的火焰也没有熄灭,而是始终以一节小指的长度跳跃着,吞吐出绵长而馥郁的香气。   好香,她抬眸,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看向维法洛被变幻的光影切割得晦暗莫测的面庞。   “这是愉悦日光果。”他抬手轻轻扇了扇,好让香气飘得更远,“是用来做催眠药剂和助眠香薰蜡烛的原材料之一,在高温环境里,它的果核会持续散发一种令人犯困的香气,慢慢的,这种香气会浸透果肉。”   他看着她笑,语气温柔得像在给她讲睡前故事,“到了夏天,如果你在森林里误食了这种果子,那恭喜你,将会拥有一个美妙的、让人叫都叫不醒的好眠。”   关妮拉的脑中浮现起他描绘出的画面,哭笑不得道,“不会睡着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那倒不会,它又不是毒药,只会让人睡得很沉而已。”维法洛将果实放远了些,“我们也只是闻个味道而已,它的香气除了助眠,也就没别的作用了。”   “没别的作用了?”关妮拉深吸了一口,并不赞同,“它还很好闻啊,好香,难怪会被用来做香薰蜡烛。”   有点像被糖水浸过的梅子,甜津津的带着点解腻的酸,很清爽的一种香味。   话音刚落,她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也慢慢耷拉下去。   “哇。”她小声惊呼起来,“药效好快。”   视野被溢出的生理泪晕得朦胧而模糊,她隐隐看到他笑了起来,弯动的眼眸碧波荡漾。   “晚安。”他说。   “嗯。”   她困倦地阖上眼睛,忘了最后有没有回句晚安。 [30]第三十章:坏心眼的臭小鬼   关于维法洛送的那个机械弩,关妮拉这两天虽摸清了大致该如何操作,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实践一下,射杀些什么猎物。   直到第二天中午,商队的马车又停下来歇脚,趁着地精们开始为午餐忙碌,关妮拉也匆忙啃了个面包,然后就举起了机械弩,精神抖擞地走向不远处的森林。   “我有预感,我今天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维法洛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但他并不是个喜欢泼人冷水的性子,闻言只鼓掌,“很好!很有志气!”   “最开始还是找个小点弱点的魔兽来练练手吧。”关妮拉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并不好高骛远,“一般魔兽是不是射眼睛和脑袋比较容易死?”   “对。”维法洛说,“用弩的话最好是射眼睛。”   关妮拉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调试机械弩,手心紧张的发了汗,但很快就被她在衣服上蹭干净了,第一次狩猎魔兽,可不能让这些细节影响到她的发挥。   蓊郁的密林里铺满了软趴趴的苔藓和地衣,关妮拉一走快,脚下就容易打滑,她猜测应该是自己买的鞋子用的是最廉价的料子,鞋底不具备防滑功能,无奈只能放慢了脚步。   头顶回荡着鸟类挥动羽翼的扑簌声,关妮拉仰头一望,远远见着有一坨不明物体掉下来。   一些不美好的回忆瞬间袭上心头,她匆忙往边上躲了两步,随即惊恐地戴上了兜帽。   啪的一声,鸟类魔兽的粪便在地上炸开。   关妮拉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虽然很久没进森林了,但身体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危机意识。   “啊,找到了。”维法洛忽然停住脚步,指着一个方向,“在那里,有一头花枝鹿。”   但关妮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却只看到了几棵树和灌木丛,她想起维法洛的种族天赋,便问,“是用颊窝感应到的吗?”   “对。”维法洛环顾四周,“这里遮挡物太多了,我们绕一下看看。”   关妮拉看了眼他不做任何遮挡的脑袋,好心提醒道,“你不带兜帽吗?会有鸟粪掉下来。”   维法洛扯起嘴角,发出一声嘲谑的嗤笑,“牠们不敢的。”   “……”关妮拉沉默了,也是,论野外求生维法洛的经验吊打她几条街,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鸟喜欢到处拉屎,能这么坦坦荡荡的进来,分明就是有恃无恐。   她心酸地将兜帽戴得更严实了些,跟紧了他的脚步,没一会儿,就有一头正在啃食树叶的花枝鹿映入眼帘。   花枝鹿,浑身覆着棕色带斑点的皮毛,以头上形似树枝且开满了花的鹿角而得其名,书上说牠们鹿角上的花会随四季变化,春天是紧闭的花苞,夏天是盛放的花朵,秋天是枯萎的干花,到了冬天,牠们的鹿角就变得光溜溜的什么都不剩了。   如今正是春末与夏初交衔的时节,关妮拉特意看了眼牠的鹿角,上面的花果然是含苞待放的状态。   悄声靠近花枝鹿的同时,维法洛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铃铛,晃了晃,奇异的是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能隔绝声音的魔法道具。”对上关妮拉询问的眼神,他简单解释道,“花枝鹿的耳朵很灵敏的,用了这个后,牠暂时就听不到我们说话了。”   关妮拉:“暂时?”   “嗯,你也知道的,我捕猎用不上这种东西。”维法洛随意地抛着铃铛,“所以买的是最便宜的低级道具啦,一天只能用一次,一次就只能维持十分钟的隔音效果。”   “十分钟……”关妮拉握紧了手中的机械弩,给自己打气,“我可以的!”   片刻后,维法洛蹲在一丛灌木后,指着至少二十米开外的花枝鹿,对身后的关妮拉说,“这个角度刚好,趁着牠还在吃东西,你尽快动手吧!”   关妮拉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机械弩,瞄准花枝鹿的眼睛。   ……   等等。   她屏住的呼吸不受控制的乱了起来,动作倏然僵住,数秒后,她在维法洛不明就里的注视里讪讪地放下了机械弩。   “我……突然想起一个相当残酷的事实。”她转头,朝维法洛露出一个极为苦涩的笑。   “什么?”相处了几天,维法洛还是没适应关妮拉跳跃的思维,他不解道,“不是要射杀那头花枝鹿嘛?有什么事不能等杀了牠再说?”   关妮拉吸了吸鼻子,欲哭无泪地说道,“就是和花枝鹿有关……我刚刚发现,我根本看不清花枝鹿的眼睛在哪里。”   维法洛:“???”   他睁大眼睛,看了看关妮拉又看了看花枝鹿,不可置信地挥动着双手比划起来,“这么近你都看不见?!”   还好他提前布置了隔音道具,关妮拉心里庆幸,不然他突然这么大音量,肯定会惊动花枝鹿的。   “对不起。”关妮拉闭了闭眼,绝望道,“我……是个近视眼。”   维法洛:“……”   他沉默两秒,“那你怎么不戴眼镜?”   关妮拉道:“因为不方便,而且我近视度数也不深,不戴眼镜对日常生活也没什么影响,所以出门不爱戴。”   维法洛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离这么近你都看不见花枝鹿的眼睛,这还算度数不深啊?”   “……”关妮拉尴尬一笑,“实不相瞒,在我以前的工作环境里,我这样真的算视力还可以的了。”   她以前那个项目组有近两百个同事,其中有一半是日常生活完全离不开眼镜的中高度近视,另外一半看着没戴眼镜的同事里,有一部分是戴隐形眼镜的,有一部分是戴ok镜的,还有一部分是她这样轻度近视平时不爱戴的,真真正正视力健康的同事,占比都不到全组的十分之一,所以她刚才说自己视力还可以,还真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维法洛不明觉厉地倒抽了一口气,“和你一起工作的都是瞎子吗?”   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关妮拉怅然一叹,“我们只是看不清,不是完全看不见啊。”   维法洛再度陷入沉默,在他看来这俩区别不大。   “但问题不大!”关妮拉又举起了手中的机械弩,干劲满满,“虽然我瞄不准牠的眼睛,但我至少能瞄准牠的头啊!射头也能死吧?”   维法洛:“……也行。”   不然还能怎么办?再靠近点那花枝鹿都能闻到他们的味儿了,他现在身上可没有能隔绝气味的道具。   他妥协道,“就是死得比较慢。”   “能死就行。”关妮拉并不求快,只求够稳,她屏住呼吸,抬手再度瞄向远处的花枝鹿,趁牠正在咀嚼树叶没有晃动头颅的空挡,当机立断扣动扳机。   砰——   箭矢划破长空,猛地扎进花枝鹿的头颅,激起一阵尖锐的哀鸣。   “啊——呃——!!!”   草,不是鹿吗,怎么叫得跟驴一样!   机械弩强大的后坐力让关妮拉不受控制地往后趔趄一步,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稳住身形的同时抬起弩又朝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花枝鹿扣动扳机。   砰砰砰!!!   数不清的箭矢接连射出,尽数扎在了花枝鹿身上。   两分钟后。   关妮拉沉默地看着地上已经死透、脑袋几乎被扎成筛子的花枝鹿,双手合十,羞愧难当:   “是我对不起你……”   维法洛眉心一跳,神色古怪地看向她,心想她该不会是看到魔兽惨烈的死状忽然心生同情,以后都不忍心杀魔兽了吧?   念头闪过的下一秒,关妮拉就诚挚地忏悔起自己的滔天罪行:   “是我准头太差了,没能一箭就杀死你,让你平白受了好多不该受的苦。”   她痛定思痛,决心发愤图强:   “以后我一定努力精进箭术,争取做到一箭毙命,让你的同胞都能死得痛痛快快的!”   看这样一只漂亮可爱的生灵如此痛苦的失去生命,对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的关妮拉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听着她放下的豪言壮语,维法洛松了口气,挺好的,虽然箭术还不怎么样,至少心态挺好的。   “把牠收到你的空间卷轴里吧。”为花枝鹿默哀完了以后,关妮拉擦了擦嘴边不存在的口水,“我们晚上就吃这个。”   百科全书在介绍花枝鹿的特征时,还特意对牠美味的肉.体进行了一番相当细致的描述,害得关妮拉在看书的时候就一直在咽口水,今晚总算能吃到了。   维法洛蹲在花枝鹿的尸体前,认命的将牠脑袋上的箭矢一根根拔出来,“行了,先别咽口水了,把这些都拔出来再说吧。”   虽说后来关妮拉看花枝鹿总不死,有点慌神了连着射了好多箭,但她的手还挺稳的,准头也不算差,说射脑袋就真的只对着脑袋射,脖子以下的皮毛还是完好无损的,对一个新手而言,她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在捕猎方面自诩是关妮拉的老师,维法洛并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等拔出所有箭矢后,他就拍着花枝鹿的前腿,冲关妮拉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皮毛的完整度相当的高!第一次狩猎就能做到这一点,很厉害嘛!我来之前都没想到你能做得这么好!”   虽然语气略显浮夸,但他这话可完全没半点恭维之意。在最初听她说要来狩猎时,他是真没想到她能独自射杀一头花枝鹿,心里也早就做好给她收拾残局的准备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表面一副唯唯诺诺好像谁来了都能欺负一下的窝囊样,心倒是又狠又稳,花枝鹿后来叫得那么惨,他听着都有些不忍心了,她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扣动机械弩的动作连一丝丝的迟疑都没有,就连牠最后倒地不起了,她也生怕牠没死透,硬是对着牠的尸体又补了几箭。   回忆到这里,他不由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叹服,“这么谨慎,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没办法啊。”关妮拉很实在地说,“毕竟我的战斗力等同于没有,牠万一没死透在我走近后突然跳起来创我一下,我都不一定躲得过,我这命就这一条,可不得谨慎珍惜么。”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花枝鹿角上的花苞,用特制的木盒放好,这些花可以用来泡茶和做精油,是花枝鹿身上除鹿角外最值钱的部分了。   维法洛瞥见她即将关闭盒子的动作,眉梢一扬,忽而笑起来,上翘的眼尾一勾一勾的,“这个花很好吃的,特别甜,一进嘴里就化成水了。”   关妮拉动作一顿,“真的?很好吃吗?”   书上只说花枝鹿的肉很好吃,花泡的茶做的精油很香,但这个花空口吃到底是什么味道,还真没介绍过。   “肯定啊,干嘛?怕我骗你啊!”他说着便伸手过来,往木盒里捻了片花瓣,放到嘴边,“之前是谁,在我说霜蜥蜴和圆蛙排好吃的时候说不想吃,最后却吃得像小猪一样?”   他促狭地看向她,明知故问,“嗯?到底是谁啊?”   关妮拉面色微窘,死不承认,“反正不是我。”   他笑起来,将花瓣送入口中,含了含,“唔,好甜。”   没有咀嚼,也没有吞咽。   他朝她吐了吐舌头,示意道,“看,一进嘴里就化成水了。”   说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又伸手拿了片花瓣往嘴里塞。   “这么好吃嘛?”   见他吃得听不下来,关妮拉再无疑虑,也捡起一片花瓣塞进嘴里——   “哕!!!”   极致的酸涩在口腔爆开,关妮拉面容扭曲地呸呸几下,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哈哈哈哈,哕——”   恶作剧成功的维法洛终于不用忍了,边笑边干呕起来,明显也是被花瓣的味道折磨得不轻。   见他这幅作态,关妮拉再反应不过来那就是真傻子了,她晾着舌头,感觉鼻子变得又红又圆。   我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jpg   维法洛像没感受到她想杀人的凶狠目光一样,嬉皮笑脸的,还在贴脸挑衅。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关妮拉恼羞成怒地推了他一把。   “你个骗子!”   坏心眼的臭小鬼! [31]第三十一章:摸摸狗头   维法洛毫无防备,被她一推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也不恼,坐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谁知道你真吃啊,你的谨慎呢?”   关妮拉呵呵冷笑,“为了能骗到我,你也是下了血本了,这么难吃的东西连吃两片。”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大大咧咧清澈愚蠢的维法洛,居然也会有这么曲折的心思和精湛的演技,竟以身入局,不惜牺牲自己的味蕾就为了骗她。   也怪她太轻信他单蠢的人设,居然还真被骗过去了,也不多想想,要是那花真有他说的那么好吃,书里怎么可能连一笔带过的介绍都没有呢?   维法洛理不直气也壮地说,“可是这个味道真的很特别啊,我也想让你尝尝嘛。”   “特别?特别难吃是吧?”关妮拉啪嗒一下阖上木盒,短时间内都不想看见这些花了,“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让我尝尝,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实话呢?”   关妮拉冷哼道,“承认吧,你就是个奸诈的小骗子!”   这话反倒让维法洛想起了一件往事,他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不以为耻反为荣地表示,“你之前还说我没脑子当骗子呢,这不就当上了?还成功了!”   关妮拉:“……”   她看他的眼神倏而变得古怪起来,像重新又认识了他一遍,低头摸了摸花枝鹿的角,小声嘟囔起来,“不仅奸诈,还是个小心眼嘞。”   她声音含含糊糊,细若蚊呐,维法洛听不清,特意把耳朵凑过来,“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而后警觉,“在偷偷说我坏话是不是!”   关妮拉一本正经,拉长了声线,“不是——”   不是偷偷,是光明正大说。   不是在说他坏话就好,维法洛放心地收回视线,把花枝鹿的尸体收进空间卷轴里,而后拍了拍手,站起身。   “好了,我们回去吧。”   关妮拉掏出怀表看了眼,从他们进森林到现在,过去才半小时而已。   “比我想象中的顺利多了。”   但主要还是多亏了维法洛的那个隔音道具,不然可没条件让她浪费那么多时间去瞄花枝鹿的头,她的准头还是太差了,该多练练才是,但具体要怎么练呢……   她转头看着周遭挺拔的树木,视线掠过一棵被砍断的树时,忽而顿住脚步,盯着树桩上一圈圈的年轮有了主意。   “我想砍一截树干回去当靶子用,你那有锯子么?”   “没,我平时又用不到锯子。”   维法洛捋了捋袖子,干脆把那个树桩连根带泥都拔出来了,“回了营地我去找那个脸上带疤的借下长剑,然后给你砍一截出来。”   他平时只用匕首,最长的也不过小臂长而已,用来砍树也不方便。   关妮拉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脸上带疤的人是谁,愣了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应该是那个冒险者小队的队长,“你说的是杜克?”   维法洛扛着树桩大步朝前,闻言漫不经心道,“忘了,他原来叫这名儿啊?”   “……”关妮拉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苦口婆心地劝道,“这话你可别当着人家的面说啊,太冒昧了。”   “肯定不会啊。”维法洛诧异地乜她一眼,无辜又委屈地说,“我怎么可能那么没礼貌!”   关妮拉扬唇假笑,“嗯,对,你最有礼貌了。”   其中的搪塞之意连傻子都能看出来,维法洛自然不爽,“哼,就会说假话哄我。”   说完就加快脚步,飞也似的朝地精们的驻地奔去,使得关妮拉不得不跑起来才能追上他。   维法洛本来看她慌慌张张在后面追自己还觉得好玩,后面看她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觉得这样很没意思,兴致索然地放缓了脚步,等她追上自己,才嘲讽似地出声,“怎么连走路都差点摔了?好笨。”   关妮拉想也不想地为自己辩解起来,“谁让你突然走这么快,而且这路上这么多苔藓,我的鞋子也不是防滑底的,走快了容易打滑也很正常啊。”   是维法洛走太快的错,是这条路的错,是鞋子的错,唯独她关妮拉一点儿错都没有。   维法洛沉默良久,或许是被她的逻辑说服了,恹恹地说,“好吧,那我不走那么快了。”   关妮拉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说孺子可教,使得维法洛大挠其头,央她切换成大陆通用语,无果后,不悦地嘟囔起来,“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关妮拉轻轻笑起来,摸着手里的机械弩,似自言自语,“有时候就是要人听不懂才好呢。”   回到地精们的驻地后,维法洛放下树桩就去找杜克借来了一柄长剑,行动力高得惊人。   关妮拉则是将目光放在了驻地最前方,注视起那两头依偎在一起的地陆蜥。   “我要离开一小会儿。”她望着那个方向,蠢蠢欲动道,“我想近距离观察一下那两只地陆蜥。”   地陆蜥?   维法洛拔出长剑,细细打量起这柄剑来,杜克把剑保养得很好,剑身光可鉴人,折射出的关妮拉的脸也清晰分明。   那种丑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他透过剑身注视着她充满向往的脸,心里嗤之以鼻,嘴上却道,“去呗,又没谁拦着你。”   关妮拉欢快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真走了?!   维法洛猛地扭过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又不爽起来。   所以说地陆蜥那种丑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她以前也没见过这种魔兽,会好奇倒也正常。   维法洛挥动长剑砍起树桩来。   看吧看吧,看多了就不觉得那种丑东西稀罕了。   ……   走近两只地陆蜥时,关妮拉发现牠们面前还站着个人在对牠们进行投喂。   不,更准确点来说,站在陆行蜥前面的其实是‘狗头人’才对。   关妮拉的视线依次从对方头顶支棱起的两只外黑内白的尖耳朵,落到他神采奕奕充满睿智的蓝眼睛,和窄尖的嘴筒子上,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受不了,这个狗头人怎么会长得这么像哈士奇……   “嗯?”余光瞥见有人类在接近,道道格将手里的果子塞进探头过来的地陆蜥的嘴里,转头来冲她友好地咧嘴一笑,“你是来看星星和点点的嘛?”   关妮拉忍住笑意,轻咳一声,“星星和点点?是这两头地陆蜥的名字吗?很可爱。”   “对。”道道格用力点着头,脸上笑意渐深,嘴也因此咧得更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   但他的笑给人的感觉并不凶狠,反而憨憨傻傻的,“但我觉得还是星星这个名字更可爱,你觉得呢?”   不都差不多么,关妮拉暗自腹诽着,嘴上却附和道,“是啊,和地陆蜥皮肤上的斑点很搭,让人一听就会联想到满天的繁星,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是个很浪漫很诗意的人吧。”   “真的吗?”道道格羞涩地挠着后脑勺,谦虚地说,“哈哈,其实这名字就是我取的啦,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吧,虽然确实比点点好听一百倍,哈哈哈哈——”   关妮拉嘴角抽了抽,原来还真是你取的啊。   “哦,对了。”他想起什么,介绍起自己的名字,“我叫道道格,你呢?”   “关妮拉。”她反刍着他话里透出的信息,不解地说,“地陆蜥的名字是你取的?这不是商队的地陆蜥么?”   道道格摇了摇头,“只有一只是他们自己的,另一只是租的我们小队的。”   他说着便弯腰从一旁的木桶里捞出三颗水灵灵的果子,动作轻柔地给左边的地陆蜥喂了一颗果子,然后把剩下两颗粗鲁地塞进右边那头地陆蜥大张的嘴里。   关妮拉恍然大悟地哦了声,指着右边的地陆蜥说,“所以牠是你们小队的成员?我可以摸一下吗?”   道道格大度地表示,“当然可以。”   随即愣住,目瞪口呆地扭头看来,“你怎么知道这只陆行蜥是我们小队的?!”   不等关妮拉说什么,他就揪住自己的耳朵往下扯,绞尽脑汁地回忆起来,“我刚刚给你指过具体哪只地陆蜥是我们的嘛?”   “没指过。”关妮拉忍俊不禁道,“但你的表现蛮明显的,很容易让人看出来你偏心哪只。”   “偏心?我表现得很偏心吗?不会吧——”   道道格毛绒绒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心虚,湿润的圆鼻头动了动,“我觉得我还挺公平的呀。”   说完又往右边那头地陆蜥嘴里塞了颗果子。   左边那只地陆蜥的脑袋都伸到他手边了,他硬是没看到一样,特意绕过牠,然后精准的把果子送进了右边那只名为星星的地陆蜥嘴里。   关妮拉在边上从头看到尾,由衷感慨,“偏心得相当明显啊。”   道道格这才反应过来,讪笑着往点点的嘴里塞了好几颗果子,但这番亡羊补牢的行为却又引得星星吃起了飞醋,牠不满地呜呜叫起来,张大嘴巴叼住道道格递果子的手,恐吓般含了含。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道道格大叫起来,用力拍拍牠的嘴巴,艰难地把自己湿哒哒的手臂从牠嘴里拔了出来。   “真是的,怎么那么小心眼。”他小声嘀咕着,给星星喂了几颗果子安抚好以后,才转头看向关妮拉,“你可以摸,星星脾气很好的,不会生气。”   脾气很好……?   关妮拉笑了笑,对此持保留意见。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探向地陆蜥没被泥块覆盖的皮肤,后者铜黄的眼珠悠悠转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见状,关妮拉松了口气,大胆地将手掌贴在牠的皮肤上摩挲起来。牠的鳞片是偏圆偏钝的棱状,摸起来很像关妮拉以前住的小区里里那条用鹅卵石子铺成的小路。   她边摸边问,“牠今年几岁了啊?”   道道格答:“五岁了。”   关妮拉讶然,“啊,这么小啊,还是幼崽蜥呢。”   地陆蜥的寿命通常在五十到七十年之间,五岁的地陆蜥,确实还处于幼年状态。   关妮拉暗自咋舌,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啊,真不容易。   “地陆蜥长得很快的,三岁就可以驮货了。”道道格又弯腰从另一个木桶里捞出几颗矿石,喂给星星吃,“但星星以前就只给我们驮过行李,这还是牠第一次出远门驮这么重的货物呢。”   他叹了口气,言语里满是心疼,“要不是那群地精给得太多了,我才不舍得让星星这么辛苦工作。”   星星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吃完矿石后,伸出长长的信子想要舔他,但被早有准备的道道格机敏地躲过去了。   他一巴掌扇在牠的嘴上,嫌弃大叫,“不准舔我!你的口水臭死了!”   地陆蜥哧哧笑着,伸长脖子和道道格打闹起来,关妮拉也因此看到了从牠脖子褶皱的泥土里长出来的白色小花。   她眉梢一扬,上手轻轻扯了一下,花的根生得很扎实,牢牢扒着地陆蜥的皮肤,她扯一下没有任何松动。   百科书上有介绍过地陆蜥是土属性的魔兽,行走时周身会散溢出微弱的土元素的魔法能量,如果有草籽无意落在牠皮肤上的泥土里,就会被这能量滋养,从而生根发芽,若是生命力更顽强一些,它们甚至还会开花结果——当然,以上的种种都是没有经过人为干预的结果。   如果有专人照料,哪怕把地陆蜥的背上都种满花花草草也不是多难的事,也算是一种对土地的合理规划了。   把地陆蜥从脑袋到脖子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关妮拉一本满足地收回了手,笑着对道道格说,“牠脾气确实好,我摸这么久牠都没有不耐烦。”   “对!”道道格自豪地挺起胸膛,耳朵欢快地扑棱起来,“牠脾气可好可乖了!”   关妮拉眼神一飘,不自觉被他晃动的耳朵吸引,一时分神,没能及时搭话。   道道格注意到她的眼神,眨了眨眼,忽然把脑袋偏过来。   “你是想摸我的耳朵了吗?”   !!!   冷不丁的被戳穿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关妮拉又惊又窘,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啊?呃,那个其实……”   “没关系的。”道道格一副很有经验的过来人语气,相当大度地表示,“很多人类都想摸我的脑袋和耳朵的,我知道的,都怪我太毛绒绒太油光水滑了,不是你的错。”   关妮拉被这猝不及防的自我吹捧哽了一下,语塞良久。   在她沉默的这段空白时间里,道道格忽然又开始追忆往昔,“以前我们小队实在落魄得吃不起饭的时候,队长还带着我去大街上摆摊呢,摸一下脑袋和耳朵就收一个铜币,有好多人来摸。”   “……”关妮拉哈哈干笑起来,不漏痕迹地恭维道,“你长得这么标致,受欢迎也是应该的。”   这话让道道格愈加志得意满起来。   他给了关妮拉一个赞许的眼神,主动把脑袋低下来,慷慨地邀请道:   “摸吧!不收你钱!”   关妮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摸倒显得有点虚伪了。   在心里如此劝慰着自己,关妮拉努力压着嘴角,抬手在道道格的脑袋上摸了一把——和以前摸过的狗脑袋差不多,道道格的毛发是短而密实的类型,偏硬的质感,逆着摸还会有点扎手,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早就变得暖烘烘的了。   相较之下,他耳朵上的毛要软许多,在关妮拉收拢手指攥住耳朵尖的时候,那些绒毛就柔柔的搔着她的指缝,可有意思了。   只摸了两分钟,关妮拉就克制地收回了手。   “你的毛好顺滑。”她赞扬道,“肯定是用很好的洗护产品保养出来的吧?”   道道格摸着自己的脑袋,原本还因为被她来来回回摸了好久而感到有些郁闷,一听这话,立马扬起大大的笑脸,黑溜溜的圆鼻头也跟着动了动,“当然!我用的都是我们地区最畅销的洗发香波和护毛精油!”   他兴高采烈地说出了几个牌子,关妮拉这个乡巴佬一个都没听说过,但这并不妨碍她微笑着搭话,顺着他侃侃而谈起来,直到察觉到自己在这儿待的时间有点长了,才开口说要离开。   闻言,道道格连忙从木桶里捞出两颗又大又圆的果子,“带回去和你的同伴尝尝吧,这个很甜!”   他刚刚在喂地陆蜥的时候,自己也时不时就啃个果子,所以关妮拉倒是不怕果子不能吃,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这多不好意思……”她连忙掏了掏自己的衣兜,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掏出来,“我都没什么东西能给你……”   道道格直接把果子塞到她手里,推着她的背让她赶紧拿着东西走人,“都是星星和点点吃剩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就不耐烦人类这一点,磨磨唧唧的做什么总有各种顾虑,一点也不像他们兽人这么豪爽洒脱。   关妮拉哭笑不得地被他推着走了几步,“好吧,谢谢你了道道格,你人真好。”   道道格嘿嘿笑着,黑白色的毛发被日光镀了层柔金的光晕,看起来更毛绒绒了。   顺着马车的队伍一路朝尾部走去,远远的,关妮拉就看到维法洛盘腿坐在地上,正埋头倒腾她的箭靶。   她不由扯起一个轻快的笑,加快脚步朝他奔去。   捕捉到她接近的动静,维法洛打磨着箭靶的边缘,头也不抬地说,“哦,知道回来了啊?”   ……怎么感觉阴阳怪气的?   关妮拉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递去手里的果子,“吃吗?”   维法洛这才抬头,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她手里的果子,心安理得地张开嘴,“啊——”   关妮拉:“……”   又来了。   果然上次就不该随着他乱来的,一步退步步退……   但看着他手下被细致打磨过边缘的箭靶,关妮拉抿了抿唇,将即将脱口的拒绝咽了回去。   算了。   懒得计较这么多,关妮拉伸手把果子往他嘴里塞。   但就在果子即将接触到维法洛唇瓣的瞬间,他忽然脸色一沉,偏头躲开那颗果子,猝然俯首,鼻尖紧贴着她的掌心用力嗅了嗅。   突如其来的潮热吐息烫得关妮拉指尖一蜷。   她条件反射的把手往后一缩,但下一秒,就被他不由分说地圈住了手腕。   他微凉的指腹轻轻搭在她手腕的边缘,力度很轻,只是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而已,并没有想真正桎梏住她的行动。但关妮拉仍像被钉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用力嗅闻着,半晌,终于确认了什么,惊疑不定地抬眼看来——   “你手上怎么一股子狗味儿?” [32]第三十二章:原来你还摸了他的脑袋啊   “你手上怎么一股子狗味儿?”   听到维法洛的这声质问,关妮拉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惊肉跳——   这都能闻出来?他到底是什么蛇啊嗅觉这么灵敏?!   但表面上,她只是神色自若地抽回了手,淡定道,“那个冒险者小队里的狗头人在喂蜥蜴,我过去的时候和他聊了会儿天。”   维法洛不悦地眯起眼睛,“你和他有什么可聊的?又不熟。”   “聊地陆蜥啊,有一只地陆蜥是他们队里的,我就问问嘛。”关妮拉被他的态度搞得莫名其妙,不客气地呛回去,“怎么,我和别人说几句话也得经过你的同意才行啊?”   “什么啊,我就是问一下,哪有你说的那么霸道!”看她好像有点生气了,维法洛憋屈的将更多的问题咽回肚里,转而把手上打磨的箭靶给她看了看,“喏,你想要的箭靶,我给你做了两个你换着……等一下。”   他委屈示好的神色忽而一僵,再抬眼,眼中的警觉几乎满溢而出,“只是聊了会儿天?那你手上怎么会有那么浓的狗味儿?”   差点就被她模糊重点带到沟里了,谁管她和谁聊了天啊?他哪有这么小心眼!   关妮拉沉默两秒,抬手嗅了嗅,“很浓吗?”   顶着维法洛如有实质的灼热目光,关妮拉不禁生出一种如果自己实话实说,将会迎来他更多更细致的盘问从而产生一堆麻烦事的预感……想想就好累。   关妮拉久违的紧张起来,惯性依赖的选择了最省事的解决路径。   “这两颗果子都是他塞我手里的。”她面不改色地说着,鬼使神差地省略了一些细节,“碰到了他的爪子所以沾染上气味了吧,但我还摸了地陆蜥,所以我手上应该是地陆蜥的气味更浓吧,你是不是把这两种气味弄混了?”   “怎么可能,地陆蜥的气味和狗头人的气味根本不一样,我不可能弄错。”他搓了搓鼻子,像是要把残留在鼻尖的属于别人的气味赶走,瓮声瓮气地说,“两种味道都很浓,熏鼻子得很。”   关妮拉不理解,“那你为什么只问我手上的狗味儿?”   “因为你之前和我说过要去看地陆蜥啊,会沾上牠的味道也正常。”维法洛压抑着不知源自何处的恼火,恶声恶气地说,“但你手上突然有了股狗味儿,就很奇怪啊,所以我才问一下嘛。”   关妮拉听着他的解释,神色逐渐古怪起来。   因为地陆蜥是提前‘报备’过的,所以对她身上出现牠的味道感到理所当然,也不会多问,但狗头人是超出预料的意外,是从未被纳入计划内的一环,所以在察觉到他的气味后,就第一时间质问起来了嘛。   如此强烈的规则感和秩序感,居然会出现在一向随心所欲浑身充斥着未被教化过的野性的维法洛身上,这巨大的落差让关妮拉感到割裂极了。   “我去之前也没想到有别人在啊,我又不会预知未来……所以这果子你到底还吃不吃?”   她抛了抛手中的果子,轻巧地跳过这个话题。   维法洛很硬气地拒绝了,“不吃。”   “哦。”关妮拉不再管他,自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味道有点像梨子,她装作看不到维法洛幽怨的眼神,在心里点评起来,皮有点厚,但果肉好甜好多汁,难怪那两只地陆蜥抢着吃。   等吃完了,关妮拉朝维法洛扬了扬最后一颗果子,“吃吗?”   他迟疑着,唇瓣动了动,“……有这么好吃吗?”   没说不吃,那就是吃。   关妮拉耐心地把果子递到他嘴边,哄幼儿园小孩的语气,“来,张嘴,啊——”   维法洛的脸瞬间涨红起来,表情却变得更凶了,他不满地瞪着她,脑袋一偏,张嘴便把嘴边的果子囫囵都含进嘴里。   咔嚓咔嚓。   他用力咀嚼着果子,一言不发地瞪着关妮拉,就好像他想吃的不是汁水丰沛的果子,而是关妮拉一晃荡全是水的脑子。   她受不了地垂头避开他的视线,捡起草地上的箭靶,摸了摸上面一圈圈的年轮,又摸了摸被打磨光滑没有一根毛刺的边缘,一时之间忙得不得了的样子。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过去了数十秒,在关妮拉耳畔回响不绝的清脆的咀嚼音终于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怨气冲天的:   “哼!”   关妮拉便知道刚才那不足为道的小插曲该翻过篇了。   她抬起脸冲他笑笑,“这两个靶子做得真好,我下午就用起来,真是辛苦你了。”   “……”维法洛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缓缓移开视线,“哼。”   关妮拉无视他的冷脸,自顾自地说,“你觉得刚才那个果子好吃吗?”   维法洛咂摸了一下嘴,说,“一般。”   关妮拉笑了笑,“我觉得挺好吃的,不知道之后的路上有没有,有的话我们摘一点吧,路上无聊的时候吃。”   “随你。”维法洛垂眸,看她的手在箭靶来回抚摸,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心气儿总算顺了点,“又没谁拦着你。”   关妮拉嗯嗯一声,把两个箭靶垒起来往马车上搬,见状,维法洛本打算帮她拿,但才站起来,就见她已经把箭靶放上车架了。   ……动作还挺快。   他讪讪地坐了回去,等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看的时候,就装模作样地打量着还没还给杜克的那柄长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嗯?这个你还没还回去啊?”   关妮拉走回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剑首上凸起的花纹,又用指尖扣了扣那上面镶嵌的宝石。   “……”维法洛无语地瞥了她一眼,他算是发现了,这人就是看到什么感兴趣的都想上手摸一摸。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摸的。   他霍然起身,在关妮拉意犹未尽的注视里扬长而去,只撂下一句:   “我去还剑。”   早不还晚不还,偏偏在我玩得起劲的时候还,果然是还记恨着刚才的事情。   关妮拉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暗想,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过两天就忘了,还以为他是个忘性大的金鱼脑袋,没想到还挺记仇。   下午,在商队重新启程之前,关妮拉在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厢后挂了一个箭靶,等马车缓缓行驶,她就坐在车架上,举着机械弩对着时近时远的箭靶练习准头,练了一会儿觉得头晕眼花了,就转头看看路边的风景放松放松。   如此循环反复,几天过去后,关妮拉的箭术突飞猛进——她自封的——但至少现在,在视力范围内的魔兽,她射入对方眼睛的成功率已经高达百分之七十了。   甚至在商队被一群哥布林抢劫时,她还躲在车厢里放暗箭成功偷袭到了几只哥布林。   可能是因为杀死的和自己不是一个物种,也可能是隔得远了她看不清他们的死状,关妮拉在确认对方倒地不起后,并没有感到什么害怕和惊惧,满心满眼就只有赶紧再射杀下一个的紧迫感,在她心里,射杀一只哥布林和射杀一只花枝鹿好像没什么区别。   等混乱结束,趁着商队的地精们开始清扫战场,关妮拉才看着一地的哥布林尸体陷入短暂的茫然,也不知道自己对生命如此漠然的状态到底对不对。   “妮妮——”   关妮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维法洛在远处唤她。   “这三只哥布林是你杀的吧?”他指着脚下的尸体,说,“按照规定,他们身上的东西都是你的战利品了,你要不要?”   “要要要当然要!”   关妮拉眼睛一亮,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对生命的怜悯和敬畏了,强盗的生命哪里值得她多费心神,她这都是为了正义而战!   “他们身上有值钱的东西没?”   维法洛哂笑,刻薄道,“你有钱会出来抢劫吗?”   ……说的也是。   关妮拉在那几个哥布林身上一顿摸索,最后收获了一根长矛、一把生锈的小镰刀、一对不知道什么皮做的有点破了的护腕、还有三个钱袋子。   把钱袋里的钱都倒出来数了数,足足有四枚银币和若干铜币。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怎么比我还穷……”   看着她失落到无以复加的颓废模样,维法洛扑哧一声笑起来,“都出来打劫了身上还带什么钱?成功了就带着抢来的钱去大吃大喝,失败了要么跑路要么死,跑了还好,要是死了,身上的东西也肯定会被别人拿走,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带钱,也不白白便宜了别人。”   ……说的也是。   她把钱都揣回兜里,不管怎么样总算能捞到点钱了,不亏。   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谁知维法洛又说,“虽然他们身上没多少钱,但他们的尸体还是值点钱的。”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你杀了三个哥布林,”他的指尖虚空点了点她面前的哥布林尸体,“一具哥布林尸体能卖两枚银币,所以你还能再收入六枚银币,加上从他们身上拿到的四枚银币,你这次纯赚一枚金币啊,不错了。”   “尸体也能卖啊……”   关妮拉暗自咋舌,顿时有种将这些哥布林扒皮抽筋利用到极致的心虚感油然而生,但一想到自己干瘪的钱包和光明神殿那高昂的魔法天赋测试费,她也只能把那点刚冒出头的良心死死摁回去了。   “行,你帮我收起来吧,谢了。”   一下就攒到了测试费的五分之一,果然还是靠这种歪门邪道来钱快啊。   加上她现在的存款,估计等抵达奥尔兰特,她的钱也就攒得差不多了。   可喜可贺!钱途一片光明啊!   但还没为此高兴多久,关妮拉就从维法洛嘴里得到了一个惊天噩耗——   “朝露绿野的驿站就在前面不远了?商队要走另一条国道了?”   顺风车结束了,他们该下车了?   不要啊——   瞬间从小捞一笔的喜悦里脱离出来,关妮拉一脸黯然地拎着自己的双肩包下了马车,唉声叹气。   “好累,好累,好累。”   维法洛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无语表情,道出事实,“我们都还没开始走呢!”   “虽然身体是还没怎么活动,但我的灵魂已经开始累起来了。”关妮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维法洛:“……”   总有说不完的歪理,他掸了掸斗篷上的尘土,从腰包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认真看起来。   望着他垂敛的眉眼,关妮拉的脸上逐渐浮现起难以言说的混合着诧异和欣慰的古怪表情。   老实说,每次看到维法洛专心研究地图的一幕,关妮拉心里总会有种世界观受到强力冲击的崩塌感,就好像是突然发现一个她以为大字不识的文盲其实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老学究一样……   也不知道她对维法洛到底哪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文盲滤镜。   “太好了!你们还没走——”   有道惊喜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关妮拉闻声望去,原来是杜克和道道格。   她不明所以,他们过来做什么?   虽然这段时间他们和这支冒险者小队相处得还不错,吃晚饭的时候偶尔也会互相交换点菜吃,但这点交情有深厚到让他们特意来送行吗?   待他们走近,关妮拉这个近视眼才发现杜克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藤编篮,里面是颗颗饱满的红色浆果,最底下垫着的叶子是清新至极的薄荷绿。   “道道格在追杀完逃跑的哥布林以后,在路边发现了一丛提前结果的蜜叶莓。”   杜克一边解释,一边把手上的小果篮往关妮拉手里塞,显然是上次给两人留酒的经历让他把她当成了主事人。   “虽然果子还没完全成熟,但叶子刚好是最清甜最好吃的时候,所以我们送了一点过来,都是洗过了的,你们路上可以吃。”   蜜叶莓,果如其名,拥有像蜜糖一样甜的叶子。   面对他热情塞果篮子的行为,关妮拉下意识推拒起来,“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   “哎呀,就拿着吧!”   仿佛预见两个人类客气虚伪的把蜜叶莓推来推去的画面,道道格一把抢过杜克手里的果篮,又抢过关妮拉的手,直接把果篮提手往她手臂一穿,再用她手臂勾住——   “这样就好了!”   莫名其妙手里挎了个果篮的关妮拉:“……欸?”   呆愣之际,道道格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突然矮下身,冲她咧嘴露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   “对了——”   对上他湿漉漉的蓝色眼睛,关妮拉心里一突,不知为何本能的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你还要摸我的脑袋嘛?”   不妙的预感应验了!   “那个、呃……”关妮拉冷不丁的打了个激灵,装作没看到维法洛陡然沉下去的脸色,连忙岔开话题,“谢谢你们的蜜叶莓……”   “你突然说什么胡话呢?”   维法洛一脸不爽,挑剔地上下睇了道道格一眼,嘴角勾起嘲谑的弧度,笑话他自作多情,“谁要摸你脑袋啊,真是好笑。”   “啊?”道道格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在问关妮拉啊,又不是在问你,上次她就……”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你是读不懂空气嘛!   关妮拉真想给道道格跪下了。   “啊哈哈哈——”   她僵硬地笑出声来,垂死挣扎一般,试图对自己做出最后的拯救,“谢谢你们特意来送我们,我真的太感动了……”   “上次?”   维法洛捕捉到了道道格未尽之语中的关键词,喃喃复述着,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关妮拉。   “哪个上次啊?”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关妮拉被他问的脊背发麻,正想开口解释,维法洛突然弯动眼睛,冲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甜蜜笑容。   “是我知道的那个上次吗?”   “……”   “原来你还摸了他的脑袋啊^^” [33]第三十三章:想摸我?做梦去吧!   就是再读不懂空气,道道格也看出他俩的不对劲了。   他转头看向杜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杜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用力搓了搓毛绒绒的狗头,安慰道,“没事,关妮拉小姐会处理好的。”   随即朝无声对峙的两人挥了挥手,“那我们就回去了,祝你们一路顺风,光明神的圣芒将永远照耀你们!”   说完就带着还状况外的道道格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关妮拉:……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眼维法洛,见他眯着眼睛笑容甜蜜,心微微发沉。   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看,这报应这不就来了。   她垂下眼帘,努力绷着面皮,从果篮里挑了颗最大的蜜叶果,镇定地看向他,“你吃吗?”   维法洛看着她,笑而不语。   她清了清嗓子,“你不吃的话……”我可要吃了。   维法洛笑眯眯地开口,“狗头人的脑袋好摸吗?”   关妮拉:“……”   “肯定很好摸吧。”他眉眼弯弯,神色不带一丝嘲谑意味,说话的腔调却怎么听都阴阳怪气的,“不然你为什么会瞒着我呢?肯定是怕我知道了也想去摸他的脑袋,但你只想自己一个人摸是不是?”   “怎么可能!”好诡异的逻辑,关妮拉连忙反驳道,“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维法洛沉下脸,直勾勾盯着她,一双碧绿的眼瞳折射着炽烈的日光,透得像无机制的玻璃珠子。   “为什么那天不和我说你还摸过他的脑袋?”   “因为……”关妮拉抿了抿唇,如实说道,“感觉说了会很麻烦。”   维法洛不理解,“哪里麻烦了?!”   “唔,就是感觉和你说了以后,你会有一堆问题。”她举例道,“比如我和他到底聊了些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摸他的脑袋,除了脑袋是不是还摸了别的地方……”   他偏头,额发垂落的阴翳扫过低气压的眉眼,“所以你除了他的脑袋,真的还摸了别的地方?”   ……怎么突然这么会抓重点。   对上他明晃晃写着‘你最好别再骗我’的眼神,关妮拉沉默两秒,不敢再搪塞,“还摸了耳朵。”   “什么?!”维法洛瞬间破音,被这个答案气得面红耳赤,“所以那只狗到底有什么好摸的!”   关妮拉却没有答话,而是一拍手心,一脸的果然如此,“看!就是这样!”   维法洛面色一僵,忘了要说什么,只愣愣地看着她。   “我就是怕和你说了以后,你会气成这样,所以才没说嘛。”关妮拉疲惫地叹了口气,如实交代起自己的心路历程,“你问的那些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惹你生气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哄你,所以干脆就什么都不说喽,这样就什么麻烦事都没有了。”   这句话在空气里飘荡好久,待尾音散去,空阔的野地里也没有再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   直到关妮拉耐心告罄,不住用催促的眼神示意,维法洛抿动唇角。   “所以……”   他的神情由气恼变得恹恹,湿漉漉的眼睛里,原本纯粹的恼火也掺杂着些许茫然和受伤。   “只是为了省事,就可以什么都不和我说吗?”   关妮拉张了张嘴,但大脑是一片空白的,所以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他抛出一连串的质问。   “这次为了省事就什么都不和我说,下次为了省事,是不是就会扯谎来骗我了?”   他扭过头,视线无落点的在空中漂浮,不想再看到她的脸,“要是你和我说了以后,我生气惹你不高兴了,你骂我也好不搭理我也好,随你怎么样都行……但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呢?”   “凭什么那只狗都知道的事我不能知道?明明是我认识你更久吧?!”   他闷闷的声音里夹杂着浓重的鼻音,上挑的眼尾泛起一抹滟滟的红,“他问你要不要再摸摸头的时候,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笑话他……他当时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他越说越郁闷,但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关妮拉的解释,他用余光一扫,就见她正歪着脑袋探究地看过来,不偏不倚的,两人正好对上视线。   他一惊,连忙移开视线装作没和她对视上,下一秒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心虚,欲盖弥彰地大声嚷嚷起来,“你看什么呢?!”   关妮拉注视着他泛红的眼睛,讷讷道,“我看你哭了没有。”   他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应激地炸起来。   “谁哭了!你哭了我都不会哭!”   “因为你刚才……”   “没有!你看错了!”   “……”关妮拉妥协,不再追问,“好吧,你没哭。”   又来了,那种被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的无力感。   维法洛心里憋屈得不行,暗恨自己又被她带跑偏了,猛地扭过头,一双骤然缩成细线的竖瞳死死盯着她,色厉内荏地质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摸他的脑袋!到底有什么好摸的啊,就不能不摸嘛?!”   “但我已经摸了呀,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又有什么办法……”   说完这话,关妮拉自己都愣了一下,居然在无意中说出了渣男的经典话术。   她用力咳了一声,用盖过之前的声音,努力找补起来,“但我做出这种事后,确实不该瞒着你!”   “无论你会做出什么反应,我都不能为了莫须有的麻烦就切断你知悉真相的机会,这是不对的,我不能连让你做选择的机会都不给,你就是在气这个对不对?是我不好……”   “……”   维法洛皱起眉头,没有说话,让关妮拉下意识以为自己猜错了,但实际上,他只是在理解她刚才那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什么都弯弯绕绕的,就不能简单直接点吗?   片刻后,他像是想明白什么,抬眼对上关妮拉的眼神,笃定开口,“不,我就是在气你摸他脑袋。”   关妮拉:“……”   “你当时为什么要摸?”他怒道,“就不能不摸吗?!”   关妮拉被他问得心里发虚,低头数起了果篮里的莓果,这要她怎么答啊?说自己其实是个隐藏的福瑞控吗?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她就摸了一下狗头人的脑袋和耳朵而已,为什么要心虚?   狗头人愿意,她也愿意,和维法洛有什么关系?   她错就错在不该隐瞒这件事,但在摸狗头人这件事上,她没错吧?   想通这点,她气势汹汹地抬头想要为自己辩解,“我——”   维法洛安静地等着她的答案,碧湖一般的眼眸里荡着一圈圈的涟漪,委屈和控诉满得几乎要顺着眼尾流溢出来。   关妮拉心软了,理所当然的心软了,连带着理直气壮的语气也变得更为柔软。   “我……”她低咳了一声,用平时说话的语气和缓说道,“我之前没摸过狗头人啊,所以他让摸的时候我就摸了……这也很正常吧?”   “因为没摸过狗头人所以就摸了?”他被她话里透出的顺其自然气得口不择言,“那你还没摸过蛇呢,你怎么不来摸摸我?!”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两人的呼吸都停滞一瞬。   关妮拉诧异地睁大眼睛,就见维法洛一脸懊恼说错话的样子,气恼地按了按眉心。   “……你想让我摸你?早说嘛!”   管他是不是口嗨呢,关妮拉捋起一只袖子,抬手就要朝他的脑袋摸过去,“行啊,来啊,摸啊!”   “走开啊!”   维法洛后撤一步躲开她的手,疾言厉色地斥道,“手上的狗味儿都还没散呢,就想来摸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转过身,闷头往前走,快得像是要跑起来。   “想摸我,做梦去吧!”   “不会吧……”关妮拉连忙追过去,同时又嗅了嗅自己的手,只闻到了蜜叶果的味道,“都是好几天前摸的了,手上的味道早散了吧?而且我早上刚洗过手。”   维法洛一言不发地走着,色泽艳丽的红发在风里张牙舞爪的飘起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   关妮拉抱着果篮小跑起来,脑中却不合时宜的闪过曾经看过的一些偶像剧的经典剧情,如果这时候再下场雨的话就更贴意境了……啊啊啊啊不要再脑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晃了晃脑袋,努力把那些糟糕的画面甩出脑海。   “我以后摸了谁一定都告诉你好不好?你别生气了!”   嘴里说着让他别生气了,话里的内容却是明晃晃的挑衅。   维法洛气极反笑,停下来瞪她一眼,“你还要摸?!”   可算停下来了,关妮拉追他追得气喘吁吁的,等喘匀了气,才放软了声音解释起来,“别人不愿意的话,我肯定不会乱摸啊,那如果对方愿意,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自认好声好气,解释得有理有据,但维法洛不仅没有被她说服,心里反倒更憋闷了。   “你……!”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情绪,让自己不至于被气得连句通顺的话都说不出来,“你就不能不摸吗?为什么一定要摸啊?”   她摊手,发自内心地坦陈,“因为没摸过啊,所以会好奇手感嘛,能摸了当然要摸一下,那我又没什么损失。”   维法洛:“……”   他被她理直气壮的话语气得胸口疼,缓了一会儿,不满地控诉起来,“以前我让你猜一下我是什么物种你都不愿意,说一点儿也不好奇,什么都不想知道,这才过去多久啊,你的好奇心就变得这么重了?你这人变得也太快了吧!”   关妮拉垂下眼睑,小声嘀咕道,“那时候我和你刚认识啊,又不知道你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我不小心冒犯到你,你把我杀了怎么办?”   维法洛冷哼,“现在不怕别人杀你了?”   “现在……”她抬眼,冲他讨好地笑笑,“现在不是有你在吗?”   她从果篮里捻起一颗红润饱满的蜜叶莓,小心翼翼的用莓果尖尖触了触他的下唇,将他柔软的唇肉戳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你……”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乌润润的眼睛因笑变弯,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会保护我的,对吧?”   尾音消散的瞬间,维法洛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匆促地垂眼,盯着抵在唇瓣的蜜叶莓看了好久,脸上的怒意渐渐消失。   “……哼。”   他张嘴将那颗蜜叶莓含进嘴里,唇瓣有一瞬间无意含到了她的指甲,他愣了一下,叼着蜜叶莓往后仰了一下,扭过头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   关妮拉笑吟吟地问:“好吃吗?”   他咽下莓果,并不转头看她,只斜睨了她一眼,看起来依然很不高兴。   “……反正毒不死你。”   关妮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勉强,“我只是想让你第一个尝到它的味道,不是想让你试毒。”   他目光一顿,缓缓垂下眼睫,闷闷地说,“……挺酸的,你应该不会喜欢这个。”   “酸吗?也是,毕竟还没到蜜叶莓正式成熟的时候。”她又从果篮里挑了几片肥厚的叶子递到他嘴边,“但叶子应该好吃,你尝尝?”   他一声不吭地张嘴吃了,慢慢咀嚼着,眉眼逐渐舒缓开来,“……甜的,你还是吃叶子吧,别吃那个酸的果子了。”   “果子酸叶子甜,那我一起吃是不是就是酸甜可口的了?”她这样说着,还真用两片叶子夹着莓果塞进嘴里尝了尝。   咀嚼的第一下,首先在舌尖爆开的是一抹清凉的薄荷气息,然后才是颇似蜂蜜的甜和令人口齿生津的酸,二者叠加出颇具层次的美妙风味,咀嚼的时候口腔里凉飕飕的,像刚用薄荷牙膏清洁过牙齿,下咽后,没一会儿便又有一丝绵密的甜味返上来。   “唔,这样吃好吃。”她眼睛一亮,又用叶子夹了颗莓果递到维法洛嘴边,热切道,“你也尝尝,是不是比单吃要好吃一点?”   维法洛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乖乖张嘴吃下,脸上的热度一寸寸攀上去,“……嗯。”   她失笑,“嗯是什么意思?”   他哼了声,懒得和她解释。   “那你……”关妮拉观察着他的脸色,“不生气了吧?”   这话像是提醒了他,他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凶狠起来,用力瞪了她一眼后,转身大步朝前走,任性地撂下两句——   “不气了!”   “因为我早就已经被你气死了!”   关妮拉:“?”   她连忙追上去,特意跑到他前面去看他的表情,揶揄道,“你已经被我气死了?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谁啊?”   维法洛绕过她,嘴硬道,“反正不是维法洛。”   关妮拉笑得停不下来,“你好幼稚。”   维法洛又开始瞪她了,也不知道眼睛瞪那么大,又瞪她这么久,眼睛会不会干。   “骗了我还说我幼稚,你这人怎么这样!果然人类就是心黑狡猾!”   这话的杀伤力对关妮拉来说等同于没有,她不以为意地笑笑,“你骂我就骂我,不要上升到人类这个族群嘛。”   这话引来维法洛不屑的一哼,她置若恍闻,低头又捻起一颗蜜叶果递过去,他习惯性张开嘴等着她喂,却发现她这次只是递到了他手边。   见他一直没抬手接,她才抬眼看向他,“还吃吗?”   维法洛悻悻地闭上嘴巴,心底漫上一股自作多情的尴尬。   他很想硬气地说不吃,但她都这么热情地递到他手边了,要是被拒绝,还不知道会失落成什么样子呢,说不定会以为他还在生气,显得他多小心眼一样。   于是他退一步道,“要和叶子一起吃。”   她好脾气地笑了笑,果真又把莓果裹了叶子递过来,这次他乖乖伸手接了。   “好了,你要是还想吃就自己来拿吧。”看他好像消气了,关妮拉也懒得伺候了,自己用两片叶子夹一颗果地吃了起来,提前享用起夏天的味道。   维法洛听到这话又是不满地一瞪,但想起这篮莓果她确实还没怎么吃,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   “知道了。”   两人下马车的地点离朝露绿野的驿站其实还有段距离,中间还需要穿过一小片树林。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关妮拉已经不怕维法洛会扔下她不管了,所以在觉察到体力不支时,就主动要求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说这话时,维法洛刚好把最后一颗莓果吃完,他给了关妮拉一个鄙夷的眼神,依然是那种熟悉的嘲谑口吻,“这么快就累了?好弱——”   对味儿了。   果然比之前那一声不吭生闷气的样子要顺眼多了。   两人找了一片树荫,靠着粗糙的树干歇脚。   维法洛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懒洋洋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自树叶间隙投落的斑驳日影洒在他脸上,将他眼尾溢出的生理泪照得闪闪发亮。   关妮拉捧着空空如也的果篮翻来覆去地看,细细摩挲着篮子上编织的纹路。   “这个我应该能编。”   “嗯……嗯?”维法洛屈指蹭了蹭湿润的眼尾,侧眸看了过来,“编什么?”   “这个篮子啊。”   关妮拉笑起来,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自吹自擂道:   “其实我很多才多艺的~”   维法洛难得见到她这么不着调的一面,被逗得笑起来,晃动的肩颈带动胸腔,震颤间,像是有一脯蜂蜜要从低敞的领口流溢出来。   “真的假的啊?”   关妮拉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好心情地嗯了声。   “当然是真的呀。” [34]第三十四章:怎么突然脱起衣服来了这不对吧!   “我小时候学过一点。”   关妮拉从附近的树上扯了十来根比较结实的藤蔓,循着记忆里的画面编了起来,一开始手生,她编一会儿就要拆一部分重编,慢慢找到点手感,就拆得少了,没多久就编出来一个果篮的底座。   “但这些藤条太短了,编出来的果篮也会很浅。”   差不多休息好了,关妮拉把未完成的藤条底座放进果篮里,站起身来。   维法洛还沉浸在她居然会编这种东西的震撼里,慢半拍地站起来,“……你真会啊?之前也没见你编这些……”   “之前忙着野外求生啊,哪有闲工夫搞这些有的没的?”她拍着衣摆沾上的泥土,略作回忆,“我还会编藤筐席子什么的,但只会最基础最简单的那种,都是我奶奶教我的。”   但她奶奶教她的其实是竹编来着。   乡下地方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她老家的村子四面环山,山上种的都是竹子,所以每家每户都有个会竹编手艺的老人家。   关妮拉的奶奶没事就在家里编些菜篮筲箕,等到了赶集那天就拿去镇上卖,她有时做完了作业没事做,也会帮着编。   两人边干活边唠嗑的时候,奶奶还笑着打趣,说她现在认真点学,说不定长大以后还能靠这个赚钱,当时关妮拉听了还不屑一顾,暗想自己未来可是要考大学去一线大城市工作的,怎么着也该是个坐办公室的,才不要靠竹编赚钱,累又累得很,劳动力还廉价……   十来年过去,她奋发图强努力读书,最后果然如童年所说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毕业后也如愿留在了一线城市在CBD大楼上班……饶是如此,也依旧没有改变她成为廉价劳动力的悲惨命运:)   不过小时候学竹编的经历还是带给了她不少助益,最起码让她的手变得灵巧不少,后来心血来潮去学钩织编蕾丝什么的,上手都很快。   “你——”   维法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实。   关妮拉风轻云淡地扯起嘴角,暗自得意,没错我就是这么多才多艺。   “你居然有奶奶?!”   重点是这个吗!   关妮拉一下没绷着,忍不住吐槽,“你这关注点也太清奇了吧!”   “因为你之前说过自己没爸妈嘛,我就以为你一个家人都没有了。”维法洛用脚尖挑起一条爬过来的蛇,将它甩到一旁的草丛,“没想到还有个奶奶啊。”   关妮拉轻轻嗯了声,“不过她好几年前就去世了。”   “哦……”他特意绕到她跟前来,俯身凑过来看她的脸。   她往后躲了一下,绕着他走,“别看了,我没哭。”   这或许就是现世报吧,自己之前这样看维法洛哭没哭,他这么快就报复回来了。   维法洛追过去,和她肩并着肩走,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我可不会哄你。”   关妮拉:……   并不需要你哄,谢谢。   两人走走停停,总算赶在日落前抵达朝露绿野的驿站。   