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链接来自互联网搜集和网友提供,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得用于商业用途,请在24小时内删除! 版权归原作者及其公司所有,如果你喜欢,请购买正版。如果侵权,请联系删除。 版权声明 1、由于资源是由互联网搜集整理而成,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我们提供一个观摩学习的环境,将不对任何资源负法律责任。 2、若无意中侵犯到您的版权利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在收到信息后第一时间给予处理! ------------------------------------------------------------------------------------------------------------------------------- 脱贫干部在大秦-jjwxc 作者:一鸽不鸽 简介:   【出意外了,我觉得三月份才能开……】   医学世家出生的孔澜,不顾阻挠投身政治,成为了扶贫工作者,为了美好的仕途,毅然决然报名参加了XX镇支卧村委会扶贫工作队。   工作地点:深山老林。   那是一个,至今不知道电话是何物,没有任何外来通讯设备,叫人靠吼,出行靠走,一个村连一头牛都凑不出的偏僻村庄。   而且全员说方言,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彼此沟通全靠比划,不只是小孩,连成人都衣不蔽体,还都是野兽制作的服装,连麻布都是稀罕物,因为太过离谱,以至于她开始怀疑人生。   从未见过如此贫穷的山村,简直刷新了她对贫穷的认知。   穷的不揭开锅,不,是穷的没有锅的偏僻村子。   急、在线急,这群人怎么能这么穷!   没了办法,孔澜为了自己的仕途,只能带领一群快饿死的人往死里开垦,幸亏她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书籍和别人捐献的物资。   带领原始村落修路、种田、搞基建整整三年。   她手把手教村民说普通话,用现代医学治病救人,被尊为“巫”。   可,带着带着——   孔澜发现不对劲了……   眼看村子脱贫在即,一队披甲士卒突然闯入。   高呼:“奉王令,请巫出山,为王炼丹!助我大秦一统天下!”   孔澜手中的《乡村脱贫计划》啪嗒落地——   大秦?   炼丹?   她这三年,到底在给谁扶贫?!   等下——   你说这是哪里?   大秦?   啥大秦?   哪个大秦?   还没等孔澜回神,她就被带走了。   到了咸阳城。   于是乎——   巍峨大殿之上。   孔澜跪着,上面的人坐着。   “你会炼丹?”坐于龙椅以上,身穿玄色曲裾袍,旄旌节旗皆上黑,头戴十二旒冕冠,即便是坐着也依旧是佩剑不离身的俊美男子垂眸。   声声入耳,叫人心脏骤停。   孔澜大脑一片空白,此时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哪里搞事业不是搞事业,这个是祖龙啊!   干了!   “会,我会!”别说炼丹,她啥都会,只要她够卷,她就能成为第一个留名青史的女相!   嬴政看她。   孔澜抬首与之对视。   一对名留青史,流芳百世的君臣在此时的第一想法是。   孔澜:始皇啊!真的是始皇!!!   秦始皇:瞧着颇为羸弱。   ——————————   无CP!   只搞事业,不搞感情!基建流   对不起,不敢对始皇生出非分之想   开坑小提示:   1、收藏破500开   2、开坑必填   3、没有感情戏,全是剧情线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扶贫 开荒 秦穿 第1章 扶贫穿秦?:她扶贫,扶到了大秦吗???   太阳西斜。   橘红的太阳斜挂在山坳坳后,随着最后一点暖阳落在平整的土黄色打谷场上。   穿着冲锋衣的女人站在打谷场边上。   孔澜对着机械表的时间,朝远处几个壮汉喊:“谷子入仓。”   “大巫说谷子入仓——”为首的老头放声喊道。   声音在山谷回响。   悠远、深长。   “入仓——”   汉子应声喊着,把谷子装到竹筐中。   半大孩子穿着孔澜带来的、由社会人士捐赠的旧运动装,赤着脚,踩着彼此的影子,追逐嬉闹。   “侬开!”   “捡谷子、采果子,小小人儿穿花衣——”浓重口音,依稀能辨出是普通话的儿歌响起。   归家的女人们见状,放下竹篮子上前帮忙。   见此情此景,孔澜粗喘着气,心中却升起满意,双手背在身后,跟个老先生似的,嘴里说着:“想要富,先修路,劳动致富,才光荣,不能懒,不能奸,勤俭劳动,才立本。”   她刚说完,一群小孩跟在她身后,熟练接道:“好学习,多求知,考大学!当党员!”   “没错!”孔澜欣慰。   一阵风吹来,气入肺腑,喉咙一痒,孔澜捂着胸口咳嗽:“咳咳咳。”   腥甜上涌,拿起手帕捂住嘴,等咳嗽止住,低头一看,手帕上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   血?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小孩把她团团围住,急切追问。   “巫婆巫婆,你怎么了。”   “巫婆你生病了吗?”   奇怪于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想让他们担心,孔澜心下慌乱,表面上还算镇定的摆摆手,藏起帕子:“没事,别担心。”   本来只以为变天染上风寒。   吐血?她这不会是染上啥传染病了吧?免疫系统崩坏?   但身体也好似只有劳作的酸疼,孔澜不得其解,心中想着,今年换岗的人总得来了吧?   抬头放眼望去,整个贫困村经过两年多的整改,歪歪扭扭的草棚少了,多了几十座简陋但坚固干燥的土坯房。   杂草丛生、污水横流的地面,被几条碎石铺起的小路分割开。   遥望山坡,是她带着人开辟的梯田,绿油油的粟苗长势喜人。   偶尔,看着那些陌生面孔,孔澜心中难免会怀疑:这地方真的是扶贫村吗?这贫的也太离谱了吧?   甚至,她怀疑过自己穿越了。   但……   穿越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吧?   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扫开,她计划明年开春组织人手,把通往山里的那条小径扩大,彻底拓成能走牛车的路,方便运输粮食,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   不免感到力不从心,靠在墙根下坐下,拿着磨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本子上写着《李家沟三年脱贫规划(修订版)》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要从头说起。   作为医学院高材生,硕士毕业后成功上岸,但从小到大是个不折不扣的官迷,所以一毕业,孔澜就毅然决然投身到党的怀抱,成为了优秀的公务员。   实不相瞒,她家全员党员,爷爷老革命,奶奶医疗兵,亲爹子弟兵,亲妈军医,亲哥当兵的,所以她不甘示弱,主动请缨,来到这个地图上都难找的深度贫困村“李家沟”。   本来一队六个人。   她会开大车带着物资最先出发。   距离李家沟五十公里的时候,导航失灵,车子半路陷在泥地,没来得及打电话求助,就先被几个穿的破烂,手持木棍石块的壮年男人围住了。   叽里咕噜听不懂说什么,衣服也破破烂烂,眼神警惕又凶悍,被堵住的孔澜第一时间表明自己扶贫村干部的身份,但没用,那群人态度依旧恶劣。   穷乡僻壤出刁民,害怕自己被劫持到村子里当共妻,见他们出手攻击,本身学过武的孔澜一点不带怕,下手没收力。   没事的男人连滚带爬,有事的男人昏迷不醒。   一战成神的她还不忘吃着巧克力补充体力,顺带在车里休息一下。   等天亮时,一大群人乌泱泱的出现,看到她就跪。   后来她才了解到,这地方闭塞得超乎想象。   与世隔绝,语言自成一套,别说普通话,连邻近村子的方言都略有不同。   好在她防身的东西带得多,也不知道哪个人才还带了鞭炮,正好被她拿来吓人,吓得那群村民再也不敢对她动武,一个个把她视若神明。   这么穷,肯定就是李家沟!   她留下来,等待其他同志抵达,结果三四天,一个人都没等到,小灵通也没信号。   本来想一走了之,但是开车离开也没能找到路。   等开回来时又被团团围住,这群人一边磕头一边哭泣,看的她于心不忍。   转念一想,自己要是以一己之力把这个村子盘活,这回去,不得被当标杆表扬?   一步升天也不是不可能。   最重要的是,她怕自己在山里彻底迷路。   于是乎,她就在这住了下来。   语言不通,她就比划。   从最简单的“我”、“你”、“吃”、“喝”开始,指着太阳说“日”,指着月亮说“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配合动作,滑稽的像是默剧演员。   孔澜生平第一次知道,扶贫竟然得从教普通话开始!   简直离离原上谱。   和村民搞好关系的契机,是她治好了老族长纠缠多年的痢疾。   她带的药足够多,再加上她本身学医,看病不难,这里的人体内没有抗药性,蒙脱石散再加左氧氟沙星,有效控制住病情。   幸亏前辈给的经验足,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药一定要带足。   治疗好老族长后,她被尊称为“巫”。   有了一定的地位,在旱季带着他们在山溪旁挖水渠和蓄水池,时间在东奔西走中度过。   只可惜两年间,她一直没能联系上其他人。   最扯淡的是,这里连信号都收不到!   连每个月负责回访的同志都没来过!   这都快2007年了,真的会有人代替她吗?   心中多有疑惑,但这种时候,孑然一身的孔澜不敢多想。   她也不是没想过开车离开,但车油不够,她试着往外开过几次,都是连绵不绝,狭窄悠长无法通车的山路,就不敢再乱开。   有一段时间,她不停怀疑自己当初是怎么开进来的。   “总该有人换我了吧?”孔澜嘀咕。   一心多用的盘算,在基层干满两年,就有提任县处级领导职务的资格。   等回去之后,家里再运作运作,拿个处长绝对没问题,她这扶贫成果绝对名列前茅!   休息好了,身上的痛感褪去,她回到屋子里准备休息一下,再给自己检查检查。   大卡车停在木屋旁。   这所木屋也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一栋木屋。   屋子后面种着玉米和番薯、土豆,原本是带来吃的,但她发现这里连土豆、玉米都没,这些就被她拿来育种,只可惜经过两年培育,不进反退,退化的厉害。   不过,退化的再厉害,都比这个村子原产的农作物来的高产。   “巫。”一个皮肤黝黑、个子敦实的青年绕道她的屋子门口,挠着头,用还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水渠,最后一段,挖通了!”   他叫林琅,是村里最早跟她学说话,也是干活最卖力的一个,名字还是孔澜取得。   孔澜脸上露出笑意,从思绪中回过神,起身出门,拍了拍他的肩膀:“带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难道是水土不服的后期反应突然呈现?孔澜不明白,但清楚自己的身体必须要进行专业检查和治疗才行,因此更为迫切的想要找人来换自己回去。   “巫,您要不先休息、休息。”林琅忧心劝道。   “……都说了不要叫我巫,我是党员,实在不行,你们叫我村干部,不能封建迷信。”孔澜苦口婆心。   巫听着真像是神棍。   封建迷信要不得,推广科学任重道远。   她盘算着,今年李家沟勉强就能达到脱贫标准,脱贫干部都是三年一换,今年肯定得有人来接她的工作,就算没人她也得开车回去,不然真要折在这了。   孔澜有点心慌,总觉得自己身体快垮了。   “嗡——嗡——嗡——”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从村口传来,打破黄昏的宁静。   村子里顿时鸡飞狗叫起来。   快速往村口走去,一群狗冲着路龇牙咧嘴的狂吠:“汪汪汪——”   林琅一个箭步挡在孔澜身前,肌肉紧绷,眼神里是孔澜两年前见过的那种野兽般的警惕。   马蹄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   尘土扬起,一队人马出现在村口刚修好的土路边。   看清兵马,孔澜麻了。这是在搞什么?拍电视剧吗?   大约二三十人的队伍,穿着统一沉重的暗色皮甲,头上戴着奇怪的钵形盔,手里持着长长的、闪着寒光的青铜戟或戈。   而青铜没氧化之前是金色的。   金光闪闪、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是杀过人的气势。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矮壮马匹、腰配青铜短剑的军官,面色冷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但异常干净整洁的村庄。   这是……什么情况?拍戏?   村民在士卒面前,瑟瑟发抖。   里长和啬夫(听讼、收赋的人)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前,用官话交涉。   那军官眉头紧锁,显然不耐烦地一挥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被石和几个村民下意识护在中间的孔澜身上。   她站在那里,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奇怪的装扮,古怪的气质,瞧着面色有些苍白,气质独特与周围惊恐的村民迥然不同。   怪不得蒙武大将军说他见了就知晓是谁,军官上下打量她,眼神里闪过凝重。   他猛地抬手,止住了身后士兵的动作,在孔澜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带着青铜清脆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孔澜前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面容严肃,用着更清楚的“土话”询问:“你就是神巫?”   啥?啥玩意?   “就是你救了蒙武大将军?”   孔澜茫然中夹杂着懵逼。   紧接着,他右手重重扣在左胸甲胄之上,虎目圆睁,用一种极其浑厚,似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音调,高呼:“你可愿为秦王效力?”   他身后披甲士卒,如同得到号令的雕塑,齐刷刷地锤了锤胸口,甲胄碰撞发出一片铿锵之声,头颅低垂,异口同声,声震山谷:   “奉秦王令,请巫出山,为王炼丹!”   王?秦王?炼丹?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脑子上,震得七晕八素。   山风静止,四周寂静无声,世界好像只剩下眼前之人铿锵有力的余音,和她骤然失控的心跳。   哐当一声。   《李家沟三年脱贫规划》从她手中滑落,砸在脚下的黄土地上,书页摊开,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迹。   愣愣地站着,视线所及是远处在暮色中显出苍茫轮廓的连绵群山。   她以为她在山旮旯里的贫困村扶贫。   秦王?炼丹——   她到底……在给谁扶贫?!   想她这三年,起早贪黑,教普通话,搞基础医疗,推广农业技术,改善居住环境……   不是——   她扶贫,扶到了大秦吗??? 第2章 千古一帝:这是什么一命速通的真人游戏吗?   穿越?这是穿越?   大秦?这是大秦?   谁家好人穿越先带村民脱贫致富搞了两年???   眼前一黑,一口气没提上来,孔澜想晕。   还没来得及晕过去,眼前多了个奇奇怪怪的电子屏,孔澜定睛看。   【回家进度:2%】   【状态:濒死(癌症晚期,癌细胞迅速扩散中,自带痛感降低Buff、虚弱Debuff,请宿主早日赚取功德)】   【功德:0(未结算功德1000)】   【寿命:3小时19分(功德可换)】   【当前职位:无】   瞳孔地震   什么癌细胞?什么功德?她还能再穿回去?   眼睁睁看着还在三小时倒计时的寿命,孔澜心下一沉,顾不得其他,快速尝试用功德兑换。   【功德0,不可兑换。】   孔澜:!!!   她扶贫两年多为什么功德是0!   【未结算功德1000,需官职解锁结算功德。】   看清弹出来的文字,孔澜人麻了。   【我都要死了,你再不给我结算,我就真死了!!】   一想到自己的提干没了,处/级领导职务没了,目测还有三个小时就挂了,孔澜气急攻心,浑身如蚂蚁啃咬疼痛难耐,疯狂咳嗽。   “咳咳咳咳!!!”   吓得林琅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孔澜,惊叫一声:“巫!”   巫什么巫啊。   她的公务员!   还她处级领导职务!!   她的老命!!!   这日子还有什么可活的,死了算了吧。孔澜眼前一黑又一黑。   男人被她孱弱的模样吓了一跳,皱眉又问,“巫可愿出山助吾王?”   【滴,接受后可提前结算400功德。】   吾王?   伴随寿命倒计时,浑身乏力,身上的痛感越来越强,差点直不起身,孔澜有气无力,死马当活马医,快速应下:“我答应!哪位王?”   【是否用400功德兑换20天寿命。】   是是是!   体内似有一股暖流,如寒冬腊月泡上温泉,模板上的文字也变成【寿命:20天3小时19分(功德可换)】   沉重感散去大半,孔澜感觉自己有点半死。   想她把李家村从一穷二白,辛辛苦苦带到现在,不说衣食无忧,好歹不会有人冻死饿死,她连回去汇报脱贫经验指导材料都写了三份!   就等着回去一鸣惊人,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没了,全没了!   在心底叫了几声系统,毫无反应,孔澜百思不得其解。   面前身穿铠甲的男子见她应下,面色好了不少,细细打量眼前这弱不禁风,身体孱弱的女子,一时间怀疑,她是否有蒙武说得那般厉害,但也客气回答:“自是秦王!”   莫不是蒙武将军瞧走了眼?这巫怎么瞧着……不大行?   秦王?   等等,炼丹的那个秦王?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哪位,但心底隐隐不敢信,孔澜骤然头也不疼了,心脏也好了,浑身都是劲儿。   孔澜兴奋追问:“可是那统一四海八荒的秦王?”   是不是她迷人的老祖宗?!   “统一四海八荒?”男人重复了一遍,大笑:“彩!好一个统一四海八荒!若是有神巫相助,吾王自当是横扫八荒!”   男人胡子拉碴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终于记得介绍自己,摸着短须,道:“吾乃尉缭。”   尉缭!孔澜眼睛立马瞪得滴流圆。   不熟悉的人只知道秦始皇身边有个写了《谏逐客书》的李斯,但尉缭其实也写过《尉缭子》,同样是嬴政大一统路上,和李斯不相上下的王霸之士。   作为一家老革命,孔澜对于古今中外众多名仕、名将,耳濡目染。   当然知道尉缭。   现在连尉缭都出现了,那所谓的秦王,真就是秦始皇?刺激来的太突然,孔澜大脑宕机。   尉缭称秦王,说明还没有统一六国。   孔澜脑海中出现一个天平。   一面是某十八线县城,沧海一粟的处长职位,另一面是秦始皇麾下能够流传千古的官员。   要是运气再好一点,那就是族谱单开,祖宗对她磕头的程度啊!   一瞬间,什么恐惧都荡然无存,没有穿越的害怕,只有对名传千古的兴奋,孔澜当即抱拳拱手,连声道:“早闻谋者大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面对对方突如其来的转变,尉缭一愣。   突然冷场,孔澜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子似乎有些怪。   完蛋,她该不会成为第一个行为古怪而被杀死的穿越者吧?   好在尉缭并不在意,只当巫别具一格。   听见神巫愿意辅佐秦王,当即大喜,叫人备牛车。   秦朝减震系统一般,道路规划又很烂,所以马车不太流行,牛走路平稳,贵族更喜欢坐牛车。   既然要去咸阳,她可有太多东西要收拾。   尉缭命将士在原地驻扎,自己则跟着孔澜往村内走去,远远瞧见山坡密集的农作物,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看到木屋前的庞然大物(卡车)时,尉缭大惊,差点拔刀而起。   “将军冷静!!!”   没有空手接白刃的技术,生怕对方把自己的车砍了,孔澜大惊失色慌忙阻止。   见到东西没反应,尉缭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看向那从未见过之物,试探性问道:“此物就是蒙武大将军说的车?”   蒙武?终于想起自己曾救过身中刀伤的人是谁,原来那个名为蒙武的家伙,竟然真是秦始皇的大将蒙武。   孔澜心底百感交集,想到对方曾邀请自己离开,她当时以为那人脑子不好而拒绝,此时……痛心疾首!   她要是早答应,不久早知道自己穿越了?   满脸惆怅的看尉缭,随口应道:“啊,对,是车。”   “可带走?”   孔澜:……   不是,你都准备动手了,你还问她干嘛……   看尉缭的架势,是真的准备把她的“钢铁洪流”拖走。   孔澜抽了抽嘴角:“可。”   看着士卒推动卡车,孔澜内心毫无波澜。   能搞出长城的民族,就不要怀疑他们怎么推动一辆小型卡车,把手刹一拉,真推起来,也没那么困难。   此地去往秦国都城咸阳要小半个月。   翌日清晨。   孔澜和尉缭准备离开,村民自发围在村口,遥遥看她,泪眼婆娑。   看的孔澜内心都有些波澜了。   她辛辛苦苦干了两年,升职变穿越。   这委屈,何人能懂!!!   林琅从人群中冲出来,对着孔澜大声道:“巫,你带我走吧!我愿意永远追随巫!”   “巫!”   “巫——”   村民齐齐喊了起来。   孔澜心中大为感动,嘴上习惯性提醒:“别叫我巫,咱们得讲究科……”   话说道一半,戛然而止。   成吧,还是别讲究科学了,继续讲究神学吧,她自己现在靠玄学吊命呢。   尉缭看着这些围成一团,依依不舍的黔首,心中多有感叹:“巫果真深受爱戴。”   “若是巫需要随从,带上也无妨。”见她久久不语,尉缭贴心说道。   林琅一听,眼睛一亮,露着像个大狗狗一样蠢萌无害的眼神,满怀期待的看向孔澜。   孔澜:……   跟着就跟着吧,好歹是个熟人。   总之,她就这么上路,啊不,是上道的去往咸阳。   一路颠簸,牛车缓慢,行了大半个月才抵达咸阳,差点没给孔澜直接坐死。   而现在她的寿命又变成【寿命:3小时19分(功德可换)】   她严重怀疑,对方允许自己换功德是因为路上得走二十天!!!   为今之计,最重要的就是拿到官职,兑换寿命。   不然她就真要嘎了!   进了咸阳,街市并不宽敞,地面是坌土路,往来的人身形纤瘦,满身补丁,孔澜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来到了几千年前的秦国。   穿越了。   这是真的穿越了。   不知孔澜满心惆怅的林琅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地儿,正兴奋的左右看去。   在孔澜看来,这地方简直比贫困十八线县城还贫困,到处都是卫生死角,看得她差点都想拿起纸笔开始写整改计划。   几年脱贫事业,都给她干出了条件反射。   咸阳城的规模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是很大,类似于后世县城的规模,但在从未出过远门的古人来看,那真是繁华到让人目不暇接。   两人的反应被尉缭尽收眼底。   坐废了的孔澜动了动屁股墩子。   越是靠近咸阳宫殿,往来的黔首越少,宫殿看起来也远没有后世的清朝宫殿群来的宏伟,但依旧庄严肃穆。   统一六国后,秦始皇将缴获的兵器铸成十二金人,立于宫门前,现在肯定是没有的。   守卫是认识尉缭的,见他骑着马出现,纷纷行礼。   “巫,请。”   抵达咸阳宫殿正门,尉缭下马。   经过几日相处,尉缭对眼前的巫更是信服几分,谈吐非常人所及也。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可简述而语。   是个奇人。   蒙武所言,不夸张。   “此番是面见秦王吗?”孔澜有些紧张又有点激动。   经过这些日子,她大概清楚现在所属时期,要么是公元前223年,灭楚路上,要么就是公元前222年,灭燕路上。   反正就是这个时间节点,具体接下去攻打目标属于政治秘密,对方也不会真跟她说。   瞧懂她的紧张,尉缭抚须,笑道:“王,候君久已。”   “自不敢辞。”总归要见未来领导,孔澜忍着身上的阵痛,轻咳一声,挺胸抬头迈入眼前巍峨的宫殿。   刚踏入咸阳宫,穿着深棕色曲裾深衣的侍女出现,腰间佩戴长长的腰绳。   见到孔澜,她道:“女公子随我来。”   来不及过多思考,跟着侍女走过长廊。   换了身深蓝色的宽大曲裾,是秦地女子传统服饰,而她穿的冲锋衣则被当做“奇物”收走,带来的东西也要经过内侍的检查。   长廊如甬道,彼此相连,规模惊人。   往来者有不少宦官,东汉以前,宦官不全是太监,秦朝皇宫内,不少宦官都是健全的男子,就是有蓄须也不奇怪。   孔澜大脑自动播放为数不多的秦朝知识。   左右两边是带刀侍者以及伺候的中人,跟着中人(内侍)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殿内比想象中更珠光宝气,毕竟青铜没氧化之前是金色,青铜灯柱立在左右,殿内的圆柱似大理石,雕刻鸟形。   秦朝图腾为玄鸟。   地面铺设着类似草席的东西。   视线往上,心跳咯噔一声,一股无形的沉重瞬间攫住了她。   烛火灼灼。   随着视线抬高,映入眼帘的是高高在上的王座,以及王座下制作精良的青铜灯架。   玄色长袍露出,她仓惶低头。   “抬起头来。”   平静无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年轻沉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孔澜僵硬地抬起头。   坐在矮桌后的男人不怒自威,目光如炬,身着玄色的王服,头戴冕旒,年纪不过三十出头。   冕旒微动,神情寡淡疏离,带睥睨天下的傲气,双眼深邃、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年轻,却已然具备了雄主气魄。   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人,就这么出现在她眼中。   【回家进度:2%】   【回家任务:辅佐千古一帝】   挂在嬴政脑门上的两行字突兀映入眼帘,瞳孔地震,连害怕的情绪都瞬间被打破,荡然无存。   不是……   这是什么一命速通的真人游戏吗?让秦始皇脑门上顶着两行字真的合适吗!? 第3章 陛下有疾?:头痛?布洛芬缓释胶囊了解一下   跪坐着的嬴政掀了掀眼睑,冕旒随之晃动,抬眼打量,唯一站着立于下的女子。   不像贵族,也不像普通黔首,口齿洁白,肌肤白皙,身材高挑,眉宇间充斥文人的从容自信,病弱却不孱弱,叫人容易忽略她女子的身份。   蒙武说她有神术,以闻所未闻技法救人,当今一看,果真不大一样。   如此想来,难道真是天巫?   两人的目光对上,此情此景,不由自主的为对方附加一层光环。   彼此的脑海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截然不同的念头。   孔澜:千古一帝秦始皇!   嬴政:莫不真是神巫?   “尔便是孔澜?”他问。   大殿空旷,音调形成回声,压迫感极强。   领导提问要怎么回答?孔澜有种梦回公务员面试环节。   拿到官职才能解锁功德兑换,此事只能成不能败!脑海中闪现各类面试技巧,总结就是:自我介绍+观点陈述+亮点总结。   定了定心神,充满自信的眼神牢牢锁定秦王的视线,语气笃定,铿锵有力,起手便是:“吾乃孔澜,生于巫医世家,自幼见尊长以草愈疾,悬壶济世,助民解厄。   居贫村二载,未尝以过客自居,率民披榛莽,辟阡陌,瘠土化肥,亩收一石增至四石。教以织纴,民始知衣絮;劝课桑麻,户有余布。   修葺庐舍,使免风雨之患;平治道途,令通往来之便。   引水凿渠,以资灌溉。由是百姓乐业,男务耕获,女勤纺绩,豢畜蕃息,里闾焕然……”   抑扬顿挫,感染力极强,就差来一句:我将带着这份对人民的深情,为国家的发展贡献温度和力量,全身心投入扶贫的基层工作中去。   话音刚落,左右两边跪坐的大臣传出抽吸声。   “一亩四石?”   “户有余布?”   “引水凿渠?”   纷纷而起的惊呼透着不可置信。   要知道,现在秦国一亩也就一石,有的连一石都没有!   “口出狂言!”   “此乃乱言!”   几个脾气暴躁的当即反驳。   站在大殿之上,孔澜环顾左右,不卑不亢,面对越发大的议论从容以对:“尉公与我一同来,村子如何他一目了然,且有自小在村中长大的黔首亦同来,此事一验便知,吾如何欺瞒诸君?”   被她有理有据的自信一噎,反驳的声音淡去。   “嘶——”倒吸声连连响起。   见他们哑口无言,孔澜心中暗爽,辅佐千古一帝,赚功德治病回家,这好事她能错过?让古人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公务员的内卷。   看到左右官员身上的官服,孔澜脑补自己穿上时的样子,想要搞事业的心瞬间澎湃。   在哪儿干事业不是干?   考上清华属于祖坟冒烟,辅佐秦始皇,那是烟里有祖坟!!!   别说族谱,祖坟都得为她单开!   嬴政依旧稳坐,只是在听到一亩四石时,手指紧了一刹。   没瞧出嬴政是什么态度,孔澜暗暗吸口气,稳住心态。   半响,嬴政忽然又问:“汝用奇术救了蒙武?”   回想她刚刚的回答有点泛空,这个问题孔澜决定以技术入手,用清晰缓慢的语调,开始解释:“偶遇将军受伤略通巫医之术、急救之法……”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飞速运转。   不能暴露来历,会被当成妖孽,至于装神弄鬼,孔澜完全没想过,她要辅佐秦王才能回去,就不能加深嬴政对于求仙问道、得道成仙的想法。   简述了如何治疗蒙武的刀伤,又简单讲述医术和巫术的不同,回答完毕,孔澜静等嬴政发话。   片刻。   “哦?”嬴政淡淡应了一声。   单手支着额角,按捺下心中激动,嬴政面上神情自然,他豢养了不少丹师,寻仙之法久久未能得偿所愿,现在出现一个疑似仙巫的人,难道是天佑大秦?   至于一亩四石,编麻为衣这些事,他暂时无法亲眼所见,但对方若是真有神术……   “既然仙巫有仙术,不知能否治寡人头疾?”他直言。   头疾?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医者本能,孔澜问:“是何头疾?”   历史上也没说秦始皇有头疾啊?只听说喜欢炼丹,求仙问道,被不按套路出牌,孔澜深思,这算是实操考核吗?   孔澜忽然意识到一个合理的问题,秦始皇喜欢炼丹,求长生,或许是由于身体不太好?   不过想到嗑丹药的秦始皇都能活到49岁,脑子长瘤的概率不大。   好歹是从小跟着奶奶学中医,大学学医,要不是她想从政,现在高低已经在医院混的风生水起。   更何况,再垃也没有这年头的巫医垃。   毕竟这年代别说专业医疗,就是医师都没有正经的,都是巫医,说白了就是:小病靠自己,大病靠老天。   她在这那就是降维打击。   “偶时头颈相交,闷若风痒。”嬴政回答。   风痒在中医里是虫咬。   头颈相交?   孔澜心底有了猜测。   “陛下可否把手递给我?”孔澜询问,又解释:“我需要把脉才能看出陛下身体如何。”   “手?”嬴政目光如炬,孔澜不躲不避,目光清明。   倒是坐在下首的几位男子交头接耳起来,自打刚刚听到她的“丰功伟绩”之后就频频皱眉,现在见她这般,更是想说什么。   只不过碍于秦王没怒,因此没开口。   嬴政并不惧怕眼前的年轻女子生出什么事端,当即一挥手,道,“你来。”   说罢,伸出自己的手。   宽大的玄色衣袍展开,即将进入实操环节,孔澜淡定走上台阶,四周寂静无声,那些带刀的将领齐刷刷看她,更有几人,手指已经搭在剑柄上。   登上台阶,跪坐在矮桌前。   青铜柱立在左右,烛火明亮,她清楚的看清了隐藏在冕旒后秦王的长相。   从面上来看,嬴政不像是得病的,皮肤正常范畴的黄皮肤,五官没透出病色,看样子问题不大,孔澜心中大定。   她垂眸视线扫过桌上一踏踏厚实的竹简,心底猜测把握更大几分,自信从容:“我给陛下把脉。”   说着,伸出手指搭上嬴政的手腕。   把脉?这倒是个新奇的词,嬴政没拒绝,饶有兴致的看她,孔澜捏着对方的手腕,感受他的脉搏。   片刻后,语气不疾不徐,缓缓开口:“陛下脉象沉取有力,脉大从容,不似有病症。”   “一息四至,从容和缓,气血运行流畅,没有热症也没有寒症。”   从脉象来看,现在的嬴政应当还没有开始服用丹药,即使服用过,应该也被代谢出去,在体内没有残留。   她看向矮桌上的竹简,询问道:“陛下所谓头疾,是每日起?”   “非也,阅卷久便会隐隐作痛。”嬴政开口。   果然是颈椎病,孔澜确信,也正常,毕竟现在都是厚重的竹简,刻字得提着肩膀保持一个姿势,每天拿在手上,对肩部和颈部的压力都大,而且灯光昏暗,对视力影响也很大。   所以历史上,难道是嬴政感受到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才病急乱投医开始求仙问道?   逻辑自洽了。   大概知道了病症,对症下药就简单了,孔澜问道:“此时如何?”   “不美(不太好)。”嬴政回答的也相当直白。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如同蚁入颅。”   孔澜点点头。   “陛下,此头疾可治,我有药您可以先吃,我再给你针灸,针灸后会舒服,另外这不是病,这属于身体劳损,至于头疼,每次疼痛的位置可是这几个位置?”   说着,孔澜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还有连接颈椎的位置。   嬴政一听,眼中一亮,连修道的方士都未曾如此清楚的点出他的痛点,“是极!”   “彩!”他喝了一声,又问:“为何丹药?”   “不是丹药,是药。”孔澜纠正,坚决杜绝嬴政对丹的推崇:“学名布洛芬缓释胶囊。”   听不懂才是最高深的。   果然,在听到这一长串的名字,嬴政信服三分,又颇为不解皱起眉:“什么、什么胶囊?是为何意?寡人豢养的方士中也有仙丹,不过……食之无用。”   孔澜当然不至于没脑子到,一上来就对着嬴政大喊:陛下您的方士都是骗人的家伙。   她这一毛钱信任都没,还是得步步为营。   瞥了眼秦始皇脑袋,那个犹如垃圾五毛钱特效的两行字还在,孔澜轻咳一声:“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   嬴政一听,面露所思:“寡人是被邪气所侵?”   “不不不,您这是过度疲劳导致,您太过勤勉,导致身体受不住。”   听到勤勉,嬴政表情带着些许自得。   带上敬语,孔澜试探性的说道:“陛下,你要是信我,先让人把我带的东西拿上来?我再给您治病?”   “陛下万万不可。”一直安静的当做隐形人的几位大臣从矮桌后起身,急切上前一步。   其中一人朗声道:“陛下圣体,还得先让这位巫医先吃才行。”   “巫医之能,老夫亲自体会,乃神技!”另一身形魁梧的壮汉刷的下站起身,开口反驳。   看到那张脸,孔澜反应过来:“是你!”   那将军爽朗一笑,对着孔澜抱拳示意,语气相当恭敬:“巫医,得毋恙也?”   孔澜抽了抽嘴角:“啊,一切安好。”   想到自己曾经给他体内取弓箭头治病,孔澜突然觉得,眼前这人也挺虎的,这都能让她试!   是个勇士。   眼看几位大臣要吵起来,孔澜开口打断:“陛下入口的药,我都能吃,诸位请放心。”   正好她身体也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功德太少导致癌细胞的扩散变快。   嬴政也看向下位的诸位臣子,对孔澜所说的救治之法相当感兴趣,大手一挥:“不必多语,巫医把那什么胶。”   “布洛芬缓释胶囊。”孔澜接道。   “对,什么罗芬使唤的给寡人拿来。”   不愧是历史敲定性格阳光开朗的嬴政,这么配合的病人,孔澜很欣慰。   布洛芬应该也很欣慰吧。   毕竟,它能被未来统一天下的秦始皇吃呢。 第4章 入职官场:卷王从秦朝官场开始!   士卒把孔澜的东西扛来,一件件放在大殿正中。   稀奇古怪的一大堆,有见过类似的,也有未曾见过,过于新奇,引得左右端坐的大臣纷纷伸头仰脖好奇张望。   孔澜找到自己的药箱,从里面拿出布洛芬。   扶贫干部前往的地方都偏僻,不靠近城镇,所以扶贫办的货运物资中就有人用和畜用常备药,两年多用下来还剩一大批。   主要还是李家村的村民都是严重营养不良,比起用药更重要的是先吃饱,所以药品消耗不大。   在第一年没看到扶贫办的人,她第一时间就把重要药物做了密封保存,不用担心过期问题。   “这是布洛芬释缓胶囊。”   孔澜掰出一颗,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水吞服。   看到她吃下去,众人伸颈探之,让孔澜生出他们是在动物园看奇怪动物的既视感。   吃下药,她身前多了一条【止痛BUFF】。   【寿命:1小时19分(功德可换)】   寿命还剩一个多小时就归零,不敢赌归零后她是不是直接暴毙,孔澜心底焦急,面上强行从容。   众目睽睽之下,等了一盏茶功夫,见她还是活蹦乱跳,甚至面色都肉眼可见好了一些,嬴政这才示意候在一旁的赵高上前取药。   “孔澜君侯,此物交于我吧。”穿着深藏蓝曲裾的男子走上前,对方留着两撇短须,笑眯眯看她。   孔澜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伺候秦王左右的,大概率是赵高了。   目光对上,孔澜一眼就把他的模样映入脑中。   赵高是赵国人,大概率是现代山西,长相也是标准山西人的长相,椭圆脸,五官立体,颧骨较高,眉毛较淡,眼睛细长,总之并非阴险狡诈的样貌,相反,看着颇为端正。   当然,他在历史上干的事挺炸裂的。   移开视线,孔澜微笑,加入入水盏,解释道:“此物得吞咽,化水后更便送服。”   “我送与秦王吧。”这种刷好感的事,必须她来。   赵高脸色一僵,手悬在半空,好在他一贯有眼色,恢复笑眯眯的模样:“多谢,孔澜君侯。”   跟在双手捧着药水的孔澜身后,瞧着她走上前递给秦王。   嬴政端起陶碗,又看了看那颗药,似并无怀疑,豪迈的一口吞服。   入口后什么味道也没有,吞咽下去也算丝滑,他皱了皱眉,复而平息,只觉得这东西比丹药味道好。   孔澜倒也没有贴心到给对方准备糖果、甜食过过嘴,毕竟历史记载,秦始皇不喜美食华服,只爱事业,更何况,胶囊又不苦。   嗯,事业脑的领导才是最棒的。   “药生效大概一刻功夫。”立于下方的孔澜贴心道。   嬴政点点头。   众大臣心思各不明,有好奇打量孔澜的,也有目光落在她那堆东西上的。   坐于上位的嬴政屈指点了点矮几,锋利的视线扫去。   孔澜心头一凛,已经做好的对答的准备。   嬴政话题一转,又问:“汝教黔首耕种,亩产能有四石?”   欸?对方问出的问题,显然不符合她的假象,孔澜一瞬间愣神,她本以为嬴政会好奇这些东西,她都做好了给对方讲解,顺带秀一波的准备,结果对方毫无兴致,反倒是问起了亩产?   她抬头看去,冕旒挡住嬴政表情,只见他屈指点了点矮桌,不喜形于色,   一瞬间,心领神会,这是领导询问工作绩效啊!   如何完美汇报,是否能在未来领导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孔澜当即严阵以待:“是,普通粟米约三石多些,产量不高,但红薯、土豆、玉米等作物要好一些,其中产量最高的当属红薯,若是培育得当,一亩可出六石。”   此言一出,抽吸声变得更明显。   亩产三石还不高!?   口出狂言啊!   口出狂言!   “一亩六石?好你个孔澜!胆敢欺君!”   如今秦国粟苗不过一石多些,田亩贫瘠一些的地方,别说一石,怕是半石都困难,土豆、红薯这些更是闻所未闻。   “彩!”不等秦王开口,一旁头戴武冠、腰间系革带的中年男人目光湛湛,对着秦王执手行礼,语气豪迈:“若真能一亩六石,吾愿率大军为陛下攻得那楚地献于大王!”   妈耶,竟然有人想要踩着她的功劳上位?孔澜瞬间支棱,当即道:“将军非也,这粮食种出来,当军粮固然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   此言一出,不止大臣,连嬴政都把目光投来。   秦刚灭魏,正摩拳擦掌对准楚国,楚燕齐三国一灭,秦国统一四海八荒便是板上钉钉。   “抑有事大于征国者邪?”旁边有人不悦开口。   尉缭坐在其中,见她意气风发,委婉提醒:“岂有重于伐楚之事欤?”   嬴政居高临下看她,眯起眼,充满压迫的气势扑面而来,语气沉沉:“攻楚之外,安得事之更急者?”   面对重重责问,站在中央的孔澜孱弱如蒲柳,却背脊笔直,缓缓抬头,不退不让。   一旁腰佩白玉者望之,眼中闪过赞叹。   “自然。”从小面对革命老爷子气势,孔澜相当平静:“粮以饲军,固可壮行伍之勇;然若先授粟于民,使之耕耨,则仓廪之粟源源不绝。陛下宁求一役之粮,将取万世之粟以安邦乎?”   就差直接怼着这群人的脸问:你们是要杀鸡取卵,还是要一个源源不断下蛋的老母鸡。   说罢,还觉得不够刺激,又补了句:“陛下岂见寡识之君哉?臣固知陛下有远略也。”   至于担不担心嬴政暴怒之下杀了她,本来就没几分钟好活的孔澜是一点不担心。   反正她得不到功德也是死,再说历史上没有斩杀过功臣,也只有:嬴政、刘秀、李世民。   李世民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除了谋反的都得到善终,而嬴政更是没有斩杀任何一个功臣,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孔澜放心。   见众人不语,孔澜拖着病体,面带薄红乘胜追击,“咳咳,陛下君临四海,威加八荒,必不贪眼前之微利,而弃万世之永安矣。”   “君临四海,威加八荒?”八字一出,嬴政眼前一亮。   很好,看得出来,这才是嬴政的痛点。   果然嬴政才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脑!   “彩!”嬴政大喜。   “陛下必然横扫六合,天下归一。”孔澜乘胜追击,俯身行礼。   赵高一看,随之行礼,高声喊到:“陛下必定横扫六合,天下归秦!”   孔澜半俯身,撇眼看前头的赵高,内心啧啧,不愧是后期能得秦始皇宠爱的家伙,这见风使舵、见机行事的眼力见,从前她不屑一顾,现在她逐帧学习!   诸臣子齐齐起身,一同俯身行礼,高声喊到:“陛下横扫六合,天下归秦!”   孔澜暗叹:个个都是人精啊。   “彩彩彩!”嬴政大喜。   面对诸多臣子同时说出他心中所想的霸业,饶是不喜于色的嬴政都放声大笑,笑声爽朗痛快,刷的下站起身,衣袍落在地上:“好一个横扫六合,天下归秦!”   “孔澜大才!”嬴政目光炯炯,三两步走下,一米八的身高傲视群雄,锋芒逼人。   孔澜这才意识到,原来嬴政真的很高!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寿命!   【寿命:00:08:43(功德可换)】   眼看寿命快速流逝,孔澜急切,再问下去她人都快没了。   那就真是霸业未成中道崩阻啊!   并不想当脆脆鲨,孔澜正准备想着自己要不要问嬴政要个小官当当先?   嬴政跨步而来,走到下方,环顾四周,眼前诸位都是自己的肱股之臣,心中满意,又看向面前的奇女子。   对方面上多有虚色,似风一吹就能倒,一想到对方才干,心情大好,隐隐作痛的头疾也消失,嬴政心情更好:“我的头真的不痛了。”   “先生你是有实干的人。”嬴政真心实意的说道。   眼看寿命【00:03:19(功德可换)】倒计时。   孔澜迫切开口:“陛下——”   还没出口,就听到对方沉声问道:   “卿之才干,实我所求,愿同寡人共图霸业乎?”   入职offer就这么轻飘飘的出现,孔澜表情尚且有点蒙逼。   “寡人此封先生为大博士(官职,负责典藏图书、备皇帝顾问)如何?赐官爵一等。”犀利的目光射来。   【获得官职:大博士】   【结算功德800】   【检测寿命低于90天,是否兑换寿命。】   孔澜内心狂喊:是!!!   下一秒,600功德兑换成30天寿命。   【滴】   【回家进度:4%】   【状态:濒死(癌细胞扩散中,自带虚弱DEbuff,请宿主早日赚取功德)】   【功德:1500(可兑换功德500)】   (100000功德可消除癌细胞)   【寿命:30天(功德折算)】   【当前职位:大博士】   多了五百功德?十万功德消除癌细胞?   沉重的身体随着寿命的注入而变得轻松,呼吸再次顺畅,隐隐入骨的痛感也随之淡去,孔澜眼中闪过惊喜,功德对她真的有用!   面色依旧苍白,但神情无比虔诚,孔澜认真看向嬴政,不只是看自己的千古流芳之路,还像是在看功德大礼包,对着他再一鞠躬,言辞恳切,情深义重:“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嬴政上前,亲自扶着她的双臂,把她扶起,面露欣喜,喝了一声:“彩!”   孔澜露出感动万分的眼神。   治病!回家!成为千古名相!   她要在秦朝官场卷生卷死! 第5章 口腹之欲:一定要和孔君搞好关系!   嬴政得一大才。   孔澜步入仕途。   双方看彼此,越看越满意,都觉得自己赚麻了。   君臣相宜,秦王大喜,准备宫中设宴,设咸阳宫宴款待孔澜,大臣们纷纷道喜,一时间孔澜大博士成了众人热议的对象。   章台宫内发生的事,短短一日内,便在游士之间快速传开。   巍峨的咸阳宫殿,穿着藏青曲裾的少年急匆匆在檐廊内快步行走。   入了一处宫殿,视线骤然开阔,庭院宽阔,中央放着一尊青铜鼎,左右两边升有祭坛,还未靠近殿内,便能闻到浓烈刺鼻的气味。   他对着守在外头的士卒点点头,推门脱鞋而入。   屋内宽敞,一男子背对着他坐着,正前有一尊深陷地下,还在燃烧的炉鼎,烘烤得屋内热气腾腾,他进屋后迅速关上门。   急切往前,叫了两声:“师父、师父——”   坐在软垫中的中年方士睁开眼,他名韩终,乃秦王重用的游士之一,瞧见身后急切的童子,睨他一眼,慢条斯理的抚衣振袖,道:“何事慌慌张张,不堪大用!”   他站起身,梳着高高的发髻,带着高高的竹皮冠,穿着交领右衽的深衣,衣袍宽大,腰间挂着官印和玉佩,行走间眉宇微皱,不喜童子如此慌张。   “师父。”童子收敛了自己焦急的姿态,快速道:“秦王请了一位神巫,治好了头疾!”   此言一出,韩终面色一变:“真假?”   秦朝入仕最重要的便是一个“能”字,他便是以能缓解秦王头疾得以被看重,而现在说秦王的头疾被治好了?   若是治好了,那他如何?!   他面色骤然狰狞:“可真!?”   “徒儿刚打听来,那人被封了大博士,还是个女子。”   韩终一听是女子,面色依旧不虞,但神情显然好了不少。   秦王头疾一事,没几个人知晓,他此前令秦王头疾暂时消失,得赏金无数,正打算按照那药再炼制一方……   韩终神色阴翳,手指捏的咔咔作响,在屋内左右踱步,半响,道了句:“许是与我一般。”   对方或许也如他一眼歪打正着,他看向小童令道:“你去探听那人到底是谁,从何而来,师从何人!”   “喏。”   小童应声。   与此同时,延长许久的朝会终于结束。   得了大批赏赐和官职,孔澜心满意足的带着30天的寿命,从章台宫离开。   大臣们三五成群的散开,蒙武和尉缭下了朝会便快步追上。   “孔大博士。”   “孔大博士留步。”   其他人也颇具兴致,纷纷喊住孔澜,迫不及待的自我介绍起来。   乌泱泱的一群人,孔澜被围在中央,对于这群不算陌生的名字,和极为陌生的脸,完全联系不到一块去。   一激动,咳嗽声叠起:“咳咳咳——”   在风中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瞧那些迫切与她交谈的人不由往后退去一二,孔澜见状,见好就收拱手与之回礼,声音虚弱:“鄙人有疾,待过些日子,再请诸位上官雅谈一二。”   说罢,又是一连串咳嗽。   “孔大博士多多保重。”有人关切说道。   显然,孔澜这个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神巫引得众人关注,她的姓氏在诸国从未出现,且对方是未婚女子打扮。   若是孔姓,倒是有迹可循。   若真是孔氏一族,莫不是孔子之后?且对方有神术,似方士又不是方士,得秦王倚重,交好显然是众人一致的想法。   尉缭主动开口解围:“孔大博士身子孱弱,不宜过劳,不若我送你回府。”   身形魁梧的蒙武站在她前就是一堵墙,替她挡下不少人打量的目光,好似没瞧见那些人古怪的眼神,乐呵呵道:“先生救我,此情未还,吾便送送先生。”   这两位都是秦王重臣,身上都有实打实的军功,见他们开口,其他大臣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一一拱手。   孔澜含笑,对着众人拱手致谢,道自己安定后,一定宴请诸位。   自然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唱反调,一一应道,众人笑意盎然的离开。   在一群不相识的官员中,孔澜没听到有人介绍自己叫李斯,很显然,对方不在其中。   出了咸阳宫,蒙武唤人牵来牛车。   他则和尉缭骑马。   坐在牛车上,感受到熟悉的颠簸,身体的痛感似有若无,隐于骨髓的痛感让她真的相信自己是得了癌症。   坏消息:得了癌症要死了。   好消息:十万功德可治命。   也就是说,她不仅需要赚取功德续命,还得赚取十万功德治疗癌症。   心中顿生万丈豪情,摩拳擦掌,她这不得在秦朝发光发热,辅佐嬴政,成为千古名相,赚取功德,回家单开族谱!   一路颠簸,孔澜胃里酸味上涌,刚升起的豪言壮志差点又被颠没了,这减震系统也太差劲了吧?   为了缓解颠簸感,她抬头看向沿边街巷。   咸阳城没有外城墙,只有内城墙,达官显贵住的地方和普通黔首住的地方也不一样。   牛车驶入靠近咸阳宫殿的一条“里”,四周是高高的夯土墙,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卒,这些应当都是其他大夫的府邸。   并未走多久,牛车停稳。   “大博士请。”牛夫停车。   看着眼前陌生且巍峨的府邸,孔澜惊讶。   高耸的夯土墙,府邸门槛竟然是砖,门梁上头的瓦片尤为显眼,门前有一对石质的阙。   “大王赏赐的府邸果真不同凡响。”蒙武见状感叹了一句,翻身下马。   孔澜被搀扶着下车。   尉缭也跟着下马,同她说道:“孔君侯的随从已打发过来,仆已备好。”   “多谢国尉。”孔澜客气道。   “哈哈哈,倒不用称老夫国尉,此前与足下闲谈,收获颇多,享用几飧叫人流连,不知今日迁屋之喜,可否邀老夫一同?”尉缭笑着说道。   说着,抬手捻了捻胡须,如同注视自家小辈的平和目光转而望向孔澜。   孔澜心下一惊。   她与尉缭同僚相称?以双方地位来说,对方绝对是自降身份了。   一旁的蒙武眼睛一亮:“遥记养病时,在大博士处吃到的吃食到叫人不能忘!”   听到两人这么说,孔澜本就有意交好两人,肯定不会把两人拒之门外。   笑着拱手:“却之不恭。”   踏入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堵独立的短墙,称“萧墙”。   绕过萧墙,宽阔的前院内绿植环绕,连着檐廊,有数个造型别致的奇石,种着几株不知道是什么的树,院中没有池,往前便是夯土台基上建着一栋建筑,就是所谓的“堂”。   “主上!”   刚到堂屋,林琅便沿着台基两侧的台阶拾级而上,他端着木桶,见孔澜归家,欣喜道:“奴盼主上快要归家,已备好飧食。”   看到林琅,也算是熟悉面孔,孔澜松口气,没错过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婢女。   瞧见他手中提着装有米饭的木桶,笑着道:“恰好。”   “缭公,武君,请——”   孔澜邀尉缭和蒙武入内。   屋内的地面是夯实平整的草拌泥,上面铺着编织紧密的芦苇席。   中间左右有数个低矮的食案,后面放着支踵和用以休靠的凭几,这种摆设孔澜之前只在博物馆见过。   毕竟李家村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更别说模样精美的食案。   孔澜正准备让出主位,没想到尉缭先入了左侧,她自然只能坐在了主位。   蒙武的官职比尉缭低,等尉缭先入座后,他才跟着入座,一左一右,三人离得不远。   婢女把准备好的食物依次端了进来,秦朝黔首主要豆饭藿羹,说白了就是豆饭加野菜汤,孔澜肯定是吃不动那些东西的,所以她教了村人炒菜和炖菜。   她日常所用的东西,来咸阳时也都带了过来,其中就有现代不锈钢铁锅,砂锅之类。   揭开砂锅盖子,香味扑鼻。   “这是什么味道?”蒙武大口大口吸着气,随着婢女端来食物,浓油赤酱的浓郁芳香在空气中弥漫。   连不重口腹之欲的尉缭也颇是好奇。   孔澜低头一看,笑了,今日林琅竟然舍得做红烧肉。   来咸阳的几日,皆是风餐露宿,吃了好几天野味配大饼,终于吃上正经饭菜,看到色泽浓艳的红烧肉,孔澜口齿生津,食欲大开。   “今日有口福了,红烧肉!”孔澜笑道。   旁边跪坐伺候的林琅见她欢喜,也跟着露出笑,小声解释:“是一位大夫给奴的,还有不少哩,主上若是喜欢,还有。”   尉缭二话不说,端起稷(小米),夹上一块,触之柔软,色泽红艳,似豆面,一口咬下去,眼睛瞪圆。   咸香充盈口腔,细细一抿,入口即化。   清晰的感受到肥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一点不腻人,只觉得口齿生香。   尉缭没说话,接连咬了一口,肉丝也极为松软,不用咀嚼就能吞咽。   一口吃完一块,语气诧异的看向那肉食,举起筷子,细细端详:“此物,入口即化,咸香味浓,是何物?莫不是天上龙肉?”   一旁的蒙武更是已经连吃三四块,豆饭都扒了一大半,眼睛瞪得滴流圆:“好食!好食!”   看着两位风卷残云的吃相,孔澜脑中生出一个念头:……她要是给嬴政献上食谱,是不是就能成为宠臣?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兴起一瞬,转瞬即逝。   毕竟史书记载,嬴政不好口腹之欲。   万一到时候,嬴政以为她只会享乐怎么办?算了算了,这种享用美食的痛苦还是她来承受吧,孔澜摇头晃脑,美滋滋的一口咬下。   连干三碗,吃的肚大腰圆,尉缭和蒙武内心就一个念头:好食! 第6章 竟是文盲:堂堂大博士,竟然是文盲   虽说是成为了大博士,但孔澜暂时还没机会参与内政、朝会,这与秦朝制度有关。   现阶段的秦朝还没有统一的朝会,一般就是:大事开大会,急事开小会,没事看奏章。   这大会没开,小会都是重臣,秦王看奏章也不可能带她。   所以孔澜自打在咸阳宫见了嬴政一面后,一连三四日都未曾再被召见。   按理来说,身为大博士,孔澜是有自由出入咸阳宫的权利,不过刚入咸阳,她也不急着在嬴政面前刷存在感。   听尉缭透露,嬴政已经派兵去李家村。   到时候亩产如何,黔首如何。   农作、纺织、基建,所有的一切都会一清二楚。   成果即将被验收,身为扶贫干部,孔澜信心十足,说句不要脸的,她这是降维打击。   她有一套先进成熟的扶贫理论与实践体系,自带比当代高产的种子,更有千年来的文化书籍。   论治国、理政她不如别的谋士,但要说如何脚踏实地带人民丰衣足食,她能以一敌百。   她在等,等嬴政主动召见她。   一想到自己的“丰功伟绩”,孔澜小声嘀咕一句:“给大秦带来一点现代震撼。”   当然,未被召见的这几日,孔澜也没闲着。   她的大部分用品在尉缭的帮忙下,全部归还给了她,部分她上供给了嬴政。   最宝贵的书籍一本不差,全都还给了她,现代简体字别说秦朝人不懂,放眼整个世界,除了她之外也没人能看懂,更不会明白它们的价值。   一连数日,她终于空闲,准备去咸阳城中看看。   翌日清晨,在榻榻米式的床具上起来,晨起的轻薄阳光穿透淡淡雾气,暮秋时节已经泛着些许寒意。   晨起,婢女端来铜盆放在三脚架。   贵族早间用温盐水、浓茶漱口,也有类似于牙刷的东西,不过——   “不用不用。”见她端来器物,那简易牙刷的硬度能直接拿去刷衣服。   这拿来刷牙,不得牙龈出血?病病殃殃的孔澜坚决拒绝,拿出了自己的牙膏牙刷。   在婢女们震惊的眼神中,开始挤牙膏刷牙。   咕噜咕噜,口吐白沫。   被围观着刷完牙,习以为常的孔澜对着婢女道:“以后不需要伺候我,帮我打了温水就好。”   作为一个现代人,孔澜的道德感放在这个时代,那完全就是圣人的级别,这点毫不夸张,毕竟所受教育不同,她遵循的是“以人为本,为人民服务。”   让她草菅人命,鱼肉百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以后还是要回家的人,可不能被这世界的观念给同化。   即便林琅明面上是她的奴仆,在她看来,对方也只是她的雇佣工,那些婢、奴也是她花钱雇佣的而已。   她们或许不把自己当人看,但她不能不把她们当人。   因为他们所受的教育不同。   婢女茫然,不过见主上性子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显然是心善的主家,提着的心落了不少,微微欠身:“唯。”   随着太阳彻底升起,早间的雾气弥散开,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冷意。   一呼吸,感觉整个胸腔肺腑都充盈起冷气,随着呼吸泛着轻微的疼。   孔澜扫了眼自己的面前的资料。   【回家进度:4%】   【状态:濒死(癌细胞扩散中)】   (负面状态:虚弱debuff、疼痛debuff)   【功德:1500(可兑换功德500)】   (100000功德可消除癌细胞)   【寿命:26天23小时(功德折算)】   【当前职位:大博士】   寿命只剩一个月不到,还剩下五百功德没兑换,想要清除癌症得十万功德。   缺命的紧迫感油然而生,孔澜意识到自己得想办法搞功德了。   别人缺德损阴德。   她缺德是要命啊!   在嬴政主动召见她之前,还是先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换取功德的办法吧。孔澜心想。   “主上可用朝食?”一旁的婢女见她久久不语,有些迟疑的出声提醒。   秦朝一日两餐,不过这种规定一般是约束家贫的黔首,贵族一日四餐都有的。   “可。”孔澜点点头,脑海中同时生出一个念头,要不试试施粥换取功德?   毕竟说道功德,第一反应就是施粥。   孔澜仔细思考了下秦朝是否不许施粥的法律,好似可行?   作为一个外来户,保险起见,孔澜还是决定问一下“本地人”,她转头看向那位一直跟在她左右的婢女。   婢女见她看来,手指一紧,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几分。   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比她所见过的贵女更漂亮,比后宫夫人更雅,那目光扫来时,叫她恍若是瞧见天上仙人   “主上。”她仓惶避开目光,垂头低语,不敢直视。   孔澜见她错开目光,也没在意,眼前的婢女年纪瞧着不大,莫约十五六岁,放现代还只是初高中生。   眼前的婢女,在孔澜看来就跟那群贫困山区的女孩一样,都是没能“觉醒”的孩子,语气随之温柔几分,孔澜询问:“你叫什么?”   “奴名言。”   没有姓。   “可是大婢?可识字?”孔澜又问了句。   “唯,奴不识字。”她拘谨的回答,心中怯怯不安,莫不是她被嫌弃年纪大?   大婢,是成年了。   知道对方已经成年,哪怕是秦朝法律来说已经成年,不算雇佣童工,孔澜放下心,心想着改日叫林琅教她们识字,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跟林琅会的都是现代简体字!   秦朝秦书八体她是一个都不会,撑死能连蒙带猜,会一点隶书。   “……”堂堂大博士,竟然是文盲。   不敢想,一点不敢深想,孔澜只能先把这放在一边,询问施粥的事情:“若吾施粥,可有人来?”   “施粥?”婢女言神情茫然,紧接着想到什么,问:“主上可是要借粮于民?”   “借粮于民?”孔澜摇头:“不,赠粥与小童、翁公。”   送粥给孩子和老人?为什么要送粥?婢女不解,片刻后恍然:“主上家中可是有人逝了?”   这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孔澜懵逼脸:“不,我家没人去世。”   “无人逝去,为何要施粥?”婢女言更茫然了。   相顾两茫然。   “主上,晨安。”林琅的声音传来,懵逼脸的孔澜看去。   林琅已经换了一身得体的直裾,黑布把头发束起来裹在头上,跨步而来,少年这几年吃的不错,身子骨长得也好,此刻自信满满,眉眼透着光,瞧着有了几分雅态。   见林琅来,孔澜一副见到自家人的得救模样,惹得林琅脚步一顿,在她身侧站稳,挡住迎面而来的风,缓声询问:“主上,可是有什么事?”   孔澜问他:“秦国没有施粥一说吗?”   施粥?神巫是又要做什么?   林琅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在村子里时大家已经习惯神巫偶尔兴起的念头,开始还会不信,但几次下来,受了好处,他们也就无比信服。   问了前因后果,林琅想了想,对孔澜道:“主上,奴从未听过施粥一说,若富贵人家中有人去了,倒是会给黔首们一些粥食。”   居丧食粥,孔澜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在春秋战国,粥代表一种思愁,一般都是家里有人去世才会施粥。   暗暗庆幸自己多问了两句,要是真的不管不顾去施粥,怕是隔日就有人上门询问她家中死了谁。   看样子施粥是不行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孔澜叹气,面上思虑,一时间真没想到还有什么能快速赚取功德的办法。   “本朝律书可有?”她问林琅。   “奴给主上备好。”林琅回答。   孔澜点点头,心中忧虑,也不知道现在学秦朝的文字还来得及吗?身为大博士不会秦朝文字,她真怕自己到时候被人耻笑。   【500功德点可兑换七国语言、文字精通】   一行字,在她眼前飘过。   看清上面写着是什么,气的孔澜眼前一黑。   这人工弱智是在惦记她那还没兑换的500功德吧!   在心底严重抗议自己不需要七国文字,只需要秦朝文字,求打折!   飘在她面前的文字没有丝毫变化。   在内心吐槽无果,为了避免自己被气死,孔澜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五百功德换七国文字精通?   呸!   她自己可以学!   “主上?”林琅见她久久不语,试探着又开口提议:“可要去咸阳城内逛逛?”   扭头听见林琅的声音,气血上涌,差点被气死,病弱的孔澜有气无力点头:“用过饭后出去逛逛。”   说来,她还没见过完整的咸阳城。   “奴这就去安排?”林琅欢快应声,到底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听到能出门,稳重立刻压不住欢喜。   一阵风吹过。   冷的一抖,浑身一颤,孔澜掩面轻咳两声,面色苍白,胸口隐隐作痛。   “主上快快进屋。”林琅焦急道。   孔澜抬手:“无碍无碍。”   林琅忧虑看她。   癌病自带的虚弱debuff,孔澜自觉问题不大,只要有寿命,她就死不了,虽然死不了,就是有点过分虚弱。   林妹妹估计都达不成她这三步一喘的程度。   吃过早饭,孔澜带林琅以及护卫一同出门。   “主上,还是坐牛车吧。”林琅完美进入大管家的身份,忙前忙后的伺候着。   孔澜正准备说不用,一抬头,看到不远处骑马而来的蒙武。   视线一对上,仿佛是打开什么不得了的开关,蒙武拽着马绳,猛然加速。   “孔君,咱们有缘啊!这大清早的就遇见!”洪亮的声音响起,蒙武爽朗的笑声传来。   坐在牛车上,孔澜只觉得脑袋顶冒出大大的问号。   别以为她没瞧见,刚刚这人已经无聊到在扣墙上凸起的土块。   这要不是守株待兔,她跟对方姓。   瞧见蒙武脸上过分爽朗的笑容,孔澜脑海蹦出此人昨天一口气吃下一斗米,大半斤红烧肉的壮举。   此情此景,孔澜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这货不会是来蹭早饭的吧? 第7章 满门豆烈:忠烈满门老豆家   “孔君何去?”   蒙武自来熟的问了一句。   “蒙武大将军。”孔澜倚靠在牛车边对他行礼,身形瘦弱,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   见她这般,蒙武当即取出早有准备的厚实貂毛氅衣,塞给一旁的随从林琅,对着孔澜道:“孔君可要护好身子啊。”   “万——”林琅回拒的话还没说出,被蒙武扫了眼,动作一顿,大氅就被塞在他手中。   蒙武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肃声道:“还不快给孔君披上。”   僵硬住的林琅捧着厚实的氅衣,不敢收,也不敢在蒙武骇人的眼神下递回去,进退为难。   最终还是孔澜抬手打破僵局,对着林琅道:“拿来吧。”   林琅如蒙大赦,连忙为孔澜披上。   大氅披上,寒风挡住,暖和不少。   孔澜看向蒙武的眼神骤然意味深长起来,谁没事带个不穿的氅衣到处溜达?他莫不是受了秦王的命令盯着自己?   瞧见孔澜的眼神,蒙武顿了下,全当不知,笑容爽朗,主动问:“孔君是要去何处?”   他本就长得魁梧,性子豪迈,加之年长,这话像是长辈的关爱。   “准备看看咸阳城的集市,蒙武将军可要一起?”孔澜客气问道,心想着,总不能是嬴政怕自己跑了吧?   跑?   跑是不可能跑的。   她可是全压梭/哈赌秦运回家。   一听她去集市,蒙武微微松口气,笑容真切三分:“集市?老夫也许久未去,一同一同,说来,孔君可称我蒙武,不必那般生疏。”   对这种自来熟的人,孔澜适应良好,笑着同他道:“武君侯礼不可废,鄙人位卑如何能称呼足下名?”   双方对视一眼。   无论蒙武是受了秦王命令,还是有意与她交好,既然对方示好,孔澜不可能不接受。   心照不宣,相视一笑,两个聪明人没再多说,一同前往集市去。   长阳街位于咸阳南门内,是老秦人本邦商贾的聚集地,主要经营秦国法令允许的民生货物,是黔首经常出入的地方,店铺相对朴素,基本都是摆摊的。   另一条街市则是尚商坊,是六国富商大贾的聚集地。   孔澜要去的是长阳街。   秦朝的律法很多,框住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集市也是,所有合法交易必须在官设的“市”内进行,实行最原本的“坊市分离”。   说白了就是,住的地方是住的地方,购物的地方是购物的地方。   同样还有“物勒工名”制度,要求在产品上刻上制造者名字,可以溯本求源。   仿冒劣质产品那是没有的,贩卖不合规格的商品,不仅会被没收货物,还要挨板子甚至以盗窃罪论处。   这种超前的行为,就算是放在现代都一点不过时。   市场的出入口有士兵把守,见蒙武客客气气道:“蒙武将军,市内不许骑马。”   集市内不给驾车、骑马,牛车、马匹都要放在专门的驿站。   “善。”蒙武也不为难这群人,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   林琅使唤人去把牛车驾到一旁。   还未走近,已经能听到长阳街外偶尔响起的叫卖,秦朝就算是重农抑商,但小农叫卖还是不制止。   “陶器、陶器,新出的陶器,足下来看看?”   “这是多彩陶器,刚造的,价贱。”   “新织的葛布,换麦菽都行。”   “能换盐吗?”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孔澜伸长脖子,往来的黔首比李家村村民看起来好得多,衣衫就算是有大大小小的补丁,那也是整洁蔽体的,   家贫者还是占了大多数。   “真是热闹啊。”孔澜慢悠悠的走着,身体有点沉重,走几步停一会儿。   蒙武见她新奇张望,心中认定,认为秦王的担忧太过,对方即便真是别国细作,来到秦国,必然也能成为秦国的大才。   他按捺下心中想法,抚须笑道:“澜君觉得这长阳街如何?”   “甚好,黔首安居,人丁兴盛,不愧是咸阳。”孔澜真心实意的夸奖。   虽然很多人抨击秦朝依法治国,过于严苛,但不得不说,安全性大大提高。   行走在街市,随处可见士卒巡察。   集市内人比想象中的更多。   入其中,并非是店铺,而是一个个摊贩,有点像是现代菜市场,东西都摆在草帘子上面,且相邻的摊位卖的东西也都是同品类。   比如卖陶器的场所只卖陶器,大陶小陶、陶碗陶壶,只要是陶器,都在一个地儿。   卖竹制品的也是,布匹亦然。   一个个摊位看过去,孔澜心中感叹:这简直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走在人群中,孔澜一边走一边感叹,“大秦果真名不虚传。”   听到她的夸赞,蒙武脸上浮现出笑。   护卫为她隔绝开人流,蒙武走在一旁,隐晦的观察她,见她对那些新奇的小玩意感兴趣,说道:“前面有一些吃食。”   吃食?   孔澜真来了兴趣,要知道李家村是相当贫苦的村子,村民吃的都是豆饭和藿羹,根本没有什么美食可言。   “可有什么吃食?”她好奇问,往前走去。   蒙武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炰鸡极好!”   “炰鸡?”   听起来相当新奇。   “那是什么?”林琅忍不住询问,眼睛睁着滴流圆,克制自己想要四下张望的不得体行为。   比起孔澜,身为原住民的林琅这辈子除了征兵,都不会离开家乡,更不可能来到咸阳,所以他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好奇。   “走,我带你们去尚商坊吃一吃,不过那东西还是不如昨日吃的红烧肉来的味美啊。”蒙武满是遗憾的感叹,认真点评:“那红烧肉才是人间难寻。”   见他满脸遗憾,念念不忘,时不时瞥她,孔澜确定这家伙是盯上红烧肉没错了。   一份食谱交好嬴政重臣,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买卖,孔澜当即对林琅道:“林琅你回去之后,抄一份食谱给武君侯。”   一听这话,蒙武愣住,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这可是你的家传,我怎可随意要来。”   这时候,一道好食谱是可以当做传家的宝贝,但对于孔澜来说,这一道红烧肉算啥,更别说她还带了七八本食谱。   要真能为古代饮食做贡献,没准也会有天降功德?   这么一想,孔澜更蠢蠢欲动,豪爽干脆道:“不过是吃食罢了,林琅你回去抄几个软烂的炖肉,给武君侯一起带走。”   见她不似忍痛割爱,语气随意,是真切的爽快之人,蒙武感叹:“他人得珍馐,藏之,唯澜君慷慨赠之,吾自愧不如。”   他有私心,毕竟他母亲在父亲蒙骜去世后便身体渐弱,年事已高,牙口不好咀嚼肉食,所以他见有肉如此肥而不腻,若真能得到食谱,就算是价千金他也愿意,万万没想到,对方这般随意的就把珍贵的食谱给了他。   这么一想,蒙武更是感动:“日后,澜君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尽管提。”   看着对方感动到无复已加的模样,孔澜内心微妙:怪不得古代穿越小说里,女主角都喜欢用美食网罗人,这还真行啊?   孔澜想了想道:“若旁人问起食谱,武君侯也可尽数告之,这等美味还是得更多人知道才好。”   话音刚落,蒙武停住脚步,对着孔澜深深鞠躬,大叹:“澜君有圣人之性啊!”   他神色认真,孔澜愣住,因为太震惊以至于一时失语。   不是,给个食谱就圣人了吗?   “咳咳,咳咳——”受到惊吓的孔澜咳嗽两声,身体更显孱弱,勉强止住咳嗽,有些气虚的对蒙武说道:“毕竟我这身子,就算是身怀异宝又如何?倒不如给自己积些福德。”   蒙武此刻更觉得,孔澜绝不会是他国派来的细作。   过了大半条街,卖吃食的地儿人就少了不少,黔首不会卖昂贵的食物,蔬菜则是以藿(豆叶)、葵(冬苋菜)、薤(藠头)、葱、韭。   偶尔还能看到不知道名字的绿叶菜,大概是某些野菜。   主食都是以豆、麻、麦为主。   刚来这,就看到三四个卖豆子的。   嗯?豆子!?   孔澜一个激灵,目光投过去,放在竹筐中一颗颗像黄豆,又有点不一样的菽堆成冒尖的小山。   脑子里好像在一瞬间被烟花炸了一波,只剩下一片空白,她站在黔首面前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竹筐中的黄豆。   黄豆啊!   她怎么连满门忠烈的黄豆都忘记了!   心中狂喜,孔澜手死死捏紧,嘴角克制不住的向上扬起,眼睛瞪大,看着有点癫狂之色,语气逐渐丧心:“豆子啊!豆子!我竟然忘了豆子!”   不能施粥赚功德。   她可以教百姓做豆腐、豆花、豆皮、豆浆、榨油……   老豆家满门忠烈,她怎么就忘记豆子了呢!孔澜连连懊悔。   见她狂喜,连蒙武和林琅都愣住。   “主上可是要买菽?”林琅疑惑,菽(豆)这种东西以往在李家村也是吃不上的,李家村土地太少,为了交税,为了缴税只能种粱、黍,他们自己一般都是吃野菜饭、麦饭。   但主上已经贵为大博士,难道还要吃豆饭?   “买!”孔澜欣喜:“全都要了!我要教黔首做豆腐!”   蒙武脸懵,豆腐?那又是什么?   反倒是林琅习以为常,对着旁边呆若木鸡的黔首们开口:“你们的菽,我们都要了。”   被天降横财砸中,卖不出去的黔首激动不已。   “贵人,买我的。”   “买我的。”   “我家的新鲜!”   孔澜一时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大手一挥,豪掷千金:“别急,都要!” 第8章 菜刀定秦?:定寡人大秦乾坤!   豆制品起源于东汉,在战国时期,菽主要是当做穷苦百姓的主食或者做豆酱。   一竹筐一竹筐的菽被收下。   收了钱币,黔首喜笑颜开。   林琅验收了菽的品质,没压价,痛快的付了秦币。   秦朝的秦币是圆币,外圆内方,表面刻着“半两”的字样。   付完钱,林琅叫黔首们把各自的菽搬到市口,他买的量大得过市税。   黔首们毫无怨言,没想到今日会遇到这般阔绰的贵族,面带喜色,只盼这样的贵族多来些才好。   收了半个集市的菽,少说也有五十石,就是吃也得吃上大半年,林琅不解,忧心忡忡:“主上,我们采买这么多菽有何用?”   贵族的食物主要是小米、黄米、糯米、大米,若是经常吃豆饭,是会被别的贵族耻笑。   旁边的蒙武也道:“我家前些日子刚从佃户手上收了上好的大米,回头我叫人提到你府上。”   见两人这般说,孔澜一点没有贵族该有的窘迫,只是抬手拉了拉下滑的氅衣,神安气定:“非也非也,这菽不是拿来做豆饭的。”   不是做豆饭?   那能做什么?喂养牲口?这也太奢靡了吧?   蒙武与林琅皆是不解。   想到劳苦功高的老豆一家,即将化身为她的功德,孔澜心情甚是妙哉。   暂且不说豆子本身就是黔首的低贱口粮,即使做成变化繁多的食物,贵族也不可能强占,而且做出来之后,不仅可以给百姓改善口粮,还能补贴家用。   民以食为天,怎么说都是功德一件的大好事。   孔澜暂时不清楚,除了辅佐嬴政之外,还有什么能赚取功德的,不过以古至今的神话,想要得功德,就得为百姓多做好事,她深以为然。   “这附近可有石器加工作坊?”孔澜又询问。   “石器坊?”蒙武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但只是买些菽,搞些石器都算不得什么,想了想他说:“两街外有一家石坊。”   “行,咱们就去那里,林琅,你叫人把菽都运回家,集市内若还有人卖菽,你都一同采买了。”孔澜对着林琅吩咐道。   林琅应声:“喏。”   石坊不算太远,但走过去依旧叫孔澜累的有些喘息。   显然,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很差。   抵达石坊处,门口是守门的士卒,跨入大门,里头的规模比想象的更大,林立的屋舍有数十间。   有一宽阔而平坦的坌土空地,旁边还有巨大的水槽,里面浸泡着石料,未穿上衣的曹长、匠工埋头苦干,一片片石瓦打磨好立在旁边。   里面都是各种打磨的声音。   和现代工坊几乎差不多。   来来往往的都是卸石料的伙夫,门左右站着带长矛驻守的士卒,孔澜意识到,这个石坊实际上是官营的兵工厂。   “蒙武将军远驾而来,快请快请。”穿着深色曲裾的男子瞧见蒙武,从屋内,快步迎了上来。   “欸——”蒙武挥手,抬眼睨他,粗声粗气:“今日来,不找你麻烦。”   秦兵的石甲就是这群人造,有时候给的数量不够,蒙武时常堵在这儿盯着,他官职虽然不如蒙武大将军,但实不相瞒,两人颇熟。   听到这话,男人脸上的笑容牵强三分,暗暗翻了个白眼:“蒙武将军,大王可没再叫我添石甲。”   何来找他麻烦?   蒙武才不管他说什么,抬手搭在他肩膀上,手一捏,叫他骨头一软,慢条斯理对男人道:“这位是大王刚册封的孔大博士,你可要好生招待。”   那人眼睛一亮。   “哎哟,早闻孔澜大博士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对方连连作揖,嘴上说着客套的场面话,语气热情又不叫人讨厌:“鄙人王瑜,孔澜大博士换我王工师即可。”   “王工师。”孔澜客气道:“我需要做一个石磨,可否做一个?”   石磨?   “何为石磨?”对方不解。   孔澜环顾一周,从地上拿起一根木棍,走到沙盘旁边,对着沙盘画了个椭圆的石磨,作为医学生,画画技术那是一点不带差的。   总体来说石磨就是正圆石板,中间带孔洞,下方的石板要大上一圈,外围带液体能流动的引导凹槽。   行云流水,三两下画出两个石磨。   这玩意她家就有,怎么可能不会画?逢年过节要是得空,老头子还会自己做豆腐。   她总共画了两种石磨,一种是可以用家畜拉的,另一种是带木头架子,架子悬在房梁,人力也能轻松推拉。   见她露这一手,瞧见地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看模样确实清晰分明,蒙武心下惊讶,暗叹对方确实不简单。   “这瞧着倒像是齿。”王工师摸着下巴,弯着腰仔细看看一二,一口断定:“能做!”   “先帮我做三个。”孔澜定了三个,她现在不缺钱,秦王给的赏金够她在咸阳城当个贵族了。   王工师瞧了眼蒙武,见他微微颔首,这才俯身应是:“喏。”   付了定金,孔澜心情甚好,又问蒙武:“什么地方可以买竹制编织的器物?”   “编织物?”蒙武摸不着头脑。   他既看不懂刚刚名为“石磨”的东西是做什么的,总不能是武器吧?也不懂她为何突然又要竹制器物。   但这些东西既不是用作武器,瞧着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蒙武暗暗皱眉,不得其解,点点头:“有!”   孔澜心中自有打算,除了老豆满门,她还打算趁机把面制品发扬光大,所以定制蒸笼迫在眉睫。   面食秦朝还是有的,主要是汤饼和蒸饼,前者就是面条,蒸饼就是死面饼,而包子、馒头则起源于三国时期,目前主要是受限于发酵技术。   发酵她行啊,毕竟她有现成的酵母粉。   有了包子馒头,那饺子、馄饨、烧麦等东西,不就可以顺势推出?   李家村太穷,地太偏僻,定制石磨的地儿肯定是没有的,但咸阳繁华,东西繁多,能人异士也多,能让她放手干的机会也更多。   蒙武想不明白,于是也就懒得想,直接道:“离得不远,我带你去。”   此时此刻,孔澜真觉得,结交蒙武实在是太值了!   有了本身身居高位,颇有名气的蒙武帮忙,接下去定的东西相当顺利。   与此同时,咸阳殿内,兰池宫。   渭水修建的园林正值秋日,花团锦簇,景色怡然,仿照海上仙山而建的假山巍峨耸立。   在园林正中,孔澜被拉来的那辆卡车立在其中。   嬴政身着玄色直裾,身后跟着尉缭、李斯、顿弱、茅焦、姚贾几人。   这几人都是精通谋略的策士与直言敢谏的诤臣,这些智谋之士向来得嬴政倚重。   而现下,他们刚看完那些属于孔澜的神奇之物。   李斯皱眉,盯着那庞然大物名为“车”的东西,抬手敲了敲,听到清脆一声:“莫不是铁器?”   “非也,此物并非无坚不摧。”嬴政指了指车门旁边的凹陷,“以石器攻之,不堪。”   说明这东西应当不是什么武器。   几人又趴在车窗往里看,贴了膜的车窗依稀只能看到里面的摆设,叫人摸不着头脑。   “莫不是用马拉?”顿弱好奇不已,这里敲敲,那里碰碰,半响,道了句:“好似没什么大用。”   其余几人认同的点头。   这东西得需要四匹马才能拉动,笨重且扛不住石头攻击,确实不太好用。   嬴政点点头,作为标准的实用主义,大手一挥,对旁边的士卒道:“此物还于孔澜大博士去。”   “唯。”   除了那辆车,嬴政又领着众人进屋内,孔澜贡上不少,他从未见过,今日正好与众人一同欣赏一二。   侍女手中的托盘上,摆放着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衣服。   “这些诸君,且看如何?”嬴政神色淡淡,指了指那些奇怪的衣服,单一黑色的衣服全被他收下,他拿起其中适合他穿的黑色羽绒服,“此物极暖。”   说罢,他套在身上,不一会儿,已经感受到身子燥热,受不住的脱下。   他很清楚,这东西若是冬日穿,比氅衣轻便,且更暖。   看到玄色的衣服,几位大臣脸色骤变,纷纷道:“大王,如此多玄衣,此乃僭越啊!”   在秦朝黑色虽不是秦王专属,但若上下都是黑,这就是最高祭祀的服饰,只有秦王能穿,文武大臣能穿的必须是玄色夹杂其他颜色,而黔首则是衣领或者头巾为黑。   听着话,秦始皇倒并不生气,神色莫测:“这孔澜,不似人间来,何来僭越一说?”   几人面面相觑,倒是尉缭拿起一件色泽艳丽,花纹繁琐的外套,撑开看了看,语气满是惊叹:“此物颇为厚实,与麻不同,不知是何物。”   “此衣甚是轻便。”旁边的姚贾跟着拿起一件短款羽绒服。   旁边的顿弱看见白色的裙子,大惊:“竟还有素衣。”   “此物合裆?。”李斯拿起一件裤子,发现这东西与他们的垮裤不大一样,中间合上,但又有小孔,他摸着那长裤,用手指穿过裤/裆的口,感觉古怪。   他们不是黔首,皆为能人,见多识广,这些东西虽从未见过,但稍稍联想,也能知道作用。   思考一二,道了句:“这般男子便不会不雅,甚好。”   坐于首位,秦王嬴政面色淡淡的注视他们议论纷纷,并未把那些古怪的衣裳放在心上,再一挥手,侍女们又端来托盘,上面摆放几把菜刀。   “此物——”   眼看重头戏出现,秦王站起身,走到下位,拿起其中一把菜刀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抽出腰间佩剑,拿着菜刀就砍向佩剑。   “诤——”   清脆一声。   他那视若珍宝,削铁如泥,由工匠煅烧、锤砸不下万次的佩剑应声而断。   而菜刀泛着寒光,纹丝不动。   被这一幕吓到的策士纷纷瞪大眼。   还是李斯反应快,当即俯身鞠躬,语气震惊带颤:“大王得此神兵,灭楚指日可待!”   “贺大王!”   其余几人也不傻,跟着高声道喜。   嬴政并未因他们的道喜而面露欣喜之色,握着刀柄,面上带几分可惜:“可惜此刀短了些。”   这必然是特殊的材质,莫不是古籍记载的天落玄铁?   他看向那几个大小不一的菜刀,估计也是玄铁太少,才锻造成这些大小,嬴政满心遗憾,若是他得到必然能锻造出一柄神器!   见状,免不得遗憾感叹:“若是给它们都融了,怕也锻不出一把利剑。”   尉缭心下骇然,万万没想到那孔澜手中竟有如此神兵利器。   李斯迫切追问:“大王何处得此物?”若大秦得此物制作方法,何愁兵器?   “都是孔澜供上的。”嬴政摸了摸下巴,“好似叫菜刀。”   说罢,嫌弃的皱眉,“此名不好,不若叫定秦刀!”   越看越喜爱,嬴政拂袖心喜,越发觉得这是个至宝,刀面清晰倒影出他的模样,剑眉星目,锐不可当,就如同这刀,眉宇透着满意,他沉声道:“不错!就叫定秦刀!”   “定寡人大秦乾坤!” 第9章 豆浆出马:承认自己是文盲,只需要一个秦律   如果知道自己朝贡上去的菜刀,被秦王当做“定秦刀”,孔澜绝对会惊恐到跪地大喊:大王万万不可。   想一下,千百年后,不知名的考古学家,在秦王墓挖掘出来一把家家户户都有的菜刀,定睛一看,上面刻着:定秦刀。   这何止是史学界的炸裂,简直是秦王的威严扫地,那可是菜刀啊!只有16cm的菜刀啊!   万一到时候被人误会嬴政是个小矮子怎么办?倒反天罡啊。   只可惜,目前什么都不知道,再加上刚刚采买了一批石磨和蒸笼,全然不知的孔澜身心愉悦、心满意足。   至于蒙武是否是秦王派来盯着她的,她也没放在心上。   像她这种身份成谜,不属于六国贵族之后,身怀“奇物”,来历诡异的女子,惹人怀疑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   当然,她绝无可能是孔子后人,因为孔子,他是子姓,孔氏,名丘,字仲尼。   而男子称氏,女子称姓。   她如果想要和孔子扯关系,她得叫子澜。   不过身份这件事,她并未放在心上,秦王都派尉缭来请她,不可能是把她请过来当吉祥物,她推测,嬴政必然还在斟酌。   这斟酌也不会等太久,毕竟秦王是出了名的求贤若渴。   暂且不知秦王是什么打算,但她也不会就此守株待兔。   回家的条件是辅佐千古一帝,但功德不可能全系在嬴政一人身上,她得多找几个获得功德的方法。   老祖宗告诉我们,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等牛车缓缓驶入庭院,孔澜收回思绪,扶着林琅的手臂下了牛车。   过了抄手游廊,过堂后是一方比前院略小一些的庭院,目前只种了几株花草。   她瞧了瞧那几株不知名的花草,心想过几日叫人拔了,让林琅种西红柿。   “林琅,把采买回来的干菽先放着,过几日泡上,另外你带几人去买些麦,买个一百石吧。”   麦指的是小麦,由于战国没的石磨,想要把麦变成面得靠女子手捣,所以面是个金贵的东西,而穷人只能吃简单脱壳的麦饭。   “唯。”林琅恭敬应声。   林琅去后,孔澜回屋,掀开挂在门上的草帘子,映入眼帘的是紫檀架子的大插屏。   插屏隔绝睡觉的席榻和外屋。   外屋也是席榻,脱鞋入内,上头摆放着休息用的软垫和矮桌,以及用来依靠的凭几。   孔澜脱下氅衣,肩头一松。   坐在矮桌后,拿起备好的秦律竹简。   展开后,扭曲的象形字映入眼帘,粗看不认识,细看更不认识。   孔澜脑海中就剩下一个念头:完蛋,刚结束哑巴生涯,又成标准文盲了!   承认自己是文盲,只需要一个秦律。   “但凡早知道我会穿越,我还考什么医科大学,我应该去考古啊——”孔澜盯着上面抽象的文字,倒吸一口冷气。   这她能学得会?   不,绝对学不会的!   从入门到入土,从学习到放弃,只用了短短三十秒。   孔澜沉默,毅然决然地选择用五百功德兑换七国语言、文字精通,并安慰自己:“这算是功德用在刀刃上,没事的、没事的。”   等她先把面食和老豆一家弄出来,一定会有功德!   终于能看懂秦律,孔澜静下心来,勤勤恳恳开始学习。   而另一边,她本人虽然不在朝堂,但朝堂之中到处都是她的传说。   李斯等人从秦王的兰池宫离开,三两成群。   面色难得统一,皆是凝重,满心不解,这毫无名气的孔澜到底是从何而来?   莫不是秦王真的要重用了?   然,一连数日,秦王都未曾再召见孔澜。   日月更替,整个秦朝上下,好似真的遗忘了孔澜这人。   即便是秦王开大会也从未召见她,与此前咸阳宫中那副倚重的模样多有不同,叫人摸不着头脑。   在众人摸不着头脑时,孔澜一派从容,不紧不慢的学习秦律,连带着没过几日,她定制的蒸笼和石磨先一步到位。   孔澜也叫人把菽泡上和麦润上。   第二日,王工师亲自带人送来了三个石磨。   石磨放在了院中,王工师恭敬的等验收,见孔澜被婢女们拥簇着走出,瞧着却弱不胜,又自带风雅之态。   心下称奇,却也可惜:喜奇淫技巧,怕是被大王不喜。   王工师走上前:“孔澜大博士,此物已好,您瞧瞧。”   瞧见石磨,孔澜心下满意。   “去推动试试。”她给林琅支了个眼色。   林琅应声上前,伸出双臂,握住木轴,使了大力气,石磨磕磕绊绊的开始转动起来,逐渐转动的流畅。   “彩!”见石磨转动流畅,孔澜笑着点点头:“不错不错,再做十个。”   王工师脸上笑容一僵,半晌应道:“唯。”   王工师刚走不久,午后,定制的蒸笼也送了过来。   顷刻间,院子里堆满了她定的东西。   婢女和护卫面面相觑。   今日天色不错,碧蓝如洗。   她兴致起,当即道:“菽泡了有一日,麦也润了,择日不如撞日,磨豆浆和面粉吧。”   其他人满是不解。   行动力拉满,孔澜说干就干,吩咐林琅:“把咱们之前泡的豆子和麦提出来。”   “唯。”林琅也不问做什么,唤了几人,跟着自己一起去提。   麦子和豆子提前泡过水。   孔澜伸手摸了一把,麦吸满了水,外壳已经变得具有韧性,而豆子轻轻一捻,外层的薄膜轻松被褪下。   这代表已经润好了,接下去就可以磨。   环顾一周,孔澜指向其中三个身形高壮的护卫,问道:“你们三叫什么?”   “奴叫去疾。”   “奴叫阿狸。”   “奴叫武”   这些名字都没有氏,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奴隶出生,连平民都不是。   孔澜不介意身份:“你们握住凸起的木轴,试试往前推。”   三个护卫试探的推了一下,发现除了有些费力气,并不难。   见石墨动了起来,用瓢挖起一勺小麦,放入石磨中间的磨眼,对着去疾道:“你慢慢推。”   “唯。”去疾被点,一脸紧张。   石磨缓慢旋转,中间的麦子往下掉,众人好奇看去。   微微泛黄的米仁被碾碎,麦皮因为吸了水变得相当有韧性所以并未破碎,而是在碾磨中被分离出来。   “出、出麦米了!”   “碎了碎了!”   议论声骤响。   众人惊诧,那两扇石头缝隙中冒出了没了麦壳的麦米碎。   随着他推磨的动作,被碾碎的麦越来越多。   弱不禁风的孔澜放了几勺麦,已感觉气息不匀,身体比她预想的还要弱。   她抬手招来婢女,把瓢递过去,道:“言,你来放麦。”   言上前接替她的位置。   “武、阿狸你们也开始,春、雨你们帮他们放麦。”   几人连声称:“唯”   磨盘同时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不消片刻。   黄白的麦粒一点点堆积,半筐夹杂着麦壳的麦粒碎出现在众人眼前。   过筛后麦壳消失,麦粒还得再重复研磨三四次,才能成为面粉。   一遍遍过筛,一遍遍研磨,最后出来的就变成了细细的黄白面粉。   众人惊叹不已。   “这、这真的是粉了?”   “真的出麦粉了!”   见孔澜不阻止她们围看,婢女们也就放大了胆子,好奇的绕着石磨。   眼看面粉的粗细已经差不多,站在一旁的孔澜继续指挥,“林琅你去把刚刚送来的面箩拿来,把麦面放在面箩上抖。”   “唯。”   林琅按照她说的开始过筛。   一时间,面萝抖动,白面如雨,落在事先铺好的麻布上。   不知道谁说了句:“这、这若是舂米也这般轻松,还算是罪罚吗?”   孔澜听闻,笑道:“若人人吃上精细的麦面不好吗?”   话音刚落,婢女和护卫同时看过来,神情古怪。   她、他们也能吃这精细的麦面?   众人惊讶又古怪,虽心动,但也知晓,这是不可能的。   这哪里是他们这些个奴隶能吃上的?   不管他们信不信,孔澜是坚信的。   差不多磨了有三十多斤,孔澜觉得差不多,又叫人分出一个石磨开始磨豆子。   磨豆子得放黄豆和水。   随着石磨推动,豆子被碾碎,不是麦粒的颗粒,而是细碎,伴随着一股子豆香弥散出。   “这、这怎么变成了黄水?”有婢女壮着胆子好奇。   “因为黄豆有水。”孔澜告诉她。   婢女不懂,但得了回答,她心底开心,心底浮现出一个念头:主上同其他官家不一样。   “把豆渣和汁水都用木桶装好,等会儿再过滤,你们去拿个提链炉来。”孔澜慢悠悠的吩咐。   提炼炉是一种青铜炉子,可以烧火热食物,和现代的炉子除了材质基本一致。   提炼炉被拿来,引火后燃起。   精壮的男子双手提起孔澜自带的大铁锅,压着声音低吼一声:“喝!”   轻轻松松,架起铁锅放在了提炼炉上。   几个婢女用细麻布把豆汁过滤了一遍,过滤出来的豆渣放在木桶内,弥漫着豆腥味的豆汁又都倒入铁锅。   孔澜指挥,“火不用太大,豆汁煮沸。”   “唯。”婢女拿着长长的勺子,慢慢搅拌。   本空旷的庭院,满满当当都是人。   豆汁在铁锅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火焰熄灭,红薯、土豆在炭火的余温中逐渐变黑。   众人也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轻松起来,去疾甚至还唱起了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歌喉一响,孔澜面露所思,原来诗经是这么唱的啊。   众人紧张不已,见孔澜没说什么,反而面露欣赏,一个个放松下来,跟着唱了起来。   孔澜坐在廊下,眉眼弯弯,神色温润。   年纪不大的婢女、护卫围着石磨旋转,衣袖翻飞如蝶,歌声清亮得像山涧水,涓涓而下。   听见他们唱的起劲,孔澜的指尖也在膝上叩着节拍,和着那有些凌乱的舞步,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   她看向她们,像春天看花,像长者看幼雏。   不过是一群孩子,她想。   空气中弥漫着豆腥味和歌声。   歌舞不停,眼看豆浆煮的差不多,豆腥味散去后就算是熟了,孔澜对着众人招呼,“一人一碗豆浆,加些饴糖吧。”   这时候没白糖,饴糖也是稀罕物。   “来吧,每人都喝一碗尝尝。”孔澜又道。   众人不敢前,还是林琅率先上前舀了一碗,加了一点点饴糖,见他先行,大家这才壮起胆子,跟着盛了一碗,但是没敢放饴糖。   孔澜也给自己来了一碗,见他们不放,叫林琅主动给他们放一些,开口道:“若是不加点糖,有些卡嗓子。”   卡嗓子?   最先品一口的婢女言脱口而出:“奴从未喝过这般香甜的汁水,如何卡嗓子?”   这可比麦饭、豆饭爽滑多了。   “是极,是极。”   “这汁真甜。”   “好喝,这真好喝,真的是用豆子做的?”   大家啧啧称奇,互相看看,小口小口抿着喝,忍不住又大口,若不是太烫,怕是一口也能喝完。   孔澜笑了笑,接过林琅递来的豆汁,放了整整一大块饴糖。   刚入口,醇香的豆汁在嘴中化开,味道醇香。   “这是什么味道?”粗狂好奇的嗓音从连廊处传来,走来的蒙武瞧见一堆人围在庭院,笑着问道:“孔君你这是又搞好东西?”   他大跨步走了进来,孔澜正要准备与他说,又听到低沉一声:“好浓的豆香。”   只见一副黔首打扮,但面容俊朗的嬴政跨步而来,背脊挺直,器宇轩昂。   那身黔首的衣裳,硬是被他穿出了君临天下的气势。   以至于孔澜一时间没回过神。   嬴政不紧不慢的站定在林琅身旁,低头看去,好奇问了句:“这是何物?”   林琅一脸自豪:“主上做的吃食!”   “哦?味可美?”   “极美!”   嬴政一听,更好奇了,爽快道:“给我也来一碗。”   眼睁睁看着林琅给他打了一碗豆浆,孔澜人麻了,不是,大王你为什么能这么自然的混入其中啊!!! 第10章 陛下息怒:不是很理解,你们古人在想什么   眼睁睁看着嬴政举起陶碗,慢悠悠喝上,三两口喝尽,正欲递出瓷碗再来一碗。   孔澜大脑有点空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嬴政会在这。   眼看对方连喝两碗,还要继续,孔澜慌忙拦住:“大——”   嬴政立于园中,布衣难掩睥睨之态,见她难得惊慌,生出笑意,笑着摆手道:“不必惊慌。”   谁能不慌!!!   从她那惯常风轻云淡的脸上瞧见紧张情绪,这叫嬴政觉得有趣,心想:还是有她慌乱的时候。   嬴政慢悠悠左右看去,单手背于腰后,玄色直裾衬得他身姿挺拔,神色柔和时,不怒自威的气场淡去,倒是生出些许文官的儒雅。   他跨步往前,随口道:“闲来无事,闲逛罢了。”   闲逛,逛到她家?小朋友都不信的借口,所以秦王是故意来?想到这,孔澜定了定心神,突击检查什么的,她也是不慌的,正了正神色,问道:“大王可带护卫?”   “既是闲逛,何故带护卫?”说罢,他揶揄看她:“莫不是澜卿处,不安稳?”   一副理直气壮中又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确定了对方是故意突击,孔澜哀怨看向蒙武,蒙武慌忙摆手错开目光,“不止有我。”   还有其他人?孔澜疑惑,但很快,她就知道还有谁了,又从外面走进来两人,为首的是尉缭,身旁还跟着一位此前见过的赵高。   赵高率先拱手,笑眯眯道:“孔澜大博士。”   “赵高中车府令。”回礼,客气打招呼,面对这位未来干出了沙丘政变的狠人,孔澜对他的感官属于敬而远之,只是客气。   赵高显然也感受到孔澜的疏离,面上不动声色,脸上笑容不变,好似什么都没察觉。   就这空隙,嬴政又已经喝了一碗带糖的豆汁。   蒙武见状,也豪迈的来上一碗,咂咂嘴,“此物有豆香,却又醇厚爽滑,不错,不错。”   把豆浆喝出了饮酒的豪迈,看的孔澜嘴角一抽一抽,不是说秦始皇不好美食吗?   “这是什么?”尉缭倒是没喝豆汁,而是走到石磨边上,对磨出的小麦粉的石磨生出兴趣。   他站在石磨旁边,看他们研磨。   看那麦壳轻松褪下,里面的子仁变作碎粒,而另一个石磨上,那些去了麦壳的碎粒又经过二次研磨,变得更细。   如此反复,最后得到细腻如雪的白面。   他伸手捻了捻磨好的麦面,入手如粉,簌簌而下,眼中顿生惊诧。   赵高见状惊讶道:“这东西倒是比舂来的更快。”   尉缭目不转睛的盯着石磨转动,几乎是一眼就看懂那东西是如何运作,摸了摸短须,感叹道:“若是有此物,比舂更方便啊。”   连喝三碗小甜水,嬴政放下碗,走过去俯身细看。   两个石块上下研磨,麦就成了面粉,且不止如此,这东西不止在磨麦,还在磨菽。   他刚刚喝的莫不是就这菽成菽水?   “此物叫什么?”他问。   打了个措手不及,孔澜没想到他们今日会出现,但好在,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准备推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心底组织了一下语言,笑着道:“此物乃石磨。”   说着,她上前舀了一把乳白的面粉,道了句:“这面就是做炊饼的面,除此之外能做不少吃食。”   “可是准备做蒸饼?”蒙武问,对梆硬的蒸饼并不感兴趣。   “非也。”既然要表现,孔澜自然是准备来个大的,神神秘秘的说道:“只是蒸饼怕是诸君不喜,今日我作宴。”   她故作冥思苦想,道:“就做包子、馒头、饺子、手擀面这四样。”   别的不说,就是她自己都有两年没吃这些东西,那是真的想念这一口。   “这些是何?”蒙武好奇,他不关注石磨,他只关心吃食。   倒是尉缭和嬴政两人细细观摩这石磨的运行。   此物,不难做。两人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若是推广开,甚好。   “等等便晓得了。”孔澜卖了个关子。   她叫林琅把自己带的酵母粉拿来,酵母粉这东西不怕过期,过期了也能养回来。   又对着婢女言说道:“去炊所叫几个婢、奴来。”   “唯。”   “这些包子、馒头、饺子、手擀面都是由这麦粉做?”蒙武不解,但自从吃了孔澜家的菜肴,他非常信服对方的手艺。   嬴政已经想好回去就让将作少府的人做几个,此时听到蒙武的话,也生出好奇:“还有寡人所不知?”   