映入眼帘的低矮建筑给关妮拉的第一印象就是陈旧,石砌的墙壁早已变得斑驳坑洼,门上的合页岔了也没人管,任由大门歪斜的垂下来。   走到门口,她发现这里还种了丛食蝇笼,因为长久无人修剪,叶尖挂着的口笼已经有半人高了,在维法洛经过的时候,还胆大包天的大张口器想要把他吞进笼里。   “啧!”维法洛一巴掌给牠扇了回去,烦躁道,“再敢过来,我把你根拔了!”   食蝇笼软趴趴的伏在地面,没再动作。   关妮拉看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一想到自己路过时牠毫无反应像完全没看到她一样,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因为身上没有一点魔法能量所以连成为魔植的食物的资格都没有嘛,一时还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酸。   “走啦,该进去了。”维法洛扯着她的后衣领,把她往驿站里带,“那种丑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关妮拉连忙扭过身,把自己的衣领从他手里解救出来,没好气地斥道,“说话就好好说,别揪我衣服行不行?”   他斜她一眼,脸上带着孩子气很重的恶劣笑容,“不——行——”   关妮拉骂了句幼稚,他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脚步轻快地走到驿站前台,问正叼着烟杆看报的店主这里有什么喝的。   店主的眼睛从报纸上移开,上下睇他一眼,“今天有橙汁、牛奶和杜松子酒,这位小哥想喝什么?”   “橙汁吧。”维法洛看向身后的关妮拉,“你呢?肯定也是想喝橙汁对不对?”   关妮拉沉吟片刻,“其实我更想喝杜松子酒来着。”这个她还从没喝过。   维法洛:“?”   “你上次还说比起酒更喜欢果汁!”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愈发觉得关妮拉这人嘴里真是没几句实话,“还说你不是酒鬼!”   关妮拉讪笑起来,“哈哈,有吗?那我还是喝橙汁吧。”   她别开脑袋避开他控诉的视线,一脸正色地对店主说,“请给我们两杯橙汁。”   瞥了眼旁边立着的价格表,她从兜里拿出几枚铜币递过去,“谢谢。”   店主收下铜币,又说驿站今天的晚餐有甘薯馅饼、燕麦粥、杂蔬汤和烤鱼,问他们要不要来一份。   关妮拉和维法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晚餐的钱是维法洛抢先付的,他递去银币时,关妮拉很虚伪地来了句,“这怎么好意思,每次都是你来付……”   维法洛一听这说辞就乐得不行,“这怎么好意思——怎么每次都是这么说?就不能换个词么,也没见你真不好意思啊。”   关妮拉面色微窘,不说话了。   他笑眯眯地飞来一个促狭的眼神,“所以还是我来吧,不然某个吝啬鬼一下花出去那么多钱,怕不是心疼得晚上都睡不着了。”   关妮拉眼角微抽,哪有他说的这么夸张啊!虽然……虽然确实会心疼钱……   “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他眼中笑意渐深,追着她继续杀,“毕竟你请我喝橙汁了不是么,哇,关妮拉小姐居然主动请我喝橙汁诶,好开心~”   似笑非笑,腔调怪里怪气的。   关妮拉严重怀疑这是他还记恨她摸了道道格却隐瞒不说所以对她实行的言语报复,可惜她没证据。   店主收了银币,当做没听到两人幼稚至极的嘴仗,用烟杆敲了敲桌沿,往后厨的方向唤了声:   “橙汁和晚餐,两位——”   这个驿站的客人并不算多,零零散散的坐着。   关妮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探头去看大门口那丛食蝇笼——   先前那只大胆的想要吃维法洛的口笼又重新支棱起来了,正和另一只笼争夺着一只扑棱蛾子,牠们互相击撞着,将各自的口器张大到极致,企图包裹住对方,斗得激烈极了,激烈到连那只蛾子早就飞走了都没注意到——不过,就算是注意到了,牠们之间的争斗估计也不会因此停下来。   她看得目不转睛,引得维法洛也好奇的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看是两只食蝇笼在打架,顿时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   “那有什么好看的嘛?”   “挺有意思的啊。”她托着腮,依旧看得津津有味,“反正我觉得很有意思。”   直到两人的晚餐和饮料被一个山羊角的小孩儿推过来,她的注意力才从窗外的景象转移到小孩儿弯曲的角和垂趴在发间的雪白耳朵上。   维法洛看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了,脸顿时拉下来,“把你的眼神收收行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羊耳朵小孩儿只听懂了他话里最表面的意思,以为关妮拉饿得受不了了,连忙把能饱腹的馅饼和燕麦粥先放到了她的桌前。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关妮拉主动将自己这桌的餐品都端了上来。   虽然知道大多异族的年龄不能光看外表,但眼前这位看着就是个几岁小孩儿的模样,关妮拉无法做到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服务。   等小孩儿走远了,关妮拉才看向对面,无奈表示,“能别当着别人的面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吗?搞得我好像很变丨态一样。”   维法洛冷哼,直截了当地点明她的小心思,“你刚才那样看着他,不就是想摸他耳朵么,我哪里说错了?”   “……”关妮拉嘴硬道,“我不想。”   维法洛一秒拆穿,“骗人!我才不信呢。”   关妮拉:“……”   她关于这方面的信誉在维法洛心里该不会已经接近于零了吧……   她面无表情地舀着燕麦粥喝了起来,虽然滋味略有些寡淡,但粥很稠,很能饱腹。这家驿站的其他食物也同样如此,味道一般,但量大管饱。   维法洛还在那里嘀嘀咕咕地抱怨她看见什么都想摸,关妮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不由自我调侃起来,“哪有看到什么就想摸啊?最起码看到蜥蜴人我就没那个想法啊。”   维法洛陡然陷入沉默。   他忽然想起来,能让关妮拉眼前一亮进而想摸的兽人,好像……都是带毛的来着?   之前的狗头人也好,刚才那个羊耳朵小孩儿也好,甚至连她射杀的那些魔兽,遇见毛绒绒的物种,她都会有意无意的上手摸两把对方或柔软或粗糙的皮毛,反观那些带鳞片的,她看一眼就会冷酷无情的让维法洛把牠们的尸体都放进空间卷轴里。   意识到这一点,维法洛顿时变得食不知味起来。   “……像蒲公英一样。”   听着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关妮拉咽下嘴里的食物,不明所以地抬眼,“什么?关蒲公英什么事?”   “那些浑身是毛的兽人啊,一到换毛期,身上的毛就像蒲公英一样,风一吹就到处飘,烦死了。”   维法洛说得义愤填膺,一副深受其害的样子,惹得关妮拉频频投来奇异的眼神。   “所以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她耸耸肩,“我们又没有换毛期,不过你的话……应该是会蜕皮的吧?你一般多久蜕一次皮?”   “我?”维法洛回忆了一下,“两个月左右吧,我前几天就蜕过一次了。”   关妮拉一愣,“前几天?具体是什么时候啊?当时我在吗?”   “你在啊,不过你那时候在睡觉。”维法洛提醒道,“就是我们刚认识那天啊,那天晚上不是下雨了嘛,我出去淋了会儿雨顺便蜕皮。”   关妮拉陷入回忆,半晌后恍然地喃喃道,“哦……想起来了。”   难怪那天早上他格外的容光焕发,她当时还感慨他的皮肤忽然变得毫无瑕疵,简直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原来是蜕了皮的缘故……   “你当时怎么不叫我起来啊?”关妮拉有些埋怨,“我还没看过蛇人蜕皮呢。”   维法洛:“?”   他失笑,“看我蜕皮?你还真敢说啊……”   初见时连看都不敢正眼多看、没事就用余光偷摸观察他的某人,现在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看他蜕皮,维法洛真是佩服她顺杆往上爬的能力。   见他只是被逗笑了,毫无被冒犯到的愠怒,关妮拉也跟着笑了笑,“会很恐怖嘛?还是会很恶心?”   她眼中透着单纯的好奇,维法洛单手支腮,半阖着眼沉吟良久,像是在组织措辞,许久后,才在她催促的目光下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意味不明道,“这谁知道呢。”   关妮拉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你们自己肯定是觉得这种现象很普通,见惯了的,没什么看头……”   她看了他一眼,图穷匕见,“所以你下次蜕皮,我能在边上看看吗?”   维法洛皱了皱鼻子,想也不想地说,“不能。”   果然被拒绝了。   要说一点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关妮拉换位思考了一下,也能理解,“是因为蜕皮的过程里,你们会比较脆弱,所以为了安全着想,每次蜕皮都要避着点人?”   维法洛对上她认真询问的眼神,像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语,半掩着脸笑起来。   关妮拉微怔,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戳中了他的笑点。   “所以你觉得……”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碧绿的瞳仁清透得像被水洗过。   “我们蜕皮的时候,会是穿着衣服的吗?”   “……”   “嘶——”   关妮拉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尴尬地别过脑袋没再看他,“是哦,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应该是裸.着的吧……”   她越说越心虚,说到最后就变成了细若蚊呐的自言自语。   但看维法洛笑得愈发嚣张,她心里又升起股被压了一头的不爽来,忍不住清清嗓子,混不吝地开口,“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其实也可以——”   “我介意!”   不等她说完,维法洛就迫不及待地出声维护自己的清白,“你不可以看!”   但在视线触及关妮拉强忍的笑脸,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被她反将一军,懊恼地红了耳根。   “净乱说话……”   “没乱说啊。”关妮拉一秒正经脸,认真地说,“如果你真的不介意,那我……”   “快吃你的饭吧!”   维法洛恶声恶气地打断她,这才没让她说出更让人害羞的话来。   怕真把他惹恼了,关妮拉只好低头,继续吃饭。   关于蜕皮的话题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揭过,但关妮拉对这方面的好奇心并没有减少,反而被维法洛后来避之不及的态度弄得心痒痒的。   只不过他在蜕皮时确实一丝丨不挂的话,她去看也确实不合适,于是她只好把那份僭越的好奇深埋于心。   *   为了赚取测试魔法天赋和下一个城市的生活费,关妮拉后面几天都跟着维法洛在朝露绿野的森林里猎杀魔兽。   这里多是草食性的中低等魔兽,被激怒了发起狂来,破坏力也有限,让关妮拉来练手正合适。   几天下来,关妮拉体力变好了,逃跑速度变快了,肱二头肌变得更发达了,连向来苍白的脸色都变得红润了不少,看着健康多了。   有没有变强还真不好说,但她现在肯定是比以前抗揍多了。   又是一天傍晚。   等维法洛将今天收获的猎物尽数扔进空间卷轴,关妮拉捏着手指盘算起来:   “加上今天的这些,我的存款大概能到十六枚金币?去测试魔法天赋肯定是够了,但奥尔兰特的物价也不知道多高,所以还是再……怎么了?”   见维法洛忽然顿住脚步,一脸严肃地望向某处,关妮拉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是发现什么值钱的魔兽了吗?”   她的视线被重重叠叠的树木挡住,什么都没能看见。   维法洛笑笑,“不值钱,但肉多。”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猎物的方向,抬手解开斗篷。   “叮——”   金属扣被扯出清脆的响。   关妮拉被这动静吸引,转头便见维法洛已经将褪下的斗篷随意搭在臂弯,低头去解腰上的护甲。   “等、等一下!”   关妮拉下意识抬手往眼前拦了一下,莫名有种从热血成长番跳到成人频道的混乱感。   “怎么突然就脱起衣服来了?这不对吧!”   就说句话的功夫,维法洛已经脱下护甲,又扯散了领口的系带。   “我饿了,要去吃饭。”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啊?”关妮拉的大脑短暂的空白一瞬,很快找回理智,“你的意思是你饿了,所以现在要变回兽态去吃魔兽?原来你变蛇真要脱衣服啊!”   她还以为他当时在搞幽默开玩笑呢!   维法洛侧过头来,指尖勾着垂落的绸带绕了一圈,对着她笑,“不然呢?”   然后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了,猝不及防将搭在臂弯的斗篷朝关妮拉扔了过来——   “帮我拿着!”   兜头袭来的斗篷盖住了关妮拉的脸,视野被剥夺,混杂血腥气的奇异甜香侵入她的鼻腔。   “唔!”   她手忙脚乱地扯下斗篷,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视野猝然闯入大片炽烈的红。   色泽如血、流光溢彩。 [35]第三十五章:你到底是什么蛇?   该怎样去形容眼前的巨蛇呢?   它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浑身覆盖着如烈火般灼眼的刺棱状鳞片,瞬间便荡平了阻挡关妮拉视野的树木,地面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顷刻间,密林嘈杂摇晃,雀鸟纷飞,无数小兽四散而逃。   一只慌张逃窜的角牛朝僵立在原地的关妮拉冲来,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抱着维法洛的斗篷躲到一边。   维法洛……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扭头看向巨蛇爬行的方向,它这时已经咬住了早已锁定的猎物——是一头壮硕的枭熊,吞食的过程里,巨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碧绿的眼瞳微微转动着看向她的方向,它的眼眶上方竖着一对斜向外的角状鳞,存在感极强。   关妮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想维法洛该不会是角蝰吧?   巨蛇吞食猎物的场面过于原始生猛,即便知道那是维法洛,关妮拉的心脏仍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她连忙别开眼看向别处。   眼不见为净,这样的画面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余光忽然瞥见它扫开杂草的尾巴尖,上面不知何时停了只赤红如焰的蝴蝶,华美的羽翼在腥风里翩跹,折射出波光粼粼的绚丽光彩。   见到这奇妙昳丽的一幕,关妮拉狂跳不止的心脏逐渐趋于平缓。   她暗自唾弃自己,怎么能这么胆小呢!   连一只小小的蝴蝶都敢在蛇尾巴上跳舞了,你只是在边上看着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给我拿出点骨气来啊关妮拉!   她开始做起了深呼吸,为自己做了一轮又一轮的心理建设,但还没等她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维法洛已经把整个枭熊都吞进肚里了,这会儿正拖着隆起一团的身子朝她的方向游弋。   “等、等等!”   无意瞥见这惊悚的一幕,关妮拉连忙挡住眼睛,不敢看他,“你能不能先别过来?我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它一凑近,身躯就显得更为庞大骇人了,一个尾巴扫过来就能直接碾死她,她没法不怕。   “干嘛啊?”   维法洛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并不把她的制止放在心上,反而加快速度爬过来,盘着身子将她圈起来。   巨大的蛇身并没有直接触碰到关妮拉的身体,只是虚虚的绕着她,饶是如此,关妮拉仍能感到周遭的空气都被掠夺一空,呼吸变得尤为艰难,与此同时,一阵无形的压迫感将她牢牢束缚,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干嘛突然捂住眼睛啊?”维法洛笑着吐了吐信子,误以为她是在不好意思了,小心翼翼的用长长的吻部触了触她盖在脸上的手背,“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看我的兽态吗?怎么真给你看了,你反而捂住眼睛不看了?”   感受到冰凉干燥的鳞片在剐蹭手背的皮肤,关妮拉本能地打了个激灵,连声音都在发颤,“因、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是那什么叶公好龙,想看你的兽身只是口嗨一下而已!”   维法洛歪了歪脑袋,没太听懂她是什么意思。   但他能看到关妮拉还没把盖在眼睛上的手拿下来,这让他失落极了。   “所以你为什么不看我?”他偏着脑袋,俯视着自己在霞光下闪闪发光的漂亮鳞片,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露出被惊艳到的表情。   他的声音听起来沮丧极了,“……我很丑很难看吗?”   难道人类和兽人之间的审美真的差这么多?不至于吧……   “呃,该怎么说呢——”   关妮拉心如擂鼓,语速快到有点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你这身鳞片真的很漂亮,五彩斑斓的红我还是第一次见,但你真的……太大了!感觉一张嘴就能直接把我整个人都吞下去,然后我可能还有点巨物恐惧症……   你知道什么叫巨物恐惧症吗?就是看到超出认知的庞大物体就会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所以我才不敢看你……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不敢看我?”他至少听懂了她最后一句话,顿时像抓到了她的小把柄,洋洋得意地翘了翘尾巴尖,“你怕我了,是不是?”   关妮拉沉默少顷,没有逞能,很干脆地点头。   “对,我确实怕你。”   承认自己的胆怯没什么不好。   难怪许仙看到白素贞的真身后一下就被吓死了呢,她现在终于能感同身受了!   “啊……”   超乎意料的答案让维法洛张嘴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呢喃,有着绚丽鳞翼的拟态尾尖一下下无意识地抽打起地面。   他还以为关妮拉会嘴硬地反驳说自己不怕,然后自己就能继续毫无顾忌的以这个形态和她说笑,但她说她怕……   “原来是真的怕我啊……”   怅然若失的话语轻飘飘落在关妮拉的耳畔,下一秒,她就感觉周身无形的桎梏骤然消散,流动的空气涌进来,是环绕在她身边的巨蛇正缓缓爬开。   她大口呼吸起来,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维法洛恹恹地伏趴在地面,原本因饱餐一顿而愉快起来的好心情早就在她的三言两句间就烟消云散了。   “为什么会怕我啊?”他怎么也想不通,“我觉得我挺漂亮的啊……”   “是很漂亮。”   这一点,关妮拉从来没有否认过。   她小心翼翼地张开捂住眼睛的手指,透过不断扩大的指隙看向他庞大流畅的身躯,呼吸发紧。   “我只是觉得你的体型太大了,你知道的,任何巨物带给人的第一印象都是强大的威慑力,而不是无与伦比的美丽,你这么大,我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的,就更没有心思欣赏你有多漂亮了,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一下……”   是的,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而已,只要看习惯了,就不会怕了。   “那你要多久才能适应啊?”   维法洛郁闷极了,过分活跃的尾巴尖开始和空气搏斗。   “应该很快了……”   关妮拉的注意力不自觉被他晃动的尾巴吸引,惊愕地发现她之前误以为停在他尾巴尖上的‘蝴蝶’并不是真正的蝴蝶,而是他尾巴本身的形态。   “你的尾巴怎么会是这样子的?”   一时间,强烈的好奇心战胜里惊惧,她忍不住凑过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你们这个种族,尾巴都是这样的吗?”   “对啊,大家都这样。”   见她感兴趣,维法洛用尾巴尖轻轻戳了下她的肩头,下一秒见她抬起手掌,便又将尾巴尖搭了上去,从远处看,就像有一只蝴蝶扑簌着羽翼落到她手心。   她捧着他的尾巴尖,俯身凑近细细观察,“真的好像蝴蝶……”   他的尾巴末端不是寻常蛇类的尖细状态,而是膨胀鼓囊起来的,生着细长柔软的刺,单看这部分,其实有点像蜘蛛,但尾尖背部的鳞片不同于其他部位,表面要更为光滑,也更薄,鳞片拉长成扇形,乍一眼看过去确实很像是一只肥硕的蝴蝶。   她颤颤巍巍抬手,指尖小心地绕开长刺,用指腹来回摩挲蝶腹,这上面有着不太明显的纹路,手感有些发涩,并不像表面那样平滑。   维法洛闷声笑起来,尾巴尖在她掌心止不住的发颤。   “好痒啊。”   他的尾巴尖一动起来,就更像是蝴蝶在扇动翅膀了。   掌心被他尾尖的长刺软软的扎了几下,关妮拉呼吸微顿,“……这是你们用来钓猎物的诱饵嘛?”   她以前看动物科普视频,有看到过一种鱼会利用自己发光的尾巴末端吸引浮游甲壳类和小型猎物靠近,想来维法洛的尾巴尖也是差不多的作用吧?   “是,但我其实没用过,也用不上。”   他这样说着,巨大的蛇首俯近,带来大片的阴翳,将关妮拉笼罩其间。   “这样看你真的好小一只啊。”他吃吃笑起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相当可怕的话,“好像还真是诶,我一张嘴就能把你整个人都吞进肚子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混蛋!   关妮拉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安详道,“不用你吞,我感觉我已经有点死了。”   维法洛笑得更欢了。   虽然感觉她这样也蛮有意思的,但这幅形态的体型和她相差过大,做什么都不方便,于是他灵活地切换成人首蛇身的状态,曲指敲了敲还闭着眼睛满心怨念的关妮拉的脑袋。   叩叩。   相当清脆,好听就是好头。   “嘶!”   关妮拉吃痛地捂住脑袋,不悦地睁开眼睛,视线触及大片裸丨露的胸膛,一句几乎成形的脏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你……”   猛地从动物频道跳到成人频道,关妮拉内心混乱,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怎么样,这下应该不怕了吧?”   维法洛双手撑在地面,劲瘦柔韧的腰身链接着成倍缩小的蛇尾,蜿蜿蜒蜒的在草地铺陈开来。   他眯着眼睛笑,震颤的胸膛被双臂挤出引人遐想的沟壑,“你胆子真的好小啊~”   “穿件衣服再和我说话吧拜托你。”   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乱瞟,关妮拉抖了抖手里的斗篷,将维法洛的上半身包裹起来。   他抬手攥住斗篷的一角,后知后觉的有点害羞,但一看关妮拉面色如常,没有一点儿不自在的样子,他心里又微妙的不爽起来。   “你的上衣呢?”关妮拉问。   “不知道扔哪去了。”   维法洛这样说着,尾巴在身后探了探,将之前随意扔在地上的腰包勾了过来。   “但我包里还有别的衣服。”   “那你拿出来穿啊。”关妮拉理所当然地说,“穿上衣服变成人,趁着还没天黑我们可以再赶一段路了。”   “不——要——”   维法洛任性地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一只手摸向小腹,指尖在轮廓分明的腹部线条边缘流连。   “吃得好饱,都还没开始消化呢,不想动。”   关妮拉:“……”   她垂眼看向他的小腹,只是微微鼓起而已,完全看不出前不久吞吃的猎物有着那样庞大的身躯,延伸至蛇尾的人鱼线边缘密布着若隐若现的鳞片,被人类的皮肉衬得野性而邪异。   “好吧。”   她无声叹气,盘腿坐了下来。   “那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扎帐篷好了,等你消化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嗯!”   维法洛笑着侧过身,枕着手臂看过来,“那你晚餐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捉。”   他沐着夕阳的余晖,鳞片折射出斑斓亮丽的绚丽光彩,让关妮拉看一眼都觉得眼晕。   “哇你真的好闪……”她不由自主地凑近观摩,他在变小后,刺棱的鳞片看着就没那么狰狞了,比她想象中要更圆润一点,“我可以摸一下嘛?”   眼前的蛇尾突然翻卷起来,掀起一阵纷飞的草屑。   “你——”   维法洛紧拧着眉,神色是显而易见的不满,语气却透着反常的忸怩。   “你不是只喜欢摸带毛的兽人么?怎么突然想摸我了?”他抿住想要翘起的唇,飘起的尾音却泄露了他的暗自得意,“而且你刚刚不是还很怕我吗,现在不怕了?都敢上手摸了?”   “你变小我就不怕了啊,但是……”关妮拉挠了挠下巴,又有了新的顾虑,“对你们蛇人来说,摸鳞片会不会是很暧.昧的行为啊?不行的话就算了吧。”   维法洛脸色一沉。   “什么暧昧不暧昧的,哪有这么多讲究?而且你刚刚不是已经摸过我的尾巴尖了吗?没什么差别。”   话音刚落,关妮拉就感觉腿上一沉,垂头一看,果然是他的一截尾巴。   “摸吧。”   他的声音不似往常清脆,闷闷的,关妮拉扭头一看,发现他已经把脸埋进了臂弯,只露出半颗毛绒绒的脑袋。   关妮拉:“……”   有必要吗,搞得她都不知道该不该摸了。   念头闪过的瞬间,他蝶状的尾尖在她膝盖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催促。   关妮拉的心神不自觉被牵引,受蛊惑般抬手接住他的尾巴尖,指尖沿着颤颤巍巍的蝶翼向上摸去。   他的鳞片比她想象中的手感要更柔和一些,并不扎人,靠近背部的鳞片偏向圆钝,是微微炸开的,靠近腹部的鳞片则更平滑,镶嵌紧密,两者摸起来的手感也大不相同。   关妮拉感受着其中的区别,还想捏一下鼓胀的蝶腹部分,但想想又觉得冒昧,毕竟他只允许自己摸而不是捏。   “你到底是什么蛇啊?”   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蛇会拥有这么神奇的尾巴?   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好奇,维法洛哼笑着,戏谑地表示,“你最近不总喜欢捧着那本破书看么,看入迷了还不理人,你有本事就去那本破书上找好了,干嘛要来问我?”   “哇,那本书八百多页啊,比我命都长了。”又在闹什么别扭,关妮拉感觉头都大了,“你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不——能——”   难得能拿捏她一次,维法洛愉快得几乎要唱出来。   “就不告诉你~”   关妮拉:“……”   她面无表情把他粗壮的尾巴往外一推,从包里掏出比砖还厚的百科全书,把书翻得哗哗作响。   猝不及防被推开的维法洛:?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干嘛呢?!”   关妮拉:“找你是什么品种的蛇啊。”   想起他曾透漏过的出生地,关妮拉特意找起了栖息在迪泽特地区的蛇类,“你应该是角蝰吧?”   被用完就丢,维法洛怨念地瞪她一眼,“哼!”   没否认,就说明她猜对了。   关妮拉认真在迪泽特地区找起了和维法洛的特征对得上号的角蝰,但这书实在厚实,她找了一晚上都没能找到自己想找的内容。   维法洛一开始看到她这么久都查无所获,还有些得意,满心期待着她来缠着自己问出最终答案,但等了好几天,就只等到了她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浪费在了那本书上,都不搭理他了。   和想象中的发展截然相反,维法洛的耐心彻底告罄,忍不住说:   “我直接告诉你行了吧?我其实是——”   “不不不!别告诉我!”   关妮拉近乎走火入魔地在书上翻找着,求知欲和胜负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我就不信我找不出来!”   维法洛:“……”   他无奈道,“就算你找到那部分内容,也不一定能认出那是我啦……”   关妮拉并不理解他这句话的深意,一意孤行道,“我觉得我很快就能找到了,真的快了!”   维法洛:“……”   算了,没救了。   他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随她去了。   关妮拉对此全然不知,一目十行地继续浏览着书上的文字和内容。   奇怪,迪泽特地区的蛇她都快找完了,怎么就没找到和维法洛的特征相符的……难道他根本就不是迪泽特地区土生土长的本地蛇?!   就在她打算去翻阅其他地区的蛇类资料时,一张特征鲜明的图片成功掠夺她的全部心神。   她视线一凝,忍不住用指尖轻点着配图上那条拥有特殊尾尖的蛇,看向下方介绍的名称——   蛾尾拟角蝰? [36]第三十六章:混血   蛾尾拟角蝰,是一种仅栖息在大陆最南部的迪泽特地区部分石膏岩荒漠的稀少族群,体色以浅灰、土黄为主,浑身遍布斑驳的细纹,能与荒漠岩石完全融为一体,欺骗性极强。   因为尾部特化的形态颇似乌头蛾(一种颇受鸟类魔兽喜爱的蛾类魔兽),并将拟态演化为极致,故而得名,是荒漠地带‘扮猪吃老虎’的典型,声名远播的欺诈大师。   关妮拉看着这些文字介绍,总觉得和维法洛的特征也不太对得上,但这么特殊的尾巴,她翻了那么多页书,也就只看到了这一种蛇有。   蛾尾拟角蝰……原来不是蝴蝶,而是蛾嘛?   她若有所思地扭头看向维法洛。   彼时,两人正坐在一处河畔休息,维法洛干坐着无聊,就从地上捡了石子打起了水漂,关妮拉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因为打出了一个超远的水漂而欢呼雀跃。   “哇刚刚那个!”他惊喜地扭过头,在和关妮拉对上视线后,更兴奋了,孩子气地挥舞着双手炫耀起来,“刚刚那个你看到了吗?超远的!都到对岸去了!”   关妮拉点头如捣蒜,敷衍地附和,“嗯嗯看到了,确实很远……所以你是蛾尾拟角蝰吗?”   “欸?!”维法洛张了张嘴,相当惊讶,“你还真找到了啊?”   关妮拉比他更惊讶,“你还真是啊?!”   “这不太对吧……”关妮拉又低头看了眼书,对照着他与其他蛾尾拟角蝰的不同,“这上面说,你们这个种族的鳞片是以浅灰、土黄为主,可你的鳞片是红色的啊,和书上说的根本不一样。”   维法洛重新捡起一块石子,上下抛动着,散漫地笑道,“因为我不是纯血的呗——”   关妮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所以你父母之中,有一个不是蛇人?”   “都是蛇啊,但不是同一个品种。”维法洛说,“我父亲应该是荆棘棕榈蝮,而且估计也不是纯血的,不过也不一定,他们生下我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啊?你也是一出生就被抛弃了?”明明很悲伤的一件事情,但被关妮拉平静地陈述出来,就好像这只是件屡见不鲜的小事,“所以他们是把你从蛋里孵出来就不管了?”   “我是卵胎生的啦,不用孵蛋,你那宝贝书上没写啊?”   维法洛哈哈大笑起来,关妮拉从中听出了一种对文盲的蔑视。   她挠了挠后脑勺,为自己贫瘠的知识储备感到些许羞愧,“这书上还真没写……”   然后又把书上关于蛾尾拟角蝰的介绍从头开始看了起来。   “嘶,这里说你们这个种族主要的狩猎方式就是趴在石缝里,利用形似乌头蛾的尾巴去诱捕鸟类魔兽……但前提是他们的鳞片能和岩石融为一体,让人根本分不清他们和岩石的区别啊。”   她哭笑不得地看向维法洛,“你那一身鳞片比火都红,不管往哪一趴都是环境里最亮眼的存在吧,所以你们传统的捕猎方式,对你来说根本就不受用?”   “对啊,我一般看上什么就直接追上去吃了,哪用得上这么麻烦。”   维法洛偏斜着身子,手腕一甩,又打了个漂亮的水漂出来。   “不止是我,我部落的其他族人也都是想吃什么就主动去找,有那个时间趴在石缝里用尾巴钓鸟,饿都要饿死了。”   他说着,拍了拍手,不打算再打水漂了。   “也就只有吃饱了没事干的蛇会那样,边晒太阳边钓只鸟当零嘴吃,你那书到底是多少年前的版本啊?太过时了吧。”   这个问题关妮拉还真没关注过,她看了眼出版信息,“……也还好吧,三十年前出版的。”   无视维法洛忽然的发笑,她继续研读蛾尾拟角蝰的相关信息,在看到这类蛇的毒性堪称大陆最烈的毒性之一,并且至今都没有研发出有效解药时,她深深的沉默了。   难怪维法洛一路走来都这么随心所欲、天不怕地不怕的,原来还有这么个后手啊,实在打不过对面还能靠毒翻盘是吧?   她眼神复杂地看向维法洛,后者疑惑,“干嘛突然这么看我?”   “……”关妮拉很想说我真的好妒忌你的种族天赋,但一想到那样只会让维法洛更嘚瑟,脱口而出的话语就变成了——   “我突然想起来,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自己是部落里最漂亮的一条蛇来着?”   维法洛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对啊!”   “但你族人的鳞片都和石头差不多,个个看着都灰扑扑的啊,随便来条别的什么蛇都比他们好看吧?”关妮拉说到这里,看维法洛的眼神逐渐微妙起来,“你……胜之不武吧?”   “什么啊!”维法洛一下就不乐意了,他最讨厌她说自己比不过别人,“就算是和其他品种的蛇比,我肯定也是最漂亮的那一档!”   关妮拉似笑非笑:“哦?”   “不准质疑!”他颐指气使地命令道,又倾身探过来,气势汹汹地戳着她捧着的书,“你这些天在书上看了那么多蛇的图片,其中有比我更漂亮的吗?”   关妮拉顿时陷入回忆,“好像……”   见她还真思考起来了,维法洛连忙打断她,“没有好像!反正……反正我肯定不会比别的蛇丑。”   他别过头,几不可闻地嘁了声,“等着吧,等以后你见了别的蛇,就会知道我到底有多好了。”   关妮拉笑了笑,没有再说抬杠的话,以防把他逗得太过。   “不过你那身鳞片确实漂亮,是遗传你父亲的?”关妮拉想起他曾无意透漏出的一些信息,猜测道,“就是因为鳞片的颜色在部落里格格不入,所以你才被排挤了?”   维法洛拒绝承认自己被排挤这一事实,这种说法让他感觉自己处于弱势地位,有种被轻视的感觉。   “是我觉得他们丑,所以才不想搭理他们!”他着重强调,“是我排挤他们!”   心态真好,关妮拉从善如流地顺着他道,“好吧,你没有被排挤,是你以一己之力孤立了部落的所有蛇。”   这话听着怎么感觉不太对劲,维法洛反应了一会儿,“……对,没错,就是这样。”   “不过我和他们处不来倒也不全是鳞片颜色的原因。”他支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腮,“就算我和他们的外表再怎么相似,只要我是混血种,只要我身体里还流淌着另一个族群的血液,他们就不会把我当成自己人,本质上就是血统歧视而已。”   关妮拉哇哦一声,“你们兽人还存在这种现象啊。”   “人类也一样吧?”维法洛撇嘴,似笑非笑地说,“听说很多魔法家族为了维持后代血统的纯净都是内部通婚呢。”   嘶,那样真的不会生出很多傻子吗?   但这都魔法世界了,可能他们有另外的手段保证后代质量也说不定……   关妮拉又问,“所以纯血种会比混血种更强吗?”   “不一定,也要看父亲的种族强度。”维法洛说,“如果运气好,遗传的都是双亲的优点的话,混血种是比纯血种上限更高的,但如果运气不好,不仅没遗传到优点,反而遗传到缺陷的话……”   他耸了耸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关妮拉瞥见有片叶子落到他肩头,顺手拂开,“那你算是运气好的吗?”   “我……一般吧,优缺点都有遗传到。”   说到这里,维法洛掰着手指罗列起来,“比如我从母亲那里遗传到了敦实的体型和奇特的尾巴,只不过鳞片的颜色是遗传了父亲的,不然的话真的很适合在沙漠潜伏,同时我还从父亲那里遗传到了能热感应的颊窝,一般的蛾尾拟角蝰可没有这个功能,这玩意儿还挺好用的,能遗传到一点就不算亏了。”   关妮拉了然地点了点头,“优点说完了,缺点呢?”   “缺点……其实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得上是缺点。”维法洛抓了抓头发,神色变得苦恼起来,“蛾尾拟角蝰是定居在荒漠的种族,耐热耐旱,荆棘棕榈蝮是生活在热带雨林的种族,偏爱潮湿环境,而我,继承了这两个种族的相关特质,在耐热耐旱的同时,又很喜水,长时间接触不到水就会变得很烦躁。”   他无奈摊手,“所以我离开部落是必然的,不只是因为我不想继续过那种无聊到一眼就望得到头的人生,也和居住环境有关,我真的不想每隔两天就大老远跑去绿洲泡水,太麻烦了。”   脑补出相关画面,关妮拉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又了然,“难怪你之前大半夜突然跑去淋雨呢,我当时还在想你会不会是水蛇。”   “水蛇?他们一般活动在大陆北部,我们这儿可没多少土生土长的水蛇。”   维法洛边说边伸了个懒腰,不安分地左右晃动着,腰侧的鳞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今天在斗篷里穿了件紧身的黑色背心,长度刚好能勉强扎进裤腰,但只要他随意抬抬手,衣摆就会往上缩,随之露出的一截腰上,从皮肤里生出来的鳞片实在惹眼,关妮拉每次都忍不住往那儿看去。   她因此产生了新的疑问,“你们这个鳞片是能自由控制的吗?”   “嗯?”维法洛疑惑侧目,“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鳞片,在你变成人形以后,生长的位置都挺妙的。”她抬眼,意有所指地看向他眼尾处的蝶状鳞片,“所以我在想,这是不是你刻意控制的结果,如果你想,是不是也能让鳞片长在脸上?”   维法洛顺着她的话联想了一下,露出恶寒的表情,“能是能,但那样很丑啊!”   “哦——”关妮拉揶揄地拉长了声线,“所以你眼尾的鳞片,就是觉得好看才特意露出来的?”   “对啊。”维法洛用指尖轻点着眼尾,弯起眼睛笑时,亮丽的鳞片也随之翕动,无论看多少次,关妮拉的目光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这番景象尽数攫取,“你不觉得很好看吗?”   关妮拉有一瞬间被翩跹的蝴蝶摄住心神,忘了呼吸,但很快她就若无其事地笑起来,“真是条臭美的蛇。”   像是没看到维法洛瞬间变得不满的脸色,关妮拉撑着膝盖起身,向前大步走去。   “好了,我休息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说是休息,结果还不是一直在捧着那本书看。”维法洛起身,上前两步扯住她的后衣领,把她往另一个方向带,“走这边——”   虽然很感谢他纠正自己走错了路,但是——   “别揪我衣领行吗?”   到底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坏习惯?   关妮拉抬手想要拍开他,却被后者提前预判到,最后拍了个空。   维法洛背着手,装作无事发生地嬉笑道,“没揪。”   关妮拉:“……”   你就自欺欺人吧。   走了一段路后,关妮拉抽了抽鼻子,被迎面吹来的清甜香气取悦到,不由露出惬意的笑容。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甜甜的。”   “闻到了。”维法洛揉了揉鼻子,沉吟道,“好熟悉啊,我应该吃过。”   “是什么呀?”   “忘了,但你应该吃不了。”   “……”   关妮拉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本来还觉得这香味无足轻重,但现在被他的话这么一激,反骨一上来,就格外想看看香味的源头到底是什么了。   两人虽说是在赶路,但并不急迫,平时在路上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都会停下来看看,这会儿见关妮拉想要寻找香味的源头,便都抽动着鼻子在附近转悠起来。   几分钟后,两人蹲在了一丛挂满红色果实的灌木前,神色各异。   关妮拉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沉重,“馥馥香藤?原来是你啊!”   她当时在旅馆费劲巴拉的抄了牠的资料描摹了牠的外形,加上她记性还不错,所以至今她都还记得这种魔植最擅用馥郁的香气和看似甜美的毒果来诱杀猎物。   还真被维法洛说对了,这玩意儿她确实吃不了,除非她不要命了。   “啊,这个我记得,很好吃的!”   与关妮拉的严阵以待截然相反,维法洛一见到这丛魔植就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摘了最大的浆果塞进嘴里。   “这个特别甜。”他三两口便吃完一颗浆果,而后吐出一截被染得红艳艳的信子,大着舌头很苦恼地说,“但就是吃完后,舌头会变得麻麻僵僵的。”   关妮拉:“……”   那是馥馥香藤特有的能麻痹神经的毒发作了吧。   眼看着他又摘了颗果子往嘴里塞,她眼角抽了抽,“不是说舌头麻吗?还吃?”   “因为真的很好吃啊。”维法洛眼神无辜地看过来,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而且就是因为有毒,口感就更特别了。”   真是仗着自己对毒免疫就为所欲为啊,关妮拉捏了捏眉心,而后想起什么,看向那丛灌木,“不是说感应到有旅人误食了这些毒果,灌木里就会伸出藤蔓把中毒的旅人吃掉吗?怎么没反应啊?”   是因为维法洛没有中毒倒下,所以馥馥香藤才隐而不发?   还怪聪明的……   关妮拉看向一个劲儿吃着浆果的维法洛,有商有量道,“要不然你装成中毒的样子,在地上躺会儿?”   维法洛:“?”   他眨了眨眼,“为什么啊?”   “书上说馥馥香藤的藤蔓是制作振奋药剂和抑郁药剂的材料之一,虽然不清楚具体价值,但应该能卖点钱。”   由于贫穷,关妮拉对能换取钱财的信息都比较敏感,在书上看到有特殊作用的东西都会多看几眼,然后记下,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呢,香堇根的教训够她吃一辈子了。   其实馥馥香藤的果实也是制作麻痹药剂的材料来着,但因为快被维法洛吃完了,她就没说。   “是吗?”维法洛对魔植没什么研究,闻言便乖乖躺了下来,“……但我们这样真的能骗到牠吗?”   “试试呗。”   为了防止被误伤,关妮拉连忙往后撤了几步,离一蛇一藤都远远的。   “你先别说话了。”关妮拉从身后掏出匕首,提醒道,“中毒的人是说不了话的。”   “……”   维法洛闭上眼睛,为了增加中毒的真实性,还特意放轻了呼吸——等等,普通人中毒到底是会呼吸变缓还是会呼吸急促呢?   从未有过中毒体验的维法洛暗自纠结起来,生怕自己拙劣的演技会破坏关妮拉的赚钱大计。   但好在馥馥香藤也没聪明到哪去,见真有人倒在身前久久没有移动,牠也懒得分辨到底是真是假,先吃一下试试!   簌——簌——   蓊郁的灌木丛里突然响起密集的窸窣动静,关妮拉精神一振,来了!   她握紧匕首,在隐藏在灌木里的藤蔓舒展着倾巢而动的瞬间,眼疾手快地砍断了一根窜过来的离她最近的藤蔓。   哧!   浓稠的浆液从藤蔓的断裂处迸溅开来,关妮拉怕这汁液有毒,连忙抬起袖子挡脸。   另一边,维法洛也霍地起身,一把将张着口器想要咬他的藤蔓扯断。   断裂的藤蔓被维法洛用手钳住后并没有消停,而是软趴趴的蠕动起来,参差不齐的裂口处往下渗着绿油油的汁液,他见状面色逐渐扭曲,恶心得差点将之前吞进肚里的浆果都吐出来。   “噫!这手感好恶心!”   关妮拉也觉得挺恶心的,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牠们都是能卖钱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足够大的束口袋,没事人一样捡起在地上弹跳的断藤,囫囵往袋子里塞。   “多想想钱啊!钱!”   维法洛:“……” [37]第三十七章:其实维法洛真的挺好的   混乱过后,关妮拉和维法洛抱膝而坐,皆是一脸复杂地看着面前疯狂蹦跶的束口袋。   里面装满了断裂的馥馥香藤,不断有绿色汁液从袋子里渗出来,将原本灰扑扑的袋子染成了绿色。   关妮拉这会儿也觉得这东西恶心了,“牠们怎么还没死?”   她口中的‘死’,指的是牠们彻底不动弹的状态。   维法洛:“谁知道呢。”   他以前只吃过馥馥香藤的果子,还真没想到牠本体的藤会这么难缠。   “看着都反胃。”他嫌恶地啧了声,转头又从灌木上摘了颗果子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吃了起来。   关妮拉:“?”   关妮拉:“刚刚不是还说反胃吗?”   “就是因为被恶心到了,所以要多吃点牠们的果子报复回去。”维法洛口齿不清、理直气壮地说,“不然我不是亏大了?”   说他是个记仇的小心眼还真没说错,关妮拉扯起嘴角,正要打趣,却见维法洛咀嚼的动作忽而一顿,猛地扭头望向某处,神色机警。   关妮拉瞬间跟着紧张起来,忙问,“怎么了?有魔兽过来了吗?”   他摇了摇头,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无所谓地继续吃着浆果,“不是,不重要。”   关妮拉哦了声,没再多问。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发现了什么,但只要没有危险就行,她也不是万事都要问个答案。   一看那个装满馥馥香藤的袋子终于消停下来,她松了口气,上前把它拎起来,“赚点钱可真不容易。”   “救——”   关妮拉耳尖一动,隐约听到有什么声音,狐疑地左右张望起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啊啊啊啊——救命——!!!”   那道声音由远及近,变得更清晰了。   关妮拉拍了拍耳朵,并不确信,“好像有人在叫救命?”   “对啊。”维法洛还坐在原地,悠闲地啃着浆果,“估计是哪个愣头青招惹到大型魔兽了吧。”   关妮拉看向他并不意外的脸色,顿了下,“你之前突然转头看过去,就是因为听到了这个声音吗?”   维法洛嗯了声,“所以我说不重要嘛,不用搭理。”   关妮拉:“……好吧。”   她还没有强大到能散发多余的善心去拯救别人,只要没跑到她跟前来呼救,就当做没听到好了……   “那我们——”   啪嗒。   一个小物件突然掉在关妮拉的面前,她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弹跳一步。   “什么东西!”   她惊魂未定地看过去,慌张的面部表情倏然僵住——一副眼镜?   “怎么了?”维法洛连忙起身,快步走过来,关妮拉弯腰将眼镜捡起,拍了拍上面的土,“是副眼镜。”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镜片居然还是完好无损的,只有镜框被磕出了几个小坑而已。   “什么眼镜啊质量这么好?”   话音刚落,一阵轰隆隆的轰鸣声忽然从一旁的陡坡传过来,关妮拉闻声望去,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坡上滚了下来。   “啊啊啊啊救命!!!”   滚到坡底,尖利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关妮拉捧着眼镜,呆愣地望着从坡底飘上来的土。   她迟钝地出声,“……刚刚是不是有个人摔下去了?”   维法洛说:“是啊。”   “我的天!”关妮拉踌躇几秒,还是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还是去看看吧!”   虽然滚动速度很快,但她刚才乍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那人瘦瘦小小、还矮墩墩的,也不知道是种族特性还是本身就是小孩子……总之关妮拉这次不能再装瞎当什么都不知道了。   维法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没心没肺地说起了风凉话。   “哈哈,说不定早摔成肉饼了!”   关妮拉抓狂,“别嘻嘻哈哈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啊!”   她匆忙跑到那人摔落的位置,往被砸出来的坑洞探头看去——虽然倒在坑底的人是脸朝下栽进地里的,浑身上下都被黑漆漆的长袍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从对方杂乱蓬松的短卷发上支着的圆圆的短耳朵上,不难看出对方是个兽人。   关妮拉从地上捡了根木棍,试探性地戳了戳那人的肩膀,“兽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   不知道打哪来的刻板印象,关妮拉总觉得兽人都皮糙肉厚的很抗揍,应该不至于从山坡上滚下来就摔死吧?   维法洛蹲在坑边,吐出一截信子在外探了探,神色莫名地笑起来。   “是只老鼠啊。”   老鼠?那不就刚好在蛇的食谱里?   关妮拉意识到这一点,惊恐到失去表情管理,“你们兽人之间应该不会互相吃吧?”   维法洛失笑,“怎么可能!”   看她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吓得眼睛瞪得溜圆,他好笑地戳戳她的腮帮子,“稍微有点良知的人都不会去吃智慧种族的,当然变.态除外。”   关妮拉呼了一口气,说那就好,然后大着胆子走近那个滚下山坡的倒霉鬼,把人翻了过来。   整张脸脏兮兮的,面庞稚嫩,一看就年龄不大,顶多才十三四岁的样子。   关妮拉警惕的神色逐渐软和下来,掉线多时的良心也悄然回归。   虽然她平时声称自己平等地抵触所有的陌生人,但实际上,她总会不自觉的对年龄尚小的孩子多一分包容和耐心,哪怕潜意识在警告自己坏人无关年龄,她也做不到对年幼者的苦难视若无睹。   她伸手探向圆耳朵女孩的鼻子,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转头问维法洛,“你那里应该还有回魔药剂吧?先拿一瓶出来。”   之前搭乘地精商队的顺风车时,她经常能听到那伙冒险者小队的成员在互相问对方身上还有没有回魔药剂,问到了就咬掉瓶塞一口闷,然后整个人就像单独开了滤镜一样,浑身发出微弱的bulingbuling的光芒,肉眼可见的精神饱满容光焕发起来。   但维法洛对那些药剂向来敬谢不敏,说觉得很难喝,见她实在好奇,还去地精那里买了几瓶给她喝。   由于体内没有魔法能量的存在,关妮拉喝完那瓶比冰美式还苦的药剂后,并没有察觉到体内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还不如冰美式呢,起码提神。   于是,剩下的几瓶药剂都被维法洛扔进了空间卷轴里,直到今天,终于又重见天日。   “这药剂多少钱一瓶来着?”关妮拉拔掉软木塞,小心翼翼往怀中圆耳女孩儿的嘴里倒着药剂,“三个银币?”   维法洛讶异地挑眉,“干嘛?等她醒了还要问她要这药剂的钱啊?”   “不然呢?”与温柔的喂药动作截然相反,关妮拉相当冷酷无情地表示,“我可以发散善心,但不能发散钱财,一码归一码。”   维法洛:“……”   真是抠门人设不倒。   “咳咳!”   怀里的圆耳朵女孩被药剂呛到,难受地咳嗽几声,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动了动。   好苦……   肯定是为了节省成本所以用风尾蓟做了主药,但因为药剂师的手法不够熟练,所以提纯没提干净,最后才制出了这么苦的……不对!   丝丝莉猛地睁开眼睛,像条被突然踹上岸的鱼,急促喘.息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被谁松松抱在了怀里,或许是因为很少和陌生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揽住她腰的手臂有些僵硬,时紧时松的,像是在纠结要不要把她扔出去。   眼前一片模糊,耳畔嗡嗡不止,她徒劳地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身影在凑近。   她下意识抽动鼻子,最先侵入鼻息的是一阵馥郁幽甜的香气……这香气来自馥馥香藤,她第一时间便辨认了出来,而后才是面前两人的气息——是人类,还有……一个蛇人?!   啊啊啊啊啊是蛇啊!!!   她无声尖叫,猛地从关妮拉怀里坐起来,又本能往潜意识里觉得更安全的人类怀里钻。   “你你你别过来!不然我弄死你!”   她瑟瑟发抖的在关妮拉怀里朝维法洛龇了龇牙,发出毫无威慑力的恐吓。   维法洛:“?”   “你让我不过去就不过去?你谁啊你?”他不爽地撇嘴,无视她惊恐的眼神,伸手把她拎起来,无情地扔到一边,“脏兮兮的臭小鬼,把人家衣服都弄脏了。”   撂下这话后,他不由暗爽,之前都是被别人说是臭小鬼,这次总算遇到个比他年纪小的了。   “……”关妮拉看了眼在地上滚了一圈变得更灰头土脸脏兮兮的圆耳朵女孩儿,再看一眼笑得愈发嚣张完全一副恶霸反派相的维法洛,最后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我衣服本来就很脏啊。”   然后把手里还剩一半的回魔药剂递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圆耳女孩儿,“还喝吗?”   说完后,就听维法洛发出一声类似不屑的嗤笑,“管她这么多做什么,反正又没死。”   闭嘴吧,你这样真的很像恶毒反派,关妮拉暗自吐槽。   半晌,趴在地上的女孩儿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喝。”   紧接着,地上的人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接过药剂,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喝了起来。   看着怪心酸的,关妮拉都有点于心不忍了,“一瓶够吗?我们这儿还有。”   圆耳女孩儿狼狈地吞咽着药剂,含糊不清地说够了,喝完后就严肃地眯起眼睛,俯趴在地面摸索起来。   同为近视眼,关妮拉一下就看出她的意图,赶紧送出了之前见到的眼镜,“这个是你的吗?”   刚才还虚弱得像随时都能倒下的女孩儿瞬间来了精神,几乎是扑过来抢走眼镜。   “谢谢谢谢!”   她连忙戴上眼镜,模糊的视野骤然清晰,她也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类女性的脸——黑发黑眸,苍白秀气,低垂的眼尾和眼下淡淡的青黑,让她在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流露出一种天然的忧郁大过阴沉的独特气质,看着有些像某些文学作品里广为流传的黑暗女巫形象。   镜片后的圆润眼睛迟钝地眨动,而后弯成讨喜的月牙眼。   “你好,我叫丝丝莉,是个见习魔药师!”   *   这位名为丝丝莉的魔药师来自两人这次短程旅途的终点城市——奥尔兰特,为了采集制药材料才来到朝露绿野。   至于为什么后来会沦落到从山顶一路滚到山底,连眼镜都甩飞的地步,据她所说是因为——   “摘蓝火芥的时候,不小心招惹到了超级可怕的魔兽,经历了一番超级惊险又激烈的殊死搏斗后,我虽然成功把牠杀死,但也被牠临死前用尾巴阴了一把,不小心就从山顶掉下来了。”   坐在树荫下,丝丝莉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关妮拉给的面包,一边口齿不清地讲述着她从山顶摔下来的来龙去脉。   “超级可怕的魔兽?”关妮拉不由发问,“是什么啊?”   丝丝莉露出惊恐的表情,“是鸡蛇兽!好大一只!”   “噗哈哈哈——”维法洛被这个滑稽的答案逗得捧腹大笑,“鸡蛇兽要是知道有人说牠可怕,哪怕已经死了,也会觉得很欣慰吧!”   用相当爽朗的语气说出了相当阴阳怪气的话啊,关妮拉看向丝丝莉敢怒不敢言的愤懑眼神,忍笑着给了维法洛一个眼神,示意他收敛点。   可惜某人看人眼色行事的能力基本为零,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像受到什么鼓励一般,说得更肆无忌惮了:   “连一只鸡蛇兽都打不过,你是怎么有胆子一个人来这儿采药的啊?居然还能幸运地活下来,你运气真好!”   丝丝莉:“……”   看向她愈加愤恨的眼神和因狠狠咬牙而微微抽搐的脸颊肉,关妮拉轻咳了声,熟练地找补起来,“他,呃,虽然口无遮拦,有时候说话比较伤人,但没坏心的……其实他是在建议你下次出门尽量找同伴一起,这样比较安全。”   这话说出来,丝丝莉信没信她不知道,反倒是维法洛开始自我怀疑起来,忍不住嘀咕,“我刚才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表述不清,所以才让关妮拉误会了他的用意。   关妮拉:“……”   丝丝莉在听见维法洛的喃喃自语后,一改之前的愤懑不满,转而给了关妮拉一个同情的眼神。   “和这么听不懂人话的家伙相处,你肯定很辛苦吧?”她由衷感慨。   却见后者摇了摇头,面色如常道,“没,其实在我接触过的人里,他算是最好相处的那一挂了。”   听到这话,丝丝莉看她的眼神愈加怜悯起来,估计是觉得她得了失心疯了。   “真的啊。”为了给维法洛正名,关妮拉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他只是偶尔听不懂人话,偶尔说话不太好听而已,但别的都挺好的,我在上一份工作里,遇到的比他过分的人海了去了。”   “?”丝丝莉睁大眼睛,大为震撼,“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啊?遇到的奇怪的人这么多嘛?!”   关妮拉呵呵一笑,虽面色淡然,周身却散发出浓郁到能凝成水的滔天怨气,“我之前工作的环境,那可真是——群英荟萃,人才济济啊!”   由于工作的企业在国内还算有名气,所以即便她入职的只是分公司,里面的员工流动率也高得吓人,才进公司一年,她工位前后左右的同事就换了不下五个了,为了提高工作效率,针对不同的同事,她沟通的方式也一直在变,别提多累人了。   不过她对同事的恶感一般,虽然一天天的都跟个僵尸一样,脸色被电脑显示屏映得发青,黑眼圈比熊猫还深,眼神比比目鱼还呆滞,整天嘴里啊呜啊呜的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东西,反应也时常迟钝得要命……   但他们除了有时听不懂人话,有时甩锅给她,有时说八卦不带她一起听,有时上一秒还在一起吐槽下一秒就去舔领导……以外,别的也都还好。   那些领导就有意思多了,生物的多样性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的是一等僵尸靠近就一屁股坐死的倭瓜,有的是燃点低到发指、一发火就炸死一片的火爆辣椒,还有的是整天笑眯眯的看着憨态可掬,实际喷一嘴钉子就无差别扫射在座所有人的猫尾草。   脾气千奇百怪,沟通能力参差不齐,幺蛾子层出不穷,画饼的话术更是一套接着一套很少有重复的,每次听他们说起那些乱七八糟的需求,关妮拉都在内心虔诚祷告——让僵尸吃掉他们的脑子吧让僵尸吃掉他们的脑子吧让僵尸吃掉他们的脑子吧……   以及,下班以后能不能像死了一样安静,别来烦她?!!   但也是多亏了他们,关妮拉现在不管遇到什么神人都能心如止水了。   “所以,维法洛真的挺好的。”   结束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关妮拉欣慰地扭头,然后就看到一旁无聊到开始看甲虫爬树,却在甲虫终于要爬上树枝的时候,突然张嘴把它吃进嘴里嚼嚼嚼还一脸无辜的维法洛。   关妮拉:“……”   关妮拉:“……”   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嘴里塞啊混蛋!   好歹给我挑食一点啊! [38]第三十八章:我的灵魂很容易被金钱腐蚀的!   “能别什么奇怪的东西都往嘴里塞吗?”   关妮拉不忍直视地捏了捏眉心,有点受不了维法洛这个不拘小节的习性。   “真的对我的眼睛很不友好。”   顶着这么精致漂亮的一张脸,偏要去生吃鸟吃昆虫,虽说也有点习惯了,但冷不丁突然看到这么具有视觉冲击性的一幕,关妮拉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够强大。   “啊?”维法洛满目茫然,不明就里道,“甲虫是什么很奇怪的东西吗?”   关妮拉无语到发笑,“不奇怪吗?谁没事会去吃虫子啊?”   说完,她下意识看向在座的另一人,本来是想要寻求她的认同,却没想到丝丝莉在听完他们的对话后,居然是站在了维法洛的那一方,转而把困惑不解的目光对准了关妮拉。   “我也经常吃虫子啊,会很奇怪吗?”   说完就想起来了。   “哦,对了你是人类!人类确实不吃虫子。”   关妮拉:“……”   我错了,我就不该和这些非人类谈论饮食问题。   她苦笑着对维法洛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随你吧,想吃就吃。”   大不了以后再看到他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立马背过身去不看就是了。   眼不见为净。   本来到这都已经妥协了,却见维法洛摇了摇头,说以后都不吃了。   关妮拉心下一暖,心想这人有时候还挺体贴的。   “不好吃。”他皱了皱鼻子,直言道,“就那么一小点,还是魔兽肉比较好吃。”   “……”关妮拉嘴角耷拉下去,转头问丝丝莉,回归正题,“你说你是见习魔药师?你们这个职业的钱途……咳,我是说就业前景怎么样?”   她对魔药师这个职业还挺感兴趣的,见丝丝莉听到这问题后面色有些古怪,她抿唇,将话问得更直白了些,“你们这行薪资高吗?当然如果你觉得很冒昧的话,不说也没关系,我就是有点好奇。”   “冒昧算不上,但怎么说呢……”   丝丝莉扶了下眼镜,莫名有些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其实每个职业都是一样的,最赚钱的永远是金字塔顶尖的那部分人,上限高的特别高,下限低的也足够低,所以行业薪资什么的,纯看个人。”   好官方好耳熟的说辞!   关妮拉内心泪流满面,她当年高考完选专业的时候,去网上一搜,搜到的大部分职业都是类似的状况。   所以后来看别人说,计算机专业毕业工作后,虽然很卷,虽然加班是常态,虽然很烧脑筋,虽然很掉头发……但薪资一般都低不到哪儿去以后,她就屁颠屁颠填专业去了,从此走上一条不归路。   谁承想呢,都穿越到魔法世界了,就业环境还是一样的烂。   看关妮拉对这些似乎挺有兴趣,加上平时也没人和丝丝莉讨论这些,她的倾诉欲一下就上来了:   “不过魔药师有一点很好,那就是相比起魔法师、锻造师、符文师、炼金术师那些职业来说,对魔法天赋和身体天赋的要求都很低,算是门槛很低的职业了。”   关妮拉眼睛一亮,忍不住追问,“对魔法天赋的要求很低吗?具体能有多低?”   “低到哪怕你根本没有魔法天赋,也可以学习制作魔药,只不过制作手法会比有魔法的人繁琐一点而已。”丝丝莉顿了下,用手点了点脑袋,“我们这行主要是费脑子,要背要记的东西很多。”   “啊,又是费脑子的活儿啊。”   关妮拉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头发,很好,很茂密。   “你也想成为魔药师吗?”丝丝莉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一改之前的些微拘谨,突然变得热情起来,“那你可以考虑一下报我们工坊的魔药入门课程哦!”   她熟练地从身后掏出一张大大的海报递给关妮拉,态度相当殷勤,“可以免费试一节课的,都是经验丰富的中级魔药师授课,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关妮拉:“……?”   怎么突然就开始卖课了!这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吧!   她看了眼被塞到手里的海报,痛苦面具,“你真的是被鸡蛇兽阴了一手才不小心从山顶摔下来的吗?”   她阴暗地揣测起来,“该不会是故意搞这么一出就为了圈我的钱吧?”   “怎么可能!”丝丝莉瞪大眼睛,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极大侮辱,“你浑身上下穿得都这么朴素,我就算想圈钱,也该是找有钱人圈啊!”   关妮拉:“……”   我该谢谢你吗,对我衣着的评价是委婉的朴素,而不是更犀利的寒酸。   维法洛这时凑过来看了眼她手上的招生海报,在看到上面的价格后,哇哦一声,“居然还有不同的课程套餐诶,五金币、十五金币……最高的也就三十金币,还挺便宜。”   居然说便宜,关妮拉神色古怪地看了维法洛一眼,但一想起他随手买件衣服吃个饭都是好几个金币撒出去,就释然了。   毕竟他也挺能赚钱的,空间卷轴里一堆魔兽尸体等着卖呢,这么十几二三十个金币对他来说确实只是洒洒水。   不过……   “最便宜的套餐只要五个金币?我记得去光明神殿测试魔法天赋也是五个金币吧?”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么一看,关妮拉也觉得这课不算贵了。   “只是测个天赋都要五金币了,最便宜的课程一套下来起码还有十节课呢,这么一看确实蛮划算。”   “那个……”虽然听她夸自家工坊划算确实高兴,但丝丝莉还是为光明神殿辩解了一句,“光明神殿在测完天赋后,也有一个月的基础魔法教学课啊,也很划算了。”   “什么?!”   关妮拉第一次听说这事,一时竟有种走在大马路上忽然捡到金子的惊喜感和不真实感。   “居然还管教学吗?还一个月!这么良心?”   “对啊,都是两年前的旧政策了,你们居然还不知道吗?”丝丝莉诧异看着两人,为他们的无知感到不可思议。   听到这话,关妮拉和维法洛面面相觑,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我也是。”   两人从托利亚离开后,就一直跟着地精商队走了,那群地精嘴里只有生意经,每天的话题无非就是即将路过的某地特产在外面卖得很贵,可以适量买一些去倒卖,又或是哪里的入城税和商税涨了,痛骂当地的统治者不做人……   而他们雇佣的冒险者小队,也都在好多年前就测试过魔法天赋了,就像大多数学生在结束高考后,基本就不会再关注相关政策一样,他们平时也不会主动聊到魔法天赋相关,而是把话题聚焦在如何增长实力上了。   后来两人离开商队,也没在朝露绿野遇到什么人,就更没途径去了解这些东西,可谓是信息环境极其闭塞了。   “是两年前颁布的政策?”关妮拉挠了挠头,“也就是说在那之前确实只是测天赋就要五个金币?怎么突然就改政策了,他们突然良心发现了?”   “怎么可能。”丝丝莉摆了摆手,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是因为怕再引起大规模游行抵制和暴乱啦。”   对面的两人登时眼睛放光,立马支着耳朵凑过去。   “什么游行抵制?什么暴乱?细说!”   虽然只有两双眼睛对着自己,但丝丝莉此时却产生了一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不由紧张起来,清了清嗓子:   “该怎么说呢……呃,虽然奥尔兰特是国内最繁荣最发达的城市没有之一,但我们这里也是有穷人的,五个金币的天赋测试费,也不是每个家庭都能出得起。”   奥尔兰特虽不是赞普鲁的首都,但要问国内哪个城市最大最繁荣经济最为发达,国民们心里的唯一答案,那必定是奥尔兰特无疑了。   但哪怕是国内最富有的城市,里面的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有钱有权的特产阶级生活在城市中心的上城区,祖上有一定积累且拥有体面工作的中产阶级生活在中城区,每天忙忙碌碌仅能解决温饱问题的清贫人民住在下城区,除此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没有固定收入,且连饭都吃不起的,这类人就只能挤在贫民窟。   “下城区和贫民窟的民众很早就对光明神殿高昂的测试费不满了,但是没办法,像我们平常用的生活物品或是魔法道具什么的,如果觉得奥尔兰特的费用贵,还可以让人去周边物价低的城市代购,但测试魔法天赋不行,国内所有的光明神殿,价格都是统一的。”   听到这里,关妮拉有一点很好奇,“所以测试魔法天赋的技术是被光明神殿彻底垄断了吗?就只能去光明神殿测?别的地方都不行?”   这一点她很早之前也问过维法洛,可惜没问出什么结果。   丝丝莉摇了摇头,“不是的,测试魔法天赋的仪器没有被垄断,只要你足够有钱,就能买到。”   关妮拉不解,“那为什么……”   “他们真正垄断的是潜能药剂。”对上她愈发困惑的眼神,丝丝莉立马解释道,“这种药剂喝下后,能让人更容易吸收空气里的魔法因子,也更能轻松控制体内魔法能量的流动和释放。”   说到这里,丝丝莉挠了挠脸颊,笑容里多了点赧然的自豪。   “虽然其他国家也都有类似的技术,但我们赞普鲁的潜能药剂,哪怕是放在整片南方大陆,激发潜能的优秀效果和超低副作用也是出了名的,还有很多周边国家的人会把孩子送到我们这里来测试天赋呢。”   “不过潜能药剂的配方被光明神殿秘密保管着,主要的制作材料也只种植在神殿内的药园,所以要想喝下潜能药剂,就只能老老实实去光明神殿测试魔法天赋,这种药剂他们当然也是往外卖的,但价格上要翻好几倍了。”   “原来如此。”关妮拉恍然大悟道,“所以那五金币,其实主要是用来买潜能药剂的?被你这么一说,这钱交得不亏啊。”   “是这样没错。”丝丝莉摊了摊手,“但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拿得出五个金币了,之前那场大规模游行和暴乱,就是由一群十五六岁才攒够钱去测天赋的青少年组织的,他们都有魔法天赋,但到了那个年龄才测试天赋,真的太晚了,可能一辈子都追赶不上同等天赋、但早几年学习魔法的同龄人,这辈子只能在中底层打转了……”   “等、等一下。”虽然有点不礼貌,但关妮拉还是忍不住打断她,“十五六岁学习魔法算很晚了吗?”   想起自己的年龄,她有点汗流浃背了,“那二十三岁才开始学习魔法,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是最底层了啊?”   “什么?”丝丝莉面露愕然,自上而下仔细打量着关妮拉,震声道,“你居然已经二十三了嘛?!”   她对人类的年龄没什么实感,虽然感觉关妮拉气质还挺稳重的,但她一直以为她顶多十八九岁来着……   一听这话,关妮拉还没什么反应,维法洛就先坐不住了。   “二十三岁也不大啊,干嘛做出这么夸张的样子?”   看她震惊得下巴都收不回去了,他嗤之以鼻道,“果然还是小孩子,就是容易大惊小怪。”   “抱歉抱歉!”丝丝莉双手合十,朝关妮拉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我平常不怎么和人类接触,所以光看你的脸,确实没法分辨出来你的年龄……”   “哦,没事。”相比起这个,关妮拉更注重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道路。   她抓了抓头发,有些苦恼地喃喃,“所以,单从功利的角度去看,我是不是可以不用考虑魔法师这个职业了?哪怕投入再多的精力,可能终点也只能到别人的起点什么的……”   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剩下的两人也开始抓耳挠腮了。   在他们之中,维法洛是受教育程度不高、做任何事全靠动物本能、毫无职业规划赚钱全靠身体才能的天赋型选手。   丝丝莉则是一个年纪尚小,才入门两年的见习魔药师,虽然因出身大城市,确实比关妮拉和维法洛两人要有见识一些,但她也没那个能力对别人的职业道路进行什么有效指点。   所以看关妮拉为此苦恼,她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只能跟着维法洛一起抓瞎了。   于是等结束一些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思考,关妮拉再抬起头,就见身边的两人都顶着同款呆滞的表情,愣愣地看着她。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干嘛都这么看着我?”   维法洛沉吟着,五官纠结地皱在了一起,有些别扭地说,“你是怕赚不到钱才不知道要不要学魔法的吗?那我给你钱好了,你想学就学,就算成不了厉害的魔法师赚不到钱也没关系,只要你想就去学,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他艰难地组织着措辞,又怕词不达意,会让关妮拉像之前那样误会他话里的意思。   于是他接下来说得更直白了些,“就算你一直赚不到钱,我也会给你钱的,所以你不用一直想着以后要做什么工作,就算不工作也没关系的,反正我能抓魔兽去卖。”   在他嘴里,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直接和顺其自然,他的思维好像是一条不会曲折的直线,想做就去做,不想做就不做,无关利益,万事随心。   对人好的方式也直白粗浅得可爱,关妮拉含笑的面容有一瞬变得恍惚,她没法不对这样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善意动摇。   她一时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里,一阵微风拂过树梢,枝摇叶晃,荡起一圈簌簌声响,将几人此起彼伏的呼吸都盖了过去。   等风停息,叶片的摩挲归于沉寂,关妮拉也若无其事地继续笑起来,让面前的人看不出她曾有过片刻的失神。   “谢谢了。”   她对维法洛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相当实在地说,“不过现在谈什么想不想学的还太早了,我有没有魔法天赋还两说呢,要是真有,我肯定会去学魔法的,至于要不要走上这条职业道路,到时候再说吧,还早着呢。”   “……好吧。”见她重新笑起来,维法洛愉快地晃动着身子,一双手不安分地揪了揪地上的杂草,“那你没钱了就问我要,我有。”   反正她好像对什么都很有规划的样子,维法洛也不是很懂这些,只能给予一些金钱上的微不足道的支持了。   关妮拉的笑容变得无奈起来,但她也没法用多严肃的语气来拒绝他的好意,只能软着嗓子告饶:   “不要随随便便就说要给我钱这种引人堕落的话啊,我的灵魂真的很容易被金钱腐蚀的!”   维法洛噗嗤一笑,侧眸望过来,“堕落了又怎么样?被腐蚀了又怎样?”   层层叠叠的树叶过筛出斑驳的光点,细细碎碎的融进他碧绿的眼眸,让他的瞳仁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玻璃质感,任何情绪都浅显得让人一眼就能望得到底。   关妮拉直视他眼里明晃晃的促狭笑意,不自觉弯起唇角,“那我会变得懒惰、贪婪、不思进取,以后就等着你给我送钱……”   等等,听起来感觉还挺舒服的是怎么回事?! [39]第三十九章:狮子小开口   关妮拉畅想了一下自己吃软饭的未来,居然有点憧憬了。   如果能靠维法洛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美好生活的话……不不不打住打住!这也太堕落了,说好的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呢!   关妮拉停止脑补,一脸严肃且相当虚伪地对维法洛说道,“好了,这种不利于人上进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她转头看向丝丝莉,询问刚才那个故事的结局,“所以后来那群十五六岁的青少年就发动群众搞起了游行抵制,逼迫光明神殿改革?”   丝丝莉三两口把剩下的面包都吃完,被噎得捶了捶胸口。   “咳咳,差不多,他们团结起来的民众挺多的,游行的时候好几条街都堵了,还有激进分子去刺杀红衣主教来着,我记得他们原本的诉求好像是要求测试费用降到两个金币?但光明神殿不只是赞普鲁的光明神殿,所以降价是不可能降价的。”   “后来拉扯太久严重影响到普通民众的生活,激起了民怨,双方才各退了一步,之后光明神殿就发布了新的政策,虽然测试天赋的费用依然是五金,但可以在神殿上一个月的基础魔法指导课,神殿内的图书馆也可以随意阅览,新规颁布以后,轰轰烈烈的游行活动才终于消停下去。”   只要交五个金币,不仅能测试魔法天赋,还能得到一瓶潜能药剂和一个月的售后课程,这也太划算了!   抠搜如关妮拉,这时也说不出一点儿斤斤计较的挑剔话来了。   ——当然前提是她真的有魔法天赋,不然这钱也只能当打水漂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出发去奥尔兰特吧!”   她麻利从草地上爬起来,休息了这么久,她现在浑身都是力气。   丝丝莉点头如捣蒜,殷勤道,“好啊好啊我们一起!”   就算关妮拉不买他们工坊的课,她也想和他们一起走,感觉有安全感多了。   维法洛慢悠悠起身,掸着衣摆的草屑,闻言奇怪地睇她一眼,“我们走我们的,关你什么事?”   “不要这么冷漠嘛!”丝丝莉欲哭无泪地说道,“奥尔兰特我很熟的,我可以给你们当向导!”   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问道,“对了我刚刚吃了你们一瓶回魔药剂和一个面包,多少钱啊我还给你们。”   真上道,关妮拉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我们买的回魔药剂是三个银币,面包就算了,当请你吃了。”   丝丝莉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三枚银币递给她,随后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关妮拉收了钱,看出她的不自然,便问,“还有什么事吗?”   “呃,你买的回魔药剂……”丝丝莉迟疑了一下,还是说,“被坑了。”   短短三个字,像平地一声雷,震得关妮拉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维法洛,那些药剂都是他买的。   “啊?”   维法洛一脸的状况外。   “回魔药剂不都是三银币么?我又被坑了?”   关妮拉叹气,这个‘又’字用得也太心酸了吧。   “市面流通的初级回魔药剂确实都是三银币没错,但正规的回魔药剂是用妖精风铃草作主药的。”丝丝莉细细解释着,从地上爬起来,“但有些无良商家为了压缩成本,会采用效果相似但价格更低廉的风尾蓟做主药。”   她扒拉起乱糟糟的头发,简单整理了一下,头顶支棱的圆耳朵在软蓬蓬的发顶被抚平后,露出了宽大的微微透光的粉色耳廓。   “风尾蓟这种材料没处理好的话,味道会特别苦,而且用它做的回魔药剂起效更慢,魔能回复的程度也比不上妖精风铃草做的药剂,所以……”   她摊了摊手,无情宣告,“你们买的这款回魔药剂,成本只有正规回魔药剂的一半。”   维法洛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狠狠往身后的树干上捶了一下,恼羞成怒道,“那群该死的地精!”   难怪当时关妮拉喝完他买的回魔药剂后,吐着舌头哕了一下说那药比她命都苦呢,他当时还以为是她喝不了苦的,觉得她委屈巴巴控诉药苦的样子很有意思,还故意笑话她了……   原来那药剂真有那么苦啊!   关妮拉本来也很生气,扭头一看维法洛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树干都被捶出一个窟窿出来,心态竟诡异的平和了,出声安抚道:   “算了算了,毕竟你平时也不买药剂什么的,对这些不了解,被坑了也没办法,要怪就怪那些奸商,心也太黑了!”   维法洛的神色略有缓和,可怜兮兮地望向她,“可是我害你吃了好苦的药。”   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因过度气愤而上涌的血色,看着红扑扑的,关妮拉没法对这样的他生怨。   “没事啦。”她大度地说,“我以前经常喝苦咖啡的,所以那点苦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   她视线上抬,瞥见他头发上挂了好几片叶子,那都是他捶树的时候扑簌簌落下来的。   她忍着笑意,柔声道,“不要再纠结这件事了,不是你的错。”   随后就自然地伸手,想要把他脑袋上的叶子都摘下来。   瞧见她突然的动作,维法洛瞳孔微缩,在这个瞬间硬生生抑制住了往后避开的本能,僵在原地,任由她掌下的阴影投落在他的脸上,掩住了他一半的视野。   于是在关妮拉将他头上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的过程里,他的视野中,一半是她笑盈盈的面庞,一半是她手心纵横交错的掌纹。   直到她摘完所有叶子,抽回手,又往后退了几步,他的视野瞬间被涌溢的日光侵占,明亮到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不自觉眯起眼睛,心底涌起莫名的怅然若失。   这么快就摘完了?   脑中还在回放刚才所见的画面,一帧一帧,慢放,闪烁,缠绞,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啊,原来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颗痣啊。   小小的一颗,还是红色的。   *   “前面就是车站了!”   丝丝莉作为一个战力不高的鼠族兽人,敢孤身一人来到朝露绿野采药,除了不怕死以外,还有一层原因是她对这里真的很熟悉。   起码关妮拉和维法洛在这片原野晃荡了这么多天,都没发现哪里有什么车站。   但丝丝莉就知道。   “那些列车是给小人族准备的,一般人都不知道。”丝丝莉昂首挺胸,得意地说,“是我去年变成原型找药的时候发现的,因为我个子小嘛,所以司机们都愿意载我。”   关妮拉下意识抬手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丝丝莉才到她胸口这么高。   她有些不放心,“那我和维法洛这体型,小人族的车能载得动吗?”   “牠们很大只的,载你们也肯定没问题的!”丝丝莉相当笃定地点着头,下一秒,一棵结满粉色小花的歪脖子树映入眼帘,她惊喜地跑动起来,“我们到了!”   关妮拉和维法洛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到了树下,她低头,看到了一个长达一米,但只到她膝盖这么高的用藤蔓和阔叶搭出来的小棚子。   这该不会就是小人族们的车站吧?她暗想。   果然,丝丝莉很快就指着那个小棚子提醒道,“小心点哦,别把车站踩坏了。”   维法洛对这个小型车站很感兴趣,蹲下来往里看了眼,惊讶地发现里面的设施还挺齐全,一排排座位上还铺了干草编的小垫子。   仔细一看,支撑棚子的木架子上缠绕着的藤蔓原来是微光铃兰,只不过现在是白天,所以花朵还是闭合的状态,粗略一眼看过去确实很像普通的藤蔓。但只要到了晚上,铃兰花就会齐齐盛放开来,继而发出虽然微弱,但对小人族而言完全够用的光亮。   “列车一般是整点来。”丝丝莉掏出怀表看了眼,脸上的笑意加深,“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班车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关妮拉这时也弯下了腰往车站棚里看,听丝丝莉说车快到了,忙捧场道,“哦哦那很快了!”   然后继续和维法洛嘀嘀咕咕地发出没有见识的惊呼:   “坐垫编得很精致诶,那后面贴的是什么?海报?好小啊我都看不清。”   “是广告,说是落岩村最近红萝卜滞销,在低价大甩卖呢。”   “真接地气啊……”   她嘴里啧啧称奇,直到和维法洛一起把小车站前后左右都研究了个遍,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来,“小人族可真有意思,好想见见他们。”   维法洛扑哧一笑,直言不讳道,“小人族的平均身高在八到十厘米,以你的视力,平时真在路上遇到了,你也应该看不见才对。”   关妮拉:“……”   一时竟无法反驳。   可恶,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对近视眼友好一点啊!   丝丝莉面色古怪地看了维法洛一眼,她之前还以为他是在故意针对自己,现在看来,原来这破嘴是无差别攻击啊。   就在这时,一阵轰隆隆的跑动声由远及近。   丝丝莉耳朵一动,兴高采烈地叫道:   “车来了!”   她跳起来,朝奔来的大型魔兽挥了挥手。   魔兽跑来时卷起飞扬尘土和草屑,关妮拉被呛了一下,抬手挥了挥。   待尘土散去,映入她眼底的赫然是一只高达两米,浑身披着纤长密实的银灰色皮毛,脑袋圆滚滚身体也圆滚滚,乍一眼望去完全无法上吊之物的煤气罐罐……啊不,是兔狲。   “是哒哒!”   见来的是熟兽,丝丝莉兴奋地上前和牠打起了招呼,“原来今天轮到你上班了啊!”   “是丝丝莉呀,好久不见呀。”   名为哒哒的巨型兔狲舔着爪子,竟口吐人言,语调细细软软的,虽说的是大陆通用语,但带着一股很浓重的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口音,关妮拉听完,还要再在脑子里过一圈才能知道牠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我最近有点忙,所以很少来朝露绿野了。”丝丝莉如此解释着,侧过身露出后面的两人,给哒哒介绍起来,“这是关妮拉和维法洛,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他们也要去奥尔兰特,哒哒你可以载我们一程吗?”   哒哒抽了抽鼻子,没吭声。   其实牠一开始就看到丝丝莉旁边的两个陌生人了,见都是大人族,当时就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该不会吧……   一听丝丝莉说真是要搭车的,牠的心一下就死了。   “大人族——很重的呀!”   虽然从哒哒过于毛绒绒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根据牠颤抖的胡须和陡然拔高的语调里,不难看出牠此刻很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丝丝莉双手合十,不管怎样先道歉再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是有点困难……”   哒哒强调,“是很困难!”   牠绕着关妮拉和维法洛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相当挑剔的语气,“看看这两个大人族,这么高!这么壮!肯定特别特别重,会把我蓬松的毛都压塌的!”   丝丝莉挠了挠脸颊,为难道,“可是……”   哒哒瞪着面前的两个大人族,抢白:“没有可是!”   关妮拉扫了眼牠空空如也的背部,沉默须臾,试探道,“我们可以加钱。”   加钱……   是加钱啊……   如果真的加钱的话……   哒哒怒瞪他们的眼神瞬间弱了下来。   牠开始左顾右盼,厚实的前爪垫纠结地左右互踩起来。   “可是大人族真的很重,我驮起来会很累的。”   牠忸怩地扭动着身子,一些浮毛像蒲公英一样飘下来。   维法洛打了个喷嚏,嫌弃地搓了搓鼻尖,不耐道,“你要多少钱?直接说个数吧。”   “……”哒哒的胡须剧烈抖动起来,眼睛看向别处,小声嘟囔,“小人族的车费都是五个铜币,你们这么高这么重,我驮一次要休息好久才能恢复力气呢,所以要想我载你们……”   牠斜眼观察了一下两人的脸色,忽地挺起被蓬松的绒毛撑得鼓鼓的胸脯,特意抬高音量,显得底气十足——   “至少要八个铜币!”   本来都做好车费至少翻倍的关妮拉:“……”   狮子小开口? [40]第四十章:这就是大城市啊   交完车费后,哒哒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友好起来。   牠微微俯身,用粗粗短短的尾巴一个个卷起他们的身子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轮到关妮拉时,她只觉周身一轻,还没来得及多感受一下腰间热乎乎的毛绒触感,就掉进了一堆松软的绒毛里。   眼看牠的尾巴即将从腰间抽离,关妮拉手比脑子快地摸了下牠的尾巴——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蓬松软和。   “……!”   突然被摸了一把的尾巴倏然僵住,随后不耐地左右甩动起来。   “谁摸我尾巴了!”   前头传来哒哒羞恼的声音,整个身子也跟着震了一下。   “你们付的只是车费!车费懂吗?摸我尾巴那是另外的价钱!”   “对不起。”关妮拉看了眼自己罪恶的手,羞愧道,“那我想随便摸你的话要给多少钱?下车我再给你好吗?”   哒哒沉默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那、那至少要再给我三个…不,五个铜币才可以!”   关妮拉在这方面意外的很大方,居然没讨价还价,“行,那先记在我账上,等我下车了就把钱给你。”   之后就再无顾虑,低头摸了摸哒哒背部的绒毛。   这里的绒毛都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一按就会软软的塌陷下去,关妮拉摸了两下,脸上不由露出幸福的笑容。   摸着摸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周身似乎有点过于安静了。   她顿觉不妙,一抬头,就见维法洛和丝丝莉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看奇怪变.态的眼神看着自己。   尤其是维法洛,眼中的控诉和怨念几乎满溢而出。   见她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两人对上视线后,维法洛重重哼了一声,对她的死性不改表示不屑。   “我就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   关妮拉很想这么问,但真这么问出口的话,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会引来他更激烈的反扑,到时候又有一大堆问题等着自己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装傻就装傻吧。   于是她冲他嘿嘿一笑,又用力摸了两把兔狲的绒毛。   结果维法洛看着反而更生气了。   本来还只是对她冷嘲热讽的,一看她这样故意挑衅,顿时气得脸都红了,一双溜圆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就好像她做了多么罪大恶极的错事一样。   “哼!”   “……”   有必要么,关妮拉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的,想了想,还是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算了。   恰好这时,身下的兔狲开始慢慢跑动起来。   “坐稳喽,下一站是朝露绿野的呱呱池塘!”   事先没做准备,关妮拉的身子很快就随着牠突然的跑动往上颠了一下,维法洛眼睫微颤,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扶稳。   在关妮拉感激地看过来以后,他就迅速抽回手,别扭地偏过头没再看她,“不是喜欢牠的绒毛吗?怎么这次不抓紧一点。”   关妮拉看着他微微鼓起的侧脸,提起嘴角,“一时没做好准备嘛。”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五指收拢,才将兔狲的毛攥紧,又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神色莫名地摊开手看了眼。   掌心和指缝全是银灰色的绒毛。   关妮拉:“……”   她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绒毛纷纷扬扬的洒落,像下雪了一样。   维法洛用余光瞥见这一幕,这才慢悠悠把脸转过来,一脸果然如此、不出意料的得意笑容,“看吧?我就说这些带毛的最麻烦了,一摸一手毛。”   关妮拉失笑,“是是是,就你最有先见之明了。”   兔狲跑得并不算多快,但因为牠块头大,跑起来就轰隆轰隆的,关妮拉感受着身侧拂过的风,不禁猜测,对小人族来说,牠跑起来或许就像地震了一样吧?   牠的背部很是平阔,靠前的位置安装着几排专为小人族乘客准备的座位,关妮拉几人肯定是坐不下的,好在车座后的空间也不小,坐下三个人也绰绰有余了。   丝丝莉是兔狲的熟客,也是被兔狲第一个卷上背的,坐在了最前面,关妮拉是付钱的那个,被第二个卷了上来,最后才是兔狲不太待见的维法洛,他特意被安排在了靠近兔狲屁股的位置。   但维法洛不是很喜欢那里,上来以后就挪到前面和关妮拉并排着一起坐了,好在兔狲的体型足够肥美,两个人挨着坐也不会很挤。   左右两端的蓊郁绿意在不断倒退,关妮拉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胸腔被清新的草木气息填满,顿觉神清气爽。   她唇角翘起愉悦的弧度,忍不住感慨,“感觉像童话故事一样。”   维法洛看她表现得这么少见多怪,挑眉,“你以前没坐过这种车啊?”   关妮拉摇了摇头,忍俊不禁地喃喃,“没呢。”   要是她以前坐过这种车,说出去还不知道会被多少小孩羡慕呢。   她现在都还记得当年在看宫崎骏的电影龙猫时,那两个小女孩儿坐上猫猫车的一幕带给她的视觉冲击有多么的震撼——羡慕、向往、憧憬,这些词汇好像都不足以形容绘她当时如海啸般澎湃猛烈的情感。   但因为家庭原因,她向来比较早熟,所以即便再憧憬,她也很清醒地知道那都是假的,只是大人为小孩的童真编织出来的一场浪漫的美梦而已。   龙猫不是真的,猫猫车也不是真的,只有她看完电影后怅然若失的抽离感是真的。   电影结束后,她沿着既定的轨道继续上学、上班,走在最现实最贴合大众的路上,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童年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早就被繁重高压的工作压得没了生存空间,只能蜷缩在她记忆的最深处苟延残喘。   但现在——   她的眼眶忽而涌起酸涩的热意。   虽然没能坐上猫猫车,但她坐上兔狲车了呀,同样的毛绒绒,同样的软乎乎,牠甚至还会用软绵绵的嗓子和带口音的腔调说人类的语言!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她失神地想,或许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无法定义、无法捉摸,谁也不知道你下一秒会在哪里,会经历什么,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弥补童年的缺憾,让可望而不可即的妄想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絮絮风声里,忽然有一只手横过来,挡在了她的眼睛前。   关妮拉:“……?”   她从绵绵泛滥的回忆里抽身,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维法洛,或许是眼中的疑惑过于明显,不等她开口问,维法洛便主动说道,“是风太大了吹得你眼睛不舒服吗?你看着像要哭了一样。”   他在想是不是近视的眼睛都比较敏.感脆弱,所以要避着点风。   关妮拉:“……”   能别这么毁气氛么,我是在缅怀我死去的童年啊!   但这话说出来感觉好像有点矫情,所以她只是僵硬地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类似笑的弧度,“我谢谢你啊。”   她擦了擦眼睛,面无表情道,“没事了,你不用帮我拦着了,一开始只是有点不适应,所以眼睛不太舒服而已。”   他也是好意,还是别太扫兴了。   维法洛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见她恢复了平时无语到懒得做表情的状态,才放心地收回手。   兔狲跑了十几分钟后,在一处小池塘前停住了脚步。说是池塘,但在关妮拉的视角里,更像一个小水洼,因为它看着只有兔狲的一半大。   明净的水面飘着巴掌大的浮萍,被不明来由的外力震得发颤。   关妮拉眯着眼睛努力看过去,发现是两个食指高的小人踩在浮萍上,从池塘的另一头,蹦到了兔狲的这一头。   我的天这也太小了……   关妮拉不得不承认维法洛说的是对的,这么小的个子,离得稍微远一点她确实就看不见了。   “哎呀,是大人族!”   刚上车的小人族乘客发出细声细气的惊呼。   关妮拉没忍住好奇,低头打量起他们小小的五官,发现他们长得挺像的,也不知道是兄妹还是姐弟。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买我们的红萝卜。”那个双麻花辫的小女孩儿跃跃欲试地说道。   另一个卷发小男孩儿立马乐观地附和,“肯定会!毕竟我们的红萝卜这么大,又水又脆,他们肯定会想吃的!”   关妮拉这才把目光放在了他们背后的藤筐上,里面被塞满了她指甲盖那么大的秀珍萝卜。   两个小人族讨论的声音实在有点大,听到这里的时候,丝丝莉就笑着问他们那些萝卜多少钱,然后就买下来了。   “谢谢!这些都提前洗过了,可以直接吃!”   “好的好的。”   丝丝莉接过小藤筐,分了关妮拉一个,热情地招呼道,“来,吃吃这个,是小人族部落的特产萝卜,虽然很小,但味道挺好的。”   关妮拉下意识掏兜,“好,那我……”   “不不不不用你钱!”丝丝莉看出她的意图,连忙道,“我请你吃的,毕竟你之前也请我吃面包了不是吗?不用算这么清的!”   听她这么说,关妮拉点了点头,将萝卜接了过来,“谢了,你不介意就好。”   她也不是万事都要和人分得清清楚楚的,主要还是看人,如果对方不计较这些,人也好,她想进行更多接触的话,她就不会计较得太过,显得很生分。   但如果她不想和对方牵扯太多,哪怕对方再慷慨,她也会把每一个铜币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她分了一半萝卜给维法洛,后者看着掌心那些像小糖粒一样的萝卜,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还从没吃过这么小的萝卜。”   “我也是。”关妮拉笑着往嘴里扔了个小萝卜,咔嚓一下,清脆的萝卜被咬开,充沛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迸溅开来。   这萝卜虽然个头小,但确实多汁,带着点柔和的微微辣意,很是爽口。   关妮拉一口一个,很快把那些小萝卜吃完,维法洛吃着就更快了,抬手就把掌心的萝卜都塞进嘴里一顿嚼,等囫囵咽下肚里后,又舔了舔嘴巴,小声嘀咕,“感觉还没尝出具体什么味儿就没了。”   猪八戒吃人参果来了,关妮拉递给他一个揶揄的眼神,笑着说,“那下次我们再看到有这种萝卜卖,就多买点,让你吃个够。”   “……”虽然她说的这话看似很友善,但维法洛总觉得里面还有他参不透的更深层的含义在,动物的直觉让他警惕起来,“才不要呢。”   关妮拉诧异地抬抬眉梢,说,“好吧。”   之后的路上,兔狲又陆陆续续载了七八个乘客,有些是小人族,有些变成原型的小型兽人,一辆兔狲车很快被被坐满,变得热闹起来。   沿途的风景逐渐从一望无际的绿野变成规整的麦畦,关妮拉遥遥望去,已经能窥见繁华城市的轮廓。   很快——   “奥尔兰特到啦!”   伴随着哒哒的一声欢呼,牠脚下猛地一个急刹车,整个背部就像翻腾的浪,一起一伏,乘客也跟着颠上颠下,然后被牠漫天飞舞的浮毛淋了一声。   “到站的乘客该下车了!”哒哒大叫,“那个谁,记得把我该得的报酬给我!”   牠嘴里的“那个谁”说的自然就是关妮拉了。   她拍着衣服上沾上的绒毛,从兜里掏出五个铜币给牠,完了还贼心不死,整个人埋进牠毛绒绒的胸脯里深吸了一口。   好、好窒息……!   整张脸都被温热的绒毛挤压,鼻子也被堵住,关妮拉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但这样真的好幸福!   她愉快地眯起眼睛,在牠胸口蹭来蹭去。   她啥也不说直接一顿埋,可把哒哒吓了个够呛,但一想她都给了钱了,还是随她算了,毕竟这种外快也不是每天都能赚到。   于是关妮拉就放任自己短暂的沉溺在了毛绒绒的温柔乡里,直到维法洛黑着脸扯着她的后衣领把她硬生生从哒哒厚实的绒毛里拔了出来。   “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在一旁听到这话,丝丝莉抬头看向明亮炽热的太阳,继续保持沉默。   “抱歉抱歉。”关妮拉一边狼狈道歉,一边狼狈地扫开了脸上沾上的绒毛。   维法洛没好气地给她拍了拍袖子,嫌弃得不行,“浑身一股子兔狲的味道。”   “有吗?”关妮拉抬起手臂嗅了嗅,只感觉自己身上残留着一股馥馥香藤的气味。   “就是有。”维法洛皱了皱鼻子,“臭死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半点收敛,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哒哒听到这话,立马反驳起来,“我身上哪里臭了!你才臭呢!身上一股子蛇腥和沙子的味道!”   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跑开了,估计是怕维法洛反应过来后会找牠麻烦。   关妮拉的视线从牠跑远的背影收了回来,啧啧称奇,“居然能从你身上闻到沙子的味道?厉害啊!”   维法洛切了声,“我在迪泽特地区住了十几年,离开才一个多月,身上肯定还有沙子的气息啊,鼻子稍微灵敏点的都能闻得出来。”   他话音一顿,似笑非笑,“哦,除了你。”   “我是人类嘛。”关妮拉很有自知之明,但又惯能甩锅地说,“人类的嗅觉肯定不能和兽人比啊。”   她拍完衣服上的绒毛,让自己看着更得体了些,才走向城门的方向。   “走了走了,再耽搁下去真要天黑了。”   维法洛不满,“这都要怪谁啊?!”   “怪我啊当然怪我!”关妮拉好声好气道,“反正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头上啊,是不是?”   维法洛:“嗯……”   他总觉得这话阴阳怪气的,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落在他们身后的丝丝莉好笑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头顶的圆耳愉快地一抖一抖。   虽然还没正式进入到奥尔兰特的城市内部,但光是站在城门口,关妮拉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大城市——   当然她并不是想夸奥尔兰特的城门到底有多么的巍峨气派,门口的雕像又是多么的严峻艺术,就连装饰的鲜花都是那样的绚丽烂漫,让人完全移不开眼。   她第一次为奥尔兰特感到惊为天人的是——   入城费用!居然要一个银币!   天杀的托利亚才只要五铜!   都是同一个国家的,这物价差得也太大了吧?这就是国际大都市和小县城的天壤之别嘛!   但不管怎样,入城费用还是要给的。   关妮拉肉疼地交了钱,心情复杂地感慨,“这就是大城市啊。”   两分钟后,她站在光可鉴人的洁净街道上,看向身旁鳞次栉比的特色建筑,愣了一下,明明大多是拜占庭式风格的建筑,却大胆的采用了活泼明亮的洛可可色系,两种风格的杂糅并没有让这些建筑变得不伦不类,反而别具美感,让人赏心悦目。   她惊叹地欣赏着这些漂亮的建筑物,一心二用地跟着丝丝莉走向马路,旋即停在一支巨大的微光铃兰花下,看一只只洁白的双翼飞马拉着马车踱着步子从她面前经过。   她好奇的视线追了过去,看着牠们在通过这段街道后,就扇动翅膀,飞向一条环城市而建的空中街道。   除此之外,空中还飞着一些拳头大小的熊蜂,牠们扑簌着与圆润身躯相对而言较为小巧的翅膀,勤劳地穿梭在每一条街道,胸口似有斑斓的灯光闪烁。   丝丝莉说那是负责监管交通安全的管理员,胸口的灯是监控器发出来的,一旦检测到有人违规就会去罚款。   关妮拉张了张嘴,发出没有见识的惊呼:“哇哦……”居然是熊蜂交警诶。   这座城市远比她幻想中的雏形更为奇特梦幻,像童话故事里的奇思妙想都被搬进了现实。   她左看右看,一时之间眼睛忙得不得了,好久之后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就是大城市啊!” [41]第四十一章:也许你是对的……   和鲜亮明丽的建筑风格类似,奥尔兰特当地的人民穿衣风格也相当缤纷多彩。   相比起她之前在托利亚看到的满大街灰扑扑的深色系着装,这里的居民一眼望去几乎全是人形圣诞树,不仅衣着亮丽,浑身上下也都佩戴着各种叮叮当当的小饰品。   关妮拉左右张望了一圈,还发现了这里与托利亚很不一样的一点——   那就是这里的居民露肤度都很高,街道上的行人,十个里起码有八个是露腰的,再一细看,他们的腰上还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花纹。   就好比现在迎面走来的一个盘羊角的兽人,精壮的腰身上就绘有大体黑色,但表面又隐隐闪烁着金色流光的纹路。   因为兽人的感官都很敏锐,所以关妮拉没敢看太久,仓促地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然后在脑子里回忆刚才见到的画面。   那些纹路连起来很像一朵花的形状,但花蕊的部分被变形的六芒星图案取代了。   身边刚好有个本地人在,所以有什么想不通的,她就直接问丝丝莉了,“你们这里,是有必须要在腰上纹点什么的风俗吗?”   “嗯?”丝丝莉转过头来,顺着她隐晦的视线望过去,很快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啊,那是能加快释放魔法能量的符文,他们本地人确实很喜欢往身上绘一些有特殊功效的符文。”   “他们本地人?”关妮拉听出她的话外之意,狐疑道,“你不也是本地人吗?”   丝丝莉挠了挠脸颊,讪讪一笑,“我是三年前才跟着家里人搬过来的啦,算不上本地人。”   “这样……”关妮拉了然地点了点头,忽然瞥见什么,又扯扯丝丝莉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看过去,压低声音:   “那个人腰上的那个,和别人身上的符文都不一样,是红色的诶,那是什么作用的符文?”   丝丝莉瞥去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那不是魔法符文,应该是他们家族或是部落的信仰图腾。”   她看着关妮拉小心翼翼不敢多看的样子,失笑道,“你可以大大方方看的,他们不会介意,甚至还会很得意有人看他们。”   对上关妮拉困惑的注视,她解释得更深了些,“当地人很喜欢在身上绘制有特殊作用的魔法符文和家族图腾之类的东西,并且一定要露出来让大家看到,以此彰显自己的财富、战力和家族背景。”   “而且他们也不是只绘在腰上,而是整个躯干部分都会绘制,你仔细观察一下,会发现其实他们的脖子上也有,只不过那里的符文没有腰上带来的视觉效果强烈,所以大家都更喜欢露腰,这样更容易吸引大众的目光。”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面上笑意渐深,“我听说十年前那任市长不怎么管市容方面的影响,所以大家都穿得更加大胆,不仅会露出腰上的符文,胸膛上的符文也同样会露出来。   只不过现任市长风格偏向保守,觉得他们这样穿会对外地来的旅人眼睛很不友好,就特意下令不让大家露太多了。”   话里的信息量太多,关妮拉听得连连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只能叹服地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大城市啊!”   维法洛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没什么用处的当地风俗,忍不住问,“我们现在是在哪个城区?”   “是中城区。”丝丝莉忙道,“上城区住的基本都是贵族,需要隐私,下城区的基础建筑又没有那么好,所以城门是直接连着中城区的,城内几乎所有大型组织——   像冒险者协会、商业协会、炼金师协会、魔药师协会这些基本都分布在中城区的各个区域,我工作学习的魔药工坊离这里还有两条街,怎么样,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参观一下?”   丝丝莉雀跃而期待地看向他们。   去吧去吧!   参观完了能买一套他们的魔药基础课就更好了!   哎呀,等提成到手了,她是要买个几个新的采集瓶呢,还是把上次炸破的坩埚补一下呢……   “等一下——”就在丝丝莉拉着关妮拉的手,迫不及待往魔药工坊的方向走时,维法洛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推着一人的肩膀强行把她们分开,“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去一趟冒险者协会。”   “要去把那些魔兽的尸体都卖了,冒险者协会的价钱是最公道的,虽然比不上一些私人机构的价格高,但也不会看你是愣头青就压你的价,所以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卖东西最好是直接去冒险者协会,起码不会被坑。”   和关妮拉解释完这些,维法洛才扭头看向丝丝莉,“带路吧,不然我们可没钱买你的课。”   买我的课!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丝丝莉就只听见这几个字了,她兴冲冲地走到最前面。   “冒险者协会是吧?走这边走这边!”   前往冒险者协会的路上,关妮拉看着街道旁的商铺,又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这些店铺的大门旁边,通常还紧邻着一扇很矮的,似乎只到她手腕那么高的小门。   这些袖珍的小门让她想起了前不久才见过的小人族,便问丝丝莉这些门是不是专门为小人族设置的,果然得到了她肯定的答案。   “对呀,因为在奥尔兰特定居的小人族还挺多的,所以大部分商店都有为他们设立特殊通道。”   关妮拉哇了声,“这么贴心?那巨人一族呢?是不是也为他们设置了特殊的门?”   “巨人?”丝丝莉笑着摆了摆手,“奥尔兰特没有巨人,而且因为一些历史遗留原因,南方大陆的巨人都不会想要来到奥尔兰特的。”   她耸了耸肩,用玩笑的语气调侃道,“哪怕是在赞普鲁最贫穷的乡下地方你都有可能看到巨人一族,唯独在奥尔兰特,连巨人的一根头发丝都见不着,要是哪天这儿真来了个巨人,那只能说明他是从其他大陆来的。”   “历史遗留问题?”关妮拉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你们之间有过战争吗?”   对于这个问题,维法洛刚好知道,顺嘴就答了,“巨人族上一任的王就是在奥尔兰特被刺杀的,他们一直觉得是有奥尔兰特人和杀手勾结才会让刺杀这么顺利,但奥尔兰特人不愿背这锅,觉得是他们的王和随行的护卫实力太次了,所以才那么轻易地被杀掉了,自那以后巨人族就不再踏入奥尔兰特了,当然这里的本地人也并不欢迎他们,巴不得他们不来呢。”   关妮拉震惊,“你居然知道?!”   维法洛一听这话就想翻白眼,自己在她心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傻子形象啊?   “这事全大陆都知道的好不好,你在大街上随便找个路人,哪怕只是个三岁小孩儿都知道。”   他顿了下,歪头冲她笑笑,戏谑得几乎是唱出来的一句话,“哦,除了你~”   关妮拉:“……”   一定要买本历史书看看了!一定!   奥尔兰特的冒险者协会坐落在中城区最繁华的街道中央,比邻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钟楼,几人走到协会时,自钟楼响起的钟声正一圈圈荡远。   协会大厅里有不少关妮拉和维法洛这样来自外地的旅人,在奥尔兰特,分清本地人和外地人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看穿衣风格就行了,一眼看过去身上颜色最多的,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是本地人。   排了十来分钟的队,关妮拉和维法洛被接待员请去了内室,在他们把魔兽的尸体都放出来以后,很快就有一个阴沉着脸的白胡子老头儿走了进来,一看要鉴定的魔兽有那么多,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阴沉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很有敬业精神的把他们的魔兽一顿挑挑拣拣,为每一只魔兽都报上了具体的价格。   确认对价格无异议后,两人各拿着一袋子金币离开了内室。   工作效率高到惊人,这就是大城市啊。   关妮拉又一次发出这样的感慨。   她感受着钱袋里的重量,听着里面的金币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露出一个几乎喜极而泣的笑容。   二十七金币!里面有二十七金币!   穿越后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了!   原本维法洛对她猎的那些魔兽估的价是十四到十八金币之间来着,关妮拉都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最后居然能拿到二十七个金币!比她预计的要高出太多了。   但这样高的溢价,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奥尔兰特的物价确实很高了,所以即便她小小暴富了一笔,也还是得精打细算才行。   “我这些金币先放你那儿。”关妮拉恋恋不舍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袋,还是狠心把它拿远了,“拿走我的钱吧!它们在你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虽然她现在穿得挺寒酸的一看就没什么钱,应该不会有不长眼的小偷来偷她,但万一呢?万一就是有小偷这么不走寻常路呢?   小偷随便偷一次,要是偷错对象了,无非就那几个下场,要么偷了个空、白忙活一场,要么被当场抓到被送去警局,要么遇到个心狠手辣的直接丢掉一条命。   但关妮拉要是遇到小偷了,那就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偷光身上所有的钱。   这个下场太恐怖了!关妮拉想都不敢深想。   所以还是先把钱放到维法洛那里好了,他反应快,不那么容易被偷。   至于自己的钱会不会被他昧下来……   她暗戳戳瞄了眼他比自己大了好几倍且被撑得鼓囊囊的钱袋,在心里流下了羡慕嫉妒的泪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应该看不上自己这几个子儿。   “那你要钱了记得找我。”维法洛顺手把她的钱袋也塞进空间卷轴了,想了想,从身上的兜里掏出一把银币塞给她,“你身上还有钱吗?喏,这些先拿着用吧。”   嗟,来食。   不合时宜的,关妮拉脑子里出现了这句话。   她愣了下,仔细数了数他塞过来的银币,“总共一金七银,那我放在你的钱还剩……”   “行了行了别算了。”维法洛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推着她往前走,“不是说想去那个老鼠的魔药工坊看看吗?再磨蹭下去都要天黑了。”   “她叫丝丝莉……”   “哦。”   在冒险者协会大厅找到丝丝莉时,她正垫着脚尖扶着眼镜,努力眯着眼睛往任务栏上看。   听见有人走近的动静,她这才转头过来,“怎么样,你们一切都顺利嘛?”   关妮拉点头,慢腾腾打了个哈欠,“挺顺利的,现在可以带我们去你学习的魔药工坊看看了。”   “现在啊……”丝丝莉掏出怀表看了眼,露出遗憾的表情,“现在不行诶,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药房里应该都上锁了。”   “下班了?!”   关妮拉不可置信地往协会门口看了眼,天光大亮,再往她怀表上看了眼,才五点半!   工作日从未见过落日,每到天黑才能下班的关妮拉心里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柠檬雨,她磕磕绊绊道,“你、你们五点半就下班了?!”   “对啊,毕竟我们是私人工坊嘛,平时也没多少人来。”   丝丝莉收起怀表,指着冒险者协会的前台说,“不像他们,每天都要接待好多冒险者,得到六点才换班呢。”   六点下班也很早了好不好,关妮拉欲哭无泪。   她眼中透出的向往和艳羡过于明显,丝丝莉就算再迟钝,也能感受到。   “别想得太好了。”她哭笑不得地说,“只是结束了第一份工作而已,大多数人为了生计,还会在下班后去打第二份工的。”   关妮拉的眼神一下变得清澈起来,“什么?为什么?”   “因为奥尔兰特的物价高啊,光是解决吃穿住行这些基础需求,每个月都要花去一半工资了,更别说每到月底,身上的魔法符文失效了,又得找符文师绘制新的,除此之外还要买各大炼金工房新推出的魔法道具啦、漂亮的衣服饰品啦、时不时和朋友去外面的饭店酒馆聚一聚啦……”   丝丝莉边往协会门口走,边解释道,“爱好越多,花出去的钱也就越多,但工资基本是固定的,所以为了开源,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在主业之外,再找个固定的兼职,像我工坊的同事,有的就是去给有钱人家的小孩儿做魔药启蒙的家庭教师,还有的是去摆摊卖药剂了。”   听得关妮拉隐隐肝痛,连连摆手,“好了好了没事了,不羡慕你们了,别说工作了,听这些听得我都有点不舒服了。”   丝丝莉哈哈笑起来,“好吧,那要我给你们推荐旅馆吗?现在还没到旺季,所以旅馆的价格都还挺良心的。”   “可以啊。”关妮拉看向维法洛,“你有什么东西要买吗?没有的话我们去看看旅馆?”   维法洛低头扯了一下自己的斗篷,撇嘴,“想去买衣服,这些都穿腻了,想买新的。”   他看了眼关妮拉身上的衣服,笑着撺掇,“我们一起去买嘛。”   “买衣服啊……”听起来怪累的,关妮拉又打了个哈欠,擦了擦眼尾溢出的生理泪,“要不明天再买?我其实更想去旅馆睡觉……”   下午坐兔狲车的时候她就有点犯困了,但那时候在野外,她没什么安全感,就没能睡着。   “困了?那我们还是先定旅馆吧。”维法洛伸了个懒腰,顺着她道,“正好我也想休息一下了。”   见他们达成共识,丝丝莉果断在前面带路。   “走吧,离这里最近的金鸢街就有很多不错的旅馆。”   在手头充裕的情况下,维法洛不管是吃什么穿什么都会在自己能支付的范围里选最好的,住旅馆也是一样,先前在托利亚实在没太多条件,城里的旅馆就那几个,不喜欢也只能捏着鼻子住,但到了奥尔兰特,他能选的旅馆可就多了。   “这里有浴缸!”维法洛指着旅馆发放的册子上的图片,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关妮拉,“我们就选这个吧!”   关妮拉看了眼他选好的房,是个两室一厅还带个小厨房的套间,卧室都是三十平,都配有单独的浴室,只不过有一间房是淋浴浴缸齐全,另一个则只有淋浴,除此之外,还都配置了能自动清洁衣物的魔法道具……   关妮拉有点心动了,但看一眼价格,心又有点死了。   好贵……但这个配置,确实物有所值。   “我们就订一个月好了,还有折扣呢。”   看出她对这个套间也心有向往,维法洛便兴致勃勃地计划起来,“正好你测完魔法天赋,还要上一个月的课不是么?到时候你就去上课,我去做冒险者协会的任务,一个月够我升到黄金级了。”   关妮拉指着显眼的价格,强调重点,“可是……”   维法洛才不管这些,压根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没有可是!喜欢就住嘛,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们又不是没钱!”   想起他那一袋子金币,关妮拉默了默,语重心长道,“虽然我们现在是稍微有点钱了,但为了以后,还是要做点规划多存点钱吧……”   “以后?”维法洛歪了歪头,理直气壮地说,“可是说不定过两天我们就都死掉了啊,存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还不知道便宜了谁。”   关妮拉:“……”   她没话可说了。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存款。   早起晚睡天天加班,累死累活还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一年攒下了三万块钱,结果呢,还没来得及怎么犒劳一下自己,就突然遇上空难了。   她闭了闭眼,几乎哽咽,“也许你是对的……”   我的血汗钱啊!!! [42]第四十二章:特色服饰   对死去的存款进行了一番沉痛的缅怀后,关妮拉在维法洛饱含期待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好吧,那房费我们一人出一半。”   “你那点钱?”维法洛歪了下头,神情是同情且担忧的,但说出的话却相当刻薄,嘲讽意味十足,“还是算了吧,我来付就行,你的钱还是留着吃饭吧,别给自己饿死了。”   关妮拉心口一痛,真想说出那句经典台词——虽然我穷,但我也是有尊严的!   但想想还是算了,总不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吧?   “那就谢谢你了。”她面不改色地画饼,“等我有钱了,也请你住高档旅馆!”   “好吧。”他笑着起身,走向前台,“真希望那天能早点到来。”   他挑的套间平常是一金一晚,但包月会有个九折,最后需要付的是二十七金币,附赠免费的自助早餐。   关妮拉一听这金额就想笑,因为她从冒险者协会那里拿到的也刚好是二十七金币,累死累活杀了那么多魔兽,最后刚好够付旅馆一个月的房费,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劳动力是昂贵还是廉价了。   等他们订好旅馆,丝丝莉也适时道别,说要回家吃饭了。   临走前,她特意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又问旅馆要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魔药工坊的具体地址,塞到关妮拉的手里,“你有时间了,一定要来我们工坊看看啊!要是想买课,一定一定要报我的名字啊!这关乎我这个月的工资!”   在来旅馆的路上,关妮拉就听丝丝莉说了提成的事情,所以这会儿只有点哭笑不得地保证道,“会的会的,如果我真想学习魔药,你们工坊的老师也确实靠谱,我买课一定会报你的名字的。”   “好好好!”丝丝莉依依不舍地牵着她的手,仿佛看到了新的采集瓶在向自己招手,她自信地说,“我们工坊在奥尔兰特的口碑还是很好的,你在外面随便怎么打听都行!”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维法洛双手环胸,不耐地斜靠在收银柜台,“没看关妮拉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吗?”   眼睛明明睁得很大的关妮拉:???   丝丝莉隐晦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讪讪地松开了关妮拉的手,“好吧,那我就先回家了,祝你测试魔法天赋一切顺利!”   关妮拉朝她小幅度挥了挥手,目送她远去,“拜拜~”   转身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意如潮水般泛滥开来。   维法洛用指尖勾着套间的钥匙转了两圈,施施然地走向楼梯,“这么困了还和她说这么多,就这么舍不得她啊?”   关妮拉揉了下眼睛,“还好啦,其实刚才没那么困。”   她不想就这个问题展开太多,立马推着他的背催促他走快点,“先别说这个了,快上楼吧,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一金币一晚的套间是什么样子了!”   上楼后,找到相应的套间,维法洛推开门——   首先映入关妮拉眼帘的便是窗明几净的客厅,地板上铺着短绒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云朵形状的沙发围绕着一方不规则的实木茶几,上面摆着套茶具和果盘,往果盘里一看,除了苹果,其它水果没一个是她认识的,视线再往推,最前方是一扇五彩斑斓的彩窗,外部的霞光照射过来,在地板投射出梦幻而绚丽的光斑。   关妮拉被这绮丽的景象吸引,不由自主地走近,随后才发现她以为的‘玻璃’彩窗的主体并不只有玻璃,其中还掺杂了一些被打薄的贝壳片,这样照进室内的光就变得更柔和了些。   “你想睡哪间房?”   维法洛的声音让她从彩窗带来的美丽震撼里回过神来。   “你不是想泡浴缸么,你看哪间房的浴室里有浴缸,就睡哪间好了。”   关妮拉记得他想订这个套间的初衷就是因为这里的浴缸最大,当然要把有浴缸的房间让给他,花钱的才是老大嘛,“我习惯淋浴,睡另一间就好。”   说这话的功夫,维法洛已经钻进了离他最近的那间房,里面很快传出他欢快的声音:   “这间房里的就是浴缸!那我就睡这里好了。”   过了会儿,他又从房门探出头来,灿烂的笑容里满是分享的喜悦,“你要是想泡浴缸也可以来这里泡!这个浴缸很大,泡着肯定很舒服!”   关妮拉摆了摆手,推脱说到时候再说吧,然后就走向了另一侧的房间,“那我去洗澡然后睡一会儿……”   她顿了下,又转身和他叮嘱,“但我不知道会睡多久,你中途要是饿了,就自己先去吃饭吧,不用特意等我。”   “饿倒是不饿。”维法洛扒着门框,跃跃欲试地说,“我更想去买衣服!”   “那你就去买吧,不用特意等我一起。”关妮拉朝他摆了摆手,“我对衣服什么的真的不在意,什么时候路过服装店随便买两件就行。”   “这样……”维法洛眼珠微转,唇角笑意渐深,“好!那我顺便帮你一起买了吧!正好我喜欢买衣服~”   关妮拉:“……啊?”   维法洛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急忙敲定下来,“就这么说定了!我泡澡去!”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关上房门。   ——啪!   关妮拉:……   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耸了耸肩,随他去了。   *   所以说,人一定要多赚钱。   关妮拉仰头看着头顶的云朵花洒,打开开关,温度适宜的热水便兜头淋了下来,自带清甜的霞日葵的香气——事实上她根本没见过什么霞日葵,但这淋浴是能选不同香味还自带清洁功能的热水的,她在品种繁多的香型里挑花了眼,最后才决定先试试第一个香味,反正还要在这儿住一个月呢,一个个试下去呗。   湿漉漉的清甜气息在浴室里氤氲开来,关妮拉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又低头调整淋浴装置的功能盘,将指针转到了烘干那一栏,原本充当花洒的柔软云朵,便又吹出温热的风来,将她的头发和身体很快吹干。   最后,她套上旅馆送的免费睡裙,身心愉悦地离开了浴室。   果然旅馆贵有贵的道理。   关妮拉爬上软硬适宜的床,又点燃床头柜上带有助眠效用的香薰,深吸一口,只觉得这房间哪哪儿都极合自己的心意,原本对金币的那点心疼,也早就被忘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管它这么多呢,先享受生活吧!   她一头栽进柔软的枕头,忍不住发出幸福的喟叹——   有钱真好!   *   熔金落日彻底坠入地平线,窗外的斜阳一寸寸黯淡,转眼间便日月交替。   不知道睡了多久,关妮拉在意识朦胧间,忽然觉得好渴,想喝水的欲.望和不想起床的懒意在脑中天人交战,最终,她还是勉强支起泛软的身子坐了起来。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她已经睡了快三个小时了,难怪嗓子这么干。   或许是在野外长期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哪怕维法洛说他的帐篷里很安全,关妮拉目前也无法做到全身心放松地睡熟,每到半夜总会醒那么一两次,然后听着旁边绵长而规律的呼吸声再次入睡。   进入到繁闹的城市里,她倒是放松多了,虽然城内看着不好惹的异族很多,但周围人一多,她就会有种隐匿在人群中,存在感变得相当稀薄的感觉,那会让她很有安全感。   等发软的四肢逐渐有了力气,她走下床,打算去客厅喝点水。   一推开门,便看到半开的彩窗前,在光影的交界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客厅没开灯,泠泠的月光斜照进来,巧妙的将维法洛的脸切割成晦暗不明的两半。一半隐匿在暗中,显得神秘莫测,一半被彩窗折射的绮丽光线映照,眉眼舒朗,微微翘起的眼尾钓着愉悦的笑意,显得昳丽而风情。   关妮拉推门而出时,他正撑在窗台上,边啃着一颗红润饱满的苹果,边笑吟吟地看着楼下的夜景。   “嗯?你醒了?”   听见她出门的动静,他先是眼眸转向她的位置,然后身子也跟着微微侧了一下。   视线触及大片裸.露在外的腰腹,关妮拉眉心一跳,这才注意到他换上了极具奥尔兰特风格的新衣服。   上身是一件贴身的背心,是比他发色深一些的暗红色,削肩的无袖款,或许是不习惯手上赤条条、空荡荡的,他不仅在胳膊上戴了黑色皮革的臂环,手上也戴了同材质的半指手套。   背心的整体长度仅到肋骨处,恰到好处的露出了最精壮的一部分腰肢,在他侧身看过来的时候,腰也跟着转了一下,腹部明晰的线条与胯的部分衔成相当微妙且性.感的弧度。   等他后来将整个身子都转过来面向她的时候,关妮拉又发现他的胯上还连接着两条交叉的黑色绑带,勒得很紧,离得近一些就能看到绑带边缘溢出的一点肉。   她原以为这也是衣服的设计,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部分属于裤子的腰带。   维法洛这会儿穿的是一件略有些宽松的黑色工装裤,版型普普通通,唯一亮眼的设计就是裤腿上被松垮地绑了好多功能带,有的上面挂上了匕首,更多的则是随意的垂在裤腿上,随着他的动作被甩来甩去。   “你……”   关妮拉本来还有点困,一看他这穿着,顿时清醒了不少。   “怎么突然穿得这么……清凉?”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久未进水的沙哑,“现在有热到这种程度吗?”   “入乡随俗啊,这里的人不都这么穿么?”   他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苹果,随后鼓着腮帮子,边咀嚼着,边走上前,大大方方地舒展着肢体,在她面前慢悠悠转了一圈。   “不好看吗?”   他长手长脚,虽然平时没什么正形,但体态意外的很好,随便转上一圈都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洒脱。随着他缓慢转身的动作,晦暗不明的光影交接,他腰上不规则分布的鳞片也因此折射出流光溢彩的斑斓光晕。   关妮拉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着他因转身而一览无余的腹部肌肉,慢慢喝完了水。   “本地人露腰是为了展示腰上的符文和图腾,你露腰是为什么?展示鳞片?”   “对啊!”   维法洛大大咧咧地拍了下腹侧的鳞片,发出相当响亮的“啪”的一声。   “他们展示符文图腾什么的不都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力量么,对兽人来说,牙齿、爪子、毛发和鳞片都是力量的表现啊,所以我展示鳞片也就是在展示我的力量。”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极了,不住地点着头。   关妮拉忍俊不禁,“好吧。”   她捧着水杯坐到沙发上,身子瞬间陷入一片松软里。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维法洛走过来,不依不饶地追问。   关妮拉才睡醒,脑子有点昏昏沉沉的,听他这么问,一时还有点转不过弯来,“什么问题。”   “衣服啊!”   他走到沙发前,在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后,又轻巧地转了个圈,紧窄的腰线、紧实平坦没有一丝赘余的小腹、明晰流畅的线条和薄而韧的肌肉像流水一样在关妮拉眼前倾泄,震颤,静止。   “好看吗?”   他微微俯身,晶亮的眼眸注视她,一眨不眨地等待她的答案。   关妮拉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好看的。”   本来一觉起来脑子就不怎么清醒,乍一眼看到他,还以为哪儿的超模进来了,她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好看,且相当大方慷慨。”   大方……慷慨?   维法洛抓了抓头发,有点没懂她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词汇来夸他,毕竟他刚才也没给她钱啊,但不管了,她说了好看就行。   这时,他又想起什么,半个身子压在沙发的靠背上,乐呵呵的向她邀功:   “对了,我也给你买衣服了!”   关妮拉只觉得自己背部靠着的地方瞬间塌陷下去一块,身子随之一歪,他的话语便紧随其后的落到耳畔,如影随形的还有他湿热的吐息,似有若无的绕着她的耳垂打转。   她不动声色的往边上挪了挪,和他拉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还真给我买了啊?”   在他为她突然的远离感到不爽之前,关妮拉率先开口,“太谢谢你了,为我节省了好多不必要的时间。”   维法洛一听便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直起身,“那我现在拿过来给你看!”说完就兴冲冲地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好有活力,关妮拉目送他走远,又一歪身子,无力地瘫在了沙发上。   没一会儿,维法洛拎着两袋子衣服回来,一见她蜷在沙发上打哈欠,便有些担忧地俯身,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还困吗?睡了这么久还不够啊?是生病了吗?”   但因为他对人类正常的体温没有正确的认知,所以没能摸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关妮拉撩起眼皮,视线短暂聚焦在他若即若离的胸膛上。好近,近到连关妮拉这个近视眼,此时都能看清他上衣的纹路。   她闭了闭眼,暗自叹气,该庆幸么,虽然他这件上衣又是露胳膊又是露腰的,但因为是立领,所以她没再看到更多不该看的东西。   “没生病啦,只是还有点没睡醒。”她撑着胳膊起身,目光转移到他放在沙发尾的袋子,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给我买的衣服?”   看她除了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以外,好像没别的不适,维法洛便没再多问,反正她每天都半困不醒又半死不活的。   “对,你看看喜欢吗?”   “谢谢你,只要不是风格太跳脱的,我都能接受。”   关妮拉接过袋子,想着他毕竟一番好意,又连忙打了个补丁,“当然如果真的是很跳脱的风格,我也可以尝试一下,说不定会意外的很适合我。”   好在她打开袋子后,首先拿出来的就是一件令人心安的黑色长袖,再往袋子里一捞,又掏出同色的利落长裤和一件长及腰部的兜帽斗篷,除此之外还有一双短靴,和一个挂着结实布袋的腰带。   她不自觉翘起嘴角,心想他观察得还挺仔细,知道自己喜欢这种深色耐脏还能装东西的衣服。   “谢谢……”   她继而扯了扯布料,满意地点头,很好,很结实。   她这才笑着抬头看向维法洛,“谢谢!我很喜欢这套衣服!”   维法洛蹲在沙发前,抱着膝盖冲她露出一股志得意满的笑,“我的眼光那还用说?”   随即拎起另一个袋子,催促她打开,“我还给你买了件裙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裙子啊……”关妮拉轻叹一声,“说起来,我确实很久没穿裙子了。”毕竟行走在野外,不管是长裙还是短裙,都不如裤子方便活动。   她掏出裙子抖落开来——是一件色彩清新明快的长裙,杏色的衬裙外套着一件浅绿色的不规则外衣,腰部缠绕的细珠链上,缀着蜿蜒而下的绿叶藤蔓,整个裙子用的都是垂坠感极好且相当轻盈的布料,加上恰到好处的绿叶点缀,使得它看起来相当有大自然的勃勃生机。   她眼前一亮,忍不住哇了声,惹得维法洛笑得愈加得意,“怎么样?好看吧?喜欢吗?”   “喜欢喜欢!你眼光真好!”关妮拉忙不迭地赞道,但看着裙子长及小腿的长度,再看一眼他的上衣,忍不住笑起来,“谢谢你啊,没有选择给我买奥尔兰特的特色露腰风格的衣服。”   人类的腰腹可是很脆弱的,露在外面她都怕被风吹感冒了。   “嗯!”   看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小巧思,维法洛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因抬眼看她,眼睛显得异常圆润乖巧。   “我想着你腰上除了肉什么都没有,到时候出门,一看别人腰上要么是结实的肌肉,要么是锋利的鳞片,还有的就是昂贵的魔法符文和背景强大的家族图腾……万一你自卑了怎么办呢?所以我特意都给你买了能遮住腰的衣服!”   他说这话的语气带着股软绵绵的撒娇意味,说完后就双眼灼灼地盯着关妮拉,像一只叼回飞盘后等待主人摸头夸奖的大型犬。   关妮拉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腹部——除了因坐下而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什么都没能摸到。   她:“……”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僵硬地牵起嘴角对他笑了下,咬牙切齿,“我谢谢你啊,真是太贴心太无微不至了!”   感谢得好用力哦,好像牙都要咬碎了。   维法洛像听不出她的言不由衷,笑眯眯地伸手戳了戳她因气闷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一下,两下,蜻蜓点水般,直到鼓起的颊肉被戳扁,他才在她控诉的注视下,意犹未尽地抽回手。   “你喜欢就好!”   “好了,穿上新衣服,我们一起出门吃饭吧~” [43]第四十三章:天赋   虽然维法洛买的裙子很漂亮,但出门时,关妮拉还是穿上了裤装。   “为什么?”他讶然道,“你不喜欢那件裙子吗?”   “喜欢,但如果要出门的话,它有一个致命缺陷。”关妮拉抬手拍了下裤兜和腰带上挂的布袋,说,“裙子没兜啊,什么东西都没法装。”   她计划之后去买个小挎包,用来搭裙子。   “所以你兜里装了些什么?”   她刚才拍兜的时候,维法洛好像听到了丁零当啷的声音。   “银币、匕首还有怀表啊。”关妮拉说,“什么都不带我心里没谱嘛。”   “好吧……”   两人走出旅馆,随便找了个方向逛了起来。   奥尔兰特的夜晚依然热闹,不同于白日里的规整有序,入夜后,街道明显多了不少临时摆的小摊子,关妮拉一路看过去,药剂、二手魔法道具、手工饰品、布料毛线团……嗯?毛线团?   她一下来了兴致,扯了扯维法洛的袖子示意他停步,而后兴致勃勃地蹲在摊子前看了起来。   维法洛看了眼摊子上零零碎碎的一些布料和毛线团,一头雾水,“你要买这些?”   “先看看嘛。”   摊主是个正在织毛衣的老太太,在得到她的允许后,关妮拉拿起一卷绿色的毛线团,捻着根毛线扯了扯,还挺结实……   维法洛对这些没兴趣,反倒被一旁的饰品摊吸引。   他戳了戳关妮拉的肩膀又指了指旁边的摊子,“我……”   “嗯嗯好,”关妮拉正沉迷于挑拣毛线,一心二用地应付他,“我知道了,你去吧。”   维法洛不满地撇嘴,但看她这么专注,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哼了声就去了旁边的摊子。   等关妮拉挑好毛线和棒针钩针,他也笑盈盈的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向她展示新买的小饰品——是一枚蜿蜒爬行的蛇形耳夹,银白色的,三角的蛇首抵着他的外耳廓,蛇尾钓着细细的链条,会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   见她的目光牢牢锁定自己的左耳,维法洛炫耀一般,特意把脸侧过去,抬手用指尖拨了拨耳夹垂坠的链条。   “好看吗?”   真臭美,关妮拉暗自吐槽,嘴上却相当诚实地说,“好看。”   她微微眯起眼睛,又发现这耳夹的蛇首还镶嵌着一枚很小的绿宝石,她为这个新发现感到有趣,“这条蛇的眼睛也是绿色的诶,和你一样。”   “嗯哼。”维法洛眉眼弯弯,又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但果然还是我的眼睛最好看,对不对?”   “对对对。”关妮拉麻利地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嘴上还不忘搪塞,“谁能有你的眼睛好看啊?”   “哎呀,也不用这么奉承我啦。”维法洛得了便宜还卖乖地笑着,把她手上的东西都接过来往里看了眼,“所以你买这些东西要做什么?织毛衣?”   原谅他贫瘠的知识储备让他看见这些工具后,脑子里只出现了毛衣。   “打算织个包。”关妮拉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跃跃欲试道,“好久没打毛线了,有点犯钩织瘾了!”   原来这些毛线还能做包啊……   维法洛看向那些圆滚滚的毛线团的眼神变得敬畏起来,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它们一股脑都塞进了空间卷轴里。   卷轴还是不太方便,他暗道,还是多杀点魔兽,改天去买个空间戒指吧……不对,等关妮拉测试出魔法天赋,也得给她买一个……啊,这么一看还真是要好多钱。   他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刚买的耳夹,漫不经心地想,以后还是少买点这些没用的小玩意儿吧。   得多攒点钱啊。   *   逛完路边的小摊,也都买到合心意的东西后,两人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餐厅吃饭。   一进门,才发现这家餐厅居然还是家小人族友好餐厅,用餐区特意分成了普通规格的餐桌和袖珍餐桌,菜单上也有专为他们准备的超小分量餐食。   关妮拉吃饭的时候,眼睛总忍不住往餐厅另一边的小人族区域瞄。   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子坐在手臂长的餐桌前,慢慢吃着比她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菜,总有种小时候和伙伴玩的家家酒游戏照进现实的既视感。   看完小人族吃播,两人沿着街道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魔药师协会的门口。   这个时间,协会虽大门紧闭,但内部仍灯火通明,关妮拉就着这灯光往门口的布告栏上看了眼,发现最显眼的一张告示上,写的是中级魔药师考试的注意事项。   “中级魔药师考试?”关妮拉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几个字,平静的面容丝丝裂开,露出世界观坍塌的崩溃,“当中级魔药师,还要考试?!!!”   她往下粗略一看,考试结果最终以笔试和操作两部分的成绩作为综合参考……   “笔试?居然还有笔试?!!”   关妮拉一听要笔试就有点ptsd了,怎么都穿越到异世界了,还有那该死的笔试?   “这种费脑子的职业要想升职称,都要笔试的啊。”维法洛说,“像魔法师符文师结界师那些,也都要笔试的,还要分不同课程考好几门呢,不像我们冒险者,想升级只要一直做任务,积分够了就行。”   所以,如果是文盲的话,冒险者倒是一个不错的职业……可偏偏这个职业又对身体素质和战力有较高要求,很不巧,关妮拉在战斗方面也是废物一个。   她摸了摸自己尚且茂密的头发,选择路径依赖,“行吧,反正我以前也是靠脑子吃饭的,区区考试……”   区区考试,区区背书……   区区脑细胞,区区头发……   她双目无神地看着那张中级魔药师考试的通知,视线逐渐聚焦在考生需提前准备的资料清单,发现有一项必须要在魔药师协会登记的是——考生户籍证明?   户籍证明?!!!   就是异世界的身份证吗?!   关妮拉顿感天崩地裂,内心开始疯狂尖叫——   啊啊啊啊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她在这个世界是个黑户啊!   “你怎么了?”   看她突然跟见鬼了一样,维法洛好笑道,“刚刚不是还说区区考试?怎么现在突然怕成这样?”   “我、我不是在怕考试。”   关妮拉气若游丝,一脸的生无可恋,明显是还没接受自己居然是个黑户的残忍现实。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特别重要,关乎我下半辈子的事……”   维法洛眉梢一挑,“什么事情?”   “就是……”   关妮拉左右张望了一下,觉得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并不安全,赶紧拉着他走到更偏僻的角落。   “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维法洛哭笑不得,“你到底做什么了?”   “就是我可能、好像、似乎也许……”   顶着他好奇得如有实质的注视,关妮拉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努力压低了声音,深怕会有外人听到——   “是个黑户!”   维法洛:“?”   他一下睁大了眼睛,借着稀疏晦暗的光线,关妮拉看到了他脸上过于明显的震惊和费解。   “就为了这点小事,你还特意把我拉到这儿来?”   关妮拉:“???”   “小事?”她同样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磕磕巴巴道,“可、可是我是个黑户啊!这也能算得上是小事嘛?”   说到这里,她灵光一闪,一下高兴起来,“该不会你也是个黑户吧?”   有人和自己一样,她就半点不焦虑了。   维法洛语气平平地哦了声,说,“那倒不是,户籍证明我还是有的。”   白高兴一场,关妮拉陡然变了脸色,“那你说个鬼!”   “虽然我不是黑户,但这种群体确实很常见啊。”他摊开手,见怪不怪地说,“哪怕是在奥尔兰特,你在大街上问一圈,十个人里总有那么两三个是没办户籍证明的,那种远离城市的乡下村子,更是全村的户籍证明加起来都凑不了一桌饭。”   “是、是这样嘛……”   想起自己在维法洛那里的人设是与世隔绝的山村里出来的,她挠着后脑勺,讪笑着找补起来,“哈哈,确实,我们村就是因为在深山里,信息交通都不发达,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有户籍证明这个东西……”   维法洛双手环胸,笑而不语地看着她继续瞎扯。   “……”关妮拉眼神游移,回归正题,“所以我黑户这件事,会影响我明天去测魔法天赋吗?”   维法洛散漫地歪靠在一侧的树上,轻笑道,“你只是去测试魔法天赋,又不是要去当神官,只要交够了钱,谁都能去测天赋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如果你以后想当正儿八经的有证的魔法师或者魔药师或者随便什么职业,是一定要去办户籍证明的,不然那些官方机构都不让你考试的,我也是因为要登记成为职业冒险者,才去办了户籍。”   关妮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办户籍证明难吗?”   维法洛耸肩,给出一个相当朴实的答案,“有钱就行。”   好嘛,又是钱。   但如果只要钱,那办起来确实很简单了,毕竟现在的关妮拉要啥啥没有,钱反而是比较容易搞到的。   她又问,“那是不是只要有钱,随便在哪里办户籍都可以?”   “那倒也没那么简单。”维法洛摆摆手,“有些城市很排斥人类的,你砸再多钱进去也没用,也有的城市针对当地居民的福利政策很好,想要得到它们的户籍,还必须得在职业领域里获得一些成就才行,需要等官方审核通过了才会发户籍给你,还有的城市,在外名声太差了,得到户籍很容易,但你用那户籍在外行走,很容易被歧视,所以你想办户籍,还是别太随便了,好好挑一下吧。”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讲究,关妮拉暗自叹气,决定把户籍证明记到自己的计划本里,等测完魔法天赋再好好钻研一下。   反正她手头上也没那么多钱办户籍,还是再攒攒吧。   但想起明天的安排,她又心生忐忑,“测试魔法天赋是真的不需要户籍证明吧?万一……”   “没有万一!”看着她苦恼得脸都皱起来了,维法洛笑起来,毫无预兆地伸手将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安心啦!谁会放弃主动送上门的五个金币啊?”   关妮拉被他按着脑袋一顿揉搓,无能狂怒:   “好了好了知道了,手松开!头发都被你揉成鸟窝了……”   第二天,负责登记测试者信息的神官果然没提及户籍证明,收了金币后,只问她要了名字和年龄。   在听到她已经超过二十岁以后,原本冷肃着一张脸的金发神官眼皮微抬,定定地注视了她两秒。虽然神色变化很细微,但关妮拉还是看出了他的诧异。   她面色不改,对这样的反应已经习以为常了。   人类最适合测试天赋的年纪在五到八岁,家里条件差一点的,也尽量都在十五岁之前测了,实在还没钱的,也大多放弃了学习魔法这条路。   像关妮拉这样二十三岁还来测试魔法天赋的,可能近十来年里也就她这么一个,刚才在外头排队的时候,旁边围着一圈只到她大腿那么高的小萝卜头,她混在其中,别提多鹤立鸡群格格不入了。   “二十三岁……”   金发神官蹙起眉,眼睫微颤。关妮拉这才注意到他靠近眼尾末端的睫毛,其实是上翘的金色羽毛。   “怎么会这么晚才来测试魔法天赋呢?”   关妮拉老实答道,“以前没这个条件。”   金发神官沉默了,绘着光明神印记的喉结很明显的上下滑动了一下。   作为侍奉光明神的神职人员,在上班期间是一定要穿工作制服——一件长及脚踝的白色立领长袍的,但由于神职人员基本都是奥尔兰特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受当地传统习俗影响,实在很难抑制住想要展示符文和图腾的本能,所以大部分神官都会选择解开长袍的扣子,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再把魔法符文和光明神殿的象征图腾绘在上面。   给关妮拉登记信息的这位神官也是如此,浑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唯独衣领大敞,深v直接开到了胸腔处。   但他的领口下并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是一些向下生长的羽毛,洁白与浅金的羽毛纵横交错,在日光下散发着洁净的柔光。   他的魔法符文主要绘制在锁骨附近,不知道是不是用的特殊材料,与街上大多黑里泛金的符文截然不同,他锁骨处的符文是纯金色的,纹路繁复华丽,被白皙的皮肤衬得闪闪熠熠。   除此之外,他在脖颈两侧都绘了赞普鲁的金鸢尾国徽,喉结周围则是象征光明神的太阳图腾,哪怕下班脱了这身长袍,外人一看他喉结处的图腾,也能一眼辨认出他隶属于光明神殿。   感受到他投来的眼神里隐隐带了些怜悯,关妮拉嘴角微抽,“请问我能进去了吗?神官大人?”   “当然。”金发神官敛眸,随即递来一张金色的通行证,温声道,“愿光明神的圣芒永远照耀您,女士。”   “谢谢。”   关妮拉接过通行证,紧张地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光明神殿。   这种好像走进高考考场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紧张,一边神游,被负责引路的神官带到了天赋测试的内室,里面只有一个须发皆白,面容看着有几分慈祥的年迈神官。   “走上前来,孩子。”   关妮拉乖乖走了过去。   看着眼前面无表情,浑身一股社畜味儿比他还浓的‘孩子’,年迈神官沉默一瞬,若无其事地继续之后的工作流程。   “请闭上眼睛,将双手放在这颗魔法水晶球上,用心感受周身魔法元素的变化……”   关妮拉依言照做。   闭上眼睛后,视野内瞬间漆黑一片。   她屏息凝神,很努力的想要感受周身的变化,可惜努力了半天,她除了觉得手下的水晶球冰冰凉凉的,贴着还挺凉快以外,什么都没能感受到。   该不会吧……   她心里一突,心想那五个金币不会都打了水漂吧……   念头闪过的刹那,漆黑的视野里突然漫上星星点点的光斑,绿色、红色、蓝色、土黄色、白色……这些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光点忽闪忽现,很像关妮拉以前低血糖昏厥前偶然闪现的幻觉,但很快,这些光点互相吸引,逐渐凝实,最后融成绿莹莹的一团……   “可以睁开眼睛了,孩子。”   神官苍老的声音让她本能地睁开眼,只见她的掌心下,原本透明的水晶球正散发着一团莹亮的绿色光芒。   她睁大眼睛,心跳骤然失序。   这应该算是她有魔法天赋了吧?她看过的动漫和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她兴冲冲地抬起头,却见年迈神官微蹙着眉,看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些微的遗憾和怜悯。   她的笑容倏然僵住,艰难道,“我该不会……没有魔法天赋吧?”没天赋的话水晶球干嘛要亮?   “有的,孩子,而且天赋还不错,木属性的元素亲和度有七十三呢。”神官抬手捋了捋胡须,微微一叹,“只是,你这个年龄才学习魔法,入门实在是有些晚了。”   管它这么多呢,只要有魔法天赋就行。   关妮拉松了口气,正打算用之前的话术应付一下,却见年迈神官又重新笑起来。   “但魔法的有趣就在于此,无关年龄,无关种族,甚至无关天赋,修习魔法的路上,最需要的是无穷无尽的探索欲、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不管跌倒多少次都能重新爬起来的意志力,能后来居上地追赶上那些更早修习魔法的人,也很有挑战性不是么?”   猝不及防地喝了口鸡汤,关妮拉大脑空白,愣了几秒才迟钝地接过他递来的东西。   “这是潜能药剂和未来一个月的基础魔法课程表。”   “请不要迟到,孩子,老师们的时间都是非常宝贵的,”   “最后,恭喜你的未来又多了新的选择,愿光明神的圣芒永远照耀于你。” [44]第四十四章:熊蜂   关妮拉拿着潜能药剂和课程表离开内室。   在回到待客大厅后,瞬间又被一群小萝卜头包围了。   他们基本都喝完了药剂,此时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分享着各自的感受,关妮拉见状,很快找了个不惹眼的角落位置,一口把药剂喝了。   哕。   像喝了百倍浓缩的薄荷牙膏。   刚喝完还只感觉口腔里凉飕飕的,过了一会儿后,全身上下都是凉飕飕的了,好像每个毛孔都在呼吸,未知的物质像雨丝一样从皮肤里钻进去,顺着血液延绵不绝的奔流。   她摊开手掌,看着皮肤表面泛起的融融绿意,沉默半晌。   所以这东西,要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   念头闪过的瞬间,掌心的绿意彻底消失,一切恢复原样。   她攥起拳头,又舒展五指,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发生什么特殊的变化。   算了,等明天上课了再说吧。   想到上课,她翻开课程表看了眼,一看一周居然只用上四天课,还都只排了上午的课,顿时信心大增,觉得优势在我。   她决定待会儿就去丝丝莉的魔药工坊看看,如果性价比合适,就先买个课程试试,反正这种机构的课程,时间方面应该会比较灵活,到时候她上午上完光明神殿的魔法启蒙课,下午再去上魔药基础课,这样不就把时间利用到极致了吗?   反正早学晚学都要学,不如趁着现在还算有学习的劲头,放在一块儿学了算了。   至于会不会累?   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课程表的第二页还附了张光明神殿的地图,但上面的大部分地点都标记着闲人免进,关妮拉挨个看过去,发现她能进入的地方也就只有教室、图书馆、厕所和祷告室了。   她阖上课程表,跟着小学生队伍一起走出大厅。   来的时候太过紧张,以至于她都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光明神殿的内部结构,这会儿尘埃落定,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可算有多余的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了。   神殿接待大厅的装潢很是简洁,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什么华丽的装饰,支撑穹顶的柱体结构理性,庄重而威严,日光从天窗照射下来,随着光与影的变化,被照耀的墙体和柱身便像液体一样流动起来,散射着柔金的光,给人金碧辉煌又波光粼粼的视觉享受。   关妮拉像参观景点的旅客一样,好奇地左看看又瞧瞧,大饱眼福后,又暗自可惜现在没有手机,不能拍照留念。   穿过挂满历任红衣主教画像的长廊和绿草如茵的前庭,关妮拉走出光明神殿的大门,与此同时,排在她前面的小学生队伍也都四散而别。   她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蹲在一处花坛前的维法洛,他这会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一朵硕大的霞日葵,笑容里带了点恶作剧般的玩味。   她眉梢微扬,怎么玩朵花都能玩得这么开心?   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注视,维法洛敛容,循着视线望了过来,一见是关妮拉,立刻笑容灿烂地朝她挥了挥手,旋即便要站起来。   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关妮拉就已经小跑着凑过来了。   见状,维法洛又蹲了回去。   你测试的结果怎么样?   他本来是想这么问的,但一看关妮拉笑得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线了,换做傻子来了,都能知道她的答案是什么吧?   于是脱口的问话便灵活的变成了,“你测出来是什么属性的元素亲和度最高啊?”   “木属性的。”关妮拉在他旁边蹲了下来,视线扫过他刚才一直在戳弄的霞日葵,这才发现在葵花平坦的花盘上,正躺着一只呼呼大睡的熊蜂。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哭笑不得地说,“我说你刚才怎么笑得这么奸诈,原来是一直在骚扰这只熊蜂啊?”   “哪里能算是骚扰啊?”维法洛的意志也很不坚定,一下就被她的话题带跑偏了,兴致勃勃的和她聊起了这只熊蜂,“你看牠睡得这么香,肯定是没有被我打扰到啊,不然早醒了。”   说完他又伸出作乱的手指,用微弱的力度挠了挠熊蜂圆滚滚的肚皮。   关妮拉没好气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压着嗓子骂他怎么能这么坏,人家睡得好好的……   “你不想摸一下吗?”   维法洛一句话打断她正义的发言。   关妮拉顿时语塞,心中的天秤在良知和欲望的拉扯里轮流升降。   “你不就喜欢摸毛绒绒的东西么。”维法洛含笑的声音里带了点恶劣的蛊惑意味,似有若无地勾着关妮拉咬上鱼饵,“真的不想摸摸么?熊蜂的绒毛你应该还从没摸过吧?”   关妮拉心神俱颤。   是啊,熊蜂她这辈子还没摸过呢,如果能摸一下的话……   不不不,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趁人家睡觉就占便宜啊!就不能等牠睡醒了再获得牠的同意再摸嘛!   偏偏这时,维法洛又自言自语似的嘟囔起来,“等牠睡醒了,肯定就要急着去工作了,某人想摸也摸不到喽。”   关妮拉:“……”   她看了眼维法洛,又看了眼在睡梦中无意识蜷缩起四足的熊蜂,只感觉心都被萌化了。   最终,她还是抵不过他的言语诱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成为了一起骚扰熊蜂的共犯。   她动了动手指,指腹接触到熊蜂浑身覆着的黄棕相间的短绒毛,细细的,刺刺的,以一种柔软的力道将她指腹的皮肤扎出细密的痒意。   “怎么样?”维法洛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似笑非笑,语气听不出到底是邀功还是挑衅,“早和你说了很有意思吧?之前还不愿意摸,搞得我会害了你似的。”   关妮拉闷不作声,既不反驳也不赞同,只一味地摩挲着熊蜂柔软的肚子,使得睡得迷迷糊糊的熊蜂忍不住扭了扭圆润的身子,侧过身睡。   关妮拉视线一偏,看到了牠背后沾上的一屁股花粉。   画面可爱又透着说不出的滑稽,她死死抿住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沉迷之际,忽然有一阵急促的嗡嗡声在耳畔响起,关妮拉被吓得一激灵,触电般缩回手,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在看花的样子。   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了过去,视野里,一只更大一号的熊蜂正急匆匆地飞向这边,明显在寻找着什么,在每一朵硕大的花盘上都有过短暂的停留。   不一会儿,牠就飞到了关妮拉所在的花坛前,一眼就看到了霞日葵花盘上睡得正香的小熊蜂。   牠扇动翅膀的频率肉眼可见的变快了,透着股急躁的凶意。   关妮拉抱着腿将自己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同时,暗自揣测着两只熊蜂的关系,同事?上下属?亲戚?   没等猜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便见大熊蜂在绕着霞日葵飞了一圈后,忽然飞向高处,而后猛地向下一个急坠——   歘!   霞日葵的花盘不堪重负的陡然一沉,纤细的花茎被折弯,无力伏地。   隐约听到类似惨叫的声音,关妮拉往花盘一瞥,原本熟睡的熊蜂已然被惊醒,被大熊蜂提溜起来后,无助地飞来飞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杂乱而无序的轨迹。   两只熊蜂开始嗡嗡嗡的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越交流,那只才睡醒的小熊蜂气势就越低迷,被狠狠训了一顿后,只能瑟缩着身子,扑动着小小的翅膀跟着气势汹汹的大熊蜂飞走了。   离开时,屁股上沾着的花粉还边飞边洒,在地面留下了一行细细的鹅黄粉末。   关妮拉:“……”   “看吧。”维法洛突然出声,语气里没有一点儿趁人之危(指趁人家睡觉偷摸占便宜)的心虚,只有对自己极具先见之明的得意,“一下就飞走了,要是你没摸,现在指不定多后悔呢。”   “……”关妮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倒是很想反驳,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这话确实说对了。   她捏了捏手指,回味了一下熊蜂毛绒绒又略有些扎手的触感,长叹一声,“会被蛊惑完全是人之常情啊!人之常情!”   “哈哈。”维法洛大笑起来,这时又想起正事,连忙回归正题,“你元素亲和度最高的是木属性?具体是有多高啊?”   关妮拉:“七十三。”   维法洛一下睁大了眼睛,惊叹,“那很不错诶,完全能称得上是小天才了!”   这个世界的基础魔法元素共分五类,分别为土、水、火、风、木。   何为基础魔法元素,指的是各智慧种族一旦觉醒魔法天赋,就必然能学会以上这五种元素衍生出来的魔法——当然了,这套体系对魔兽并不适用。   但具体能把元素魔法发挥到什么程度,除了熟练度以外,还要看个体对元素的亲和度具体有多高。   以火元素的衍生魔法为例,同样是学习三天,亲和度低的人可能三天下来就只能搓出个一指长的小火苗,但亲和度高的人就能搓出一个脑袋大的火球。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为了将时间和资源利用到极致,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专精自己亲和度最高的元素魔法。   关妮拉亲和度最高的是木属性的魔法元素,所以她当然能一起学习土、水、火、风这几类元素魔法,但如果想要短时间就能看到明显的学习成效,毫无疑问,只有专攻木属性的魔法,她才能获得最大的回报率。   当然,除了以上五种基础元素以外,这个世界还有雷、冰、光、暗、空间和时间等魔法元素的存在。   但这些元素的觉醒天赋往往只跟随着特定的种族,比如光和暗这两种元素,就只会在精灵血脉中觉醒,而‘时间’,则是‘魔女’这个种族的限定天赋。   像关妮拉这样的纯血人类,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觉醒出以上几种魔法天赋的。   “七十三,真的很高了,我当时测出来元素亲和度最高的是火。”维法洛作回忆状,“具体是多高来着?好像才三十多?”   一般的智慧种族觉醒天赋后,亲和度在二十到四十之间都属于极其常见的,npc级别,四十到六十之间算天资不错,六十到八十之间,说出去必定能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前途一片光明,超过八十,那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超过九十——   超过九十这种好事人类就不用想了,纯血人类就没有元素亲和度这么夸张的,若是有谁说自己元素亲和度最高有九十多,那就只有两种情况没跑了,要么就是吹牛,要么他就不是纯血人类,他体内必定存在其他种族的血脉,且极大概率是精灵或龙这种受神眷顾的种族。   除此之外,元素亲和度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反映此人未来在魔法这条道路上的成就上限。   在见习魔法师——初级魔法师——高级魔法师——魔导士——魔导师——大魔导师这套体系里,六十的元素亲和度算得上是一条难以逾越的分界线,低于六十,最高成就基本止步于魔导士,超过六十,才有资格朝最高头衔发起挑战。   以关妮拉这样的天资,只要她勤加学习、刻苦钻研,一百五十年后,未必不能以不到两百岁的妙龄就站上魔法师的最巅峰,再次一点,能捞个魔导师也称得上是年轻有为了,更次一点,哪怕只当个魔导士,也能混个人上人……   “等等等等!”   关妮拉忍无可忍地打断维法洛对她的未来展开的一系列畅想,声线发颤,“你的意思是,我得学一百五十年的魔法,才能站上这个职业的金字塔塔尖嘛?”   天,在原来的世界她要想混到什么职业的顶端,也最多读个二十几年的书,换到这儿来,时间单位居然都是从百年开始算的嘛!   维法洛摇了摇头,“不一定要一百五十年啊。”   关妮拉松了口气。   “我说的一百五十年,前提是你学得足够刻苦、脑子聪明悟性也好,在一切都最理想的状态下,才有可能在一百五十年左右就成为大魔导师。”   他着重在‘有可能’这几个字上加重了咬字,大喇喇地说着实诚话,“毕竟很多人活不到一百五十岁就死掉了,那样的话,天资再好也没用。”   关妮拉:“……”   好在她对成为行走在行业最前端的顶尖人才没什么追求,不然听到这话真想两眼一闭直接享福去了。   她身心力竭地抹了把脸,面无表情道,“走吧,我们去丝丝莉的魔药工坊看看。”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未来职业当然也不能只放眼在一个领域内。   世道艰难,多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技多不压身嘛。 [45]第四十五章:魔药制作   一边问路一边打听情况,等两人抵达丝丝莉工作的魔药工坊时,关妮拉心里对这个工坊也有了大概的了解,简单来说这个工坊在城内的地位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虽然比不上几个背景雄厚的老牌工坊,但因为提供的药剂质量稳定且性价比高,倒是被周围产出质量参差不齐的友商们衬托得格外靠谱。   但对于他们的魔药启蒙课程,她问的那些路人都摇头说不清楚,后来好不容易终于问到一个知情的,才知道这些课是工坊为了能捞更多钱而拓宽的新业务,还处于一个试用阶段。   据说第一批学生上完课后,反馈都还不错,工坊那边的负责人说是会根据他们的意见进行调整,然后就到了现在,又开始招收第二批学生。   关妮拉一听这话,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笑,心想她要是买了这课,也成人家业务改革的小白鼠了。   这座魔药工坊位置比较偏,处于中城区与下城区的交界位置,关妮拉在去的时候就在想,工坊的选址会定在这里,会不会是因为这里地价比较便宜,一抵达目的地,就见魔药工坊果然占地辽阔,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大片。   和门卫解释清来意后,关妮拉和维法洛被请到了工坊的待客区,等慢悠悠喝完一杯红茶,丝丝莉就灰头土脸地闯了进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忙,让你们久等了!”   她抹了把黑一块白一块的脸,又抓了两下被炸得乱糟糟还打着卷的头发,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拍脑门。   “我这样来见客人是不是太不礼貌了?应该收拾一下再来的!”   “没事没事。”关妮拉下意识掏兜,一顿摸索,想起来自己的手帕已经给了维法洛,还没买新的,就算了,“我们又不在意这些,你这是经历了什么,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维法洛在旁边注意到关妮拉掏兜找着什么的动作,一开始还一头雾水,直到她什么都没能找到,无意识地瞥了他一眼,他这才福如心至,猜测她该不会是在找手帕?   他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但懊悔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莫名的庆幸,还好没买,不然她就要拿着他买的手帕给别人用了。   想到这里,他没好气地瞪了丝丝莉一眼。   被无缘无故瞪了一眼丝丝莉:?   她倒也没生气,只觉得莫名其妙的,当然,动物本能也让她对食物链上位的维法洛生不起气,没那个胆子。   她扒拉着头发,对关妮拉解释道,“刚刚操作不当,不小心炸了个坩埚,我又没做好防护措施,就这样了。”   说完,她迫不及待地问到,“对了你的魔法天赋测得怎么样了?”   她对关妮拉到底没那么熟,加上每次见面,对方都是一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样子,面部表情波动也少,以至于丝丝莉没法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还行。”关妮拉还是那副懒得做表情的样子,语气寻常道,“亲和度最高的是木属性。”   “木属性!”丝丝莉一合掌,脸上绽开惊喜的笑,“那很适合当魔药师诶!想要什么魔植,只要有种子就能自己种了!还能加快魔植生长和保鲜,让魔植时刻保持在药效最好的状态……”   越说越羡慕了,她几乎热泪盈眶地望向关妮拉,“我也好希望我元素亲和力最高的是木属性啊!”   “是吗?”被她这么一说,关妮拉也觉得木属性确实挺适合魔药师这个职业了,她顺嘴问了句,“那你亲和度最高的是?”   “火属性。”丝丝莉道,“对魔药师来说,最有用的元素魔法就是木、火这两种属性的了,可惜我火属性的元素亲和度不高,对火候的控制也没那么精准……”   她稍稍打理了一下仪容,好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然后就带着两人在工坊参观起来。   “这一片大棚,还有那边山上种的都是我们日常需要用到的魔植材料,那边是我们的生产区,一些出货量大但配方简单的药剂,都是从那里制作出来的,然后这一栋是新品研发区,这个小房子就是教室,如果你买了我们的课,接下来就会在这里上课,这边是实验区,我们练习魔药实操都是在这里。”   丝丝莉带着两人走进一间气味古怪的实验室,接着从门口的储物柜拿了两件长袍递给身后的人。   “来,先穿上这个,万一待会儿有什么东西炸了,这件袍子上的防护符文会保护你们不受伤,还有这个护目镜,保护眼睛的,口罩也戴上,不然说话的时候,唾液有可能掉进溶液里影响药效。”   关妮拉依次接过,先把防护服穿上了。   维法洛被实验室弥漫的气味刺激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第一时间想戴上口罩隔绝气味,但把口罩接过来一看,才发现这里的口罩在鼻子的位置特意开了个洞。   他用指尖勾着口罩,面带不解,“这……?”   “哦,因为在制作魔药的过程里,察觉气味的变化很重要,所以不能把鼻子捂住。”   丝丝莉看出维法洛对实验室环境的嫌恶,想着他一看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肯定对魔药学没什么想法,让他待在这儿只会耽误自己卖课,果断提议,“要不你就在外面等着?”   她看了关妮拉一眼,着重强调道,“里面的气味只会比门口的更刺激,你应该更受不了,还不如去外面等着好了,反正你也不打算学魔药吧?在里面要是打喷嚏什么的,只会影响到我们的效率。”   什么意思?说我在这里很碍事吗?!   维法洛恼羞成怒,正想发作,关妮拉的眼神就扫了过来,“要不你就别进去了吧?”   对上他瞬间变得无比委屈的眼神,她恍若未觉,面色不改地继续道,“要是你在里面不舒服了,我肯定会把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的,都没心思关注魔药了。”   也是,维法洛一下被说服了,他翘起嘴角,“好吧,那我就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把手里的防护物品都还了回去,对关妮拉细细叮嘱道,“那你有什么事记得叫我哦。”   他抬手在嘴边做了个吹哨子的动作,提醒道,“那个骨哨,你带了吗?给你以后就没见你吹过。”   关妮拉从兜里掏出骨哨给他看了一眼,理所当然道,“我们天天待在一起啊,又用不着。”   也是,维法洛笑得更加欢快,“好吧,那我去外面转转。”   说完就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开了。   ……这么简单就走了?   丝丝莉面色古怪地目送他远去,转头看向关妮拉时,就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沉静的黑眸透过护目镜看了过来,“我们进去?”   “哦哦好!”她连忙穿戴上所有的防护道具,接着把门一关,伸手按住门后的一个按钮。   头顶乍然一亮,关妮拉反射性地仰起头,便见天花板中央的圆形魔法阵亮起金色的光芒,瞬间将空气中流动的未知气味席卷一空。   她这时再抽动鼻子,只觉空气洁净,几乎闻不见任何异味了。   “因为在制药的过程里,气味的变化很重要嘛,所以一个没有异味干扰的环境对新手来说很重要。”丝丝莉主动解释,“等你熟练了,就可以忽略这个步骤了。”   关妮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只是单纯的想把维法洛赶出去啊。”   “哈哈。”被戳穿了小心思,丝丝莉干笑着挠头,“因为他确实很碍事嘛,肯定会影响到我们的。”   她引着她往里走,连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别管他了,我先给你展示一下药剂的制作过程吧,我这里还有一份回魔药剂的材料,正好能让你看一下是怎么做的……”   走到丝丝莉专属的操作台,关妮拉看着台上凌乱的试管、天平、过滤器、坩埚……忽然有种要上化学实验课的感觉。   “咳咳!”   一声做作的咳嗽打断了关妮拉的神游。   她侧眸看向丝丝莉,专注的目光让对方紧张地打起了磕巴,“我我我我们要先检查一下魔植的状态,首先要确认它们是否完整,还有新鲜度,就算没条件用现摘的魔植,也要保证它们含有一定的水分,不能太干巴,不然会影响药效的。”   她一边回忆自己的老师曾经是怎么教的,一边断断续续地转述给关妮拉听。   “看,这支妖精风铃草。”她拿起一支看似蔫巴巴的妖精风铃草,用指甲轻掐了一下它的花茎,指甲尖端很快被渗出的汁液浸染,“虽然看起来是有点干枯了,但只要还能掐出水来,就能用,不会影响到魔药的效果。”   关妮拉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然后就是清洗材料。”丝丝莉将台上的魔植尽数浸泡在水中,特意叮嘱道,“这里一定不能用清洁术偷懒,因为这一步不仅是把材料上的灰尘和土都洗干净,也是为了让魔植喝点水,能变得鲜灵一点,哪怕是用水球术偷懒都比清洁术好。”   虽然她说的魔法,自己还一个都没学过,但关妮拉还是郑重点头,“原来如此。”   她认真地看着丝丝莉又将部分魔植表面的叶脉和花萼去除,切片的切片、捣烂的捣烂、还有一部分被放入了加热的坩埚煮至沸腾,觉得这个过程不像是在制作魔药,而是在制作某种新奇创意的饮品。   这时,丝丝莉搅拌着坩埚,问她有没有注意到锅里的液体在沸腾前后发生了什么特殊的变化。   “特殊变化?”关妮拉微微俯身,仔细观察着沸腾的液体里冒出来的泡泡,“颜色好像变了。”   “……颜色?”   超乎意料的答案让丝丝莉搅拌的动作滞了一瞬,她看了眼坩埚,又看了眼关妮拉,不可置信道,“它的颜色有变化吗?”   “有啊。”本来还不是很确信,但看锅中液体的颜色变化越来越明显,关妮拉的语气也愈发笃定,“一开始是蓝调的红,现在是偏紫调的,你看,越来越紫了。”   丝丝莉:“???”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沸腾的坩埚,除了冒出来的气泡越来越密集以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关妮拉就能分辨出颜色的差异。   “你的色感很好啊。”她惊叹着看向关妮拉,一脸认真地说,“那你很适合魔药了,真的,不是为了卖课故意哄骗你,你的这项天赋真的很适合成为魔药师。”   关妮拉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是吗?色感好还能对制作魔药有帮助吗?”   对自己色感好这一点,她倒是没什么意外的反应。   她以前有自学过画画,每次往公共平台上放什么作品,总会被说这么糟糕的型准透视配不上那么漂亮清透的色彩云云,后来连屎盆子镶金边这种话都出来了,自那之后她就知道了,自己在色感方面确实有点小天赋。   “魔药制作的过程中,察觉气味、温度、颜色的变化都很重要。”   丝丝莉抽动着鼻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得意地说,“像我们星鼻鼠,是南方大陆里嗅觉最好的种族之一,就很适合学魔药。”   原来丝丝莉是星鼻鼠啊。   关妮拉曾在书上看过这个种族的相关介绍,但因为没怎么细看,所以这会儿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哦,原来丝丝莉就是那个用视力换取嗅觉的种族啊。   鼻子里有多达五亿个气味接受体,然而一旦摘下眼镜,就和瞎子没什么区别,是一个时刻把眼镜焊在脸上的种族。   “你有这个天赋,不学魔药真的太浪费了。”   在关妮拉回想星鼻鼠相关资料时,丝丝莉已经将坩埚的液体取出,等它自然冷却。   “我们这儿明天下午三点有个体验课,你要不要来试一下?”她说,“是纯理论课,还挺枯燥的,如果你觉得无聊,完全坐不住,那学魔药这件事你是得慎重考虑一下。”   “但如果你坐得住,甚至觉得那课上得还有点意思,那你不学魔药就真的太可惜了!”   相比起课会不会枯燥无聊,关妮拉更关注的是,“体验课?免费吗?”   “当然!”丝丝莉一心二用地将冷却下来的液体缓缓倒入方管药瓶,“我们工坊做生意可是很良心的,肯定不会多坑你的钱,放心好了。”   说的是不会‘多’坑钱,而不是‘不会坑钱’啊……   关妮拉好笑地点头,“好,我明天会准时来上体验课的。”   参观完操作室和丝丝莉制作魔药的全过程,关妮拉想着她之后应该还有别的工作,当即便提出告别,不好意思再多打扰她了。   “好,那你明天来上课,我再带你看看别的地方……”   两人脱下防护服,离开了实验室。   走到楼下,关妮拉往周围看了一圈,寻找起维法洛的身影。   无果后,她站在一棵树下,掏出骨哨,谨慎地问了一嘴,“你们这儿让吹哨子吗?会不会打扰到什么?”   丝丝莉摆了摆手,“没事,你吹吧,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那就好。   没了后顾之忧的关妮拉这才张嘴含住骨哨,怀着一种莫名的奇怪心情吹响了它。   “哔——”   一道细而清脆的哨声划破长空,以关妮拉为中心,一圈一圈极快地荡漾开来。   连吹了好几下,关妮拉才放下哨子,觉得肺活量有点不足。   他应该能听到吧?她暗想,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来。   她做好了要等待一段时间的准备,然而还未等哨声彻底消散,她就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人戏谑地戳点了几下。   ……?   她动作机械地回过头,下一秒,毫无预兆地对上一双碧波荡漾的笑眸。   “就在你身后啦。”   维法洛双腿缠着树枝,倒挂在树上,垂落的红发在风里漂浮,像一瀑热烈的千代兰。   四目相对间,关妮拉从他剔透明亮的碧眸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   “怎么这么久都没发现?”   他轻轻笑起来,湿热的鼻息一扑一扑,在她的脸颊上激起小范围的颤栗。   “好迟钝~” [46]第四十六章:上课   感受到他湿热的鼻息在皮肤上一圈圈扩散开来,关妮拉瞳孔微缩,被吓得连忙后撤两步。   “你什么时候在我身后的?!”   维法洛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挂在树枝上荡来荡去,语气无辜地说,“一直都在啊,没想到你警惕性这么差,这么久都没发现。”   “我的天,你一声不吭的在那里,谁能发现啊。”   关妮拉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转头看向同样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的丝丝莉,“你刚才发现他了吗?”   丝丝莉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也没发现。”   她后怕地摸了摸脑袋,心想难怪刚才觉得头顶凉飕飕的呢,还以为是最近熬夜太狠掉的头发太多了,现在想来,估计是他刚才在树上偷摸瞪她了。   看关妮拉反应这么大,维法洛歪了歪脑袋,猛地旋身,在树枝上绕了一圈后,轻巧落地。   “你被吓到了吗?”   他探究般上前,猝不及防凑近她的脸,投下的阴影将她覆盖,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脸颊。   “脸都被吓红了。”   “……”   关妮拉呼吸微窒,面无表情地抬手盖住他的脸颊,冷酷地把他脑袋推远。   “没有。”她努力无视脸上攀升的热意,镇定地解释,“是刚才吹口哨吹得太用力,所以有点缺氧,才把脸给憋红了。”   “唔,”维法洛甩了甩脑袋,挣脱她的桎梏后,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吹口哨还能吹得缺氧?”   关妮拉偏头避免和他对视,懒散无力地说,“肺活量低是这样的……但不重要,我们该回去了。”   维法洛哦了声,“那你打算在这学魔药嘛?”   “不清楚。”关妮拉和丝丝莉挥手告别,旋即走向工坊的大门,和维法洛说了明天来试课的事情,“先上一节理论课试试,合适的话,我就学,不合适就算了。”   维法洛问:“哪种程度算合适?”   “能上完一节课没有丝毫睡意,就算合适。”关妮拉道,“不然如果我上着上着就在课堂上睡着了,怎么可能学得进去?”   “确实。”维法洛深有所感道,“我以前上学,每次一到理论课,就特别困,上到一半就睡着了。”   “什么?”关妮拉像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大新闻,不可思议地抬高音量,“你居然上过学?!”   维法洛:“???”   有必要这么震惊吗?   他气笑了,“不然我怎么会识字?!”   “哈哈,说得也是。”关妮拉反应过来,讪笑着追问,“那你是读了几年书啊?在学校除了认字,还学了些什么?”   “五年。”维法洛想了想,“除了大陆通用语以外,主要还学了基础元素魔法、体术、怎么辨认值钱的魔兽、精准少量的给猎物注入毒素,还有暗杀什么的。”   这么硬核?   “你们学校专门培养杀手的啊?”她哭笑不得地问,“那你在里面算是成绩好的吗?”   维法洛挑眉,似笑非笑道,“你猜。”   还用猜么,光听这嘚瑟的语气就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了。   她不想让他太得意,当即故意吹捧道,“算是成绩优秀的那一批吗?这么厉害啊?”   然后就在他尾巴翘上天的得意笑容里,话锋一转,“所以你有多少同学啊?该不会只有几个、十几个吧?”   维法洛笑意一僵,彻底沉默了。   “……?”关妮拉秒懂,噗嗤一声笑出来,“还真是啊!”   维法洛顿时涨红了脸,羞恼道,“能打赢十三条蛇拿到第一名也很厉害了!”   “什么?只有十三个同学吗?”关妮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觉得哪里不对,“欸,是你们部落本身蛇就少,还是出生率低啊?怎么才十三个同龄蛇?”   维法洛余怒未消,本来不想回答她的,但她这人好奇心上来后,就变得缠人极了,见他偏开头不看她,还特意绕到另一边,看着他的眼睛,锲而不舍地问,“说说嘛。”   别提多讨嫌了。   他竭力压制着想要翘起的唇角,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都有吧,全部落总共就只有七、八十条蛇,这些年也很少有新生儿降临了,我都怕再过百来年,纯血的蛾尾拟角蝰就灭绝了。”   嘴里说着怕,但完全就是幸灾乐祸的语气嘛。   他以前在部落里到底过的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啊,怨念这么大的?   “好吧。”关妮拉没再深究,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哄着他恭维起来,“能打败十三个对手拿到第一名,确实很厉害了,我读书那么多年还没当过第一呢。”   “读书这么多年?”维法洛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和关妮拉听到他居然上过学的反应差不多,惊奇地问,“你读了很多年书吗?”   “十多年吧。”对上他不可置信的表情,关妮拉解释道,“虽然我表现得很文盲,但我确实读了很多年书啦,只是和你们学的不一样而已。”   她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作解释,顺其自然地转换话题,“唉,也不知道我明天去光明神殿上课能不能跟得上……万一我是成绩倒数怎么办呢?”   本来只是想岔开话题,但一想到这里,她真有点焦虑了。   毕竟她早上去测试魔法天赋的时候,周围一圈都是几岁的小孩儿,到时候去上课,身边的同学肯定也基本是那个年龄阶段的。   本来二十来岁和人家几岁的小孩子挤在一个教室上课就足够尴尬了,万一还学不过人家,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只是上一个月的基础魔法课而已,应该不用考试吧?”她持续发散思维,继而对两个世界的教育文化差异产生了浓浓的好奇,“你们那儿学生考试考差了,老师会叫父母来学校吗?”   维法洛:“不会。”   关妮拉惊叹:“这么好!”   维法洛:“因为根本就没爸妈啊。”   关妮拉:“……”   维法洛继续道,“我当时十三个同学,只有一个同学有爸,两个同学有妈,剩下的都和我一样,什么都没有。”   好地狱,关妮拉果断道:“当我什么都没问好了。”   维法洛反问,“所以你上学的时候,老师叫你家里人去学校了?”   “我没被叫过啊,我成绩还行。”关妮拉耸耸肩,“而且我也没爸妈啊,老师们也都知道,所以不会让我为难。”   “哦……”维法洛顿了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兽人和人类对待幼崽的方式应该不一样才对,于是他不知死活地问道,“你父母是死了还是把你抛弃了啊?”   关妮拉:“……?!”   他的语气过于稀疏平常且理所当然,以至于关妮拉在意识到他问了什么后,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并不是被冒犯到的不悦,而是震惊到不知所措——啊?这是能直接问出口的吗?   她匪夷所思地看向维法洛,后者满脸无辜,明显是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多僭越。   她沉默两秒,不由反唇相讥,“那你又是为什么被父母抛弃了呢?”   维法洛还是那副无辜到理直气壮的样子,张嘴便直白道,“因为幼崽很没用很累赘啊,还能是为什么?养着也麻烦,丢掉让他自生自灭不是很正常吗?”   关妮拉:“……”   哈哈,无法锁定之人。   她心累地叹了口气,“我父母应该也是一样,觉得我多余累赘,所以把我扔了。”   维法洛对这个答案一点儿也不意外,听她叹气,误以为她在为此伤心,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啦,大家不都这样嘛?往大街上问一圈,被抛弃的孤儿多的是。”   关妮拉扯了扯嘴角,心想在你这儿,被父母抛弃是一种常态化的社会现象,在我那儿可不是。   但说实在的,在关妮拉脑子里还没有‘留守儿童’这个概念的童年时期,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她一直以为当时和她一起玩的几个小伙伴也都是孤儿来着,毕竟他们家里也都只有爷爷奶奶在。   听他们说爸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所以才回不来,幼年的关妮拉心里还总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觉得这肯定是他们的爷爷奶奶哄骗他们不要哭闹的话术,等他们长大了,这个善意的谎言自然就会不攻自破了。   直到过年,看到他们的爸爸妈妈真的回来了,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说的去很远的地方打工,真的只是去打工了啊!   被吓了一跳后,她暗自庆幸,还好当时没把心里的猜测说给小伙伴们听,不然她都不知道得挨多少顿揍!   但因为从小到大,身边双亲都在的朋友们家庭关系也没友好和谐到哪里去,所以她对父母倒没什么执念。   有父母在,她不一定能享受到有父母的好处,但没父母,她就一定体会不到有父母的坏处,专注自身就好。   “不要再用那种语气来安慰我了,拜托你。”关妮拉推开他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无语凝噎,“比起安慰,我觉得那更像是在挑衅。”   “那种语气?挑衅?”维法洛捏着下巴,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我说话真有那么气人吗?”   关妮拉鼓掌赞道,“这种意识不到自己的气人才是最气人的,恭喜你啊,你的挑衅技能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维法洛:“???”   ……   翌日清晨。   在城市中央的钟楼荡起第一下钟声时,关妮拉就打着哈欠爬下了床,洗漱换衣,没多久,旅馆免费提供的早餐便被一只通体雪白的迎日蝠送了上来。   牠朝关妮拉叽叽叫了两声,飞到客厅的餐桌上空,将爪子抓着的食盒轻轻放下。   “谢谢。”见牠的眼睛一直在瞟果盘里一种紫色的小浆果,关妮拉便拿起一颗,在牠亮晶晶的注目里送到牠身前,“给你……姑且算是小费。”   迎日蝠喜出望外地用爪子接过浆果,黑润润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嘴里叽叽叽的道着谢,然后把浆果往嘴里一塞,叼着浆果扑簌簌地飞走了。   这个时间,维法洛还在睡觉,他前一天晚上特意叮嘱过不用叫他起床,也不用给他叫早饭,所以关妮拉自顾自吃了早餐后,就将剩下的两个三明治打包塞进双肩包,打算留着当午饭。   多好,又省了一笔。   旅馆与光明神殿之间的距离稍微有些远,所以关妮拉选择乘车去上学。   步行到街角的站台前,约莫等了两分钟,便有两头重角犀牛拉着一节长长的车厢轰隆隆跑过来了。   车厢的门缓缓展开,一只在胸前挂了个花布包的彩虹鹦鹉从里飞出,绕着一头重角犀牛的脑袋飞了一圈后,停在上面,锐利的视线扫过面前的一众乘客。   关妮拉从兜里掏出前一天晚上特意去换来的铜币,数了三枚出来,随大流的将铜币塞到了彩虹鹦鹉胸前的花布包里。   即将踏入车厢时,余光还能瞥见牠用尖尖的喙叨了一下身后那人的手背,尖叫道,“给少了!来人啊!有人逃票了!”   那人连忙辩解,“不小心拿漏了一个而已!给你给你!这下够了吧?”   彩虹鹦鹉这才满意地咂了咂嘴,抬起一边翅膀,示意他进车。   还没到大多数居民工作上学的时间,所以车厢内的乘客并不多,街道也较为冷清,使得重角犀牛能畅通无阻的在马路上奔跑。   关妮拉透过窗户往外看去,沿途陌生的街景与几个月前自己在公交车内看到的街景有一瞬重叠,分明是迥乎不同的景象,但还是让她心神恍惚,不禁产生一种自己的人生又重新回到正轨的错觉。   直到重角犀牛在光明神殿前的站台停住脚步,她收束思绪,下了车,脚下依旧是异世界的土壤。   依着课程表后面的地图找到上课的教室,一进门,原本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的教室倏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个瞬间聚焦在关妮拉身上。   或许是以为她是老师吧,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顶着一教室‘小学生’们隐隐畏惧的目光,关妮拉内心崩溃捶地,但表面还是若无其事地走到教室最后面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啊啊啊啊不要再看我了!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来上课的!   老师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她表面不动如山,其实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的手都颤成帕金森了。   好在这场沉默的处刑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察觉到她并不是老师后,原本落针可闻的教室又重新热闹起来。   