这天下美食他哪一样没吃过,怎么这几样连听都没听说?   看得出来,嬴政今日心情不错。   “大王过些时候便知晓了。”孔澜慢悠悠回答。   天色尚佳,孔澜便叫人在庭院中摆上两个提链炉,至于煮好的豆浆,孔澜是打算做豆腐的。   林琅取来酵母和盐卤。   “把豆浆装出来。”孔澜命人把豆浆装到木桶内,闲来无事的蒙武一瞧,主动道:“这要做什么?我来吧。”   说罢,只见他双手握住铁锅两端把手,气沉丹田,双手青筋迸发,双腿蹬地,浑身肌肉同时使劲。   “喝!”   一声短喝,整个铁锅连同里头的豆浆一起被端起。   孔澜目瞪口呆,重不重的不说,这不烫吗?   嬴政一看,抚掌大笑:“彩!不愧是寡人大将军!”   生怕蒙武把豆浆给掀了,孔澜慌忙指挥人把准备好的木桶放在地上,让他往木桶里倒豆浆,“行了行了,倒入木桶。”   豆浆倒入木桶,孔澜取了清水化开盐卤,“给我个干净的细竹竿。”   众人好奇看去,只见她端着一碗水,一边搅拌豆汁一边把水倒入其中,就不再动它。   “这就好了?”尉缭好奇。   他从未见过这种吃食。   “静待两刻。”孔澜信心十足,做豆腐她是不可能失败。   奴仆们把孔澜定制的高脚桌抬了出来,稳稳放在庭院中,台面放上砧板、羊肉、猪肉还有各类菜和孔澜自带的调味料。   林琅站在高桌子前摆弄肉类,动作熟练的给它们切成丁。   从未见过这阵势,纷纷凑过去。   “此物像是变高的案。”秦王推了推那桌子,发现十分稳当。   林琅站在桌子后,拿起一块生羊腿开始拆肉,动作利落,抄起菜刀,伴随着“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在崇尚武艺的秦朝来看,就是力与美的结合。   嬴政被声音吸引。   颇有节奏韵律,叫他不自觉轻轻晃脑,双手背在身后,顺势看过去,眼神透着好奇之色。   只见刀刃泛着寒光,被阳光一闪,叫他不自觉眯起眼。   待看清那人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嬴政脸色大变!   勃然大怒!   尉缭也注意到对方用“定秦刀”砍肉,难得失态,连连回头看向孔澜。   “放肆!”一声怒斥,暴怒声如平地惊雷:“奴敢用定秦刀砍肉!”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   被嬴政呵斥,林琅面色瞬间没了血色,双膝一软,匍匐跪在地上,以头点地,一动不敢动。   婢女、奴仆顷刻间尽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面容惨白。   连蒙武和尉缭、赵高三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鞠躬行礼。   “大王息怒。”   “大王息怒。”   几人齐声道。   在一旁教婢女和面的孔澜也被吓到,茫然抬头,看向嬴政。   唯有嬴政立着,淡淡的薄怒悬在眉梢,压迫感扑面而来,孔澜不知发生何事,什么定秦刀?心下茫然。   只见嬴政大步走到高桌前,拿起还带着肉的菜刀,面带薄怒:“胆敢用定秦刀砍肉!”   定、定秦刀?   啥玩意?   原本还胆战心惊,突然看到嬴政举着带着肉丝的菜刀,某种冷幽默油然而生。   她就是做梦,都不敢梦嬴政手拿菜刀的画面。   “……”   孔澜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那把菜刀,再看了看嬴政,又看看菜刀。   终于,大脑中浮现出一个等式:定秦刀=菜刀。   “……”   比起害怕,此刻的冷幽默占据上风,孔澜轻轻“嘶——”了一声。   因为等式出现的太过震撼,以至于孔澜不仅没有生出害怕的念头,反而有点……被戳中笑点。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菜刀何德何能,能被称之为定秦刀?   她突然想起自己贡献上去的各类非管制,纯民用刀具,忽然生出微妙的念头,那些不会都被当做神兵利器了吧?   眼睁睁看着秦王脑袋上多了个跟血条似的愤怒的buff条,看到那玩意,本该感受“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惊悚,但现在孔澜只觉得有点癫。   太人性化了吧!!!   张了张嘴,风一入口,心情一起伏,止不住的咳嗽,孔澜以拳抵唇:“咳咳咳——”   咳嗽声打破死寂,让嬴政回过神来,锐利的视线射向孔澜。   怒气没有继续上升,卡在怒气条一半左右的位置。   见嬴政满脸怒意,不是很懂武器对于秦人来说代表什么,但看样子,必须得说些什么,孔澜试探性开口解释:“大王,此物在吾乡就是切菜之用。”   话音刚落,不只是嬴政双目瞪圆,连蒙武和尉缭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赵高没见过什么定秦刀,此刻正默默退于一旁,生怕邪火烧在自己身上,若是平日,大王一怒,必然不会轻易泻火。   孔澜时不时扫一眼嬴政的脸,对方脑袋上顶着怒气条没有往上升,但也没回落,叫她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   嬴政心下骇然。   若这些食物只是让他觉得孔澜喜爱钻研,当她说出,此等神器皆是用作切肉,嬴政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此等、此等神兵利器用以切菜?”嬴政呢喃自语。   孔澜忽然反应过来,秦朝的炼钢技术还只是最原始的生铁冶炼,性脆易折,不适合做兵器,所以看到这削铁如泥的菜刀才会以为是神兵利器。   但是拿菜刀当定秦刀?   孔澜不敢想,千百年后的考古学家挖出来后,在博物馆展览菜刀是什么炸裂场景。   “咳咳,大王,此物也是铁,不过与大秦锻造的铁器略有不同,所以不易刚折,此事非一语可言之,不若等用完餔食,臣再与大王说?”   听到这话,嬴政眼神微动,余光扫过孔澜的神情,见她既不慌张,也不惊恐,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此人必然有锻造神器技法!   若是大秦真的能锻造出这等神器,还有甚可惧?   心中急切,但眼下并不是说这事的好时机,她在这也跑不得,嬴政心中盘算一二,眉宇间怒气淡去,只不过神情依旧透着威严,道了句,“澜卿不愧为大博士之名,既如此,继续吧。”   嬴政又看了眼那把“定秦刀”,心中劝自己,真得炼器之法,以后神器何止千万,扬了扬眉梢,面上依旧维持着庄严,对着林琅冷冰冰道,“剁肉。”   孔澜:……   这架势不像是让林琅剁肉,像是准备把他剁了。   果不其然,跪在地上的林琅更不敢动了,只觉得心跳快到嗓子眼,下一秒就要冲出来。   又不敢不接,哆嗦的举起双手,正欲接过菜刀。   眼看神器即将入他人手,止不住眼热,蒙武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恭敬的在林琅之前抢过菜刀,当即道:“剁肉罢了,让臣来吧!”   一点不觉得自己身为大将军剁肉有损威严,眼底只有对使用菜刀的兴奋。   看他兴致十足的挥动菜刀。孔澜陷入沉默。   ……有时候,真的不是很理解,你们古人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这就是代沟吗? 第11章 甜党嬴政:确认过眼神,嬴政是个甜食控!   蒙武接过刀,奴仆依旧如惊鸟般面色惶惶,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恨不得以头抢地,直呼饶命。   孔澜:……   她还是小看了封建时期君王的威慑力。   孔澜顿了顿,勤勤恳恳为嬴政递上台阶:“大王,不若叫他们继续?”   锐利摄人的目光扫来,赵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全当看不见,孔澜提醒道:“这些个婢子们手艺不错。”   嬴政顿了下,半响,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起来罢。”   孔澜微妙:这种傲娇劲儿是怎么一回事?   跪地的奴婢,这才试探性的从地上起身,诚惶诚恐,满脸俱色。   赵高低垂着头,眼中惊诧不定,大王发怒不说没人被拖下去,连个受罚的都没?   “这些都要剁成肉泥。”孔澜把羊肉递去给蒙武。   她试图缓解一下现场的尴尬气氛。   可惜,缓解的比较失败。   大老板在现场,员工惶恐不安,实属不利于工作效率。   孔澜心底叹气,在古代当官也不容易,不小心得掉脑袋。   迟疑片刻,带着些许试探,言辞隐晦的劝其不要再杵着,孔澜又道:“大王,外头也无趣,您不若入屋内坐会儿?”   “用些茶水、糕点,若是用餔食还有一些时辰。”   赵高抬头看她,对她劝说大王的行为惊觉诧异。   嬴政看她的眼神多几分深意,见他怒而不慌者可不多。   宽大的衣袖背在身后,怒气收放自如,嬴政脑海中闪过驿卒带回的消息,西秦村与孔澜此前说的差不多。   贫苦的村子现在人人安居,女子织布纺衣,男子田间耕作,一亩三石,比富饶之地差不到哪里去。   沽名钓誉之辈多不胜数,但这般奇人倒是前所未闻。   正因如此,他一想到几日来故意冷落对方,生怕大才一怒之下,离秦而去,今日这才一早而来。   只不过刚刚一通发怒,倒是……   思及此,嬴政语气也随之缓和:“看茶吧。”   孔澜顿时松口气,领路去堂内。   影度回廊,行走间腰上佩环铿锵。   堂内是标准的秦地摆设,暗金色的青铜灯柱,上好的楠木雕刻的矮桌,地上铺设柔软的草席。   秦王自然是坐首位,孔澜坐左侧,与尉缭对之,赵高次之。   “林琅,你去上些茶水,再准备些吃食。”孔澜吩咐。   “唯。”   林琅不敢多看,俯身告退。   片刻功夫,婢女盛着托盘,鱼贯而入,碟中放着红薯饼、土豆饼、南瓜饼,还有茶。   一股子带着甜腻的香味,伴着茶的苦涩在屋内弥散开。   嬴政正欲与她询问定秦刀一事,视线被端上来的东西吸引。   茶水清澈见底,只有几片茶叶漂浮,里面什么香料也没,瞧着寡淡无味。   一块块蒸饼模样的饼放在瓷盘中,颜色各异,嬴政立刻想到,这可能就是文书上说的,产量三石的作物。   几人面带古怪。   孔澜一样一样的介绍:“大王此乃土豆饼、红薯饼、南瓜饼,搭配热茶,刚刚好。”   因为不清楚嬴政的口味,她没有搞稀奇古怪的东西,上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饼。   原材料简单剁成泥,加了一些蜂蜜和羊乳塑性,做成饼状,小火烤制。   “瞧着似蒸饼。”赵高笑着捧场。   嬴政垂眸,端着姿态伸手端起陶碟,从中捻起一块,入手柔软,轻轻一捏就会碎,诧异:“颇为粘软,与蒸饼不同。”   有了红烧肉打底的经验,尉缭一点没犹豫,率先拿起颜色更艳的红薯饼。   一口咬下去,牙齿深陷黏糊的薯饼之中,口腔被甜腻充斥,尉缭愣神,没等细细品味,已经滑落至喉咙,这东西好似不用牙咬,就能入喉,还带着甜滋滋的味道。   嬴政见尉缭进食速度变快,确定这东西口味应当不错,也跟着咬了一口,只不过他拿起的是土豆饼。   和完全粘软的红薯不一样,土豆没有完全碾碎,其中加了一些肉粒增加口感,带着点麻椒,还有胡椒,味道变得丰富,吃起来的口感带着淡淡的辛辣。   “此饼甚甘!”嬴政称赞,三两口吃完,转头又夹起南瓜饼。   南瓜饼是用火煎过的,表面微微焦黄,筷子一戳深陷其中,内在柔软。   咬一口,品到了羊奶和蜂蜜,吃起来奶香宜人,嬴政眼睛一亮,伸出拇指扫去嘴角的残渣,心情大好。   最甜的还得是红薯饼,嬴政两口一个。   赵高对那土豆饼情有独钟,细细品之,偶尔摇头晃脑,只觉得这微微的辛辣口感实属奇特,只可惜这饼太小,三两口就吃完了。   “此三样,莫不是澜所说的亩产过三石的粮食?”嬴政脱口询问,秦朝这几年,年年大饥,正需要足够的粮食。   他原以为亩产高的粮食,一定如同菽、麦般难咽,但没想到入口如此粘软,味道鲜美,若是真如这般……   嬴政狂喜。   莫说统一六国,就是北击匈奴、灭南闽、定朝鲜也未尝不可啊!   嬴政抬头,眈眈视之。   看出嬴政的迫切,孔澜微妙,她知道他很迫切,但是先别迫切,她还指望靠这些粮食赚功德,是绝无可能让嬴政扛着粮食去打仗的。   唉——   成为一个有远见的贤臣真难。   孔澜心下感叹,点头应下:“没错,这是其中几样,另外还有蔬菜,品类繁多,我这还有不少种子,概因村子的土壤不适合种植,所以一直没种下。”   扶贫就是这样,什么都得带着村民尝试,所以孔澜手上有不少种子,大部分都不适合留种,小部分能留。   一听这话,嬴政大喜,指着盘中的几样东西:“若此物真能每亩三石,我大秦兵马如何不盛!”   “大王有所不知,这菽研磨成豆汁,做成豆腐不仅口感更好,剩下的残渣煮熟了除了口感不美外也是极好,这菽汁能做豆腐、豆花、豆干……”说道废物利用,孔澜疏疏而谈。   嬴政听得入迷,不忘吃两口红薯饼。   语气亲昵,似随意闲聊,又问:“澜卿所言从未耳闻,不知澜卿从何而来?”   差点脱口而出:老北京,孔澜一顿,面对嬴政的挖坑全当没听见,从容胡说:“东海之外有一大陆,名为美洲,我就来自美洲,在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粮食一年三熟,到处都是粮食,随便撒几颗种子都能自己长成,铁矿铜矿随处可见……”   这回不止嬴政听得入迷,连尉缭和赵高都一副见识短浅的惊叹。   “粮食一年三熟?必然是仙境啊!可是仙人所住之地?”赵高急切追问,这恰好也是嬴政想问的。   孔澜装作一脸诧异:“仙人?自然不是。”   “什么?”嬴政微微附身,五官深邃,极具压迫性。   “若是土壤营养足够,阳光照射足够,温度足够,莫说一年三熟,便是四熟也成。”   “四熟!”赵高惊愕,声音骤然拔高,“当真可以?”   果然科学道路任重道远,孔澜老神在在的点头:“这温度够,自然可以。”   曾经老祖宗的目标是统一华夏。   但,现在她来了。   她的目标:统一全球!   内心颇为中二的感叹,虽然孔澜知道不可能,但是嘛……先给秦王画的饼也是不错的,万一提早开启华夏的大航海呢?   尉缭一听,面露所思:“这般说来,大王您的行宫处,在温汤旁边总有四季常青的绿菜,怕是就如孔澜所言。”   说到这,嬴政也记起,认同的点点头,颇为感叹:“看来,这农耕也多有讲究。”   “澜卿刚才所言那定秦……”最后一个剑字还没说出口,嬴政面带迟疑,难道那个美洲这么厉害?此等神兵利器,只用来剁肉?   跪坐着浑身酸软,孔澜正悄咪咪倚靠在矮几上,突然听到定秦刀,脑海里已经蹦出菜刀。   甚至出现秦始皇站在千军万马之前,举着菜刀大喊“天佑大秦”的惊悚画面。   吓得孔澜一个支棱,稳稳坐直,坐姿笔挺。   对面的尉缭一看,好似看到自家孙辈偷懒的模样,嘴角克制不住的向上扬起,又举起茶盏,掩盖了一下自己的笑意。   “大王,那名为菜刀,剔骨切菜剁肉之用。”万万不能让迷人的老祖宗留下这种黑历史,孔澜极力阻止。   尉缭是见识过劈青铜如劈柴的菜刀,眼看秦王面色不虞,作为极有眼力劲儿的臣子,尉缭主动替秦王揽下这尴尬的话题:“孔君候,这菜刀也是铁器,为何硬而不脆,削铁如泥?”   “铁脆?”孔澜一拍脑袋,想起来原由,“生铁铸造工艺打造的铁器确实会比较脆,冶炼温度控制和原料都会造成铁器成品脆,品质不稳定……”   生铁铸造工艺?嬴政心底一紧,铁器制作乃绝密,莫说一般大臣不知晓铁器如何来,这般侃侃而谈的匠人怕是都没几个。   难不成此人是墨家弟子?这个念头在嬴政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心底紧张,面上漫不经心询问:“澜卿知道如何解决?”   这——   她还真知道,都不需要翻书的,解决方法也很简单。   孔澜回答:“大王叫工匠把生铁加热到半熔融状态,在熔池中像炒菜一样不断搅拌,想做硬刀就搅拌时间短一些,想做韧的农具就多搅拌。”   至于什么叫炒菜,她还无实物表演了一遍。   “如此?”嬴政不可置信,这般简单?   “当然。”孔澜点点头,还道:“若是大王想要真正削铁如泥的利刃,则把炒钢反复加热、折叠、锻打,如此反复二三十次后,就能塑性,得到真正的利刃。”   竟然如此简单?嬴政心底惊讶,恨不得立刻回宫叫来工匠,但好在,理智尚存,左右瞥了眼尉缭和赵高,他感叹:“得澜卿大才,寡人之大幸啊!”   听到这话,孔澜默默瞟了眼飘在半空的各项数据,其中寿命的剩余天数只有22天,扎眼的很。   她什么时候可以来笔功德暴富一下?   “咚咚——”   门口响起敲门声。   嬴政看去,倒是没有被打断后的怒气,此事确实不能在这说。   “大王、主上,豆花已好。”林琅跪在门口恭敬跪坐。   孔澜眼睛一亮:“快快呈上。”   白瓷碗中飘着一朵一朵随水晃动的卿云,白净的瓷勺扣在碗中。   “大王,尉君候、赵君候,这边是豆花,若是喜甘放些蜜糖,若是喜咸便放生抽。”为了搭配豆花,孔澜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酱油都给贡献出来。   因为!   她是个咸党!   “此物,观之如云,不知细品如何。”尉缭颇具期待,倒了一些黑乎乎的酱油。   如墨入水,熏染开来。   嬴政毫不犹豫的倒入蜜糖。   孔澜痛心疾首,没想到嬴政竟然是甜党!   几人拿起瓷勺缓慢搅拌,如卿云的豆花被打散。   嬴政舀了一勺,放入嘴中,鲜甜爽嫩,滋溜一下入了喉咙,甜滋滋的,比那豆汁更味美。   孔澜暗搓搓观察,吃上甜豆花嬴政瞳孔微微瞪大。   确认过眼神,嬴政是个甜食控! 第12章 所图不小:要是卖给其他几国,何愁没有军饷?!   或甜或咸,滋味鲜美,入口丝滑,一吸入喉,与其他吃食不大一样,像是羊乳又没有肉腥味,有豆腥味,不过不浓。   几人品着豆花,时不时点头。   嬴政又放了两勺蜂蜜,对这叫人愉悦的甜味颇为喜爱。   林琅再次出现,低垂着头,跪坐在门口,双手匍匐于头前,跪行大礼,低声道:“大王,主上,馅料已备好。”   一听馅料好了,孔澜放下碗,看向嬴政笑着道:“大王您继续用些,我出去看看。”   “一同。”对这些从未见过的吃食生了兴趣,心中有计较的嬴政三两口吃完,心中止不住感叹:澜卿博学多知,旁人所不及也。   见他要跟,孔澜微妙。   “……”   不是说嬴政每日都得看一百斤的书简,每每得到深夜,怎么感觉……他好像挺悠闲的?   大王要出去看看,身为臣子赵高和尉缭哪敢继续坐着喝,放下碗勺跟着一同起身。   孔澜:……   她岂不是白叫他们休息了?   总之没拦住,一群人再次前往庭院。   庭中树影微晃,廊前鸟雀乱鸣。   院内麦香混豆香,石磨吱呀吱呀,倒是颇有趣味,尉缭见状抚须,观之忍不住点头。   旁边的麻袋中装着磨好的细面,堆成一个小尖尖,阳光洒落,落在堆了尖的白面上,像是堆叠的细雪。   眼下不过三四刻,庭院内堆上一筐白面,嬴政心下骇然,快步上前,用手捻了捻,细腻白面落在手指尖,像是一层白霜。   轻轻一推,并无颗粒,相当细腻。   这种程度,已经与他吃的麦面差不多了。   若是往日,想要研磨出这般精细的麦面,需几十个婢女捣上数日。   一刹的功夫,他已经明白两者的差距!   若是家家户户都备上这等石磨,往后麦面不久变得稀疏平常?若他把这些白面再高价卖给齐燕,再换取更多的麦与钱财……   眨眼功夫,心底已经算完,嬴政狂喜。   何愁军饷稀薄!?   锐利的视线射向孔澜,目光透着压迫。   背后一激灵,打了个冷颤,孔澜机敏往后看去,嬴政已经移开目光。   她狐疑的望向左右,怀疑自己是不是身体太虚,心想要不搞点红枣补补?   院中,婢女、奴仆见嬴政来,纷纷低头行礼。   高桌上蒙着几个白麻布,里头的面团膨胀至两倍大,蒙武正端着海碗呼哧呼哧的喝豆花,见嬴政来,放下碗,“大王。”   嬴政没空搭理他,自顾自走到装着豆汁的木桶前,发现里面不是豆汁,而是豆花,且豆花如白云,在水中晃动。   蒙武走到孔澜身旁,压着声音:“孔君啊,你做的这东西实在好食!”   “喜欢甜的还是咸的?”孔澜笑着问。   “自然是咸的!”   确认过眼神,都是咸党!   两个咸党达成默契共识,万万没想到,正在瞧豆花的嬴政一听,当即反驳:“自然得是甜的,味美。”   嬴政一发话,孔澜和蒙武同时看去。   孔澜心底默默吐槽:小孩子口味。   反倒是嬴政看出两人不满,好似不死心,询问尉缭:“缭卿,尔所中意哪个?”   尉缭对他偶尔露出的幼稚之举习以为常,想了想:“臣也更喜欢甜味。”   “臣也是!”赵高急切应道,惹来孔澜暗戳戳的白眼。   别以为她没瞧见,赵高这货刚刚明明吃的都是咸口,就连薯饼吃的也是辛辣口的土豆饼。   见尉缭和赵高都与自己一样喜欢甜食,嬴政神清气爽,扬了扬眉宇看向蒙武与孔澜,慢悠悠道了句:“瞧着还是甘味更宜人呐。”   孔澜:万万没想到祖龙这么“活泼”。   转念一想,要是她搞个红豆沙馅的包子,祖龙不得狂喜?   要是她再弄出蛋糕奶油……   微妙的,孔澜觉得她好像找到了升官发财的通天路。   “咳咳。”死死按耐住自己的脑洞,孔澜认真哄道:“大王说得在理。”   嬴政满意了。   孔澜走到凝固好的豆花前,回头看向婢女言:“去把长形的木头模具拿来。”   “唯。”   言和其余几个婢女一起去取了木头模具。   孔澜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拿出干净的麻布放在模具中,又拿起舀子,把豆花舀入木头模具中,水溢出。   她演示了几遍,把舀子递给婢女:“按照我这样,把豆花装进去。”   “唯。”   婢女们都是干力气活,三两下就把豆花全舀入模具,水顺着木头缝溢出。   等装好,孔澜把白布左右叠起,滚烫的豆花泛着热气,水流下去后里面的豆花凝实了些。   她又道:“在上面放一块石头压住,再放到凉快通风的地方。”   “唯。”   嬴政心底些许遗憾那丝滑的豆花消失,好奇问道:“这是准备做什么?”   “压实了便是豆腐,等上三四刻就能吃上。”孔澜很想无视嬴政那满是可惜的眼神。   再次确认,嬴政是甜食控实锤了。   不过,祖龙是个甜食控?   这个设定是不是有点萌?   等豆花压好,让婢女们按照她的方法继续把剩下的豆花都压结实,孔澜则是走到长桌前,揭开白麻布,里头的面团涨大两倍。   撩起袖子,动作干脆的在桌上撒上干面粉,拿起面团就开始排气。   尉缭和赵高一左一右立着,嬴政更直接,站在对面以全场最佳视角开始欣赏。   眼见面团又从大变小,三人诧异。   “麦面还能如此?”嬴政问。   这东西,也不在他的知识范畴,尉缭思来想去:“臣曾见婢揉蒸饼,并非这般松软。”   “因为发酵。”孔澜解释什么叫酵母。   当然,在座的几位都难以明白,反倒是做饭的婢女津津有味的听着。   术业有专攻这词体现的淋漓尽致。   看似病弱的孔澜揉捏面团,瞧着游刃有余,将面团擀成大片,卷成长条,用刀切段,一套行云流水,紧接着切好的剂子,在双手间反复揉搓成圆球,捧起来拢高。   “把剩下的面团,如我这般,做成这两种不同大小的剂子。”孔澜演示了一遍之后,叫婢女们试试。   “唯。”   女子手巧,即便是一开始不得苗头,尝试了几次后,逐渐掌握技法,三两下就拢出了不少大小一致的剂子。   嬴政瞧着颇有些生趣。   那面团在婢女手下变得听话,以至于叫人升起好奇,嬴政盯看着,双手背着身后,时不时微微颔首。   “孔澜,给我一个试试?”蒙武跃跃欲试。   孔澜随手递给他一个剂子。   扭头看向其他几人,问道:“要试试吗?”   嬴政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的接过。   眼见少了个面团,孔澜幽幽抬头,就瞧见嬴政手中揉捏着面团,见她看来,颔首道:“寡人试试。”   眼中透着克制不住的跃跃欲试。   原来史书上说秦始皇喜欢新鲜事物,天性开朗是真的。   大剂子孔澜塑了型就是馒头,将做好的馒头生坯放入蒸笼,盖上盖子,让人移到铁锅上,先静置两刻左右,进行二次醒发。   小剂子压扁,拿出许久未用的擀面杖,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接着往里面填充肉馅,手指灵活转动面皮边缘,一个个圆润饱满的包子成型。   总共做了羊肉白菜馅,和猪肉韭菜馅。   “这?这是如何做的?”尉缭不可思议,眼睛没跟上,那圆溜溜的东西就已经出现。   连赵高也探头来看,语气诧异:“好似捏了捏?”   “哈哈哈,我做慢些,你们看。”孔澜这回捏的慢了一些,褶子个个清晰呈现。   她看向那些跃跃欲试的婢女,笑着道:“你们试试?这面有韧性,一边捏一边往外扯。”   婢女小心翼翼的尝试,生怕坏了东西。   倒是嬴政与蒙武两人没这顾及,一个劲的往面团里塞肉,到最后,皮破肉漏,瞧着有些好笑。   众人见那两个不是漏这边,就是漏那边的包子,纷纷忍笑。   倒是孔澜没这顾及,噗嗤笑出声,打趣道:“噗——大王与武君不善此道啊。”   鲜少与臣子玩笑,嬴政多以威严示人,便是与臣子偶有玩笑,也是点到为止,亦或者是敲打,倒是从未这般被打趣。   嬴政握着手上的包子,若有所思望向孔澜,旁边的赵高头皮一紧,只觉得这位孔大博士胆子颇大,胆敢嘲弄大王。   蒙武显然也意识到,连忙打趣自己:“哎呀,吾乃武夫哪敢与大王同论,大王捏的,比臣好看多了。”   说罢,他故意举起自己那个丑包子。   孔澜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语,正欲找补。   嬴政直直盯看她半响,忽而一笑:“哈哈哈哈——”   “这包子虽丑,其馅颇丰,寡人甚是满意,等会儿得好生尝尝。”   此言一出,众人放下心来,跟着开始拍马屁。   孔澜提起的心稳稳落地,心底告诫自己以后得多注意注意,这可是封建王朝的帝王,不是她可以随便撂挑子不干的上司领导。   反倒是嬴政把包子放下后,扭头对孔澜道:“澜卿博学又多识,为人多谐趣,寡人喜之。”   欸?   上一秒还在自我反思,下一秒嬴政忽然说喜欢她风趣的性格?   一旁的赵高都快控制不住自己扭曲嫉妒的脸。   他何时见过大王对臣子道:为人多谐趣,寡人喜之!?   哪怕是他也从未有过!!!   “幸得大王喜,臣之幸。”孔澜恭敬行礼。   “澜卿与寡人私下不必如此拘谨。”嬴政摆摆手,心情极佳,又指了指桌上的包子:“可食否?”   话题丝滑切换,让孔澜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旁的尉缭眼神复杂的瞧了眼孔澜,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大王,端着表情,好似看出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知晓。   大王所图……不小也。   第一批包子跟着醒了两刻,接着可以烧柴热水。   一笼笼包子馒头放上去。   婢女拿来漏壶记录时间。   随着火里加大,水汽逐渐溢出,氤氲的白雾从蒸笼散开,莫约两刻功夫,漏壶颠倒了两回,麦香变得更加浓郁。   “可以了。”孔澜叫人取下馒头和包子。   热气一散,麦香更浓郁了。   原本小小的包子和馒头变得柔软蓬松,且个头都大了一圈不止。   浸满油润感的包子褶皱撑开。   婢女端来碟子,孔澜取了馒头和不同口味的包子放在碟子上递给嬴政。   “大王,请。”   盯着瓷盘中冒着热气的包子、馒头,即便腹中并不饥饿,嬴政依旧升起少见的食欲,用筷子夹起白胖的包子,一口咬下去,随即惊讶瞪大眼。   不似豆子的丝滑,也不是饼的粘软,一口咬下去,牙齿下陷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松软,紧接着便是肉汁流出。   “嘶——”被烫了一下,嬴政松开嘴,口中的皮和馅混合,口齿留香。   肉馅之中浸满汤汁,汤汁顺着面皮流到碟子里,泛着热气。   蒙武在旁边看得口水直流,这包子,瞧着便好吃。   嬴政看向包子,又抬头看向孔澜。   这东西,要是卖给其他几国,何愁没有军饷?! 第13章 势无敌也:就用这秦三彩与那面食宣我大秦国威!   “好食!好食!”   蒙武左手猪肉包,右手羊肉包,两口一个包子,满口流油,津津有味。   精致碳水在这个时代属于降维打击。   尉缭也是武将,胃口小不到哪里去,不过他年纪大,牙口不好,一般不爱吃烤制的肉食,喜欢肉羹肉糜之类。   第一次吃到松软的包子馒头,心中大喜,夸赞道:“不错!老夫这牙口亦是美哉。”   “日日食之,亦不厌也。”赵高有感而发。   嬴政倒是含蓄地没开口,吃相足够优雅,也不能掩盖他吃的速度一点不比蒙武慢。   比起没有馅料、吃起来有些寡淡的馒头,显然是馅料丰富,油水丰足的包子更受人喜欢。   一屉包子15个,被吃的一干二净,第二屉也被扫了大半。   往旁边一看,蒙武已经吃完第八个。   甘拜下风的孔澜只能静静看他们塞包子。   这么吃下去,真的不会被撑死吗?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按照这个食量……她觉得自己在咸阳卖包子就能发家致富。   除了肉包,菜包也是有的,不过他们都不感兴趣,孔澜便以嬴政的名义把菜包打赏给劳作的婢女和奴仆。   菜包里放了荤油,吃起来也香。   “谢大王恩赏。”   众人皆跪地谢恩。   嬴政见状,心情颇好,对着孔澜道:“澜卿此物甚好,寡人喜之。”   非常上道,孔澜当即说道:“臣把食谱写给大王,大王便能日日享用。”   “彩!当赏!”嬴政大悦。   尉缭乐呵呵笑道,正准备讨个巧也想要一份,不过这得私下说。   赵高欲言又止。   孔澜行礼:“只是些许吃食,大王何故赏臣?臣倒是想把这些个石磨、吃食叫黔首都学学,也好改善改善生计。”   此言一出,众人吃包子的动作一顿。   嬴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家家户户都会磨麦面,他如何高价卖给楚燕齐之地?   此念一出,嬴政当即道:“不可。”   看向孔澜的眼神带着点看败家子的恨其不争。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推广计划,还没开始就折戟,孔澜愣住,脑子里冒出大大的问号,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嬴政。   嬴政自然察觉。   按理来说,以嬴政天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的思想观念,他其实并不会解释什么,臣子所要做的,就是执行他的政令。   面对孔澜疑惑不解,善于驾驭人才,嬴政自然不想现在就叫孔澜与自己离心,他状似无意,好似随口一说:“以石磨面,寡人便可尽数卖与那齐燕之地,何犹乏饷?”   “……”   淦!   万万没想到,嬴政打算拿面粉换军饷……   一时间不知道该评价他敏锐,还是该吐槽这人真敢想,该说,真不愧是未来秦始皇,这敏锐度让人望尘莫及啊。   但是孔澜的目标是推广食物,减少饿死的黔首,换取功德,如果这石磨真的被贵族把控,对她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绝对不行!   这双方还没开始就已经政见不合?她要是说出来,还想不想在官场混了?孔澜脑子转的飞快,慢声细语道:“大王有所不知。”   “这石磨所造不难,匠人一看便知,大王便是藏匿也藏不得几日。”   这倒是真的,这石磨确实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两块石头。嬴政面露迟疑,孔澜乘胜追击:“韩已灭,赵欲坠,其贵族汹汹,黔首不知大王威名,民不稳。”   嬴政还是第一次听孔澜谈论政治,眼神骤然幽深,神情也变得肃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皱眉而视。   尉缭和蒙武隐晦对视一眼,皆不语。   他们都清楚,孔澜说的是实情,但这事具体如何,还是看秦王,一个不好惹王厌弃,不过孔君候清楚韩国境况,莫不是去过?   孔澜当然清楚秦灭六国的情况,要是旧地贵族真的老实,就不会有几次贵族大迁徙,和嬴政死后的政权不稳。   “臣以为,大王应当在黔首之中树立威信。”   “寡人乃秦王,其威不足?”嬴政冷冰冰问道,神情已透出冷意。   但孔澜只是扫了眼,看他脑袋上没蹦出愤怒BUFF,就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自顾自的说道:“大王之威秦人皆知,但其余几国惧之而不敬之,加之旧部煽风点火,黔首愚笨,必有一乱。”   蒙武见嬴政冷面不语,瞧了眼孔澜,心中感念对方救命之恩,硬着头皮道:“大王,臣以为孔大博士所言有理。”   嬴政自然清楚对方说的有理,他桌上不少竹简之中都记载动乱之事,不过是秦兵镇压的及时。   他面色淡淡,只是道:“何解?”   “臣以为,大王应当推行石磨,教黔首制作包子、馒头、豆浆等物,菽变作豆汁、豆花、豆腐,可给黔首桌上增添几道吃食,亦可走街贩卖,麦变作面粉可以做馒头、包子、饺子等物,味美远胜于麦饭,黔首食之,感念大王恩泽,日积月累,黔首视昔,食丰,居安,曷思旧日之苦?惟知感今王耳。”   孔澜情真意切,见嬴政心有意动,跟着又补了一句:“大王若想要卖面粉换军饷也不是不行,臣有一计。”   正准备拒绝,嬴政一听,颇为诧异看向她。   “这馒头包子不过是麦面所做,是黔首所食,贵族怕是自觉低贱,臣有一物,名曰:蛋糕!此物松软,制作更难,较之馒头包子更是难得,大王何不用珍馐换之?”   说罢,孔澜满是期待的看向嬴政。   面包这东西,不就是馒头的升级版?而且还不顶饱,得用鸡蛋高筋面粉,正好适合有钱的贵族。   “蛋糕?”又是从未听过的东西,嬴政思索一二,麦粉这东西虽然难得,但贵族们都是能吃到,想要换取军饷得靠大批量置换,但是若用从未见过的东西……   嬴政目光沉沉,显然在权衡利弊。   “此物绵软,入口即化,臣愿为大王做一个。”孔澜主动说道。   各种思绪在嬴政脑海中闪过,他睨着眉眼盯看她,颀长健壮的身形微微下压,阴影投落下,久久没有听到回应,孔澜心下一沉,不清楚嬴政心中到底如何想。   身体过于紧绷,虽然心脏跳得遒劲有力,但精神绷紧着,叫孔澜的身体隐隐泛起疼痛。   嬴政见她面色愈加苍白,收敛了气势,缓慢道:“仅是吃食怕是不够。”   “澜卿可有奇物?”他问。   自然是故意询问,眼中晦暗不明,不怒自威,充斥着身为上位王权者的气场,显然没有此前的平易近人。   帝王的试探夹杂着狐疑,眼前之人身世缥缈,至今探查不出,奇哉。   而她是否能为他所用,为秦所用?   声声入耳,孔澜忽然意识到,这是嬴政的试探。   痛感瞬间消失,耳清目明。   她能在秦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她此时如何作答。   行礼的姿态更为谦卑,孔澜道:“臣有一物乃秦三彩。”   其实是唐三彩,入乡随俗,换个名字,一点问题都没有。   “何为秦三彩?”   嬴政轻淡开口,心底想的则是另一回事:此等不确定之人,即便是不能为秦所用,也必然得斩杀于秦,万不能叫她离开。   如何试探,倒是叫嬴政困惑了许久,而现在,他私以为是个机会。   孔澜微微抬头,瞧见尉缭和蒙武皆是不语,她唤林琅:“去取我宝匣。”   林琅恐不敢应声。   嬴政看向瑟瑟发抖的林琅,道:“你主上问你,为何不应?”   “唯、唯!奴这就去。”林琅仓惶行礼,一身冷汗,那虎目扫来只觉得脖颈一凉,连滚带爬的离去,速速取了一个黑色的箱子。   嬴政瞧那做工别致的木箱。   孔澜走上前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整套现代工业产出的精致唐三彩器物,实不相瞒,是她们准备根据扶贫地区的山地泥土,准备让扶贫村尝试制作,看看能不能赚钱,由于“李家村”的情况,被她一直放在箱子里。   “便是此物。”孔澜取出一只花瓶,双手朝上,把东西递给嬴政。   “此物?”嬴政见颜色新奇,抬手甩袖接过,上下打量,只见此物颜色鲜明靓丽,观之有些像琉璃,却又比琉璃颜色更多,更丰富。   他举起,发现这东西很轻,轻击带闷响,举起观之,颜色绚烂。   “此物与琉璃似有不同?”嬴政含蓄询问。   琉璃这东西对贵族来说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东西颜色多,色彩斑斓,瓶子上绘制着各式各样穿着古怪的女子翩翩起舞,明艳热烈,倒是贵族会喜欢的东西。   嬴政觉得这东西确实漂亮,面上依旧端着。   “此物用低温铅釉陶器烧制技术,且颜色多变。”孔澜轻声道,唐三彩在唐朝才逐渐成熟,秦朝肯定是没有的,但琉璃制品早在西周就已经出现。   嬴政拿着唐三彩的花瓶,淡淡看她。   孔澜与之对视,不躲不避。   “此物比麦面更得贵族喜之,大王以为?”孔澜问。   两人视线对上。   眼前的嬴政算不上威严,甚至因为他穿的是常服而叫人觉得俊雅随和,但孔澜深知,嬴政的威严从不是那些朝仪与奢华的华服所带来的。   半响,孔澜行礼:“臣乃秦臣,亦乃秦王臣。”   “王也者,势也;王也者,势无敌也。势有敌则王者废矣。①”   说到这,孔澜眼中闪着奇妙的光彩。   而听到这话,嬴政眼神中亦闪烁着精光。   势有敌则王者废矣!   这天下还有秦王、楚王、燕王、齐王!   何其多!   这个天下只需要一个王就够了!   不止是嬴政,蒙武和尉缭也是心荡神摇,被孔澜常言说的热血上涌。   秦国上下,所求着无非就是“势无敌也”!   “臣以为。”孔澜环顾几人,语气透着超乎寻常的自信,仿佛所言已经是事实,“王天下者,必出秦!”   对方一言说出自己的政治梦想,饶是嬴政自觉威严,此刻在遇到与自己同频共振之人,当自己的念想被如此坚定的说出,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此刻的秦王并非秦始皇,他还没有统一六国,还是诸侯国的其中之一,她将看着对方一步步成为开启帝制,完成大一统的始皇帝,被华夏子民称之为祖龙的先祖!   嬴政目光炯炯。   见嬴政眼中的狐疑已经淡去,孔澜心中大定。   得到嬴政的信任,这是第一步!   欣喜的情绪还未升起,眼睁睁看着嬴政脑袋上的回家进度又多了一个点,原本还算平静的孔澜心情震颤,不受控制的一把握紧手掌,狂喜席卷而来,心潮澎湃。   【回家进度:4%→5%】   “这咸阳宫也许久没有盛宴。”嬴政忽而开口,语气颇有些期待。   赵高心底咯噔一声。   只听见嬴政慢悠悠补了一句:“该来一场宫宴了。”   “就用这——”   “秦三彩。”孔澜立即补充。   嬴政点点头:“就用这秦三彩与面食宣我大秦国威!”   好好好,不愧是嬴政,短短几分钟,就已经想到如何给秦三彩造势,孔澜严重怀疑,嬴政就算不当帝王,当商人,也肯定是富可敌国的存在。   这脑子,转的太快了! 第14章 咸阳宫宴:查重率低至33.3%,震撼程度100%!   “什么?”   “大王要在宫中设宴?”   “大飨以备,宴请群臣,怕是所行,不简单。”   “这孔澜如何本事?”   “君可收到牒?”   “嘶!竟是咸阳宫宴吗?”   嬴政设宴一事迅速传开,众臣惊诧不已,议论纷纷,毕竟这宫宴规格极高,鲜少会办。   宴会名字平平,就叫咸阳宫宴,但宴会办在咸阳宫内,而非别处行宫,宴请的都是重臣,哪怕现在颇受倚重的李斯、尉缭等人,前来投奔秦王时也从未受过这等待遇。   能在秦国当官,多数人脑子转的飞快,心底清楚,这时候大王要在咸阳宫内设宴,那就不单纯的是宴会,而是透露出一种极其明显的政治意图。   大王到底想要做什么,多数人不得而知,但有一点,众人心中清楚:秦王对那不知身份何来的孔澜极为倚重!   宫宴设在两日后。   百官涌动,受邀之人皆为重臣,得宴请的文人武将皆是禁闭家门不受来客。   作为当事人的孔澜更没空搭理那纷至沓来的邀约。   不约,关门,避客。   嬴政巨佬都开始给她造势,若是她不乘风而起,对得起她这脱贫干部这身份吗?   对得起她倒计时的生命值吗?对得起二十一世纪的父老乡亲吗?   对得起她想要在青烟里修建祖坟,当老祖宗的美好愿景吗?   所以,孔澜勤勤恳恳,翻秦律,阅秦书,与嬴政多次交流,就准备在咸阳宫宴来个一鸣惊人。   另一边,绝大多数人对秦王在咸阳宫为何设宴那是不知缘由,没得牒的,纷纷到处投门,想要去上一去,而收到牒的重臣们,也不算是太平。   饶是受倚重的王贲也多有不解,因阿翁王翦正在攻打赵国,朝中局势变动于他来说都是需要考虑的事,秦国打破世袭,迎来客卿制度,但不代表两派能相安无事。   王贲思来想去特来拜访御史大夫冯劫。   两人并未在府邸相聚,约在了远郊一处别院。   故意避了人,咸阳宫宴一事,盯着的人多,朝中风云不定,这时候,还是低调些,所以王贲也只邀了冯劫一人。   王氏与冯氏向来是政见一致,且冯氏也是武传世家,在秦国的地位同王氏差不得多少,同是家族显赫,颇有威望。   两人对坐在堂屋中,婢女跪在两人身旁煮茶。   铜制的精美小锅在炭火上,里面的水咕噜咕噜的冒着声响。   婢女低垂着眼眸,跪坐在正中央,抬手拿起身旁的小碟子,捣烂饼茶、团茶混合葱、姜、橘皮的咸辣或酸甜味,煮沸后,她拿起食具盛出,恭敬的递给王贲与冯劫。   举起茶碗品了口,各番滋味在口中蔓延。   “劫君侯,这大王为何独独倚重这女子?即便她有种地之能,但身无功绩……”王贲喝了两口茶,忍不住皱眉,心中多有不平。   冯劫一听,摇了摇头。   冯劫作为侍御史,且亦是冯氏子,家中伯父、亲父都在朝中担任重职,说是家世显赫也不为过,即便是如此,他也未曾得过如此殊荣。   此时更清楚,大王想要提拔无身份之人,如李斯、姚贾之流,亦如孔澜。   “大王怕是忧世家独大。”冯劫直言。   王贲跪坐在他对面,细细品着茶,他长相虽是宽厚的武将模样,但为人精明,心思缜密,话在脑中转了一圈,这才慢慢开口:“此人不简单,尉国尉颇为赏识。”   “尉国尉!?”冯劫惊讶,尉缭是出了名的不贪权势,也鲜少与朝中大臣交好,与武将们更是交往颇淡,完全是明哲保身的架势。   但现在,对方与那孔大博士交好?   “焉有过人之处?”冯劫心沉,心中飞快盘算是否交好。   但双方毕竟立场不同,世家与孤臣还是不一样的,若是对方愿意交好,那自然最好。   王贲压着声音,挥退左右:“听闻,此前所言都为真。”   他指的是对方此前在咸阳宫殿内说的那些。   “当真?!”冯劫大惊。   王贲点点头。   得交好!冯劫脑海中生出如此念头。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应当与这一看就有望成为秦王宠臣的女子交好,尤其是一些个为了实施自我抱负的文人,更不愿屈于女子之下。   其中便有游士韩终,他对这位孔澜大博士充满戒备,心底总是带几分惴惴不安。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应当游走一二,于是最终站在蒙氏府邸门前,欲登门。   万万不曾想,蒙嘉丝毫没有邀他的念头,眼神轻蔑,立于檐下,居高临下,满是不屑。   “尔乃草芥,身无名爵,敢求盟好?”毫不留情的挥袖呵斥,蒙嘉甚至连门都没让韩终进。   气的往后仰倒,韩终指着他,怒而语乱:“你!你——”   自从缓解秦王头疾后,就被士大夫们礼待,从未受过如此屈辱,韩终气急攻心,整个人身子骨一软。   小童慌忙上前扶住他往后仰去的身子,急切道:“师父、师父可安?”   “安、安个屁!”怒而拂袖,韩终面色都随之扭曲,被小童扶着上了牛车,怒目圆睁。   旁边的小童局促不安,不敢说话,生怕受了牵连。   知晓秦王竟要为孔澜设咸阳宫宴,他便终日惴惴不安,本想走走中庶子蒙嘉的路子,瞧瞧能不能叫他也入宫宴,万万没想到,此番竟是被狠狠羞辱一番。   胸腔起伏不定,韩终跪坐牛车的支踵,手臂垂在腿上捏成拳头,压下怒意,试图重回那仙风道骨的仙人仪态。   韩终能得秦王倚重,多少算是有些城府,清楚一旦秦王头疾真的被人治愈,自己一定不会有现在这边舒服日子,他得瞧瞧那孔澜到底是何人。   可,这咸阳宫宴他身份不够。   面色阴阴沉沉,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韩终下定决心,对着牛夫道:“去中车府令府中!”   “唯。”牛夫领命,调转牛头,往中车府去。   不消片刻,牛车走远。   蒙武刚从后院武场耍完大刀,瞧见蒙嘉一脸不悦的从前堂来,疑惑道:“兄何故如此怒耶?”   “哼。”蒙嘉看到自家兄弟走来,脸色好了不少,他较之蒙武长得并不像。   听蒙武这般问,蒙嘉扬了扬眉梢,道了句:“这韩终刚刚上门,被我呵去。”   韩终?   蒙武接过婢女递来的汗巾,擦拭一二,记起韩终的身份,皱了皱眉头,那些个游士总是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大王虽算不上信服,但时常也会赏赐。   “他来找你作甚?”两人一同往堂内走去。   说到这,蒙嘉倒是若有所思:“这孔澜大博士倒是真有几分巧智,这次宫宴,怕是非同一般。”   身为秦王宠臣,他清楚,若只是一般谋士,入不得秦王的眼,能让秦王主动召开宫宴,这已并非常人。   怕是有不少人得睡不着觉咯。   越数日,咸阳宫宴起。   万事俱备的孔澜穿着赶制的朝服,按照身份尊卑,顺次入殿。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丝毫不显幽暗,青铜器、玉器琳琅满目,六国奇珍入目皆是,孔澜盯着两侧的编钟,见到了它们真实的模样。   淡金质地,表面雕刻各式花纹,其中以鸟图腾为主,轻轻敲击,音色浑厚。   金舞袖俑,女乐上身穿长袖织锦上衣,下身着刺绣短裙,聚在殿中央齐齐高举甩出长袖,如花团锦簇,一刹聚拢,又飘逸分开。   美而不娇,且并非瘦弱女子,一个个身强力壮,肤色也都是漂亮的小麦色。   孔澜一向自诩见多识广,但此刻还是被震撼到。   这谁还分得清谁是老古董啊?   老祖宗的审美,果然大气。   孔澜盯着那一个个敦厚的青铜钟,女乐翩然起舞,并非妖妖娆娆的娇媚舞姿,而是颇具气势,带着些许锐气锋芒毕露的舞蹈。   如同秦国。   老祖宗的审美——牛!   “孔大博士请。”侍从引她往前走去。   按爵位和官职高低排定座次,按理来说,在场爵位最低的莫过于孔澜,她应该坐最外面。   但,作为主角,她怎么可能被发配到最外面呢?   于是乎,她目不斜视,神情自然,跟着侍从坐在了仅次于三公之下的位置。   一瞬间,原本还算吵闹的宫宴随着她的走进而逐渐寂静。   除钟鼓之音,女乐跳动的声响之外,好似寂静无声。   嗯——   他们好像很震撼。孔澜脑补一下自己这个小办事员,有一天突然坐在了国/家领/导人旁边……   她能给未来始皇帝丢脸吗?那肯定是不能的!   孔澜坐得愈加笔直,惹得旁边的某官员侧眸一看,见她笔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懒散的身形,做贼心虚般收回倚靠矮几上的手,悄咪咪地跟着坐直了些。   后面的人看到前面的大臣都个个挺直腰板坐直,不明所以,身体诚实跟上,跟多米诺骨牌似的,接二连三的坐直。   孔澜一瞧,顿感:不愧是先祖!果真站如松,坐如钟啊!   为了不被比下去,孔澜拿出来当年军训的精神。   一时间,整个殿内莫名变得静悄悄。   虽无人喧哗,但众人依旧隐蔽的打量她。   座位上都是有牌,已经识字的孔澜一个个看去,什么蒙武、王贲、王绾、冯劫、李斯、顿弱……   越看越心惊,这都是名流千古的巨佬天团啊!   她坐在这些大佬的前面?孔澜被震麻,大脑放空,脑海中就一个念头:输人不输阵,她绝对不能输!   或打量,或思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旁人见之,看她这般睥睨,目下无人的姿态,叫人多少觉得被轻视,心生不喜。   忽而四下更寂。   “大王——到——”随着唱声响起。   孔澜瞬间支棱,与众大臣同时起身行礼:“见大王——”   秦王嬴政回礼。   众人礼毕,纷纷坐回位置,宴会的舞曲声逐渐清亮。   想到自己即将要做什么,孔澜一边坐直,一边按耐住狂跳的心脏,激荡不已,胸腔中似有热浪腾升而起。   穿越人士发家致富三部曲:纸张、肥皂和火药。   而今日,孔澜也要献三宝:石磨、纸张、秦三彩。   查重率低至33.3%,震撼程度高达100%! 第15章 臣要献宝:你惹谁不好,惹她干嘛?她要献纸、献纸了啊!   宫宴起,歌舞平息。   女乐依次退场,留下编钟似有若无的敲击声回荡。   雄姿飒爽,神情冷峻的嬴政一出现,便叫人感受到压迫,礼毕后落坐于上首,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环顾而视,嬴政觉察今日有些不对劲,不止是武将,连文臣都笔挺挺的坐着,瞧着有些奇怪,不过为了彰显威仪,他跟着挺了挺背脊。   群臣坐定,四下无声,嬴政定定了几秒,扫了眼孔澜,君臣默契对视一眼,对接下去的事都透着蠢蠢欲动。   抬手端起矮桌上刻着四层祥云、凤鸟纹样的高足玉杯,沉声:“众卿——”   下方众人依次端起自己面前,不同材质以示身份的杯盏。   同时举起,齐声开口:“谢大王恩赏。”   用袖子遮挡住酒杯,齐刷刷仰头,一饮而尽。   这些礼仪有宫人教过她,孔澜流畅行完,酒入喉不辛辣,放下酒杯,严肃的气氛骤然散去,古乐再响。   乐工唱诵的雅乐,靡靡之音响起,殿内气氛骤然松快。   大臣们与左右交头接耳,互相打招呼。   孔澜对面坐着的是丞相、国尉,右边坐着御使大夫,也就是所谓的三公。   嗯,三公之下就是她。   三公之中只有一人她认识,就是尉缭。   她甚至还坐在大名鼎鼎的李斯之前,李斯现在的位置位列九卿之一。   “孔大博士——”旁边有人唤她一声,孔澜侧头看去,是位不认识的老者,瞧了眼对方桌上牌,名字更是不熟,官职倒是挺高的:许慎/郎中令,三公之下,九卿之一。   “许郎中令。”孔澜行礼。   许慎举起翠觯,对着孔澜遥遥举起,眼中闪过蔑视。   以官职来说,若是平日,孔澜连面见对方的资格都没有,见他主动举酒,从小跟着老爷子在官场浸淫的孔澜心底诧异,暗道不好。   对方这不是示好,是挖坑给她跳啊!谁家官职高的给官职低的敬酒?   她不动声色,跟着举起杯盏,高度比对方略低些,做足谦卑姿态。   不能叫人抓到把柄才是。   而,此举已经被不少人看在眼里,众人面露趣意,左右私语。   “子年少无功而居上位,其福甚矣。”许郎中令忽而感叹。   这话放在这,无异于把身无功勋,亦未曾出谋划策的她放在烈火上烘。   当然,她可以说自己此前在村中的功绩,但在秦国,上等功绩是军功,种田得来的功绩多数文人是看不上,甚至轻蔑的。   