虽然还是时不时就有异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多数小孩子脸皮都薄得很,因为怕被她发现,所以飞快打量她一眼后,就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然后和身边的同龄人小声讨论起来。   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关妮拉内心告诫自己,要努力适应,毕竟这样的日子要过一个月呢。   尴尬的氛围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极为漫长。   在关妮拉内心不知道哀嚎过多少轮之后,终于有一个金色长发的神官走了进来。   这应该就是负责教导他们的老师了。   关妮拉定睛一看,居然还是个熟人,就是先前给她登记测试信息的那位神官。   很显然,在座的大部分小孩儿的信息也是由他登记的,当即就有道怯生生的稚嫩嗓音在教室里响起来。   “接下来是您给我们授课么?格雷索恩先生?”   “不全是。”名为格雷索恩的金发神官飞快扫了问话的小孩儿一眼,神情冷淡,“谁有空谁来上课。”   话落,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双手合十,发出‘啪’的一声的同时,教室的地板亮起六芒星法阵的光芒。   “安静。”   霎时间,教室内部一阵扭曲,像掉进了奇妙的异空间,繁复冗杂的金色符文在空中明灭隐现,张牙舞爪地延伸扩张,将肉眼范围内的一切物体都包裹起来。   万籁俱寂间。   空间内响起格雷索恩毫无起伏的声线。   “接下来,上课。” [47]第四十七章:格雷索恩   在异世界上魔法课到底是什么感受呢?   关妮拉形容不出来,因为她全程都云里雾里的。   什么叫在正式学习魔法之前要先学会‘沟通’啊?不仅要和身体里的魔法能量沟通,还要和空气里各元素的魔法因子沟通?   不同环境里蕴含的魔法因子占比还不一样,所以‘沟通’——也就是所谓的‘吟唱’侧重点也不一样,需要更有针对性啊?   明明说的都是大陆通用语,怎么连起来她就听不懂了呢?   一个上午过去,关妮拉听课听得脑子昏昏沉沉的,但一看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面无异色,还有心思和别人嘻嘻哈哈,她也只能收起似懂非懂的表情,装模作样地收好一字未动的笔记本,背着双肩包随着人流一起涌出教室。   值得庆幸的是,异世界授课并不用在黑板写字,有什么文字内容都是直接浮现在她眼前的,这一点对她这个近视眼来说确实很友好——虽然只是看清了,而不是看懂了。   关妮拉无奈叹气,只好化悲愤为食欲,出了教室就从包里把早上打包的三明治拿出来啃了。   虽然下午还有魔药工坊的课要上,但时间还早,她并不急着出发,干脆就在吃完三明治后,依着地图上的指引又来到了光明神殿的图书馆。   图书馆一共有三层,上面两层都是不对外开放的,关妮拉进门时,特意被交代不能上楼。   好吧,本来也就没想去,关妮拉暗自吐槽,也不知道谁给这图书馆设计的双螺旋楼梯,一仰头看过去,就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眼花缭乱。   她在一排排书架前流连,迟疑地挑出《如何快速成为一个合格的魔法师》《魔法入门理论》《解析魔法结构》《魔法的底层逻辑》……总之觉得有用的全拿了。   在角落的书桌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最先打开了她光看名字就觉得最通俗易懂的《如何快速成为一个合格的魔法师》,满怀期待地看了几页后,她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下来,最后面无表情地合上书。   内容这么晦涩难懂,就不要取这么直白简单的书名了好吗?   简直就是文名诈骗啊!   把拿来的书急头白脸一顿翻以后,她最后唯一能勉强看懂且看完还能产生一些思考的,就只有《魔法的底层逻辑》了。   一个章节看下来,语言简洁用词精准,没有穿插大段的说教和鸡汤,全文充斥着理性的光辉,就像一道步骤详尽细节拉满且每个用料都精确到多少克的菜谱,让人看完就信心倍增,进而产生一种我上我也行的感觉。   谁写的书啊这么牛x,她这才翻到首页看了眼作者——费德罗那-菲尔温。   好家伙还是熟人!   关妮拉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自己随手拿的一本书,和她前段时间‘爱不释手’的百科全书会是同一个作者。   再一看作者名字下那一排排耀眼的履历,她赞许地点头,书写得这么好,获得那么多荣耀也是应该的。   把其他书都放回原位,她恭敬地捧着《魔法的底层逻辑》走到前台,在交了两个银币的押金后,成功获得了这个本书一个月的借读权。   与之相比,下午的魔药课倒是顺利得多,起码老师讲的大部分内容她都听得懂,有一种在上生物混化学课的感觉,一整堂课下来,她听得意犹未尽,没有一点想睡觉的困意。   上魔法课的时候她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能力和智商都有点问题,但上完魔药课后,她先前的那些自我怀疑瞬间一扫而空。   一定是魔法这门课程太过抽象,而授课的老师又不擅长讲解的缘故,她自我开解道,这魔药课听着不就挺好的么,反正她智商绝对没问题!   因为出门带够了钱,所以在下了课后,她就去做了登记,买了个最便宜的课程套餐先试试水。   一下花出去那么多钱,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自我投资还是很有必要的,有舍才有得嘛。   关妮拉捏了捏瞬间干瘪下去的钱袋,叹了口气,带着一脑袋的知识回了旅馆。   太阳还未下山,维法洛去了冒险者协会也还没回来。   关妮拉放下包的第一时间就去洗了个战斗澡,然后就抱着刚借回来的那本书如饥似渴地啃了起来。   把前两章关于如何和空气里的魔法因子沟通的内容快速阅读了一遍后,她来到客厅,对茶几上那盆开得正艳的金色鸢尾花伸出手,努力调动体内的魔法能量,再释放——虽然她也不知道具体要怎样调动和释放,但不管了,靠本能行事吧!   她死死盯着那盆金鸢尾,屏气凝神,憋红了脸,良久后,悬在半空的掌心蓦的散发出绿莹莹的光芒——虽然时隐时现,虽然黯淡到肉眼难辨,但还是成功让掌下的金鸢尾晃动起来,卷曲的花瓣缠绕住她的指尖,轻轻蹭了蹭。   成功了!   关妮拉内心欢呼,虽然下一秒,掌心的光芒就因为她的分神而消散,鸢尾花瓣也恢复原状,但她还是激动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兴奋雀跃地对着空气打了一通拳。   好像也没那么难嘛!   她整理好激动的心情,重新回到茶几前,继续对着那盆金鸢尾练习魔法能量的释放。   于是等维法洛大汗淋漓地回到旅馆时,见到的就是关妮拉用指尖逗着金色鸢尾花的花瓣晃来晃去的画面了。   “你回来啦!”   关妮拉笑吟吟地转头看了过来。   维法洛脚步微顿,慢半拍地点了一下头,“嗯。”   他极少看到她露出这么活泼明媚的一面,一时还觉得眼花了,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这么开心?”   他大步上前,弥漫在周身的血腥气浓郁得让关妮拉下意识抬手掩住鼻子。   见状,他扯起领口嗅了一下,懊恼道,“好像确实有点臭,等一下,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就急急忙忙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人走了,血腥味却还留在原地没有散去。   这是杀了多少魔兽啊?   关妮拉一边感慨,一边上前打开窗户,让客厅的空气流动起来。   十来分钟后,洗完澡的维法洛裹着一身湿润的霞日葵香气回到了客厅。   “我回来了!”   他兴冲冲地坐到沙发,一双清透明亮的绿眸掩在濡湿的额发下,也像被水洗过一遍似的。   “今天的课上得怎么样?”他撩起额发,露出饱满的额头,深邃昳丽的眉眼透着股尚显青涩的攻击性,“一切都顺利吗?”   “还可以吧。”关妮拉说,“魔药课还挺好懂的,所以我报了个他们的启蒙课程,但基础魔法课就……虽然课是听不太懂啦,但我自学得还可以!”   说完她就捋起袖子,兴致勃勃地对维法洛演示起来,“仔细看这盆花!”   维法洛只好将专注于她晶亮眼眸的视线,艰难地转移到了金鸢尾上,定睛观察了两秒后,就看到金鸢尾的花瓣在她的控制下左右摇晃起来,就像他推门而入时见到的那样。   “哇!”他配合地欢呼起来,相当捧场地鼓起了掌,“才学了一天,就能控制植物了!你真是个天才!”   “也没有啦。”关妮拉努力压着嘴角,谦虚地摆摆手,“毕竟我木元素的亲和度有七十多嘛,所以控制对应的魔法因子还算简单,其它元素就不行了,我还有得学呢。”   “可这才第一天啊,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很厉害了。”维法洛倾身摸了下金鸢尾的花瓣,艳羡地咕哝道,“反正我第一天学魔法的时候,可没法让火的形态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关妮拉被他夸得差点找不着北,但转头见他浴袍的系带松松垮垮的,衣襟敞开,大片的胸膛一览无余,翘起的唇角就瞬间僵住了。   她闭了闭眼,暗道非礼勿视,“你的浴袍……穿整齐一点啊。”   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嗯?”维法洛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觉得自己穿得多不整齐,但她都这么说了,为了表示自己对她的尊重,还是抬手把松散的衣襟拢了拢,“现在呢?”   关妮拉悄咪咪睁开一只眼,见他锁骨下方的皮肤都被遮严实了,才满意地点头,“可以了,现在就很好。”   但维法洛并不满意。   他算是反应过来了,关妮拉就是不想看到他的胸才让他把衣服穿好点的,但之前在路上看到别人袒露胸.膛,她都看得都挺开心的啊,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不想看了?   趁她暂时没注意这边,他悄悄撩开自己的衣襟往里瞄了眼,暗自猜测——   难道是因为他的胸肌比较贫瘠,她觉得难看,所以不想看到?   并不知道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就让维法洛陷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自我怀疑,关妮拉抚摸着金鸢尾柔软的花瓣,暗下决心,未来的一个月,她将全神贯注、废寝忘食地仔细研读《魔法的底层逻辑》这本书!   之后的几天,给他们上基础魔法课的神官来来去去的换了好几个,还真应了格雷索恩那句话——谁有空谁来上课啊。   一周后,关妮拉走进教室,发现自己的固定位置上多了一盆小草。   她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其他人的位置,发现有的桌上是一碗水,有的是一支燃烧着的蜡烛,还有的是一撮土,都是按照大家元素亲和度最高的属性准备的道具。   这天轮到格雷索恩上课。   可能是最近工作量比较大,他来上课时,浑身散发的疲惫感浓郁得都要凝成水了,说话也格外没有气力。   “今天需要做一个小练习,看一下大家对体内的魔法能量能控制到什么程度。”   他略一抬手,身侧就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木框,里面是一排排顶部镶嵌着各色元素石的魔法杖。   无视教室里瞬间哗然而起的惊呼,他指尖微动,那些魔法杖顷刻间便飞了出来,错落有致地落在了大家的课桌上。   飞到关妮拉面前的自然就是木属性元素石的魔法杖了,她好奇地上下打量一眼,拿在手里挥了挥——有点重,不是很趁手。   虽然也可以直接用手释放魔法,但在南方大陆,大多数的魔法师更习惯使用以不同品种的木材和各元素的晶石组合而成的魔法杖作为释放魔法的媒介。   大家普遍认为魔法杖所用到的木材品种和元素晶石的等级会影响到魔法能量的传导和输出,所以高质量魔法杖的价格一向居高不下,且供不应求。   光明神殿如今借给大家用的魔法杖就是最低阶基础的,关妮拉用起来,只觉得释放魔法能量时,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畅,努力了好久,面前的植物也没有动起来的迹象。   见状,关妮拉干脆放下魔法杖,直接用手控制着小草动起来。   教室的另一端,看一个学生挥舞着魔法杖成功让碗里的水溅起来,格雷索恩满意地点头。   忽而感应到一道与众不同的魔法流动轨迹,他微微侧眸,锁定方位后,缓步朝关妮拉的位置走了过来。   老师来了!   关妮拉下意识正襟危坐,以最端正的态度迎接老师的指点。   就在这时,格雷索恩鼻尖翕动,脚步一顿。   两人中间还隔着至少一米的距离,但萦绕在那位学生周身的气息实在嚣张霸道,使得一米开外的格雷索恩都不由蹙眉,难以忍受地对她施了个清洁术。   关妮拉:???   怎么回事,我身上很脏嘛?!   “你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蛇腥味。”对上她茫然错愕的眼神,格雷索恩语气平静道,“我不喜欢。”   蛇腥味?是说维法洛吗?   关妮拉倒是很想扯着袖子吸上一口,但想起老师才对她施了清洁术,肯定什么都闻不出来,就作罢了。   感受到她身上多余的气味彻底散去,格雷索恩这才继续上前,走到她的书桌旁。   他抬手,隔空点了点那盆小草,“继续。”   关妮拉精神一振,立马抬手放在小草上,同时不忘解释了一嘴,“我用手释放魔法能量会更顺畅。”   格雷索恩微微颔首,感知到她魔法能量运动的轨迹,眉尾一挑。   果然……   “你对魔法能量的操纵不是南方大陆惯用的手法。”他道,“看着有些像是中央大陆那边的……是谁教你这样做的?”   连操纵魔法能量的手法也有地域差异吗?   关妮拉对这些一概不知,茫然片刻后,老实答道,“我看书自学的。”   “看书?”格雷索恩银灰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意外,追问道,“什么书?”   “《魔法的底层逻辑》。”怕有同名的书籍,她连忙补充道,“是费德罗那-菲尔温大师的作品。”   “原来如此。”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格雷索恩解释道,“费德罗那大师出生于中央大陆,所以他的作品里,魔法相关的内容也都是以他的家乡为蓝本的,他对魔法的理解和一些操纵方法,放到南方大陆其实是有些水土不服的。”   见关妮拉的表情一下变得沮丧起来,他话音微顿,继续道,“但这些都因人而异,我看你用手释放魔法能量的过程很丝滑顺畅,所以中央大陆的那一套,说不定会很适合你。”   他垂下眼帘,视线聚焦在她泛着莹绿光芒的手上,若有所思道,“如果想要更快更熟练地掌握如何用手释放魔法能量,我建议你找个符文师,在手上绘制一种符文。”   关妮拉求知若渴地问,“什么符文?”   当然她更想问的其实是找一个符文师的花销具体有多大,也不知道她的存款还够不够。   对于她的问题,格雷索恩略一沉吟,忽然抬手转动了一下右手中指的戒指。   一支金色的羽毛笔和一瓶墨水凭空出现。   关妮拉看他的眼神一下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空间戒指啊,有钱人!   感受到她骤然变得炽热无比的眼神,格雷索恩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随即佯作不经意地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空间戒指。   关妮拉只好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格雷索恩:“……”   他耷着眉眼,语气变得更加疲惫,“伸手。”   关妮拉下意识以为他要给自己什么东西,第一时间就积极地摊开双手。   “……”格雷索恩抿唇,简明扼要地纠正,“手背,一只手就够了。”   “好的好的!”关妮拉反应过来,连忙缩回一只手,将左手留在了桌面,手背朝上。   格雷索恩的眉头舒展开来,随即俯身,用羽毛笔轻蘸着墨水。   他柔顺光泽的金色长发垂落在书桌的一角,凌乱的铺陈开来。   在冰凉尖锐的笔尖触及到皮肤的刹那,关妮拉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   平静到毫无起伏的语调落在耳畔,她连忙用右手桎梏住左手的手腕,强行让它没再动弹。   痒,细密、滚烫的痒,随着一个繁复的魔法阵逐渐在她手背成形,那些密密麻麻的痒意就变成了让人不可忽视的痛意。   关妮拉竭力抑制住想要抽回手的冲动,眼睛看向别处,想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视线移至桌角,她盯着格雷索恩散落的发尾,忽然发现里面夹杂着几片鸟类的翎羽。长长的,极富光泽,虽然乍一眼看过去是纯粹的金色,但变着角度能看到不一样的斑斓流光。   她注视良久,忽然想到了什么,看一眼他头发间的翎羽,又看一眼他修长的指尖夹着的羽毛笔,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他用的羽毛笔……   该不会是从自己身上拔下来的吧? [48]第四十八章:气味   越看越觉得格雷索恩手上的羽毛笔和他头上的翎羽一体同源,关妮拉忍住笑意,心想这人还挺节俭。   可能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这会儿也不觉得手背有多痛了,反而开始猜测格雷索恩是什么品种的鸟。   应该不会是猛禽吧,气质不太对,他像是那种拥有长而纤细的脖颈,会站在水面上用尖尖的喙部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的很优雅的长腿鸟。   “好了。”   格雷索恩冷淡的声音击碎关妮拉漫无边际的想象,她回神,望着手背光华流转的鎏金纹路,感激道,“谢谢老师!”   “嗯,这个符文能加快体内魔法能量流动的速度,从而加快能量的释放,但我画的这个,效力只能维持三天。”   格雷索恩垂眸,慢慢拧紧墨水瓶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如果三天后你还想继续体验这个符文的效用,可以去街角的那家符文店找专业的符文师给你绘制新的符文。”   话语落下,他忽而手腕一翻,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张卡片递了过来。   “你拿着这个进店,可以给你打九折。”   关妮拉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啊?”   这不对吧,怎么一下突然打起广告来了,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吧……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接过了他递来的卡片,低头一看原来是张名片,再一定睛——   “特聘高级符文师——格雷索恩-贝尔迪?!”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名字,不可置信地沉默两秒,随后抬头望向格雷索恩,“这……?”   “嗯,是我。”   特雷索恩微微颔首,面容沉静肃穆,语调是一贯的平静冷淡,显得相当稳重靠谱。   “除了是光明神殿的牧师以外,我还是一名符文师,下班后会去街角的那家符文店做兼职。”   他曲指轻叩了两下名片,微末的震颤感传递到关妮拉的指尖。   “所以你要是想绘制符文,可以在光明神殿闭殿后来店里找我,我给你打九折。”   关妮拉:“……”   她都这么穷了,怎么遇到的人还是一个个的都盯上了她干瘪的钱袋子。   放过我的钱吧求你们了。   迎着特雷索恩暗含期许的目光,关妮拉面无表情把名片揣进兜里,用上了曾经对推销员说过无数遍的营业性话术。   “好的,谢谢老师,如果我之后有这方面的需要,一定会去找你的。”   算了。   至少她能免费体验三天这个符文的效用呢,怎么看都是她赚了。   ……   除此之外,她的魔药课也大有进展,进度条已经成功从理论拉到实操了。   在这之前,她其实一直以为魔药制作课和以前上过的化学实验课差不多,她这人就这样,在面对完全陌生的事物时,会本能的把它和自己熟悉的某事画上等号,让自己能短暂的躲避在虚假的熟悉感和安全感的包围里。   直到她在第一堂实操课就因为没控制好火候导致坩埚炸掉,面对被炸得一塌糊涂的操作台,她怔忡良久,才后怕地拍了拍身上的防护服,心里把魔药实操课的危险指数拉到了顶,之后再动起手来,动作就小心翼翼得多了——课堂上被炸坏的工具都是要赔的,她真没那么多钱交罚款了。   上完课后,她跟着丝丝莉去了趟后山,一边跟着她认魔植,一边跟着吃山上的各种野果混了个水饱。   “食堂的饭太难吃了。”丝丝莉蹲在一圃魔植前,啃着一颗青红掺半的桃子,含糊地说,“但我实在没钱去外面吃了,所以就吃点果子凑合一下吧。”   关妮拉附和地叹了口气,吃了几口桃子后,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不是前两天才发工资吗?怎么就没钱了?”   听到这话,丝丝莉露出一个命苦至极的笑容,掰着手指给她算起来:   “买了三个新的采集瓶,补了两个坩埚,还有上次我把实验室炸了以后,那些药水和药渣被炸得天花板上都是,特殊液体用清洁术也弄不干净,只能请人来搞卫生,这钱我得自己出,然后一个月后就有场初级魔药师资格考试,我报名了,又交了笔考试费和实操要用的材料费……”   算完这笔账以后,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关妮拉叼着桃子陷入沉思,心想她以后该不会也会混成这样吧?   丝丝莉则是莫名钦佩自己,都这样了她居然还没被饿死,真挺能活。   半晌,关妮拉忽然开口,“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有同事下班后,会去摆摊卖魔药,你应该也可以去吧?那样的话就能多一笔收入了。”   “不行啊,我不能卖。”丝丝莉吃完桃子,把果核一扔,拍了拍手,“我既没有初级魔药师证,也没有魔药师协会出具的药品安全证,没资格在任何渠道兜售魔药的。”   “什么?还要证?”关妮拉这时又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个法盲,她小声道,“没证就不能卖?偷偷的呢?”   “哈哈,无证经营,三无药品?”丝丝莉冲她竖起了大拇指,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挺好挺好,被举报了、抓进牢里从此就吃喝不愁啦!”   “……”关妮拉面色微窘,很快又想出一计,轻咳一声,“那、那放黑市去卖……?”   丝丝莉从地上拔起一株野菜,随意施了个清洁术就把它塞进嘴里,嚼嚼嚼,“混黑市的也怕喝假药喝死人的。”   关妮拉:“……”   哈哈哈哈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啊,人家混黑市只是想捡便宜,总不能为了省钱连命都不要了吧!   看来考证是一定要的,不然都吃不上这口饭了。   “但是那个魔药师协会出具的药品安全证是什么?”她诚心发问道,“那个要怎么办?要交钱吗?”   “哦,不用钱。”丝丝莉解释道,“就是检测一下你要售卖的魔药药性有没有达到最低标准而已,检测通过了协会那边就会给你发一个证书,到时候你摆摊,把安全证书和自己的魔药师证一起摆出来,客人才会放心,不然你一点市场竞争力都没有啊。”   “当然了,如果是一些没有魔药师协会的小地方,就可以跳过这一步。”   关妮拉点点头,记下了这些注意事项。以后她要是摆摊做生意,一定合法合规,可不能被抓去吃牢饭。   回到旅馆时,维法洛正躺在客厅的沙发里晒夕阳。   窗户大敞着,粉紫色的霞光照在客厅,他特意把尾巴放了出来,歪歪扭扭的铺在地板,鳞片折射出一片闪闪发亮的异彩。   真稀奇。   关妮拉暗自纳罕,要知道为了能早日升级成黄金级冒险者,他这些天一直在努力做任务,基本都是天黑了才血淋淋地回来呢。   “嗯?你回来了啊。”   听到她进门的动静,维法洛撑起上半身,趴在沙发背上笑眯眯地看向她。   不等关妮拉做出什么回应,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我积分攒够了,已经是黄金级冒险者了!”   “哇,恭喜恭喜!”   关妮拉很捧场地为他鼓起了掌,相当激动地恭维起来,“太厉害了!才注册成为冒险者一个多月,居然就从黑铁级跳到黄金级了,这升级也太快了,不愧是你!”   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维法洛把脸埋进臂弯里蹭了蹭,嘿嘿笑道,“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就是很厉害啊,反正我是没听说过谁升级能有你这么快,别在这种不必要的时候突然谦虚起来嘛,不然会显得很凡尔赛。”   提供完积极正面的情绪价值,关妮拉自觉完成了任务,整个人又重新萎靡下来。   她已经被繁重的课业压榨得一丝多余的心力都不剩,活像个被人又捏又拧,再也挤不出一滴水的海绵干。   无视维法洛盈满期待的眼神,她面色疲惫地走向茶几,打算给自己倒杯水喝。   还等着她继续夸夸的维法洛:“?”   什么!   这么快就没了吗?   他的脑袋跟着她走动的方向偏了偏,碧透的眼眸微微转动,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窃笑起来,冷不丁把尾巴挪到她面前,刚好挡住了她前进的路。   关妮拉:“?”   她无奈看向维法洛,却见他这时候脑袋正看着别处。   巧合吗,关妮拉得出这样的结论,抬脚便要从他尾巴上跨过去,但他的尾巴上好像也长了眼睛似的,下一秒就跟着往上抬了一下,死死拦着她就不要让她过去。   关妮拉:“……”   她转头,看着埋头盯着沙发一下没往她这儿看,但浑身都透着一股恶作剧成功的愉悦气息的某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尾巴。”她捏了捏眉心,有气无力道,“别这么幼稚行不行,我好渴。”   “噢噢!”维法洛闻言连忙把尾巴挪开,听她说口渴,还特意用尾巴尖勾起茶壶的把手,给她倒了满满一杯的茶,小心地推到她面前,邀功似的,“来,喝吧!”   关妮拉已经看呆了,盯着他尾尖上似在翕动的蝶翼状鳞片久久回不过神。   这么灵活的吗?   她迟钝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怎么突然把尾巴放出来了。”   “今天天气很好啊,所以放出来晒晒太阳嘛。”   见她没再生气,维法洛又乐颠颠地挪过来,挨着她坐。   另一边那么空,硬要过来挤我,关妮拉默默吐槽,并不敢把这说出口,不然他肯定又要闹了。   但事实证明,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他自己也能闹起来。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他抽动着鼻子,几乎贴上她的袖子,用力嗅闻着,像好不容易等主人回家,却在她身上闻到其他同类气味的炸毛的家犬,当即不悦地嚷嚷起来,“好杂乱!好讨厌!”   “有吗?”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关妮拉抬起另一条胳膊闻了一下,随即了然,“哦,上魔药课的时候不小心把坩埚弄炸了,所以沾上比较浓的药味儿了吧。”   “不是药味……”他愣了下,听出她话里的潜台词,抬起眼皮,清透的碧眸盛满担忧,“坩埚炸了?那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起码在知道的第一时间就关心她的身体了。   关妮拉有些欣慰,对他先前堪称冒犯的举动也没那么不爽了,“我穿着防护服呢,什么事都没有。”   她这么说,维法洛立马就信了,毕竟在他心里,她也不像是那种会为了让人安心就隐瞒自己不适的人。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   然后又俯首在她肩膀处嗅来嗅去。   关妮拉:“……”   “是兽人的气味!”他气势汹汹地说出自己的新发现,语气里带着奇怪的愤懑,“好浓!这是离得多近啊?!”   ……他说的该不会是格雷索恩老师吧?   关妮拉陷入回忆,他们当时离得很近吗?没有吧,中间都能再插进去一个维法洛了……   “难道是丝丝莉?”   她们蹲在一起啃桃子的时候是贴得挺近的,肩膀都挨在一起了。   “除了那只老鼠,还有别的什——”   尾音戛然而止,维法洛巡视的目光倏然一凝,圆润的瞳仁在这个瞬间缩成细细的针。   “那是什么?”   他伸出手,在她垂散在肩头的发丝里拨弄了两下,从中找出了一根金色的绒羽。   关妮拉:“?”   什么时候掉在她头发上的?   老师你也太容易掉毛了吧!   维法洛垂着眼皮,指尖捻着那根羽毛搓了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让关妮拉神经紧绷,不自觉就严阵以待起来。   但他并没有像关妮拉预想中的那样大声质问,而是在静默许久后,才用一种了然的语气陈述道,“我就说有别人的气味。”   他盯着那根羽毛看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压抑内心的破坏欲,指尖燃起一簇炽烈的火,把那根羽毛烧成齑粉后。   他搓了搓手指,将那些粉末扬了,这才抬眼,欲言又止地看了关妮拉好久。   ……你想问什么倒是问啊,光盯着我不说话是个什么意思呢?   关妮拉战略性地喝了口水。   又过了好久,赶在她的耐心彻底告罄之前,维法洛终于启唇,弱弱地问了句,“这是谁的羽毛啊?”   关妮拉大惊失色,按照常理,他这会儿不应该是理不直气也壮、超级大声地质问起来了吗?   怎么今天突然这么‘明事理’了?   他的态度不同以往,反而让关妮拉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是老师的。”   她抬起左手,给他展示手背上的符文,从头解释道,“给我上魔法课的老师是羽族,今天上课的时候他帮我在手背上画了符文,那根羽毛应该就是那时候不小心掉到我头发上的。”   维法洛迟钝地哦了声,又重新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关妮拉嗯了声,说,“你别多想。”   说完就面色一僵,觉得这种话放在这种情景里好像不太适配。   但具体是为什么,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算了,不重要。   她回过神,轻笑着调侃,“我还以为你会很生气呢,原本都做好要和你大吵一架的准备了。”   确实很生气的维法洛:……   他暗道幸好没闹起来,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没办法啊。”   他的身子歪过来,无比自然的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周身萦绕的杂乱气息幽幽漫过来,他不适地皱了皱鼻子,忍住了想要打喷嚏的冲动。   “我总不能仗着你鼻子不灵敏就那样欺负你吧。”他耷拉着眼皮,声音也低落下去,“你什么都闻不到,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关妮拉确实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她对此进行脑补。   “如果我的嗅觉也和你一样发达的话,那我每次见到你,也要在你身上闻来闻去,然后问清你身上的每一样气味都是打哪儿来的,烦都烦死你。”   “好啊好啊!”维法洛开怀地笑起来,那样他就不用再因为她身上突然出现别人的味道而生闷气了,可以正大光明的生气,“才不会觉得烦,我肯定会把每一样气味都和你说清楚。”   关妮拉失笑,“你不烦我还烦呢,哪有那么多时间管你身上有什么气味,我每天光是上课,累都累死了。”   维法洛甩着尾巴尖,似自言自语地嘀咕,“所以我才没问你了嘛……”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感受到她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你成长了,终于知道体贴人了。”   她长叹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与年龄相违的老气横秋。   维法洛脸色一沉,不知为何又发起恼来,推着她的肩膀大声控诉:   “受不了了,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好臭!”   关妮拉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倒了一下,很快就跌落在他迎过来的尾巴上。   “啊?很臭吗?”   问出这话的时候,她大半的身子都枕在了他粗壮的尾巴上,不知道晒了多久的太阳,他的鳞片都变得暖烘烘的。或许是觉得这种触感还挺舒服,她无意识地侧过脸,贴着他的鳞片蹭了两下。   !!!   感受到尾巴上传来的柔软触感,维法洛涨红了脸,羞愤道:“都是鸟和老鼠的味道!臭死了!”   “快去洗澡!” [49]第四十九章:计划   有魔法符文和没有魔法符文的感受天差地别。   如果把关妮拉比作一根水管的话,那没有魔法符文的她在拧开水龙头以后,就只能断断续续的流出一些小水滴,流速缓慢,时不时的还会因为各种原因断流。   但在有了符文后,从水龙头里出来的就是连绵不绝的水流了,虽然水流细得像线,但流速明显更快了,也不会无缘无故就断流。   可惜美好的体验就只有三天,三天过后,关妮拉又只能艰难地调试那根状况频发的水管,努力从中榨出更多的魔法能量出来。   其中巨大的落差让关妮拉不禁仰天长叹,难怪奥尔兰特的居民们会特意把工资留一部分出来专门用于绘制魔法符文,有捷径谁不想走?   但她摸了摸自己自己越来越瘪的钱包,还是觉得人更应该脚踏实地,更何况她现在才刚开始学习魔法,就该一步一个脚印打下坚实基础才对。   如此安慰好自己,她收起多余的心思,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接下来的学习里。   在奥尔兰特城中央的钟楼荡开第一声钟鸣时,她就起床去上魔法课,到了傍晚,又伴着最后一声钟响踏着夕阳回到旅馆。   等吃完饭洗完澡,又复习完白天学的基础魔法背完魔药配方后,关妮拉终于迎来了一天之中最休闲的时刻——可以打毛线了!   前些天买来的各色毛线团在她手下已经变成了一个由数十朵花片组成的挎包底座,每次坐在客厅的沙发钩织花片,总会引来维法洛不可思议的惊呼:   “这真是那堆毛线变的?”   关妮拉忍俊不禁道,“我每天晚上打毛线的时候,你不是都在旁边看着么?”   “确实是这样,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好神奇,而且……”他的指尖穿过花片与花片相连的孔洞,冲她笑着露出一口尖尖的牙齿,“看这看这!”   在成功将她的视线从钩针转移到他的手上后,他就朝她勾了勾手指,笑着调侃道,“虽然很好看,但用这个装东西,该不会你走一路,里面的东西就漏一路吧?”   关妮拉脑补出那样的画面,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到时候我肯定会在里面缝块布的啊,不会有东西掉出来的。”   “哦……”他拉长了尾音,看了眼她身边那几团毛线,又看一眼她手下的花片,忽然又问,“那些线够做这个包吗?会不会不够用啊?”   “不会的。”关妮拉想也不想地说,“我毛线特意往多了买的,钩完这个包肯定还会有剩下的。”   维法洛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这样子……”   他拿起沙发尾的一个抱枕,圈在怀里揉了揉,神态有几分忸怩,“那剩下的毛线不继续用会不会很浪费啊?”   关妮拉仅用一秒就听懂了他话里的明示,她笑着咳了一声,偏要装没有意会到他的小心思,若无其事道,“好像是哦,确实会浪费。”   维法洛并不知道自己的意图有多明显,见她这样说,还很高兴她顺着自己,当即乘胜追击道,“你可以用剩下的毛线做一些小东西啊,这样就不会浪费了。”   关妮拉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眼中笑意渐深,“做一些小东西,具体是什么呢?我暂时想不到。”   哎呀!怎么这都想不到呢?   维法洛用一种无奈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快速瞟了她一眼,故作委婉道,“我觉得钱袋就很好啊!我看你那还有一卷红色的毛线团,多鲜亮漂亮的颜色啊,我觉得用那个做钱袋就很好!”   说完后,他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就一错不错地盯着关妮拉,不肯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偏偏这时,关妮拉又低头专注于手里的钩针,柔软的发丝垂下来,将她的神情掩了大半。   “钱袋,听起来确实不错。”她强忍着笑意,但声线还是不受控的飘起来,使得她不得不咳嗽两声,才努力让声线放平,显得无波无澜。   “那等钩完这个包以后,我再给自己做个钱袋好了,正好我也没个正经钱袋。”   这话说得维法洛一下就有点羞愧起来了,也是,她自己都没钱袋呢,就算要做肯定是先给自己做啊。   他并没有因此泄气,回过神来后又继续问,“那你在做完钱袋后,毛线还能有剩的吗?”   就算有剩的,也应该不多了……   但没关系,他用小钱袋就行!以后把金币都放到她的大钱袋里就好了!   关妮拉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住,侧过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都能想象出来在惨遭拒绝后,他眼里的光会如何迅速黯下去,然后又露出多么可怜委屈的小表情了。   但她并没有因此产生多少心理负担,反而觉得好玩。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挠了挠下巴,故作沉思,“唔,应该没有剩的了吧?而且钩这种东西很累的诶,你这些天不是都看到了吗?钩一朵花都要花好久时间呢,所以等用完这些毛线,我肯定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维法洛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呢喃,“啊……”   说的也是。   他捶了两下怀里的抱枕,又揉揉搓搓,把它弄得乱七八糟。   确实很辛苦没错,她每次都要用那两根木棍子捣鼓好久才能做出一朵花来呢,钱袋那么小,做起来肯定更麻烦。   换做刚认识那会儿,要是知道她有这个技能,他肯定就没心没肺地要求她给他做个东西出来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才不要管这么多呢,只要最后东西到了他手里,他开心就好了啊。   反正累的又不是他。   但现在,可能是和人类的相处交流变多了,他懵懵懂懂的道德观也不可避免的被逐渐同化,开始有点不忍心让她太辛苦了。   她最近天天上课,本来就已经够累的了,再给她增加工作量,她怕是连吃饭的力气都要没有了……不吃饭怎么能行呢?她本来就已经够纤瘦柔弱了,再不吃饭,怕是随便来阵风都能给她吹跑了。   “好吧。”虽然很沮丧,但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抱着抱枕歪倒着身子,熟练的把脑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你最近上课这么辛苦,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这就没了?   关妮拉眨眨眼,看着他噘起的简直能挂个油壶的嘴巴,有些疑惑。   明明心里就很不乐意,偏偏表面还要做出那么体贴的样子,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委曲求全的人了?   该不会是最近在冒险者协会做任务的时候,被别的队伍排挤欺负了吧?   “你最近的任务顺利吗?”她温声问道,“有没有和别的人组队啊?”   维法洛耷拉着眼皮,拿起一团她没用的毛线团,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玩,“没——”   感觉自己的战斗力受到质疑,他加重咬字道,“别的人都好碍事,只会拖后腿,所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关妮拉更觉得他有可能是被别人抱团排挤了,毕竟别人做任务都是好几个人组队,就他一直孤零零的,但维法洛神经大条情商也低,说不定都没意识到自己被排挤了……   就算真意识到了,肯定也是气势汹汹的把那种行为归结于是自己以一人之力孤立了别的团队。   她暗自叹了口气,看着维法洛从毛线团里抽出线头,开始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缠绕着毛线玩,眼中的那点微末的怜惜很快又化作了无奈。   “等上完这个月的课,我就和你一起去做任务吧。”她说,“也该锻炼一下我的实战能力了。”   维法洛猛地抬头,惊喜道,“真的吗?好啊好啊!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做任务有多无聊,想说什么话都找不到人说……”   关妮拉深有所感地点头,也感觉这阵子他这张嘴确实憋得很了,所以每次和她待在一会儿,嘴巴总碎碎念个不停,一会儿说今天去的地方环境有多恶劣,一会儿又叨叨昨天杀的魔兽有多难处理。   她一边打毛线一边听他絮絮叨叨,有时听得有点烦了就会给他倒杯水。   本意只是想堵住他的嘴,让自己的耳朵能稍微歇会儿,但他在润完嗓子后,就像是受到了什么鼓舞一样,反而说得更起劲了,扰得关妮拉苦不堪言。   好在他只是单方面输出而已,自己说爽了就行,也不需要她做出什么反馈,发现这一点后,她就把他的碎碎念当成了电视剧一样的背景音,挺好的,还热闹,毕竟一个人打毛线也挺无聊的。   她若有所思道,“正好也能顺路采点能用的魔植。”   制魔药要用到的材料太多了,虽然她现在才刚入门,练习需要用到的也都是些价格低廉的材料,但架不住她用的数量多啊,这里几个铜币,那里几个铜币,加起来也不少了。   她时常感觉自己的存款就是那叶尖上的朝露,太阳从地平线上一点点冒出头来,她的存款便也跟着一点点挥发干净。   唉!贫穷啊!   哪怕是换个世界,关妮拉也依旧没法解决这个世纪难题。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从所剩无几的存款里掏出一枚金币,在维法洛的陪同下,去铁匠铺挑了一柄长剑。   “近战是不可避免的。”她长吁短叹道,“机械弩虽然好用,但箭矢总会用完的,到时候有魔兽冲过来了怎么办呢?所以买把剑还是很有必要的。”   “不是还有匕首么。”维法洛疑惑道,“近战用匕首才更方便吧?”   “那也太近了吧!”关妮拉欲哭无泪,字字诛自己的心,“你觉得以我的反应速度和胆量,在那么近的距离里,真的能保持理智和魔兽搏斗吗?我都怕匕首还没挥出去,手就先被牠啃了!”   维法洛:“……”   一时竟无法反驳。   “这把剑的长度就挺合适的。”她挥动起刚买的长剑,展开联想,“应该能勉强让我在面对魔兽的时候,不至于被吓破了胆子。”   就是稍微有点重。   挥动几下就觉得有点累的关妮拉放下长剑,转了转手腕,觉得自己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我该学学体术了。”关妮拉痴心妄想道,“能不能一觉醒来就变成魔法魔药肉搏通通擅长的多边形战士啊,我真的不想努力了。”   维法洛抱胸斜倚着墙壁,戏谑地弯起眼睛,“那你现在就去睡觉好了,说不定今晚就能梦到这个。”   关妮拉:“……”   可恶。   之前觉得他好像变得体贴了一点的感觉,肯定是幻觉。   买完剑以后,她的日常安排除了上课、看书充实大脑、练习魔药和打毛线以外,又多了项练剑。   她实在没时间也没金钱去报什么剑术速成补习班了,没事的时候就去光明神殿的图书馆找了剑术基本技法的书,自己对着书练,等维法洛‘下班’回到旅馆,就挥着剑往他身上招呼。   对于她猝不及防的偷袭,维法洛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每次都会在她举着剑冲过来的时候笑眯眯地躲开,然后和她在客厅里你追我赶的上演一出既不凶险也不激烈的追逐战。   “你别光躲啊!”关妮拉拿剑对着他,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拿匕首来刺我啊!不然我什么时候才能有成长啊?”   “成长?”维法洛被她的话逗乐了,曲指弹了下她的剑,发出清亮的‘铮’的一声,“有成长啊,你的力气不是大了挺多吗,之前对着我砍那么多下早就累得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了,但现在,都还有力气举着剑骂我呢。”   关妮拉下意识反驳,“我哪有骂你啊?”   随即反应过来,是诶,这么一说她的力气确实大了不少。   想到这里,她抬手捏了捏自己举着剑的那只胳膊,已经能捏出来一点韧韧的肌肉了。   维法洛见状,也试探性地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见她没有抗拒的动作,才得寸进尺地捏起了她手臂上的肉。   柔软滑腻的触感自指腹传递过来,维法洛微微一愣,想起了之前吃过的蛋糕上的奶油。   还没彻底回过神来,他就不自觉地睁大眼睛,发出完全不过脑子的惊呼,“软乎乎的,居然连一点肌肉都没有诶,好弱……”   关妮拉:“?!!”   挑衅?!!!   她陡然沉下脸,一把推开他的手,而后气势如虹地挥动长剑砍向他,不忘中气十足地念出中二至极的台词——   “来决斗吧!”   “邪恶的魔蛇!”   维法洛双目放空:“……啊?” [50]第五十章:意外   剑被卡在了三叶鬼蛾的头骨,关妮拉踩着牠的尸体,花了好大的劲儿才成功把剑拔了出来。   手腕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麻,长时间紧绷的肌肉也在骤然卸力后变得僵硬,返上钝钝的痛意。   关妮拉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腕,熟练地从包里拿出一片膏药贴‘啪’的一下贴在右手手腕上。   这时候她就庆幸自己穿越得比较早了,因为才开始工作没多久,所以还没来得及染上腱鞘炎、腰肌劳损这种职业病,身体也还算康健,要是等工作个三五年再穿越,啧啧,她都不敢想!   “你这边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维法洛解决完他那边的魔兽,很快跑过来,看着她面前零零碎碎落了一地的魔兽肢体,默了默。   “这……是不是有点太埋汰了?”   为了能把魔兽尸体卖个好价钱,他杀魔兽向来是一击毙命,专门瞄准魔兽的眼睛、脖颈和心脏这几个部位进攻,顺利杀死后,魔兽的尸体也大多是完好无损的,并不会给人造成多大的视觉冲击性。   但关妮拉不一样,她的力气和准头并不足以让魔兽在三两次交锋中就毙命,哪怕是第一下就砍到了头,魔兽也依然有反抗的力气,而一看对方还能动,关妮拉的理智就会变得岌岌可危起来,继而开始一边崩溃一边狂躁地乱砍,经常把魔兽砍得血呼啦擦的。   到最后,魔兽终于死了,但尸体也血肉模糊得根本没法看了。   “你以为我想吗?”关妮拉扶着树干,面如蜡色,心有余悸地喃喃,“你都不知道牠刚刚离我有多近,近到让我这个近视眼都能看清牠的复眼有多恐怖……我怕都要怕死了,哪里还顾得上要保留完整的尸体啊,我还没那个能耐。”   维法洛:“……好吧。”   为了照顾关妮拉的实力,他这次特意在冒险者协会选了个危险程度低的任务来做。   任务是清理外来入侵魔兽——三叶鬼蛾。   这种魔兽繁殖量大,适应陌生环境的能力异常强悍,具有暴食性,在幼虫时期就能啃光寄主叶片和树皮,破茧成蛾后更是对林木和农作物有着巨大的破坏性,能严重影响粮食的产收。   牠们并不是奥尔兰特本土的魔兽,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迁移过来的,好在没等牠们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就有冒险者小队发现了牠们的存在,上报后,冒险者协会很快就发布了剿灭任务,估计没几天,这些魔兽就能在奥尔兰特的魔兽版图上彻底消失了。   “那些翅膀你先别动!”   见维法洛弯腰便要把三叶魔蛾的尸体收紧空间卷轴里,关妮拉连忙呵止,急急忙忙从包里掏出个小刷子和采集瓶,开始收集三叶魔蛾翅膀上的鳞粉。   三叶魔蛾虽然个头大,还能飞,但攻击手段少得可怜,主要是靠翅膀上具有致幻作用的鳞粉让对手陷入晕眩状态,最后再用口器咬死对方。   但关妮拉在来之前就已经吃过解毒药剂了,所以在战斗的时候能心无旁骛地输出,战斗结束后也能毫无顾忌地接触、收集牠们的鳞粉。   “可以代替梦梦草用来做致幻剂。”她小心翼翼地清扫着蛾翼上的鳞粉,都不敢用力说话,就怕呼出的气把粉末都吹跑了,“这么多鳞粉,够做好多瓶了。”   现在还不是梦梦草生长的季节,如果没有提前一年就将梦梦草烘成干草储存,要想制作致幻剂,要么就只能去店里高价买,要么就只能找作用相似的材料作为替代品。   而三叶鬼蛾的鳞粉,就是目前被证实的能完美替代梦梦草作用的材料之一。   维法洛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动作,觉得她微屏着呼吸,脸都憋得有点红了的样子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一秒,关妮拉抬手,胳膊肘精准怼向他的腹部。   “鳞粉都被你吹飞了!”   维法洛被她一个肘击,捂着肚子笑得更肆无忌惮了,“噗,你骂我骂得太大声了,剩下的被你自己吹飞了。”   关妮拉:“……”   啊啊啊啊混蛋!   冒险者协会是通过三叶魔蛾的尸体确认他们的击杀数量来发放薪资的,所以在采集完鳞粉后,维法洛就兢兢业业把一地残骸都收进了空间卷轴里。   关妮拉杀的那些他还特意用了新买的空间卷轴来装,不然血糊糊的,他都怕把空间里别的东西弄脏了。   这一片的三叶魔蛾已经被他们清理完了,关妮拉甩着剑上的血,随手把它插进剑鞘里,而后掏出丝丝莉友情提供的一个小册子翻看起来,“东南方向有一片沼泽,不是很远,我们去那里看看吧,正好现在是跳涂花开花的季节,我摘一点,有多的还可以拿去卖。”   维法洛伸了个懒腰,无所谓地说,“好啊,我都行。”   时值正午,白灿灿的日光将林子里的植物晒得有些蔫巴了,关妮拉以前在赶路时很少会注意到这些植物,但在上了一个月的魔药课以后,就会特意分出心神在身边搜寻起能被用来制药的魔植了。   这也导致两人的赶路速度大大降低。   关妮拉还是那个烂运气,瞪大眼睛找了一路,瞪得眼睛都发涩了,找到的能入药的魔植也少得可怜,倒是能吃的野菜,她看到了不少,有些据说味道不错的,她就摘了一些,打算晚上煮汤喝。   明亮的日光似乎有意识的避开了辽阔的沼泽地,遥遥望去,沼泽地里雾气濛濛,阴森森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潮湿淤腐的气味,气味本身并不刺激也不算难闻,但长时间置身其中,就容易胸口发闷,头脑发晕。   关妮拉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一看旁边的维法洛也立马张大嘴巴等她投喂,眼角抽了抽,无奈只能扔了颗薄荷糖到他嘴里。   沼泽的雾气并不含有毒素,胡乱吃药对身体也不好,所以这种情况吃颗薄荷糖就挺好的,瞬间提神醒脑。   关妮拉含着薄荷糖,双手握紧了手里的长剑,提防着随时可能跳出来的魔兽。   湿软的淤泥上铺着一层腐烂的落叶,一踩上去,她新买的印有防滑胎纹的靴子瞬间陷进大半的鞋背,溅起黏滑的泥泞。   来不及心疼刚买的靴子,关妮拉看着周身越来越浓的雾,忍不住往维法洛那边靠了靠。   感受到她肩膀传来的微微颤栗,他笑着歪头,“你在害怕吗?”   “有点。”在这种关乎生命的时刻,关妮拉从不逞强,直白道,“因为越往前走,雾就越浓,我有点看不清路了,所以就怕有东西突然闯过来,我却看都看不清。”   “没事的。”维法洛想了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这片沼泽我听人说过,里面没有高等魔兽的。”   关妮拉松了口气,“那就好。”   沼泽深处格外阴冷,雾气已经浓稠到几乎化成水,湿湿的黏在人的皮肤上。   “呱——呱——呱——”   隐隐约约有沉闷的蛙鸣传到耳边,因为先前听维法洛说这里没有高等魔兽,所以关妮拉在一阵紧张地左右张望,发现并没有巨型青蛙跳出来以后,就继续弯着腰在路上看有没有她想要的跳涂花了。   倒是维法洛,在听到这道声音后,不自觉露出凝重的表情,朝声音的源头望了过去。   雾气太浓,他当然什么都没能看到。   “前面好像亮了点。”   关妮拉的声音让他从游离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他收回目光,跟着关妮拉的脚步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很快,便发现了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微光真菌。   这些真菌色彩鲜艳,菌伞看着像刚发的豆芽,个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发出的光也只有火星子那么一点儿,但牠们数量多,浩浩荡荡的飘在水面,莹莹光点便汇成了横贯天穹的星河。   关妮拉在岸边顿足,有一瞬间甚至忽略了周边阴森诡谲的环境,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还挺好看……”   意识恍惚间,有一朵绿色的花跳也似的跃入她的视野。   花的形状活像个炸开了的豌豆荚,清新的绿意层层递进的稀释了浓雾带来的厚重感,刹那间便攫取了关妮拉的全部心神,使得她眼睛一亮,“是跳涂花!”   但还没等她伸手摘取,那朵花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眨眼的功夫又在她眼前飘远了。   关妮拉连忙拉着维法洛的手腕追了过去,兴冲冲道,“那里应该长着一大片!”   跳涂花的花朵很轻,被风一吹就会飘走,但牠们不是飘走就回不来了,而是像弹簧一样,等风停息就会弹回花托,好在牠们通常是成片生长的,能找到一朵就能找到一片,所以不算很难采摘。   “到了,但是……”   前面已经能望见大片的绿意,关妮拉顿住脚步,有些茫然地仰头看向蹲在跳涂花上、小山似的起伏的巨兽。   “那是什么?”   “咕呱——”   仿佛在回应她的问题,巨兽滚圆的肚皮时紧时放,发出声声沉闷的蛙鸣。   听到这标志性十足的叫声,关妮拉眯着眼睛努力看去,依稀能看见巨兽粗糙厚实布满疙疙瘩瘩的皮肤。   “蟾蜍吗?”   才说出这个猜想,关妮拉忽然感觉手里一空,是维法洛毫无预兆地把手抽了回去。   她愣了下,转头看过去,却见他弯腰捂着胸口,面色扭曲地干呕起来:   “呕——!”   但因为中午吃的面包早就消化掉了,所以他这会儿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关妮拉被他反常的行为吓了一跳,“你干嘛啊?”   身体先一步动起来,她走到他身后给他拍着背顺了顺,关切道,“是肠胃不舒服吗?”   他捂着嘴看过来,瞳仁因惊惧而缩成了一条线,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光。   “你没看到吗?”他心有余悸,至今不敢再往巨型蟾蜍的方向看上一眼,“那是黑水负子蟾!牠正在生产!”   是关妮拉没在百科里看过的魔兽,她迷茫了一会儿,随即状似恍然地点了点头,“哦哦,是因为正在生产,所以很危险是吗?那我们别过去了。”   维法洛面色一怔,看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钦佩,“牠是用背部生产的啊,你不觉得看着很恶心很想吐嘛?!”   “啊?有吗?”关妮拉闻言又往黑水负子蟾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么一看,就发现牠背部的疙瘩好像确实在动,但是……   她收回视线,无奈表示,“太远了,我实在看不清啊!”   被恶心得胃里酸水直冒的维法洛:“……”   差点忘了她是个近视眼了,早说啊,原来视力不行还有这个优势啊!   感受到他眼神里莫名的钦佩又演变成了艳羡,关妮拉只觉得不明所以,她是真不知道维法洛到底在怕什么,但一看他的脸都从健康性感的蜜色变成白惨惨的一片了,也不好让他再为自己冲锋陷阵去采药了。   她从上至下地抚着维法洛的脊背,温声宽慰道,“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反正跳涂花也不是多名贵的魔植。”   “抱歉,我也很想去摘那些花,但是……”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回头看了一眼,立马又捂着嘴干呕起来,“呕!不行,我真的不行,呕!”   关妮拉开始有点想笑了,推着他沿路往回走,“别勉强自己了,走吧我们回去了。”   “我今晚都吃不下饭了。”维法洛吸了吸鼻子,委屈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对,这几天我都没胃口……这什么?”   有一只小魔兽跳到他脚边,他随意看了一眼,顺脚踢飞了。   “呱——”   一声稚嫩的蛙鸣越来越远。   还在生产的黑水负子蟾敏锐地捕捉到这声惨叫,当即暴怒,张嘴便大吼一声,震得沼泽地里的水荡起阵阵涟漪。   “咕呱!”   听见这声怒吼的两人皆是身躯一震。   关妮拉后知后觉道,“啊,你刚刚踢飞的是牠的孩子啊!”   话语落下的刹那,巨大的黑水负子蟾突然一跃,砰的一声落到两人身前。   浓雾被骤然掀起,陡然变得清澈的空气让关妮拉眼前一亮,使得她终于能看清黑水负子蟾的庐山真面目——   铜黄的浑浊的双眼、粗糙多褶的皮肤、背部是密密麻麻的鼓胀的脓包,新的生命正挣扎着从蜂巢般的脓包里探出头来……   关妮拉心脏骤停。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穿透雾气的尖叫,关妮拉崩溃地闭上眼睛,恨自己此刻为什么不是个瞎子。   剧烈的风声拂过耳畔,是维法洛把她扛在了肩头。   他边跑边问,“你刚刚看见了?”   回应他的是关妮拉一连串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好吧,看这反应,确实是看见了。   果然,她的心态也没有强悍到看见黑水负子蟾生产的过程还能面色如常的地步啊。   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稍微冷静一点,你的叫声会给牠提供准确位置的。”   “对不起,我我我我克制一下!”关妮拉努力清空脑子里的画面,几个深呼吸后,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啊啊啊啊牠追过来了!等等我的剑呢?”   她摊开手,这才发觉自己手里空落落的。   “你看到牠的时候太害怕了,没拿稳就掉在地上了,我离开的时候也着急,就顾不上去捡。”   弥漫的雾气让维法洛有点看不清前面的路了,他虽然有颊窝,但也只对寻找活物有用而已。   关妮拉欲哭无泪,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和胆怯,她的声线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呜呜呜我花一个金币买的剑……”   维法洛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了,“喂!这个时候就不要管什么金币了吧……”   面前突然出现一座嶙峋的石壁。   他眼神发直,“糟糕——”   前面是死路啊。   听到这话,关妮拉还以为他正面又遇上什么魔兽了,立马扭过身子,然后就看见了越来越近的石壁。   要撞上了!   关妮拉心脏狂跳,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这时候,身后的黑水负子蟾已经快追上他们了,维法洛仰头看了眼高不见顶的石壁,打算直接沿着凸起的石块跑上去。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关妮拉也就不知道他心里的打算,见石壁近在眼前,便本能地伸手想要抵住石壁,好延缓身体撞过去的痛意。   然而指尖触及到石壁的瞬间,传递到她神经末梢的并不是冰冷僵硬的触感,而是空气般的虚无。   她倏地大脑宕机。   “……欸?”   没时间做出更多反应,石壁内部突然涌现强劲的吸力,须臾之间便将懵懂中的人类和眼疾手快拉住她的兽人一起吸入未知的领域。   轰隆。   雾气缓缓归拢,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门被关上了。   怒气冲冲的黑水负子蟾见此情形,不死心地绕着石壁来回跳了两圈,又用爪子推了推,见石壁毫无反应,才悻悻地蹦跶着回巢穴了。 [51]第五十一章:未知洞窟   意识模糊间,关妮拉觉得自己好像在坐过山车。   一阵天旋地转后,忽然被甩飞,“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嘶——”   痛痛痛痛痛!   虽然维法洛在下面给她垫了一下,但在落地后,关妮拉还是感觉自己的膝盖骨要被地面撞碎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抱着膝盖在地上打了个滚,小声哀嚎着呼起痛来。   维法洛支起身子,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有这么痛吗?我在下面给你当人肉沙包诶,明显是我更应该抱怨说痛吧?”   “可是,”关妮拉直视他的眼睛,怨念道,“我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不全怪你没事踢人家的孩子吗?要是没有那一遭,这会儿我俩都顺利离开沼泽了。”   维法洛:“……”   他偏过脑袋,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是哪里啊?我们怎么会突然掉进这里?”   关妮拉呵呵一笑,“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维法洛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相当嚣张跋扈的语气冲她大声说道,“好嘛,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反应太快了,连魔兽具体是什么都没看清就一下踢飞了,我该向你学习的,迟钝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什么道歉,这分明是在阴阳和拉踩。   关妮拉无奈笑笑,转而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不由分说地递到他嘴边。   “好了好了,我刚才说的话确实是过分了点,你反应那么快,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嘛,来,吃颗薄荷糖消消气。”   她捻着薄荷糖摁了摁他的下唇,被触到的唇肉软软的往里陷出一个小坑。   维法洛眨了下眼睛,张嘴把薄荷糖含进嘴里,注视她的眼神依然是不忿中带着些委屈的,很用力地将硬糖块嚼碎了,发出一阵清脆的嘎嘣声。   能吃糖就说明他没再气了,关妮拉不再管他,转头打量起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个没有外部光线照射进来,也依然不影响人视物的洞窟,无论是地面覆盖着的散发着莹莹微光的真菌,还是石壁上布满的五光十色的不规则晶体和矿石,各色光芒交相辉映,织就一片滟滟流动的霓虹。   “按照我阅书无数的经验来看,这种洞里一般都会有不得了的奇遇。”   关妮拉往前挪动两步,用指尖敲了敲石壁上一颗散发粉色光芒的晶体,表情凝重,“比如这些石头,说不定会很值钱,随便拿出去一块就能造成轰动的那种……”   “?”维法洛笑着起身,“你说的奇遇就是钱吗?”   “嗯,一般来说那种奇遇都是我们当下最需要的东西啊。”关妮拉直白道,“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了,毕竟我刚刚还丢了一把一金币的剑。”   “但很可惜——”维法洛用指腹轻轻摩挲发光晶体的表面,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些石头在地底洞窟都很常见的,除了照明,什么作用都没有。”   本以为自己会时来运转的关妮拉:“……意料之中。”   借着晶体散发的光芒,她凑近石壁,眯着眼睛一寸寸看过去。   但这些光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黯了,她干脆从包里掏出了一盏小提灯,拧亮。   柔黄的灯光摇曳着,照亮了半丈见方的范围,她拎高了灯,沿着石壁一路看了过去。   维法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跟在她身后,“你在找什么吗?”   “呃,”看了这么久也没看到石壁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关妮拉有点尴尬了,“按照常理来说,这些石壁上不都会刻一些壁画什么的嘛?我本来还想看一下壁画剧情的。”   维法洛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大大咧咧道,“壁画?只有遗迹里才会有吧,这个洞窟看着就空落落的,估计没什么东西。”   “也是。”关妮拉耸了耸肩,将提灯平放,“算了,还是看看要怎么出去吧。”   两人在附近搜寻了一番,最后在两处石壁的夹缝中找到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   关妮拉犯了踌躇,“要不然就试试这条路?”   眼下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试试吧。”维法洛从她手里拿走提灯,率先上前,“我走前面,不然万一遇到什么东西,我都怕你稀里糊涂的就死了。”   最后那句话可以不说的,关妮拉跟在他身后,默默牵住了他的斗篷。   “你小心点啊。”她忍不住道,“我也怕在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就稀里糊涂的死掉了。”   闷闷的笑声从前头传过来,他道,“盼着我点儿好吧。”   关妮拉不忿地嘀咕,“明明就是你先说的……”   在这条羊肠小道里走了十来分钟,前路豁然开朗,明亮的日光从未知处照射过来,让关妮拉不适地揉了揉眼睛。   “这里……”   从逼仄狭小的通道里走出来,维法洛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望着眼前一派通透明亮被葳蕤的鲜花和灌木簇拥的洞穴,一脸迷茫。   他喃喃道,“我们是已经离开那片沼泽了吗?”   关妮拉仰头,能模糊地看到洞穴的最顶上有个边缘垂挂着植物根系的巨大豁口,阳光就是从那里泻进来的,“好亮,肯定是不在沼泽了。”   沼泽地里阴沉沉的,可没有这样好的阳光。   维法洛四下环视,很快发现了什么,扯了扯关妮拉的衣摆,指着洞穴的正中央示意道,“那里好像有东西。”   顺着他指着的方向,关妮拉很快看到了一个被藤蔓和鲜花缠绕的大型十字架。   维法洛:“好像是个十字架。”   “不不不。”关妮拉给了他一个‘你太天真了’的眼神,老神在在道,“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来看,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肯定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的。”   她绞尽脑汁,展开想象,“虽然它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十字架,但它实际上……呃……或许是个墓碑!底下说不定埋葬着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你看这周围还有那么多花,估计就是为了纪念死者特意栽种的!”   维法洛本来还在想她是不是在瞎扯,但越听越觉得她的猜测不无可能。   “有道理啊!”他大步朝前,决定用最简单朴素的方式来验证她的猜测,“把那些藤蔓和花都清理干净就知道了,不过如果真是墓碑的话,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死者的名字还看不看得清,到底什么人会被埋在这种地方啊?”   关妮拉相当有自知之明地说,“就算还能看清,我们也不一定认识啊。”   虽然最近有在看历史书,但她依然觉得自己是文盲一个,而且那些一长串的外国人名字真的很难记啊!   被花和藤蔓缠绕的十字架竖立的位置不仅是洞窟的中心,同时也是阳光最好的地方,明媚的自然光照下,缠绕其间的藤蔓青翠欲滴,鲜花昳丽烂漫,乍一看去,确实是极为漂亮的梦幻景致。   踏进十字架座台的外圈部分,关妮拉的身子忽的微妙一沉。   “……欸?”   轰——   随着一阵迟缓沉闷的轰鸣,两人踏足的外圈在不断下降,仅一步之遥的十字架却在升高,呼吸之间,便来到了两人不得不仰头看它的高度。   与此同时,原本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鲜花藤蔓好似都有了自己的意识,无声地蠕动着,顷刻间便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是一把剑。   通体银白,剑身没有镌刻过的痕迹,剑柄上也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宝石。   是一把很干净朴实的剑。   关妮拉在心里补充。   “两百年了,勇者之剑终于又要迎来它的新主人了。”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忽然在洞窟响起。   冷不丁听到有外人在说话,维法洛的头发应激地炸了起来,“谁啊?!”   他机警地左右张望着,迟迟没能找到说话的人,压着火气道,“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出来说么?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要做什么啊?”   最烦这种故弄玄虚的人!   “在勇者之剑被拔出来之前,我是不会现身的。”   神秘的声音从洞窟的四面八方涌过来。   关妮拉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人架子还挺大,但对方说的勇者之剑……   “你说的是被光明神赐福过的勇者之剑吗?我记得它一直都被供奉在初代勇者的故乡——伊诺里的光明神殿里吧,你这个勇者之剑又是哪儿来?”   她指向高处那把造型简单、颇为朴实无华的剑,觉得它还没有自己之前花一金币买的剑看着气派呢。   她脑中灵光一闪,恍然道,“哦,你这个勇者之剑就是仿照着伊诺里的那把剑打造的是吧?为了让我们这些普通人也体验一下拔出传说之剑的感觉?拔.出来以后你是不是就要跳出来收费了?”   在光明神殿上课的时候,老师除了教授基础魔法,偶尔也会给他们讲一点各地的风土人情。   其中有一次,老师就提到过在伊诺里,基本每个游乐场都有个常驻的拔勇者之剑的项目,虽然现在没什么本地小孩乐意去玩了,但因为这个项目太过经典,所以时不时的就会有外地游客专门去体验。   关妮拉便猜测这里会不会是一个被废弃的类似的游玩景点。   却不想在听到她有理有据的推断后,那道声音陡然拔高,显得急躁而暴怒:   “什么仿照!你也太能侮辱人了!难道就只有被光明神赐福过的剑才配称作是勇者之剑吗?!”   “这把剑也是被神赐福过的,赐福它的是远比光明神更为强大的存在——自由与慷慨之神利百迩塔!”   “搞什么啊。”维法洛兴致缺缺地翻了个白眼,嗤笑道,“原来是个狂热的异教徒。”   南方大陆信仰的神明主要是光明之神、智慧之神和丰收之神,除这三位以外,信仰其祂神明的教徒都被称作是异教徒。   不过这片大陆并没有信仰歧视,只要不是为了传教而做出什么极端行为,没人会管你到底在信什么。   之前和同学讨论起相关话题时,关妮拉就开玩笑地说过自己信仰的是财富之神,当即就有好几个同学拍桌附和,说他们的家里人也有信仰财富之神的,还分享过他们的祷告流程之类的……   自由与慷慨之神她在书上看到过,据说在北方大陆和中央大陆拥有众多信徒,但放在南方大陆,虽然在民众心里还算不上是查无此神,但也差不多了。   所以她就不太理解,“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这柄剑为什么会被放到南方大陆来啊?放北方大陆和中央大陆不是更好吗?那边的信徒更多啊。”   维法洛笑起来,充满恶意地揣测道,“说不定它就是个骗子,所以才不敢去那些信徒多的地方,不然多容易被拆穿啊。”   “才不是!”那道声音早已失去最初那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激动到成了被动的那一方,“是因为南方大陆的魔族最多,所以上一任勇者才把剑插在这里的!”   提起魔族,那道声音忽然冷静下来了。   “无论你们信不信,能来到这里,就说明你们有拔出那柄剑的可能。”   维法洛瞠目道,“还只是可能?!”   未知的存在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蛊惑道,“拔出那柄剑吧,去冒险,去帮助哭泣的弱者,去歼灭魔族,开启新一任勇者波澜壮阔的一生……”   “可是,”最近一直在看历史书,肚子里终于有点墨水的关妮拉忍不住道,“你说的魔族已经濒临灭绝了啊,大陆联合颁布的法令不让我们这些普通人猎杀魔族,不然被举报了,是要被罚到倾家荡产的。”   话落,洞窟忽而陷入一片死寂。   关妮拉和维法洛沉默着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濒临……灭绝?!”   良久,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玩笑,对方冷笑,“怎么可能会灭绝?以魔族的繁衍能力和生存能力——”   “但事实就是如此啊,禁止随意猎杀魔族的法律都已经颁布一百五十多年了。”关妮拉顿了下,有点好奇地问,“你到底多少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啊?时代早就变了。”   “……”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维法洛不耐地啧了声,“怎么又不说话了?”   “破防了吧。”关妮拉耸了耸肩,随即抬高音量,“——所以这里的出口到底在哪里啊?我们要出去了。”   “你们还没有拔过那柄剑。”那道声音冷酷地说,“所以还不能出去。”   维法洛胡乱揉了把头发,“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懒得再扯皮,他轻巧地跳上剑台,握住剑柄往上一拔——   “……嗯?”   他的眼睛因惊讶而变得溜圆,尝试性地加大手里的力度,然而,哪怕最后使上了吃奶的劲儿,他掌下那把看似平平无奇的剑也依旧纹丝不动。   “居然真的拔不动?”   他的眼里骤然焕发出兴味盎然的神采,转身兴冲冲地招呼关妮拉过来,“你也来试试看!这把剑好像还真有点说法!”   “会不会是这个剑下面连着整个洞窟啊,所以你才拔不动?”关妮拉爬上高台,拍了拍掌心的土,若有所思道,“也可能是旧时代的一些机关技术……”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握住剑柄,上面还残留着维法洛掌心的余温。   剑整体的高度和她的身高差不多,在握住剑柄后,她艰难地发力,忍不住抱怨起来,“所以这些工匠在锻造剑的时候,能不能多体谅一下我们这些矮……”   铮——   未尽的话语被刀刃崩断的脆响打断。   身体骤然失去承力点,关妮拉脚下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栽下高台,忽觉脖间一紧,差点没被勒死——是维法洛眼疾手快地扯住了她的衣领,硬生生把她拽回去了。   “嘶……”   重新站稳后,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脖颈大口呼吸起来,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感。   就在这时,一道青荧荧的锋利冷光倏的在她眼前一闪而逝。   叮铃。叮铃。   连着两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关妮拉循声望去,紧接着便看到了静躺在地面,已经断成了两截的剑。   等等……   断成两截的剑?!!! [52]第五十二章:是碰瓷是讹诈是想骗光我的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锐的爆鸣声瞬间在洞窟里炸开。   关妮拉被吓得一激灵,正想捂住耳朵缓一下,忽然有什么东西“啪”的一下贴在了她的脸上——   “啊啊啊啊我的剑!你赔!”   眼前一片漆黑,关妮拉只感觉那东西抱住了她的脸,触感冰凉,浑身覆着鳞片,还在一鼓一鼓地动。   “唔唔!”   什么东西?要窒息了!   关妮拉晃了晃脑袋,挥舞着双手狼狈地把那东西撕开,来不及喘气,她定睛看向手里的活物——   小小尖尖的角,水汪汪圆溜溜的蔚蓝眼睛,银白的鳞片,圆鼓鼓的肚子和颇似蝠翼的翅膀,眼前的生物简直一比一还原了她幻想中有关龙的形象,但是为什么……   她特意拿自己的手比对了一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居然只比她的手掌大上一圈!   旁边的维法洛早就看呆了,所以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就把龙从关妮拉的脸上撕下来。   “冰雪妖精龙?”他愣愣地望着那道在关妮拉掌心里挣扎的小小身影,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个族群怎么可能出现在南方大陆?”   妖精龙在龙族里算是异类,非纯血不出生,因此全世界的妖精龙的数量加起来都少得可怜,而冰雪妖精龙,通常只会出现在人迹罕至且常年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冰山雪原里,南方大陆可没有这样的地貌。   “什么?还真是龙啊?”   关妮拉握着冰雪妖精龙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快放开我啦!”冰雪妖精龙在她手心里恶狠狠地瞪她,嘴一张,示威般哈出一团稀薄的白雾,“不然我就要冻你了!”   冰冷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关妮拉本能地打了个寒噤,连忙松手,“抱歉抱歉。”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冰霜,心想如果是夏天和牠待在一块儿,肯定很凉快,都用不着空调了。   等她松手,冰雪妖精龙立马挥动着小巧的翅膀,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两爪叉腰,眼泪汪汪极为悲愤地大喊,“你把我的剑折断了!你赔!”   ‘赔’?!   捕捉到这个敏感的字眼,关妮拉的神经应激般紧绷起来,即刻进入到战斗状态:   “什么叫我折断的?你碰瓷吧?想讹诈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想骗光我的钱是吧?!”   她用指尖戳着冰雪妖精龙软中带韧的圆肚皮,不愿意让牠待在自己的肩膀上了。   “为了骗我的钱还特意给我编了个勇者之剑的噱头,你这套路也太深了吧!我差点就信了!”   冰雪妖精龙气笑了,张嘴便吐出恶毒至极的嘲讽,“你全身上下穿得那么廉价,看着就一副穷酸相,我疯了吗我骗你钱?你有多少钱值得我搞那么大阵仗来骗啊?!”   这句话仅用0.01秒就击中了关妮拉的心脏。   她捂住骤然一痛的心脏,被噎得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喂,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维法洛都看不下去了,当即也不管什么珍稀物种不珍稀物种的了,曲指用力弹了牠一个脑瓜崩,“好好说话行不行?”   “嘶!”冰雪妖精龙吃痛地捂住额头,眼里又溢出晶莹的泪花,嘴上却毫不客气地反击,“没礼貌的臭小鬼!到底是谁先不好好说话的啊?明明是这个人类先骂我是骗子的!”   牠真是委屈极了,一直守护的剑被弄断了不说,还被人类当做骗子骂,后来又被一条鳞片都没长齐的蛇弹了个脑瓜崩,真是再也找不到把牠更倒霉更委屈的龙了!   “所以你真不是骗子?”关妮拉揉了揉太阳穴,先退了一步,“所以你想要我们怎么赔你?”   这个问题还真把冰雪妖精龙问住了,牠用爪子敲了敲脑门,努力回忆道,“让我想想,这把剑的铸造材料是什么来着?高等秘银、陨星砂、金属龙的血液……”   “等等等等!你说的这些一听就很贵啊,还说不是在讹我?”关妮拉连忙打断牠,“而且你说的龙血,那可是龙诶!我们见都见不到,怎么可能弄得到血?你不也是龙么,用你的血也是一样的吧?”   冰雪妖精龙翻了个白眼,“铸剑用的是金属龙的血,我是妖精龙,怎么可能一样?我们的血天差地别好不好!”   关妮拉顿了下,弱弱道,“你的意思是人家是天你是地?”   冰雪妖精龙:“……”   在牠沉默的间隙,关妮拉跳下剑台,走到断成两截的剑刃前,“这剑居然是这么高级的材料锻造的吗?还真是看不出来。”   她蹲了下来,用指尖敲敲剑身,叮铃铃的,听声音倒是脆亮得很。   维法洛双手叉腰,俯着身子用挑剔的眼神从上至下地审视着地上的断剑,哂笑道,“看着还没你花一金币买来的剑锋利呢,干脆就赔牠一个金币算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被纠缠多久,真是便宜牠了。”   正好飞到两人身后,将他的一席话全听了进去的冰雪妖精龙,“喂!一个金币你是要打发谁啊!”   话一说出口,牠忽觉不对,这么说显得自己好像真是个即将狮子大开口的骗子一样了……   于是下一秒,牠就郑重地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说,“这柄剑可是由三千年前,矮人一族最杰出的锻造大师诺尔莱特制造的!用的都是好材料!虽然以现在的大众审美来说,它看着确实朴素了一点,但在当年,这可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伟大作品!每一任勇者都用它杀过……”   “等等。”   关妮拉抬手打断牠,想要质疑的点太多,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个了:   “你说三千年前?三千年前的剑就算用的材料再好,放到现在也该脆了吧?而且这剑上什么划痕和锈迹都没有,根本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啊!真的不是你拿了把被特殊处理过的新剑来骗人吗?”   冰雪妖精龙闻言给了她一个不屑的眼神,“都说了这是被神赐福过的剑!不会生锈不会留痕迹不是很正常吗?至于变脆,我们每隔一百年就会给剑做全套保养的,根本不会让它脆到让人一折就折断的地步!所以肯定是你刚刚拔剑的时候使用什么邪术了对不对?!”   牠张嘴就骂:“你这个邪恶的人类!”   这话对关妮拉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她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一百年做一次保养,那上次做是多少年前?”   冰雪妖精龙一怔,眼神一下由愤慨转为茫然。   关妮拉继续道:“你连魔族濒临灭绝了都不知道,至少得有一百五十年没出去了吧?”   冰雪妖精龙:“……”   牠一声不吭地把脑袋扭了过去,不肯再与她对视,其中的心虚让人看了一目了然。   关妮拉绷着脸,强行把牠的脑袋掰过来,直视牠的眼睛,“说话!到底多少年没给剑做保养了?!”   “也许、大概、似乎……”牠垂下眼睛,小声又忸怩地答道,“两百三十多年……吧……”   关妮拉:“?!”   “哇哦。”她的注意力一下就分散了,“这两百三十年你不会一直待在洞窟吧?”   维法洛则是在纠结另一个问题,“那你多少岁了啊?”   “我这一脉的冰雪妖精龙的职责就是守护勇者之剑啊,剑在这个洞窟里,我就不能离开。”牠恹恹道,“我两百七十岁了。”   关妮拉有点想笑,虽然很缺德,但她还是忍不住说,“拢共就活了两百七十年,其中就有两百三十年待在这个洞窟里?你只在外面生活了四十年啊?”   被戳中痛点,冰雪妖精龙垂头丧气地落到地面,啪嗒一下瘫倒在地,再起不能。   “守护勇者之剑是我们的使命。”牠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点哭腔,“自由算什么,我的先辈们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反正每条龙只要守护这剑五百年就行了,剩下的时间就能自由活动了,但是……”   但是什么?关妮拉支着耳朵凑近了些。   “我的前辈和我说,每隔三十到五十年就会有新一任的勇者出现,我只要睡一觉就能等到了。”牠抹了把泪,抽抽噎噎地继续说,“但我在这个洞窟里都已经睡了好几个觉了,新的勇者却一直没来,好不容易等到你们,才知道原来魔族已经不让杀了……”   牠越说越心酸,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伤心得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关妮拉和维法洛对视一眼,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刻薄的话了。   “那现在这剑已经这样了,你打算怎么办?”关妮拉忙道,“先说好啊,是剑太久没保养了,本身质量就有问题,可不关我的事啊!我拔剑的时候都没用什么劲儿!”   “我现在连基础魔法都用得勉勉强强,你说的什么邪术,我都不配学呢!”   冰雪妖精龙眨巴了一下眼睛,晴空般澄净的蓝眼睛望了过来,牠闷闷道,“你把剑带走吧,这样我也能跟着一起出去了,我会找齐材料把它修好的。”   不等关妮拉开口,维法洛就先受不了了,“你自己不能把剑带出去吗?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的职责就是守护这把剑,剑的主人是谁我就跟着谁。”冰雪妖精龙说,“我又不是要跟着你,你急什么?你不想和我一起,自己就退出呗,又没谁会挽留你。”   维法洛:“???”   他气极反笑,盛怒的话语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挽留我难道挽留你吗?!”   他实在是气得狠了,连眼尾的鳞片都炸了起来,像翩然而起的红蝴蝶。   关妮拉觑了他一眼,熟练地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没事啦,要选一个的话我肯定是选你一起冒险啊,别管牠说的那些。”   维法洛脸色稍霁,用一种似嘲讽似炫耀的眼神轻飘飘地瞥了冰雪妖精龙一眼,“看到没?她都说了只会选我。”   “只不过是因为你们比较熟,而我和她才刚认识而已。”   冰雪妖精龙坐起来,仰着小脑袋相当自得地说,“只要她和我相处久了,就会知道我到底有多么的强大博学还好相处了,你能做的我也同样能做,很快她就会发现我和你能发挥一样的作用,甚至我能做得比你更好,迟早有一天我会彻底取代你。”   “你胡说!”维法洛气急败坏地反驳着,才被关妮拉顺下去的鳞片又炸起来了,“我和你才不一样呢!你不可能取代我!”   冰雪妖精龙也来了火气,叉着腰和他互瞪,“哪里不一样了?我可是龙!可比蛇强大珍贵多了!”   “和物种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你到底有什么不能取代的地方?”   “我、我……”维法洛被问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看了关妮拉一眼,在对上后者关切的眼神后,忽然福至心灵,“我和她在一起这么久,早就打下坚实的感情基础了,肯定和你不一样!”   也没有在一起很久吧,关妮拉暗道,满打满算,我俩也才认识了两个月吧?   但冰雪妖精龙并不了解这一点,闻言天真而自信地表示,“那我以后跟着她,很快就会变成朋友了,我们之间也会有很坚实的感情基础的。”   维法洛冷笑,“我和她的感情才不是你能比的!”   “为什么?”牠歪了歪头,没听懂他什么意思,“我也可以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啊,凭什么你的感情就比我的感情更高贵?朋友不都一样么?”   “才不一样!”   “所以到底哪里不一样啊?”   “……”维法洛又说不出来了,是啊,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他转头想要向关妮拉寻求帮助,但她却只是耸耸肩,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反、反正就是不一样!”他气得脸都憋红了,不管不顾地说,“肯定有哪里是不一样的!你休想取代我!”   冰雪妖精龙还是没听懂,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这条蛇口口声声说不会被取代的底气到底是哪儿来的呀?   牠用爪子挠了挠脑袋,暂时还想不通这么复杂的问题。   一旁,见他俩暂时鸣金收兵,没再打嘴仗了,关妮拉才终于出声,“一定要拿着那把剑出去吗?我不想诶,都断成这样了,我就算再穷酸落魄,也不能拿着把断剑就出去闯吧?”   进到这个洞窟之前她用的剑还是一个金币一把的,看着还算漂亮气派,出去以后就用上一把断剑了,这落差谁能受得了?   “你什么意思?”一听这话,冰雪妖精龙立马把矛头指向她,“你看不起那把剑吗?那可是勇者之剑!被神明赐福过的,哪怕现在断了,用着也比普通的剑好上千倍万倍!”   “真的假的?”维法洛短促地嗤笑一声,伸手握住断剑的剑柄,把它拎起来,“轻飘飘的,这真的能用吗?”   说完,他用断刃一挥,对着地面哐当哐当一顿敲,最后一看只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无语到发笑。   “这就是你说的比普通的剑好千倍万倍?我随便去铁匠铺里拿一把没铸好的剑都比这锋利!”   冰雪妖精龙双臂环胸,给了他一个自取其辱的嘲讽眼神,“这可是勇者之剑,你知道什么是勇者之剑吗你就用?只有在它认定的主人手里,它才能发挥作用,你?呵呵。”   短短的几句话瞬间又让维法洛红温了。   “没礼貌的臭小鬼!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完他就凶狠地朝冰雪妖精龙扑了过去,后者翅膀一张,立马飞远。   “你才是没礼貌的臭小鬼!我可比你大两百多岁呢!”   两百七十岁在龙族里也还属于幼崽范畴吧,关妮拉看着两个幼稚鬼的打闹,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成年人的疲倦感,一个个的,真有活力啊……   她摇了摇头,伸手往维法洛放在地面的断剑一捞。   掌心握住剑柄将它举起的刹那,她愣了下。   不轻不重,拿着还挺趁手。   在心里将它和之前那一金币的剑对比了一下,关妮拉不得不承认,这把剑的手感要好得多。   念及此处,她顺手对着地面随意一挥——   咔。   平静的草地毫无预兆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关妮拉:“……”   她垂眼,怔忡地望着裂缝里黑漆漆的泥土,大脑宕机。   “看吧!”余光瞥见这一幕,冰雪妖精龙立马飞过来,“都说了这把剑只有在勇者手里才会发挥作用,要是谁都能用,那也太没格调了吧!”   关妮拉这时已经听不见冰雪妖精龙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了。   她捧起那截断剑,含情脉脉地看着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对不起,我刚才对你说话的声音确实大了点。”   断剑:“……”   “但是为什么,偏偏断了呢……”她闭了闭眼,有些欲哭无泪地哀嚎起来,“我等了好久的金手指啊!”   这不对吧老天,好不容易得到一把神器,怎么还不能是个完整的呢?   是我不配吗?!   她有一瞬间真想跪下来求命运不要再玩弄她了,但又怕真跪下来以后,命运会以为她是个诡计多端的麦当劳,反而对她鞭笞得更狠了。   “想开点。”见她实在伤心,维法洛拍了拍她的肩膀,难得的起了一些恻隐之心,想要说一些能安慰人的软话,“要是它不断,你用着还麻烦呢,原来那长度都和你差不多高了,你扛着都费劲,现在这不就刚刚好么?”   关妮拉:“……” [53]第五十三章:希希莱   冰雪妖精龙开始在地上打滚了。   “带剑走吧!顺便也带走我!”牠在地上翻滚着,银白的鳞片上沾满了草屑,又簌簌掉下来,“两百三十年了!我已经两百三十年没吃到美味的奇奇醋栗了!”   “就算出去了你也吃不到了。”刚好在书里看到过相关内容的关妮拉无情道,“奇奇醋栗早在一百年前就灭绝了。”   “什么?”冰雪妖精龙停止打滚,双眼含泪地看过来,“灭绝了?怎么可能!”   “魔族都濒临灭绝了,奇奇醋栗灭绝有什么稀奇的。”关妮拉耸肩,“你觉得奇奇醋栗的生命力比魔族还要顽强吗?”   冰雪妖精龙沉默了。   “那、”牠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道,“我第二喜欢的脆脆冰桃……?”   关妮拉想了想,迟疑道,“这个好像没灭绝。”   冰雪妖精龙松了口气。   “但我们这片大陆也没有这个品种啊。”关妮拉道,“这种果子只生长在冰川,南大陆可没有适合它们生存的环境。”   “什么叫没有适合它们生存的环境?”冰雪妖精龙大惊道,“大陆南部不就有一大片冰川吗?”   正好出生在大陆南部的维法洛:“早就融化了,现在那里只有一片海。”   “……”冰雪妖精龙翻了个身,脸埋在草地里继续呜呜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才两百多年而已,怎么就灭绝的灭绝,融化的融化了,这些生命都太脆弱了!”   “时代更迭,新旧交替很正常啊,虽然很多果树灭绝了,但同样也有很多新品种出现。”   关妮拉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包没吃完的薄荷糖,“人类创造新事物的技术也在不断更新,喏,尝尝这个,两百年前有这种糖果吗?”   冰雪妖精龙抬头看了眼,说,“好像没有。”   随即抬起爪子接过薄荷糖,双爪捧着糖果舔了一口,眼睛一下亮了,“凉凉的,甜甜的。”   说完就惬意地眯起眼睛,一口接着一口欢快地舔舐起来。   一颗薄荷糖就能吃得这么开心,还挺好糊弄,关妮拉这样想着,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她嘴角抽了抽,扭过头,果然看到维法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等对上视线,就理直气壮地张大嘴巴,“啊——”   喂,人家在族群里还是个幼崽呢,都是自己捧着吃的,你这都青少年了,还要我喂吗?   你怎么好意思啊!   但为了给自己省点事,关妮拉在翻了个白眼后,还是扔了颗薄荷糖进他嘴里。   想着自己出门一趟也挺折腾的,吃了不少苦头,干脆就把最后剩下的三颗糖一股脑全塞进自己的嘴里,权当犒劳了。   一时间,洞窟里只回响着几人嘎嘣嘎嘣咀嚼糖果的声音。   吃完后,口腔连着喉咙那一带都格外凉飕飕的关妮拉咽了咽口水,忽然问道,“剑断了会影响剑本身的实力吗?会不会断掉以后就只能发挥原来一半的作用这样子?”   “多多少少会影响到一点,但实力不会砍一半这么多。”冰雪妖精龙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又低头舔舔爪子,“但那条蛇说得对,它断掉以后,才更方便你用,不然原来那长度,你扛着都不方便。”   “……”心口被戳了一刀,关妮拉语塞片刻,百思不解,“所以一个平均身高才一米三的矮人,为什么要造一把一米六的剑啊?”   “谁知道呢。”维法洛接话道,“反正他们自己又不用,还不是想造多长就多长,反正不缺人买。”   也是,毕竟矮人锻造的兵器都是有口皆碑的,在哪里都有市场。   “好吧。”关妮拉掏出怀表看了眼,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快点出去吧,你……”   她看向冰雪妖精龙,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希希莱。”牠乖乖答道。   “好吧,希希莱,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出去吧。”她将断剑的上半部分,也就是连着剑柄的那部分插进刀鞘里——有时候不得不感慨命运的巧合,要是那把一金币的剑不丢,还没剑鞘能装这把断剑呢。   至于剑尖部分,自然是被放到空间卷轴里保管起来了。   还好只是断成了两截,而不是碎成了很多片,不然光是把碎片从地上捡起来都要花好多时间了。   关妮拉:“你知道出口在哪儿吗?”   “知道。”希希莱抬手往上指了指,语气天真道,“就是那个大窟窿啊,飞上去就好了。”   并不会飞的关妮拉和维法洛:“……”   “哦,对了,你们没有翅膀。”希希莱绕着两人飞了一圈,忽而灵光一现,“对了,我记得石壁上有很多凸起的石块,你们可以爬上去啊!”   关妮拉闻言比划了一下洞口的高度,没忍住苦笑了一下。   这么高,爬上去估计半条命都没有了。   她抹了把脸,“还有别的路吗?能靠双腿走出去的路?”   “好吧。”希希莱一脸深沉地点了下头,说,“没办法了,只能我给你们造一条能走的路了。”   毕竟是刚加入到这个团队,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就在两人一头雾水的还在思索牠嘴里的‘造一条路’是什么意思时,牠就张大嘴巴,往石壁吐出一团凝聚了冰雪之力的龙息。   咔咔——   凛冽的寒风席卷洞窟,刹那间,肉眼能见到的一切物体都覆上了皑皑白霜,崎岖的石壁被冻住,一条晶莹剔透的阶梯凭空出现,从地面延绵至洞窟的最高处。   关妮拉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被骤降的气温冻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原来牠之前说的‘再不放开我,我就冻你了’说的都是实话啊,她还以为牠在夸大自己实力进行示威恐吓呢。   但不管怎样,他们终于能出去了。   “哇!这些都是雪吗?这么多!”   一声兴奋的惊呼打断了关妮拉的思绪。   她愣了下,一扭头就看到维法洛兴高采烈地从地上拾起一捧雪,一眨不眨地看着,又合掌捏了捏。   感受着冰冷的雪在掌心融化成水,又顺着指隙流溢,他颇感新奇地张大了嘴巴,不住地喃喃,“这就是雪啊……”   不就是雪,有必要这么夸张?   关妮拉这样想着,忽然记起他的出生地在沙漠,瞬间了然,“你老家那片沙漠不会下雪嘛?”   “没下过。”他又弯腰拾起一捧雪,放在嘴边吹了一下,看着羽毛状的雪纷纷扬扬,他弯起嘴角,眼中闪烁着纯粹天真的好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雪,以前只听别人说过。”   “啧啧啧。”希希莱摇头晃脑地飞到关妮拉的肩膀上,站定,用一种莫名怜悯的眼神看向维法洛,“原来你这么可怜啊,长这么大连雪都没看过。”   牠昂首挺肚,相当高傲地表示,“以后有我在,你们想什么时候看到雪就能什么时候看到雪了,不要太感激我!”   一开始看到雪是很开心,但看希希莱表现得这么得意,维法洛的好心情一下就宕到谷底了。   “会下雪了不起啊?我才不稀罕!”   “不稀罕?那刚刚捧着雪哇来哇去的到底是谁啊?是我幻听吗?”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关妮拉连忙打住,“好了好了,都消停点吧,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洞窟,而且……”   她从地上捞起一把‘雪’,用手指捻了捻,“严格来讲,这些也不是雪,是霜。”   两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这两样有什么区别嘛?”   “忘了,但雪有个降落的过程,而且通常是六角形,希希莱制造的这些冰晶都是不规则形态的,大概率是霜。”   学生时代学到的知识一毕业就全还给老师了,能讲出这两句都算关妮拉记性好,她拍了拍手,“唉,都不重要,我们快点出去吧,不然天都要黑了。”   希希莱制造的冰阶看着壮观漂亮,但踩上去很容易打滑。   关妮拉一路走上去,有一半的功夫是在和自己的鞋较劲,一直在努力控制着,不让鞋子滋溜着滑走。   等终于爬到洞口时,她已经累出了一脑门的汗,多稀罕啊,在冰窟里还能出汗。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对上关妮拉投来的复杂眼神,希希莱警觉道,“冰就是这样啊,站上去很容易打滑的……而且你们不是没摔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擦着额角的汗,等喘匀了气,才道,“我只是在想,你这么罕见,要是和我们一起去城里,肯定会引来很多人的注意吧?回头率估计是百分百。”   引来很多人的注意?回头率百分百?   是说我嘛?!   希希莱下意识抬起下巴,腆着肚子姿态高傲地点头,“没错,我就是那么的……”   “毕竟妖精龙在南方大陆很难见到嘛,大概在一百年前,黑市就拍卖过一条熔岩妖精龙,据说是十万金币起拍的,可轰动了。”维法洛戳戳牠挺起的圆鼓鼓的肚子,玩味地笑道,“冰雪妖精龙好像更稀少诶,要不我们把牠卖了吧!这样我们就发财了!”   希希莱惊恐地呜哇一声,连忙抱住了关妮拉的胳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呜呜噫噫哭嚎起来,“不要啊!不要卖掉我,我很强很机灵的,就算你们卖掉我,我也肯定会跑出来!”   “那不是更好吗?!”维法洛呲着牙,笑得恶劣又嚣张,“这样我们就可以卖很多次了!”   希希莱假哭的动作一顿:“???”   “喂!”牠当即也顾不上装可怜了,恶狠狠地瞪了维法洛一眼,“你也太没人性了吧?怎么能这么恶毒?!”   “我又不是人,干嘛要有人性?”维法洛伸手,蛮横地将牠从关妮拉手臂上撕下来,“别总贴人身上。”   希希莱不满地嘟囔,“她都没说什么……”   维法洛猝尔俯首,尖利的牙齿在晚霞里折射出冰冷的光,“因为她善良,而我很恶毒啊。”   他眯着眼睛冲着牠笑,语调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老实点儿,不然我毒死你~”   说得越来越夸张了,关妮拉伸手把维法洛的脸往旁边推了推,拉开一蛇一龙的距离后,才道,“行了,别欺负小孩儿了。”   她低头看向希希莱,平静到毫无表情的面容让牠忐忑的心逐渐定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做一下伪装?”她无奈摊手,“毕竟我们团队的风格标签是低调和朴素啊,而你,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希希莱深深地叹了口气,“唉,没办法,都怪我太珍稀了。”   说完,牠缓慢收拢羽翼,继而四肢着地,闪亮的鳞片在眨眼间变得黯淡无光,整体的轮廓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关妮拉看完牠变形的全过程,不由叹服,明明只是一些很微小的细节,这里变化一点点,那里调整一点点,就是这些‘一点点’叠加起来,让一只百年难遇的妖精龙,变成了随处可见的秘银蜥蜴。   “这样呢?”希希莱趴在地上,努力仰着脑袋看她,“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了吧?”   关妮拉点了点头,又迟疑,“但秘银蜥蜴好像都不会说话吧?”   维法洛蹲在地上,用指尖敲了敲希希莱变得黯淡无光的鳞片,心里对牠的抵触在不知不觉消散了些许,说出的话也善良多了:   “这世界这么大,说不定就有几只与众不同的秘银蜥蜴会说人话呢?而且我记得有一种果子,吃了以后就能让魔兽口吐人言,到时候有人问起来,就说牠也吃过那果子好了。”   关妮拉:“行,那就先这样吧。”   想着希希莱现在这样应该走不快,她弯腰将牠从地上捞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无视维法洛瞬间变得愤懑的目光,她四下一扫,发现这里离黑水负子蟾所在的沼泽地并不算远,同样的,离奥尔兰特也不远。   城市的轮廓隔着大片原野与她遥遥相望,她找到正确的方向,大步朝前走。   “走了,回城吃饭了。” [54]第五十四章:刺青   修补勇者之剑的材料里,有一个是高等秘银,正好赞普鲁的邻国桑托帕尼是秘银大户,国土范围内的秘银矿山是全大陆数量最多的,秘银价格也是全大陆最低。   于是希希莱就建议他们把旅程的下一站定在桑托帕尼。   “虽然你用断剑就行,但我还是得集齐材料把它修好。”   说这话时,希希莱正坐在旅馆的沙发里,捧着旅馆每日免费提供的新鲜果子啃得不亦乐乎。   “不然等两三百年以后你死掉了,我拿着把断剑,要怎么和剑的下一任主人交代?”   关妮拉无语凝噎。   我如今风华正茂,你就想到我死后的事了,这想得也太远了吧?   “行吧,那我们下一站就去桑托帕尼了。”关妮拉利落地收了针,将刚织好的钱袋递到一旁盯了半天的维法洛面前,嘬嘬嘬的语气,“喏,给你的。”   “什么?”   骤然被惊喜砸中,维法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好久都没回过神来,“真的给我?”   见她点头,他才慢半拍地将钱袋接了过来,摸摸上面细密的纹路,又捏捏抽绳两端的小花花,脸上的笑不要钱似的,偏偏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推辞,“你自己不是都还没有正式的钱袋吗?怎么不自己用,反而先给我了?”   居然还知道欲拒还迎了,可惜关妮拉压根不吃这套。   “不想要?那还我。”   她伸手,作势要把钱袋抢回来,立马被维法洛背过身子躲过去了。   “没说不要啦!”他警惕地瞪着她,怨怼她的不解风情,“我客套一下都不行啊?你压根就不是诚心要给我吧?”   怎么还倒打一耙啊,关妮拉收好钩针,忍俊不禁道,“不诚心我就直接不给你了。”   说得也是,维法洛拉紧抽绳,将钱袋扎紧,打算直接挂在腰带上,这样走在外面,谁都能看到他有这么漂亮的钱袋了。   但很快又转念一想,谁都能看到,那不就代表小偷也能看到?   万一就有哪个技艺精湛的小偷看上了他的钱包,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自己却没发现怎么办呢?   要不还是放在空间卷轴里吧,比较安全。   可那藏得也太深了,别人都看不到了!   他双手捧着钱袋,眉头纠结地拧在一起,陷入甜蜜的苦恼中。   另一边,啃完果子的希希莱在看到关妮拉给维法洛做的钱袋后,眼睛一下亮了。   牠也好想要一个!   但牠和关妮拉毕竟才刚认识,就这么伸手要东西,岂不是显得牠很贪婪?   牠擦擦嘴角被果汁染色的鳞片,决定还是保险一点,等混熟点再说吧?   对于希希莱心里打的小九九,关妮拉全然无知,她正数着自己的存款呢。   昨天一回到奥尔兰特,他们就去冒险者协会把三叶魔蛾和鳞粉卖了,得来的收入她和维法洛一人一半,都是七个金币。   在奥尔兰特生活的一个月里,她早餐吃的都是旅馆免费提供的,午餐基本是吃剩下的早餐,晚餐是维法洛掏钱,她纯白吃白喝,这样一来,她每天的生存成本被不断压缩,基本就只用付个车费了。   但魔药实操课的材料都需要她自己花钱买,偶尔操作不当把采集瓶和试管什么的弄碎了,还得赔,这些才是她支出的大头,后来还买了剑和野外任务需要的更结实耐磨的衣服和鞋子……   这里买一点,那里花一点,一个月下来,她最初的二十七枚金币到现在就还剩下十三枚金币,加上昨天到手的新鲜收入,刚好能凑个二十枚。   呼,还好,财政状况比预想的要更乐观宽裕些。   关妮拉拨弄着掌心的金币,盘算着在重新启程前是不是要再买点生活用品,以及,没两天就要离开奥尔兰特了,她或许该正式体验一下这个城市的特色?不然以后也不一定有机会了。   想起手上有符文时,释放魔法能量那毫无滞涩的流畅之感,她咬了咬牙,艰难的从本就不多的存款里拿出一枚。   “好!奢侈一把,做个时效两个月的!”   她前些天有在特雷索恩老师那里了解过魔法符文的价格,像他之前在她手上画的那个类型,一个月时效的市价是五银,每多一个月就再加五银币,但最多到三个月就封顶,想要时效更长的,就得花重金找大师级的魔法符文师了。   “做什么啊?”   刚好听到这话的维法洛下意识问了嘴。   纠结了好半天,他最终还是选择把钱袋放进空间卷轴里保管了,安全,大不了他以后多花钱,把钱袋拿出来多让大家看看嘛。   “去纹身。”关妮拉把剩余的金币都放回钱袋,玩笑道,“我要去纹个大花臂。”   维法洛:“?”   对上他一瞬间变得茫然的双眼,关妮拉还以为她的这番话对他造成了不少冲击,类似于人设坍塌之类的,便笑着说,“好了,不开玩笑了,我只是打算去找符文师在我手上画个能加速释放魔能的符文而已。”   “啊?哦,”维法洛眨巴着眼睛,“所以纹身是什么意思?”   关妮拉:“……”   原来是根本没听懂她说了什么。   想着这片大陆好像确实没有纹身的说法,她顿了下,“就是刺青,刺青你知道吗?”   “哦——”维法洛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一副不早说的表情,“那个很痛诶,你应该受不了吧?而且药水也很难闻,刺完了还好几天都不能泡澡。”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的,关妮拉愕然,“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做过啊。”维法洛理所当然地说,“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什么?你身上居然有刺青?!”   关妮拉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希希莱也立马趴在她肩膀上朝维法洛上下打量起来。   维法洛回以茫然的眼神,还有点状况外的样子,“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一看希希莱也瞪大了眼睛趴在关妮拉的肩膀上看热闹,他心里莫名不爽起来,起身捏住牠的后颈,把牠拎在手里晃来晃去。   “我有没有刺青和你有什么关系啊?眼睛睁那么大瞪着我做什么?想打我啊?”   希希莱剧烈挣扎起来,大声控诉,“混蛋!我就在边上看着什么都没做!”   牠张大嘴巴恶狠狠地咬向维法洛的虎口,后者本能地缩手一躲,让希希莱顺利逃出生天。   “我才懒得管你什么刺青不刺青的呢。”希希莱扯下眼皮,朝他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略!”   直到维法洛沉着脸开始捋袖子了,牠才急忙扭过身子,拍着翅膀往他的房间飞,慌慌张张道,“我困了!要去睡觉了!”   ——昨晚牠就睡在了维法洛房间的飘窗上,不出意外的话,在离开奥尔兰特之前,他们还要继续做几天的室友了。   看着牠慌忙逃窜的背影,维法洛很轻地切了声,算牠识相。   等坐回沙发后,关妮拉探究的视线又落到了他的身上。   她并没有针对他和希希莱的菜鸟互啄做出什么评价,因为她还在想维法洛的刺青到底是刺在了哪里,相处了这么多天,她压根没在他身上见过什么刺青的影子啊。   “……你的刺青是刺在腿上吗?”   如果是腿上的话,她没见过就很合理了,毕竟他一直穿的长裤,偶尔不穿裤子,也是变成了蛇尾的状态,全是鳞片,她哪能看到什么刺青啊?   “腰上啦。”他耸了耸肩,“不好看,所以我特意用鳞片遮住了。”   “什么?”关妮拉下意识看向他的腰,准确来说,是腰侧的鳞片,“觉得不好看,当初什么要弄这个刺青?”   “又不是我想做的。”她的目光直勾勾的,维法洛本该得意,但一想那个刺青那么丑,又忍不住捏着衣摆往下拉了一下,企图阻挡她毫不避讳的目光,“我们部落的新生儿都要在三岁的时候刺上部落图腾的,算是一种传承吧,没法拒绝。”   关妮拉蠢蠢欲动地问,“部落图腾?是什么样子的?”   维法洛:“……”   看她这样,维法洛就知道她肯定是想看了,不仅想看,说不定还想摸呢。   他暗自在心里啐了一口,想看也就算了,摸肯定是不行的,他可不是那些狗啊老鼠什么的,能随随便便就让人摸。   “就是……”他别开眼,有些别扭地将衣摆又撩了上去,“这样子的,族长手艺好烂,刺得好难看。”   下一秒,在关妮拉好奇的注视下,他左腰的鳞片缓缓沉入肌肤,裸露出的蜜色的皮肤上,果然有一片刺目的鲜红纹路。虽然线条略显抽象潦草,但关妮拉还是大概辨认出了一只蝴蝶的轮廓。   “蝴蝶?”   “乌头蛾啦。”   维法洛用眼角的余光瞥过来,见关妮拉在看到那些丑陋的线条后并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紧蹙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开来。   “就是我的尾巴,因为我的鳞片颜色是红色的,所以族长特意用了红色的药水,其他同族都是灰色的。”   “好吧,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关妮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刺青,小声道,“也没有丑到要让你特意用鳞片盖住的地步吧?”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这些线条粗犷而抽象,才极具张力,呈现出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质朴和野性美,要真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反而还泯然众人了。   扭曲的蛾纹盘旋在他的腰际,随着清浅的呼吸,一双歪歪扭扭的羽翼便迟缓地动起来,幅度很小地翕动着,将关妮拉的心勾得痒痒的。   “看习惯了,好像还挺漂亮的……”   仿佛受到蛊惑般,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探向他的腰侧,但在即将触碰到他的皮肤时,时隐时现的自制力又让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撩起眼皮看了维法洛一眼。   他此时正垂着眼皮盯着沙发上的图案,就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一样,什么异常的反应都没有。   但以他敏锐的感官,真的什么都没发觉吗?   他的沉默以对在关妮拉看来无疑是一种放纵的默认。   于是她眨了一下眼睛,不再犹豫不再迟疑,指尖精准地戳中他腰部的图腾,而后立马变换角度,用指腹摩挲了一下。   ——!!!   被触碰的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往后缩了一下。   “你!”维法洛这才注意到她的恶行似的,摆出相当道貌岸然的姿态来谴责她,“我只是让你看看,可没让你摸啊!”   关妮拉搓了下指腹,回味着刚才的手感,好像有点滑滑的?   她抬眼对上维法洛的眼睛,表情无辜,“不想让我摸,那你刚才怎么不躲?”   维法洛移开眼,语速飞快,就好像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就等着在事实真的发生以后能将她怼得哑口无言一样:   “谁知道你动作这么快啊!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直接摸过来,我哪能想到你会突然这样啊?真是一点都不矜持……”   “哦,对不起。”关妮拉打断他一连串的控诉,认错态度格外的好,“我错了,以后都不会再摸了。”   维法洛:“……?”   他的表情瞬间空白。   很显然,这个答案并不符合他事先做出的任何预想,他没想到、也根本不觉得关妮拉会这么简单果断的就选择收手。   这算什么?   摸了一下觉得手感不好所以就算了吗?   这个猜测让维法洛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起来,凭什么,明明之前摸狗摸老鼠就摸了好多下——虽然他没有亲眼目睹过全程,但她手上那么浓郁的气味,肯定不止摸了一下——所以她为什么只摸了自己一下就不愿意摸了?有毛没毛就这么区别对待?!   他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了自作多情的委屈和落寞,以及难以言喻的嫉恨:   “你凭什么这么看不起我!”   被突然吼了一声的关妮拉:“?”   她瞠目结舌道:“我哪有看不起你啊?”   这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吧,刚才不是在讨论能不能摸刺青吗,怎么一下就说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你刚才不会是在做梦吧?   她眼里透着浓浓的迷茫和不明所以,维法洛紧咬着下唇,死盯着她,直到把唇肉咬出一排细细的齿痕,才不情不愿地说,“那你为什么只摸了我一下就不摸了?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有别的兽人好摸是不是?”   关妮拉:“?”   她无语到发笑,“不是你自己不让我摸的吗?就轻轻摸了你一下,就那么多抱怨等着我,我哪还敢摸啊?再说你也不让啊。”   她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维法洛一下就听懂了她要表达的意思,也因此有些无地自容,张牙舞爪的气势瞬间收敛起来,声音也变得软趴趴的,细若蚊呐,“……没有不让。”   关妮拉听到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把耳朵侧过去,“你说什么?”   维法洛窘迫地咽了咽口水,耳根红得滴血,但还是不得不加大音量,“没有不让你摸……可以摸。”   此时的他完全失了先前牙尖嘴利妙语连珠的气势,变得笨嘴拙舌起来,半天才磕磕巴巴挤出那么一句话。   关妮拉满意了,“那你还躲吗?”   维法洛沉默地摇摇头,特意将衣摆卷起来,将更完整的腰部展露在她眼前。   哇哦。   关妮拉在心里惊呼一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往他肌肉分明的腹部看。   “那我摸了?”她小声嘟囔着,伸手的同时不忘提醒,“不可以躲哦……”   话语落下的瞬间,她的指腹蜻蜓点水般在他的侧腰轻触了一下,被触碰过的地方却瞬间像过了电一样,又迅速躲开了。   不是说不躲了吗?!   关妮拉气势汹汹地抬头,满眼控诉。   维法洛的眼神闪躲起来,别开脑袋避着她,卷着衣摆的手微微的打着颤,声音也是。   “你、你要不用力一点摸吧,太轻了……”   “弄得我好痒啊。” [55]第五十五章:老师你人设崩塌了你知道吗   “你、你要不用力一点摸吧,太轻了……”   “弄得我好痒啊。”   在听清他说了什么后,关妮拉的心情有些微妙,这对话也太糟糕了吧……   嘴上却下意识道,“哦哦,对不起。”   然后默默加重了抚摸的力度。   蛇是变温动物,因为坐在客厅的这段时间,窗户一直都是敞开的,所以维法洛在此之前一直沐浴在阳光里,皮肤也逐渐被烘出了一点暖意,摸起来是温温热的。   和想象中的手感不同,他刺青的部分摸着很光滑,没有普通皮肤摩擦时应有的阻力,摸一下就很顺畅地滑过去了,有点像玻璃?   关妮拉形容不出来,但觉得很有意思。   尤其是她偶然放轻力度用指尖划过去,维法洛就会条件反射地打个小小的哆嗦,腰侧的肌肉也会痉挛一下,然后绷得紧紧的。   有点好玩。   关妮拉抿着嘴角,像一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童,乐此不疲的还想开发出玩具更多新的玩法。   但可能是逗得太过头,没几分钟,她就在刺青边缘看到了一些若隐若现的鳞片,不受控制一般,蠢蠢欲动地想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探出来。   她悄悄抬眼,看向维法洛的脸。   他正盯着沙发前的茶几,但双眸涣散没有焦距,明显就是在发呆。   若有所感般,他侧眸看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她投来的注视。   四目相对,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而后飞快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盖住碧绿的眼瞳。   “……怎么了?”   “你的鳞片好像要长出来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巧合地变成了有来有往的一问一答。   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后,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一下,词穷地哦哦一声,随即伸手在侧腰用力搓了一下,把即将冒出来的鳞片粗暴地摁了回去。   关妮拉看了眼他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眼他几欲滴血的耳朵,心里诡异地涌起一股欺负人的心虚之感。   但在他问她还要不要继续摸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指腹贴着那道蛾纹刺青来回摩挲,想要把这种触感牢牢记住。   突然,希希莱扯着嗓子从维法洛的房间飞出来。   “好饿——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晚饭啊?”   虽然打心底里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但在听到希希莱的声音后,关妮拉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心底翻涌的罪恶感淹没,连忙缩回了手,慌不择路地捡起钩针开始织空气。   维法洛也难得的没有对一惊一乍的希希莱恶语相向,而是面无表情地顶着颗番茄脑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安静地大口喝了起来。   等希希莱飞回客厅,见到的就是一人一蛇沉默着互不搭理的画面了。   牠困惑地挠了挠脑袋,百思不解:牠离开客厅的时候他们不还有说有笑的嘛,怎么现在都不说话了?难道是在闹别扭了?   关妮拉这才发现牠回到客厅了一样,朝牠笑了一下,“那你先变成蜥蜴吧,我们下楼吃晚饭,吃完了我要去符文店一趟,你要跟着一起去吗?”   希希莱立刻将两人的别扭抛之脑后,欢呼着举起双爪,“要去要去!”   维法洛神色不耐地掏了掏耳朵,“我们又不是聋子,你这么大嗓门做什么?吵死了。”   希希莱:“……”   又被怼了,但这才是牠熟悉的维法洛,所以希希莱很大度地选择不和他计较。   毕竟牠今年可是两百七十岁了,而维法洛才十七呢,连牠年龄的零头都够不上,少和他打点嘴仗,就当关爱幼崽了。   想到这里,牠暗戳戳给了维法洛一个优越感爆棚的眼神,然后变成秘银蜥蜴的模样,施施然地爬上了关妮拉的肩膀。   被牠用奇奇怪怪的眼神乜了一眼的维法洛:???   *   和一蛇一蜥风平浪静地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后,关妮拉拿出特雷索恩给的名片,很快就按照上面的地址找到了他工作的符文店。   这家店的规模比她想象得要更大一些,整体像个用树枝藤蔓和鲜花精心搭建的鸟巢,连在前台做接待的店员都有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人美声娇,问她事先有没有预约、有没有想找的符文大师时,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哦不,她本来就是一只小鸟。   关妮拉的视线在她下颔连着脖颈那一块从皮肤里生长出来的羽毛上流连几秒,面不改色地答道,“没有预约,请问特雷索恩大师现在上班了吗?”   “在的在的!”小鸟前台忙不迭地点头,朝一个方向招了招手,欢快道,“这位客人来找小金鹂!”   小金什么?是在说特雷索恩老师吗?   关妮拉愣了下,转头看向她打招呼的方向,迎面飞来的是一个扑棱着羽翼的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孩童——不知道是年纪太小不擅长变成人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小孩儿除了脑袋完全变成了人类的脑袋以外,脖颈往下的躯体就只有个大概的人身的雏形,皮肤则尽数被蓬松凌乱的羽毛覆盖,脚也是鸟类的趾足。   可能正好在换羽期,他飞过来落到地上时,就有一些细小的绒羽顺着他收敛羽翼的气流飘过来。   “阿嚏!”   维法洛受不了地打了个喷嚏,不适地揉了揉鼻子。   哎呀!有蛇!   刚落地的羽族小孩儿缩了缩脖子,怯怯地看向关妮拉,细声细气地说,“特雷索恩大师现在刚好有空,我带你去找他好嘛?”   关妮拉看出他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了维法洛的身前,“好的,谢谢你。”   羽族小孩儿闻言朝前台挥了挥翅膀,而后跳着转身,蹦跶着在前面带路,肥肥短短的屁股上,色彩鲜亮的尾羽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关妮拉忍住笑意,被他带着在长廊走了一段后,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维法洛,“你还好吗?是不是不喜欢这里的气味?”   维法洛掩着下半张脸,闷闷地嗯了声,“好多羽毛焐在一块儿,气味乱糟糟的,好难闻……”   有吗?   关妮拉抽了抽鼻子,除了走廊边摆放的绿植的草木清香,什么都闻不出来。   带路的羽族小孩儿听到他们的对话,偷摸回头瞪了维法洛一眼。   哪里难闻了?我们店里的通风系统做得很好的!还种了好多香香的花!!   赶在维法洛抬眼看过来之前,他急匆匆地别过脑袋,欲盖弥彰地大声问道,“客人来之前吃过晚饭了嘛?绘制符文的时间会随着符文的复杂程度而定,如果绘制的时间有点久,客人你中途饿了渴了,我们店里也有点心和饮料可以买哦!”   关妮拉摇了摇头,“谢谢,但我来之前吃过晚餐了,所以暂时不需要。”   羽族小孩儿遗憾地咂巴着嘴,“好吧,好吧。”   希希莱在进店后就安静地趴在关妮拉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可没安静下来,一直在滴溜溜地乱转,左看看右瞄瞄,在维法洛被乱飘的羽毛刺激得打喷嚏的时候,还吐着信子偷偷地笑。   忽然,牠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很轻地揉了一下,一抬眼,就见关妮拉在笑着问牠,“你呢?感觉怎么样?这里的气味也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希希莱摇摇头,骄傲地昂着头颅,回答问题的同时不忘拉踩,“这算什么,我才没有那么娇气呢。”   关妮拉:“……”   很好,很精神。   不一会儿,几人就被带到了特雷索恩的工作间门口。   门是敞开的,关妮拉在走近时就能将里面的装潢尽收眼底——撞色拼接的毛毡地毯、挂满绿叶的藤编吊椅、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吊篮鲜花、高大复杂的木架子……相较之下,那个素白的毫无装饰品的工作台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奇怪,怎么不在?”羽族小孩儿扒着木门朝里探头探脑,好久都找不到人后,扯着嗓子喊起来,“特雷——”   “别喊了,我在。”   一道冷淡的嗓音在窗外响起。   关妮拉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下一秒,就见一个身姿颀长扎着金色高马尾的青年挥动着金色的羽翼从大开的窗口飞了进来。   在顺利落地后,他习惯性地拍了拍翅膀,伴随着一阵微小的气流,几片纤长的羽毛被掀起来,顺着这气流,飘飘悠悠了好久才落回地面。   收拢的羽翼在顷刻间便化作人类的双臂,裸露在外的皮肤在失去羽毛的包裹以后,很快被垂落的斗篷盖住。   他掸了掸斗篷上沾上的细小羽毛,这才抬眼看了过来。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刚才在树上休息。”   直到看到他的正脸,关妮拉才确认,眼前这人原来真是特雷索恩。   不怪她一开始没敢认,实在是他现在的形象和她之前见过的大相径庭。   他在光明神殿工作时,那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始终是柔顺的垂散在脑后的,现在则是被扎成了高马尾,束发用的发绳还是彩色的,鲜亮多彩的发绳混在浅金的发丝里,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生动明媚起来。   在褪去了神殿的白色长袍后,他的着装风格也变得更为大胆活泼,虽然里面的衬衫和裤装都是较为沉闷的鸦青色,但最外面的披肩斗篷却是跳脱的鹅黄色和水蓝色叠穿的,扣子的位置还用上了几根色彩斑斓的长羽毛做装饰。   他扭头看来的时候,耳垂上缀着的靛青羽毛也在微微晃动,看得关妮拉心情复杂极了——这种白天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在下班后,忽然摇身一变成为地下偶像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胡思乱想间,特雷索恩已经朝门口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关妮拉和维法洛身上转了一圈,“你们两个人都要绘制符文?”   关妮拉回神,询问般看了维法洛一眼,虽然在来的路上他说过不想做,但万一这会儿他改变想法了呢?   “我不做。”维法洛依然坚定自己的答案,他百无聊赖地偏过脑袋,小声嘟囔,“最讨厌在身上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特雷索恩点了点头,说,“好吧。”   他面无表情,依然是那张冷峻的冰山脸,但不知为何,关妮拉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失落。   