孔澜垂了垂眼,依旧稳重,微微偏头,只不过不再做出谦卑聆听的姿态。   “未知君知此事否?昔南郭处士,不善吹竽,而滥竽于宣王三百人之列,受廪食。宣王殁,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乃逃。”他刻意停顿了下,似笑非笑看她。   端坐首位的嬴政听到这话也未说话,倚着额角,不紧不慢的喝着酒,屈指缓慢敲击杯盏,声音极轻,旁边侍候的才听得见。   殿内不少人已发出耻笑。   这不就是明晃晃在说孔澜这人是在滥竽充数?   殿内尾音减弱,不少人端着看好戏的姿态,亦有人眼中闪过几分同情。   片刻,孔澜笑了笑。   滥竽充数?   她?   居上位?   这算什么上位?   至于年少无功?孔澜扬了扬下颌,抬头看他,脸色苍白却不惊恐,更没有惶恐,只是笑道:“吾幸居此位,无寸功,远不及诸君。”   “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一朝天子一朝臣,吾得大王看中,君所言,大王乃不识人这?”   前半句怼了许慎的话,后半句顺带挖坑。   你说我滥竽充数,那岂不是说大王没识人的能力?孔澜似笑非笑看他。   对方见孔澜言辞犀利,骤然瞪大眼,怕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回敬”。   一旁的尉缭打了圆场:“今日酒宴甚美,诸君请酒。”   说罢,他率先举杯喝了口。   既然他开口,众人自然愿意卖个面子,纷纷跳过刚刚的小插曲,但心底同时为孔澜打上了:不好相与的标签。   殿中气氛再次热络,不少人冲着孔澜笑了笑,举杯同饮。   孔澜也笑。   为什么不笑?   现在他们不笑,等会儿可就没机会笑了。   酒过一巡,端着托盘的侍女们鱼贯而入。   宫宴遵循烤、炖、脍、煮的上菜顺序,规格极高,除了平日鲜少会有的牛肉,还有各色进贡的水果。   侍女端餐,跪地分之。   大臣们面上并无太大好奇,等食物放在了矮桌上,众人这才惊觉不对劲。   桌上既没有鲜美的烤鹿肉、烤羊肉,也没有炖甲鱼、生鱼片,所呈的食物出乎意料且闻所未闻。   竟然是一个个白色的——球?   碟中堆积如小山的圆球,众人皆是一脸不解。   此物是何?   刚蒸好的白球还冒着热气,不似饼,也不似其他吃食,闻着有一股麦香。   低头端望一二,只觉得这吃食甚是奇怪。   而除了造型如花一般的白球(包子),还有没形状的圆白球(馒头),还有弯弯的如同新月的东西(饺子)。   除此之外,还有白白的一片一片两面金黄的东西(炸豆腐),白碗内还有如同厚云,泛着豆腥味的食物(豆花)。   最奇怪的,还是旁边的瓷盘上放着从未见过的红肉(红烧肉)。   与以往的宫宴规格大不相同。   “众卿自请。”嬴政沉声,说罢,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个红烧肉。   众臣子面面相觑,大王已经享用,他们得跟上,这才试探性的开始尝试。   结果不试不要紧,一试惊为天人!   这从未有过的松软口感,浓油赤酱的厚重。   “此、此为何物?”   “这是什么?”   无人为他们解答,但后来,连议论声被吃饭声所掩盖。   不少人细品,察觉这些古怪的吃食口味甚是不错,一边缓慢的进食,一边疑惑深思。   这东西虽不错,但也不至于叫大王特地开一场宫宴吧?   等吃得差不多,往日宴会本该上台弹奏琴瑟的乐师并未出现,反倒是来了几个士卒,从外面扛进几个圆形石块。   三两下组装在一起,形成两个石磨,一左一右摆放在大殿内。   侍女上前往石磨中间填充豆子与麦,士卒开始推动突出的木头。   这回,不少大臣连饭都不吃,放下筷子细细看去,一时间不知道大王是准备做什么。   眼看差不多,嬴政漫不经心道:“澜卿,为诸位介绍一二。”   摩拳擦掌的孔澜缓慢从矮桌后站起身,扶了扶衣袖,相当从容的对着旁边的许郎中令微微一笑。   久经官场的许慎心底莫名生出慌乱。   “此物名为——石磨。”   接下去的三分钟,就是孔澜的个人独秀,从石磨的作用,到面粉制作的包子、馒头、饺子、花卷,再到豆浆、豆汁、豆腐、豆结,甚至于豆油都详细的介绍了一遍。   听到豆子还可以榨油,众臣目瞪口呆。   什么石磨?   什么豆腐?什么豆油?什么面粉?   天底下竟然还有人能把食物做成如此繁多花样?   大脑过载,饶是心有准备的尉缭、蒙武几人也皆是回不过神的模样,更别说从未听过的其他大臣。   孔澜站在殿中,只不过这次姿态并不谦逊,昂首挺胸,气势如虹。   她看向众人,眼神锐利,彻底褪去了那人畜无害的谦卑,透着一股张狂肆意,对着众人抬手行礼。   声音朗朗,语气淡淡:“臣无他长,偶涉奇技。赖天资愚慧,不辱圣明。蒙大王不弃葑菲(不嫌弃我才能平庸【自谦】),曲赐擢用(破格任用我),诚惶诚恐。”   “今,献石磨与食谱于大王,望大秦黔首皆能食细面,吃豆油,品豆汁。”孔澜微笑道。   【功德+5000】   话音刚落,功德应声出现,梦寐以求的功德数字跳动,饶是心底有了准备,孔澜依旧心底一惊。   话音刚落,似有若无的眼神落在了许郎中令身上。   刚刚还在说对方无功勋而居之,许慎脸色大变,意识到自己着急站队,吃了亏!   孔澜似浑然不觉,一副诚惶诚恐,余光一瞥,许慎的老脸都憋红了。   嘿,老头子,傻眼了吧?   她不说两句,还真当她是泥捏的?   阴阳怪气什么的,她也不差。   许慎好歹也是九卿之一,自是能屈能伸,正准备开口为自己圆场,又见孔澜款款冲他行礼,叫他整个人浑身一紧,心底咯噔。   多好的打脸机会,原本她还在想自己要怎么按计划献宝,这现成的梯子都有了,都快叫她怀疑是不是嬴政提前安排,这要是都不踩两脚,那才是真对不起她。   只见孔澜满脸虔诚开口:“臣确实无甚功绩,只有一宝献给陛下。”   “此物乃秦三彩!”说罢,孔澜拍了拍手。   婢女们鱼贯而入,每个人都身穿华服,手中捧着各色茶盏、花瓶、碗碟、骏马……   每一个都色泽艳丽,绘制翩然起舞的女子,亦或者娇俏明艳的花卉,或神态栩栩的骏马,交相辉映。   “这?莫不是琉璃?”   “如此明艳,色泽艳丽,难得一见啊。”   “比之楚国琉璃不遑多让啊。”   大殿之上窃窃声响起。   楚国琉璃六国有名,贵族追捧,但这名为秦三彩瞧着比那楚国琉璃更是绚烂三分。   孔澜见状,不出所料,这花里胡哨的东西果真是受贵族喜欢。   嬴政满意的看向下方臣子们的模样,抬首,给了孔澜一个眼神。   得了嬴政示意,重头戏来了,只见孔澜双手抱起,稳稳作揖,缓声道:“石磨、秦三彩都不如臣接下去所献。”   “臣将天下至宝献给大王,愿天下文人皆颂大王威名。”   重头戏来了。   嬴政眼中浮现笑意。   这献纸一事,此前孔澜主动提出,想到她接下去准备说什么,饶是在大臣面前一贯以冷酷严峻自诩的嬴政,心底也忍不住浮现出看乐子的念头。   他掩盖住嘴角的笑意,继续保持大王尊威,配合对方开口:“澜卿所献何物?”   “其名为纸,其用如竹简可撰文,一页书写百字!比之竹简更为轻便,臣见陛下日日举重简,睹大王勤政若此,感佩于心,愿把秘术尽数交于大王。”   不等她说完,殿内抽吸声连连响起。   “嘶!”   “……”   寂静,是一样的寂静。   大家都是臣子,为什么你开始掀桌子!!!   众人齐刷刷又看向许慎,你惹谁不好,惹她干嘛?她要献纸、献纸了啊! 第16章 纸落惊声:拜秦者可低价买纸   此言一出,殿内文臣嘴里咀嚼的食物都好似没了滋味,变得寡淡。   眼神齐刷刷射向站在殿中,一派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孔澜。   表情各异,欲言又止。   纸?   献纸?   那东西真的可以造出来?   你是什么墨家出身吗?   一时间,无论尊位高低,在想到纸的作用后,众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看向她的眼神多少带着些复杂。   这东西好吧,确实好。   但就得看谁有,谁没有。   此刻的孔澜,正在被巨大的惊喜包裹,再次看到功德数字快速跳动:【功德+10000】   个、十、百、千、万……   整整一万功德!   巨款!   绝对是一笔巨款!   饶是知道造纸术是华夏历史上伟大、且足以打破知识垄断的发明之一,她拿出来后,功德一定不低,但清楚看到这功德暴涨的瞬间,哪怕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忍不住被吓了一跳。   这就一万五的功德到手?   她有种自己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恍若身飞,不可置信。   定了定心,孔澜微笑着看向文武百官,那笑容充满了和善,又道:“且,纸可用草、树、竹等物制造,造价低贱,就是普通黔首也能用得起。”   此话一出,这回感觉人在天上飞,浑身轻飘飘的就变成了文武百官。   “什么?!”   “此话当真?”   “莫不是狂言?”   惊叹声响起,文臣纷纷左右探之,生怕自己落了什么消息。   黔首可用?   这黔首如何可用?   万万不可!   但这话他们此刻能说吗?自然是不能的,万一对方不献了怎办?大家神色意味不明。   对尉缭和蒙武打听的人是最多的。   李斯坐在矮桌前,抬头看她,复又垂眸,捏着手指,神色不明。   此人到底师从何处?为何从未听说?   王贲和冯劫对视一眼。   上位的嬴政把下方百官的神色尽收眼底,如鹰隼俯瞰群臣,不动声色,指尖轻叩。   众人窃窃而语。   在场都是秦国举足轻重的武将文臣,皆是深得秦王看中,自然,也有不少人是那见过“纸”,也见识过那东西如何轻薄,如何能书写。   比之竹简轻便,又不似绢缎昂贵。   毫不夸张的说,若是真能造出,造价低廉,那是可令天下文人狂之!   若此事真成,孔澜的名声怕是得响彻整个贵族圈,便是旁国诸侯贵族,也得打听一二。   一时间,不少人似笑非笑的嘲弄目光投向了许慎。   笑他轻狂,有眼不识泰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许慎只觉得自己的脸被人践踏在地上,狠狠揉踩,恨不得掩面。   “臣愿献上造纸之法,只望大王应我一事。”孔澜故意道。   旁人惊讶看她。   心中惊疑不定,这东西还没出来便向大王讨要赏赐,就不怕被厌恶?此人果然是太年轻。   而被群臣想着会生怒的嬴政,此刻快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用力抿了抿唇,暗叹今日应当戴上冕旒的。   憋笑确实有些难。   一想到等会儿大臣们的失态,这笑意就无法克制。   文臣只觉得心绪迭起,心情急切不已,殷切的目光投向还不说话的陛下,恨不得替他接话。   嬴政见状,故意恶趣味钓着文臣,沉默不言。   大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不少人看向孔澜的眼神透着些许同情。   就在众大臣快要按捺不住,嬴政好似看戏看够了,也可能是恶趣味满足了,这才慢悠悠开口:“澜卿直言。”   大臣默契的把殷切目光从嬴政身上挪开,又不约而同的投向立在大殿正中央的孔澜身上。   一点没有被万众瞩目的紧张感,坦然自若,孔澜不紧不慢的开口:“纸造价颇廉,望大王造成后,立一别馆,取‘书舍’之名,天下书卷,尽藏其中。无论贵胄黔首,凡有志于学者,皆得借览其中,拜秦者,可低价买纸习之。”   短短两句话,叫众臣哑口无言,大脑清晰的把话过了两边,当即反应过来对方想要做什么。   凡有志于学者,皆得借览其中!   想要学习的人,都可以在这里借书看!   抽吸声响成一片。   “砰!”拍桌声响起,紧接着便是叫好。   “彩!”   “大善!”   布衣出身的大臣同时抚掌击案,同时叫好,有年迈者喜不胜收:“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这些没有显赫家族的文人,若不是在秦国,根本就不会有出仕机会。   毕竟秦国不论出身,皆能出仕。   这对同样平民出身的黔首来说,无疑是多了一条通天路!   而这比竹简轻便,比绢丝价低的纸,同样也会快速被世家大族所接纳,甚至于追捧。   拜秦者可低价买纸。   那么天下读书人明面上都会恭敬对秦,尤其那些酸文人,最起码明面上不敢再骂秦。   用秦纸,必然拜秦!   “嘶!”   贵族世家出身的士大夫就没这么好的表情了。   “黔首可用?”   “这黔首如何用?”   “这——”   众皆窃窃私语。   “秦者可低价买纸!”   “我大秦这能造出这东西?”   文人们私语,声音逐渐不再克制。   “彩!大彩!”嬴政高声一喝,即使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是再次听到这话,依旧克制不住,他胸中好似有一股气,愈演愈烈,最终化作大笑:“得大博士乃寡人之大幸!”   “待造成书舍,寡人必要亲自提字,为澜卿一书!”   嬴政心潮澎湃,意气风发,大手一挥豪迈开口:“澜卿安心,寡人必造巍峨宫殿,若名:书舍,似是平平,不若就叫:玄鸷阁!”   为她提书?!   !!!   她嘞个乖乖!   她家这真是青烟里造了个祖坟啊!   秦始皇真迹!!!   嬴政坐在上位,气宇轩昂,眉宇间尽是雄主风华。   孔澜立于殿内,意气风发,目光如镜笑容肆意张扬。   言官强谏,说客直言、游士善辨,这些嬴政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但从未有谋士、将士给他这般难以描述的震撼!   贡献造纸之法,不求功名,竟是为秦造势!   此大义远非一般人所及也!   想到这,嬴政更是满心感叹,“大博士才华横溢,心性至纯,寡人闻之甚感,赐大博士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黄金一百镒,良药芳草若干……”   不知不觉,赏赐越来越多,身旁的宫人心中惊叹,快速记下。   【回家进度:7%】   各色奖赏应接不暇,甚至回家进度都跳了2%!   没想到进度会跳,孔澜是真惊喜了,屈身行礼,脑子里灵光一现,趁着嬴政心情好,开始自由发挥:“臣受之,愧之,无以报陛下,臣愿请天下人共赏陛下赏赐。”   她要黄金有什么用?   当然是要换成功德。   嬴政心情大好,即便这事孔澜没有事先与他说,但听到这话,他还是耐心的问:“澜卿想如何?”   “请大王准许我把这些赏赐换成麦,在咸阳城以陛下的威名教导黔首使用石磨,为贫者布善,叫他们也受大王福泽。”   此言一出,不仅是记录的宫人呆住,旁边下位的大臣们也纷纷抬起头。   只见孔澜满脸诚恳:“臣体弱,享如此福泽唯恐不受,望大王怜臣,让臣借陛下威名,替大王布善,为陛下,为大秦祈福!”   好家伙!   众人直呼好家伙!   还能这么来?   你这太能拍马屁了吧?   嬴政一听,贯来在群臣面前不喜于色的脸上也克制不住的浮现出笑意,嘴角上扬笑意越来越浓:“哈哈哈哈!彩!彩彩彩!”   “寡人之所喜莫过于澜卿啊!”   突然被来了这么一句,饶是孔澜都有点不好意思。   咳咳。   被老祖宗夸了。   皆有私心,却也皆大欢喜,除了眼神复杂、面色难看的群臣,孔澜和嬴政两人,那是心满意足。 第17章 名声渐起:一纸千金不如白面馒头   咸阳宫宴,孔澜一战成名。   比起那些个叫人稀奇的吃食,叫所有人心神震动的还得是秦纸!   没错。   纸有了新的名字:秦纸亦或者孔澜纸。   此事一传,许多贵族都觉得这是秦人的计谋,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比竹简轻便,比绢布低贱的“纸”。   但很快,从秦王手中散了些许赠与其他各国国君,以结友好之意,又故意把宣纸作为赐品,赐给了几位名门士大夫。   两种纸截然不同,更是巧妙。   对此,孔澜表示社会人士捐赠的东西五花八门,别说竹纸、宣纸、草纸、就是那种带金箔的金箔纸都有。   此举彻底证实纸非空谈!   举世哗然。   真的有纸!   真有比竹简轻便!也不似绢布!   且这“秦纸”皆有不同,叫人目不暇接,不少贵族豪商,更是开出了“一纸一金”的价格。   狠狠露了脸,壮了名气,孔澜并未选择大肆揽金,迅速低调,避不见客。   一时间,见过纸的人,把这东西夸得神乎其技,什么一页可写百字,轻如鸿毛,可字小如粒米,亦可字大如天地,价格贱绢布,人人可用。   没见过的人听着,更是好奇不已,百家学说若是统统用纸记载,一页可写数百字,带着薄薄一张纸,就能把自家学说传遍天下,这——   这岂不是神迹!?   文人欣喜若狂。   不少文人纷纷前往咸阳城,就希望能够早日买到这秦纸。   咸阳宫宴内的消息,更是在嬴政的推波助澜之下,变得更加迷离,连影子都没的玄鸷阁,仅仅过了短短两三日,就已经成了文人追捧的存在。   连抨击秦王大兴土木的都没。   嬴政更是放话:“玄鸷阁将收天下才士所著之册。”   一时间,魏、齐、楚甚至于陷入苦战的赵国贵族,也忍不住暗暗心惊。   何人不想流芳千古?   更有人大叹:“天下苦秦,为何叫暴秦得纸!”   “用纸者,必叛!莫不能中秦计!”   “秦之计!歹毒万分!”   但除了贵族王室之后,绝大部分的文人对那秦纸趋之若鹜。   而对于贫穷的黔首来说,他们不关心什么纸不纸的,他们只知道秦王得一仙物,可以把麦变成细细的白面,更是可以把菽变成各种奇怪的东西。   让整个秦国都震颤的孔澜,此时静悄悄,随时要作妖。   收获一万五千的功德之后,先充一波五千的命,也就是两百五十天。   没急着大张旗鼓教咸阳城黔首使用石磨,转头写起了推广计划书。   真让她一个个来教,就是让她干到死,这石磨也出不了咸阳城。   想要推广起来,还是得政令下乡。   这个她熟,扶贫干部老本行。   她把计划书往咸阳宫一递,政令第二日就下来了。   嬴政只在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回了四个字:任尔为之。   不愧是始皇帝,回话都如此霸气。   美滋滋的把未来秦始皇第一张手书收藏好,得了嬴政的首肯,孔澜当即安排人去紧邻咸阳城周边的十个县,把每个县的三老和里典叫来咸阳。   政令从咸阳出,在秦王的默许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入各县各乡各里。   随着一道道政令从咸阳城下达到各县,大县的县令,小县的县长纷纷再下达乡,乡中掌管教化的三老再进一步传给里地(村子)的田典。   众皆沸腾。   得了令的里典一开始还不信。   但奈不住这事传的越来越玄乎,他们不清楚那“石磨”到底是什么,不过随着有见识的亭长把那东西吹得神乎其技,连带着田间耕种的黔首们也忍不住好奇。   时不时问一句。   “田典长,你晓得什么是石磨啦?”   “咱们也能用石磨?”   “这石磨莫不是和牛一样?”   掌管里地种田事宜的田典当然不知,于是去问里典。   “里典长,你可晓得石磨?”   里典白了他一眼:“我日日与你一同,那里晓得这东西。”   但很快,里典就收到了三老的信息,众多不同里地的里典得了令,纷纷来到乡。   按照百家为里,十里为亭,十亭为乡,这一乡就有一百多个里典,十个亭长。   一百多年纪各不相同的里典来到乡,见三老来,纷纷行礼。   其中颇为名望的张里典开口,疑惑问道:“父老,这您说的石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三老乃乡的掌事,由健壮且在乡里乡间最有威望,还会些秦律的老者担任。   听到这话,他心底也是不解,但这不解不能表露,只是抚摸长须,按照上官的要求,开始同这些人说道:“那是咱们大王可怜咱们,叫咱们过上好日子的东西!”   “哇!”   “是甚仙物?”   “可要钱财?”   各里地的里典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急切追问。   三老抬手:“都静静。”   瞬间安静。   三老扯了扯声音:“县令命我点两个力壮的去咸阳城,等去了,自会知晓。”   此言一出,一百多个里典眼睛骤然亮起,这可是大好事啊!就算不知道那什么个石磨是什么,去咸阳也是一件大好事。   毕竟他们这辈子都未必能去咸阳城。   “父老,我身子骨好,比牛还结实,你点我去吧。”   “你这老头,都多大年纪了,到时候是你照顾父老,还是父老照顾你?”   “欸,你们都别争了,叫我去,我能背着父老去!”   里典推推搡搡,争执不断。   “咳咳。”三老轻咳一声,众人这才不舍的压低声音。   “就叫张水、江鸟跟我一起。”   三老一板子拍定,其他人虽心有不平,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样的情况,在每个乡都有发生,即便克制人数,最后来到咸阳城的,依旧是浩浩荡荡小百人。   等所有的三老跟随行的里典都来到咸阳,已经是半月之后的事。   而这半个月,咸阳城的石坊热火朝天。   一百个石磨放在现代估计也就是一天的事,但放在秦朝,是24小时不停工,紧赶慢赶,才给赶了出来。   王工师带着一众浩浩荡荡来送石磨的工匠出现时,眼底下的黑眼圈弄得像是画上去,把孔澜吓了一跳。   “倒也不必这么急。”孔澜忙请对方进屋。   王工师脚步浮虚,有气无力,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孔大博士,您要的这些放哪里?我给您放好。”   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成为资本家,看王工师的模样,感觉比自己这个癌症晚期的还虚,孔澜摸了摸鼻尖,道了句:“放到东城外的空地,我已经与武君侯招呼过。”   孔澜说完叫林琅给他结算工钱,想了想她又对着王工师提了一句:“若是有闲工,便叫他们多做一些石磨。”   王工师收下钱币,突然听到这话,眼神微闪,显然是想到了咸阳城内各种风言风语。   他收了钱,恭敬对孔澜行礼,诚恳道了声谢,带着工匠们把石磨挪到咸阳东边东城外的空地。   翌日清晨。   来得早的三老和里典已经等了好些日子,住在驿站左盼右盼,终于盼到了官吏。   众人立刻换上自己得体的衣裳,纷纷准备去拜见上官。   张乡的张茅乡啬夫,与江亭三老带着两个里典张水与江鸟,可以说是所有乡啬夫、三老与里典中最普普通通的。   他们所在的张乡离咸阳城最远,也是贫瘠之地,几人走在这些个乡官之中,都显得有些弱气。   随着乡官、官吏往前走。   张水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个乡啬夫,不免紧张不安的捏着手,口干舌燥,跟着众人走,也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   “父老,您知晓……”他刚准备问问。   就被江亭三老横了一眼,“闭嘴!”   脸上变了色,身体颤抖,张水僵硬的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言。   这咸阳城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好的屋舍,那些个黔首和村里人也不一样,他明明是个里典,在村里颇有威严,但来到这咸阳,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就是田边的一棵草,被人一踩就没了。   跟着众人来到武场空地。   前头的人停了,他跟着停下。   一抬头,看到无数圆形的石头放在整齐平坦的一个木头架上,整个空地都放满了。   看到那些石头,众人脸色惨白,想到当初修筑城墙的劳役,顿时惊慌失措,不知所为。   “那些是什么?”   “石头?”   “莫、莫不是又要徭役?”   一听到徭役二字,嘈杂声切切,带着些许恐慌。   “又要徭役?”   “我家中只剩小女子了。”声音悲切。   “去岁我们里已经劳役过,这、这,怎都不该了吧?”   人中顿时乱了一起。   远处一排排士卒持长矛而立,那长矛在阳光下透着凛凛寒光,似比以往瞧见的更恐怖几分,为首身着皮铠的男子见他们喧闹不止,呵斥道:“肃声!”   一瞬间,那些手持长矛的士卒纷纷看了过来,杀意凛然,吓得众人不敢多言。   已经傻眼的张水茫然看去,看着那些个东西,心中悲怆,他就晓得,哪有好事轮得着他们这些个黔首。   “人可来齐?咳咳——咳咳——”   苍白无力的声音响起,只见那些士卒纷纷收回长矛,齐声唱道:“迎孔大博士——”   接着为首的男子行礼,朗声道:“按照大博士的令,皆在于此。”   这?   女子?   如将军模样的男子跟在病容明显的女子身后,张水无措,当然,不只是他,所有里典皆是一脸茫然。   倒是乡间的乡啬夫见识多些,知道的也多些,看到那人来,意识到:那可能是县令所说,献上石磨和秦纸的人。   孔澜并不知道众人心底所想,她站在前方的台子上,抵唇咳嗽两声,拿起准备好的扩音喇叭,开口第一句就是:“上包子、馒头。”   只见旁边的士卒扬起脖子。   几个魁梧的男子,两人一组,一左一右托举着很大的圆形、用竹子编织的东西。   这回不止是这些个没见识的里典不懂,连颇有见识乡啬夫都茫然了。   只见壮汉们把蒸笼放在大铁锅上。   “列队!”孔澜又道。   本能的,受过劳役的里典和乡啬夫站成一排。   “揭盖!”   “一人一个包子一个馒头。”   话音落下,士卒抬手揭开盖子,扑面而来的热气叫人惊呼。   白气散去,内里凹陷,铺着白布里面放着的一个个白白的、散着麦香的圆球。   里典好奇张望,惊讶不已:“那是什么?”   “天上的云吗?”   等张水手上被人塞了两个他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摸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雪,却又冒着热气,有些烫手,但他舍不得扔,因为这东西泛着麦香。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是什么,但这气味让他腹中饥肠辘辘,明明他出来时,为了不徒增笑柄已经吃了一大碗豆饭,但摸到这东西,依旧忍不住咽口水。   “吃!”那女子开口,一个字仿佛解开某种封印。   同样拿到这东西的士卒已经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黔首们不约而同左右看去,第一个胆子大的人塞了一口,一下子瞪大眼,用力张大嘴,想要一口把这东西吃下去。   张水也咬了口。   软软的、甜甜的,像是吃过的雪,在嘴里化开。   他忽然听到旁边有人抽噎。   “阿翁、阿翁要是能吃一口再走,该、该多好。”   他忽然感觉嘴里咸咸的,这东西也是苦的吗?张水面露疑惑。   一滴水滴在馒头上,他当即慌了,抬头看天,天上连朵云都没。   他摸了摸眼睛,慌忙把这口混着泪馒头小口咬了,慢慢咬,品出一点点甜味,等甜味散了,便再也不吃。   哆嗦着手,想把这东西藏起来带回家中。   他得带给刚生完孩子,没奶水的妻吃。   若是能叫家里人吃上这东西,便是劳役,他也愿意,忽然上官又开口:“你们想要天天吃上这白面吗?”   天天吃上?   张水瞪着眼,嘴唇颤抖。   天天吃上?   “便、便是死也可啊!”他激动大叫。   他的妻儿!   妻儿有救了! 第18章 重铸脊梁:土地永远不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   “若是能天天吃上,就是累死也成!”   “不苦、不硬,连老头我这没牙的口就能吃,若是真能天天吃上,便是死又有什么?”   “这等好东西,是咱们黔首能吃上的?”   粗糙的像树皮的手,捧着松软白嫩的馒头。   不敢捏,更不敢多吃一口。   私语不止,反因无人阻止而变得越来越响亮,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人本能地不停往前挤去。   张水心一紧,咻的下抬起头,生怕自己被落下,跟着大声喊:“小民什么都愿意!”   声音又高又急,尖锐的像是彻底豁出去。   “咳咳,上官,小、小民也——咳咳咳。”年迈老汉说着止不住咳嗽起来,呛得整个人往前倒,蜷缩着,像一根被折断的草。   “肃声!肃声!”   眼看要生乱,公士手持长矛严厉呵斥。   孔澜站在台上,把下方百态尽收眼底。   有人三两口吃完,眼热地望向别人手中的。   有人只是咬了口就把馒头藏在怀中。   他们在下头拥挤着,艰难费劲的仰着头,没有体面,人是百态,但现在他们的脸统一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干瘦而麻木。   他们瘦,肉眼可见的瘦,清瘦如麻杆,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最体面的衣裳也有布丁。   瘦的叫孔澜脑子里乱糟糟的,明明不是第一次见这般场景,再见到时,依旧会喉咙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忽然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那时候啊,力壮的去当兵,没力气的去种地,种出来也舍不得吃,留着给当兵的娃吃,一条虫子就是荤,一把草就是菜】   【苦啊。】   【真苦啊。】   孔澜注视着他们,动了动唇,无声的重复着老头子的话:“苦啊,真苦啊。”   颧骨高高地支出来,像两座小山丘,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像牛眼睛。   他们站在那儿,往前拥挤,在风里晃啊晃,松松垮垮。   孔澜清楚地看到他们眼中带着的无措与茫然。   她是扶贫干部。   扶贫干部从不是站在上面,对着下面吃不饱肚子的百姓指手画脚,她抬手,止住阻止他们上前的士卒。   看她一步步走下来,旁边的士卒惊呼,“孔大博士!”   “上官,小心被冲撞。”   看身形病态的上官走下来,拥挤的里典们反而突兀寂静,缓慢让出供她行走的道路。   站在黔首之中,目光与之平时,孔澜这才觉得舒服了。   “让我说两句。”她开口。   一开口,急切的黔首静下。   空气中的麦香一点淡散尽,又变成了黄土的气味,但手中握着的东西,又真切的告诉这些黔首,他们吃上了从未吃过的好东西。   他们殷切的注视那位女官。   孔澜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却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她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让他们自己站起来,帮助贫困地区和黔首获得持续发展的能力。   孔澜往前两步,安静下来的里典们不由自主往后退两步。   站在其中,孔澜轻咳了两声,张嘴发出声音,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如春风般叫人和煦的温柔,“诸位可知,我大秦为何能横扫三国?”   黔首面面相觑,没人敢答话。   有人壮着胆子:“因为大王厉害!”   “将军厉害!”   “没错,大王和将军厉害!”   他们好像找到了宣泄点,开始不停的夸赞,仿佛这样,他们就能够得到贵人的赏赐。   “上官也厉害。”   “大秦厉害!”   没别的词,几个字翻来覆去的说。   孔澜默默地看他们,认真的听他们说。   片刻。   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眼神下,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也不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大秦强盛,不是因为兵多,也不是因为将盛——”   骤然锐利的目光,平静扫过眼前每一张枯黄的脸,那些相似的脸,在她眼中变得不再一样。   音色沉沉,铿锵有力:“而是因为秦王,他懂一个道理——人活着,先要吃饱。”   “人,你们,千千万万的黔首,你们才是大秦能够向上的根!”   “正因为有你们交的粮税,将士才能吃饱饭,才能驱外敌!”   “有你们所行的徭役,子孙后代才能有水喝!”   黔首们心头震颤,心脏随着那声音开始疯狂跳动,越来越激烈,心跳声响彻耳畔。   他们?   他们是大秦的根?   张水愣愣望着她,他们这群个黔首是大秦的根?   “你们低头。”孔澜语气变得温柔。   她指着老翁的手:“这双手与我的手比如何?”   她伸出自己的手,她的不说白皙,也是纤细修长,而另一双骨节粗大,枯败如柴。   老翁见所有人看来,本能的想要收回那双丑陋的手,背脊越发佝偻。   在黔首正准备夸赞她的手掌时,她语气低沉,哀道:“我的手,不如翁公的手啊。”   “这双手枯瘦如柴,布满黑泥,但它挖过的土,掘过的地,养活了翁公的妻子、孩子、孙子,养活了大秦的士卒、养活了我这般不事生产的人。”   孔澜厉声。   一声声,把他佝偻的脊骨一点点扳直。   是啊!他们的手养活了多少人?又有什么不好的?   浑浊的老眼涌出泪光,原来他们也这般厉害啊!   “我们?”黔首无神的喃喃:“是大秦的根?”   “自然。”孔澜肯定点头。   从未被肯定的黔首摸着自己的手,眼中的泪,热的烫人。   心底腾升起一股认同感,身为大秦人的自豪。   “是,我们是大秦的根!”有人声音哽咽。   有人欢喜:“大王、大王还记得咱们。”   他们的欲/望能有多大?不过是被人记住,能吃上饭,穿上衣服,孩子能好好的归家。   仅此就足以叫他们涕泗横流。   旁边负责保护孔澜安全的官大夫,下意识想到了自己的阿翁,他从军那日,阿翁给了他一兜磨去了谷壳的米,那是家里为数不多的麦。   他成了官大夫,但阿翁却成了地里的黄土。   他吸了吸鼻子,怕被人看出,又快一步的抹了去。   【功德+1】   【功德+1】   信仰出现在这些浑噩的黔首内心,而孔澜身上的功德也开始一点点往上加,比起现有的一万,这一个一个跳动的数字,就如同这群黔首,容易叫人忽略。   日日所见便会被忽视,但,被忽视就真的不是珍贵的存在吗?   孔澜指着不远处立在空地上的上百具石磨。   新凿的石磨纹路清晰,带着石料特有的沉实厚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在板实的黄土地上泛着青白。   敦实、厚重。   是石磨,也是他们。   “咳咳咳——”黄沙一吹,孔澜脸色骤然惨白,又忍不住咳嗽两声。   黔首们急切看去,有人主动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风沙。   风,散了。   孔澜止住咳嗽,恭敬的朝着那人作揖,那人慌忙摆手,连连称不敢。   “多谢。”孔澜再道谢,又惹来黔首惊慌的摇头。   她清了清嗓子:“这是石磨,你们可知这有何用?”   黔首茫然看去,左右环顾,摇摇头,怯怯地开口:“上官这是什么?”   “石磨就是拿来磨麦、磨菽的。”孔澜看向他们,声音透着极具诱惑性的感染力:“你们可知道麦多少钱一斗?”   不等他们回答,孔澜直接说:“麦价低贱不足7钱,但面价昂贵,得40钱一斗。”   “有了这石磨,就可以把麦变成面,再做成你们刚刚吃的馒头、包子。”   她停顿了下,等他们消化。   等所有人听明白,又继续说:“这十斗麦出七斗面,十斗麦才70钱,这七斗面多少钱?280钱!也就是说,你们可以用70钱的麦,用石磨磨成面,卖280钱!”   算术里典们多少都会,就是不算精通,但上官一说,他们立刻就晓得这钱多啊!   这280钱的钱他们知道有多少啊!   “280?!”   “这么多?”   “真的能换钱?”   里典们难以置信。   孔澜对他们笑着点点头:“当然,当然可以卖钱,拿去卖,扣除麦钱,你们可以得210钱!扣除商税、杂税你们也能拿到150钱!”   “什么?”   “真的假的!?”   “150钱!150钱啊!”   “70钱的麦,换280钱的面?最后能得150钱?”   众皆震颤,不只是黔首,连旁边的士卒都忍不住心头跟着震颤。   他们一日也不过10钱工钱!   黔首中响起混乱骚动,若是往日,他们必然是不信的,但就在刚刚,他们吃到了从未吃过的暄软之物,上官告诉他们,他们是大秦的根。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个个石磨。   心有城府的乡啬夫慌忙追问:“上官,这、这石磨价几何?”   “秦王有令,凡秦民,每村领石磨一具,根据里地黔首户数,每月领取一定的麦为秦王免费磨成面即可,若是你们有钱,也可自己买石磨,大秦子民只需要1000钱,若是旁处得要3000钱。”   此话一出,黔首脸变作扭曲的欢喜。   这!   这白给他们啊!   孔澜提高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顿,如珠落玉盘,清脆震耳:“从今往后,你们不必再啃树皮、嚼草根。石磨一转,白面就出来了,卖了白面就有钱了,待日后,这日日吃白面,不是做梦。”   日日吃白面?   从未有过这般念头,在场哪个不是这辈子都没吃上过一口暄软的食物,听这话,身体猛然一颤,想到那滋味,忍不住咽起口水。   孔澜四下环顾,那些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   “你们想吗?”她轻声问。   “想!”   哽咽的声儿响起。   稀稀拉拉的声音忽然响成一片:“想!”   “我们想!”   “当年若是我翁吃上这一口,怕能闭着眼睛去!”   “若是有这,我儿就能说上大女子了!”   殷切的期盼响起。   “我今日来,是替秦王告诉你们一句话——你们,是大秦的子民,往后大秦的子民不再挨饿!”   风从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气,孔澜亲眼看见,那一个个佝偻的背脊一点点立起。   孔澜提起的心终于落下,她不怕人傻,不怕人笨,就怕人懒。   幸而,秦地的制度让秦地不会有懒人。   “从今日起,你们就开始学习,如何使用石磨,如何包包子、如何做豆浆,等你们回了,再把这些回去教给村里人,叫人人享大王的福泽,可好?”   “好!”   “从今日开始,望你们勤奋学习。”   “唯!”   乡啬夫、三老、众多里典同时行礼。   张水混在人群中也跟着行礼,他觉得眼眶子痒痒的,但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儿,怎么的都压不下去。   所有的里典都被安排到了旁边的茅草屋内,他们最近一段日子都得在这学习如何使用石磨,以及如何做豆浆、豆皮、包子、馒头……   那位上官把这叫做“上学”。   何为上学他们不懂,他们只知道,若是学会了,就能挣到钱,能吃上白面了! 第19章 缔造历史:她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她将会是历史的缔造者   “呼呼——呼——”   入夜后,秋风起。   草棚子被风卷起,帘席被风吹起,又落下,打的木框啪啪作响。   天一黑,月光透过草帘子渗透进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   驿站是肯定住不下的,传舍又要钱,不如草棚子,即便晚上有些凉意,互相挤挤能暖和不少。   张水坐在席子上,旁边挤着不认识的人,他心情极好,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扭头望向同自己一起来的江鸟,虽然他们俩也不咋认识,但好歹是个熟人不是?   他用手肘戳了戳他的后背,骨头和骨头撞在一起,硌得生疼。   江鸟抬了抬眼睛,用草席子把自己裹上,手臂放在脑袋下蜷缩沉一团,咂咂嘴,还在回味那东西的口感,不耐烦的嘟囔着:“干什么。”   张水挤过去,心底第一次升起了对“明日”的殷切期盼。   “鸟啊,你说明日,咱们真能能用石磨搞出白面?”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发现手哆嗦的厉害:“要是整坏了可如何啊。”   “整坏了?整坏了你就死在这!”张茅乡啬夫没好气的说道:“还不赶紧睡觉?”   乡啬夫明日不用学如何磨石磨,但是要去学收面粉、计税这些个东西,一想到这些,他就有些头大。   他一发话,其余人不敢多言。   声音渐渐熄了,变成如雷的鼾声。   一夜无梦,晨曦的破晓在一片雾蓝中亮起。   天还未亮,草棚子里的里典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   他们第一次如此殷切的期盼白日的到来。   第一声鸡鸣之前,他们已穿戴好,头上裹着一块代表黔首身份的黑布,穿着麻本色的短衣和裙子,脚上蹬着草鞋。   早上是有朝食的,一碗散发着豆腥味,叫豆浆的豆水,还有便是馒头。   昨日的白面馒头,一人两个,豆浆可以管够。   若不是有人盯着必须要吃完,他们肯定得偷偷藏起来。   一群人坐在地上,急头白脸的吃完两个馒头,再喝上两碗滚烫的豆浆,肚子这辈子都没这般安生。   胸腔都变得暖和和的。   “真好吃啊。”有人轻轻叹息。   等吃完,到了宽敞的石磨场,板实的黄土地踩在脚下,放了一晚上石磨,在冉冉升起的阳光下,像是镀上一层虚幻的金光。   他们渴求的望着。   知道这里头有一个是他们村子的,心头跟着发热。   来教她们使用石磨的是公士,在战场上杀过人,有爵位的。   张水跟着其他人往石磨处走,被分成三人,三人围着一个石磨。   他伸手悄悄地摸了摸,入手的感觉就是石头,还是那种粗糙的石头。   “这东西,真能把麦磨成面?”旁边的男人开口,低声道:“我叫王椿,是赤花村的。”   “我是张水。”   “我是江鸟。”   三人各自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若不是同为里典,同来咸阳城学习石磨,他们这辈子都见不着彼此。   鸡刚叫了第一声,士卒提着一桶桶麦和泡着水的菽,在每个石磨旁边放上一桶麦、一桶菽。   都是老农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麦是打湿过,这菽更是直接在泡水里。   张水的心在抽抽,进了水,过不得多久就发芽,就不能存放了!   糟蹋粮食啊!   不等他心疼,“咚!”震耳朵的声响吓得他一抖。   抬头,瞧见前头的公士举着锣,敲了一下,震耳欲聋,四周安静,他高喊一句:“肃声。”   经过特殊培训的公士,就是负责教导他们如何使用石磨的人。   “你们面前的东西,叫石磨,这石磨分上下两扇,可以分开,也可以合上。”说罢,他旁边两个士卒合力捧起一块圆形石头,给它放在另一个石头的卡槽。   不允许随便走动,大家只得伸长脖子看,好在士卒会推着车给他们看。   公士指着上面的孔:“上扇有两个孔:一个是用于进粮的磨眼,另一个是用于插拨棍的拨眼。”   张水听着,点了点头,又咽了一口唾沫。   士卒把一瓢麦子倒进上扇的孔里,推了推磨杠,随着力气,那东西真的转了起来!   “你们都试试。”公士开口,黑着脸,口吻严肃的警告:“这都是大王赐给你们的,不得乱来!”   “唯。”   众人应声,迫不及待的想要试试。   “咱们也试试?”王椿急切道。   “我年纪轻,我来转石磨。”张水一把上前。   满是老茧的两个手攥住横杠,江鸟学着公士的样子往石磨中间的孔里倒上小半勺麦子。   “喝!”一声吼,张水双腿绷紧,胳膊上的筋绷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弓步站稳,身体往下压,开始往前推。   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咬咬牙,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脚底在地上打了滑,磨盘才发出一声沉闷的“嘎——”,缓缓转了一下。   重。   重得像推着一座山。   昨日才升起的希望,又在顷刻间轰然崩塌。   张水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么重,他们能磨出细面吗?手掌捏着横木,使劲儿用力,眼球暴起红血色,脑子蒙蒙的,但手下的石磨还是不动。   他们……又被骗了吗?   这是又在骗他们吗?   “刚开槽的石磨有些难推,你们用把力。”公士见他们开始泄气,高声道:“上官说了,今日餔食吃菜饼和菜包子,包子管够!加把劲!”   沉入谷底的心,又一下子雀跃,甚至于在一瞬间变得疯狂!   包子管够!   张水额头上青筋暴起,腮帮子咬得发酸。   石磨发出嗡响。   “啊!”   “动了!动了!”   王椿在旁边欢喜。   张水咬着牙,每推一步,手捏的生疼,肩膀的骨头都像要脱臼。   包子管够!   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子狠劲。   “吱——”   破草鞋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黄土地上,瞬间又被土吸收,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水痕。   草鞋的尖端磨着黄土。   烈日落在身上。   黄土地上延续了千百年的闷声又一次响起,他低垂着头颅,全身的力量都在往前,嘴里发出使劲儿的哼哧:“呵——”   “麦往下掉去,快、快再放。”王椿接上,欢欢喜喜的放麦子。   一圈圈转动,好似没有一开始的艰难。   推了三圈,他的胳膊开始发抖,本就都是老茧的虎口被木杠磨得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停了,可能就再也动不起来。   到时候,若是贵人生气,不给他们石磨可怎办?   浸润了水的石磨一点点转动,研磨的声音也没有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变得流畅。   张水脑子一片空白,浑噩了好久,又依稀响起了大儿的歌声。   那么好听。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第四圈,脑子里响起了大儿的话。   【阿翁,要是那些山没了,都是地,咱们是不是就能吃饱饭了?】   【要是能吃饱,阿妹也不会死了。】   第五圈。   【阿翁,咱们一定要好好的。】   第六圈。   【阿翁,我去戍卒之役,一年罢了,我肯定能回来。】   【没准还能当个公士哩!】   【到时候,阿弟体弱,更卒就能交钱去个轻快的地儿。】   第七圈。   【山谁家?张山谁家?】   【你儿死了,你可以多得半亩地。】   我儿死了。   我儿死了。   多了半亩地。   半亩地?   半亩地能种好些食物,家中又能多几口粮。   但、我儿死了啊!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张着嘴,像破了洞的草帘子,风呼呼的吹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泪水顺着眼眶子往下流。   没回来。   就一年,他的大儿没回来。   走的时候,连口豆饭都吃不上。   每推一步,他都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使出了全身的劲儿,早被遗忘的大儿在脑子里翻腾。   推到第八圈的时候,他忽然感觉磨盘轻了一些。   不是真的轻了,是身子麻木了,双臂像是别人的,只是机械地往前推、往前推。   他要去见大儿了吗?张水迷迷糊糊的想着。   旁边放麦的江鸟一抬头,见他在哭,表情惊慌。   只瞧见他脸上的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张水、张水?你怎地?”   张水含糊的应了声,他低头看了一眼。   上扇和下扇的缝隙里,正簌簌地往外落着东西。   白的花的,碎的整的,顺着凹槽慢慢地被挤出来。   麦壳被碾开了,一片一片,薄薄的,像蝉蜕下来的皮,麦粒被碾碎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麦米,一粒一粒,饱满而干净,在灰扑扑的石磨上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麦米。   张水的手停了下来,胳膊在抖,手在抖。   他蹲下去,颤颤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些麦米,捻起几粒放在掌心。   因为石磨的研磨,麦米被磨盘摩擦的热气捂热。   是热的,香香的。   好闻的想要叫人放嘴里咬一口。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撮淡黄色的、干干净净的麦米,眼眶忽然酸了一下,“我大儿走的那天,我家刚交了税粮。”   “连菽都没得吃,他只喝了两口水就走了。”   “死的时候,只有一块裹着头发的布送了回来。”   “我儿死了,多换了半亩地,但半亩地,再也换不回我儿。”   “若是他再等等、再等等——”   “……要是也能吃上这么一口,该多好。”   他明明已经忘了,却又想起来。   明明每家每户都会有人死,他儿如此,他翁如此,他兄如此。   他跪在地上,捧着碎了的麦米。   以后,他小儿也如此吗?   原来那些上官们也不会骗他们?   原来是真的,这东西真能压碎麦子,真能磨出面粉,那一定也能换钱吧?换了钱,他们一家子总能过上好日子吧?   “呜呜呜呜——”三旬老汉跪在地上,忽然哭了起来。   从未想过改变的未来,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用麦磨面,就能换钱,过好日子。   他的小儿不用去兵役,不用死。   江鸟叹了口气,眼眶随之泛红,这年岁,又有谁的日子好过呢?   “来来来,你歇歇,让我来。”他拉起对方,自己站在石磨边上,冲着手掌吐了两口唾沫:“我试试。”   开了封的石磨要好推的多,虽然也得使劲儿,但比一开始顺滑,可即便如此,磨上一上午,还是叫人觉得手臂酸。   三个人轮换着倒是也不算累,一桶麦倒是磨的差不多了。   得磨三遍,再用一种特殊的筛子过筛,最后出来的才是细细的面。   他们把磨好的面递给前头的公士。   那人低头看向桶里的面粉,用手捻了捻,没有颗粒感,碾过面粉后,手指头带着点白霜,他又端看了下面粉的量。   张水三人紧张的站在一旁,就像是交粮税那般紧张。   过了好半响,公士点点头:“不错,甲等,你们拿上腰牌,去吃饭吧。”   甲等?   三人接过红色的木头雕刻的腰牌,脸上的神情充斥茫然。   “往那处去,去吃午饭吧。”公士挥了挥手,叫他们赶紧去。   午饭?   什么是午饭?   三人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干过活腹中空虚,又在空气中闻到一股股麦香,顺着公士指的路走去。   前头已经挤了不少人。   不知何时搭起的草棚子,几个大木桶散发着香味。   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身后的士卒推了他们一把,说道:“可有牌子?”   “有有有。”江鸟双手恭敬递上牌子。   “甲等?不错,拿托盘去盛饭吧,甲等有荤吃。”士卒收了牌子,递给他一个四个凹槽的木盆子。   拿着木盘子,第一个草棚是暄软饼和包子,依旧是一人两个大饼,两个包子,不够还能加饼,但是得吃完,若是私藏就没得吃。   第二个草棚给了一碗菜汤,还有一碗不晓得是什么的东西,四四方方裹着酱汁,说是豆腐,闻着酸酸甜甜令人食指大动。   而甲等,可以去第三个草棚子,领上半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肉,红红的,瞧着分外诱人。   三人打完午饭,端着托盘席地而坐,盯着那冒着热气的饭菜,沉默。   “咱们晌午也能吃上饭了?”张水觉得自己在做梦。   今日像是在做梦。   不!   哪怕是做梦都未曾有过!   这白面,这油汪汪的汤食,从未有过!从未有过啊!   王椿忍不住感叹:“原来,大王真的记得咱们!”   这些东西,他们往日哪里吃过?   张水、江鸟二人不语,一个劲的点头,往嘴里塞包子。   脑子里闪过那位病弱的女上官。   大王,哪有那些人说的那般坏。   原来……大王都记得。   大王记得他们。   ……   上午磨麦,下午磨豆。   麦成面粉,豆却成了豆汁。   晚上把磨好的豆浆交了上去,又得了一餐,干了一天的活,浑身累的叫人没精神,甚至不比劳役轻松多少,但黔首们却一点都不觉得比劳役苦,一个个的脸上挂满了笑。   心中期待明日,那些公士明日又会教他们什么?明日又会吃上什么?   那种克制不住的期盼,是他们从未有过的。   晚上吃的也极好,是名为豆花的东西,还有面条,不是一片一片的汤饼,当然,即便是汤饼多数贫苦村子的里典也是吃不起的。   而是细长细长,一筷子还挑不起来的“面条”。   公士是如此叫的,说那东西叫“面条”,也能配各种酱吃。   但要他们说,那面条就是什么都不放,光吃面,他们就能干两大碗!   吃完饭,躺在四面漏风的草棚子里,裹着草席子当被子,肚子涨涨的,不是吃土的胀痛,而是被粮食填满的饱腹,张水舔了舔嘴唇,还在回味今日吃的东西。   真好吃啊。   若是阿清也能吃上,就有奶水喂小女了吧?   怀揣着对明日美好的向往,张水闭上眼,躺在草席上,心里想着:若是大儿还没投胎,能不能等过些年,家中宽裕些,他再回来。   入夜无声,偶尔响起风卷动草帘子的声音。   饶是咸阳城的夜晚,也做不到灯火通明,但咸阳宫殿的夜晚却是可以。   “大王,您要的浓茶。”内侍前来,恭敬的放下茶水。   他是专门伺候秦王的寺人,今日负责夜间值班,心底默念了几遍上官与他说的话,恭敬放下茶水后,退到一旁静静候着。   烛光幽暗,因为点的够多,屋内显得明亮,更别说,孔澜还搞了个透明的灯罩子,放在火烛上,光线大亮。   嬴政桌上的竹简被轻薄的纸所代替,几个匠师得了造纸术还未能造出纸,这些都是孔澜上供的,用一点少一点,所以非急事,不可用。   最近几日不再犯头疾,嬴政心情不错,斜靠着倚在矮几上,只需要捧着一卷纸就能把军情了解清楚,连汇报都比用竹简时详细了不少。   大军已经压境,即将抵达邯郸,粮草不算充裕,但一路打杀也能补充一些,嬴政看到粮草,面露所思,眼睛没离开奏文,抬手摸上杯盏,指尖抵住杯沿。   凑近,一股子清淡好闻的茶香弥漫开,没有各种香料杂乱的气味反而有些好闻。   他淡淡瞥了眼杯中的清茶,茶叶在水中舒卷。   孔澜上供的茶,倒是比他往日喝的更提神些。   忽而想到她叮嘱自己晚间少用些茶,嬴政顿了顿,唇还没触到杯沿,眉骨下那双眼先微微垂了。   茶汤映着人影晃了晃,喉结轻滚。   “换热汤。”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   旁边的寺人心一紧:“唯。”   当即手脚利索的换上没有茶叶的温水。   烛火倒映在纸张上跳动。   军报上那行字还没看完,两指已捏紧了纸缘,纸变皱,嬴政心下一紧,立刻松了手。   只一瞬,纸上连褶皱都没来得及留下,嬴政已恢复原样,只不过抬眼时,眼中还带着为褪去的惊喜。   不敢与之对视,寺人不自觉地低了头。   秦王的嘴角刚扬起又放下,抬手把军报按在案上,口吻冰冷:“研墨。”   两个字落地,殿内外的风都静了。   “唯。”   寺人不敢抬头,跪坐着研磨。   嬴政提笔,笔走游龙,写下回话后按住,微蹙眉,低语道:“王翦未至邯郸。”   但算算路上的日子,怕是王翦也已经在邯郸附近。   思忖片刻,他屈指点了点矮桌,心中盘算,眼下距离杀赵葱,占领东阳,也已经过去六个月,按照路程,怕是月末王翦和羌瘣就能攻破邯郸。   “今日郎官何人?”嬴政又问。   “回大王,乃蒙恬中令。”寺人回答。   “喧。”   “唯。”   片刻,蒙恬入了寝宫,行了礼,刚站稳,就听秦王问:“今日澜卿做了甚?”   蒙恬终于明白,老翁为何在知道自己今日当值后,叫他把孔澜大博士今日所行全都了解一遍。   果然还是得老翁啊!蒙恬心下感叹,面上没有停顿回道:“孔大博士在外场言——”   详细把孔澜说的话,做的事,一字不差的回禀给秦王,当说到那句【千千万万的黔首,你们才是大秦向上的根!】,连蒙恬都忍不住偷偷掀了掀眼睑,去看大王的脸色。   又说到那【往后大秦的子民不再挨饿。】   重复这话还有些吞吞吐吐,蒙恬都要惊叹那孔澜的大胆。   此话,何人能保证?   等他说完,嬴政端坐案后,没有一丝表情,连眉峰都未动分毫,神情亦没有任何变化。   殿内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缝的微响。   蒙恬后背渗出冷汗。   沉默在殿内一寸寸压来,烛火晃动,影子浮动,凝滞的气息压得人呼吸都发紧。   终于。   嬴政微微抬起眼,目光平滑的蒙恬脸上扫过,声音平静的如同暴怒前的宁静:“你觉得如何?”   他?蒙恬几乎微不可闻的抽吸了一口气,头皮发麻,这事是他能点评的吗?便是他阿翁来,也不敢多加点评啊!   “大秦的子民往后不再挨饿?”嬴政又重复了一遍。   蒙恬此时此刻,深深感觉,站在这里的不应该是自己,应该是胞弟蒙毅才对!   这事问他一个武将,他如何说?万不能再生事端。   不等蒙恬心底叫唤死脑子快想的时候,嬴政又问:“黔首反应如何?”   “涕泗横流,皆叹大王未忘黔首,感恩戴德。”蒙恬飞快回答。   嬴政若有所思,扫了眼旁边的热茶,又看向矮桌上盛放的糕点,是孔澜弄出来的什么蜜蜂小蛋糕,口感暄软,夹着蜂蜜,他甚是喜欢。   此物于他不过是甜嘴之物。   “未平天下,不懈于治,忧恤黔首,朝夕不懈。”嬴政叹道,道了句:“澜卿乃鞅也。”   蒙恬惊的双目瞪圆。   大王是说孔澜能够比拟商鞅?   嘶!   这话是他能听的吗?   此刻的蒙恬脑海中就剩一个念头:这孔澜……怕是真要立登要路了!   ……   “啊切——”突然打了个哈切。   【回家进度:10%】   紧接着便看到回家进度又多了一节。   埋头苦写的孔澜茫然抬头,揉了揉鼻尖,感觉鼻子酸酸的。   以为是自己看岔了,再细看,回家进度确实提升了。   已经达到了十分之一的位置,而功德也多了一千左右。   “回家进度10%?”   “……难道嬴政又念起了我的好?”孔澜不解,一味的思考这个馅儿饼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思索无果,她摇了摇头,继续写写改改。   她正在修改自己的第一个脱贫五年计划,这份计划是以李家村为蓝本,把曾经的汇报资料糅杂了一下,重新写的一份,符合秦朝国情和基本面的汇报资料。   这也是嬴政在看到她上交的关于《黔首全民推广石磨生产计划》后,主动叫她写的。   事实证明,扶贫干部果然很吃香。   她再不努力表现一下,简直对不起脑袋上冒起的青烟。   至于要不要参与推动统一六国赚取功德这件事,孔澜的想法很坚定:不掺和、不献策、不争功。   有没有她,嬴政都能统一天下,她参与其中能不能得到功德还不好说,更何况她又不会带兵打仗。   兵法计谋那真就是纸上谈兵,实在是没必要硬着头皮掺和这事,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箭靶子,孔澜不打算以军功晋升。   主要是——   实在没这个实力,就不要硬凑了。   不走军功路,她当然选择文治!   统一只是万里长城的第一步,为了保证秦朝江山稳定,文治才是统一之后最重要的事,而她是否能踹了李斯成为名相——   她就不信自己提前拿到考题和实例答案,还能考的比闭卷还烂?   当然,也为了后人考古挖掘到她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太离谱的传言,孔澜决定从农业和医疗着手,开启第一个五年计划。   第一个五年主要从:开发式扶贫开始。   计划主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乡村全面振兴规划》《秦国农村扶贫开发纲要》,主要解决农村绝大多数人口的温饱问题,改善贫困地区基本生产生活条件……   修改完第一遍,孔澜揉了揉脖子,一阵阵疲惫席卷而来,再次感叹自己这弱不禁风的身体,简直是她内卷路上的绊脚石。   疲惫归疲惫,不耽误她欣赏自己写完的杰作,实在是秦朝文字太过复杂,要是简体字,早就写完了。   “实在不行,把简体字也推广了。”想要偷懒的孔澜摸着下巴思考着,想要推广教育,复杂的秦字肯定不适合,简体字跨步又太大。   孔澜思来想去,觉得汉朝的隶书就很不错。   不过想要推广隶书……   有点麻烦,暂时先不急,先把第一个五年规划定下去。   第一个五年的扶贫规划,分为三个主要阶段:大规模的开发式扶贫、攻坚克难的精准扶贫,以及往后常态化精准帮扶。   大规模的开发式扶贫政策,其核心是帮助贫困地区和贫困人口实现自我发展,走向富裕。   对于统一后,需要刺激国家活力的统一王朝来说,大部分理论目前来看是适用。   改革开放和秦朝的统一六国,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摸石头过河,带着跨时代的性质,这也就给了孔澜众多可操作性,再加上,嬴政并非是墨守成规的君主,不然他也不可能想着统一六国。   “要是真能在秦朝实现这些……”孔澜盯着自己写下的东西,眼神亮的吓人。   要是真能在秦朝实现这些……   她也得被人立碑了吧?一想到自己以后也能被后人牢记,甚至会出现在中考、高考的试卷上……   一想到以后语文老师会在课堂逐字分析:这句话表现出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这句话怎么翻译?   孔澜:华夏古代杰出的政治家、改革家、教育家,第一代女性国相,开创了女性入朝为官的先例,辅佐秦始皇一统天下,推动秦朝经济改革……   爽啊!   爽了爽了,实在是太爽了。   爽的她头皮发麻!   “咳咳,冷静冷静。”克制住脸上逐渐变态的笑容,要不是她的文化水平实在低,她高低也得写个什么《澜式文书》让以后的学生多背背。   给自己想爽了,孔澜硬生生收回逐渐张狂的笑容。   冷静冷静,做人要谦虚。   平息了下激动心情,孔澜继续埋头狂写。   苦?不,她一点都不苦!   一想到自己会名传千古,上语文、历史课本,她只有爽!   一想到自己在将要跟嬴政一起,来一次足以改变历史的宏伟计划,孔澜激动的毫无睡意,一口气把凉茶喝完,整个人热得浑身冒汗。   放下杯子。   “砰”的一声,杯子应声倒下。   她低头看去,发现手在微微颤抖。   但显然,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兴奋。   围观历史,参与历史,改变历史。   她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她将会是历史的缔造者! 第20章 留名于民:再不走真的要抵足而眠了!!!   “沟~沟~沟——”   洪亮的鸡鸣响起,晨起的天泛着白光。   天色未明,空气中带着浓浓的豆腥味。   从草棚子里出来的黔首,熟练拿起放在身上的草根,在嘴里咀嚼后漱口。而后便一个个拿起竹框中放着的陶瓷碗,排着队,领取今日的朝食。   短短几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同样,也觉得这日子美的像是在做梦。   “这一日能吃三食,怕是只有官人们能享用吧?”   “便是农忙时,也吃不上这般好食。”   细碎的声音打破寂寥,热闹欢喜接连响起。   今日的朝食是粗面馒头和豆花,没白面馒头松软,但比白面馒头更顶饱,他们也更喜欢。   等吃完,把东西收拾好,他们又去了石磨场,今日公士们要教他们做豆腐,就是这几日吃的那白白嫩嫩的东西。   等学会,他们自个儿还能在家做。   昨日还什么都没的空地,现在已经支着数十口陶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豆汁已经开始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泡沫不时浮上来,又被热气顶破。   公士站在陶锅前,面容沉毅,一言不发。   里典们聚在大锅前,好奇张望,也不知道是这几日吃了饱饭,还是心中有了盼头,一个个面色“红润”,倒是比来时气色更好些。   弥漫的豆腥味随着煮沸的豆浆变得更浓烈。   他们满是欢喜的看那东西,他们吃过豆腐,知道那东西软,一点不卡喉咙,不似豆饭,就是不大顶饿。   为了储藏,他们收割菽后都会晾晒干,届时会跟石子一般硬,煮都煮不烂,只能慢慢熬成豆粥,熬久了费柴火,一般人家都是熬到能吃了就行,但那东西,也只是勉强喝进嘴里。   半硬不软,粗粝刮喉,老弱之人根本咽不下去。   多少人家里的老人小孩,就是因为嚼不动、咽不下,硬生生饿死的。   “等学会,我就带村里人一起做,这东西软和,耆老门也能吃。”   “我家翁也能吃上这东西,就不用挨饿了。”   几日的时间,里典们也相互熟悉,没了一开始的警惕,偶尔能聊上几句。   “陈公士,这豆汁煮着能成为豆腐?”有人好奇询问。   “自然不是,还缺一物。”得了培训的公士见那些人投来的目光,淡定自若的只是从旁边抱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拔掉塞子。   “缺的就是此物,此物名为卤,你们往后可在商贩、脚夫处买,六钱可以买到一瓶子。”   此言一出,里典们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六钱!   这般贵!   “这一瓶子能出二十锅的卤水,算下来难道还不便宜?”公士问。   二十锅?!   黔首们的目光一下子被那小小的陶罐吸引过去,一个个踮起脚尖,想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公士见状将陶罐微微倾斜,粉末状的东西洒出一些,他拿来陶碗按照比例。   “一碗水这么一勺子粉就够了。”他道,说完后把混好的卤水倒入翻滚的豆汁中。   一边倒,一边用木勺轻轻搅动。   “搅拌两下就别继续动了,盖上盖子,要叫卤水在里面反应反应。”公士也不懂,照本宣科,按照孔大博士说的做就行。   黔首们听不懂什么叫卤水,只是瞪大了眼盯着陶锅。   直至盖子合上,什么也看不见这才一脸怅然的收回目光。   “还有一种卤水,不过这个更贵一些。”站在另一个锅前的胡公士又拿出一种卤水,这种要十五钱一罐,倒入后得搅拌:“不过这种速度快些。”   说来也怪,那卤水倒进去之后,里头一开始还没什么变化,随着他的搅拌,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白色的液体逐渐浑浊,又过了一会儿,竟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絮状的东西慢慢浮现,像是水里开出了白色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一男子突然惊呼出声:“变了!变了!”   “开、开花了?”有人惊叹。   一朵朵白色的絮状物在水中翻滚,缓慢成型。   胡公士停了手,将木勺搁在一旁,心下也是有些紧张的,沉声道:“不能动,置放一会儿。”   所有人跟着屏住了呼吸。   空地上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燃烧过后的噼啪声响。   天色泛白,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微光,洒在陶锅上方升腾的白汽上,氤氲如雾,把众人的脸都缓缓遮挡住,变得模糊。   随着白雾越升越高,在半空,烟雾晕散,阳光落下,咸阳城在一片云雾中逐渐变得清晰。   晨曦下咸阳宫的宏伟逐渐显露,清晨的咸阳宫内一片沉寂。   别宫内,孔澜一大早就被叫来。   是社畜都还没上班的时间。   除了嬴政与孔澜之外,也只有候着的寺人。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嬴政偶尔喝茶发出轻微声响。   在孔澜交了《五年脱贫计划书》的第二日,还没睡醒,就被喧来,坐在这两眼发直,脑子发蒙。   这……   难道嬴政晚上不睡觉的吗?   安安静静的坐着,四舍五入就是等待导师随时提问的学生。   好在嬴政还挺贴心的给她准备了朝食,面前的矮桌上摆放着土豆、红薯、玉米三样煮熟的作物。   但谁会有胆子在这种宛如毕业答辩的生死关头吃?那肯定是她了,孔澜一边吃一边打着哈切,顺带翻看自己的功德。   一早上的功夫,功德小小的涨了一些,时不时跳出增长的数字:+10,+15……   或许是因为里典们开始做豆腐?   瞧着功德稳步上涨,孔澜被扰清梦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丝毫不理坐在上头的嬴政眉宇是如何皱起、松开、又皱起,循此往复。   嬴政还是第一次瞧见这般模样的上书。   纸质稿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字很小但字迹清楚。   其中不少数据被用特殊的框架所罗列,孔澜称之为“图表”。   这东西,一眼就能清楚的明白收了多少,比去年增产了多少,若是按照人口,交完税收还能结余多少,每行每列条理清晰。   一目了然,不需要再费心计算。   其中引用的数字也很有趣,即便孔澜用小篆写了一遍如蝌蚪一般的数字代表的含义,嬴政也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数字”比小篆更简洁,只不过容易被人篡改,这点不好。   不过总体而言,这表倒是可以用在后勤和税收统计上,嬴政内心思忖,想着叫九卿都去学一学。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里面的内容大多太仓令已经派人去李家村核查过一遍,基本属实。   但无论看几次,都觉得骇然。   直至看到“土豆亩产均6石”“红薯亩产均5.4石”“玉米亩产均5石”后面又添着一句:耕时足肥,憩时培墒,一季之获,倍蓰非难。   瞳孔一缩。   憩时培墒,倍蓰非难!   所获之数,竟然还可以翻倍?   嬴政脑子里迅速出现咸阳城外治下的粟米产量,上田也不过2.5石,下等田和次等田更是不足一石,李村那处都是荒凉地,成片的田地都未曾有,都是坐落在山间的梯田,基本是中等田和下等田。   饶是如此,竟能如此丰硕?   此外,往下看,孔澜还写了两种补充田间肥力名为“化肥”之物的制作方法。   看到这“化肥”,嬴政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原本不准备在刚攻下不久的韩地推广这些东西,但现在看来,他不仅得推广,还得大力宣传“秦乃天命”!   想到这,嬴政心潮澎湃,又不免有些可惜,若是早些得到这些东西,前些年岁的大饥怕是能安稳度去,不过现在也不迟。   若是大秦黔首家中皆种上这些个东西,统一六国又有何难!   再加上这些粮食,养活千千万万黔首又有何难?   届时六国归秦,再北下伐匈奴,又有何惧!?   再抬眼时,嬴政压下心中起伏不定的情绪,眼底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细细又看了看,在几行小字停留片刻。   心下迫切,但口吻依旧淡然,嬴政开口,“若是有这肥料,亩产可翻倍?”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无风,只不过攥着纸张的指骨微微泛白。   “澜卿。”声音不高,叫走神的孔澜一哆嗦,坐稳回神。   只见嬴政目光如炬,身体微微前倾,音色沉沉,颇具压迫:“这些——可是真的?”   若以此欺君,便是死罪。   孔澜迎上他摄人的目光,面色不改,起身行礼,声音清朗又沉稳:“回大王,臣所写大王皆可验查。”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显出病弱,但脊背挺直神情坚毅,让嬴政清晰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能真正完成他心底所想的股肱之臣!   四目相对。   嬴政眼中升起笑意,眼神中带着鲜少有的光彩,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温柔几分:“彩!”   说罢,他压下孔澜所写的东西,许多内容他得细细看看。   见他的动作,孔澜心中大定,她知道,自己写的这些是被对方认同了。   她准备以“农”为第一步旗,算是走对了。   富国强兵,安定民生也很重要,这是对外战争取得胜利的基本保证。   而孔澜拿出来的这些,岂不正好代表了“秦乃天命所归”?   一旦土豆、红薯、玉米这三样推广开,黔首即便是纳完税,家中余粮也能养活一家老小,官帑也能丰厚起来,又怎不算是天佑大秦?   想到这,嬴政心情极好,问她:“澜卿以为,若是推至整个大秦,需要多久?”   “大王,这几样作物都不难耕种,只要有足够的种子,难得是没有足够的良种,好在土豆和番薯都可以根茎育苗,不过也得留下种子,不然来年继续种,容易病害,这玉米就有些麻烦……”   孔澜有些担忧,她带的玉米是市面上的种子,第二代会发生性状分离,把上一代隐性不好的基因表现出来,在李家村种了几次,虽然还能种出玉米,但显然没有第一季的时候优良,耐病性也差。   “这玉米如何?”嬴政问。   他倒是觉得那黄溜溜的东西,味道颇美。   毕竟不是专门搞农业的,孔澜叹息:“大王有所不知,这良种若没有经过专门的改良,会一代不如一代……”   作为一个医学生,孔澜不懂种子的基因,但她懂人的呀,都大差不差,反正现在也没人纠正她。   孔澜放心大胆的胡说八道。   别管嬴政能不能听懂,往往是听不懂,但好像有道理的东西,才能叫人觉得牛。   果不其然,在听到孔澜说起自己从未听过的“杂交”“基因”等词后,嬴政屏息凝神,逐字逐句,听得认真,她希望嬴政可以找点农业方面的技术性人才。   要知道“育种”这件事,上古时期就有了。   一时间,君臣相宜,气氛怡然。   伺候的寺人悄悄的抬头看了又看。   而此刻的咸阳宫内,不少游士在听到孔大博士又被陛下召见进宫,心中多少有些急切,当日咸阳宫宴的事,在众人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这孔澜,自然是被不少人放在心中。   其中最为急切的就是韩终,此前他缓解了连太医令都束手无策的头疾,因此的秦王看中。   秦王本想赐他官职,叫他去少府,但韩终心里清楚,自己压根不会看病,只会炼丹,于是就以方士的身份留在咸阳宫别院,为秦王炼丹。   但现在,有了孔澜出现,他这地位不保是小,若是真的被驱逐出咸阳宫,那他何去?!   小童看他这般,忍不住凑上前去,低声道:“师父,这——这孔大博士身弱有沉疴,观其面,将不久于世乎,何惧?”   话入耳,韩终骤然停下急切行走的脚步,眼中闪过喜色。   是啊!   这死了不就好了?   小童见师父看来,目光阴冷,他忍不住往后仰去,缩了缩脖子,怯声道:“师、师父?”   “不错!”韩终大喜,看向小童,念叨:“尔言不错!”   ……   咸阳宫内发生的事与里典们毫无关系。   随着朝阳彻底升起,他们正屏息凝神的看那逐渐换了模样的豆汁。   只见陶锅内的豆浆彻底变了模样。   那些絮状的东西越聚越多,渐渐地连成了一片,白嫩嫩的,颤巍巍的,像云朵,又像凝住的油脂,一块一块地漂浮在淡黄色的浆水里。   已经同他们早上吃的豆花很像了。   “原来,我们吃的豆花是这样来啊。”   “怪不得叫花,确实好看。”   “好看也好吃!”   黔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是笑容。   他们真切的看到豆腐花如何出现,流动的豆汁不知怎的就成了一朵朵花,白花花的,软绵绵的,像是变戏法。   公士扬了扬下颌,见自己做的成功,骄傲道:“这便是卤水点豆腐!你们只要有卤水,也能做出这豆花。”   他们不明白什么叫做“卤水点豆腐”,不明白为什么一碗卤水倒进去,豆浆就能变成豆花,在他们看来,这跟变法术也没什么两样。   心里头,觉得这事情玄妙得很,玄妙得让人心里头发慌,又发暖。   这是大王给他们的好东西啊。   他们呆若木鸡,久久回不过神。   公士转身从后头拿过一个木制的模具,方方正正的,底部铺好了一层细密的纱布。   “这是压豆腐的模具,几个木头板子,你们可以自己做,不能太严实,得能漏水。”说着,他用大木勺舀起豆腐花,一勺一勺地倒入模具中,白嫩嫩的豆花落在纱布上,散发着淡淡的豆香,豆水从模具中漏出来。   里典心疼的看着那些溢出的水。   好似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公士呵斥:“这浆水不能喝!喝了会坏肚子!”   等模具装满豆花,公士将纱布的四角翻折过来,盖住热腾腾冒着热气的豆花,又在上面放了一块木板,最后搬起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木板上。   “这是在干什么?”有胆大的年轻里典问道。   “压黄浆水。”公士指了指模具下方渗出来的淡黄色液体,“这些水压出去,豆腐才能成形。压的时间越长,石头越重,豆腐就越老,越硬。压的时间短,石头轻,豆腐就嫩。想吃什么样的,就压什么样的。”   黔首们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连连点头。   围着模具,前头的人蹲下好让后头的人能看清,一眨不眨地盯着浆水渗出来,仿佛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奇景。   “这便好了?”大家好奇。   这般简单就好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公士上前搬开压着的石块,再揭开纱布。   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白白嫩嫩的冒着热气,表面是石头和麻布压出痕迹,微微颤动着,吹弹可破。   “比俺的手还白嫩哩。”   “你能跟豆腐比?”   “这东西就成了?”   “这就是豆腐了?”   黔首们齐齐惊叹,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忍不住好奇问东问西。   众公士纷纷拿出陶刀,切下豆腐的一角,托在掌心里,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没什么滋味,但好吃!   他点了点头,拿着陶刀横七竖八,一整块豆腐切了无数小块,分给黔首们。   “都尝尝,这就是豆腐。”   一人只分得一小口,老里典颤巍巍地接过那块豆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明明吃过几次,但从未见过一开始的模样。   捧在手心,热腾腾的,白得晃眼,嫩得好像一碰就要碎掉。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吃食,这真是梆硬的菽做出来的?   小心翼翼地将豆腐放进嘴里,还没等咬,那豆腐像在嘴里化开,软软糯糯的,一吞咽那豆腐滑入喉咙。   老里典愣住。   他的牙齿早就掉了大半,平日里吃饭只能靠牙床慢慢磨,硬一点的饼子都咬不动,更别说那粗粝的豆粥了,也就是这几日,在这吃的白馒头、豆腐让他欢喜吃了几日。   低头,愣愣的看向还热腾腾的豆腐,跟豆花一样根本不用咬,上下一碰就碎了,比米糊还要软,还要细。   “没味道啊。”旁边年轻的里典砸了砸嘴,有些失望。   他以为这东西就跟那些做好的豆腐一样,咸香好吃,没想到,竟然没什么味道。   公士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碟子,里面盛着一些酱色的汁水,是盐和豆酱调成的,他将豆腐在酱汁里蘸了蘸,又递给众人。   “搞点豆酱试试。”他道。   白嫩的豆腐粘上豆酱,变成了淡褐色。   咸香裹着豆腐的软嫩,在舌尖上化开,滑进喉咙,暖进胃里。   不过是最简单的盐和酱,配着这白嫩嫩的豆腐,即使味苦,也好吃得让人想掉眼泪。   老里典吃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泪水从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滑落。   “老翁,你这是作甚?”旁边的人惊讶。   他哽咽的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才哽咽地开了口:“我这牙、我这牙已经掉没了大半,以前还能吃上几口硬菽饭,过不得几年怕是就咬不动了,若是真吃不得,等孙儿生下来,我就找个地儿一躺,就算了。”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有——”   他举起豆腐,脸上欢喜又疯癫:“有了这,我还能活、还能几年!”   说着说着,他又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含糊不清的说着:“我能瞧见我儿的儿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叫所有人哑然。   在场的里典们,哪一个没见过饿死的人?尤其是那些老人,牙口不好,粗粮硬饼咽不下去,豆粥又粗粝刮喉,吃不了几口就噎得慌。   眼看着有吃的,却嚼不动、咽不下,活生生地饿死。   瘦得皮包骨头,端着碗却吃不进去,浑浊的眼睛中只剩绝望。   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因为吃不下饭而饿死的人。   “我阿母也是……”一个中年汉子哑着嗓子,不敢捏手中的豆腐,呜咽的哭了起来:“她临死前还说,要是有什么东西不用嚼就能咽下去就好了,若那时有、有这东西……”   “我曾母也是,豆粥喝不下去,硬饼咬不动,最后就喝了点稀汤,熬了几天就……”   “要是早有了这东西,我家阿耶也不会……”   此起彼伏,压着沉甸甸的颤音响起。   他们捧着手里的豆腐,泪水落在豆腐上,又和着豆腐一起送进嘴里。   有点咸,又有点甜。   老黔首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朝着咸阳宫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的额头抵在泥土上,打满补丁的直裾沾染灰尘,花白的头发混着黄泥,声音哽咽:“大王恩赐、大王恩赐啊……”   “谢大王恩赐,谢上官恩赐……”   其他人同有所感,接二连三的跟着跪了下来,一个个伏在地上,对着咸阳宫的位置磕头,泣不成声。   他们不知道这豆腐是谁做出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是卤水,他们只知道,这东西是秦王命人教给他们的,是秦王的恩泽让他们有了这样的吃食。   有了这东西,他们的大人就能吃下东西,他们的孩子就能长得壮实。   而他们自己,在年老牙落的那一天,也不至于活活饿死了。   能活就好……   能活就好。   【恭喜获得成就:留名于民】   【佩戴后:疼痛-20%】   正在咸阳宫殿内,与嬴政交谈《脱贫五年计划》的孔澜一顿,眼前突然跳出两行字。   好死不死,正好挡住了嬴政的脸。   这是什么网游吗?孔澜不解的在心底吐槽一句,飞快的用意念给自己佩戴上【留名于民】的称号。   在佩戴上称号后,身体上的沉疴宿疾如同磕上止痛药,减轻不少。   “……”很好,免除她还没病死就先痛死的悲剧。   这称号是怎么来的?难道里典那边发生了什么?孔澜心中古怪。   “澜卿何解?”嬴政见她不说话,又抬声问了一句。   孔澜不得不提起精神,再回答,与嬴政畅聊,直至天色微暗,方才止住。   不得不说,嬴政无论是眼界还是诸多想法,都相当超前,这一点在秦律里也有体现。   例如宫廷之中所有采购,都得按照市价与商户结算,当到现在都算是意识超前。   一通乱聊,孔澜身心愉悦。   能够影响未来的千古一帝,多巴胺那真是拉爆了,幸亏还记得对方是秦王,没有什么脑子一热,喊出“反帝反封建”“人民当家做主”的口号。   不然,她也不用担心癌症晚期,直接就是脑袋落地。   眼看天色渐晚,孔澜可不打算和嬴政传出什么“抵足而眠”的君臣情谊,他俩性别不同,只能传出流言蜚语。   在别苑用过餔食,孔澜告退。   终于可以回家,就算是社畜也得下班不是?艰苦奋斗好几日,孔澜开开心心,想着回去多休息几日再继续干活。   没想到嬴政忽然道:“澜卿,前些日子说的布善如何了?”   “……”准备告辞的话卡在喉咙里。   抬头看向嬴政颇显温和的神态,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大脑。   她、好似、大概、或许忘记了嬴政是个工作狂?   难得瞧见孔澜笔直呆愣的模样,瞧着像是呆鹅,嬴政心情极好,问道:“可是已办好?”   “……”   淦!   就算是嬴政这种大佬,发出加班邀请,她也只想跑路回家!   “可办好?”嬴政好脾气的问了三遍。   有一种被领导追着问工作进度的既视感,被领导支配的恐惧叫孔澜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回答:“咸阳城附近县城的里典们已经学做豆腐、馒头,莫约一两日后,就能开始布善。”   不愧是他的股肱之臣啊!嬴政大为满意,微微颔首,坐在矮桌后,姿态从容,面色带着一种不顾孔澜死活的深思,慢悠悠道:“既然如此,届时,寡人与你一同。”   他想要见识见识,这所谓布善到底是否真能得民心。   万不能养出疲民来。   “……”   顿时,孔澜忽然觉得,天降五千功德也不香了。   不是!   嬴政真的没有什么该溜子属性吗?   一抬头,瞧见孔澜还站在原地,面色有些苍白无力,对于这般有才能的人,嬴政那真是爱才如命,当即命令旁边的寺人:“去取参,叫澜卿带回去好生补补。”   憋着一口气,孔澜哀怨看向嬴政:原来陛下还记得她身体不好吗?   “澜卿可还有话要说?”嬴政见她看来,又问。   被迫加班,孔澜抽了抽嘴角,行礼道:“并未,臣先告退。”   嬴政正巧在看到纸上略有提及封君食邑,其中两个词“去政治化”和“财政化”颇为有趣,他眉宇一紧,心下惊叹,正准备叫住孔澜,想细问她是如何想。   只瞧见她已快步离去。   那慌张的背影衬托着宫殿外暗下的天色,嬴政可惜的摇摇头,感叹了一句:“若是澜卿乃男子多好。”这样就能把她留下,一起再辨说辨说。   完全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孔澜忍着想要咳嗽的念头,两条腿轮的都快赶上车轮子。   死腿,快走!   再不走真的要抵足而眠了!!! 第21章 臣亦择君:君择臣,臣亦择君,以求遂其志。   现在的孔澜外表看着还是弱不禁风,由于佩戴了称号的缘故,身上的病痛大多消失。   主打一个:看似林妹妹,实则倒拔垂杨柳。   翌日清晨,在家中用了朝食,孔澜闲来无事,准备去瞧瞧里典们学习的如何,若是差不多,就要筹划布善。   正想着,迎面撞上行色匆匆的林琅。   “主上——”林琅欲言又止。   孔澜疑惑:“何事慌慌张张?”   “堂前有君侯等候。”林琅并不知道赵高是什么职务,便只能用君侯称呼。   有人等?大清早的谁来她家?孔澜满心不解,慢悠悠的走进厅堂。   瞧见身穿藏蓝曲裾,一副闲适打扮的赵高冲她露笑,惊得她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   看到赵高,孔澜一激灵,当即想到某位工作狂,心叹不好,垂死挣扎一二,心中暗暗念叨嬴政日日繁忙,应当不可能还记得日前说的话吧?   “孔大博士。”赵高眉眼带笑,客客气气的冲着孔澜抬手行了平礼。   孔澜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回礼:“赵中车府令。”   “今日赵中车府令来是……”孔澜垂死挣扎,没瞧见嬴政,心底还是有点庆幸的。   只可惜,内心的庆幸还没彻底落稳,后头响起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端着从容不迫的感觉,叫孔澜开始头皮发麻,脖子跟上了发条似的,僵硬往后转动。   在一众奴仆身侧,某鹤立鸡群,丰神俊朗,一看就有好好打扮过嬴政露了面。   好好打扮过的……嬴政?   嗯?孔澜迟疑细看,发现他不仅腰间配着长长的玉质挂饰,穿着飘逸宽袖窄腰的长袍,衬的人颀长利索。   衣袍带有淡金色暗纹绣纹,头冠端正,左右还有小小的垂珠,端是一派俊朗的贵族做派。   孔澜瞪大眼,完全不是错觉,此刻的嬴政,有一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既视感。   好华服这一点,果然是古人诚不欺我。孔澜心底感叹,面上不露情绪,笑着同嬴政行礼,问道:“大王今日——”   嬴政怡然,看得出心情美哉,抬手止住她行礼:“今日如常友,毋拘礼。”   不,这么好说话的样子,听起来更加不妙了。   孔澜心慌慌,不怕上司给任务,就怕上司一时兴起,她顿了顿,又不死心的问:“大王可是要去看布善?”   “善。”本就有这打算,嬴政点头,又扫了眼孔澜,瞧她面色颇为红润,以为是自己赏的参药起了作用,心情甚好:“澜卿还是得珍重。”   苦命的打工人,大早上被领导堵在家门口,确实得珍重了。孔澜内心微妙。   她以为自己是个卷王,没想到和嬴政一比,甘拜下风。   不过布善一事,她原本就有打算追追进度,孔澜想了想问道:“布善一事还未好,大王若是得闲,不若看看里典们学做豆腐如何?”   嬴政微微蹙眉,又想她身子虚弱,办事拖沓也算情有可原,自己的股肱之臣到底是不一样的,便没有苛责,唤了句:“扶苏。”   扶苏?   听到这两个字,孔澜激灵,绕过嬴政,目光投望看去。   嬴政身后走出一位健硕的敖童,他跨步往外走了两步,自信从容,眉眼像极了嬴政,剑眉斜飞入鬓,瞳眸黑得发亮,身形挺括健硕,暗藏锋芒,并非儒雅文弱的书生模样,更似文武双全的少年郎。   与她想象的扶苏大有不同,孔澜收了目光,当即行礼:“公子扶苏。”   秦礼中公子代表诸侯之子的身份,所以应当称呼为:公子扶苏,而非扶苏公子。   少年走出,抬眼便撞进她眼底,锋芒顿收,透出些许好奇的眼神。   抬手行礼:“孔大博士。”   正处于变声期,声音沙哑如同鸭叫,一下子打破了孔澜刚生出的滤镜。   孔澜:……嗯,挺难听的。   不过扶苏本人到不觉得如何,一言一行皆带着公子的贵气,身姿挺拔像山涧里浸过冷水的青竹,不骄不躁,自得天骄。   嬴政垂眸扫了眼自己的大儿,面色如常。   “走吧。”嬴政开口,赵高称“唯”,准备出行的仪仗。   就算是在咸阳城内出行,秦王的仪仗也得是9乘,前驱、主驾、属车一样不少。   看候着的士卒严阵以待,孔澜暗暗抽了抽冷气,已经想象到领导下乡审查的画面。   等赵高带人退去准备仪仗。   孔澜欲言又止。   嬴政当然看出她表情古怪,故意没问,倒是略显天真的扶苏好奇问道:“孔大博士是有所言?”   孔澜一听,发现台阶是扶苏递来的,脑子转悠的飞快,问:“臣有一事所好奇,望公子扶苏解答一二。”   听着话,扶苏眼睛一亮,还知晓得稳重,轻咳一声:“孔大博士请言。”   “鸟落树,欲不惊而观其行止,何以得见?”孔澜问。   扶苏脱口而出:“窃窥。”   听他如此上道,孔澜给他了个赞赏的眼神,又默默看向嬴政。   她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嬴政不可能听不懂吧?陛下,您这么大张旗鼓的去,是打草惊蛇啊!   嬴政当然听懂了,甚至对于扶苏如此轻易就着了对方的道儿而心下叹之。   这澜卿,性机敏,非一般人所及也。   瞧见孔澜的模样,扶苏这才反应过来,她到底想说什么。   “大王,小驾已备。”赵高走了进来。   嬴政甩袖,睨了孔澜一眼,没生气,而是道:“既要窃窥,何需小驾?”   赵高满脸茫然。   窃?   窥什么?   孔澜“得寸进尺”,“今日见大王,若天神降世,威仪赫赫,令澜不敢视之,若黔首见之,恐不敢近,不若易服,便于观之?”   一顿抑扬顿挫,感情充沛,毫不收敛的夸赞声响起。   听得赵高一愣一愣,又看向嬴政,发现大王不仅没生气,还笑了?   孔澜瞥向几人穿着,暗暗撇撇嘴,要是让他们这副打扮出门,怕是还没走近,黔首就要一个个跪地磕头,求贵人饶命了。   一向以谄媚自居的赵高被嬴政的笑惊到,心想,这孔大博士胆敢如此与大王言,大王竟不发怒?反而笑之?莫不是大王喜欢这般臣子?   嬴政侧目看她,目光沉沉如压城黑云,故意眼眸半眯,一言不发。   气氛变得僵硬,不怒自威的气势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一旁奴仆早已瑟瑟低头,不敢观之。   站在嬴政身旁的扶苏几欲开口解围,却又不敢直言。   唯有孔澜微笑:“大王觉得如何?”   嬴政忽然朗声大笑,眉眼舒展,瞧见众人惶惶不敢言,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促狭:“好,听你的。”   听见嬴政的笑声,众人这才意识到,大王是在玩笑,松口气,只剩下余生的虚脱,纷纷看向病弱的孔澜,眼中满是敬佩。   只有孔澜对嬴政这吓人也带着三分戏弄的恶趣味满满的吐槽。   连赵高都惊疑不定的看向孔澜,迅速压下头。   在孔澜府邸换了一身黔首会穿的衣服,即便是换上粗布麻衣,以嬴政的气势来看,依旧不像是黔首,倒是可以装作是别国的商户。   等几人换了衣服,赵高候在府门前,准备叫仪仗来,被嬴政抬手阻止:“今日不坐小驾,你去寻一辆牛车。”   牛、牛车?   赵高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堂堂中车府令,驾、驾牛车?   “赵君侯若不善牛车,可叫林琅来,他驾车稳。”一旁换了褐裙的孔澜好心说道。   反应过来,赵高当即堆笑道:“高乃大王中车府令,这牛车也是臣职责所在。”   说罢,大跨步坐在了牛车的矮架上,既没有软垫也没有扶手,硬的膈肉,但赵高硬是面不改色,孔澜默默给他打上一个标签:能屈能伸。   对于臣子的交锋,嬴政一向是不管的。   几人坐上牛车,前往咸阳城东门处去。   东门处有空地,因为靠近卫士屯,鲜少有人去,一般黔首是不敢去的。   但今日不同,准确来说,这几日都不同。   住在渭北城区“闾里”的小孩独爱往那处跑,往日见手持武器的士卒,总是会绕着走,但最近两日不会了。   “阿树、阿树,等等我!”   “快去,若是去晚了就没有了。”   几小儿走走跳跳,有赤着脚,也有穿着草鞋,走街串巷,嘻嘻哈哈。   还未走近,就已经闻到了浓浓的香味,有些像是蒸饼摊做蒸饼,对于肚子里没什么油水的小童来说,这味道惹得人止不住往下咽口水。   落在他们最后头,面如土色的敖童摸了摸胸口,摸到那一粒粒凹凸不平的东西后才松口气。   等到了地方,敖童捂着豆子,心底紧张,手心全是汗。   里典们都在休息,石磨一个个立在那儿,安安静静。   见小童们出现,有些好心的里典会施舍他们一些没吃完的豆腐。   他左右看去,瞧见了昨日给自己豆腐的好心里典,快快跑去,一把跪在里典面前。   “砰”的一声,膝盖磕在夯土地上,疼,可他觉不着。   “欸——你这小童这是作甚?”江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把怀中的豆子高举过头顶,身子是抖的,声音也是抖的:“里典、求您,求您把它变成豆水,阿母她、她咽不下东西了……”   “求求您、求求您用仙术……”   江鸟一听,顿时明白他是怎么一回事,手攥了攥,又松开,无奈道:“石磨乃大王恩赐,我不过是个里典,如何私下动用?不行、不行,你走吧。”   说罢,他又看向那小童,那孩子脊背上凸起的骨头清晰分明,隔着破旧的短褐,一节一节的,一点肉都瞧不见。   这般穷苦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见得多了,心也就硬了:“你快走吧。”   敖童不敢抬头,也不走,他走了,阿母就得等死,跪在地上,反复说着那句话:“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哆哆嗦嗦动怀中取出布兜子,里头并无多少豆子,布袋子都是瘪的。   “求求里典,求求里典。”   他哑着声音不敢哭出声,怕造厌弃:“阿母若是死了,刚出生的小妹也活不得。”   “小妹还未睁眼,日日喝水,里典心善给的几口豆汁叫她喝了,哭声都大了些。”   对方也没说什么,但往往这平白的叙述最是叫人揪心。   江鸟瞧着这还没自个孙大的孩童,叹了口气。   “小童……”江鸟蹲下身,苍白无力,“不是我不帮你,是这磨动不得。”   敖童猛地抬起头。   江鸟看见了双黑棕色的无光瞳孔,圆溜溜的,乍一眼看去,让人联想到悬挂在房梁上的咸鱼眼睛。   眼珠子是黑的。   裹着一圈白。   死气沉沉,里头没有泪,也没有悲伤,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江鸟叹气。   他又有什么办法?他不过是小小的里典。   这样的眼睛,他见得太多了:“你走吧,晚上我省着点豆汁给你,但你这菽得给我,可行?”   他也不是想要这菽,不过是怕更多人来求自己。   得了信,敖童眼里终于挤出一点泪,砰砰磕着头:“恩谢里典,恩谢里典。”   不远处,孔澜一行人恰好把两人的话尽收耳中,谁也没开口。   等那小童离去后,赵高止不住点点头,称赞了句:“这里典倒是做的不错。”   “规矩就是规矩,哪里能说破就破?”   他说着,正准备对着嬴政多说几句好话,他最是清楚大王喜欢依法的人,却不想迎面对上孔澜摄人的目光,吓得他顿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再细看,孔澜的表情已恢复如初,只是面无表情看他。   赵高心头一惊,只听得旁边来了一句:“居庙堂之高,受万民之拜,食税于黔首以为禄,而漠然其疾苦,甚矣,其可悲也欤!”   就差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貌岸然。   赵高猛然瞪大眼,回望秦王,却见秦王面色淡淡。   他心底猛然升起一个念头:完了。   强撑着心慌,赵高肃声道:“毋擅假公器,者(诸)擅假公器者有罪,毁伤公器及……者令赏(偿)”   这都是秦律里写的清清楚楚,他何错之有?   赵高逐渐冷静,冷笑看向孔澜:“倒是孔君侯为那稚童言,怕是想要触犯秦律?”   哟呵,孔澜看他,眼神带着点新奇,不愧是熟读律法的赵高,这反应能力倒是快。   扶苏左看看右看看。   上一秒还觉得孔大博士说得对,下一秒又觉得赵中车府令说的在理,只觉这事不简单。   “扶苏,尔谓此事何如?”嬴政看向扶苏,平静开口。   扶苏:……   不好!是冲他来的!   扶苏不言,拧眉思考许久,道了句:“苏不知晓。”   没等嬴政开口,孔澜主动提道:“大王,我们一同去看看如何?”   她是想功名利禄,她是想位高权重,但她更想辅佐心底有百姓的君主。   君择臣,臣亦择君,以求遂其志。   她认真看向嬴政。   嬴政眼眸平静扫过她的脸,并不迟疑,道了句:“善。”   心中有了答案,孔澜心中狠狠松口气:不愧是迷人的老祖宗!!! 第22章 责不在民:饥不得食,则吏之过也,责不在民!   对于无数黔首来说,日月更替并无新意。   既无期盼,也无悲伤,不过是一日挨着一日的过活。   但对于得了小半碗豆浆,能叫阿母吃下东西的敖童赤而言,这苦苦挨着的日子有了新的盼望。   “快些走吧。”江鸟挥挥手。   赤作势想磕头,被江鸟不耐烦的驱赶:“别磨蹭,叫巡兵瞧见你就惨了。”   “多谢上官、多谢上官。”他知晓对方是好心,欢喜的把豆浆装入豁口的竹筒里,再用稻草封上。   “快走快走。”江鸟不耐烦道。   别的小童还在求着里典讨好要些吃食填肚子,他已匆匆离去。   