看来少挣一份提成给他带来的打击还挺大的……   注意到关妮拉的肩膀上还趴着一只秘银蜥蜴,特雷索恩的嘴角牵起一个细小的弧度,“这是你新养的宠物?”   “……算是吧。”看他好像一下就高兴起来了,关妮拉抬手摸了摸希希莱的小脑袋瓜,随口问道,“老师你很喜欢蜥蜴吗?”   “嗯。”特雷索恩说,“喜欢吃。”   关妮拉:“……”   她脸色微僵,原本轻松的氛围一下就冻住了。   特雷索恩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他紧盯着表情逐渐不自在的希希莱,忽然皱起眉头,“但是好奇怪啊,你的这只秘银蜥蜴,好像和别的蜥蜴都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   他抿了抿唇,似是在组织措辞。   这么什么?   关妮拉顿时精神一振,不明觉厉——   打心底里感到畏惧吗?!   难道龙的种族威慑力真这么强,哪怕变换了外貌特征,不同寻常的气势还是会从灵魂里透出来?   特雷索恩:“这么让我没有食欲的蜥蜴。”   关妮拉:“……”   哦。 [56]第五十六章:好爽的人生(二更)   听见特雷索恩说牠看着毫无食欲后,希希莱还特意往关妮拉脖子后面藏了藏,瑟缩着有些害怕的模样,也是很符合蜥设了。   关妮拉摸了摸牠的头,面无表情地对特雷索恩说,“老师我们快进入正题吧,打九折是真的吗?”   “当然。”特雷索恩回到工作台,指尖在台面一点,一套绘制符文的工具就从台内升了上来。   关妮拉扫了一眼,是一排不同颜色的墨水和几根颜色各异的羽毛笔,工具意外的简单朴素。   “你元素亲和最高的是木属性。”他戴上手套,从中挑出三瓶不同饱和度的绿色墨水,“我建议你用同属性的墨水绘制符文,这样能吸收到的木属性的魔法因子数量会比通用的墨水高出三倍,回报率更高,当然如果你有额外的训练计划,想拉高其它属性在体内的占比,我也可以给你换别的。”   关妮拉:“用木属性的就行。”   看维法洛相当自来熟地玩起了吊篮里的花,希希莱也爬到木架上开始攀登跑酷,她放心地收回视线,又问,“用的笔不同,也会对符文有什么影响吗?”   “不会。”特雷索恩随手拿起一支黑羽笔,“就是手感不同而已,有时候想换个心情就会换支笔。”   “……”真是好朴实无华的答案,关妮拉的视线聚焦在其中一支金色的羽毛笔上,认出这就是上次特雷索恩给她在手背画符文时用的笔,她当时就有点怀疑这是从他自己身上拔下来的。   实在好奇,于是她指着那支羽毛笔拐弯抹角地问了句,“这支羽毛笔看着好像要比别的羽毛都漂亮有光泽得多诶,它的主人应该是一只很优雅的鸟吧……我可以知道是什么品种吗?”   闻言,特雷索恩眼神复杂地瞥了她一眼,好久没说话。   关妮拉的语气变得小心起来,“不能说么?”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垂眸,漫不经心地拧开墨水的盖子,“是白金鹊色鹂的羽毛。”   白金鹊色鹂?所以前台说的小金鹂真的是他?!   关妮拉连忙转头看向已经走到窗边看外面街景的维法洛身上,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异样的表情,“原来如此。”   特雷索恩嗯了声,让她把手放上工作台,一言不发地绘制起了魔法符文。   他这次绘制的符文是复杂的点和线的组合结构,看着有点像建筑物,但特雷索恩说这是生命之树的象征符文,每一个圆点都代表着心智、灵感、意志力和潜能的不同维度,说得很玄乎,关妮拉没怎么听懂,她只觉得手背热乎乎的,还挺痛。   画完后,她的手被痛得直打哆嗦,特雷索恩不知道是想转移注意力还是真的好奇,突然说了句,“老实说,我很意外你居然会花一个金币来做一个时效有两个月的符文,因为你平时的作风很……朴素。”   你是想说拮据吧,关妮拉甩了甩手,老老实实地答道,“嗯,因为过两天就要离开奥尔兰特了,所以才想在离开前体验一下这里的特色服务。”   “要离开了?”特雷索恩眉梢微抬,“打算去哪儿?”   “下一站打算去桑托帕尼。”关妮拉说,“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具体路线我们还没确定。”   特雷索恩很轻地哇哦一声,“环游大陆?”   关妮拉顿了下,“嗯,大概是这样。”   对方投来的视线里夹杂了微妙的艳羡。   “好自由。”他轻声说,“像风一样。”   说完,他像是思索了一下,转动着空间戒指,一本有点褪色的手札本凭空出现,飞到了关妮拉身前,“我想你可能会需要这个。”   这是什么?   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特雷索恩就主动解释道,“我和你一样,检测魔法天赋比同龄人要晚很多,我是十六岁才开始学习魔法的,为了追上同龄人的进度,我费了不少心思也走了不少弯路,这本手札上就记载着我学习初期的一些心得,你可以看看,或许会对你有点帮助,不过我们的主属性并不相同,那点帮助也很有限了。”   “当然你看完以后跟着练,如果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请立刻停止,不要再继续了,学习魔法的路没有对错与否,只看适不适合自己,我能走的路不代表你也能走。”   关妮拉受宠若惊地接过手札,下意识说出那句被维法洛吐槽过无数次的客套话,“谢谢老师!这多不好意思……”   特雷索恩整理着袖子,不置可否道,“不客气,毕竟你也叫了我这么多声老师。”   给一些刚检测完魔法天赋的小萝卜头上基础魔法课对于神官们来说,实在是一门苦差事,毕竟其中的大多数学生,年龄实在太小了,有的甚至还是字都没认识的文盲,给他们上课还不如跪在光明神像前做一天的祷告。   所以偶尔遇到关妮拉这样的大龄学生,对授课的他们而言反而是件轻松事,毕竟这种大孩子一般都很有自制力,能坐得住,接受整理信息和自学的能力和一群小萝卜头相比,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关妮拉时,他总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畏惧和敬重,就好像真的把他当老师了一样,很奇妙的体验,但特雷索恩感觉还不赖,所以他愿意给她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帮助,希望她能在探索魔法的道路上,能走得稍微顺一点。   “谢谢……”关妮拉捧着手札本,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有些语无伦次的,“老师你居然十六岁才开始学习魔法吗?但我听说你二十三岁就进入到光明神殿成为牧师了欸,这也太厉害了吧!我听说光明神殿的牧师岗位竞争可激烈了,老师你一定是废寝忘食、呕心沥血地努力了好久才得到这份工作的吧?!”   特雷索恩眨了下眼睛,诚实道,“那倒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我得到这份工作其实还挺简单的。”   关妮拉:“?”   特雷索恩平静地解释道,“我的祖父是精灵,我身上有他的血脉,当年检测魔法天赋时,元素亲和最高的就是光元素,亲和度有六十八,检测结果出来后,红衣主教就给我写了推荐信,送我去首都的魔法学院学习,毕业后我就直接回到这里工作了,没有走公开招聘的渠道。”   关妮拉:“……”   草,读书是保送,工作是内定,好爽的人生。 [57]第五十七章:毒液   在离开奥尔兰特的前一天,关妮拉还去找了丝丝莉道别。   早知道他们迟早会离开,所以在这天降临时,丝丝莉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桑托帕尼嘛?我听说那里的环境还挺苍凉的,很多魔植都在地里,得去挖。”她挠了挠头,像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对了,这是我当时学魔药做的笔记,里面记录了很多魔药成分的配比,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关妮拉热泪盈眶了,特雷索恩是这样,丝丝莉也是这样,她真想抱住这些淳朴善良的兽人的大腿狠狠嚎哭着感谢他们的慷慨。   “谢谢你丝丝莉,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她也将提前准备好的送别礼拿了出来,是上次狩猎三叶魔蛾时特意留下来的一部分鳞粉,还有一套新的搅拌工具。   说来惭愧,她都没有给特雷索恩老师准备什么礼物,还是后来离开店时问了前台一嘴,才知道他平时很喜欢吃店里的南瓜派,所以后来点了一份,央求原先给她带路的那个羽族小孩儿送到他的工作间了,希望他后来吃得开心吧。   “天!是三叶魔蛾的鳞粉嘛?太好了,我去年储藏的梦梦草刚好用完了!”丝丝莉喜出望外地接过她递来的礼物,脸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搅拌器也正是我需要的!你也太贴心了!”   关妮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毕竟你这些天帮了我很多……”   光是每天上完魔药课就带着她跑去后山认魔植就帮了大忙了,更别提后来还用自己的员工折扣给她买了不少价格实惠的魔药,口服的外用的都有,以至于她这两天准备出行的行李,都不需要再额外补充药物了。   “嘿嘿,你也太客气了。”丝丝莉心满意足地抱住她准备的饯别礼,又提醒道,“对了,如果你之后想加入魔药师们的交流会,最好也准备一个魔药手札本哦,交流会上,大家都会互相交换魔药手札看的,不过你后面研究出来什么秘密配方,最好是另外再准备一个本子,不要随便给别人看。”   关妮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魔药师……还有交流会?是什么时候举行啊?”   “举行时间都不确定的,每个城市都不一样,不过你现在还不用愁这个啦,至少要考到初级魔药师资格证才有资格参加交流会。”丝丝莉解释道,“想参加的话,直接去魔药师协会问就可以了,正规的交流会在举办前都要提前去魔药师协会报备场地的。”   关妮拉点点头,将她的魔药手札小心放进背包里,“我记住了,等考上初级魔药师,我会去看看的。”   丝丝莉比她更乐观笃定,“你肯定会很快考上的!”   她其实去年就考过一次了,但笔试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考题上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都头晕眼花的,最后果然考了个不及格,只能今年再战了。   但关妮拉的脑子要比她好上不少,记性也好,笔试对她来说应该不难吧?至于后面的实操,多练练肯定也没问题。   想到这里,她上前一步抱住关妮拉,豪迈地拍着她的背,“世界这么大,我们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啊,炼药剂的时候一定要做好防护,别把自己炸死了!”   丝丝莉已经很习惯离别了,所以这会儿倒也不觉得多伤心,身边的友人总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新的,如果和每个朋友分别都哭哭啼啼的,那她的眼泪估计早就流干了。   关妮拉听到她前半段话时还挺感动的,一听后面是叮嘱自己小心点别被炸死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回抱住丝丝莉,趁机摸了摸她抖动的圆耳朵,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薄薄的软软的,“谢谢你丝丝莉,祝你这次的初级魔药师考试一切顺利!”   “嘿嘿,我会的。”丝丝莉没有在意她胡乱摸向自己耳朵的手,反而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掌心,软趴趴的耳朵贴着她的掌心蹭了蹭。   好乖,搞得关妮拉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好在她脸皮够厚,面不改色地摸了几把丝丝莉的耳朵后,又若无其事地和她告别,全程都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直到后来回到旅馆,她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维法洛听她一进门就在叹气,扭过身子看了她一眼,“不是去找那只老鼠告别了吗?怎么,你俩互相舍不得抱头痛哭了?”   说到‘抱头痛哭’时,他皮笑肉不笑的,语气也阴阳怪气,引得神经比较大条的希希莱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暗自揣测他嘴里的‘那只老鼠’到底是何方人物,居然能让他这么记恨。   “没有啊。”关妮拉说,“我只是觉得……”   觉得圆圆的鼠耳朵软乎乎的好好rua。   但这话肯定不能当着维法洛的面说出来,于是话到了嘴边,立马被换成了,“觉得我应该要早点习惯离别,毕竟以后还会和很多人说再见。”   听到这话,维法洛赞许地点头,“确实是这样,都是短暂的过路人而已,不值得你花太多心思,反正迟早都要说再见的。”   关妮拉翘起唇角,半开玩笑道,“也包括你吗?”   维法洛脸色一变,立马从沙发上拿起一个抱枕砸了过去,“想得美!把我利用完了就想摆脱我了?你做梦!”   关妮拉随手捞过他扔来的抱枕,力道软绵绵的,根本就没用力砸吧。   她失笑道,“什么叫把你利用完了就想摆脱你?没想摆脱好不好,我就是开个玩笑。”   维法洛嗤之以鼻地哼了声,假笑道,“就怕某人是想借着玩笑说真心话吧?”   他向来是有什么话就直说的,关妮拉有时都恨他太过耿直。   偶尔像现在这样拐弯抹角地讽刺什么,别提多好玩了。   “没有啦,你别多想。”关妮拉把抱枕扔了回去,立马转移话题,“对了,让你买的马车买好了吗?我真不想靠两条腿走那么远了。”   维法洛即答:“当然买好了。”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恼火道,“喂!又在转移我的注意力了是不是!”   “没有啊,我冤枉啊。”关妮拉从包里掏出刚才在路上买的甜甜圈,塞了一块堵住他的嘴,“上次给你带的贝奈特饼你不是说好吃?甜甜圈是差不多的做法,你尝尝,喜欢吗?”   维法洛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馥郁的甜,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叼着甜甜圈吃了起来,眉间的恼怒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品尝到美食的惬意。   “好吃!”   他说完,好心情地舔了舔嘴巴,就连后来发现希希莱同样吃上了关妮拉的甜甜圈,都没有闹脾气。   毕竟牠吃的甜甜圈是自己主动伸爪子拿的,不像他,是被关妮拉亲自喂的。   “喜欢?”关妮拉拿了一个甜甜圈吃了起来,顺手把剩下的全塞到了维法洛手里,“那你都吃完吧。”   她其实还蛮喜欢吃甜品的,一段时间不吃就会想,但每次买了甜品回来,吃一两口过完嘴瘾以后,继续吃下去就会觉得很腻,但为了不浪费,她之前只能硬着头皮勉强自己吃完。   但现在就再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有什么吃不完的直接交给维法洛就好了,反正他不挑,食量还大。   这么一看,维法洛还真是个完美的饭搭子。   只是现在,被她暗自评价为‘完美饭搭子’的维法洛并不怎么高兴。   他双手捧着那盒甜甜圈,看了眼已经走向自己房间的关妮拉,再看一眼旁边用爪子啃着甜甜圈傻乐的希希莱,只觉得自己现在和牠没什么两样,都没有被她投喂的特权了。   先前那股莫名的优越感早已被无穷尽的失落淹没,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吃起了甜甜圈。   唔,好像没有刚才吃的那块甜。   *   翌日。   吃完午饭后,几人上了新买的马车,正式告别了奥尔兰特这座美丽的城市。   虽然这里物价很高,但建筑环境真的很漂亮;虽然这里物价很高,但城里的居民都还蛮友好的;虽然这里的物价很高,但在这里出售什么魔兽也同样能卖得更贵;虽然这里物价很高……   啊啊啊啊但物价高不是这座城市的缺点,只是关妮拉的缺点啊,毕竟一线城市哪有物价低的?说来说去还是她太穷了!   “唉!”看着不断远去的城门,关妮拉重重地叹了一声气,开始做白日梦,“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在这种大城市买个大房子养老!”   在前头赶马车的维法洛听到这话,哼笑道,“才二十几岁就考虑养老,会不会太早了点?”   “未雨绸缪嘛,多想想未来的美好生活,现在工作都更有劲头了。”   奥尔兰特的城门在视野里彻底消失,关妮拉离开车厢,走到车架上和维法洛并排坐着。   看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关妮拉立马抬手打住,“停!你该不会是想说——‘现在想这么多有什么用?说不定我们过两年就都死掉了’这种不吉利的话吧?不准说,我才不要听!”   居然被预判到了,维法洛哈哈大笑起来,才不承认,“不——是——”   看他笑得那么狡黠奸诈,关妮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不满地哼哼道,“还说不是?我才不信!”   维法洛的笑声愈发欢快,没再反驳了。   两人在车架上有说有笑时,车厢里的希希莱正捧着本历史书看得抓耳挠腮——   牠实在好奇魔族到底是怎么沦落到濒临灭绝这种地步的,但关妮拉和维法洛一个赛一个的文盲,只知道这个种族目前数量稀少,且官方不让猎杀,但具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了。   没办法,希希莱只好自己在历史书上找答案了。   但关妮拉买的这历史书也太厚了吧!   那么多字!牠眼睛都要看花了!   一边看书一边神游,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傍晚。   马车停在茂密的山林,他们今晚打算在这里休息一夜。   希希莱一下马车就丢开了枯燥无味的历史书,撒着欢的很快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牠能感应到勇者之剑的位置,所以关妮拉就随牠去了,反正也丢不了。   今天他们不用睡帐篷,因为在寻找合适的放帐篷的地点时,关妮拉好运地发现了一个宽敞的山洞,里面空荡荡的,没找到明显的生活痕迹,估计已经被废弃很久了。   虽然脏兮兮的,但没关系,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关妮拉了!   她现在已经学会清洁魔法了!   简单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她不屑地翘起嘴角,随即抬手,掌心溢出一团明亮的光晕:   “区区一个小山洞!”   两分钟后,她体力不支地跌坐在一尘不染的地面,累得差点喘不上气。   “被、被抽干了……”   维法洛又好笑又心疼地递给她一支回魔药剂,“你说什么?”   她颤颤巍巍地伸手接过药剂,迫不及待地大口喝了起来。   感受到体内的魔能有在缓慢地回升,她才停止大喘气,气若游丝道,“只是一个清洁魔法而已,我体内的魔法能量就被抽了至少八成,我好弱……”   维法洛难得说了句人话,“毕竟你才刚开始学习魔法嘛,能完整施展出来就已经很好了。”   他蹲下身,态度自然地用指腹蹭去她额角的汗珠,歪了下头,“我要去捕猎,你要不要一起去?”   关妮拉想也不想地说,“去!”   能多积攒些实战经验也好。   只是在那之前,关妮拉摆了摆手,“但我要先休息一下,现在太累了。”   维法洛无所谓地耸肩,“好吧,反正你看着也不像饿了的样子,晚点就晚点吧。”   说完就取出水囊,咕噜噜喝起了水。   等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后,关妮拉对着新得来的断剑陷入沉思。   虽然这把剑确实很强,但她的体术还是太烂了点,平时杀杀莽撞无脑的低等魔兽还行,一旦遇到那些头脑聪明会运用战术的,她这点战斗力一下就变得捉襟见肘起来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时间内就增强她的实力呢?   她眉头紧锁,苦恼地挠了挠下巴。   神思游离间,忽然有道灵感的火花在脑中迸现。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维法洛,眼神逐渐变得火热起来。   “……怎么了?”被盯得愈发不自在,维法洛略有些无措地捧着水囊,迟疑道,“你也要喝水吗?”   关妮拉缓慢地摇了摇头,视线聚焦在他湿漉漉的唇瓣上,准确来说,是说话时若隐若现的尖牙上,开门见山地说,“你的毒,别人能用么?”   维法洛挑眉,很快反应过来,“你想要我的毒液?打算涂在兵器上?”   “是有这个想法,但具体怎么用还没确定。”关妮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道,“……所以可以给我吗?”   维法洛的表情变得有些别扭起来,“应该能吧,我看其他同族也被取过毒液,但我……不太会啊……”   关妮拉不解,“什么叫不太会?”   “因为我只对猎物用过毒,如果眼前没有猎物,我有点不太知道要怎么提取毒液……唉,不管了,先试试吧!”   他说这话时挟着一股莫名的破罐子破摔的气势,在关妮拉面前盘腿坐下后,双手撑在地面,上半身倾过来,腰塌下去,微微俯趴的姿势。   两人的高度瞬间对调,关妮拉垂眸,正好对上了维法洛上抬的视线。   他眨了下眼睛,而后乖巧地张开了嘴,对关妮拉露出脆弱而柔软的口腔——   “啊——”   看着那两排尖锐的、细白的牙齿和湿濡濡颤着的鲜红舌头,关妮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感觉这项工作比她想象中的要棘手许多。   他之前不是没这样对她张开过嘴巴,只不过之前都是在向她索求食物。   而现在,是在等待她榨取他的毒液。 [58]第五十八章:采集   “等等等等一下!”   “我工具都还没准备好呢!”   关妮拉急得都有点口吃了,连忙从背包里掏出干净的采集瓶和手套。   “拿那个最矮的瓶子吧。”维法洛扫了眼她拿出来的采集瓶,揉了下腮帮子,“不然我下面的牙齿会磕在瓶子上的,不舒服。”   “好。”   戴上手套后,她拿起最矮但最宽的采集瓶,让维法洛张开嘴,利落地将瓶子抵在了他上颚的前勾牙内侧。   “好了,你可以注射毒液了。”   为了防止维法洛在过程中本能地收紧下颚将采集瓶咬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特意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好让他能在注射毒液时能长时间维持住张嘴的状态。   “唔……”   维法洛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敏.感的上颚附着的软肉被冰冷的玻璃器皿抵住,下巴贴着的是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手套,也是冷冰冰的,将她温热的体温彻底隔绝,这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被送上料理台的不安全感。   “怎么了?”   见他的毒牙迟迟没有反应,关妮拉眨了眨眼,在想是不是因为没有猎物在前面,所以他真的不会注射毒液了。   “要不然就把这个采集瓶当做你的猎物?”   维法洛皱了皱眉,想说这个采集瓶顶着自己的牙,感觉好不舒服。   他委屈地抬眼,上抬的视线却只能触及她垂敛下来的睫毛,她的睫毛真的很长,一垂下来就像把小扇子一样,将那双漆亮的眼眸彻底盖住,让他没法看清她眼底的神色,只能透过睫毛的间隙捕捉到细碎的星星点点的眸光。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她掐住自己下巴的手在缓慢上移,指腹按在了他接近前勾牙的唇瓣上方,不轻不重地打圈按揉。   像是安抚又像是在催促。   他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原本毫无反应的牙根也被激起了酥酥的泛麻的痒意。   啪嗒,啪嗒。   紫红的液体从他细细的牙尖渗出,滴落在采集瓶的底部。   关妮拉惊喜地睁大眼睛,下意识赞道,“对,就是这样,继续!”   注意到他的下唇有往上闭合的趋势,她又急忙掐住他的下巴,略有些强硬地往下掰了掰。   “别把我采集瓶磕碎了……”   “嗯……”   维法洛也不想弄坏她的东西,他屏息凝神,努力遏制着想要咬碎一切的本能,专注地往瓶中注入毒液。   于是在关妮拉愈发明亮的注视里,自牙尖渗出的毒液渐入佳境的由滴滴答答的小雨点变成了一股一股的小水流,没一会儿便将瓶底淹没。   关妮拉弯起眼睛,轻快地哄慰道:“就是这样,很好很好……”   轻柔的语调搔得维法洛耳膜痒乎乎的,特别想咬点什么东西来发泄一下,但他的嘴被她的手牢牢钳制着,动弹不得,这让他变得有点焦躁起来,用舌尖啪嗒啪嗒敲起了采集瓶的瓶身,以示不满。   关妮拉无奈道,“舌头也别乱动啊。”   为了让他重新安静下来,在确保控制住他下巴的同时,她又分出了两根手指按压在了他的舌苔上。   维法洛一下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好久都没敢再动。   但由于长时间没有闭合,口腔里分泌的生理性唾液开始泛滥了。   咕咚。咕咚。   他狼狈地吞咽起来,但饶是如此,丰沛的津液还是将关妮拉的手套彻底浸润,连带着被包裹在其中的手指都感受到了那股黏答答的湿意,这让关妮拉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虽然动作很细微,但正好搔在了维法洛最敏.感的舌尖上。他眯起眼睛,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呜咽,下意识想要闭合口腔,下排的尖牙一下一下磕在了关妮拉的手指上,软滑的舌尖也无意识地舔舐起她的指尖。   嘶——   关妮拉被舔得头皮发麻,但她这会儿正努力地和他想要闭拢的下巴角力,一时无暇去管他不安分的舌头,又怕会影响到他注射毒液的效率,只好按捺住想要缩手的冲动,由他去了。   泛滥成灾的津.液淌到了掌心,又滴落在了地面。   啪嗒,啪嗒。   “嗯……没……”   忽然,他的喉咙里溢出含糊的两个字眼。   “什么?”关妮拉没听清,附耳过去。   “毒……没了……”   关妮拉这回听清了,她看向他的牙尖,原本涓涓的水流已然变成断断续续的漓漓的水珠,再一眨眼,就再也没有新的毒液滴落下来了。   采集瓶是有刻度的,她看了眼,采集到的毒液有十五毫升。   也够用了。   念头闪过的瞬间,她松开对他下巴的桎梏,指尖在离开他的舌苔后,牵出一条透明的银丝,长长的,水滟滟的,被扯断后,就乖顺的黏在了他的唇角。   关妮拉面色复杂地张开手掌,指尖上涟涟的津.液瞬间黏连成了细细的蛛网,莹亮的蛛丝颤颤巍巍,往下耷拉着,黏稠地网罗着她的手指。   她褪下濡湿的手套,摸了摸手指,上面多了一排细细的齿痕,很浅,是之前他的下牙磕出来的。   手指摸起来是干燥的。   但关妮拉始终觉得上面还残留着被舔.舐的潮痕,便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   而在她的手彻底抽离后,嘴巴终于能自由活动的维法洛第一时间就垂下了脑袋,用手捂住了嘴巴。   他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滑动着,一时间,整个山洞都回荡着他吞咽的声音。   毒液对蛇来说当然是再重要不过的东西,也不知道注射这么多毒液以后,会不会对维法洛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想到这里,她也没了观察采集到的毒液的心思,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低声问,“怎么样?毒腺会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依然低埋着头,闷闷的声音从指隙里逸出来,“没……可能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不太习惯吧,以后多来几次就好了。”   你还愿意多来几次?   关妮拉被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忙道,“要是会影响到你的身体健康就算了吧,刚才采集到的毒液够多了,我稀释了用,能用好久了。”   “没事。”他这才抬起脸,水濛濛的眼睛望着她,认真说,“只是毒液,又不是血,不会影响什么的,你要用就直接找我要就好了。”   好大方好慷慨,关妮拉一下就忘了取毒液的过程有多么艰辛,小鸡啄米似地疯狂点头,“好,等我用完了那些,就再找你!”   说完就找了个匣子,将那一管毒液仔细收好。   维法洛揉着腮帮子,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情诡异地好了起来。   收好毒液后,关妮拉捡起刀,起身,“走吧,去捕猎,也该准备晚饭了。”   维法洛嗯了声,跟在她身后,“你想吃什么?”   关妮拉无所谓道,“能捉到什么就吃什么好了。”   这片森林里生活的多是普通动物和一些中小型的草食性魔兽,捕捉难度低到出奇,哪怕是关妮拉,都能轻轻松松猎到一只个头不小的角牛。   虽然锻炼实战能力的想法轻易破灭,但起码他们的晚餐有着落了。   回山洞的路上,他们还摘了不少果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初夏了,虽然天还没有正式热起来,但森林里的果实越来越甜了。   路过洞口旁停着的马车时,关妮拉顿住脚步,拿了颗果子递到负责拉车的棕色马匹前,“吃么?”   维法洛买的是一匹正值壮年的青年马,温顺沉稳,在两人将它的缰绳系在山洞前的一棵树上后,就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啃食附近的各种青草和树叶。   如今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颗红润润的果子,它也依旧不紧不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青草,等吃完了,才纡尊降贵地俯下头颅,从她掌心叼走果子,慢悠悠地继续吃了起来。   关妮拉摸了把它顺滑的鬓毛,又挠挠它的下巴,这才兜着剩下的果子往山洞里走。   “……”看着她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维法洛嘴角抽了抽,还真是什么都要摸一下啊。   但这话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反正她也不会改,干脆就不说了,平白惹人厌烦。   “等一下,希希莱是不是还没回来?”   等生好了火,关妮拉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耳朵也太清净了。   “玩野了还不想回来呗,管牠这么多做什么。”维法洛一边处理着角牛的皮,一边说,“你想想牠在那个洞窟里待了两百多年,得多无聊啊,好不容易出来了,肯定是想到处玩,不愿意老老实实待在一个地方的。”   也是,关妮拉低头看火,不想牠了。   直到锅里的角牛肉能吃了,希希莱才终于鬼混回来了。   “我回来了!”   牠一进山洞就扯着嗓子喊,浑身的鳞片湿淋淋的,一看就是去玩水了。   除此之外,牠的爪子还抓着片比牠身子大上几倍的阔叶,里面兜着些浆果。   “我还摘了好多甜甜的果子回来!”   话刚说完,牠就看到了关妮拉身边散落的果子,比牠摘的都要大。   牠讪讪地哎呀一声,“你们也摘了啊。”   “挺好的,出去玩还记得带吃的回来。”关妮拉盛了碗肉汤,顺手递给牠,“好了,快坐下来吃饭吧。”   希希莱立马将那些果子抛在脑后,捧着碗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   今天捉的这只角牛虽然块头大,肉多,但年纪也有点大了,肉质比较老,难嚼,关妮拉不太喜欢,只吃了两碗就结束了这顿不太愉快的晚餐,开始吃起了饭后水果。   好在果子味道不错,酸甜适宜,汁水充沛。   她一边看,一边拿出丝丝莉和特雷索恩的学习手札,严肃阅读起来。   希希莱则是把嘴一擦,继续看起了历史书。   只有维法洛,左看右看,最后拎着锅拿去河边刷了。虽然关妮拉已经会清洁术了,但这种小事,还是别浪费她的魔力了。   夜晚,伴着山洞外此起彼伏的鸟雀啁啾和虫吟,山洞里的一人两兽看书的看书,发呆的发呆,一派和谐。   突然,希希莱合上厚重的历史书,发出重重的一叹:   “唉!”   关妮拉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我终于知道魔族为什么会被杀得濒临灭绝了。”希希莱语气复杂道,“亏我之前还天真地以为是大家正义感爆棚,为了维护世界生态的和谐拼了命的和魔族对抗呢……”   关妮拉道:“难道不是吗?”   希希莱摇了摇头,唏嘘道,“生意啊,全是生意!”   嗯?   关妮拉抬起头,杀魔族和生意能搭上什么关系?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希希莱往后一倒,整只龙躺在了历史书上。   “不知道是哪个炼金术师先发现的,说魔族的骨骼是锻造魔导器的上好材料,而且能适应所有属性的元素晶石,比寻常材料更具广泛应用性,成本还更低!”   “最初这种言论流传开的时候,大家还以为这是高层为了激励大家和魔族对抗而发布的谣言,直到后来有炼金工房专门实验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这时候又有魔药师站出来说魔族的血能让药剂的品质变得更高,药性也更稳定,肉埋进魔植的土壤里,也对提高魔植的产量和品质有奇效……   总之,很快大家就知道魔族全身上下都是宝了,针对他们的猎杀活动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到后来,魔族尸体的价格在黑市被不断炒高,最夸张的时候,一具魔族的尸体都顶得上半只活精灵。”   牠咂摸着嘴,感慨万千道,“虽然魔族确实很……但因为这种原因被围剿到濒临灭绝,还真是憋屈啊。”   关妮拉点了点头,说了句确实。   至于魔族最初为什么会被其他种族针对,主要还是因为他们太能吃了——这里的‘能吃’,并不是说他们食量大能吃得很多的意思,而是指他们什么都吃,包括智慧种族。   之前维法洛就说过,除非是变丨态,不然一个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良知的智慧种族生物,都不会产生要去吃另一个智慧种族生物的想法。   恰好魔族,都是这样的变丨态。   而且他们族群内部一直很推崇某种类似于‘以形补形’的修炼方式,坚信吃掉其他强大的智慧种族的身体,就会吸纳那具身体里的力量为自己所用,于是他们不断发起战争,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吞进肚里。   也不知道他们在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而选择吃掉其他种族的身体时,有没有想过未来的某一天,自己的身体也会被其他种族以各种方式‘吃’掉呢?   想到这里,关妮拉又忍不住感慨,“最初发现魔族的骨头能炼魔导器的那个炼金术师真是个天才啊!普通人哪能想到把别人的尸体拿来炼器啊?”   “哦,那个炼金术师还是个亡灵法师。”希希莱说,“习惯玩弄尸体和灵魂了,所以打算开发点新用途吧,没想到还真被他开发成功了。”   关妮拉:“……”   不行了,好地狱。 [59]第五十九章:试药   三克的干银露花加上一朵烘过的青丝菌,再滴入两滴金色九龙环的浓缩溶液,以及适量的瓦克贝母粉……   所以这个适量,是该放多少?   关妮拉踌躇了一下,最后用指尖在材料罐里捏了一小撮贝母粉,撒进逐渐沸腾的坩埚里,缓慢注入魔力。   因为还是初学者,所以她注入魔力的手法还很粗糙,整个过程也断断续续的,好在这锅药水很懂事的没有炸炉,等到翻滚的药水逐渐黏稠成草绿色的胶质,意识到这锅烧伤疗愈药膏即将熬制成功,关妮拉眼疾手快地将坩埚从火上端走——   “希希莱!快过来一下,帮我冻一下这个坩埚!”   虽然可以等药膏自然冷却凝固,但关妮拉不想花那么多时间等待,反正现在有希希莱在不是么?   原本在山洞角落里自娱自乐的希希莱听到她的呼唤,立马扑着翅膀飞过来了,边飞还边抱怨,“我可是龙诶!还是超级稀少的冰雪妖精龙,这么滥用我的能力,真的好吗?”   话虽如此,在飞到她身边后,牠还是乖乖在她的眼神催促下,朝着坩埚吐出一口冰冷的龙息。   咔、咔,坩埚的表面瞬间凝结出厚实的坚冰。   看着锅里的液体迅速凝固成膏状,关妮拉满意地笑起来,“谢啦!”   希希莱打了个响鼻,又犯了嘀咕,“所以说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维法洛斜睨了牠一眼,往火堆里扔了根柴,哂笑道,“我都给她的坩埚烧火了,你给她的坩埚降下温怎么了?怎么,你的劳动力就这么高贵?”   “……”希希莱敢怒不敢言地趁他垂眼看火时偷摸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了。   牠一屁股坐下来,看着关妮拉用勺子挖出一勺彻底冷却下来的草绿色膏体,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是微微刺鼻的类似胡椒的气味,和书上说的一样,所以应该是成功了吧?   但最好还是试验一下……   这样想着,关妮拉放下药勺,随即捋起袖子,随手从前面的篝火堆里抽出一根细细的柴,将火吹灭后,忽然用还燃着火星子的那一头直接摁在了手腕上。   呲——   令人牙酸的炙烤皮肉的声音响起来,维法洛回神,猛地抢走她手里的木柴,惊恐道,“你干嘛呢?!”   希希莱也瞪大了眼睛,从爪子捂住了因过度惊吓而张开的嘴巴。   她的一连串动作太过自然随意,以至于在发现她最初从火堆里抽走一根燃烧状态的木柴时,维法洛毫不在意,只以为她是有别的用意——谁能想到她突然就开始烧自己啊?   “嘶,烫烫烫——”   关妮拉龇牙咧嘴地呼着痛,根本来不及解释他的问题,手忙脚乱地捡起药勺就将里面的药膏敷在了烧伤处。   两分钟前才被冻过,药膏还是冰冰凉凉的,敷在伤患处,丝丝的凉意很快就将烧灼的痛意安抚下去,透过半透明的药膏,关妮拉能清楚地看到皮肤上被灼烧的痕迹在肉眼可见的消失。   “哇!”她惊喜地笑起来,瞬间忘却了先前的疼痛,小声欢呼道,“第一次就大成功!”   这时,一只手忽然盖在她的脑袋上,强行让她扭过头,不得不面向维法洛严肃的脸。   “……”   对上他清透得毫无杂质的瞳仁,关妮拉原本因大获成功而欢欣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变得不自然起来。   “所以,”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逐渐心虚的面庞,维法洛不可置信道,“你突然烫伤自己就是为了试刚做好的药?”   “……”关妮拉的眼神变得游移不定起来,开始给自己找借口,“毕竟现在也没有小白鼠能给我试药嘛,所以干脆就自己来了。”   说到这里,她连忙揭开伤口上已经成膜的药膏,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我有分寸的,烫得很轻的,你看,伤这么快就已经好全了。”   维法洛垂下眼睑,看向她的手腕——先前被烫伤的位置已经没有了触目惊心的斑驳血痕和燎起的水泡,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印,被白净的皮肤衬得格外刺眼。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指腹沿着那道痕迹细细摩挲,“太夸张了吧,只是为了试药而已……”   他自言自语般地呢喃着,指尖却不受控制地碾过红痕范围外的那颗小痣,同样是红色的,但颜色要更艳一点,微微凸起的手感。   “不痛吗?”   说完他就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肯定是痛的啊,不然她刚才为什么会叫成那样?   但都知道会痛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自己?   他叹气,实在无法理解她那样神经质的行为,“就算没有小白鼠,也可以随便在这附近抓一只魔兽来试药啊?为什么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试?”   他微微俯首,对着她的手腕内侧轻轻地吹气。   凉丝丝的风拂过被烧灼的皮肤,撩起涟漪般的痒意。关妮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但没能挣脱他的桎梏。   “已经不痛了,你不用再吹了。”她顿了一下,其实也有点后悔了,“刚才确实不该那么莽撞就烧自己的,比我想象中要痛,太不划算了。”   ……不划算?   他呼吸一顿,抬眼,碧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   “你的意思是,如果很‘划算’,就算伤害到自己也没关系吗?”   听到这个问题,关妮拉沉默了,好久都没说话。   这默认的态度间接表明了她的立场。   维法洛不敢相信她无声的答案,过于震惊,导致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的,“怎么会?!你不是很怕死吗?每次去杀个什么魔兽还要做什么心理建设,遇到个体型大点的觉得自己对付不了,还没上呢就先打起了退堂鼓,和我说要不然就算了,抡剑的手都在颤……怎么现在就伤害自己也没关系了?”   “我是怕死,但也只是怕‘死’啊,受伤了能治好就没关系吧,只是痛一阵子而已。”关妮拉挠了挠脸颊,吞吞吐吐地说,“如果我最后得到的利益足够大的话,就算是受伤也……没关系的吧……”   在他愈发不赞同的注视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成了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可能是因为至今还没有受过危及生命的重大伤害吧,所以她说这话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在里面,虽然知道这种想法并不正确,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打心底里并不排斥这样的作法,思来想去,或许是因为她以前吃过类似的甜头?   高一,还是高二?记不清了,那段不愉快的时光也不值得她记得太清楚。   她只记得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自己曾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小混混堵在墙角抢过钱——说来也是好笑,她当时身上穿的校服都洗得发白了,只要不是个瞎子,谁都能看出她家境不富裕,但那几个小混混还是在众多家境良好的同学里精准地找上了最贫穷的她,要抢走她为数不多的生活费。   老实说,如果她的生活过得不那么紧巴巴的,稍微宽裕那么一点儿,或许她就随他们算了,他们人多势众,自己对上他们绝对讨不了半点好。   但是不行啊,她就那点生活费,被抢了未来的小半个月都要饿肚子,于是在饿肚子和被打一顿这种手心手背都是屎的选项之间,她踟蹰地选择了后者——然后就被几个身强体壮的高中生硬生生打断了一根肋骨。   还好后来有老师过来了,不然关妮拉怕是要在医院躺到学期末了。   无父无母的好处就是,无论在哪里,关妮拉都是绝对的弱势群体,所以在事发后,学校的老师和领导都是站在她这边为她争取权益的。   打伤她的几个混混之中,有一个人的家境很好,于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的档案里留下污点,那对夫妻后来赔了关妮拉很大一笔钱。   真的是很大一笔钱,大到让她未来两到三年都不必再为生活费发愁。   毫不夸张地说,在看到自己的银行余额突然多了几个零以后,她那根被打断的肋骨都像是瞬间失去知觉了一样,什么痛都感受不到了。   一夜暴富的喜悦大大盖过了身体上的痛楚,某一瞬间,她甚至悲哀地觉得自己受过的伤都是值得的,得到的回报远大于投资成本。   像她这样的穷学生,赚钱的机会少得可怜,所以能通过一个意想不到的途径获取大笔钱财,对她而言无异于是天上掉馅饼了。只不过在吃掉这个馅饼之前,需要付出一定代价而已。   但没关系啊,她还那么年轻,伤得再严重,养几个月就能养回来,但得到的钱就不一样了,省着点能花几年呢。   “我遇到大型魔兽会害怕想退缩,是因为之前遇到的魔兽都不算很值钱啊,就算我后来打赢了,也只能赢来一具价值普通的魔兽尸体,输了却可能会输掉我唯一的一条命,这风险和收益相差太大了,还不如就算了。”   关妮拉认真地说,“但如果我遇到的是一只很稀有很值钱的魔兽,而我们的战力刚好又旗鼓相当,那我肯定会上的啊,哪怕知道自己会受伤,还可能会死,但如果赢了,后半辈子都不会为钱发愁了诶!风浪越大鱼越贵……”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见她越说还越来劲了,维法洛受不了地打断,猝然伸手按住她的脑袋,疯狂揉搓起来。   “你掉到钱眼里了吧!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你想要钱直接找我要就好了啊,哪里需要你拼上一条命去杀魔兽啊?!”   “我就是做个假设……”关妮拉缩着脑袋,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乱糟糟的鸟窝,“只是假设,不是真要去……”   “假设也不行!”   维法洛粗暴地截断她的未尽之语,揉乱了她的头发又开始揉她的脸,让关妮拉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变成了他手里的面团,被不断的揉圆捏扁。   “遇上厉害的魔兽,就算牠再值钱,也得是我在的场合你才能冲上去知道没有?要是我不在,你就赶紧跑啊,钱哪有命重要啊?!”   维法洛真没想到看似老实巴交的关妮拉居然会有这样一套堪称畸形的价值观,更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指责她的一天:   “试药也是啊,别随随便便就伤害自己,实在找不到什么魔兽来试药,你用我来试也行啊!反正我皮糙肉厚的,还不会中毒,不是比你更适合试药吗?”   “伤害别人总比伤害自己要好得多吧?只要痛不在自己身上就行!”   关妮拉被捏着脸,很是艰难地动了动嘴巴,“可是——”   “没有可是!”维法洛很有先见之明地捏住了她的嘴巴,强行闭麦,“就这么说定了!哦,对了,希希莱也可以让你试药,毕竟牠是龙,体质也很强的。”   全程没吱一声的希希莱:???   这种时候就想起我来了?   但想到自己的身体素质确实比柔弱的人类要强悍许多,就没吭声了。   “你们……”关妮拉眼眶一热,被感动到了,“你们真的愿意为我试药吗?有些是口服的药,可能会很难喝,如果制作失败了,程度轻点的喝了会闹肚子,程度重的……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虽然维法洛你不会中毒,但希希莱你……”   希希莱不愿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比维法洛弱,立马挺着肚子大声反驳,“我当然也可以!我可是龙!龙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毒死呢?别太小看我了!”   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在嘀咕:以后遇到口服的药,还是尽量都让给那条蛇喝吧,反正他又不会中毒,至于自己,唔,虽然龙族的体质确实很强,但真中毒了也不好受呀,还是都让给蛇喝吧,反正这个想法也是他提出来的。   牠暗自点头,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样的打算。   关妮拉吸了吸鼻子,一时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谢谢你们……”   垂眼对上她水润润的黑眼珠,维法洛恢复了平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模样,笑嘻嘻地调侃,“怎么,感动得要哭了吗?会舍不得让我们试药吗?还是会愧疚?”   关妮拉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后,很理智地说,“刚开始肯定会舍不得和愧疚的,但次数多了以后,估计就会无情地把你们当做是试药工具蛇和工具龙了吧。”   维法洛的脸一下拉了下来,“说这话也太毁气氛了吧!装也给我装得再感动久一点吧!”   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关妮拉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本来就是嘛,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的,会把别人长久的付出当作是理所当然,如果哪天你不愿意给我试药了,我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肯定会怪罪你的。”   维法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吟,“呵,贪婪的人类。”   他垂头,又牵起她受伤的那只手看了看,她做的药膏效果真的很好,就说了会儿话的功夫,皮肤上那道浅淡的红痕也快消失不见了。   “不会不愿意的。”他说着,用指腹不轻不重地磨碾着那颗小小的红痣,用玩笑的口吻说道,“要是哪天我真的不愿意给你试药了,你就把我关进笼子里,毒牙拔掉,手脚都用锁链绑起来,然后强行给我灌药好了,反正我的那些同族被卖到黑市里,也基本是这样的用法。”   关妮拉神色一僵,看他的眼神逐渐惊恐起来——论毁气氛谁比得过你啊?   能别在我感动的时候突然说这么黑深残的话题吗?! [60]第六十章:地下   马车在蜿蜒的国道走走停停,日月交替,慢慢的,沿途的风景不再能见到蓊郁的树木,触目能及的绿色植被只剩下稀稀拉拉的矮小灌木,此起彼伏的山峰丘陵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广阔平原。   在天与地的交界处,能遥遥望见悠行的羊群,它们像一团团被风吹落的棉花,在翻飞的草浪里软软的滚动起来。   越过桑托帕尼高大的界碑后,关妮拉仰头望着悬在天际的灼灼烈日,有些畏惧地咽了咽口水。   明明才刚踏入桑托帕尼的国土而已,她就好像瞬间从春日跳到了酷暑。   这里的太阳和赞普鲁的太不一样了——赞普鲁的太阳是温和明媚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并不会给人灼烧的感觉,哪怕是在最炽烈的正午时分,也只会让置身其中的人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想要偷懒打个盹。   桑托帕尼的太阳就不一样了,很平等的将照射范围内的所有生物都用最大火力炙烤着,每一片土壤、每一块砂石都成了油热的烤盘,在太阳底下多待一会儿,关妮拉都怕听到自己的皮肤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差点没被烤熟了。   她连忙往马车里躲了躲,将浑身散发寒气的希希莱抱紧——有希希莱在真是太好了,简直就是移动冰柜!   “哎呀。”希希莱在她怀里没怎么用力地挣扎了一下,暗爽地翘着唇角抱怨起来,“别抱我这么紧,我都要呼吸不过来了。”   呵,无知的人类,现在知道我究竟有多好了吧?!   关妮拉真还以为自己太用力让牠不舒服了,连忙松了手上的力道,“抱歉抱歉。”   维法洛停了马车,对着地图看了半天,狐疑地嘶了声,“奇怪,玻玻莱的地标显示就在这个位置啊,怎么没看到城门?”   他出生在常年炽热干旱的荒漠地区,对桑托帕尼同样火辣的气候倒没表现出什么不适,反而有种回到老家的熟悉感。   “这个地图是哪一年的版本啊?”关妮拉探头过去,看了眼,“这个城市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几十年前,为了争夺交界地区新发现的矿产资源,桑托帕尼和赞普鲁两个国家之间常有摩擦,战火会影响到边境城市也很正常,所以关妮拉猜测这个城市可能早就迁移走了,再残忍一点,早就消失在战火里了也说不定。   维法洛捧着那张地图陷入纠结:“说是今年才绘制的新版本地图,不应该啊……”   关妮拉眼角抽了抽,心说他该不会是被狡猾的老板用旧版本的地图糊弄了吧,但一想维法洛虽然偶尔脑子不太灵光,但又不是傻子,哪这么容易又被坑啊……   “喂!前面那辆马车!”   冷不丁的有道嘹亮的嗓音在马车后响起。   “挪一下车啊!挡住我家的门了!”   什么?门?   关妮拉立马往周遭一张望,彻底凌乱了,“啊?”   这附近除了草,哪有什么房子什么门的啊?!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开始道歉,“哦哦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离开!”   说这话时,她抱着希希莱跳下马车,往后面走了过去,“你好,我想问一下——”   马车后空无一人。   她愣住了,四下张望着,发现连个鬼影都没看见,瞬间抓狂,“刚才到底是谁在说话啊!”   这地方这么邪门吗?!   “你是在找我吗?”那道声音又响起来,高声提醒,“这里啦!往下看!”   草地被拍得啪啪响,关妮拉连忙低下头,这才看到从土里冒出来的小半个黑乎乎毛绒绒的脑袋。   “地下?”将马车挪远的维法洛走了过来,在看到地底冒出的脑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对了!玻玻莱应该是一座地下城市来着,所以我们在地面上才什么都没看到!”   南方大陆地貌丰富,除冰山雪原外,各种地貌基本都能在大陆的各个角落里找到,于是,依着多样的地貌建立的各个城市,也分地上地下的、水上水下的、树里树上以及空中的……   维法洛阅历有限,迄今为止路过的都是地面城市,所以当站在地图标注的范围内却没看到城市的轮廓时,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座城市其实是在地底。   “玻玻莱?”在土里悄咪咪观察他们的小家伙抖了抖耳朵,一下来了兴致,“你们要进玻玻莱?是来做什么的?旅游?买矿石?还是单纯地路过?”   对他们产生了好奇,小家伙的脑袋稍微往上提了提,想要视野更开阔点,也能更好地观察对面的两个外地人——同样的,他在探出脑袋后,也更方便关妮拉观察他了——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有一头蓬松凌乱的灰褐色短发,上面支着一对圆润的,微微往后收的耳朵。   他的耳朵看着和丝丝莉的耳朵有点像,但更短更小、存在感也更低。   听到他的问题后,关妮拉和维法洛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由外表更具亲和力的关妮拉开口答道,“算是路过,想先在城里找个旅馆休息休息。”   “找旅馆?”短耳少年黑溜溜的眼睛一下亮了,猛地把上半个身子露了出来,态度一下由警惕变得热情起来,“你们要住宿吗?那可以住我家啊!我家有多出来的房间,还比旅馆便宜!”   “……?”   怎么还给自家民宿拉上生意了,关妮拉指了指脚下踩着的地方,“所以你家就在这儿?”   短耳少年欢快地点头,双手撑在地面,很快从那个临时打的洞里钻了出来。   “我叫露塔塔。”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轻快地走到他们的马车原来停留的地方,指着一片没被绿植覆盖的土壤说,“这就是我家的门,这附近没长草的地方基本都是别人家的大门,你们注意点,别又把人家大门堵上了,其他人可不一定像我这么好说话。”   关妮拉一下懵了,连忙问维法洛,“你刚刚停车的地方有草没?”   维法洛挠了挠头,茫然道,“忘了。”他压根没注意看。   “马车最好不要停在这里啦。”毕竟是目标客户,露塔塔对他们还是很有耐心的,当即就表示,“这附近有停马车的地方,我带你们去做登记吧。”   “好,麻烦你了。”   关妮拉将变回秘银蜥蜴的希希莱放到肩头,和维法洛一起牵起了马的缰绳。在跟着露塔塔在草原里走了几分钟后,她看到了一些五颜六色的帐篷。   露塔塔说那些基本是牧羊人的帐篷,有时有外地商队经过,为了节省住宿成本,他们也会选择在草原里搭建帐篷凑合着睡。   说到这里,似乎是怕他们觉得在这里搭帐篷也是个不错的注意,他又连忙说,“但白天的草原实在是太晒了,而且很荒凉的,我们本地人一般都是天黑了才会上来透透气,还是地下最热闹了!”   关妮拉眺望着那些帐篷,不紧不慢地说,“既然都已经到玻玻莱了,我们肯定是要体验这里的特色建筑的。”   这话无疑是给露塔塔注入了一剂强心剂,他松了口气,指着前边一个大型帐篷说,“到了,登记泊车的驿站。”   进帐篷以后,原本无所事事的工作人员们瞬间打起了一点精神。   “唔,一辆小型马车,泊位是三铜一天哦。”   负责给他们登记的工作人员看了眼他们身后的马车,或许是因为无聊,或许是因为好奇,在看到关妮拉和维法洛身上的外族服饰时,随口问了句,“是从哪里过来的呀?”   这个问题在关妮拉看来不算冒昧,于是她答道,“赞普鲁的奥尔兰特。”   工作人员惊讶地‘嚯’了一声,挑眉,“大城市来的呀!”   连露塔塔都忍不住侧目,对他们投以莫名殷切的注目。   见此情形,关妮拉心下微沉,心想这些人该不会以为他们是什么有钱的大肥羊,准备宰他们一笔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关妮拉只想说你们真是打错算盘了——我们不仅穷,还抠搜得很呢!想从我们这里捞到钱,可没那么简单!   当然了,这个泊位费还是要给的。   在听工人说他们会准时给马喂新鲜的草料,一定不会饿着它,还会定时带它去外面的草原放风以后,关妮拉就爽快地交了押金和三天的泊位费。   虽然还不确定会在这里待多久,但休整三天是最基本的,这些天她在野外不是睡帐篷就是睡山洞,遇到的除了魔兽还是魔兽,她真的很需要进入人类或非人类的城市里好好感受一下热闹的烟火气。   “不要忘了带他们去做入境登记。”   在离开帐篷前,工作人员特意交代露塔塔这个本地人:   “要是被发现他们逃了入境税和入城税,你也要被罚款的。”   因为是国家边境地区,所以在正式进入玻玻莱时,游人不仅要交基础的入城税,还要额外交一个入境税——交完入境税以后,登记机构会发一个入境凭证,有了这个凭证,以后再进入到这个国家的其它城市,就不用再交入税了。   这个入境税对关妮拉和维法洛来说就很新鲜了,因为赞普鲁在这方面没那么讲究,管你天南地北到底从哪里来的,进城就只要交个入城税就行,如果是黄金级及以上级别的冒险者,那更是连入城税都省了。   想到这里,关妮拉凑到维法洛耳边小声问,“黄金级冒险者免入城税这个政策,是只有赞普鲁才有,还是大陆通用的啊?”   维法洛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她一眼,“不是说要看律法书摆脱法盲状态吗?怎么连这个都还不知道呀?”   “……”关妮拉羞愧捂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的律法书比大陆简史买得还更早些,但阅读频率却远远不及后者,毕竟历史书上有故事情节嘛,她没事的时候就经常把那当做小说来看,但律法书……相对来说行文要枯燥晦涩许多,她经常看着看着就开始打哈欠,眼皮越来越重,然后陷入婴儿般的好眠……   怎么说呢,在失眠的时候,律法书还是很有用的,催眠效果好,还比安睡药健康,一书两用,谁看了不得说这钱花得值?   想起她前一天晚上还捧着律法书,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努力和眼皮打架的滑稽又可爱的样子,维法洛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黄金级冒险者在哪里都是免入城税的啦,当然入境税也不需要,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努力做任务升级是为了什么?”   “太好了!”关妮拉愉快地合掌,“那就只要交我一个人的税了!”   至于希希莱?   牠现在只是一只秘银蜥蜴啊,哪有带宠物进城还要额外交钱的道理?那未免也太能圈了吧! [61]第六十一章:欢迎来到玻玻莱   回到几人相遇的那片草地,在两人一蜥好奇的注视下,露塔塔蹲下.身,伸手往光秃秃的土壤上摁了一下。   二者接触到的瞬间,他掌下的土壤像检测到了什么,倏然闪过一道浅金的光芒,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凭空出现。   “好了,跳下去就是我家了。”   露塔塔朝身后的两人一蜥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你们先下还是我先下?”   “你先下吧。”维法洛按照顺序,抬手虚点了一下露塔塔、希希莱、关妮拉,最后再指向自己,“我最后下。”   “行。”露塔塔对他们挥了挥手,“那我在下面等你们。”   说完就纵身一跃,跳进洞里。   等他跳下去后,维法洛猝不及防地捏住希希莱的后颈,趁牠完全没反应过来就扔进了洞里。   “混蛋!!!”   牠被扔下去之前,只来得及发出这样的怒吼。   “……”关妮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赶在他解释之前,率先抬手制止,“好了,什么都别说了,我自己会下去。”   说实话,在刚看到这个洞口时,她还以为下面会是楼梯之类的东西,需要人慢慢走下去,谁知道露塔塔就直接跳了,于是她脑中的想象一下就从‘楼梯’变成了‘滑梯’。   抱着玩滑滑梯的心态,关妮拉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跳了。   ……   她该不会以为自己也会像扔希希莱一样把她扔进去吧?!   看着她消失在黑洞里的身影,维法洛后知后觉。   ……   跳进洞里的瞬间,柔和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稳稳地托住关妮拉的身体,直到她顺利降落到地面。   原来也不是滑滑梯,关妮拉想,但还挺好玩。   降落的地点是露塔塔家里的客厅,等回过神来时,她的脚就已经踩在了地板铺着的粗布地毯上了。   “要不要喝羊奶?”露塔塔将四处打量的希希莱抱到一个小垫子上,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朝她晃了晃,“今早刚挤的羊奶,这么大一杯只要两个铜币哦!”   一副‘你不买就亏大了’的语气,关妮拉嘴角抽了抽,喂喂喂,我这都还没站稳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赚我的钱了?   但一看他拿的杯子确实挺大的,如果真是今早刚挤的新鲜羊奶,确实很划算了,毕竟在奥尔兰特,连一块白面包都要四五个铜币呢……   等等等等!不要把在奥尔兰特养成的大手大脚的坏习惯带过来啊!   奥尔兰特是一个国家的经济贸易中心,物价高是正常的,但这里就只是一个边境小城而已,在对这里的物价还没有正确概念的时候,不要什么都听信当地人的话啊,别被牵着鼻子走了!   但话又说回来,待会儿他们去登记缴入境税什么的还要让露塔塔帮忙带路呢,所以也不能太不近人情了……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谢谢,正好我有点渴了,请问买三杯羊奶有优惠吗?”   “什么?你渴了吗?”   话音刚落,维法洛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他刚落地就急不可待地走到关妮拉的身边,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嘴上却是和眼神截然相左的体贴,“我这里还有水和果汁。”   “不用。”关妮拉知道他们离开奥尔兰特前补充的物资还没有用完,但她搞不懂维法洛为什么会突然瞪她,“……我刚刚惹你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维法洛就来劲了,”你刚刚跳这么快是不是怕我也把你扔进去?太过分了!我怎么可能是那么粗鲁的人嘛!”   正扒着窗户往外看的希希莱默默扭头看了他一眼。   但很可惜,牠幽怨的眼神并没有被罪魁祸首接收到,这人还在瞪着关妮拉等着她的解释呢。   “……我没那么想过。”关妮拉干巴巴地说,“我只是想快点见识到这个地下城市的风貌,所以就赶紧跳下来了,根本没想这么多啊。”   说完她就推着维法洛的背,把他往餐桌的方向推着走,“好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喝点羊奶吧,说是今早刚挤的呢——你应该没说谎骗我吧?”   最后一句是对着露塔塔问的。   后者刚倒好两杯羊奶,这会儿专门找了个小碗,更方便希希莱埋头喝。   “当然没说谎,我这可是诚信经营,不会骗人的!”   他把倒满羊奶的小碗推到希希莱的面前,又不知道从哪摸来一个三角巾,围在了希希莱的脖颈上——   是错觉吗?关妮拉暗想,总感觉露塔塔对希希莱格外殷勤,甚至比维法洛这个付羊奶钱的还要殷勤。   这个想法在关妮拉看到露塔塔后来又主动给喝完羊奶的希希莱擦着不小心沾上奶渍的鳞片时,达到了顶峰。   “你……很喜欢秘银蜥蜴吗?”有了特雷索恩的前车之鉴,关妮拉连忙补充了一个前提,“不是喜欢吃的那种!”   露塔塔一下慌张起来,“什么叫喜欢吃?!”