夕阳落得慢,天边的阳光落在沿街的瓦片,一点点散去,脚底下踩得影子变得很长很长。   穷苦人家住的更偏一些,屋舍也不是这般周正的。   “他要去哪儿?”眼看那小童越走越偏,扶苏忍不住开口。   孔澜看他,隐晦的瞧了眼嬴政,抵唇轻咳两声:“跟上就知晓了。”   说罢,孔澜又对着赵高微笑:“赵君侯若是不愿去,也能在此候着。”   赵高当即瞪大眼,就是再愚笨,也能感受到对方对他的不喜。   他何时得罪了她?赵高脑子转的飞快,面色带着讨巧的笑:“臣子自然是随大王。”   说罢,不再理会孔澜的阴阳怪气。   没把赵高气走,孔澜深感可惜。   不紧不慢的跟着,走过两条巷子,屋舍变得越来越低矮破旧,都是枯草混着泥搭建的屋舍,多数破败,不少人从屋内走出,瞧见他们,想要上前乞讨,又看到他们身后跟着带刀的士卒,纷纷躲入屋内不敢出来。   扶苏好奇张望,惊叹:“咸阳城内还有这地方?”   他显然从未想过,还有连阳光都晒不着的地儿。   低矮的房屋,一半深陷土下,一半露在土上,这样的屋舍能在冬日能够聚暖,夏日也不会热,但这些屋舍实在是太破了,说是处处开裂也不为过。   赤没发觉自己被人跟着,走到一半塌陷的屋前停下。   摇摇欲坠的木门就是个摆设,但也还好,宵小来也偷不着东西。   “吱呀——”   吱呀一声,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   赤小心翼翼的把怀中的竹筒拿出来,晃动一下,能够听到里头的水声,他冲着屋内喊去:“阿姊、阿姊。”   听到他叫唤,面如土色的女娥从屋内出来。   “阿姊我弄到吃的了,是豆浆。”赤把竹筒从怀中拿出,竹筒温热。   阿姊眼睛一亮:“阿母有吃食了!”   她想问他可吃着了,看到阿弟依依不舍的眼神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欢喜散去,她沉沉的叹息:“进屋吧。”   进了屋,阿姊蹲在低矮的灶台旁边。   赤歇了口气,感觉脚麻麻的,低头看去,脚破了个口子,至于什么时候破的,他不晓得,随意的蹭了两下,双目无神的坐在草席子上。   破旧的窗户被风吹得发出嗡嗡声。   阿姊在灶前把竹筒塞子打开,豆汁淌进粗陶碗里,倒出来也只有小半碗,颜色黄白黄白,屋子里漫起豆香,赤抬头吸了吸鼻子,用手捂住肚子。   【真饿呀。】   她熟练的往里头加了水,颜色逐渐变成灰白,兑好水,她端着碗走进里屋。   里屋暗,只有一个小窗,稻草编织的草席上躺着昏睡的阿母,阿姊跪在草席边,用木勺子舀了一点豆汁,凑到阿母嘴边。   “阿母,喝一口。”   阿姊把勺子凑近一些,豆汁沾到阿母的嘴唇上,阿母的眉头皱了一下,本能的张开嘴,抿了一点。   然后她意识到什么,便伸手来推。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没有肉,只剩一层皮,赤看的心慌。   “你们……喝。”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阿母不饿。”   赤站在一旁,比门框高不了多少,两只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   阿姊没有动,勺子悬在半空,她低着头看碗里的豆汁,不说话。   阿母睁开眼,看见了赤,又伸手推了推阿姊的胳膊,这次推得更用力了一些,整条手臂都在抖。   “给他……给赤喝。”   赤摇了摇头:“阿母喝。”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故意扬起声音,欢喜道:“阿母,我不饿,我遇见了好人,他给了我馒头吃。”   阿母眼睛满满睁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有焦距。   她不信。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呼哧呼哧——”   整个人剧烈抖了起来,胸口快速起伏。   “阿母!”阿姊一把抱住她,摸着她瘦的只剩骨头的背:“阿母、阿母,别慌,别慌。”   那模样,像极了人快死的样子。   赤不敢再看,低下头,小声说道:“阿母,喝吧。”   风从泥巴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角堆着的干草窸窣响,他远远听见好像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阿姊再把勺子又递过去,停在阿母嘴边,不动,也不催。   屋子里很静。   双方对峙着不动。   “阿母——”阿姊轻轻叫了一声,眼中含泪。   阿母终于又张开了嘴,勺子里那点豆汁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淌,那点温热一点一点地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枯井,半天才听见回响。   几口之后,碗里还剩下一小半,她便不再喝,偏过头下巴朝床榻里面努了努。   那里还有个孩子。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她不哭,不闹,偶尔发出一两声极细极细的声响,比猫叫还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给她。”阿母说。   阿姊迟疑了一下:“可是阿妹……”她能喝吗?   “给她。”阿母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但语气不容置疑,“若是不喝,没奶水,都得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阿母的眼睛闭上了,两行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阿姊上前抱住妹妹,那张脸很小,小得不像话,皱巴巴的,嘴唇是青灰色的,像是冬天没有熟透的果子,她闭着眼睛,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阿姊用勺子的尖儿蘸了一点豆汁,轻轻碰了碰婴孩的嘴唇。   婴孩没有反应。   又碰了一下。   那张小嘴忽然动了,她开始吮吸,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啧啧声,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找到了吮/吸的乳/头。   阿姊的手在抖,一点一点地把豆汁喂进去,不敢太快,怕她呛着。   “咚咚咚——”   外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吓得她手抖。   “我去看看。”赤对着阿姊说道,快步往外走去,心中惶惶,不知道是谁来。   走到院内,其实都不需要开门的,因为他们家的墙是塌的。   门口站着四个人,两个男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女子瞧着身体虚弱,而旁边的敖童明明未成年,但瞧着格外高壮。   他害怕极了。   “敖童,可否让我们进去歇歇?”孔澜开口询问。   赤害怕,不知道这群人是来做什么的,见他们打扮贵气,也不敢拒绝,垂着头走去,开了门,小声道:“我家什么也没。”   但除了孔澜,无人在意他说什么。   嬴政跨入屋内,说是家徒四壁一点不夸张。   打量过后,嬴政把目光投向那小童,身体微微前倾,冷冷问道:“你方才拿的东西,从何而来?”   如平地惊雷,赤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下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板实的黄土地,膝盖硌着冰冷的黄土,脊背的汗把短褂浸透。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里典那张脸,对方来好心把剩下的豆水给他,还叫他“快走”。   不能说。   说了,里典会死。   “是……是我偷的。”他的声音很小,惶恐不安。   嬴政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落在身侧侍立的赵高身上。   “盗窃,如何罚?”   赵高领悟,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文章,抑扬顿挫:“秦律,盗采人桑叶、赃不盈一钱,赀徭三旬。盗过六百六十钱,黥为城旦。其情节轻重,视其所盗之数而定。”   他说得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恭顺的尾音,那些刑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对那孩子来说,却如同一座大山,彻底把他的脊梁压垮。   孔澜见那孩子跪在地上,止不住打颤,心底微微叹息,却也没阻止。   她清楚,眼下的嬴政在故意教导扶苏,若是这孩子回答的叫嬴政满意,能一步升天。   是否能改命,看的是他自己,毕竟这是封建社会,人与人是不平等的。   嬴政不怒自威,抬眼望向跪地的小童。   “真的是你偷的?”   赤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脑子一片空白,他的手指抠着手掌,腹部一阵阵的绞痛,饥肠辘辘,他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就在这时,抱着孩子的阿姊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赤旁边,沉沉一声。   她的脸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抱着阿妹,浑身颤抖。   “是我偷的!”声音尖利,带着颤抖,她却拼命拔高了嗓门,“他什么都不知道,东西是我拿的,要抓就抓我!”   赤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惊恐。   看到那两人的模样,扶苏心下不忍,想要开口为他们辩说一二。   “你们不必争。”赵高打断他们的话,笑眯眯的看向两人,“谁偷的都不要紧,你们只要说,是谁给你们豆浆的,说了,就不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官宽仁,不过是问个明白。”   可,谁都没有开口。   赵高神情骤然阴冷了下来。   女娥怀中的婴孩什么都不知道,被声音吓到,开始哭闹:“哇啊啊啊——”   阿姊心中一惊,想要捂住她的嘴。   “阿父!”扶苏到底站了出来,心下不忍:“他们不过是喝了半碗豆浆……”   “哦?”嬴政看他,几乎不给扶苏冷静思考的机会,接连问道:“你觉秦律严苛?”   “亦觉秦律对盗窃刑法太重?”   扶苏紧张,“儿非如此想……”   “嗯?那你如何想?”嬴政眯起眼,语气更沉。   孔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点不想把自己牵扯入嬴政教育孩子的场景里去。   嬴政见扶苏久久不语,移开目光,看向孔澜,问道:“澜卿以为如何?”   这口大锅终于落在了她脑袋上,孔澜心底叹气,没有回答嬴政的问题,而是走上前,把掉在门槛边上的竹筒捡回来。   拿着竹筒又走到了女娥面前,轻声问道:“给你。”   女娥害怕。   孔澜指了指孩子:“她还在哭,要不行了。”   那孩子哭的无声息的,小脸涨紫。   赤看到妹妹的模样,心一狠,磕了几个响头,哽咽道:“上官,东西是我偷的,你们抓我吧。”   脑袋磕在黄泥上,带着沉沉闷响。   孔澜轻咳两声,按住他继续磕头的动作,看向嬴政,又把目光看向扶苏,缓缓道:“臣以为,若黔首力耕得食而犹行窃,则当惩之;若饥不得食,困至于此,则吏之过也,责不在民。”   一语如惊雷,劈开扶苏内心的矛盾与纠结,叫他瞳孔微缩。   嬴政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饥不得食,则吏之过也,责不在民!   赵高见状,瞥了她一眼,余光又看嬴政,见大王面色瞧不出情绪,扭头便有了计较,当即道:“孔大博士是在苛责咱们大秦的律法严苛?”   “若人皆如是,岂非于力耕养家之黔首不公乎?”他说罢,抬手衣袖振了振身侧,目光如炬,微微俯身,语气森然,士大夫的傲慢显露无疑。   孔澜要是不知道,这赵高是故意给自己找茬,那她真就是白活了。   “我不知道赵君侯这般说,是觉得这两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能做工,还是能在咸阳城内耕地,我只知道,所有的决策都应从客观事实出发,而不是从律法的条条框框出发,若是理论不符合现状,那就改掉理论。”孔澜语气不轻不淡,却透着说一不二的坚定。   若是理论不符合现状,那就改掉理论。   赵高倒吸一口冷气,此人竟然说律法不行!?   两人争锋相对,互不相让。   眼看她丝毫不退,赵高原本便是心高气傲,此刻更是怒火腾升。   若是这辩论败了,岂不是说他赵高不如眼前女子?   “荒谬!秦律乃我大秦立根之本!你张口就是改秦律!莫不是他国作细!”声音骤然拔高,赵高冷冷看她,心中的憎恨如野草疯涨。   被扣了个大帽子,孔澜面不改色,讥讽道:“赵君啊,你可真是屁股决定脑袋。”   万万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赵高瞪大眼,气的胸腔快速起伏。   扶苏见状暗叹不好,当即站在嬴政面前,迎面对上嬴政淡漠的目光,这回不再避让,而是认认真真行礼,还未长开的脸稍显圆润。   他无比认真的道:“父王,儿认同孔大博士的话!”   见扶苏眼神坚毅,神情紧张又稍显不安,嬴政嘴角扬起又快速抿起:“既然如此,你便与孔大博士负责布善一事,若是行不好——”   扶苏眼睛一亮:“儿臣领命!”   孔澜:……   她现在怀疑,嬴政是准备让她带娃,故意设局!!!   事已至此,孔澜也不打算和赵高继续争论,适可而止她还是明白的。   转头拍了拍还在瑟瑟发抖的孩子,开口道:“明日鸡鸣,来市集,大王布善,你们这些年岁的小孩,可以免费吃。”   赤茫然抬头,久久不回神。   扶苏也道:“我觉得你这小童不错,可愿意侍奉我左右?”   明眼都能瞧出这些人是贵族,不等阿姊开口,赤朝着扶苏用力磕头,大声喊到;“我愿意!我愿意!” 第23章 咸阳布善:命可悲可叹,而多数人无法改变。   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被迫“带娃”,而且这个娃还不简单。   公子扶苏啊。   领导让她带顶级官二代下乡搞基建……   这不是纯纯镀金?何苦来哉?孔澜有点像愁。   但是转念一想……   要是万一扶苏成功继承大秦,她那就是妥妥的两朝元老,流芳千古?史书都得为她写个列传。   为她!写个!列传!   官二代不好带?不存在的。   还有什么比两朝元老,史书列传更有吸引力?抱歉,她就是个俗人!   干了!   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时,扶苏乘着牛车抵达孔澜府邸。   见孔澜从后院出来。   “孔上官。”跟在扶苏身后的赤已经知道几人是什么身份,慌忙想要行跪礼,被孔澜拦下。   孔澜挡住,认真道:“不必跪礼。”   “孔大博士。”,见孔澜来,扶苏抬手先行礼,没有身为秦王公子的倨傲。   “公子扶苏。”孔澜毕恭毕敬的回以一礼。   今日他穿的是普通黔首才会穿的葛布衣,头上包裹着黑色的布,不是一身华服。   见他穿着,孔澜心底是满意的。   最起码,行为端正,看起来不像是准备浑水摸鱼的。   “孔——”他正准备开口。   孔澜道:“叫我阿姊。”   话音刚落,身旁的林琅先是一抖。   谁敢让公子叫自己阿姊?果然还得是巫。   扶苏面不改色,从善如流:“阿姊。”   见此,孔澜心底对带顶级官二代大少爷干活的不安终于安定不少。   不怕官二代傻,就怕官二代傲。   既然要布善,孔澜还是希望扎根实际,而不是带人作秀。   她对扶苏说道:“今日起,你我不必多礼。”   “喏。”扶苏道。   坐上牛车,孔澜报了个地名,驾车的牛夫提起鞭子,牛慢悠悠往闾左去。   一闾(驴同音)二十五户到三十户不等。   咸阳城内贫弱的人家住在闾门的左边,富强的住在右边,所以大家也就用“闾左”来形容贫苦人,赤所住之所也正是闾左。   坐在车上,孔澜对扶苏道:“在我家乡,有一位厉害的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别在朝廷之上空谈,去一线,去基层,去听听真正干活的人怎么说。”   扶苏侧耳听,听完后,认真说道:“李廷尉也曾说: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从众庶,故能明其德,苏深以为然。”   这几句话听着多少有点耳熟,等扶苏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李斯《谏逐客书》中的名句嘛。   说起来,嬴政与李斯这对君臣之间的情谊那是相当好,甚至比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更胜一筹。   毕竟未来李斯家是: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   而扶苏未来的妻很大可能是李斯的女儿。   想到这,孔澜内心默默扭曲一下,权臣的位置,合该她来坐!   车子晃晃悠悠,抵达东市闾左,泥巴混杂稻草的墙映入眼帘。   咸阳黔首居住的地方,实行封闭式管理,每个“里”都有围墙环绕,通过里门与外界相通,没错,就是类似于现代的小区,孔澜第一次见时也颇为震惊。   近百士卒早已等候于此,两人一组,一左一右提着蒸笼,还有能推动的火炉。   严阵以待,军纪严明。   秦兵果然不同凡响。   等候的公大夫见他们来,快步上前,作势对着扶苏行礼,被扶苏拦下:“今日我非公子,乃公大夫麾下小卒,公大夫不必如此。”   想到大王的吩咐,公大夫也没有继续行礼,冲着孔澜微微颔首,对着负责开里门的士卒挥挥手。   “开——”   里门缓缓推开,露出里面破败的模样。   晨光未及驱散闾左的阴冷,巷口的土墙根下蜷缩着几道瘦削的身影。   “进!”浑厚的声音响起。   惊动了整个闾左。   老妪被外头聒噪的声儿惊醒,猛然从睡梦中醒来。   条件反射的伸出胳膊,紧紧搂着她三岁的孙儿,孩子瘦得像猫,肋骨一根根凸着。   她低头看去,又瞧了眼天色,撑着手臂从破旧的草席子上起身,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看天,而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孙儿的鼻腔,细细的气还温着,她这才松了口气。   整齐的脚步声突兀响起,显然不是草鞋的沓沓声。   靴底夯地的闷响,隐隐带着铜器碰撞的铿锵,老妪浑身一凛,恐惧的缩了缩脖子。   没人不怕当兵的。   黔首们最怕见到的就是这些人。   收税、征徭、押人,哪一次不是落得鸡飞狗跳、哭天抢地?   转念响起,自家已经什么都没了,她儿子都饿死了,总不能叫她三岁的孙儿或者她这半死的老婆子去充军吧?这般想着,她慢慢起身,眯起浑浊的老眼,走出破败不堪的屋子。   不少人也同她一样,偷偷往巷口望去。   果然,好些个士卒正沿着巷道缓缓行来,高举铜矛,戈矛森然,在晨光里泛着冷冽寒光。   “他们手中提着的是什么?”旁边那户的男子胆子大些,趴在墙上好奇张望。   被他一提醒,偷摸着观望的黔首才注意到士卒们手上不仅拿着长矛,还有奇怪的东西。   老妪也想看清楚些,可士卒脚步声逼近,她惧怕的收回目光,转身就要往屋内走,借着捋头发的工夫飞快地睃上一眼。   见他们去了前头的空地。   巷子里其他人家也都被吵醒,一个个贴着土墙站着或蹲着,偷摸摸的看,没人敢出声。   “阿母,好香呀。”   童言童语打破诡异死寂。   拉着孩童的女子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死死捂住他的嘴,惊恐地往士卒那边张望。   小孩不懂怕,仰着脑袋使劲吸。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儿,将人五脏六腑都勾出来的香味。   众人忍不住咽咽口水,有人小声骂道:“当着咱们面吃好东西?呸,真心黑呢,莫不是又打算骗咱们当兵?”   肚子“咕噜”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女娥的口水止不住的往上溢,肚子里泛着酸,香气钻进鼻腔,顺着咽喉一路滑下去,空荡荡的胃痉挛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直身体。   巷子里,此起彼伏地响着肚子咕噜的声儿。   有人干脆走到水缸前,舀了一勺水,大口大口的往下灌。   巷口起了骚动。   他们像是一群受了惊的鸟,不会叫也不敢叫,只能不停躲开,惶恐不安的看着那些人走进来。   扶苏跟着孔澜走进巷子。   瞧见一个个黑漆漆的瞳孔,突兀的挂在精瘦的脸上,一个个,似人又非人,扶苏愣住。   他不是没见过穷苦的人,而是不曾想,咸阳城内竟然也有这般穷苦的人,他们很瘦,多数肚子都鼓鼓囊囊,面如土色。   见他们走近,黔首们无声地往后退了退。   双方皆是屏住呼吸。   空气凝固。   老妪把睡醒的孙儿抱得更紧,手指用力而泛白,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又要交什么?家里只剩半罐麸皮了,实在刮不出东西了,难道要把这只剩一口气的孙儿抵出去?   那不若,还是杀了她吧!老妪心中悲切。   孔澜见他们惧怕,拦住扶苏,缓缓开口:“诸位乡老。”   她是女子,看着瘦弱且病态,自然比魁梧的扶苏更容易叫人接受。   果然,她一说话,那些往后退的黔首止住,一个个抬头看她,眼神充满警惕。   “秦王心善,知乡老贫苦,今日特赐吃食。”她说完使了个眼色给扶苏。   扶苏聪慧,看她眼神扫来,心下了然,清了清嗓子,高声对着黑压压的黔首们重复了一边:“秦王心善,知乡老贫苦,今日特赐吃食。”   没人说话。   什么声音都没。   孔澜又道:“不需要你们吃了给税钱,也不会加税,今日吃食,是王恩赐。”   扶苏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黔首骚动。   哗然声起。   “什么?赏赐?给我们的?”   “是、是吃的?”   “老天,那大锅里头是给我们的?”   “是那香味吗?”   黔首纷纷低语,左右望去,希望有人能说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官、上官敢问、这、真不要税钱?”佝偻背脊的中年汉子鼓起勇气。   扶苏大声道:“不要!”   “真的不要税钱!”   “赐给咱们的?”   浑浊的、沙哑的、带着不可思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浑浑噩噩中透着震惊。   没有惊喜,只有惊愕、怀疑,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被无数次盘剥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警惕。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落后一步的公大夫。   站在扶苏和孔澜身后的公大夫见状,生怕自己在公子面前丢了面子,耐着性子,几乎是咬着字说:“不、要、税、钱。秦王恩赐,分文不取。”   “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有了公大夫的允诺,黔首哗然声更响了。   抱着孙儿的老妪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不要税钱,不要税钱,这世上竟有不要税钱的好事?   士卒端来蒸笼,孔澜从中拿出一个黔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把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小童手中。   “你吃。”她道。   小童不懂,看到这香软的东西,不等阿母回过神阻止,已经一口咬下。   旁人皆是一脸惊恐,生怕这小童被杀。   从未吃过这东西,小童大口咬了一口,递给身后的阿母:“阿母、阿母,吃!好、好吃!”   孔澜见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哺育孩子的女子、小男小女、五十岁以上老翁,先领,得吃完才能离开,若是有人劫抢,以盗论刑。”   扶苏再次重复。   前头的人听见了往后说,后面的人再往后传。   老妪呆住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儿,又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谢大王!”   一瞬间。   “刺草之臣叩谢大王!”   几百个瘦骨嶙峋的黔首跪在泥地上,膝盖砸进尘土,额头触着碎石,沙哑、破碎、参差不齐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只是公大夫被惊到,差点拔剑,连扶苏也被惊到。   “刺草之臣叩谢大王!”   几个半大的孩子跪在人群后面,瘦小的脊背弯成弓形,学着大人的模样磕头。   “刺草之臣叩谢大王!”又有人喊。   第三遍。   除了站着的他们,所有黔首都跪着,声音比方才齐了些。   “刺草之臣叩谢大王!”   第四遍。   更整齐了。   刚刚吃到馒头的小儿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口齿含糊:“刺、刺臣谢大王。”   扶苏低头看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大王布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先是左巷,后是右巷,再然沿着里一路蔓延出去,穿过低矮的土墙和歪斜的柴门,传入家家户户。   “听说了吗?闾左那边,上官在散粮食!”   “不要税钱?当真?”   “当真!白吃!小儿都能吃!”   妇人扔下手里的野菜篮子,愣了片刻,拔腿就跑,草鞋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   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巷子,是黔首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惊喜。   “走走走,晚了怕没了!”   “不碍事,说是人人有份!”   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像一群出笼的幼鸟,叽叽喳喳的乱叫,瘦小的身影在巷子里穿梭,尖细此起彼伏:“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土路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布善一事,不光是黔首知晓,不少盯着孔澜的士大夫也知晓了。   这白面、豆浆一事,在士大夫阶层早已不是秘密,尤其是宫宴过后,家家户户都添上了几道新菜,甚至于,有人还在打听那红烧肉和所谓的“炒菜”。   并非只是想要吃美食,这更是一种身份尊位的象征。   而孔澜带公子扶苏布善一事,所透露出的信息显然不简单。   “赵中车府令。”   日不过半,赵高府上就来了一位客。   韩终携小童前来拜访,赵高对这位游士还是有几分客气,因这人确实缓解过大王的头疾。   “韩方士。”赵高淡淡行礼。   他职位虽不高,但得大王赏识,贴身车马侍从官是与大王亲近的人,对待不得看中的人,自然带几分倨傲。   见他如此,韩终也不羞恼,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木匣子,打开后一镒金子落在其中。   赵高见状眼睛一瞪。   “此物大王赏赐,吾用不上,赠赵君侯。”韩终说完,赵高的态度立即好了不少。   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韩君,今日来,不知为何?”   两人往厅堂走去,韩终选赵高面见,也是因为赵高的职务与大王亲近,他作仙风道骨的姿态,缓缓道:“吾最近夜观天象,发现些许不对,这星落咸阳,但我却捉摸不透……”   眉宇轻轻皱起,神情忧虑,长叹道:“此有违天道啊!”   在嬴政身旁任职多年,什么牛鬼蛇神他没见过,对方一看便是话中有话,赵高留了个心眼,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何为天道?”   韩终没有直说,而是摇了摇头。   赵高眼神闪过不屑,想要在他这打听大王消息的,一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此人来怕是也不过于此,只不过是借天行事罢了。   “最近这咸阳城内多起风云……”韩终压着声音道,“似与人有关。”   与人有关四个字,韩终意有所指。   赵高一听他这话,又想起他是为何被大王看中,心下了然,当即知道他想说什么。   怕是这孔澜治好大王头疾,叫他急了。   若是平日,他与那孔澜有甚事端,赵高是绝不参与。   但……   赵高想到那孔澜对自己古怪的态度,思来想去,不知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于她,但那人……   得大王喜,又与他交不得好。   赵高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余光瞥见韩终,心底有了主意。   不若让他去试探试探?这般想着,他装作一副震惊模样,追问道:“此是为何?”   见赵高如此问,韩终悬着一路的心终于落下,手臂一挥,厉声呵斥道:“最近入夜,星辰越发浅淡,这般行径怕是与天道有违!怕是不久天必然降大祸!”   “哦?”赵高提了声音:“何出此言?”   “我与赵君细细明说。”   咸阳城内渐起波澜。   布善一事朝中大臣不敢有异,毕竟孔大博士都扯着让“黔首沐大王福泽”,这若是还有人不怕死的上告,那才是真的没脑子。   是以,布善一事几乎没有推阻便顺利进行。   嬴政自然也是好奇的,布善当日,他特地点了李斯、姚贾两位作陪。   两位臣子今日并未穿华服,简单的直裾,伴作商人打扮。   来来往往的黔首都往闾左去。   日过半,人烟依旧不少。   嬴政给李斯使了个眼色,李斯当即领会,对着旁边的的小童招招手。   一看是贵人,那小童三两步走来,走的急了,打了个饱嗝:“嗝——贵人,你叫我有什么事?”   说罢,揩了揩鼻子,衣裳褴褛,面容黢黑,但眼神却不是惯常所见的死寂,叫李斯想起曾经拜师成功的自己。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这句话突兀的出现在脑海中,李斯心底庆幸于自己从平民百姓跻身入了王侯将相的仕途。   可悲可叹,而多数人无法改变。   李斯垂了垂眼,低头看他,问道:“你们这是去何处?”   “今日有贵人来,给我们发那、那什么馒头。”小童欢喜道:“人人都能吃着,还不怕被人抢,有士卒守着,贵人也是来吃的吗?”   他说这话时,眼中是有期盼的。   李斯摇摇头,又问他几句,给了他两枚钱币,挥挥手打发他走。   收敛了情绪,他回到嬴政身旁,脸上已经瞧不出方才的想法,抬手行礼,低声到:“大王,前头怕是公子布善的地儿。”   “嗯。”嬴政当然知道前面在做什么,这件事说来还是他叫扶苏去做。   “去瞧瞧。”他道。   跨步而去,长长队伍有好几排,左右两边都是面黄肌瘦的黔首。   嬴政不似扶苏,自然见过穷苦的黔首,事实上,他所见的远比这更多。   为君者,若不心狠不得成事,但眼下,他心底却升起一丝狐疑:为何咸阳城内的黔首也这般困苦?   他私以为,自己所治理的咸阳城本不应该如此。   倒不是说不应该有穷苦的黔首,而是穷苦的黔首不应当这么多。   秦王治下,饥民遍野,食不果腹,岂非王无能乎?   想到这,嬴政脸色一黑,思考这是谁的责任。   姚贾瞧见嬴政面色一沉,缓缓道:“黔首喜之,似有好事。”   李斯瞧他一眼,两人是同僚,关系不错,当年姚贾得他引荐入了秦朝为官,说来也算是半个知遇恩。   今日大王特地叫他们这两位私交甚好的人作陪,总是有些古怪,李斯想,却又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莫不是和那孔澜有关系?   他们行走在黔首之中,越是靠近闾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臭味,死鱼腐肉的味道,嬴政衣袖挡口,紧蹙眉宇。   反倒是出生低贱的姚贾抬起头,轻轻嗅了嗅,一本正经道:“有股麦香。”   李斯对他这般随性的行径翻了个白眼。   左右黔首也默契往里走去,也许是有士卒镇守的缘故,推推搡搡虽有,但总的来说不混乱。   绕过一个巷子,骤然开阔,数十个铜炉出现眼前,一口青铜大锅,上面放着一个个竹制蒸笼。   黔首乱中有序,孩童一队、女子一队、老人一队、男子一队。   其中士卒会持长矛巡视,若是遇到排挤的,便会上前把人拉出,让他重新再排,以至于排队的人都是老老实实。   “大王,不若臣去排个队?”姚贾跃跃欲试,他性格本就圆滑,自然能看出嬴政颇为在意这事,主动提出。   果不其然,嬴政点点头:“去吧。”   姚贾兴致勃勃站在男子的队伍后头。   正想着莫不是真的人人给一馒头,就看到有士卒朝着自己走来,站在他面前,问道:“要几个馒头?”   姚贾心中大惊,难道还能这般?要多少给多少?思及此,立刻道:“十个。”   刚说完,又补了一句:“吾家上有高堂,下有稚子,妻方娩,皆待哺。”   说罢还摸了摸泪水。   士卒点点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淡定的伸出手:“十个馒头,总共5钱。”   正在假意垂泪的姚贾愣住,向来口齿伶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5钱?”他愣愣反问,皱眉道:“不是说不要税钱吗?”   士卒抬头,古怪看他:“尔衣无补丁,身强而力壮,齿不莹然亦无口臭,发方新沐,想必家资颇丰。如此,尚欲食白乎?”   就算是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没被人骂过吃白食,姚贾心中愠怒,指着穿着亦是不错的旁人:“那这些人呢?”   “他们与我又有什么区别?”他指向排在他前面的几人,明显不是穷困潦倒之徒。   前面排队的人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动作默契的抬手,纷纷拿出一块竹木雕刻的牌子,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个高高举起。   “我们可不吃白食。”   “咱们花了钱的。”   “就是,咱们可不吃白食。”   “上官是心善,又不是人傻。”   前面众人纷纷笑着讥讽。   姚贾抽了抽嘴角,自觉地他们的眼神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买不买,不买快走。”士卒不耐烦的呵斥道。   这要是走了,被李斯那货知晓,岂不得嘲笑他?姚贾咬牙切齿,“我买!”   说完,从怀中掏出钱袋子,数了十个钱币给他,士卒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竹筒,在上面刻上“10”,姚贾看着新奇,不知道那是什么,好奇问道:“这两个符号,是何意?”   战国的“10”写作“十”,是由一个横向的笔画和一个纵向的笔画相交而成。   “你不是要十个吗?这就是10。”把竹简塞给他,这数字是避免造假,由大博士所授,万不能叫人学去,忙得很的士卒不耐烦的挥手:“排队去,别瞎嚷嚷。”   姚贾摸着竹牌子,除了上面的符号有些新奇之外,就是一个普通的牌子,但也只是一瞬,他就明白了这东西的作用,可以节省时间。   这倒是不错。   他又眼尖的看到前面的男子手上的牌子符号不同,好奇问道:“这位君,你这牌子是几个?”   “五个。”那人张开手,比了个五。   姚贾看那个符号,总觉得新奇,有一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的叫他没能抓住。   正当他摸着竹牌静静思考,后面又传来吵闹声:“他们怎么不用给钱!?”   这叫人耳熟的台词令姚贾一顿,嘴上的两撇小胡子往上一扬,诡异往后看去,只见穿着短褂的男人指着他们。   “……”好家伙,怪不得刚刚士卒那般从容,原来是习以为常了啊。   姚贾看了看手上的牌子,又看了看后面老老实实掏钱排队的男子,一拍脑门,笑着叹道:“奇人、奇人,果真是奇人啊!”   多有意思的人。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 第24章 君臣皆穷:他刚刚还在愁钱!!!   队伍的前面,孔澜和扶苏忙的热火朝天。   “要哪个?”扶苏问。   站在前头的黔首看了眼道:“白面一个,杂粮一个。”   扶苏拿着干净的树叶子,利索的从蒸笼里用筷子夹出白面和杂粮的,给他包上,递过去。   一开始动作还不够利索,但包了一下午,动作熟练流畅到闭着眼睛干都行,全然没有贵公子的做派。   布善归布善,趁机想要占便宜的也不少。   “我要十个,你怎不多送我一个?”   “这个小,我要换大的?”   有衣着不错的黔首故意道。   扶苏不与争辩,只是道:“来人——”   眼看士卒走来,黔首大慌,拿起包好的馒头就走,嘴里嘟囔着:“戏言罢了,怎与我较真。”   扶苏冷笑,懒得搭理。   除了布善之外,来买的人也不少,多是黔首和商贾,这东西新奇,黔首都没吃过,卖的也不贵,一钱两个,比女子拳头略小,买来尝尝也不是不行。   “阿姊,咱们的馒头好像要卖完了。”擦了把汗,扶苏回头。   坐在旁边自带的小凳,正在算竹排的孔澜头也不抬,“没有就收摊呗。”   “我要十个。”   姚贾递出牌子,恰好听到这句,抬头看去,与扶苏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看清来人,扶苏一点点瞪圆了眼。   同样没想到会是公子扶苏的姚贾:……   四目相对。   奇怪的气氛蔓延。   在姚贾先一步开口行礼之前,扶苏眼疾手快,迅速包好十个馒头,塞到他怀中,睁着滴流圆、懵懂无害的大眼睛,笑眯眯道:“姚君许久未见,你也来买吃的呀,我这忙,下次与你闲谈。”   说罢,不再看他,往后叫道:“你要什么口味?”   “啊、啊——”看对方动作行云流水,而自己也已经被挤出队伍之外,姚贾目瞪口呆,连一贯的从从容容都消失。   刚刚的那是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   真的假的?   莫不是有人假扮?   直至被其他黔首推搡着往前离开,怀中抱着冒热气的馒头,姚贾大脑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走过长长的队伍,他还是没能把刚刚的孺子和公子扶苏联系上。   大、大王知道此事吗?   姚贾脑子懵懵的,他往外走,黔首往前挤。   还有刚刚公子扶苏身旁坐着的……他使劲回忆,总觉得刚刚坐在下方的身影也及其眼熟。   莫不是在他出使四国的时候,公子扶苏又多了师父?   等姚贾走,扶苏松口气,瞧见他满脸心虚的样子,孔澜抬头,疑惑问道:“你认识?”   实不相瞒,因为秦朝没有固定朝会,至今她都没把同僚认全。   扶苏一边卖馒头,一边压着声音道:“那是姚贾上卿,曾出使四国,瓦解了四国合纵的图谋,阿翁大喜,封他上卿,食邑千户。”   姚贾啊!   那不就是早期的外交官吗?   孔澜恍然,原来刚刚瞧着自带放荡不羁气质的人,就是被韩非说是“梁之大盗,赵之逐臣”的姚贾啊。   果然模样与气质匹配。   对方在未来名气虽不如李斯、赵高一众,但也是个奇人。   他出生监门卒之户,行过盗窃,被赵国驱逐,靠李斯引荐,成为秦官,在秦国被楚国、齐国、燕国、赵国四国联合图谋时,带千金出使四国,靠散财,破四国合纵图谋,不仅如此还与四国交好。   听起来很简单,就是花钱收买人,真正能做到的放眼整个历史都寥寥无几。   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外交人才。   孔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对方排队买馒头?不用想也知道被封上卿的姚贾,不会在家吃不起馒头,现在石磨在贵族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嬴政也赏赐了不少酵母给臣子,真想吃肯定是能吃到的。   “阿姊,阿翁不会也来了吧?”扶苏忧虑,伸长脖子探头看去,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嬴政抓了个正着。   孔澜回神,漫不经心的继续算牌子,淡定道:“大王叫你与我一起布善,我们是否在布善?”   “自然。”   “你可否贪玩?”   “未曾。”   扶苏乖巧老实的作答。   “那你怕什么?”孔澜反问,主打一个理直气壮。   孩子勤工俭学有什么错?   扶苏一想,确实如此,他所行有理有据,有何惧怕?大抵是孔澜的气势太足,他不慌了,笑眯眯对着排队的黔首道:“要什么口味的?”   瞧见扶苏再次热情高涨的投入工作,孔澜甚是满意。   另一边抱着馒头终于挤出人群,姚贾看到不少女子和孩童都蹲在地上啃馒头,旁边有士卒巡逻,得吃了才能离开。   他想了想心下了然,这是怕这些女子把东西拿回去,自己吃不到一口,小孩亦然。   细看,他发现,那些士卒不光是看人穿衣打扮,还会看人的口齿和手掌,再确定是否要叫人交钱。   衣服可以更换,身体可以抹脏,但口齿是否白净,手掌是否粗劣,这些都是改不掉的,而那些意图浑水摸鱼之辈,则要求他们花钱,把这馒头推出去,也是不错。   姚贾点点头,感叹了句:“此人不简单。”   挤出越来越拥挤的人群,看到站在树下的嬴政和李斯二人,姚贾松口气,大步走去。   李斯问道:“为何如此多人?”   “这东西新奇,不少家中不缺钱的黔首愿意花钱来吃。”姚贾打开宽大的树叶,露出里面淡黄色和奶白色的圆馒头。   先是递给嬴政,嬴政的目光本聚焦在哪些越来越多的黔首身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在瞧见姚贾递来馒头后,抬手拿了一个。   一口咬下去,并非此前吃过的松软,而是扎实。   扎扎实实。   甚至有点卡嗓子。   嬴政微微皱眉。   “这里面放了其他东西。”李斯说着,掰开自己那个黄色的馒头,发现里面有不少颜色各异的豆子,这些豆子扎扎实实的填在里面,虽然有些卡嗓子,但明显更能填饱肚子。   姚贾见状,惊叹:“是菽啊。”   一口咬下去,能够吃到一粒一粒清晰分明的豆子,咬下去也不硬,反而配着这面团口感变得松软,他细细品了品,肯定道:“是泡过的菽。”   嬴政问道:“若是咸阳城内卖此物,你们觉得如何?”   李斯和姚贾对视一眼。   “这——”姚贾道:“刚刚臣排队,士卒收一钱两个,若是咸阳城内卖,怕是价格至多一钱一个。”   这东西虽然好吃,但卖的贵了,肯定也没人买。   一听这话,嬴政当即明白,这定然是孔澜干的好事,先一步定了价,届时就算有人想要高价卖,黔首也只会觉得不值得,掐断了那些个商贩的路子。   短短片刻,他已经瞧见不少乔装打扮过的他国商贩。   同样赚钱的路子被堵,嬴政一点不气恼,只是慢条斯理道:“看来最近这麦面的税可以往上提一提。”   好似早有预料人会越来越多,孔澜叫士卒去挨家挨户散馒头,三人一组互相监视,剩余的人继续卖。   一开始还是秦国黔首,再后来,各国商人纷纷乔装打扮,一次就买几十个,若不是“限购”怕是早就被人包圆。   扶苏有些忧虑:“若是被他们学去了可怎办?”   竹板已经不够用,孔澜正在按数字分类,准备凑合凑合二次利用,听到这话,露出一副狡诈的笑容:“这东西,虽然简单,但也没有那么简单。”   有些东西确实是一点就通,可就缺人点那么一下。   没有酵母,他们拿头去学。   扶苏见状,心下了然:“阿姊一定早有打算。”   近百个士卒忙碌到傍晚,眼看天色已黑,东西也已经卖空,还有不少人排队,商户一看他们准备收拾东西走人,当即急了。   “喂,我们还没买着呢。”   “我们这不是还在排队吗?”   “你们怎就走了?”   排队许久的人自然是不乐意,推搡着往前去,公大夫见状,眉眼一横:“大胆!”   “上官布善,又非买卖,尔等没买着再聒噪吵闹,全部押了!”公大夫怒斥。   几个士卒持长矛走上前。   秦律严苛,当街吵闹打扰他人是要被罚的,还在叫嚣的人顿时息了声,几个聪明的已经绕到旁处,去看那原型的打盘子到底是什么,不少商户窃窃而走,一边走一边嘀咕。   “这麦面价高,为何这般低贱?”   “莫不是真的布善?”   “这或许不是麦面?”   几人互相对视,买着的准备回去叫人看看到底是什么做成。   人陆陆续续离开,孔澜招呼士卒把东西都收拾了,看到大家伙扛着东西,她看向林琅,林琅冲她轻轻点头,道了句:“主上,都已备好。”   听到这话,孔澜轻咳一声,声音不大,但听见的人都停下:“诸君今日都辛苦了,餔食我府上已经备好,诸君去我府上吃,另外今日工钱,吃完饭找林琅登记,每人10钱,数量不多,叫大家买些吃食。”   没想到士卒们并未因此感到欢喜,反而一个个脸色大变。   “万万不可,上官。”公大夫面色大变,严肃道:“通一钱者,黥为城旦,上官吾等不敢受。”   已经熟读秦律,孔澜当然知道秦朝对于受贿的律法非常严厉,罪犯会被处以“黥刑”,即在脸上刺字并涂上墨汁。   孔澜平静道:“此非通钱,乃诸君工作所得,若是诸君现在不受,吾将禀大王,叫大王赏赐。”   公大夫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底下的士卒更是不敢多言。   他想了想,看向身后的众弟兄们,最后作揖道:“若是大王恩赐,自然受之。”   孔澜点点头,准备回头和嬴政说说,这点小事,对方不至于不同意吧。   跳过这个小插曲,孔澜在府中请他们吃饭,一百多号人,只能在庭院摆上大桌子吃,用矮桌是放不下的,但即使如此,也是堂屋,院中满满当当。   扶苏按照身份自然得是位首,公大夫和孔澜坐在他左右。   今日干了一天活,胃口极好,吃着白面馒头,脑子里想着今日所见所闻。   他忽然就意识到,阿翁为何叫自己与孔君侯一起布善。   君侯……   他偷摸看向缓慢进食,瞧着病弱的孔澜。   心中肯定。   君侯绝非常人!   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扶苏心底的形象骤然高大,此刻布善了一天,基本没收到多少功德,孔澜心底明白,短暂的救济是得不到功德,于是脑子里想到另一件事:如何在咸阳城内开个磨坊,增加点就业岗位。   短暂不行,她来个长期的总有功德吧?   ……   孔澜和扶苏这几日所行之事,被监御史清清楚楚的汇报给了嬴政。   “扶苏已归?”嬴政的目光未从纸上挪开。   有了这些纸,按理来说用不着多久就能看完,但嬴政发现这东西轻便好用,按照孔澜的说法,更方便工作留痕,若是出了事,也好追责,所以嬴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叫人把桩桩件件都一一写清楚些。   也就是孔澜所嘀咕的工作留痕。   不错、不错。   工作留痕,很不错。   以至于他桌上的竹简虽然少了,但奏纸只多不少。   鉴御史见状,垂首应下:“公子已归。”   “去盯着那些个商贾、贵族与哪些个大臣来往,都记下来。”嬴政头也不抬的说道,气势沉沉。   听到这话,鉴御史心头一抖,当即道:“唯。”   “退吧。”   “唯。”   等人走,旁边伺候的寺人恭敬上前斟茶。   “大王,中庶子蒙嘉求见。”门外响起郎官的声音。   “喧。”   行色匆匆的中庶子蒙嘉走了进来,怀中抱着木匣子,行礼道:“臣见大王。”   嬴政见他手中托举着木匣子,心情激荡,当即放下奏折,咻的下站起身,语气急切:“可是造好了?”   蒙嘉点点头,抬手打开那木匣子,露出其中被放置在黑色绒布之间的长剑。   “彩!彩!彩!”嬴政连叹三声。   当即伸出手,从剑匣子里取出长剑。   “锵——”   清脆一声长吟。   长剑出鞘,泛着寒光,清晰的倒影出嬴政的面容。   “嗡——”   如龙吟的剑吟声响起,嬴政捏紧剑柄,眉宇扬起,喜色全然压不住。   剑身修长,呈兰叶形,颜色透着冰冷的霜白,近锋处有一段束腰,中间起脊,截面近似菱形,比起青铜造就的长剑更具冷色。   旁边的寺人,仅仅是看了一眼,寒光泠泠,跟着便错开目光。   “恭喜大王得此利剑!”蒙嘉眼露精光,连声贺喜。   嬴政喜不胜收,反手一甩,剑光凌冽,大笑道:“楚有国宝阿太剑,寡人今日也有定秦剑!”   说罢,他又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鹿卢剑,两把剑放在一起,鹿卢剑乃玄铁所造,剑身偏黑,而定秦剑剑身更白。   一黑一白,似日月分明。   