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脸懵的希希莱,不可置信地震声,“这可是秘银蜥蜴啊!寻找秘银辨认品质的好帮手,是每个桑托帕尼人最渴望的好伙伴!谁会忍心吃牠们啊!真是太残暴太没人性了!”   关妮拉:“……”   也是来到全世界最尊重秘银蜥蜴的国家了。   “对了,待会儿登记入城信息一定要把牠带过去啊。”本地人露塔塔提醒道,“带着秘银蜥蜴进城能减两成税来着。”   关妮拉:“!!!”   全世界最尊重秘银蜥蜴的国家!!!   “好,我会的。”关妮拉说完,将剩下的羊奶一饮而尽——这里的羊奶很好喝,不骚不膻,是甜丝丝的带点坚果的味道。   听露塔塔说这是牧草比较特殊的缘故,当地的牧草吃起来也是甜甜的,他就很喜欢吃,还问关妮拉要不要吃,想吃的话最好是清晨去地面现薅,那时候的牧草水分最足也最清甜。   但直接啃牧草对关妮拉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还是老实喝羊奶好了。   “啧啧啧。”   趁着她吨吨吨喝羊奶的空档,维法洛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被露塔塔捧在手上擦鳞片的希希莱,扯着下眼皮对牠吐了吐舌头,边做鬼脸边嘲讽道,“略,这么大了还让人擦嘴,真是不害臊!”   别人乐意伺候我,你管得着么?   希希莱冷哼一声,把他的话都当做是羡慕嫉妒恨的酸言酸语,闭上眼睛懒得搭理他了。   ?   在得意什么啊!   没得到任何回应的维法洛瞬间垮下脸,扭头看向关妮拉,正想告状,就被她用奇怪的眼神瞥了一眼。   “干嘛?”   关妮拉猜他那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又上线了,看希希莱有人帮忙擦嘴,自己却没人擦,觉得自己输了一头,就不服气了,“你想让我帮你擦嘴啊?”   维法洛连忙扭过头去,只给她留下一侧通红的耳根,大声反驳,“才不是!”   关妮拉拍拍差点没被震聋的耳朵,“不是就不是,这么大声做什么?”   然后放下空掉的杯子,对露塔塔说,“请带我们去做入城登记吧,辛苦你了。”   羊奶喝完了,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该去做正事了。   还支着耳朵等她安抚的维法洛:“???”   怎么就直接跳过刚才的话题了?   还说要帮我擦嘴,一点都不诚心!   维法洛气闷地想,他可算发现了,对关妮拉装矜持一点用都没有,嘴上说拒绝,她就以为他心里也在拒绝了……   她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这时候就这么笨!   他也不反思一下自己,平时都是有话直说的,面对关妮拉就扭扭捏捏口不对心起来了,心里明明想,嘴上却否认,端着一副矜傲的待价而沽的姿态,就等着关妮拉耐心的、用软绵绵的嗓音问他为什么……   不过大多时候,他就只能得到一声不解风情的‘哦’而已,和现在的场景差不多。   “该走了。”   见维法洛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关妮拉曲指叩了叩桌子。   沉闷的敲桌声让他很快回过神来,发出不情不愿的‘哦——’的一声。   见他没什么精神,关妮拉便以为是这些天一直在赶马车累着了,从兜里掏出一颗能提神醒脑的薄荷糖顺手塞进他嘴里,搀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再坚持一下,等做完入境登记再休息吧。”   维法洛顺着她搀扶的力道站起来,把糖块嚼得嘎吱响,“我又不是什么连路都走不动的老头……”   话还没说完,她搀住自己胳膊上的手就立马松开了。   维法洛:“……”   他反应过来,立马捂住嘴巴,喉咙里溢出懊恼的呜咽——   死嘴,怎么每次都这么快!   在几人跟着露塔塔走出家门的过程里,他简单介绍了一下附近的情况,说他这属于近郊,周围邻居不多,比较安静。   于是在关妮拉的脑补里,在走出家门后,她见到的应该是一片空旷灰暗的土地,毕竟这里是地下嘛。   吱呀——   露塔塔推开大门,崭新的世界在这个瞬间映入关妮拉的眼前,她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亮!   好亮!   肉眼能见到的所有街道两端都生长着昳丽奇诡的微光植物,错落有致的建筑物仔细一看,全是巨大化的发光蘑菇,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风,来一阵,蘑菇屋顶上的孢子就会被吹走一片,星星点点的荧烁孢子汇成一带光怪陆离的星河,浩浩荡荡的飘向不知处。   再朝上看,不知具体是何用处的巨大管道交错纵横,其规模大到能笼罩整座城市,缠绕其上的树根密密麻麻,五彩斑斓的璀璨晶体一丛丛簇生在管道和树干上,散着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芒,与各种各样的光源同力协契,将这个地下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哐当哐当——   是车沿着轨道行进的声音。   关妮拉的耳朵动了动,循着这声音仰起头,是从那些管道里发出来的。   “那些是封闭的运输轨道。”露塔塔解释道,“平时主要是运输矿车和各种商店的大型货物,有时候还会运人。”   “……运人?”   “嗯,我们这里虽然地儿不大,但周围的矿山也有好几座,经常就有外地人用各种歪门邪道混进矿山偷矿,有时候一次性抓得多了,护卫队就会偷懒用运输轨道把小偷直接送进监狱里。”   “……”   还真是物尽其用。   跟着露塔塔走了几分钟后,眼前的蘑菇建筑越来越多,色彩鲜亮的伞盖被挤挨在一起,显得有点蔫头耷脑的。   “有点远,我们坐缆车去吧?”这么说着,露塔塔在一个竖长的蘑菇建筑前停住脚步,“在这买票。”   正好关妮拉还没坐过异世界的缆车,当即兴奋地点头,抢在维法洛之前就爽快地买了两张票。   见状,维法洛悻悻地皱了皱鼻子——没能拿出漂亮的钱袋炫耀一番,真是遗憾,遗憾。   买完票后,几人踩着矮矮的蘑菇墩子上了楼。   这些用来充当楼梯的蘑菇伞盖很厚实,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又软又弹,关妮拉踩一脚,都感觉能听到‘duang’一下的音效。   几人上楼后,才发现前面已经排起了队,关妮拉粗略一看,发现里面大多是地精。   刚才在路上她就发现了,这个城市的居民里,地精含量很高。   和之前蹭过车的商队里的大鼻子尖耳朵的地精们不是同一个品种,玻玻莱的地精们个子要更小巧一些,耳朵和人类的很相似,喜欢用大大尖尖的帽子盖住大半张脸,性子更独也更沉默,哪怕是和那么多同族一起排队等缆车,他们也安安静静的没人搭话。   可能是被商队的地精坑过的原因,关妮拉再回忆起他们,总觉得他们看着就精明狡猾,而这里的地精,面相似乎要更淳朴善良些——当然,如果她以后也被这里的地精坑了,就当她什么都没说!   缆车每五分钟就有一趟,所以没等多久,关妮拉一行人就顺利坐上了缆车。   很意内的,这里的缆车果然也是蘑菇样式的,还是最鲜亮的红色,看着就很毒的样子,不过坐在里面倒是蛮舒服的,座椅上都铺了软软的垫子。   才刚坐稳,关妮拉就兴冲冲地扒着窗户往下方看去,一眼,两眼,她很快兴致索然地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   太光污染了。   “怎么了?”将她兴致消失的全过程尽收眼底,维法洛故意道,“恐高?”   关妮拉已经对他幼稚拙劣的挑衅彻底免疫了,当即反咬一口道,“嗯嗯,知道你恐高了。”   维法洛:“???”   直到下了缆车,他还一脸沉思,不知道要说什么来回敬这句话。   做入境登记比较麻烦,需要填一张表。   看到表上的某一栏必填信息是户籍地址时,关妮拉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她在离开赞普鲁之前,很有先见之明的在一个边陲小镇花三个银币办了户籍,不然还是黑户的她来填这个入境登记表真的会汗流浃背啊!   这黑户不黑户的,在关妮拉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其实是不在意的,无知者无畏嘛。   但自从她脑子里有了这个概念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很心虚,生怕登记信息的时候会被问到户籍,而自己支支吾吾的什么都答不出来。   于是在正式离开赞普鲁之前,她和维法洛对着那张地图研究了半天,最终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子作为关妮拉在这个世界的户籍地。   小镇坐落在赞普鲁的边缘地带,四面环山,风景宜人,但也仅此而已了,没什么悠久复杂的历史,也没出过什么有名的人物,属于是那种说出名字,连隶属城市的相关管理人员都要愣一下——我们的管辖区还有这么个地方吗?   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小镇子,却因为镇里的每个角落都生长着一种名为‘小白兔狸藻’的食虫植物,就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名字,叫‘兔苔镇’。   所以在入城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向她核对信息时,关妮拉终于能挺直腰杆,脸不红心不跳地拿出一枚兔脸花的户籍徽章,说自己来自赞普鲁的兔苔镇。   但工作人员就只是随意地看了眼她的徽章而已,也没鉴定真假,就点点头,在她的入境登记表上盖了通过章,然后递来两枚雪花样式的白色水晶。   “欢迎来到玻玻莱!”   “祝两位能在玻玻莱有愉快的生活和购物体验,如果想参观矿山,请通过合法合规渠道缴费报名哦^^” [62]第六十二章:进来吧   没想到入境徽章居然被做成了雪花的样式,关妮拉惊讶了一瞬,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像这种终年不见雪的国度,对下雪有某种奇妙的憧憬也很正常。   托了希希莱如今的秘银蜥蜴外表的福,她需要交的税被减了两成,最后只交了一枚银币。   “但你这只秘银蜥蜴……”工作人员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关妮拉肩膀上的希希莱,摸着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   关妮拉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他发现希希莱不是正宗的秘银蜥蜴了?   也是,毕竟他们办公室里都喂养着好几只秘银蜥蜴了,常年和牠们生活在一起,能看出希希莱和牠们的区别也很正常……   “鳞片有点黯淡啊。”工作人员摇了摇头,转向关妮拉和维法洛的目光有些谴责,“是不是没给牠喂够足量的秘银?就算没钱买秘银,多喂点锡矿石也行啊,这鳞片光泽度太差了,显得都没什么精神气了。”   关妮拉:“……”   关妮拉:“好的,谢谢您的建议,我也是才刚开始养牠,确实有很多地方没有做到位。”   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继续传授养育秘银蜥蜴的经验,“秘银蜥蜴对自己的鳞片很在意的,以前牠身边没有同族还好,没有对比就不会有心理落差,现在到了玻玻莱,秘银蜥蜴随处可见,牠看到别的蜥蜴鳞片都那么闪亮漂亮,很有可能会自卑,然后抑郁,导致胃口不好,你要多注意一下牠的心理健康……”   “对了!来玻玻莱一定要体验一下闪鳞粉!这是我们城市的特色矿物粉,抹在鳞片上不仅能增加光泽度,还能让鳞片变得亮晶晶的,保准能让你的秘银蜥蜴变得闪闪发亮的,完美融入我们城里的秘银蜥蜴!”   关妮拉哈哈干笑起来,“好的,谢谢您,我待会儿会去看看的。”   没想到养秘银蜥蜴还有这么多讲究……还好希希莱不是真正的秘银蜥蜴。   “那个闪鳞粉。”本来还百无聊赖的维法洛一下来了精神,饶有兴致地问道,“是只有秘银蜥蜴能用吗?还是只要带鳞片的就都能用?”   “谁都能用的。”工作人员尽职尽责地推荐起本地特产,“就算没有鳞片也能用,事实上,来我们城市购买闪鳞粉的客户其实更多的是人类和羽族,人类习惯把这当做化妆品用,羽族更喜欢把它大面积洒在羽毛上。”   听到这里,维法洛猛地转头看向关妮拉,眼中的跃跃欲试已经满到要溢出来了。   不用他说,关妮拉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当即便道,“待会儿就去买。”   维法洛重重点头,强调道,“我想多买点!”   关妮拉将一枚入境凭证抛到他手里,有些好笑地说,“你自己付钱,想买多少买多少喽,又不需要和我报备。”   “可是我的钱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花啊。”维法洛摸着入籍凭证光滑的表面,理所当然地说,“要是我都花完了,你怎么办呢?”   是已经把自己的私有财产当成是他们的共有财产了嘛,关妮拉有点感动,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我的钱还够花啦……算了,走吧,去买闪鳞粉。”   她抬手挠了挠已经在打哈欠的希希莱的脑袋,笑着说,“刚刚省下来的两成税给你买棉花糖吃。”   希希莱的豆豆眼一下睁得溜圆,讨好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得寸进尺地表示,“要吃两根!”   刚好听到这话的维法洛毫不客气地给了牠一个脑瓜崩,凉凉道,“别太贪心了。”   希希莱捂住脑袋,瘪嘴,“小气鬼……”   出了登记处,露塔塔还在外面等他们。   “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嘛?”   “嗯,已经都搞定了。”   关妮拉朝他扬了扬手中的入境凭证,“对了,我们要去买点闪鳞粉,你有什么推荐的店铺嘛?”   “闪鳞粉?”露塔塔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我没养秘银蜥蜴,所以没买过这些诶……不过这附近就有一家很出名的店,据说里面的闪鳞粉品类是城里最多的,价格有贵的也有平价的,我带你们去看看好了。”   “好,辛苦你了露塔塔。”   在前往那家店的路上,关妮拉没有辜负希希莱的期待,给牠买棉花糖的时候特意买了个加大版,可把牠乐得找不着北,乐呵呵地坐在她肩膀上用爪子把棉花糖捏扁,然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剩下的人当然都是吃的普通版棉花糖,连露塔塔也被关妮拉分了一根,说谢谢他给他们带路。   她现在的财政状况还算宽裕,相对来说没那么抠搜了,虽说露塔塔对他们这么友好多数是为了推销自家的民宿,但带着他们跑这跑那的,确实也耗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关妮拉做不到对他投入的这些成本视若无睹。   对于她的好意,露塔塔并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谢谢!”   这里的棉花糖和关妮拉以前在赞普鲁吃过的不太一样,是甜中带咸的,关妮拉起初对这么创新的味道很是不习惯,吃两口就忍不住皱起眉头,但从小接受的不能浪费粮食的教育还是让她硬着头皮继续吃下去了。   但神奇的是,吃着吃着她居然有点上头了,开始觉得甜咸味的棉花糖也别有一番滋味,吃完还有点意犹未尽。   玻玻莱街道两端的光源并不统一,有些是柔和的暖光,有些是清冽的冷光,五光十色的霓虹光混杂在一起,迷幻而绚烂,和童话风格的蘑菇建筑群并不是很搭,看久了还容易让人眼晕,进而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是不是毒蘑菇吃多了所以产生幻觉的联想……   但这种独特的视觉体验也算是城市的特色之一吧,关妮拉只能尽量适应了。   很快,几人就抵达了露塔塔说的那家闪鳞粉店。   一进门,感受着店里明亮而不刺眼的均匀灯光,关妮拉眼睛一亮,瞬间有种吃毒蘑菇产生的幻觉终于被她捱过去的感觉——没有五颜六色的霓虹光,没有忽明忽暗的闪烁光效,这里的一切都让她的眼睛如此舒适。   除了灯光让人舒适以外,这里的闪鳞粉的种类也多得数不过来,维法洛一进店就像老鼠掉进了米仓,迫不及待的在一众琳琅满目的商品里挑选起来。   关妮拉粗略一看,这些闪鳞粉还分有色的无色的、细闪的粗闪的、珠光水光镭射光的……闪得她眼睛都花了。   不过维法洛和希希莱都很喜欢这些东西,难得都站到了统一战线上,在店员问他们要不要试用时,一个赛一个的积极。   维法洛将看中的几样闪鳞粉都涂在手背上,兴冲冲地问关妮拉,“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关妮拉看了眼,“都很好看。”   听起来好像有点像糊弄人的搪塞之语,但她这说的可都是实话,这些亮晶晶就没有不好看的。   余光瞥见维法洛一瞬间噘起来的嘴,她顿了下,迟疑地用指尖轻点了下他的虎口,“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的话,我最喜欢这个。”   虽然乍一眼看过去,光泽度好像比其它的要差一些,但这款闪鳞粉真的很细腻,涂在他的皮肤上是波光粼粼的水光感,凑更近些,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荧彩。   “啊?你喜欢这个?”维法洛有些意外,“可是这个闪很细,你视力又不好,我涂上你看不见怎么办呢?那我不是白买了?”   关妮拉怔了下,反应过来后很是哭笑不得,“你自己用,肯定是按照自己的审美买啊,又不是专门涂给我看的。”   维法洛定定地看着她,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就是给你看的啊,不然我买这些做什么?”   关妮拉张了张嘴,顿时有些语塞。   她还以为维法洛买闪鳞粉单纯是为了显摆,想要吸引更多路人的眼光,从而炫耀自己漂亮的鳞片……没想到居然是为了给她看的?是给她一个人看的吗?   会不会有点太暧昧了……   关妮拉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灼烧起来。   她竭力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他的手背,“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不用管我。”   “可是我就想买你喜欢的嘛,这个真的好不明显,要凑好近才看得清……”他话音一顿,忽然回味过来什么,喃喃地重复道,“是哦,确实要凑好近才看得清。”   他莫名高兴起来,指着手上那道波光粼粼的印记对店员说,“就要这个,先来五瓶吧!”   至于希希莱,牠挑了个相当高调的镭射光款,涂上以后保准是街上最闪亮的一条蜥蜴。   牠坐在关妮拉的肩上,相当高傲地昂起脑袋,“这才符合我的身份!”   秘银蜥蜴!说话了!   露塔塔和店员不约而同地投来惊恐的视线。   关妮拉面不改色地解释,“牠以前吃过善言果,所以会说人类的语言。”   原来是这样,露塔塔点了点头,又疑惑,“那牠之前怎么一直不说话?”   那时候想低调一点所以一直在维持普通蜥设,没想到买个闪鳞粉的功夫就全部暴露了。   关妮拉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解释,“牠智商不高,人类的语言说得也不好,所以经常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干脆不说了。”   希希莱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原来是这样!露塔塔恍然大悟,“秘银蜥蜴的智商确实不高,隔壁家的养的那只就总是跑丢,然后找不到回家的路。”   关妮拉干笑两声,连忙跳过这茬,“是这样的,走吧,该买的东西也买完了,我有点累了……”   “对!”露塔塔的耳朵霎时支棱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我带你们去附近的旅馆看看吧,有了对比,你们就会知道住我家有多实惠了!”   在来的路上他就介绍过自家民宿的价格,两个房间住三天两夜只要三个银币,还包早晚餐,光看价格确实很划算。   关妮拉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有个床就行了,主要是维法洛在这方面比较讲究,如果他嫌弃露塔塔的家不想住,那关妮拉也只能对露塔塔说声不好意思了。   出乎意外的是,在看过几家旅馆后,维法洛的眉头都是紧皱的,最后到露塔塔的家里看了一圈,才终于敲定住到他家了。   “旅馆附近的灯都太闪了,虽然在房间里能拉上窗帘,但一走出去,你还是会觉得眼花的。”对上她不解的目光,维法洛耸了耸肩,“这里比较偏,光线会暗一点,也安静,床也挺软的,在这里凑合着睡也行。”   喂喂喂,当着人家的面说‘凑合’是不是有点太过分的?   关妮拉下意识瞥了眼露塔塔,他这时正捧着维法洛付的房费呲着个大牙傻乐呢,估计是没听到他的话,顿时松了口气。   在和维法洛分完房后,她迫不及待地进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虽然现在已经能熟练使用清洁术了,但有条件的时候,她还是更愿意洗个热水澡。   露塔塔的民宿里设施很齐全,不仅有淋浴,还有一个大的泡澡桶,天知道她在看到这个泡澡桶的时候有多感动,一路的舟车劳顿也都在泡完澡以后烟消云散了。   虽然不是很困,但这时候就很适合睡上一觉。   关妮拉套上睡衣,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计划睡上两个小时,醒来以后刚好能赶上晚饭。   叩叩。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刚掀开的被子又被放了回去,关妮拉狐疑地走向房门,这时候有谁会来敲她的门呢?   维法洛?   但居然没在敲门的时候嚷嚷着喊她开门嘛,实在不太像他平时的作风啊……   抱着这样的疑问,关妮拉推开门——   门外果然是维法洛。   他浑身湿漉漉的,明显是刚洗完澡的状态,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就抱着几罐刚买的闪鳞粉跑到这儿来了。   “你现在有空吗?”   他歪了下脑袋,濡湿的额发微微一偏,发梢淌落的水珠在脸颊划过蜿蜒的痕迹。   关妮拉默了默,“怎么了?”   他笑起来,语调软绵绵的像在撒娇,说出的话却相当的理所当然,“帮我涂一下闪鳞粉嘛!”   “啊?”关妮拉下意识说,“你自己不能涂吗?”   他皱了皱眉头,眼神无辜,“因为我想让浑身上下的鳞片都能涂上这个啊,但我变成原型后,就没有手能涂了,所以就过来找你帮忙了。”   他盯着关妮拉的眼睛,被洗得清透明净的碧色眼眸一睐一睐,透着微妙的、并不真诚的恳求。   “帮帮我嘛。”   啪嗒。   一颗浑圆的水珠从他濡湿的发梢滴落,在地板洇开深色的一团。   关妮拉移开视线,盯着空气静默片刻后,妥协般侧开身子。   “……进来吧。” [63]第六十三章:不舒服吗?   得了她的应允,维法洛捧着闪鳞粉高高兴兴地进了房间。   关妮拉关上门,忽然反应过来,“你原型这么大,这个房间应该装不下你吧?”   “我可以变小啊。”维法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在茶几上把闪鳞粉一字排开,迫不及待地揭开其中一罐,按照店员之前说的用法,兑水搅匀,最后用刷子刷在鳞片上就好了~   他之前最讨厌这种需要自己二次加工的东西,一听买回去还要做那么多步骤,肯定当场就放下东西跑了,但现在,他做起这些却丝毫不觉得麻烦,反而乐此不疲,在乐呵呵做完准备工作后,就招呼着关妮拉赶紧坐过来。   “所以……”关妮拉走到沙发边,叉着腰俯身直视他的双眼,“你上次变那么大,不会是在故意吓我吧?”   维法洛眨了眨眼,视线瞥向别处,一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无辜样,“怎么会?我当时只是暂时没想起来这回事嘛,而且后来我也有变小啊!”   他越说越大声,企图用音量盖住自己的心虚。   但关妮拉早就把他看穿了,重重地哼了声,“就是故意吓我吧,你这个坏心眼的臭小子!”   “没有在故意吓你。”维法洛仰头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满是真诚,“真的,我当时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有多强大嘛,谁知道会吓到你……”   一直闭着眼睛没敢看他,肯定也没留意到他的体型到底有多庞大流畅,角的弧度有多漂亮,鳞片又有多绚丽……   但没关系,今天肯定能让她看得清清楚楚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惆怅失意霎时一扫而空,转而热切地招呼她坐下来,“哎呀,别管那些了,这些我都准备好了,你直接用刷子蘸着闪鳞粉往我身上涂就好了!”   说完他就急不可耐地解开衬衣的扣子,在关妮拉反应过来、急忙背过身之前,他的衬衣已经被扒了一半,大半个肩膀都露出来了。   好糟糕的画面……   已经背过身的关妮拉揉了揉眼睛,努力清空脑子里不断回放的画面。   她虽然近视,但两人离得这么近,该看到的也都看得差不多了。   还挺粉……   “好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同时,关妮拉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戳了一下。   她扭过头,就见他的尾巴尖悬在她的肩膀上晃来晃去,蛾腹状的膨大尾端微微勾着,颤颤悠悠,像模拟小鱼抖动的假饵,引得关妮拉不受控制地伸手抓了一下。   但在五指收拢即将咬饵的瞬间,就被它轻巧地躲过去了。   “你想干嘛?”   她听见维法洛轻轻地笑出声,语气既促狭又得意。   “想摸我尾巴?”   关妮拉怅然若失地收回手,嘴硬地说没有,一转身,就见一颗硕大的蛇首伏在沙发背上,差点没把沙发背给压塌了。   极具视觉冲击的画面让关妮拉猛地打了个激灵,有点崩溃地闭上眼睛,“说好的变小一点呢?怎么还是那么大?!”   乍一眼看过去起码六七米了,虽然没上次那么恐怖,但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也绰绰有余了!   维法洛可怜兮兮地说,“我最小只能变这么小了!”   他修长的蛇身委屈地蜷在一起,饶是如此,这个沙发也装不下他,后半截身体只能铺在地板上,显得局促极了。   关妮拉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之前那样半人半蛇的状态不是更小吗?那样还更省闪鳞粉呢。”   “完全体不行啦,最多只能缩小五倍。”他吐着信子,狭缝状的竖瞳幽幽地望过来,“有这么怕么……”   那双清透的碧眸嵌在蛇首里时,莫名多了几分无机质的冰冷感,像一面倒映着森林的镜子,里面装着绵绵无边的生机和绿意,但摸起来是冷的,还有可能会割伤手。   关妮拉听出他的不满和委屈,咽了咽口水,“需要适应一下啦。”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维法洛很自觉地缩了缩脑袋,给她空出一块位置,等她坐下后,不请自来的把吻部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样会不会很重?”他笑着问。   都已经搭上来了,还多嘴问这一句做什么?   关妮拉无奈地转过头,对上了他明灭不定的竖瞳。   装着一座森林的镜子于是又映出她模糊的小小身影。   “还好吧,不重。”她口不对心地说,实则肩膀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直面这么大一条蛇对关妮拉的心脏还是太不友好了,但没办法,她以后和维法洛相处的时间还多着呢,对他的原型也该早点适应才行。   她努力无视怦怦狂跳的心脏,乱飘的视线忽然定格在他眼眶上斜斜尖尖的角上,没话找话地夸了起来,“你的角看着还、还挺帅气的。”   “是吗?”维法洛歪了下脑袋,吐出一小截信子往外探了探,“但它其实是软的。”   “什么?!”关妮拉望着那对一看就很尖利的角,顿时也顾不得害怕了,只有一肚子的问题想得到答案,“真的假的?它们看着很锋利啊,感觉会戳得人很痛的样子,居然是软的嘛?”   “嗯。”维法洛主动低下头,“你可以摸一下。”   关妮拉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抵不过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和探索欲,颤颤巍巍地伸手,用指尖触了触他的角。   动了——?   她动作一僵,心脏失序地狂跳。   明明都没怎么用力,只是轻轻戳了一下而已,被触碰的小角就往后倒了一下。   她不自觉地搓了搓指腹,回味起刚才的触感,凉丝丝的,上面有着细细的凹凸不平的纹理,戳起来好像还有点Q弹。   还、还蛮有意思的……   她咬了咬下唇,见维法洛始终乖顺地低垂着脑袋,便又大胆地伸出手,指腹沿着细腻的纹路摩挲起来。   角的顶端看起来很尖利,但她的指腹按上去时,却发现那里其实是钝的,拨弄一下便也会跟着动一下,软软的有点像硅胶的质感?   奇妙的触感让关妮拉的心情诡异的雀跃起来,得寸进尺地捏了捏他的角尖。   咝——   他突然吐起了信子,湿润的凉意在她的脖颈蜻蜓点水般一闪而逝。   “别捏呀。”他的声线微微颤抖着,含着羞臊的窘意,“感觉好奇怪……”   她触电般缩回手,讷讷道,“抱歉……”   她局促地捏了捏手指,敏锐地感受到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紧张得有些无所适从。   视线扫过茶几上的闪鳞粉,她顿时像抓住了水上的浮木,陡然从溺水般的困境里脱离出来。   “你脑袋放下来一点。”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这样我不方便给你涂闪鳞粉,手一直抬着会很累的。”   他慢吞吞地说了声好,脑袋缓慢下移,最后搭在了她的大腿上。   关妮拉蹙起眉,就不能把脑袋放在沙发上吗?   “我买的这些也不知道够不够用。”这时,她听见维法洛忧心忡忡地说,“万一不够怎么办?到时候我上半部分的鳞片闪闪发光,下半部分的鳞片却什么都没有,多不搭呀。”   听着这话,关妮拉不禁展开联想:在玻玻莱特有的炫彩光照下,一条赤红的蛇上半身是波光粼粼的异彩,下半身却朴素得什么光效都没有……嘶,确实很不协调啊。   她被自己脑补的画面逗笑了,“那也没办法啊,你买的闪鳞粉就这么多……大不了后面的我多兑点水吧,尽量把你全身的鳞片都涂到。”   说完她就捋起袖子,拿起蘸满闪鳞粉的刷子,从他的吻部开始,兢兢业业地刷了起来。   维法洛很配合地昂起脑袋,剔透的鳞片反射着房间的暖光,异彩连连,在被刷上一层薄薄的闪鳞粉后,鳞片表面便荡开水波纹般的涟漪,像被午后艳阳照射的湖面,碎金浮沉,流光溢彩。   他脑袋上的鳞片和下巴的鳞片是不一样的,前者微微炸开,凸起感更强,刷子一路扫过去是凹凸不平的,后者则更细密平滑些,刷起闪鳞粉来更是畅通无阻。   但这个刷子并不是每一片鳞片都能照顾到,尤其是靠近眼睛的部分,他这个状态是闭不上眼睛的,关妮拉怕用刷子会把闪鳞粉糊到他眼睛里,想着干脆就用手抹了算了,这样能更精准些。   她轻蘸着闪鳞粉的水,提醒道,“万一不小心弄到你眼睛里了,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哦。”   他的瞳孔在这个瞬间仿佛缩得更细了,静默须臾后,闷闷地嗯了声。   眼周毕竟是比较脆弱的部位,虽然只是鳞片,但关妮拉还是用上了最轻的力道,濡湿的指腹贴着他眼眶上的鳞片轻轻打着圈,用指尖推着闪鳞粉填补着鳞片之间的缝隙。   她的指甲最近长了些,在涂抹的过程里,指甲会不可避免地剐蹭到他的鳞片,发出细微的尖锐的刺声。   他不知道是不是被挠得有点痒了,一下接着一下反常而频繁地吐着信子,不由自主地发出模糊的哼哼声,垂在地板上的尾巴尖不自觉地抖起来,啪嗒啪嗒地拍打起地板。   “怎么了?”   关妮拉动作一顿,低下头,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弄到你眼睛里了吗?”   对上她关切的眼神,他晃晃脑袋,对身体萌发的陌生悸动感到懵懂而无措。   “不是……我也不知道,好奇怪。”   她的手还贴在他的鳞片上,轻而揉地抚弄着,指腹带着湿润润的凉意。   可他藏在鳞片下的身子却发起热来,像一颗自发被催熟的果实,虽然丰润的果肉还泛着未经人事的生涩,但已经能散发出甘醇的香气,饱满的外表也与熟果无异。   它甜蜜地蛰伏着,蕴着愈发丰沛的汁水,无声地发出邀请,等待被采撷,被品尝,用半熟的果肉和汁水将她填满。   “没弄到眼睛里。”   维法洛小声说着,针状的竖瞳锁定她,语气含着微妙的忸怩。   “我现在的鳞片有变得更好看一点吗?”   “你喜欢吗?” [64]第六十四章:才不要是美味的   “好看啊。”   听他说眼睛没什么不适,关妮拉暗暗松了口气,继续给他眼眶上的鳞片涂抹闪鳞粉。   “之前那样,什么都不涂就很好看了。”她笑着说,“现在鳞片亮晶晶的,就更漂亮了。”   “真的嘛?”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他眼眶上的鳞片很厚实,摸起来似乎是釉质的,同样的,他这部分的鳞片也很敏感,偶尔她的指尖沿着边缘划过去,就像猫应激后会炸毛一样,他身体两侧的刺棱状鳞片也会微微炸开,但因为他的鳞片乍一看很像宝石,所以关妮拉并没有什么被触发到密集恐惧的不适感。   他的鳞片在炸开后,鳞片间的缝隙变大了,关妮拉还记得自己曾无意触碰过他鳞片里的肉,在指尖被湿黏黏的触感包裹时,她崩溃得在心里哀嚎了好久。   虽然才过去一个多月,但她现在回忆起来,居然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关妮拉在心里感慨着命运的变幻莫测,用指尖拨弄着他的鳞片,将鳞片挑开,想看看里面的肉丨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维法洛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他还在等她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   虽然被夸鳞片漂亮确实很开心,但他更想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样的,要是不符合她的审美,那再漂亮也毫无意义啊。   “还有呢?”   见她好久没出声,维法洛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胳膊肘。   “你喜欢吗?”   “什么?”关妮拉还在扒拉他的鳞片里面看,闻言随口道,“喜欢啊,这么漂亮怎么会不喜欢?”   好敷衍,维法洛郁闷地甩甩尾巴,简直和夸赞某天的早餐很好吃,其中的馅饼她很喜欢是差不多的口吻。   “等等,你在做什么呢?”   隐约感受到自己的鳞片正在被掰开,他别扭地动了动身子,但怕压到她,又不敢大幅度地动。   他用吻部触了触她的手臂,“你在掰我的鳞片吗?”   不等她回答,他就急不可耐地控制着尾巴尖挡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弄了。   “别掰我鳞片……”   “怎么了?”他的反应大得出乎意料,关妮拉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弄痛你了吗?”   “没。”他晃了晃脑袋,“我的鳞片这么坚硬,你那点力气怎么可能弄痛我?”   他还在用尾巴尖推拒着关妮拉的手,她的手微微动一下,他的尾巴尖就立马跟过来了,严防死守的。   这个场景让关妮拉无端想到了自己某次工作累了去猫咖充电时,就有一只小猫被她蹂躏得炸了毛,然后她每次伸手想要摸它,它就会一脸严肃地抬起爪子,然后精准地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不愿让她摸了。   这样的行为放在小猫身上,关妮拉会觉得非常可爱,但换做是维法洛……关妮拉的心情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你是不是往我鳞片里看了?”维法洛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要看,不可以看。”   关妮拉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讪讪,捏着刚才作乱的手,有些无所适从地说,“你们蛇人原来还有这样的忌讳嘛?抱歉……”   “不用抱歉。”他用尾巴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似是安抚,“也不算忌讳,就是我们鳞片里的肉不好看,光秃秃的……我怕吓到你,万一你到时候恶心得吃不下饭了怎么办呢?”   “不至于吧……”   关妮拉想象了一下他光秃秃的样子……好吧,完全想象不出来。   但她没那么犟,不看就不看吧,听人劝吃饱饭。   “那我不掰你的鳞片了。”关妮拉摸了摸刚才掰过的鳞片,想要把它们抚平了,“但就算看到了,我也不会被恶心得吃不下饭的,我还没那么脆弱。”   反正她视力也不好,就算看到了,也不会看得很清楚,不至于被吓得食欲全无。   维法洛下意识道,“真的吗?”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忙道,“那也不能看!”   关妮拉笑笑,“好,不看。”   给他抹完眼眶周围的鳞片后,她看了眼他的小角,想着用刷子应该没法三百六十度刷到位,干脆也用手抹了。   “你……别用指甲挠我呀。”   被她捏着角揉来揉去,维法洛整条蛇都瘫软下来,忍不住用尾巴尖圈住她的手腕,小声哼哼,“痒痒的。”   关妮拉瞥了眼手腕上缠着的尾巴,欲言又止道,“你这么扯着我,我的手都不好动了。”   维法洛就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脑袋无力地伏在她的大腿上,时不时把信子吐出来探一探。   关妮拉:“……”   算了。   她动了动手腕,觉得对行动的影响不是很大,干脆就随他去了。   偷偷在用余光关注她的维法洛得意地笑起来,尾巴得寸进尺的又在她的手腕上绕了一圈。   手上的负担越来越重了,关妮拉嘴角抽了抽,“别把我腕骨绞断了。”   他一惊,尾巴尖上的蛾子差点飞起来,“才不会!”   话虽如此,缠在她手腕上的尾巴却悄悄松了劲儿,看上去像她戴了个大一号的手镯。   给他的角也抹得闪闪发亮后,她就捡起刷子,蘸取新的闪鳞粉,开始给他的鳞片大面积刷粉。   慢慢的,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烧烤师傅,为了让烤蛇肉变得美味,就必须要把料汁刷到每一个角落,等这边的火候够了,就给烤蛇肉翻个身,开始烤另一面……   舒服得有点想打哈欠的维法洛发现他脑袋枕着的腿忽然开始抖动。   维法洛:?   他困惑地抬起头,就发现关妮拉在一抽一抽地笑,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了。   “在笑什么呢?”他圈在她手腕上的尾巴紧了紧,让她也说给他听。   “咳咳,没什么。”关妮拉抿直嘴角,努力忍住笑意,但在低头看了他一眼后,脑子里就自动把他和烤蛇划上了等号,瞬间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没什么!你不要再问了!”   这分明就是有什么!   到底是在笑什么呀?为什么不和我说?!   维法洛气闷地用脑袋拱拱她的肚子,本来是想表达不满,但她的肚子真的好软,他拱着拱着,不知不觉就消了气,语气也变成了撒娇的调子,“说嘛,你到底是在笑什么?是不是在笑我,所以才不愿意和我说?”   他沉重的脑袋忽然怼到她肚子上,差点没把关妮拉压得喘不上来气。   她顿时顾不得笑了,连忙把他的脑袋往外推了推,“行了行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别怼我肚子了,等下我都怕我肋骨被你撞断了。”   “啊?”   维法洛后怕地缩了缩脑袋,被她的话吓得不敢再靠近她的肚子了。   明明他都没有用力,怎么就要撞断肋骨了?人类还真是脆弱……   这个形态好不方便。   “那你刚才到底在笑什么?”他闷闷地说,“是不是在笑我?”   “算是吧。”关妮拉摸摸他的脑袋,又捏捏他的小角,提前说好,“但说了你不能生气哦,不然我就不说了。”   “幼稚死了。”维法洛轻哼了声,“那你说嘛。”   “唔,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嘴上说着没什么特别的,但她这会儿又吭哧吭哧笑起来了,呵出的气息吹得他鳞片痒痒的,“就是觉得给你涂闪鳞粉的过程很像给烤肉刷料汁,你不觉得嘛?”   维法洛愣了一下,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像……但这种联想未免也太毁气氛了吧!   他拒绝承认这两者之间有任何相似度。   “才不像!”要不是环境不合适,他真想在地上打几个滚来抗议,“不准这么想!不许把我想成烤肉!”   他只希望自己的原型在她心里的印象是强大的绚丽的漂亮的,才不要是美味的!   他越闹,关妮拉反而笑得愈发欢快了,只是嘴上还在很给面子地应付,“好好好,我不想了……”   隐约听到有人在敲门,她勉强止住笑意,把他沉重的脑袋放到了沙发上。   “等一下,我去开门。”   那只臭龙,来这里做什么……   维法洛挪动着身子,把脑袋埋在抱枕下,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但关妮拉暂时没时间管他在闹什么别扭了。   她大步走到房门前,还没打开门,就听到希希莱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是我呀,希希莱!”   她笑着打开门,“你来做什么?”   希希莱还维持着秘银蜥蜴的模样,用尾巴圈着一罐闪鳞粉走进来。   “来找你帮我涂背后的鳞片,我刚才试了好久,爪子就是碰不到翅膀中间那个位置……”   牠走到一半就发现了蜷在沙发上的巨蛇,呜哇一声:   “好大!你的原型居然这么大嘛?”   牠变回龙型,飞到半空绕着巨蛇飞了两圈。   “我记得你还是条未成年小蛇?未成年就这么大一条了嘛?这样蜕皮会很辛苦诶……”   “吵死了。”   维法洛像轰蚊子一样,甩动尾巴驱赶着希希莱。   “你来做什么?”   “来让妮妮给我涂背上的鳞片啊,我的爪子太短了,好多地方摸不到,我刚才说得那么大声,你没听见吗?”   希希莱一看这个沙发已经被这条蛇彻底占据了,自己想找个角落凑合着坐都不行,干脆就坐在茶几边边上了。   维法洛闻言尾巴一僵,脑袋甩开抱枕,猝尔凑到希希莱身前,朝牠龇了龇牙,一张嘴就能把牠整个吞进肚似的。   “谁让你叫妮妮的?你们很熟吗?”   又在吓唬小孩儿了,关妮拉熟练地抱住他的脑袋,等自己坐回沙发后,就把他的脑袋也放回了自己的腿上。   “你不也叫我妮妮么?不都一样。”   维法洛小心翼翼地用吻部蹭了蹭她软绵绵的肚子,又开始哼哼唧唧:   “才不一样呢……” [65]第六十五章:空间   希希莱的体型太小了,所以关妮拉只是随意地挥着刷子在牠背上刷了两下就让牠整条龙都变得亮晶晶起来,并不费什么功夫。   不像维法洛,这么大一条,给他刷粉可真是个体力活。   “修那把剑要用到多少高等秘银呢?”刷粉匠关妮拉忙着忙着,忽然就想到了这个严肃的问题,“高等秘银很贵诶,我们可没什么钱买太多。”   希希莱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镜子,在镜子前三百六十度转悠着欣赏自己镭射光的鳞片,闻言随口道,“我知道你们很穷啊,本来就没指望你们,我自己有钱!”   我自己有钱……有钱……钱……   关妮拉满脑子都被牠有钱刷屏了。   “你哪来的钱?”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相当愚蠢的问题,“也是,你可是龙,龙怎么可能会没钱呢?”   她一下变了嘴脸,对希希莱的态度变得热切起来,“所以你的钱都放在哪儿了?你是不是有个什么秘密领地啊,里面全是你的财宝?”   轻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龙都有属于自己的装满财宝的洞窟!   希希莱对着镜子撅了撅尾巴,查看自己的鳞片是不是还有死角没涂上亮晶晶,“在我的空间里。”   ……空间?!   牠轻描淡写地投下一枚炸弹,炸得关妮拉和维法洛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身子,两双铜铃般的眼睛紧紧锁定牠。   维法洛:“你有空间?!”   关妮拉:“你不早说!”   希希莱被两人的动静吓得呜哇一声,圆溜溜的眼睛满是茫然。   “你们在震惊什么?是不是我装秘银蜥蜴太久,让你们忘记我到底是什么了?”   牠飞起来,挥动着银白翅膀,又指指脑袋上的犄角,掷地有声地强调:   “我可是龙!龙有空间之力不是很正常吗?!”   关妮拉忙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声音小点儿。”   还好她入住时就在房间里布置好了一个低阶的隔音结界,不然她真怕希希莱的身份第二天就满城皆知了,万一到时候引来兽贩子了怎么办?妖精龙可值钱了。   维法洛满目艳羡道,“但就算是龙,有空间之力的也很少吧,我之前在冒险者协会里看到有报纸统计了近一百年觉醒空间天赋的人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空间之力和牠们这个种族血脉传承的冰雪之力可不一样,这种天赋和血统遗传毫无关系,纯看个体运气,父母双亲都拥有空间之力,但后代没有一个能觉醒相关天赋的事件也不在少数,所以希希莱能拥有空间之力,已经不仅仅是中基因彩票那么简单就能概括的了,牠的运气也是绝无仅有的好。   如果他有空间之力的话,就不用苦哈哈攒钱买空间戒指了!   “是这样嘛?”   希希莱甩了甩尾巴,对自己空间的稀有度有了新的认知。   要知道牠可是有两百多年没在外面的世界行走了,在上次跟着勇者之剑的主人游历大陆时,空间之力还不是多稀罕的能力呢,往龙群居的岛上一问,十头龙里面起码有五头龙是有空间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觉醒空间天赋的家伙居然越来越少了。   但牠并没有因此就得意起来。   “可是我的空间很小的。”牠往房间里看了一圈,用爪子在空中划了一条线,“就这个房间的三分之一大,太小了,所以我之前都没好意思说。”   以牠的性子,要是真有这么高的空间天赋,早在认识他们的第一天就翻来覆去反复炫耀了,何至于等到现在才说呢?   关妮拉环视了一下周围。   对她来说,这个房间已经够大了,不仅放了张一米八的床,还放了书桌、茶几和沙发,肉眼预估了一下应该能有个十五平?三分之一就是五平左右?   “也很好了呀!”她乐观地说,“有空间总比没空间好吧?以后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不知道放哪儿,就可以放进你的空间里了……前提是你不会私吞。”   “才不会私吞呢!”希希莱双爪叉腰,得意挺起圆润的肚子,“我比你们可有钱多了!”   笑得好欠揍。   关妮拉想起自己那薄薄的积蓄,只觉得嘴里发苦,说出的话又泛着酸,“所以你有多少钱?”   希希莱嘿嘿一笑,抬起爪子在空中画了个圈。   空气一阵扭曲,陡然荡开的波纹之间,裂开一条泛着金光的缝隙。   “这么闪?!”关妮拉抬手往眼前遮了一下,浮夸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难道里面全是金子?!”   缝隙越来越大,她定睛往里看去,只看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小山。   希希莱笑着飞进空间里,在金山上打了个滚。   “看!这些就是我所有的财宝!怎么样?厉害吧?”   关妮拉的双眼已经彻底被金子占据,她用力点头,“厉害厉害!都不知道能买多少高等秘银了!”   说完不忘擦擦嘴角,生怕激动的泪水会从嘴角流下来。   倒是维法洛,并没有和她一样陷入暴富的狂欢里,而是神情复杂地从希希莱的小空间里捡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迟疑道,“是我看错了吗?这个怎么这么像玻璃珠?”   关妮拉愣了下,看了眼他手里的珠子,又看了眼金山,这才注意到那堆金子里还掺杂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宝石,其中,有大半是透明无色的珠子。   她磕巴道,“可、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无色宝石?”   “不啊。”希希莱随手拿起一块蓝宝石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吃起来,“就是玻璃珠,虽然表面看着没颜色,但只要你把眼睛贴过去,就能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可好看了!”   关妮拉:“……”   再好看那不也是玻璃珠么。   但希希莱毕竟还是个幼崽,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很正常嘛,她怎么能一想到玻璃珠就只想到不值钱了呢?真是乏味至极的大人!   “好吧,确实很好看。”她冲牠竖起了大拇指,微笑,“你开心就好。”   话虽如此,但希希莱还是从他们的神情态度里看出了不对劲,牠纳闷地挠挠头,“这些玻璃珠现在是不值钱了嘛?我去抢的时候,好像还挺值钱的哇。”   ……抢?   关妮拉和维法洛的脸色一下就变得微妙起来。   “从哪里抢来的啊?”维法洛上下睇了牠一眼,突然想到什么,促狭地笑起来,“不会是从哪个小孩儿手里抢的吧?”   “你看不起谁呢?!”希希莱的尾巴高高翘起,嚣张地表示,“这可都是我辛辛苦苦从龙的爪子底下抢到的!”   牠用尾巴尖勾起一只金手镯,边甩边解释,“我老家有抢夺邻居财宝的传统,我空间里的这些财宝都是从我邻居那里抢来的。”   关妮拉不由抚掌称赞,“那你很厉害啊!能抢这么多!”   听到这话,希希莱的脑中不由浮现出几个邻居的洞穴被铺天盖地的金银财宝填满的画面,再回头一看,自己的财宝连五平方不到的空间都没有填满。   牠沉默了,好久没说话。   同样的话要是从维法洛的嘴里说出来的,牠肯定觉得那是在阴阳怪气,但关妮拉的话……她表现出来的赞叹真的很真心实意,搞得希希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也、也没有很厉害吧,就普普通通……”   牠上前几步,主动转过身子将尾巴尖上的金手镯递到关妮拉面前。   “这个给你,拿去随便玩吧。”   “给我?”   关妮拉有些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下意识的就想客气地推辞一下,但话到了嘴边,她就发现那些虚伪的话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万一牠把自己客气的套话当真了,真就不给了怎么办?   关妮拉可赌不起这个意外,于是她欢天喜地地接过牠递来的手镯,掂量着它的重量,笑得见眉不见眼,“谢谢你希希莱!我好喜欢这个礼物!”   发财了发财了!   她沉浸在暴富的喜悦里,直到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注视,才扭头,对上了维法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翠色竖瞳。   她眨了眨眼,相当大度地表示,“你也想要?那我们一人一半!”   下一秒,维法洛硕大的脑袋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才不是——”   他的鳞片贴着她的侧颈,上面的闪鳞粉还没干透,湿漉漉的。   他吸了吸鼻子,发出与体型极不相符的撒娇般的声音,“我居然没想过要给你送这些东西,好蠢……”   “嗯?你也要送我金手镯嘛?”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又上线了,关妮拉笑起来,很捧场地欢呼起来,“哇,那我不就发财了?”   “哼!”维法洛还没说什么,希希莱就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学人精!”   维法洛才不在乎什么学人精不学人精的,他想送什么就送什么,难道还要看牠的脸色嘛?   区区幼崽小龙!   他控制着力度,脑袋贴着关妮拉的脖颈轻轻蹭了蹭,压低声音,像在和她说悄悄话,“我不仅要给你送金手镯,还要给你送好多宝石,比希希莱空间里的还要多……”   画饼者,人恒画之。   关妮拉心情复杂,以前总给他画饼,又是买新毯子又是买新的空间卷轴什么的,后来当然是什么都没能做到,现在好了,她也吃上维法洛画的饼了,还是这么大这么圆的一个饼。   “好啊,那我就等着了。”   她无奈推开他的脑袋,一抹脖子,指腹上果然是亮晶晶的一片。   “你鳞片上的闪鳞粉还没干啊,都蹭我脖子上了。”   “对不起嘛。”   维法洛观察着她的神色,觉得不太对劲,她看着没他想象中那样开心。   她该不会以为自己在说大话哄骗她吧?   想到这种可能,维法洛郁闷极了,但他并没有把这些不痛快大声嚷嚷起来,而是憋着这股劲儿,决心要抢好多财宝回来给她。   哼哼,等着吧,他会让她知道她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就这样,抱着要偷偷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的念头,维法洛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忙活起来了。   在关妮拉问他出门做什么时,也只给了她一个俏皮的wink说要保密,然后就火急火燎地跑远了。   ……神神秘秘的。   关妮拉耸了耸肩,很快就没多余的心思关注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因为她打算进山挖矿了。 [66]第六十六章:软乎乎   玻玻莱用于创收的游客体验活动里,最受欢迎的一项是‘挖矿寻宝’项目。   项目选取的都是官方开采过的矿山,虽然里面剩下的矿石和水晶不怎么值钱,但大多都很漂亮,就算不够漂亮,也一定足够特别,据说有运气好的,还能挖到高品质的元素晶石呢——   对于这个传闻,本地人露塔塔和她透漏过,里面确实存在高品质的矿石,是官方高层特意交代采矿员留下的,就为了给这个项目增加点噱头,以此吸引更多游客。   事实证明这个噱头确实足够诱丨人,想想吧,只要象征性地交上一个银币,就能在矿洞里体验寻宝的快乐,要是运气好挖到了好东西,那就是大赚特赚!   就算没挖到什么好东西,每人最后也能在挖到的矿石里挑五公斤矿石带出去,选些漂亮的小石头用来给家做装饰也不错,不是么?   反正关妮拉在听到这个游玩规则时,就心动不已。   但她对自己的运气有自知之明,并不觉得自己能撞大运挖到多值钱的矿石,她主要是想进一座盛产秘银的矿山里,多挖点秘银的伴生矿出来。   秘银的伴生矿多为花霰石和绿帘云英这两种,其中的绿帘云英不含任何魔法能量,回收价值接近于无。   而另一种矿石花霰石,虽然魔法能量微弱杂驳,但只要耐心点剔除掉其中的杂质,再把矿石磨粉,和野外随处可见的车轴草混合,就能变成一种性价比极高的稳定剂。   关妮拉想找的就是这个花霰石。   她现在学的几种魔药里,有些材料的用量在配方里语焉不详,就一个抽象的“适量”。   所以这个‘适量’到底是多少呢?   关妮拉抓耳挠腮,每次在熬魔药时总会在这些用量上举棋不定好久,没办法就只能按照手感蒙一下,最后熬出来的魔药效果当然也大多不尽人意。   直到后来她快把丝丝莉给的魔药手札翻完了,才终于在里面找到了一个能解决她当下烦恼的小妙招——用花霰石和车轴草混成的粉末能在一定程度上无视某些材料用量的微弱差异,进而将魔药的药效稳定在一个合格范围内。   虽然这种稳定剂只对部分初级魔药奏效,但刚好,关妮拉现在学的这几种魔药都在这个稳定剂的作用范围内。   出发去矿山的路上,维法洛听完她的解释,了然地点点头,“所以我们今天就是去挖那个什么花霰石?”   “我主要是去挖花霰石,但你们随意啊,随便挖什么都可以。”关妮拉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反正我也用不了太多,说不定你们运气好,能挖到点值钱的石头呢?”   说完,她看着脚边陆陆续续爬过的几只秘银蜥蜴,忽然笑起来,戳戳肩膀上的希希莱,“看,这里有好多你的同类。”   希希莱往下觑了眼,沉默了。   维法洛看看希希莱又看看脚下的秘银蜥蜴,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吭哧吭哧地笑起来,凑到关妮拉的耳边做出要说悄悄话的架势,音量却一点没压低,“每一只都比希希莱大好多诶,和牠们相比,希希莱简直就是发育不良嘛。”   他边说边笑,断断续续的吐息一下一下扑在关妮拉的耳垂上,让她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又热又痒,别扭极了。   她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忍住想揉耳朵的冲动,“别这么说,牠听到会伤心的。”   “是吗?”维法洛偏过头,视线正好和面无表情瞪他的希希莱对上,“你伤心了吗?”   关妮拉:“……”   原来你知道牠都听得到啊?   就是故意这么说的是吧,还贴脸挑衅……   希希莱也很无语,但牠懒得和这条幼稚的蛇吵架,翻了个白眼就转身,沉默地用屁股对着他。   维法洛眨眨眼,转头就无辜地和关妮拉告状,“好没礼貌啊,都不搭理我。”   希希莱一个猛回头:“喂!”   当着我的面就倒打一耙?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啊?!   关妮拉用指尖戳着维法洛的额头把他推远了一点,又按着希希莱的脑袋让牠转过去,避免两个幼稚鬼再对上视线。   “我是来挖矿的。”她公正不阿地说,“不是来当裁判的。”   维法洛捂住被戳的额头,直勾勾地看着她,分明是笑着的,嘴里说的话却可怜巴巴,“好冷漠哦,一点儿也不向着我。”   语气黏黏糊糊的,像嘴里含着块半融化还拉丝的糖。   他这两天总这样讲话,关妮拉每次听到就忍不住抬手挠挠耳廓。   “讲点道理好不好,这件事你完全不占理诶。”她哭笑不得地说,“我对这事不做任何评价,就已经是偏向你了。”   “是这样嘛?”维法洛转了转眼珠,像是被哄住了,对她粲然一笑,“好吧~”   秘银矿山的入口前,除了收费站以外,还有个很火热的租赁探探鼠的小摊子。   这种大耳朵卷卷尾巴的小老鼠和秘银蜥蜴的能力差不多,都对矿石散发的魔法能量很敏感,因此很多游客都会选择在进山前租一只探探鼠带进去,希望牠能帮助自己找到更多值钱的矿石,就算找不到,能有个毛绒绒的小家伙陪着自己也不错,过程里不会太无聊。   见关妮拉有意无意往那个小摊子投去视线,维法洛头上警戒的天线瞬间竖了起来,“你不会想租一只吧?别这样啊,这对希希莱来说也太残忍了。”   他拎着希希莱的后颈把牠提溜起来挡住关妮拉远眺的视线,企图唤起她的一点良心。   “别人看到你有秘银蜥蜴了还去租探探鼠,会怎么想希希莱啊?指不定在心里说牠多没用呢,主人有了牠居然还要租别的探探鼠。”   希希莱:“?”   关妮拉:“?”   她低头和希希莱对视一眼,双方的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无语。   她捏了捏眉心,有点想笑,“我没想租,就是好奇租一只的价格是多少,那个招牌上的字有点小,我没看清。”   维法洛闻言立马扭头看了眼,比关妮拉优越许多的视力让他很快报上价格,“一只一小时是五个铜币,如果要租三小时以上,就需要额外买一份探探鼠的食物带进去,不然牠们会饿。”   虽然和秘银蜥蜴的能力差不多,但和以矿石为主食的秘银蜥蜴不同,探探鼠主要吃鲜嫩草叶和根茎,牠们饿得很快,每三小时就要补充一次草料和水。   “那还是秘银蜥蜴比较好诶,饿了就直接在矿洞里吃了。”   关妮拉从维法洛手里将一脸死意的希希莱解救下来,把牠放到肩膀上——希希莱不仅个子小,体重也轻,压在肩上她并不觉得多有负担,但为了不在日积月累里被压成高低肩,她每次肩扛希希莱时,都会特意换着边来。   希希莱趴在她的肩上,弱弱反抗,“不要把我当成真的秘银蜥蜴啊……”   关妮拉用指尖挠挠牠的脑袋,敷衍地嗯嗯两声。   体型小也有体型小的好处嘛,维法洛看着关妮拉自然而然将牠放到肩上又挠挠脑袋的动作,难得有点嫌弃自己的大体型了。   要是他也像希希莱这样小,就能被她一只手托在掌心,然后在她身上爬上爬下了。   但那样就不能把她圈在尾巴里了……   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陷入苦恼。   啊,好烦,为什么他不能随意变大变小呢?   关妮拉在收费站交了两个银币,很快得到了两套挖矿工具——这是结束后要还回来的,然后还有两个能带走的藤筐,它们的大小刚好能装下五公斤的矿石,   “走了。”她扯着维法洛的衣摆牵着他走,“发什么呆呢?”   “不是在发呆。”维法洛认真地说,“我在思考。”   关妮拉笑问,“思考什么?”   “思考我怎么样能变得小一点儿。”他如实说道,“我突然发现体型小也有体型小的好处,如果我能随便变大变小就好了。”   关妮拉笑得更加欢快,不带一丝嘲讽意味地调侃道,“那你晚上早点睡啊,说不定能梦到这个。”   好耳熟的话,维法洛回忆了一下,发现类似的话他之前好像也对她说过。   有点郁闷,但一想到她居然能把他那么久以前说过的话记到现在,又忍不住开心起来。   居然没有怼回来,关妮拉诧异地乜了他一眼,随即一愣,突然在傻笑什么呢?   矿洞里回荡着哐当哐当的声音,是矿车在轨道上驰骋。   进矿洞的游客可以选择坐矿车或是坐缆车抵达站点,关妮拉这辈子还没坐过矿车,便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前者。   这里的矿车看着有点像火车,只不过没有顶棚,四四方方的,座椅前都有个简单的扶手可以抓稳。   关妮拉戴上安全帽,和维法洛并排坐着,不一会儿便听到矿车底下哐啷一声,慢慢发动了。   起先矿车移动得慢,她优哉游哉,还有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但没一会儿矿车就开进了乌漆嘛黑的隧道里,她瞪大眼睛看半天,就只能看到一簇簇的蝙蝠挂在隧道顶打盹。   到了后来,矿车开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颠簸了,关妮拉跟着颠上颠下,胃里一阵翻腾。   “难怪别的乘客都是坐缆车……”她紧紧抓着前面的扶手,说话的声音被迎面的风吹散,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这个瞬间,她忽然有种坐老家大巴的感觉,路一样的陡峭,车一样的颠簸,区别就在于这个矿车四面漏风,起码不会让她闷车。   维法洛歪着脑袋朝前面的轨道看去,突然夸张地哇哦一声,让她做好准备,“惊险刺激的还在后面呢!”   “什么?”关妮拉脑子一片混乱,就在这时,矿车忽然不动了。   她甩甩脑浆都要被晃匀的脑袋,凌乱道,“怎么停了?”   话音刚落,矿车突然一个俯冲,从高处直直坠落。   “啊啊啊啊啊——”   骤然失重的恐惧让关妮拉本能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四面八方流窜的风和肾上腺素急剧飙升的刺激感,拼命尖叫起来,仿佛这样就将胸腔里长期积攒的压力都释放出来。   维法洛本来还觉得好玩,一直在笑,但看她表现得这么害怕,就有点不好意思笑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笨拙地拍着她的背,绞尽脑汁地安抚起来,“没事没事,就这点高度,摔下去也死不了的。”   关妮拉:“?”   她在他怀里仰起脸,晦暗的光线里,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含着点无奈的笑意,不见半点惊惧。   “能让我多感动一会儿么?”她笑起来,一呼一吸尽数洒在他近在咫尺的锁骨上,“而且我只是个人类啊,这么高,你摔下去确实不会死,但我会啊,一掉下去就成肉饼了。”   “哦……”   维法洛不自在地抬手挠了挠锁骨,那一小片皮肤很快被他抓挠出道道血痕。   被她湿热的吐息造访过的皮肤痒得出奇,好像是从皮肤内部渗出来的一样,怎么挠都止不住痒,鳞片也心旌摇摇的想要冒出来。   这让他有些无措,用力抓挠几下也无济于事后,只好把衣领往上提了提,以此隔绝她的呼吸。   “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他不太习惯说这种话,有些害臊,“你别怕。”   关妮拉的语气很平静,“我没怕啊。”   她一开始是还没反应过来,确实有点慌,但后来就觉得还蛮刺激的,吼两嗓子也很能宣泄压力。   “不用担心,我的心脏没那么脆弱。”   她说完,当即便想从他怀里脱离出来,只不过才刚把脑袋往后仰了一下,他的手就立刻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强硬地把她的脑袋摁进他的怀里。   “——!!!”   喘不上气了!   但是,好软乎乎……   整张脸都被迫埋进维法洛蓬勃的胸肌里,透过他单薄的衣物,关妮拉甚至能感受到他锁骨下方的鳞片正硌着她。   逐渐窒息的过程里,她紧贴着的胸贴起伏不定,越绷越紧,变得不那么柔软了。   不合时宜的,她缺氧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胸肌在不发力的时候,真的是软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