嬴政骤然眉眼一冷,提剑在殿中舞,一记振腕,双剑嗡鸣,剑身倒影出三丈外铜雀台,破空声清脆悦耳。   手腕翻转,剑尖随之挑起一抹白光,双剑交错,气势如虹。   嬴政的剑技一向不俗,但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感受,此剑极轻,就如同他伸长的手臂,挥动自如,脑海中所有杂念尽数消失,只剩下剑。   舞罢。   缓缓停下,长舒一口气,收起鹿卢剑,举起定秦剑。   满殿清辉,只余剑嗡嗡争鸣。   “好剑!”心中大动,嬴政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冒出些许热汗,旁边伺候的蒙嘉虽不是武将,但看到这等神兵利器,眼中也是发亮。   “恭贺大王,喜得神器!”蒙嘉连声贺道。   嬴政含蓄点点头,决定明日开个朝会,就带这定秦剑上朝,收起定秦剑,所有扫了眼,抬手屏退左右随从:“你们退下。”   “唯。”   等人离开,嬴政问蒙嘉:“欲广造此剑,可乎?”   蒙嘉可惜的摇摇头:“旷日持久,工繁,匠少,莫能及此。”   听到这话,嬴政心底虽然遗憾,但也觉得本该如此,若是这等神兵利器人人可得,那还有何稀奇?   “不过——”蒙嘉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若是不如大王您这样的长剑,倒是可以造,只不过没有您的好,工匠们已经造好一批。”   嬴政瞳孔微缩,锐利的目光射向蒙嘉。   蒙嘉仓惶作揖,讨巧求饶道:“臣只是想见大王欢喜,隐瞒了大王,臣万死、万死。”   说罢,他从长袖中偷偷探头看嬴政。   嬴政见状大笑:“好你个蒙嘉,胆敢戏弄寡人,就罚你明日早起给寡人研磨。”   这哪是惩罚,分明是奖赏才是。   看到嬴政心情大好,蒙嘉笑着点头:“唯。”   嬴政心情大好,抚着定秦剑,心中想着锻造出的新兵器何时见见血。   不见血,如何称利器?   现在的咸阳而言,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几日,专门编织竹筐的店铺那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人人都要定那叫“蒸笼”的东西。   喜得庸客笑开了花。   见人踏入商铺,左右看竹筐迟迟不拿,庸客上前问到:“主君要何?可是蒸笼?”   蒸笼?   穿着楚国衣裳的男子询问:“何为蒸笼?”   “圆的,里头放包子、馒头的。”庸客解释道,男子连连称是:“就是那个,我要十个。”   “欸——”庸客笑眯眯道:“就是要等些日子。”   “等!”商户一口应下,交付采金。   得了蒸笼,不少商户又纷纷询问麦面,喜得是不少商户打听到了石磨,听闻麦面可用石磨研磨,速度快的很,而那些馒头,就是用麦面做的。   可愁的是,这麦面如何变成馒头?   商户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自然也知晓,肯定得加水,但加了水,成了絮状的面团之后,就算是做成一样的形状,在用蒸笼蒸熟。   可无一例外,蒸出来的东西都似蒸饼,不松软不说,一口咬下去,还有些粘牙,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一时间,商户们各处打听,知晓是孔大博士搞出的东西,一个个递上门贴想要拜访。   一大清早,林琅就抱着一堆奉谒,就是用竹片炮制的“拜帖”。   孔澜正坐在打的高脚凳上,在院子里晒太阳。   自从前些日子布善之后,她就在思考怎么在咸阳城开工坊,主要是创造工作岗位,但现在秦国以法治国,所有的工坊都要市籍,市籍得入商籍,且为官者不得从商。   麻烦、麻烦。   自由行商的人,想要开工坊得拿到各种证明,当然,在孔澜看来这都是小事。   问题在于,如何开,怎么开,开什么,谁投资,做出的东西卖给谁。   要她来说,肯定是卖给其他几国的商贩,把秦国的经济给流通起来,增加工作岗位。   不过好在通过布善,她搞清楚一件事,短暂的救助是拿不到功德。   而她创造石磨、纸张都得到功德,这些东西归根结底是能够改善黔首生活、时代发展,符合长期发展政策。   而布善并没有帮助黔首改善目前的处境,所以没有功德。   还真是所谓的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啊。   “主上,今日又多了许多奉谒。”林琅手上已经挂了一连串的竹牌子,什么颜色的都有。   孔澜坐在椅子上,兴致缺缺的抬头,打了个哈切,问他:“都是些什么事?”   林琅拿起奉谒看去,“以千金求馒头、包子的食谱。”   “这个以百金求食谱。”   “这个邀您餔食。”   ……   林琅一个个念去,有些不认识的字就给孔澜看。   总的来说,就是想要购买食谱,想要和她一同吃饭,想要拜见她,甚至还有想要当她门客的。   “……”她什么档次,能养得起门客?   孔澜摸着下巴,作为一个大博士,虽然不是什么太高级的官职,但手下没两个人似乎也不像话。   但招揽门客……   “有没有精通算术的?”孔澜问,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财务帮忙做规划。   林琅翻了翻,看到一个:“还有个名为姜昭的,说是想要与主上讨论讨论那些数字。”   孔澜眼神微动,万万没想到自己交给士卒用来计数的数字,竟然真被人看出了花头,此人敏锐。   果然不能小视古人,心下感叹,孔澜点点头:“就他了,给他回个日子,约他府中见。”   “主上今日不见?”林琅疑惑。   倒是希望主上出去走走,毕竟她已经闷在家中好几日了。   “不去,今日我要去咸阳宫内。”孔澜站起身,撑了个懒腰,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往屋内走去,有的时候这灵感来的就是这般猝不及防啊。   听到主上要去咸阳宫,林琅着急忙慌的前去备车。   这算是孔澜第一次,没有嬴政召见主动前往咸阳宫的。   牛车慢慢悠悠抵达咸阳宫宫门,孔澜刚准备拿自己的身份证明,就见两排士卒纷纷与她行礼,侧身让她入内。   孔澜奇怪:“我不用下车吗?”   “大王下令,孔大博士入内不必步行。”守门的士卒回道。   “……”这就是宠臣的感觉吗!孔澜面色镇定,心底暗爽。   章台宫内,嬴政得了孔澜来的禀告,放下手中书卷,随手把各地的奏章收起。   喝了口清茶,润了润嗓子,有些好奇的问旁边的寺人,“澜卿来时,可神色匆忙?”   “并无。”寺人回答,不敢多言。   这倒是叫嬴政生出好奇,他确实准备等工匠造好剑后召见她,没想到今日,她自己来了。   “大王,孔澜大——”门外随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打断,“进。”   只见孔澜跨步而来,面带喜色,嬴政心底捉摸不透。   “大王——臣要恭贺大王啊。”孔澜行礼,语气高涨,眉飞色舞。   嬴政端坐,微微坐直,保持着威严的模样,心底总觉得她这又是想要搞事情。   想到上次宫宴献纸一事,嬴政还颇为期待,她这回又准备做什么,轻咳一声,按耐住好奇,缓声问道:“何喜之有?”   一点不怯场,孔澜兴致高昂,“有人要给陛下送钱来了。”   “哦?”要说旁的,嬴政不一定有兴趣,但是说送钱,他是真有兴趣啊!   这几年,年年大饥,再加上攻打赵国,国库空虚,他正日日愁着赶紧把秦三彩弄出来。   她是给了方子,但其余的一问三不知,还是得靠工匠一个个试。   “何人送?”嬴政好奇问。   孔澜提溜转着眼睛,神神秘秘的笑道:“自然是那别国商客。”   嬴政一听,顿时没了兴趣。   “他们是打听馒头包子一事吧?这才几个钱。”嬴政知道这家伙把馒头一钱两个的卖,就知道这玩意必然是卖不得多少钱了。   说罢,还瞪了她一眼。   若不是她卖那么低价,还真能多收些税钱。   孔澜一点不在意嬴政嫌弃的眼神,神神秘秘道:“臣有一行商之法,大王只要投些钱,自然能源源不断生钱。”   “哦?”嬴政心底不信,面色还是稍稍配合一下,毕竟是爱卿,总得给些面子。   “大王,臣所言句句是真啊。”孔澜情真意切。   关乎功德,那肯定得句句属实。   若有所思,抬头看她,神情逐渐变得耐人寻味:“行何商?”   “那自然是——”孔澜笑眯眯,苍白的脸透着些许红润之色,慷锵有力的声音响起:“开食坊!”   还有什么比酥油、炒面、包子、馒头更加方便简单,还美味的美食?   “嗯?”嬴政没听说这东西,不过看她模样,似有话要说。   面对她全神贯注的注视,嬴政心底暗叹不好,果不其然,听到孔澜露出个笑脸,来了一句:“大王,既然要开坊,您不如投些钱吧。”   嬴政:……   他刚刚还在愁钱!!! 第25章 经费难求:(收藏5K加更)为了功德,为了拨款,面子算什么   “……”   他能说寡人没钱吗?   这多少有些不符合秦王的风范。   许久,嬴政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坐在上首,不动声色的问道:“要多少?”   孔澜一听,整个人都明媚起来:有戏啊!   “臣不要多,只要一千金,主要是这东西得压货,这石磨也得买,牛马牲畜也需要,所以多筹备些。”   孔澜笑的一派纯良,道:“这食坊开起来,大王拿五成,剩下五成,臣得分工匠的工钱,开店钱,资金周转……算下来,臣至多不到一层。”   孔澜一点不介意自己拿得少。   要不是一点不拿容易引起怀疑,她其实可以不要的。   钱?没用没用。   拿多少那都是生不带来,回不带去的,总不能到时候立个衣冠冢藏起来,等她回现代再去挖吧?   以她未来宰相身份,这墓葬规格估计不小,真挖不用想都是牢里游,所以她不在意钱,只要功德就好。孔澜美滋滋的想到,甚至连自己以后的墓碑刻字都想好了,就写个:为官者当为民请命,吾此一生已行之。   这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   见孔澜站着走神,嬴政示意寺人送上软垫和支踵。   心情甚美的孔澜从善如流,坐下后,全神贯注的等待嬴政投资。   堂堂秦王,一千金而已,小意思。   “一千金——”嬴政缓缓开口,孔澜期待看他。   只见秦王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出两个字:“不多。”   不等孔澜欢喜,秦王问道:“不过此时不当由寡人少府出,应当由治粟内史出才对。”   欸?   等等,开食坊不走私库,走国家财务部门?孔澜一时间没搞懂秦王时何意思,毕竟她做梦都不可能想到,秦王缺钱了。   看到她这模样,嬴政神色不变,问她:“澜卿可知,秦国律法之中……”   “臣知晓,禁止官吏经商。”孔澜回答,别的不说,各种律法的书,她是一点不敢忘,不然她也不会找秦王投资。   嬴政点点头,端着神秘莫测的态度,那叫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一时间叫孔澜有点紧张。   在秦朝,哪怕是王室想要采买什么东西,都得按照市价走,整个国家上行下效,都是按照彻底的军事化管理。   嗯……   某种意义而言,相当厉害。   嬴政也在思考,他并不是不知变通的人,更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摆在他面前的是国库空虚,等大军回朝,哪怕是拿下赵国,军功奖赏犒劳过后,所剩估计也没多少。   更别说,年年大饥,今年无论如何,都得给黔首免一些税。   若是能丰盈私库自然不错,但私库没钱也是实打实的,既然私库没钱,自然得叫治粟内史出才是,到时他截用些也不过分。   这般一想,嬴政睨眼看她,轻咳一声:“若是你能说动治粟内史,寡人就应下。”   孔澜:……   “……”有那么一瞬间,孔澜生出向上打报告要活动资金的痛苦。   嬴政清晰的看到她的脸扭曲了下,心下暗喜,终于不止他一人要钱困难了,随即倒是有些好奇,她又能整出什么事儿来。   让治粟内史被人磨一磨也不是不行,嬴政想到自己一要军饷,老头子就朝着自己哭诉没钱的画面,突然觉得,自己叫孔澜问他要钱,这一招实在是妙啊。   “若是澜卿与治粟内史不相熟也无妨,寡人帮你唤来。”颇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既视感,孔澜还没来得及拒绝,眼睁睁的看着嬴政吩咐身旁的寺人,命他去传唤治粟内史。   “速速唤治粟内史来。”嬴政对着一旁的寺人说道。   寺人低头:“唯。”   速速那两个字就很魔性了,抬头看向嬴政,孔澜总觉得刚刚好像不是自己的错觉,就……好似他有些迫不及待?   是错觉吧?   应该是错觉吧?   她严重怀疑,但苦于没有证据。   和嬴政一起享用了一顿午饭,顺带聊了会儿天,治粟内史姗姗来迟。   是个风骨卓越,身形健硕,且颇具侠者风范的男子跨步而来,孔澜有些惊讶,惊讶于对方看起来并不年长,要知道治粟内史是负责掌管全国的谷货钱粮等财政事务,等同于现代的中/央财政部部长。   这般年轻,实属不可思议。   果然秦国用人不拘一格才有机会。   对方穿着官服,踏入宫殿之中,见到坐首位的嬴政先行礼,后道:“大王。”   嬴政起身回了个礼。   这个时期君臣处于一种相对平等的状态,臣子行礼,王得回礼。   等两人行完礼,孔澜这才与治粟内史行礼:“姜治粟内史。”   早早便看到对方,亦不清楚大王现在召见自己是为什么,姜善好歹也混到九卿之一,是个人精,笑眯眯同孔澜行礼,“孔大博士。”   礼毕后两人落座。   姜善主动询问:“不止大王寻臣有何事?”   不等嬴政回话,他又感叹:“今统计粮税,大将军督战于前,供馈亦窘,冗务纷沓,是以稽迟大王之召,望大王莫要怪罪。”   嘴上说着莫要怪罪,表情可一点没有惶恐不安。   旁边坐着的孔澜一听,认真打量这位姜善,对方一副正派的架势,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是的阴阳怪气。   有一种社畜疯狂加班,还被老板抓住聊天的怨气。   懂,孔澜太懂了!   嬴政被阴阳也不生气,好脾气的受着,毕竟自家事自家清楚,收上来的粮税不仅要供行军打仗的王翦,还得留着发放俸禄,近年来又年年收不上税粮,他还想着明年给黔首减税,这时候是万万不能招惹姜善。   只见嬴政满是动容的看向姜善,“善卿待寡人,实出至诚,寡人喜之。”   孔澜眼睁睁的看着姜善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柔和,甚至抵唇轻咳了一声。   “……”她现在相信史书说,嬴政对王翦说出【将军虽然身体有恙,但难道忍心弃寡人于不顾吗?】这种话了。   不愧是能屈能伸的嬴政。   姜善心底怨气散了些,连语气都好了不少,“不知大王何事寻臣?”   若是拨款,那是谈都不要谈。   嬴政轻咳:“非寡人寻善卿,乃是澜卿有事。”   这个话题就这么直接的落在了孔澜的脑袋上。   姜善抬头看她,微微蹙眉,显然不知道对方来寻自己是为何事。   想到对方所献的纸,姜善自然不可能端着九卿的尊位,颇为客气的问道:“不知孔大博士寻在下何事?”   对方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孔澜心中大定,情真意切:“姜上官,最近不少外商日日来问这包子、馒头,我便想能不能在咸阳城内开一个食坊,做做馒头包子,这面粉炒熟后,加些热水就能冲泡成羹,里头在放些肉粒菜叶,就能充当路上的干粮。”   咸阳城内的黔首购买力还是不错的,也有不少小食店。   包子、馒头这东西短期运输是可以,长时间运输不行,想要垄断是不可能的,只能把食谱卖给商贾,但她可以卖麦粉。   孔澜小算盘打的飞起,笑吟吟的看向姜善,就等对方拨款开工,心想着,先小试一番,到时候真跑起来就招工,增加工作岗位。   听到她这般说,已经知道她来寻自己所为何事,姜善先是瞧了嬴政一眼,发现他正状似低头看奏折,实则偷摸的在听。   此事必然大王也参与了一脚!   姜善心中立刻明白原由,必然是大王不想自己掏钱,才把他推了出来。   胡闹!尽是胡闹!   狠狠皱眉,姜善毫不犹豫一口拒绝:“不可!”   “???”   再次折戟沉沙,孔澜眨眨眼:“姜上官,这食坊要不得多少钱,且这馒头包子虽利薄,积少成多也是有利可图,而且卖些可以运输的豆腐干也不错,到冬日有冰也可以卖些能储存的,大有可图啊。”   以为对方不懂商业,孔澜苦口婆心。   姜善老神在在,他一个搞财政的怎么可能不懂商?再说,就算他真的不懂商,但他懂国库啊!   只见他两手一摊,颇为无奈的看向孔澜:“供大军出征之粮,复需文武百官俸禄,冬日年景未卜,府库空虚,安有余财修造食坊乎?”   “……”很好,原来大秦这么没钱啊!   孔澜的心就这么的凉了。   想到这个时间点,王翦老爷子还在攻打赵国,孔澜有点心凉,但是要让她完全放弃……   这可都是功德啊!!!   能放弃?   肯定是不能的!   姜善忙得很,话已经说完,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他还得回去继续算这次得拨多少粮草,可没空和这位闲谈,作势起身离开。   “等等!”眼看对方起身,孔澜尔康手,极力挽回对方,吓得姜善往后一退。   孔澜脑子里转的飞快,国库没钱……那她就去找有钱的人要钱,总之,这食坊得开,就业岗位得增加。   不然她怎么确定这功德要如何来?   再说,增加就业岗位有利于社会稳定,还能让她赚取功德,让咸阳经济流动起来,完全是一举数得,好事一桩啊!   “姜上官有所不知,这造工坊虽说前期需要些钱财,若是做大做强,丰盈国库也未尝不可,且还能叫商贩先付钱订购,届时国库未必需要出太多钱财。”孔澜一脸扭曲的争取。   心情大起大落,身体有点遭不住了,孔澜忍不住咳嗽:“咳咳咳——”   越咳嗽越难受,孔澜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弓起背,扶着矮桌,一副快要把自己咳死过去的架势。   姜善看她面容惨白,想要伸手去扶,又不敢随意碰,生怕她直接折倒,慌乱道:“孔大博士——”   要不是现在还未曾有碰瓷一词,姜善高低得大喊碰瓷。   “澜卿!”嬴政忽然开口,语气紧张:“可是身体不适?”   说罢,给孔澜使了个眼色。   脑子灵光一现,心领神会,孔澜当即一副更虚弱的模样,气若游丝有气无力,咳嗽的死去活来,“咳咳咳——”   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姜善面露惊恐。   “姜、姜上官——我一心、一心为大、大秦啊——”   这时,十分上道的嬴政同时开口,语气满是担忧:“寡人知晓,澜卿一心为大秦,卿宜善自珍重,寡人失卿,何以自处?”   听到这话的孔澜差点没喷出来,好悬维持住了虚弱的样子。   姜善看向恰到好处流露出关怀的嬴政,又看向一副虚弱的不能起身的孔澜。   “……”   视线直直射向孔澜。   有点心虚但不多,孔澜默默移开目光,轻咳一声,仿佛脆弱的不能自己。   咳咳——   为了功德,为了拨款,面子算什么。   姜善脑海无师自通的领悟到两个字:做局。   他被做局了。   姜善忍无可忍,甩袖道:“若是孔大博士真想弄什么食坊,总得叫在下知道是什么吧?”   这不就是写企划书?孔澜一个支棱,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明显,又虚弱回去:“那、那在下就写个移书,届时递交上官。”   “……”她一个大博士给他们治粟内史递什么移书!?   但看她这模样,仿佛自己回拒就会直接晕过去,即便知道她是装的,姜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硬扯出僵硬微笑:“善。”   “……”交来他也不会给过的! 第26章 期货交易:(5K营养液加更)大王莫不是白日醉了酒?   姜善离去后,孔澜的“病”不治而愈,坐在下首,缓缓抬头看向嬴政。   君臣四目相对。   都想到了刚刚自己的行径,微妙的错开视线。   都丢人,就不丢人了。   没毛病。   “……”这辈子没想到,第一次与嬴政打配合,竟然是为了从治粟内史兜里掏钱。   痛心疾首,痛心疾首啊!   孔澜满脸惆怅。   嬴政一开始还端着秦王威严,在她越发微妙的眼神下,逐渐有些端不住了。   “咳咳。”轻咳一声,嬴政以拳抵唇,望向孔澜,思考如何解释才能不堕秦王威严,就听到孔澜主动开口,音调抑扬顿挫:“臣知大王难处,万事须财,年岁不丰,国库不盈,亦为常理。”   说到年岁不丰,孔澜情到深处,忍不住连连摇头,她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老爷子总是在家里摇头了。   这国家没钱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孔澜的模样太过真情实意,以至于嬴政顿时生出一股子“爱卿懂我!”的感动。   人人都以为秦王富拥四海,但可惜,这年岁,秦王也没钱啊!天天看着那些要钱的奏折,不是东边欠收,就是西边大旱,何人能不头疾?   嬴政心底生出感动。   “大王未曾为自己兴土木,不事奢靡,诚诸侯之表范也。”感情上来了,孔澜说的更真切。   忍不住大叹:“这天下共主合该是大王啊!”   “流芳千古的帝王合该大王,这商王、周王如何与大王拟?”   旁边的寺人随之一抖。   嬴政眼睛微微瞪大,听到不兴土木,不事奢靡,骤然想到自己内心暗戳戳的蠢蠢欲动,想要每灭一国,就在咸阳仿建该国的宫殿,以示大秦威望。   韩灭后,他便叫人绘了图纸,只不过因最近年景不丰暂未动工。   此刻一听这话,心虚中又有些自豪,他这不是没动工吗?怎算为自己大兴土木?想他这么多年勤俭节约,勤政不迭,勉强还端着。   到最后那句听到“天下共主合该是他”时,整个人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无比畅快。   就是。   谁还能有他更适合?   但这话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万一被细作听到就不好了。嬴政用力压下向上扬起的嘴角,硬生生板着一张脸,对着孔澜平静道:“此番与寡人说便可,切莫胡言。”   “臣知。”孔澜忧心忡忡。   虽然清楚大秦在嬴政死之前肯定是不会崩塌,但国家财政出现危机还是非常可怕的,对内矛盾加剧会让一个国家加速灭亡。   尤其是让她这种想要申请资金运作的也很麻烦,孔澜愁啊。   被夸的神清气爽,又见孔澜一副忧虑的模样,嬴政脱口而出:“澜卿不必心切,实在不行,走寡人的少府!”   刚说完,嬴政有一点点后悔。   这秦三彩的工坊每日还得他拨款,这少府天天都要与他哭穷,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如何收回?   孔澜哪里看不出嬴政的纠结,非常“贴心”道:“大王,这钱臣倒不是没有办法筹集,不过……”   她欲言又止。   还能搞钱?嬴政来了兴趣,他只觉得这澜卿不止才学过人,总有几分急智,并且所言所行,深得他心。   “如何?”嬴政问。   只见孔澜一边沉思一边回答道:“把馒头包子方子卖给商贾。”   嬴政一惊:“卖方子?”   现如今贵族都是把食方当传家的宝贝,此前蒙武得红烧肉方子,他还以为是孔澜有意交好。   现下看来,怎……   嬴政看向她的眼神多少带着点看败家子的恨其不争。   “大王,这东西本就不难做,不过是酵母难以解决,那些个商贾研究一二,未必不能研究出来,倒不如趁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把方子卖出去,得一笔钱。”孔澜心中敲起算盘。   比起垄断某个产业,她更希望是拿到一笔起始资金,帮助黔首改善生活。   “另外,我们可以附加条件,卖方子可以,他们还得以市价低三层的价格给咱们供麦,且咱们可以再卖麦粉给他们。”孔澜脑子里已经有了具体的计划。   麦和麦粉的价格一个天一个地,这个差价利润可不低,纯纯的空手套白狼。   最重要的是,这里面的利润足够把食坊开起来。   嬴政来了兴趣,商人逐利,最是无利不起早的:“你这面粉总得先给他们,这麦后到,麦粉先出,如何有钱购麦粉?”   “且你如何保证会有人采买,亦或者——”因吕不韦的关系,嬴政对商并非一窍不通,正因为了解,所以更清楚,商人逐利,并非好驱使,于是蹙眉,“你如何保证能交出足够的货物?”   “先叫人缴纳一定的质(货款)。”孔澜脱口而出,秦朝国情和现代还是有区别的。   若是方子卖一家,自然是价值千金,但卖多家,这价格自然卖不上去。   嬴政可没忘记,她连开食坊的钱都没。   “用叁辨券(秦朝合同)锁定交易!面粉比麦贵,咱们自然要收质,但又不同于一般的“质”,臣称之为定金。”主打一个空手套白狼,孔澜脑子里的想法逐渐完善。   “定金?”嬴政困惑。   莫说秦国,就是别的诸侯国也没这般说法。   现代商业模式和秦朝商业模式肯定不一样,但秦国的经济也是以国有经济为主,某些东西确实可以套用,脑子转悠一圈,孔澜内心已经有了想法。   “定金,也可称之为‘预付质’”   “我们可以在货品生产前,以契约形式锁定未来的交易,他们交了定金,签叁辨券,有官府做背书,自然不敢违背。”孔澜摸着下巴,忽然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奸商的潜质。   叁辨券一式三份,是具有法律效益的,最起码在秦国是必须遵守上面所写。   正准备详细给嬴政解释一下,没想到嬴政已经了然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孔澜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   这理解的也太快了吧?   先交定金这种事在现代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体系,在秦朝肯定没有成熟体系,但不代表秦朝没有这个概念。   事实上,商圣范蠡就曾提过远期交易,秦朝也有继承,只不过不如现代成熟,且只存在于国与国之间。   但由于秦朝处于小农经济,黔首多数时候还在以物易物的直观买卖方式。   孔澜在心底想了想,道:“不过需要一位有地位的中间人做担保。”   叁辨券由双方当事人各执其一,官府也保存一份,但并没有担保人一说,人真跑了有叁辨券也无用,更何况这种大笔订单,需要一个中间人。   嬴政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是没有中间人担保,商贩如何愿意不拿货物,先给钱?   “大王,您的信用就是背书,商人不信我,但会信您,信秦律。”   还有比秦王更合适的中间人吗?不可能的,孔澜眼带期待看他。   嬴政并非是故步自封之人,思忖一二,清楚她的打算。   古有管仲衡山买兵、买鹿制楚,今日他为孔澜以信换利又如何?   “寡人允之!”嬴政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说罢,嬴政看她的眼神都带几分满意,这事要成了,确实能稍稍减缓国库空虚的境况,不愧是他的爱卿,果然是忧他所忧,急他所急啊!   嬴政大手一挥:“澜卿尽可去做!”   得了嬴政的允诺,孔澜心下大定,上面有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既然能拿国家做背书,孔澜又迫不及待的请求:“臣还想请陛下借一人。”   她觉得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想要做事,实属有点难办,还是找个下属比较好。   “何人?”嬴政确实好奇她能做到什么样,自然乐于配合。   除了历史上出名的那几个,孔澜确实不认识几个秦朝官员,她拧眉思考片刻,道:“大王可有心思机敏之人?助臣一二。”   嬴政瞧她那弱不受风的模样,深以为然的点头,想了想,朝中大臣多数都手上有事……闲来无事,又有能力,且善于打交道……   “就姚贾吧。”嬴政拍板。   “此人善言,与你正好。”   孔澜懵逼,她能不知道对方善言吗?那可是光靠贿赂和游说,就破坏四国合纵攻秦的外交人才,让他来跟自己忽悠商户?   这……   果然秦朝人才济济,这等人才都拿来干这小事。   孔澜大为感动:“大王,臣一定好好干。”   “最近扶苏也无事,此前布善一事,扶苏归后常常感叹澜卿才能,这回也叫他一同去吧。”嬴政又是一挥,又把自己这个大儿子扔出去,多历练历练对他也不错。   孔澜:……   又成带娃的了吗?   不过好在扶苏并无一般王孙贵族的傲慢,孔澜也不介意多个干活的,要是能影响大秦未来接班人之一也是不错。   至于为什么是之一……   毕竟谁知道嬴政到底有意谁呢?史学家吵了十几年都没定论,她更不可能知道了。   在她看来,继承人是谁不重要,只要嬴政不早逝,秦未必会二世而亡。   关于“如何忽悠商贩先交定金,后拿面粉。”的事情,孔澜和嬴政商讨一二后,确定了自己接下去的工作内容,孔澜开开心心的告辞。   当然,她没忘记自己还得给治粟内史写移书,说白了就是项目策划书。   等孔澜离去,嬴政坐在矮桌前久久不语。   这先收“质”,好似也不错?他卖物给别国,可从来没先收“定质”,都是口头约定。   那他为什么不能先问别国收定质,再叫人做秦三彩?这样少府那边也不用日日上奏催款,看的他头疼。   行动力拉满,嬴政当即对旁边的寺人道:“喧李斯、褚跃觐见。”   寺人应声:“唯。”   一点不知道自己给李斯廷尉和褚跃典客带去了多大的工作量,孔澜欢欢喜喜的归家。   李斯和褚跃的心情就没这般好了。   当李斯知道秦王想要修改关于外商来秦的法律时,他的表情是空白的,连大脑都出现了片刻的熔断。   当然身为典客的褚跃也没好到哪里去,听到秦王叫自己派人带秦三彩出使其余几国,问王室贵族们收什么“定金”,虽说他的职务确实是处理诸侯国之间的邦交和贸易事务,但是……   连东西都没,就让他上门要钱,是不是荒谬了些?   李斯和褚跃对视一眼。   脑海中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念头:大王莫不是白日醉了酒?   深觉先收钱,再做东西,可以极大缓解自己的压力,嬴政心情高涨,信心满满,对着两位站着久久不语的臣子道:“你们速去写奏书来。”   李斯:……   褚跃:……   大王您要不要听听,您自己在说什么?   而另一边,寺人前往姚贾府上,喧了秦王的令。   姚贾茫然受之。   表情古怪:“我助孔澜大博士?”   按照官职来说,他的职位肯定是比对方大,所以秦王用的是“助”,即为帮助之意,但这也叫人费解,他与孔澜大博士什么交情也没,双方职务更是没有一点关系,这“助”,助何?   想到一下午秦王和孔大博士的探讨,寺人的眼中闪过些许同情,但面上带笑,看向茫然不解的姚贾,笑吟吟道:“大王既然这般说,自是有安排,姚上卿不若明日细细问孔大博士?”   也对。   姚贾点点头。   一点不知道,由于自己和嬴政的贫穷,搞出个定金,弄得臣子们人心惶惶,此刻的孔澜正开开心心的写项目策划书。   开头第一句就是:论咸阳城“食坊”项目策划书的可行方案。   咸阳律法严明,黔首多以粟米为食,烹饪方式多为蒸煮,面食(饼类)尚未大规模走入民间,且市面上缺乏便捷的快餐熟食。   本项目旨在填补市井空白,利用“蒸制”这一符合秦人习惯的烹饪方式,推出松软的包子、耐储藏的馒头、馕饼以及便携的炒面粉(糗)。   核心价值在于解决徭役、商贩、行军途中的干粮携带难、工匠劳作时的就餐慢两大痛点,以“平价、饱腹、速食”立足。   开头润色好,孔澜落笔有神。   至于其他人晚上睡不睡得着觉?没事的,她也不睡。 第27章 请君入瓮:凡有所图者,必皆愿之   天色蒙亮,晨光破晓之际   孔澜府中迎来早早便至的姚贾与扶苏二人。   没想到对方主动来,听到言的禀告,孔澜困意一消而散,大步而来。   到了厅堂,看到已经用上简单茶点的姚贾与扶苏。   见她来,姚贾起身。   孔澜连忙行礼,作揖:“姚贾上卿。”   端看着有几分不羁风骨的姚贾,孔澜心中惊讶。   姚贾见她,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笑了笑,回礼,态度平和:“孔澜大博士。”   他今日换了一身颇为正式的衣裳,瞧模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不过在古代已经是可以当大父的年纪。   孔澜不动声色打量对方,笑着道:“合该是我拜访姚上卿才是。”   说完,一脸愧色。   姚贾笑着称:“孔大博士体弱,大王所托,不敢耽搁,你拜访我,亦或者我拜访你,都是一样的。”   他说这话,孔澜可不敢当真。   当官的都是人精。   不过姚贾看着确实不是精明像,出生魏国,标准河南人长相,骨骼粗壮、面容朴实,但锐利深邃的眉眼打破憨厚,眉宇间自带万事不留心的从容。   姚贾也在观察孔澜,女子不女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得大王倚重。   “不知孔大博士需要我如何相助?”姚贾笑眯眯的问,态度亲和,像极了对待自家小辈的长者。   与这般聪明人打交道,孔澜得打起十二倍的精神。   为什么秦王会选择让姚贾帮自己,而不是与自己交好的蒙武之子蒙恬,怕她与世家交好?   在家里耳濡目染,她的政治敏感度并不低,思及此脑子一转,心下只剩恍然大悟。   或许真如此。   表面上对方待她口吻如孙辈,她的口吻自然如对待尊上:“余年少,初至秦,诸事未谙。需如长公者助之,王命余设食肆,如何营之,如何措之,何以使市贾欣然输金,犹赖公尊,为余提点。”   此话一出,姚贾明白眼前这是个聪明人,没有仗着秦王的宠爱而目中无人。   又想到当日宫宴,对方公然给许慎难看,也是有心性之人。   三两句话,双方表现出自己的态度。   在没有利益矛盾的情况下,谁也不希望多一个敌人。   “孔澜客气了。”姚贾道。   一旁的扶苏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懂,又像是什么都听懂,乖巧的坐在矮桌后面,细细听两人交谈。   很明显,有些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准确来说,是说给他身后的父王听的。   扶苏缄默垂眸,品着桌上的糕点,大博士处的糕点味美。   孔澜对于嬴政不希望自己与世家交好的事接受良好,她是来扶贫赚功德治病,辅佐嬴政回家,又不是来争权夺利,与谁交好都无所谓。   “姚上官,请茶。”孔澜伸手请道,准备与他细细交流一二。   在她与姚贾交流时,离家办事的林琅也是忙碌。   一早上就出门,开始逐个拜访咸阳城内的商贾们,客人的住处或馆舍,当面告知宴请的意愿,顺带还带了主上说的“请帖”。   林琅最先去的自然是楚国的商客,说是家累千金也不为过,对方甚至在咸阳城内有不大不小的别院。   登门拜访,主家贺游主动接见,林琅走进别院,才知道所谓的别有洞天是何意思。   这小院子,比他主上的府邸还要奢华,处处精巧。   “可是孔大博士的家臣?”贺游长得极其富态,圆脸圆身子。   林琅行礼道了句:“主上飨礼已备,请贺游君同乐。”   “我身份低微,哪里能去。”贺游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这话并非阴阳怪气,也不是故意找茬,而是礼制在这,得三请三让才行。   果不其然,林琅又劝。   两人来回请让三次,对方这才说道:“孔大博士盛情难却,我定上门拜访。”   林琅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是主上叫我交给阁下的帖子。”   “快快收下。”贺游对着随侍笑着说道。   “此帖乃金色,为上上座。”林琅隐晦的补了句,而后不等对方追问,笑着行礼告辞离去。   就跟着赶往下一家。   等他走,贺游对着身旁的随侍招招手,那人有眼色的把帖子递上来。   一看到那东西,行商多年,还是皇商的贺游骤然瞪大眼,失态般快速拿起端看。   “是纸?”像他们这般的商贩,不仅仅是商贩那么简单,像他们这般与国家绑定的商贾一般也会帮忙打听一些事,比如这纸张……   秦王放出:无论贵胄黔首,凡有志于学者,皆得借览其中,拜秦者,可低价买纸习之。   此言一出,不止是秦国上下哗然,其余几国皆不例外。   这其中的楚国自然也是,轻便却又低贱,一页写百字,人人可用,对天下士大夫来说,还有比这更具吸引力的东西吗?   除了被灭的韩和现在陷入苦战的赵,其他几国纷纷命人探之,就想知道,这“纸”到底是何物。   楚商把那薄薄的名曰“请帖”的东西托举起,顺着阳光看去,只见这东西表面色泽艳丽,他迟疑的摸了摸表面,凹凸不平,抚后手指还留下些许亮粉,好似晶石磨成的颜料。   拿在手中,及其轻便,上头绘着看不懂的图案。   展开后,秦文映入眼帘,大概的意思就是:邀楚国贺游君,于明日孔府享飨礼。   里面绘的那只凶恶兽纹更是巧妙绝伦。   “视之若生!视之若生!”贺游嘴中念念有词,眼底又惊又恐,此刻彻底确信,所谓的一纸写百字,不是什么戏言!   他抬手对一旁的家丁招招手:“明日过后,你带此帖,快马加鞭禀楚王。”   “唯。”   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商贾家中往复出现。   得了请帖的,不少出自同国的商贾纷纷同聚一处,拿出自己收到的帖子,发现人人的图案皆不相同,更是大为惊叹。   比那绢丝更叫他们震惊。   “这——”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便是纸?”   “……这便是纸?”同样的询问出现在姚贾嘴中。   与商贾不同,姚贾没那么震惊,或许是因为在秦王处见到过,亦或者是故意端着,总之,在看到孔澜写的简易计划书后。   比起所谓的纸,姚贾更惊讶于她撰写的内容。   扶苏坐在一旁,细细研读,逐字逐句,时不时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些理解不了,但不妨碍他能看出,这东西很厉害。   姚贾暗暗心惊。   若是真如她所写,一套缜密的谋算下来,几乎不需要付任何钱财,就能得大批钱财,甚至能叫钱生钱。   盖因秦朝没有“空手套白狼”一说,所以姚贾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词来形容,只剩骇然。   这一套若是被商贾学会……   正因他出生不好,只是世监门子,又曾在梁国犯事,在赵国被驱逐,接触之人皆是下品,他很清楚,商贾之流多数追名逐利,若是这一套被商贾学会,届时若商贾携款潜逃,必然酿祸!   见姚贾不语,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哪里还能让对方退缩,孔澜笑着道:“这事非同小可,余年少,且体羸,难堪大用,犹须姚上卿匡助。非公位尊,不能令诸贾心服。”   她当然清楚,她这么做,商贾学会倒霉的只会是黔首,人性不可控,但在严苛的秦律之下,这套流程反而能够走得通,因无人敢违背秦律,秦朝的刑法可比现代严苛的多,正因如此,即便商贾学会,最起码,在秦国是生不出什么乱子。   至于他们是否敢在自己国家……   孔澜觉得不大可能,毕竟现在的商人都是实体经济,怕就怕骗子。   不过骗子什么时代没有?顾及这顾及那,最后什么也做不了,再说,她这有理有据,可不是什么“庞氏骗局”。   更别说,种麦子是需要灌溉,仅仅靠秦国的产量显然不够,齐国的农业发达,盛产冬小麦,其余几国皆有耕种,秦国要的多了,种的人就会多,这灌溉必然就会成为各国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顺势,还可以消耗他们的国力。   妙哉,妙哉。   孔澜能想到的事,姚贾自然也能想到,正因此,他似乎知晓,为何秦王叫他来助。   大王所图甚大啊!   游说商贾这种事情,自然不能她出面,鬼知道这些商贾有没有细作,会不会给她搞个谋杀?拉仇恨的事情,自然需要身强体壮,且能言善道的人来干。   她看姚贾上官就非常合适。   姚贾合上计划书,心情有些复杂,机敏者多见,而堪大用者不多见。   思忖片刻,姚贾开口:“孔君侯所言,我已明了,明日我自会与商贾言说,不过这事成不成并非在我。”   见他松口,孔澜心中大定,至于所成在不在姚贾,那肯定是挂在他身上的。   姚贾的口才,放国家层面那就是外交官,放商业里,那就是绝无仅有的销售人才。   行,怎么不行,必须得行。   “多谢姚上官相助。”孔澜客气行礼,心底小算盘打的飞起。   想到明日的飨礼,姚贾心中不免生出期待,摸着下巴,不留心的想着,这明日……怕是有趣事发生。   翌日,食宴已备,静待来客。   飨礼一般定在“餔食”前后。   日头尚长,霞光落了满天,晕染出赤红云浪在空中翻涌。   孔澜府上,宾客纷至沓来。   作为主人,按理来说,她得在门口接客,受到“重农抑商”国策的严格限制,律法中有明确规定,限制官员与商贾的往来。   因此孔澜并不在门外候着,只有林琅负责接引。   商贾们也知道秦国的规矩,没有大摇大摆,将马车、牛车停在“里”外,徒步而来,相当低调。   来到府邸,门楣与旁处没什么区别,甚至称得上是寒酸。   贺游与好友崔文一同来的,崔文乃楚国富商,专行粮米生意,时常游走秦、楚、齐、燕和塞外,见多识广,是听闻秦国出现了比竹简更轻便的“纸”,今日才赶来,因没得请帖,便与贺游一同。   “这……这些个吃食真有这般神奇?”崔文压了压眉梢,他家做粮商,自然知晓吃食生意,原本是为了“纸”来,现在倒是对“包子、馒头”,生了好奇。   贺游笑眯眯递上请帖与林琅,看到那请帖,崔文眼中一亮。   这莫不是纸?   秦国这一页写百字的秦纸,怕是所言非虚。   这般一想,心中更为期待。   此次飨礼设在庭院。   刚入庭院,就瞧见一口黑色的大锅,锅之中翻滚着圆溜溜的水饺,蒸笼里是包子、馒头,还有烧麦,各种口味都有。   众商贾引颈探之。   都是走商的,大大小小的面孔都熟悉,众人打完招呼,发现主家并未出现。   一个个站在庭院之中,看着婢女、仆从熟练的从锅中用竹网捞起一个个圆滚滚的东西,不免有些疑惑。   “这是何物?”有人问。   “回君,此物乃饺子。”女婢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那孔大博士到底想要做什么。   眼看天色一点点暗,既无编钟奏乐,也无女乐助兴,反倒是林琅走来,对着不知所措的商贾行礼道:“主上有言,餔食已备,请诸君先享用,再议事。”   “诸君——”林琅侧开身子,行礼:“请用。”   这——   这会客方式还真是前所未闻。   众人只能开吃。   一吃发觉此物味甚美。   包子、馒头、炊饼口感各不相同。   一边吃一边细细琢磨这孔澜的意思,余光看向旁人,发现没一人面露厌色。   也就是说,这吃食,无论是楚国人、齐国人还是燕国人,甚至是赵国人都能接受,甚至觉得味美。   商贾们终于意识到:这些吃食不简单。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食。   而眼下出现的食物,却能叫他们这些来自各地的商贾都觉得味美。   不简单,确实不简单。   天色逐渐暗淡,等吃的差不多,婢女又带着吃完的诸位去了厅堂。   孔澜、姚贾、扶苏三人已坐着等待已久。   诸位商贾都是走南闯北的人精,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踏入厅堂,见倚在矮几上年轻却病弱的女子时,还是不由得怔了一怔。   本以为会是如同巴寡妇清那般,精明能干之相,没想到是孱弱病态之人。   见孔澜这副模样,商贾们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几分讶异,只是不好明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按礼数上前见礼。   “孔澜大博士。”   商贾们纷纷行礼。   孔澜不紧不慢的起身回礼,重新坐直了些,嘴角一弯,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病态的孱弱,却又清朗淡定:“诸君远道而来,在下不便,还望见谅。”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两侧的案几,示意众人落座。   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连抬手都费力,可偏生又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叫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等众人都坐定了,孔澜这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诸君今日餔食可还悦之?”   这话一出口,气氛立刻活泛起来,坐在一旁姚贾不动声色的把众商贾的反应尽收眼底。   眼中生出同情,现在笑的多开心,等会儿就得多怒了。   一脸喜色的赵氏商贾抢先道:“孔君侯,不瞒君言,尝了君布善的馒头,哎哟,那松软回甘,至今难忘,我那几个炊娘翻来覆去,愣是做不出来!”   “这不——”   旁边有人附言:“可不是嘛!还有那饺子,咬一口满嘴流油,偏生还不腻。”   “包子更不用说了,瞧着像是玉器。”   众人纷纷夸赞。   贺游和崔文没跟着吹捧,却也不住地点头,对这番话深以为然。   孔澜坐在位置上听着,既不谦虚推让,静静地听他们说完,倒是叫商贾猜不透她准备做什么。   “那诸位今日来,是想……”孔澜故意问。   赵姓商贾性子最急,不等她说完便拍了一下大腿,大声道:“孔君侯,您那几样吃食的方子,鄙人想收!便是千金也是值得的!”   这话说得豪气,被他抢先的人怒目而去,跟着纷纷开口:“孔君侯,这方子不若卖我?我必开一个叫君满意的价。”   孔澜听了这话,并没有立刻回答。   厅堂里安静下来,众人屏息等着她的答复。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笑了。   那笑容里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这不就上钩了?   “方子嘛,”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以卖。”   满座一喜。   “你说是吧,姚上官。”孔澜问。   众人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男子,心底诧异,他们刚刚怎么都被孔澜吸引去目光,倒是没在意旁人。   “自然。”心有成算,姚贾接上话茬,“这方子我大秦可出,就不知你们可否出得起价了。”   姚贾声音不轻不重。   商贾一听这话,忽然意识到,这孔大博士背后授意的莫不是……秦王?   “不知这位上官,方子要价如何?”贺游忍不住问。   “这价也不高,”姚贾一脸憨厚像,倒是叫人觉得好说话些,他老神在在的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轻轻摇了摇,“比起千金,差得远了。”   商贾们顿时精神大振。   赵商贾往前倾了倾身子:“上官此话真?”   “当真。”姚贾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变,“不过——”   又是“不过”。   二字一出,在座的心跟着提起。   姚贾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似看不出他们眼底的急切,不急不躁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把后那半句话,慢悠悠的说出来:“有两个条件。”   商贾们坐直身子。   “第一,”姚贾笑,“这秋收刚过,想必诸君手中有不少麦吧?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钱,卖于我大秦。”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像是滚油里溅了水,炸开了锅。   “低于市价三成?!”贺游失声,难以置信,“上官,您这不是在说笑吧?三成?这新粮如何压三层?这到手的利,也不过是仟伯。”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接口,声音拔高几分,“市价一百钱的麦子,您只给七十钱?这也太狠了吧!”   崔文没说话,但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是做粮食生意的,最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可姚贾脸上毫无愧色,甚至笑意更深了一些。   “第二,”他不仅不解释,还继续说道:“诸位从今日起,须得从大秦食坊订购白面,每次最少100石,一年至少三次,三年为限,当然这价格嘛,自然也是比外面低不少,低于市价一层卖与诸君。”   “且——这麦粉价更高,诸君还得按照现在的价钱,交一些定质才是。”姚贾说的理直气壮,一副不顾他人死活的架势。   旁边的扶苏目瞪口呆。   先叫商贾交定钱,再用定钱买他们的麦子,这不就是徒手抢麦?扶苏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商贾如何不知?一个个气的脸色煞白。   坐旁观看的孔澜抬手喝了喝茶水,借着喝水,透过举杯看向众人。   不出意外的瞧见商贾铁青的脸,恨不得杀人的眼神。   咳咳,她微妙的看向姚贾,暗自庆幸,拉仇恨的不是自己。   啧啧,如果眼神能杀人,姚贾现在怕是已经身中数刀,不治而亡。   不待那些商贾怒而反驳,轻轻柔柔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打断了众人涌上心头的怒意。   “此事系大,诸君不若回去好好考虑。”孔澜笑着打圆场,顿了下,又道:“这些吃食虽不值什么钱,但这买卖成了一次,便能成第二次。”   她说这话时,颇是意味深长。   商贾纷纷止住话语,互相对视,眼中微妙。   这莫不是……提点他们:纸?   孔澜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她可什么都没说,脑补可不关她的事。   “那我就先告退了,这事,我得考虑考虑。”赵氏商贾道。   有人出头,其余人自然跟着请离。   “孔上官,在下也先去了。”   “我们也先告退,这事还得想想。”   众人纷纷离去。   心中想着,怪不得叫他们先吃食,若是一边吃一边谈,怕是食案都得掀翻。   等人都离开,扶苏迫不及待的问:“这般苛责的要求,真的会有人应下?”   扶苏不解。   他可没错过,刚刚那些个商贾离开时难看的脸色。   姚贾品着茶,老神在在,“凡有所图者,必皆愿之。”   旁的不说,这孔大博士家中的茶喝起来,倒是有一股独特的味道,看似清淡,实则味纯,偶尔品一品,苦而不涩,委实不错。   瞧见扶苏满脸不解,知道他尚不能理解,孔澜笑着道:“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明日你与我先去招工,这事不急。”   那些个商贾也不会那么快应下。   倘若有一人应声,那才是闻风而动,现在就看,到底是谁更能端得住了。   扶苏不解他们为何这般确信商贾们会愿意,总觉得自己好似抓到了什么苗头,又好似什么都不清楚。   听到孔澜说招工,扶苏疑惑:“招佣?”   “招何佣?”扶苏不解。   “自然是帮我们磨麦的、做豆腐的、做包子的。”孔澜慢悠悠道。   显然,孔澜心底确定,这些商贾必然会同意。   她虽打算空手套白狼,但还是会按时交货,是个遵守法律的好人。   于是乎,她对姚贾道:“若是商贾来,就拜托姚上官了。”   姚贾点点头。   相视一笑,和聪明人一起干事,果真事半功倍。 第28章 人有百态:大母往后,也叫你吃上麦饭   对于十余日前被点来咸阳城的里典们来说。   这些天,过得就似做梦。   虽每日劳累,但能吃得饱饭,荤菜也能见着,肚子里有了油水,连身子骨都健硕了不少。   偶尔省点还能用馒头换几个钱币,这事虽公士不允,但大家私下偷偷摸摸的做,也无人举告。   谁都想换些钱回去。   最近两日已经没有什么要学的,就等此前做好的豆乳发酵好,再把学的东西用竹简刻下,若是回去忘了,就翻翻竹简。   日子轻松,吃食也差了些,不过这回连抱怨的人都无,因为这吃食啊,比他们家中吃到的,实在是好太多了。   张水和江鸟两人以胡坐姿,背靠背坐在草席子上。   “咱们还得呆几日?”江鸟掰着手指算。   他是识数的,在秦国,哪怕是最低价的村官吏都得会看秦律,会识数,只不过他算的不好。   张水想也没想:“后日吧,公士昨个说咱们学的差不多了。”   学的差不多了。   到时候他们就能带着石磨回村,给家中老妇、村中黔首们都尝尝这豆腐。   在咸阳城呆了些日子,学习磨麦、磨豆,做包子、做炊饼、做豆腐,做豆皮、做豆乳、做……   好多好多。   比春耕还忙。   忙碌的叫他甚至没想起家中妻儿,可这样的繁忙却叫他一点不觉得累,每日都殷切期盼。   他只觉得,忙些,再忙些。   他多学一些,回到村子里,大家伙也就能多学一些。   做豆腐也只有煮豆浆的时候费些柴,若是村子里所有人都凑着一起煮,柴就省得多,更别说,他们村本身就靠山,比旁处好些,柴火不愁。   张水脸上带着笑。   知道后日就能回去,江鸟心中欢喜,小声说道:“到时候回去,我就教村里人做豆腐,这东西好啊。”   村中年迈者不少,好些已经嚼不动东西,只能偶尔吃吃糊糊。   张水压着声音:“最近这些日子,过得真好,若是往后徭役也能如此……”   “此话不得说。”江鸟严肃打断他的话,徭役之事哪是他们能言的?   张水刚要点头,忽而听见草棚外头传来一阵阵喧杂,嘈杂喧闹,且无官吏阻止,甚是少见。   “怎回事?”江鸟疑惑。   “去瞧瞧?”   这两日活轻松,但也得守规矩,这般吵闹听着就不简单。   两人一同探头看去,隔着草帘子望去,依稀瞧见大家伙都在往外跑。   是遇见什么大事了?怎无官吏通告?两人慌里慌张的起身,草鞋都没穿就往外走去。   掀了草帘子,不知所云,跟着人群跑了一阵。   跑到前头的空地,才瞧见围了好些人。   往日推石磨的地方挤满了人,推推搡搡,左右青松在阳光下直挺挺的立着,青松下头也站满了人,士卒立在旁边,也没上前拦着,张水见状,只觉得怪哉。   “这是怎地?”张水抬着头好奇问,声音一下子被各种急切的音儿掩盖。   多数都是在说:“上官,我,唤我。”   “上官我行!我可以晚些归家!”   “我不要工钱!”   “我也不要!”   几人大声喊着。   嘴里说着什么不要工钱,不要工钱?怎么个回事?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解,走上前才发现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江鸟看到熟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问到:“里头是啥?难道是又有什么吃食?”   那人回头,看到是他,挥挥手道:“是上官来了,那位女上官!”   女上官?   一说这,无论是江鸟还是张水,都立即想起那人是谁。   不会忘的。   这辈子也不会忘的。   毕竟从来未有人说他们这群黔首是大秦的根基。   “上官来何事?”张水急切追问,作势想要往里挤,但人太多,他愣是一点都挤不进去。   “上官要选些故工,莫约三五日负责教黔首做豆腐,吃食,还给庸钱(工钱)哩。”那人刚说完,张水和江鸟一惊,还有庸钱?   这他们也得试试啊!   “静一静——静一静——”   少年沙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公士的吼声:“都退下!都退下!再不退下!全部丈罚!”   若是以往,里典们听到这话,自然惶恐不安,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大家心底晓得,公士上官不过是嘴狠,心是好的。   听着声儿,众人慢慢往后退。   张水也跟着人群往后退,但还是好奇看去。   隐隐约约,瞧见了被人群包围住的女子,与此前见到的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看着好像更病弱了。   上官怎这般弱?莫不是先天病弱?身体这般病弱,得多为上官祈福才行啊。张水心里想着。   往后退了两步,跟着其他人一同慢慢停下,只听到那清朗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以至于大家都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变得又细又轻,生怕听不清上官在说什么。   “我准备开个食坊,需要一些教人石磨、做豆腐、豆乳之类的故工,莫约十日。”孔澜尽量大声说道,怕外头的里典们听不清,又叫旁边的公士重复一遍。   食坊?   听字生意,里典们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孔澜抬头看去,她面前是一张张苍老却又满怀期待的脸。   若是能吃饱穿暖,扎根这片土地的辛勤农人是最朴素的。只可惜,吃饱穿暖四个字,对于多数老农人来说,终其一生,或许都从未实现。   心底泛起酸意,孔澜垂了垂眼,大声道:“我知晓你们来咸阳城已久,不少人想要归家,我点二三十人即可,但这用庸钱,得过些日子才能给。”   说罢她不好意思的朝着众人作揖。   做工付钱,天经地义,但她手上没钱,且结算工钱这事还得等上面的批文下来,不然这个食坊开不成,钱走不了公户,没办法结算。   这类雇佣都是得走官方文书的,私下垫钱这种事在秦国不合理,也容易被抓错。   怕他们不信,孔澜想想又道:“我们可以写文书,去官府盖章。”   “不用!我不要庸钱,我这手艺是上官教的,不过多耽搁些日子,有何不可。”下头一汉子急切的大声说道,也顾不得打断孔澜的话。   他刚说完,急切不已的旁人争着道:“上官我也行!我也行!我也不要庸钱!”   “咱们这几日的吃食都得多少钱,哪里还能要上官庸钱。”   “就是就是!”   “咱们还学了手艺,前几日还有楚国商贩问我们要买豆腐哩。”   “我们没卖,这东西,不能叫他们学走了。”   左一言右一语,夹杂着各地不同的乡音,无论出于什么念头,他们此刻想要报答上官的心是一样的。   后头的人一看,这二三十人才多少,这里少说有小百人,迫切的往前挤,前头的人就跟个石头似的,牢牢站着,硬是不叫他们挤上去。   后头的张水也急了,垫着脚尖,一个劲的往前挤,他也想留下,庸钱不庸钱的旁说,他总觉得,自己得报答上官。   若是没有大王的恩典和上官的教导,他们哪里能有石磨?能会做豆腐?   他想留下。   一听到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下,后头的里典们更心急了,生怕落了自己。   叫着要留下。   扶苏见他们争先恐后的模样,心中惊讶,这磨石磨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这石磨是为了匹配牲口,特地造的大石磨,干一天比起徭役也好不到哪里去,又苦又累,这些人却个个都愿意?   没庸钱都愿意?   “这样吧。”孔澜自然知道他们是想要报答,于是开口:“按照村中良田数,贫些的里典留着,富裕的先归。”   “以良田不足八百亩为准。”孔澜说了个标准线。   为何富裕的走?贫者留?有人想要反驳,就听到上官说道:“这庸钱虽不多,但也能叫家贫者买些吃食,咱们现在学的这些个手艺,不就是为了让黔首们能过活下去吗?”   “我晓得这村与村也是不同的,咱们富硕些的村子让让子弟村,叫那些村的里典得点庸钱,换些菽,给村中老妇也吃上几口豆腐,可好?”   此言一出,不少村子坐落在平原,还算富饶之地的里典纷纷不说话,他们不算富裕,但不至于吃不上饭,非要挣这个钱。   “好!”   “我村子还算尚佳,我就不争了。”   “我也不争了。”   细碎的议论声起。   这钱虽然是私人,但每个村每年死的人不能多,不然里典们都要受罚,许多里典都得省点口粮,接济给妇孺、老者吃,毕竟他们是村庄黔首选出的。   听到上官的话,张水心中激动,他从未想过,这贫穷的村子也能成为一件好事,毕竟多在上官面前走走,万一得了看中,那真就太好了。   “留下的里典去公士处登记。”孔澜开口,条理清晰的开始安排:“届时会去官府查阅村内良亩数,诸位切莫胡来。”   这一句话,又彻底打碎一些人的侥幸,不少人纷纷退了出去,让后面的人上来。   扶苏扭头看向孔澜,目光充满敬佩。   万万没想到,孔君的一句话,便化解了黔首的争执,扶苏眼睛亮晶晶,终于明白什么叫:多学、多看。   不少里典只能眼热的看向那些满脸欢喜的。   即便是想要走路子多在上官面前露露脸,但那上官说了这事后便离开,他们去哪里见?   自然是没处见的。   张水羡慕的看着跟在上官身后的少年。   若是我儿也能得上官倚重就好了。张水心底忍不住想到,在咸阳城当个小吏都比在地里刨食强。   “水,你要留下?”江鸟拍拍他的肩膀,好奇问。   他们两村距离不远,他们村子尚且还有大片良田,但张水的村就没那般好运气,临近林中,田亩分散,良田少,劣田多。   张水兴奋点头:“留下!”   “便是没有庸钱也无事,还未到秋收的日子,村子里不忙,且有里父老,我晚些回去也无碍。”若是得了上官的眼,那才是真的好事,更别说还有庸钱,能买些东西回村也是好的。   江鸟羡慕看他,感叹了句:“这咸阳城就是比咱们村子里好,若是有机会,村子里的郎儿们有机会出来就好咯。”   张水的目光牢牢跟紧上官离去的背影,周遭的青松依旧直挺挺的立在两旁,阳光从上头落下,落在身上,叫人暖洋洋的。   他总觉得那名为孔澜的上官不一样。   不一样。   她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   她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   张水不晓得。   他只觉得,自己这般贫穷的里典,在那位上官面前,也能说上话,她会认真的听哩。   “会的……”张水小声说道。   江鸟疑惑看他:“什么会的?”   直至上官的背影消失,张水才收回目光,脑海中清晰的记得上官说的话,他动了动干裂的唇:“我信、我信上官说的,咱们大秦的黔首再也不会挨饿……”   张水干裂粗糙的手互相搓了搓,最近这些日子肚子里有了油水、有了盐,身子更结实了,有力气了,现在磨石磨都不觉得累。   “……若是村中所有人都能日日过上这般日子,该多好啊。”张水轻轻感叹。   但这一回,他的语气中已经没了往日的哀愁,他信,只要有了石磨,他们都能日日吃上松软的食物。   过上好日子。   等过上好日子,若是在下头的大儿过得不好,想要再瞧瞧他们,就能再托生。   托生到他们家中。   是了。   一定是这样。   ……   对于贫穷的黔首来说。   浮光升起,日头渐高,从梦中醒来,并非是什么叫人欢喜的事,从浑噩的梦境中醒来,永远不会消失的饥饿涌来。   若是从未吃饱,或许就不会想念。   “好饿……”   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干瘦的只剩下一层皮的手骨按在腹部,真饿啊。   “那好心的上官怎不给咱们继续布善了。”蜷缩在墙边的柳努力睁开眼,眼皮子就跟被黏住一样,两颊凹陷、皮肤蜡黄,饿的头晕眼花。   舔了舔唇,好似回味那日吃到的粮食。   像是一场梦。   梦中品过哪怕阿翁还活着,都从未吃过的粮食。   “想得美。”旁边的阿兄裹了裹身上的稻草衣,蜡黄蜡黄的脸没什么表情:“一次布善是恩赐,若你这么想,倒不如饿死。”   身下是干草,晚上冷,他们俩就抱在一起睡觉。   “你呆家中,我去找活。”名为阳夫的阿兄也比柳大不了多少,慢吞吞的翻身,昨日阿弟干活,今日就轮到他了。   也不是两人不想一起去,实在是家里只有一件还算过得去的完整衣裳,两人轮流穿,谁出门谁就穿出去。   找活的时候穿上,干活的时候脱下。   “砰砰砰——”外头破烂的木门被砸的碰碰响。   柳和阳夫都一愣,误以为是要责主,具是一抖。   在咸阳夫内没有活计,也无田地的被称之为游食,他们阿翁也是游食,死之前借了一笔钱,来讨钱的就是责主。   若是没钱还,两人被卖去顶替人徭役还算轻的,就怕被打断腿乞讨。   “躲、躲——”阳夫猛地推了阿弟一把,慌忙叫他躲起来。   接着,破木门被人拍得山响,门外有人喊:“快开门!是我!”   门外又传来一声。   慌乱的两人这才停下。   打开门,门口站着穿着半截衣裳的陶胜,是与他们一样,贫苦无亲人的寠孤。   他眼睛很大,倒不是眼睛真的大,而是眼眶凹陷的厉害,他兴奋的说着:“差役来了,差役来了。”   “差役来了你还乐呵?”阳夫没好气的冲他道:“把你抓去徭役你连走去的力气都没。”   “哎呀!”陶胜一拍腿:“上次给咱们布善的上官也一起!”   一听这话,阳夫和柳对视一眼,齐刷刷往外头跑去。   好心的上官=有饭吃。   欢欢喜喜的跑去,整个身体已经累到极致,但想到有吃的,硬生生撑着一口气。   过了里,三人实在跑不动,粗喘着气。   心脏又沉又闷,咚咚咚的在胸腔里回响,巷子里有人在跑,全是半大的孩子,清瘦清瘦,都是瘦的脱相,影影绰绰地在阳夫光里晃。   官差拦住出来的男子,大声道:“只要寠孤,只要寠孤!”   只要他们这种无父无母,快要成年的孤儿?阳夫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对能吃饱饭的渴望。   走到巷子口的空地。   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全是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孤儿。   他认出了几张脸,斜对巷的黑夫,他脸上又多了几道疤,更好认了。   还有脸上被人划破的菖蒲,因为嗓子好,以前常在铺子门口讨钱,脸被人划破之后就瞧不见她了,原来还活着。   但更多的面孔不见,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没来得及多想,人群安静下来。   官差从前头走来,后面跟着几辆板车,车上摞着大竹筐,上面盖着白色的麻布,香味从筐缝里冒出来,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更是止不住的咽口水。   好香啊。   柳和阳夫控制不住的盯着竹筐,嘴缓慢得动着,像是在咀嚼。   他们知道,那里面一定是馒头!   为首的还是上次瞧见的上官。   好奇警惕的目光落在孔澜身上,他们眼中透着冷意与惧色。   她看向那些脏兮兮的孩子,目光是平和的,没有嫌弃也没有无法掩盖的憎恶。   这群孩子年纪最大也不过十来岁,放现代还是上小学的年纪,九年义务教育都没结束,但在这,他们随时都会死。   孔澜叹气,道:“大早上的,想必你们还没吃饭吧,先吃饭,我们再说。”   她说完,差役们把竹筐掀开。   热气往上一腾升,热气腾腾的,一个个圆滚滚的棕黄杂粮馒头在晨光里冒着白烟。   目光一瞬间被吸引,大家都怕,却也都不想走,喉结艰难的吞咽口水,实际上,嘴里干的连口水都没了。   年纪小的虽惧怕,可还是不受控制的往前挤,被差役拦住。   上官说了句什么,柳和阳夫没听清。   可他清晰的看到,官差们按顺序发了,每人一个。   馒头到手的时候还是烫的。   柳和阳夫两只手捧着,他顾不上看别人,张嘴就是一口,暄软的麦香一下子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他吃的很认真,黑黢黢的手在馒头上印出一个黑手印。   他吃了一半又小心翼翼的留了一半。   陶胜在旁边吃得狼吞虎咽,差点噎着,脖子梗得老长,眼睛泛红,最后脏兮兮的手指也要嘬干净。   黝黑的手指白了一层。   柳和阳夫吃到一半的时候,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日三餐,早上馒头,稀饭,中午干饭,豆菜,时有浑,晚上大饼豆浆,偶有包子,你们愿意帮我干活的,就留下。”   嘴里的馒头忽然就不动了。   柳和阳夫慢慢抬起头,周围的寠孤也都停下了咀嚼。   他们抬起头,眼神不解的看她。   “上官,你会把我腿打折,叫我去乞吗?”有个孩童问。   扶苏不可置信,先一步开口:“怎会!”   “我问的是上官,不是你。”那女孩伶俐回道。   孔澜摇头:“不会。”   “那君会把我们卖去窑子吗?”有个年纪稍长的女童问。   孔澜再摇头:“不会。”   “每日都有饭吃?”   “只要干活,就有。”她肯定的回答。   看到那些孩子仰头看她,眼中并无惊喜之色,只有满满的戒备。   孔澜想了想,又说道:“但我也不白给你们吃,你们每日都帮洗豆子,给人送货,还得收钱结账,会有人教你们识字算术,背秦律,若是学的不好,你们就不用来。”   她顿了顿,发觉这些孩子眼中的戒备淡去不少。   “且,你们都没工钱。”   没有工钱?若是有工钱他才觉得这位上官别有所图呢,柳心中暗搓搓想着。   “可愿?”孔澜声音沉沉,气势压人:“若是做不好,就没得吃饭。”   “我做!”   一女童大声道:“若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些,做什么都成!”   旁边大她一些的男童拉扯她,她一把甩开对方的手,认认真真道:“上官,我不识字,也不会什么个算术,但我想吃饱饭,我会好好干的。”   “我也是!”   有了一人开口,其他人接二连三的争着道。   阳夫光落在人身上,穿的单薄也依旧能感受到丝丝暖意,暖意又顺着吃下肚的馒头变成了淡淡的甜味。   胃里翻涌而起的饥饿感消失,身体最真实的反应告诉他,现在吃饱了,不饿了。   是啊,不饿了。   他们这一身骨一身皮,谁又会惦记呢?   柳大喊着:“我去!”   “我也去!”   一时间,小童们纷纷应声。   孔澜点点头,叫他们去公大夫处登记。   这几日的咸阳城,明显不太平了。   是啊,不太平。   但这一回的不太平,是黔首们殷切期盼的。   晨光还没漫过城墙,青石板路上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身着短褂的官吏,臂弯里夹着竹简,袖口磨得发亮,一前一后地叩响了里巷的一户。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见是官吏,老妪肉眼可见的慌张。   为首的官吏站在门口,也不强推,而是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看了眼竹简开口道:“老妪,奉上命问一句,家里可有壮年男子?”   老妇人愣了愣,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摇了摇头,眼神警惕:“没了、去年服徭役,再没回来。”   官吏提笔在竹简上记上,确认无误,又问:“那可有年纪尚轻的寡妇、孤女?上头有令,即将开设食坊,招她们去做工,一日管两顿饭,另给庸钱。”   老妇人怔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她是听过这事,但从不觉得,这好事能落在自家头上。   管饭,还给庸钱!   她回头看向黑黢黢的屋内,压低了声音:“我那子妇……能去么?”   “家中可还有男丁?”官吏又问。   “有……可我儿腿摔着…登过名,不能役。”她紧张解释。   “那可。”官吏点头,“明日带她去里正登上名,食坊开张有人来唤。”   老妪瞪大了浑浊的眼,脸上的褶子撑开,张大嘴连声应道:“唯唯——”   消息像长了脚,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条巷子,官吏来给食坊招人了。   每当官吏叩响一扇门,里头先是静默,继而便传出压低了嗓子的惊呼。   那些因各种事没了男人的寡妇,没了孩子的老妇,没了妻儿的老者听了官吏的话,眼中又生出希翼。   也有壮实的汉子探出头来问:“上官,这女子可去、老者可去,男否?我也能干!”   那官吏倒也和气,摆了摆手:“不急,过几日才轮到你们,先让这些妇孺有口饭吃。”   汉子讪讪地缩回去,却也没恼,转过身便扯开嗓子朝里喊:“听见没!上头发了仁心,先紧着孤寡的!咱们再等等!”   这话一传开,巷子里响起了几声脆生生的欢喜声。   家家户户都有人躲在院子里探听。   瞎了半个眼的老妪拽着官吏的袖子,眼泪婆娑,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上官,这是真的?当真管饭?”   “自然是真,还有庸钱,前几日闹满城的馒头知晓吧?就是大王命孔澜上官布善!她可是个好人。”官吏笑眯眯的同她到,秦律有言,为吏者不可叫黔首惧之,除非是抓人徭役,不然平日里黔首都是不怎么怕他们的。   老妪嘴里念念有词:“好人、是好人。”   “好人。”   两行泪顺着脸颊就下来,屋子里冲出一小童,急切道:“大母你怎么?”   老妪一遍遍摸着他的脑袋,嘴唇颤动,沟壑纵横的脸透着欢喜:“大母往后,也叫你吃上麦饭。”   小童舔舔嘴唇,翻涌而上的饥饿让他控制不住咽下口水,小声说道:“大母也吃。”   “善、大母也、也吃。” 第29章 民强国强:(1W收藏加更)百家思想,加一个新的不过分吧?   “姜治粟内史,可要归家?”   门外传出低低的询问,屋内,坐在矮几后的姜善诧然回过神,抬头看去,外头的天色已是落日斜阳。   手中是没看完的移书,他维持这个姿势有一段时间,骤然被打断,只觉得浑身酸胀,腰酸背痛,但他眼中冒着精光。   随侍站在门口掌着灯,不敢进。   姜善坐在位置上恍惚了会儿。   片刻后,他这才站起身:“要归的。”   说罢,站起身,还不忘把那一叠厚厚的移书带上。   他本不打算理会孔澜递上来的移书,毕竟国库空虚,想要拨款?怎不问问前头大军的军饷如何,要钱?没有!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人——那人竟然拿上这么厚厚一叠纸给他!   还笑着道:“不过是些闲纸,家中还有余,望姜治栗内史瞧望两眼。”   说完就把这东西塞给他。   他就是想要拒绝……这可是纸啊!   一张一金的纸啊!   现如今,除了大王和孔澜大博士,以及小部分得了赏赐的,其余众人皆是只闻其名,不知其物,偶尔大王批注回递的字倒是写在纸上,只可惜他们只能好好观之,看完还得交给官吏封存,别说带回家,多看两眼都不行。   而现在,这么厚厚一叠纸放在他面前,他能忍得住?   何苦哀哉?   于是乎,贯来警惕的姜善也没抵抗的住诱惑,从善如流的收下了这些东西,心中宽慰自己,这孔澜开食坊本就得递交移书,如何算贪?而且,他只是看在纸的面子上,瞧上两眼,绝对不会给钱的!   顺理成章的说通自己,他一下午便看起这所谓的《咸阳城内开设食坊的计划报告书》   结果,这一看,就看到了现在。   走出治粟内史所,迎面带着柔和的清风,怀中揣着册子,踏在青石板上,姜善依旧是若有所思。   随侍跟在他后头,天色已经蒙蒙暗。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脑海中闪过刚刚看到的话。   【内隙可移于外,然非久安之策。欲固秦基,须使黔首安其居、乐其业,勤于耕织,裕其财用,乐于市易,如是则经济自振,赋税可增。岂宜专事增粮之敛,断竭民力哉?】   内部的矛盾可以靠外部转移,但这并不是长久安定的策略。想要巩固秦朝的根基,必须让黔首安居乐业,勤于耕种纺织,使他们身有家产,乐于进行贸易交换,这样经济自然会振兴,赋税也就能增加。怎么能只专注于增加粮食的征收,彻底耗尽民力呢?   经济自振,赋税可增;增粮之敛,断竭民力。   身为治粟内史,他如何不懂?   增商税,减粮税。   让商人多纳钱,黔首少交钱。   这确实是根本之策,但难道秦朝上下百官皆不知?非也,而是难办。   商税如何增,粮税如何减?商贩不来秦,也可去楚、齐,而粮税一旦降下去,想要再加上去,可就不是简单的事。   这些问题姜善如何不愁?但万万没想到,这孔澜却给出了一条从未考虑过的路子:以国入市。   且不说这秦国维系百年的基本国策源于商鞅的《商君书》,其中便有弱民一说,不让黔首自主经济,以达强国弱民之策,但孔澜的这个理论彻底打翻了商鞅一说,变成民强而国强。   姜善心底细细盘算,此事从未有人想过,亦从未有人提过。   不简单,不简单。   “果真——”姜善单手藏于身后,随之叹息:“似有管仲之才啊。”   前头走着的随侍听到这话,回头看去,只见贯来面色严肃的治粟内史脸上竟然带着些许笑意?   笑意?   再细看。   什么也没。   随侍在前头带路,心底不免嘀咕:奇怪,真是奇怪。   但姜善心中亦有思虑。   移书最后孔澜补充了一句:   【凡是正确的领导,必须从黔首中来,到黔首中去。将黔首的意见集中起来,又到黔首中去做宣传解释,化为黔首的意见,使黔首坚持下去,见之于行动。】   此言彻底打破《商君书》所言,姜善心中明了,对方说的却有其理,但比起商鞅所言,她所说的耗费颇大,且难以控……   但……   这又如何不算一派新学说?   同样是踏着月色晚归,孔澜与扶苏的心情倒是没有姜善那般复杂,也不知道自己被夸赞有管仲之才,孔澜此刻正放空大脑,想要回家睡觉。   累——   真累。   身心俱疲。   扶苏未回咸阳宫,刚与孔澜一同从御史府内出来,他们今日一整天都在对黔首的户籍册子。   腰酸背痛,眼花缭乱。   把闾左总计三千多租户全部统计了一遍,里头的贫苦黔首简直多如繁星。   也幸亏秦国本身就有户籍制度。   想要出门,都得带上“验传”,“验”是木板制成的身份证,写着籍贯身份,“传”是证明,也就是“介绍信”。   有点那味了。   不过也正是由于优渥的户籍制度,孔澜想要招困难户在食坊做工的事,才能顺利推行,不会被人随意顶替。   坐在牛车上,少年扶苏欲言又止。   这几日,跟着孔澜到处走动,看到黔首百态,对他的震撼颇大。   即便扶苏年少就与师父学习,但也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与黔首们交谈,更别说,是这种贫穷到“家无衣”“食不果腹”的黔首。   以往他出咸阳宫,所到之处,看到的也是一片兴荣。   扶苏端坐着,时不时皱眉深思,眉宇间透着忧色与不解。   为何黔首如此贫?是因不生事吗?他们手中为何没有田亩?田亩去了哪里?秦律明明规定,家中必须留成年男丁,为何许多人家中只剩妇幼?   他不解,这便是父王想叫他知晓的吗?扶苏亦不明。   脑子乱糟糟,时不时瞥一眼孔澜。   对于他毫不掩饰的行为,即使闭眼假寐的孔澜也有察觉,睁开眼疑惑看去:“怎么?”   只见扶苏叹息,五官揪在一起,全然没有之前贵公子的温雅,甚至盘腿胡坐,毫无形象的撑着下颚,满是惆怅:“原来——咸阳城还有这般贫苦的黔首。”   这有什么奇怪的?哪里没有穷人?孔澜不语,打了个哈切,眼中布满倦色,被风吹得轻咳两声,往后靠在车架上,音调懒洋洋的:“哪儿哪儿都有穷苦人。”   “不过没关系,我们会带着人民脱贫的。”   来都来了,不给这群古人带来一点伟人思想的震撼怎么行?反正诸子百家这么多思想,多一个毛爷爷思想也不嫌多。   她心底暗戳戳的想着,扭头瞧见扶苏满是期待的看她。   一脸期待?   看她?   “瞧我作甚?”孔澜问道。。   扶苏微微附身,眼神中带着希翼的探究:“阿姊可是想法?如何能叫这些个黔首生事?养活老幼?”   说罢,他又叹气:“他们实在是太苦了。”   想法?孔澜摸了摸下巴,余光瞥见自己的各项数据。   【回家进度:10%】   【状态:濒死(癌症晚期,癌细胞迅速扩散中,自带痛感降低Buff、虚弱Debuff,请宿主早日赚取功德)】   【功德:13210(十万功德可治愈癌症)】   【寿命:242天(功德可换)】   【当前职位:大博士】   【当前成就:留名于民(佩戴后:疼痛-20%)】   由于石磨和纸给的功德实在太多,孔澜差点都想把火药搞出来,但转念一想,真搞出来,没准她得倒贴十万功德,遂放弃。   一扭头,见扶苏还不死心的盯着自己,试图寻一个答案。   残阳逐渐被黑暗吞噬,天色呈现出泾渭分明的双色,一半泛着余晖即将散尽柔橘,一半是逐渐幽深的蓝,布满璀璨星辰。   从“暮”到“晨”是大秦的宵禁,白日与黑夜的界线,也像是某种泾渭分明的存在。   “别想那么多,先做,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孔澜慢悠悠的对他说道。   小孩子年纪轻轻,就喜欢多想,想再多都不如先动起来。   先做?扶苏被点了一句,恍惚所思。   “人未必都能知行合一,但君者必然得不独善。”并不喜欢说大道理,不过眼前的扶苏,未来或许真的会成为秦二代,如果可以,孔澜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推动这个世界的发展。   当然,宣传人人平等这种事,她还不至于那么没脑子。   君子能够做到不独善,本身已经是难得。   知行合一?   不独善?   扶苏恍惚间好似感受到孔澜对自己的看中和殷切叮嘱。   迎面吹来带着凉意的风,令他发昏发胀的大脑骤然清醒。   片刻,扶苏试探性的问道:“阿姊,你真不是天上来的?”   “天上?”没想到扶苏突然也会询问神鬼之说,孔澜潇洒说道:“也算吧,诞生于阴阳,归于天地,怎么不算是从天上来?”   他为何……会觉得孔澜大博士,很开心?   孔澜确实很开心。   有的人满足于衣食无忧,亦有的人满足于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人与人的追求是不一样的。   但孔澜喜欢“权”。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在意识到自己不爱学医,想要当官后,她毫不犹豫的抛弃了曾经的荣耀,选择了从未走过的道路。   而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能够施展比现代更伟大的抱负,能够改变无数人的一生,那种兴奋,让她无法克制自己的野望。   过热的大脑被风一吹,又骤然冷静,她垂眸思考秦国的状况。   以目前、及未来秦国不会改变的战略目标:统一六国为核心,如何安顿内部黔首,如何调节黔首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   多么标准的政治问题。   孔澜内心大感叹,历史果然是个轮回。   农业社会不可避免的是落后的社会生产力,在不进入工业文明前,这一点几乎是无法改变。   而眼下,秦国将会不停歇的征战几乎成了板上钉钉,想要不拖垮国内黔首,计划经济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但照搬肯定是不行,还得考虑秦国的国情,调整一下,用来适配秦国的律法。   孔澜摸着下巴,梦回自己考公务员的既视感。   回去把思想政治书再翻出来看看,以前是怎么处理这部分的问题?总有可以参考的例子,整理整理,研究研究,总是一份可供尝试的方案。   眼中丝毫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只有对自己能够施展抱负的自信,孔澜跃跃欲试,忍不住叹道:“麻烦啊,麻烦,千古名相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虽然她现在不是,但她以后肯定是! 第30章 公私合营:好一场鸿门宴的架势啊。   食坊还未开业,但庸的工作已经开始。   天刚亮,宵禁刚结束,住在闾左黔首陆续来了。   靠近闾左的空地一向没人来,以前都是乞儿的地盘,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变得干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臭味也散去,连旁边立着的几株樟树好似也变得更加挺拔,树冠茂盛,日头大了还能在下头躲躲。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来的都是住在闾左的黔首,家中无田地,只能干一些琐碎的庸活谋生。   闾左住的人虽多,但能干活的少,多是孤儿寡母,彼此见了,就算叫不出名字,也知道是哪户,只不过往日从未这般轻松的打过招呼罢了。   无论男女,来到此处第一件事,便是去旁边的水缸处,小心翼翼的舀水放陶盆,把手里里外外的清洗两边,指甲缝也不能落下。   此前有人心疼水,随意洗了洗,被里典呵斥,差点叫他走,这才叫他们再也不敢,每次都洗得认真,还会那皂角豆子打干净。   “哎呀,咱这老手搓几日,似乎都白了哩。”有人笑着调侃自己满是褶皱的手。   细细看去,好似确实白了一分。   旁边清瘦的妇人一听,一贯没笑的脸上也生出笑意:“日日做豆腐,也不知道这手能不能像豆腐一样白。”   “可不是嘛。”几人说说笑笑,手下也没耽搁。   女子们继续干昨日没做完的活,先去草棚子,在竹架上检查此前做的霉豆腐如何,豆腐上长满了白白的一层细绒毛,比前几日都要多。   检查好霉豆腐,再把晾晒到一半的豆腐干继续放在阳光下晒,这些用卤料浸泡过的豆干,光是放着晒都能弥漫出一股子香味。   但没人敢偷吃,这都是拿去卖钱的。   男人们则把石磨从屋内扛出来,细细扫去石磨上不曾有的落灰,手推石磨比大型石磨小巧,不适合磨麦,更适合磨菽。   孩童背着竹筐走来,里面是一大早就去咸阳城外几里外的地儿捡来的柴,   空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喧闹、繁华。   等快到了吃朝食的时候,里典们一个个走来。   “里典。”   “里典。”   见典们到来,众人纷纷起身,恭恭敬敬的对着里典们行礼。   他们所学,皆是里典们教的。   小孩们探着头,满是期待的看向里典身后,里典来了,就代表能吃朝食。   一个个竹筐里头是粗面馒头。   女子开始添火,豆汁都是现磨的,煮沸烧开,想喝多少喝多少。   在分朝食前,里典们先走去检查每日的豆腐,一个个看去,如同严苛的先生。   “嗯,不错。”张水跟着其他里典检查昨日做的豆制品,再瞧他们今日做的如何。   里典,对于这些住在闾左的黔首而言,已是高不可攀,自然只能屏息凝神的静静等,张水瞧见他们怯怕的眼神,脸上严肃的神情淡去一些。   “成,你们做的不错。”张水说完,瞧见女童咽口水,背着手,道了句:“去吧,去吃朝食吧。”   “哇!谢谢里典!谢谢里典!”   一早上就卖力气捡柴火的孩子们一拥而上,众人也默契不争,叫他们先吃。   毕竟都够,都有的吃。   等孔澜来时,就瞧见这样一幕:成人让孩子先排队,接着是老者,再是女子后是男子,最后才是负责教导他们的里典。   无人教导,却能做到如此,孔澜想,这或许源自于秦国的律法。   “上官!”   不知道是谁先欢喜的叫了一声,等其他人纷纷看了过来,议论声起,连队伍都不排,作势想要走来,孔澜抬起手:“诸位先吃朝食,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说罢,自己领着婢女言和家仆林琅站在队伍最后。   “上官,你排我前头吧。”里典开口道,让出自己前面的位置。   前头的里典、男庸、女庸一个个开口:“上官,我不急吃饭,你排我这。”   “排我这吧,我这在前头。”   “来我这,来我这。”   若是不担心孔澜生气,他们怕是已经上手了。   孔澜站在原地没动,老神在在:“不必,我后来,排在这正好。”   她刚说完,一女童举着刚刚打来的馒头和豆浆,小心翼翼走到她面前,精瘦精瘦的小脸与第一次瞧见时似乎不大一样。   浓浓的土音,怯生生的,她举起碗。   “上官,你先吃。”   “我、我能去再排一次。”   声音轻轻地,说完看她一眼,飞快的垂了眼,不敢多看,跟着退开两步,站在那儿,指节捏着碗边,指甲剪得很短,手上有一道道细细的口子。   孔澜低头,忽然想到上次那怯生生问她:是否会把她们卖去当娼妓的孩子,好像就是她。   眼前的她全然没了此前的大胆。   “可够吃?”孔澜问。   拿着粗粮馒头又粗又黑的手骤然收紧,女童察觉到她的目光,慌乱的不知道如何作答:“我、我洗了手,不脏。”   她紧张又不安。   孔澜笑了笑。   “嗯,我知道,但我得守规则,就如同你们守秦律一般。”她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僵住,豆浆的热气分明已经不烫了,她却像被那热气烫了一下似的,整个人一抖。   孔澜笑着冲她摆摆手,“去吧,去吃吧。”   她见孔澜确实不要,又重新把馒头重新拢进怀里,这才迟疑的离开。   脚步比来时还轻。   她刚刚、她刚刚被上官摸了脑袋?又惊又喜,嘴角克制不住地抬起。   言见她跑开,想到什么,眼眸低垂,慢慢呼出口气,再抬头时笑着道了句:“那孩子运道真好。”   角落里几个小童正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小小的圈,见她来,纷纷露出羡慕的眼神。   他们刚刚就没胆子过去与上官说话。   女童走过去,蹲下来,和他们挤在一起,在这里吃饭时没有人抢的,她小口小口地掰着馒头往嘴里送,又端起破碗抿口豆浆。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渐渐暖起来,疲惫的身体变得轻松。   她吃得很慢,慢慢嚼着,品味着嘴里难得的甜味,眼睛一直望着一个方向。   女孩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目光依旧在孔澜身后的婢女身上。   瞧见上官对她笑,像是被什么勾住,她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若是也能成为上官的婢女……该多好。”   她的话,除了自己,谁也没听见。   孔澜打了豆浆和馒头,也端着豆浆和其他人一般无二,找个石头坐下,咬一口馒头喝一口豆浆,姿态丝毫不扭捏,就像她本该如此一样。   大家默契的围绕在她身旁。   她一边吃,一边唠,毫无上官的架子:“诸位学的如何了?”   见上官这般和蔼,不少人面面相觑,有的人大着胆子:“都会了,都会了,里典们教的好!”   “没错没错,里典们教的好。”   “上官也好。”   “对!上官也好,给咱们饭吃!”   几个老妇人争着说道,说不出新奇话,翻来覆去就是“里典好”“上官好”。   孔澜笑了,没打断他们的话,又没什么形象的吸溜一口豆浆,旁人见状,不可思议的瞪大眼,似看到了什么新奇事儿。   原来……   原来上官也是这么吃饭的呀?   见他们都看自己,孔澜也不尴尬,淡定的继续用馒头沾豆浆,毫无征兆的问了一句:“你们想学字吗?”   学字?   他们?   黔首张大嘴,有点茫然。   他们前些日子还不敢想自己能吃饱饭,今儿个就又能识字了?莫不是,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他们在做梦?   “我们?学字?”有人反问,语气跟打飘似的。   里典也跟着看过来,他们是识字的,在秦朝当官,最重要的就是识字算术,想到他们曾为了学字,辛苦拜师官吏,但现在,这群穷黔首也能学字了?   叫他们教黔首做豆腐、用石磨,里典们并不觉得哪里不对,可听到他们也要识字,心里就开始不对劲起来。   若是人人都识字,那他们算什么?某种紧迫感油然而生。   “这、教黔首认字……怕是也没什么用。”有人委婉劝道:“黔首每日辛劳,如何有空识字?”   “就是就是,上官,这不妥。”   他们这些里典都是家中不错,这几年大饥日子过得不算好,但往前几年那都是不愁吃的,多多少少有些看不起大字不识一个的黔首。   “一日教一个字,这十日就是十个,百日就是百个。”孔澜笑眯眯道:“会认字,会算术,以后卖豆腐你们就晓得收多少钱,若是食坊变大了,还需要管事,你们就不想?”   她问那些黔首。   心中对于里典的反驳有些心沉,连乡下里典对教黔首识字一事都如此抗拒,到时候,那些个贵族,真的能接受黔首读书认字?   难办,难办啊。   掩下心中思绪,孔澜面色看不出苦恼之色,依旧是带笑的模样,安静的等他们回话。   她愿意教,也得看他们愿不愿意学。   “我想!”刚刚的女童再次开口。   有人脱口而出:“你这小童想什么想。”   女童丝毫没有面对孔澜时的拘束,张嘴便反驳:“上官给你们识字的机会,你们都不敢应,我敢应又有何错?”   旁边的小男童拽了拽她的衣服,生怕等上官离开后,他们会被揍。   但女童倔强的挥开他的手,认真看向孔澜:“上官,我愿意学。”   孔澜眼中生出惊讶,没想到是孩子先打破僵局,紧接着便是欣喜,她就说,孩子到哪儿都是希望,她笑看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燕,阿母以前叫我燕。”女孩燕脆生生回答。   其他人见她被上官高看一眼,一咬牙跟道:“上官,我也可以,我也能学。”   “我也是,我也会学!”   “嗯,不错。”孔澜放下碗,站起身,对着那些个黔首和幼童道:“今日开始,林琅会教你们算术,言会教你们识字,一周一考,取十人,不论性别年纪,给予粮米与秦币。”   众人眼中瞬间生出惊喜之色。   扫盲什么的,那是必须要有的。孔澜环顾一周,语气严肃几分:“家中有妻儿、父老都可参加,也可参加考核,但得好好学,天下间有几个穷苦黔首可识字?这是天大的好事,望你们珍惜。”   孔澜没有咬文嚼字,就用最简单的话:“你们学了字,教给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孩子便能在外讨一份生计。你们的孙儿或许就能拜入士大夫门下,一代会比一代更好,你们知晓不?”   她用简单两句话,为这群连明日都是浑噩的黔首点了路。   从未有人这般与他们说过,黔首们呆住,跟着去想,心底一点点生出希翼。   真的会一代会比一代好?   他们看向孔澜。   心底又同时生出一个念头:会的。   这位上官不一样。   她不一样。   “可行?”孔澜又问。   黔首们忙不迭的点头:“可行、可行!”   在场大概只有林琅和言两人有些心慌,他们要教这么多人识字、识数?他们能行?   孔澜淡定的拍拍两人肩膀,“加庸钱!”   这是庸钱的事吗?言表情难尽的看向主上,她这肚子里就这些墨水,还能教人?   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孔澜一派从容道:“回去我教你,你再教他们。”   就在孔澜准备继续与黔首们聊聊,深度了解当前进度,一不认识的家臣慌慌忙忙跑来,瞧见她后,眼睛一亮,远远便喊到:“孔澜大博士,请留步——”   孔澜回头看去,那人三两步快走上前,喘匀了气,对着她作揖:“我家主上姜善治粟内史有请孔澜大博士,商讨食坊一事,不知君可有空?”   嗯?   姜善治粟内史?   孔澜顿时喜笑颜开:“有空,自然有空。”   莫不是姜善治粟内史看了她的移书,准备给她批款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   但很快,孔澜就笑不出来了,姜善府中不仅有他自己,还有嬴政、李斯、姚贾等人。   好一场鸿门宴啊。   在万众瞩目的目光下,孔澜在脑子空白,谨慎思考一秒,想着现在自己转身就走的可能性。   最后,在嬴政分外“慈爱”的眼神中,硬着头皮,走入厅堂。   “见过大王。”孔澜行礼,又与诸位上官行礼。   众人受礼后,回以一礼。   姜善看孔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孔澜总觉得他的眼神很是古怪……有种地球人看外星人的奇特。   外星人?总不能是她吧?孔澜心里嘀咕。   厅堂内总共五人。   嬴政、李斯、褚跃、姜善、姚贾。   她进来,就成了那第六人。   嬴政不用说,秦国国主,而李斯廷尉掌管司法,褚跃典客负责外交,姜善治粟内史掌管全国的谷货钱粮等财政事务,三人皆为九卿。   这里唯一一个弱鸡,大概只有姚贾,哦不对,还有她,她比姚贾还要位卑。   可问题在于,她好像与这几位九卿没打过交道?   这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李斯和褚跃眼神复杂,齐刷刷看向走进来的孔澜。   想到大王最近要他拿出一份《关市律》关于商客定金的律法,李斯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当然,褚跃也没好到哪里去,大王要他派人去别国要秦三彩的定金!!!   这些还不是最荒谬的,毕竟修改《关市律》这事,李斯完全可以推脱说,说从未有过定金一事,怕是难行,把这事压一压,等大王兴致过了,这事也就无疾而终,褚跃自然也能如此。   问题就在于!   这事,竟然真的办成了!   孔澜此人,竟然敢真的从那些个贯来精明的富商手中,拿到了“定质”还不少,足足几百金!搞得姜善这人,日日堵着他,催他快改。   气的李斯差点掀桌。   同是倒霉的还有褚跃,以至于李斯和褚跃两人本没什么交情,硬生生被催出交情,还在一起商讨,怀疑孔澜这人是不是拿捏了商贾的把柄在手。   那些往日交个税钱都要一拖再拖的外商,竟然一个个主动送上“定金”?这莫不是他们还没睡醒?   若不是此事从姚贾口中说出,而他们确实看到那一箱箱金子,怕是这辈子都难想。   这事……   到底为什么会成?   两人对视一眼,相当难想。   “孔君侯上坐。”姜善率先开口。   心中惴惴不安,孔澜瞧了眼嬴政,见他靠在矮几上,姿态闲适,并无严肃之色,正慢悠悠的品着茶,看来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她心下稳了不少,笑着同姜善作揖,试探性问:“不知姜上官唤我来,是移书之事有了定论?”   准备给她拨款打钱了?孔澜暗搓搓的心动。   钱还没到手,已经想好先如何规划。   姜善严肃的面庞露出些许笑,主动攀谈,问道:“孔君侯不知对治粟内史可有想法?”   有想法?她有什么想法?孔澜一时间有点没跟上,明显感受到对方似有交好之意,笑道:“这治粟内史掌管大秦粮仓,盐铁、水利、籍田等乃大秦运作必不可少,吾以浅薄之资,安能妄加言说?”   没想到姜善满是惆怅:“孔君侯谦逊了。”   几人坐定。   孔澜克制住自己想要乱瞥的眼,心想着只要不是鸿门宴,就没什么问题。   她偷摸的看向嬴政。   品完茶,嬴政恰好抬头,收到她的目光。   心中暗笑,没想到她也有这般坐立难安的一天。   好在还记得对方是自己的股肱之臣,嬴政轻咳一声:“咳咳。”   “既然澜卿也来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嬴政一开口,孔澜顿时有一种自己是狗骨头,被一群恶犬盯上的既视感。   姜善早有准备,在李斯和褚跃开口之前,抢先一步,问道:“孔君侯,你所言的公私合营经济如何可行?”   “这国与民争力如何可行?怕是外商纷纷窃走。”姜善皱眉道。   李斯也道:“若民都经商如何耕种?”   姜善也点点头。   他读时,觉得有道理,细想又觉得不可行,但若是真按照这做,首先黔首个个经商该如何?   但是若真的这样,国库何愁不丰!?   正因纠结,以至于他这几日头发一把一把的往下掉。   “非也非也,合营经济并非与民争利,反而是让利与民才对。”孔澜信誓旦旦的说道。   “这商户来秦国开设门面,若是钱财不够只能借子钱,倍称之息屡屡不止,为何不叫秦国战略引领、由治粟内史出资监管、商户自主经营,一起合资开一家店铺?”   李斯和褚跃面面相觑。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理论。   听起来……   似乎比大王叫他们改律法,收定金还胡扯,一时间颇为同情姜善。   唯有已经明白此事并非完全不可能,嬴政与姚贾眼中具闪着精光。   事实上,孔澜并非胡说八道,因为秦国本身就属于以国有制为主导,同时兼容私有制经济成分的混合经济模式。   而公私合营这种经济模式并未诞生。   “挣了钱,商户如何乖乖缴纳?便是这商税,若是一个不好,也能叫他们窃去。”姜善皱眉。   孔澜只想着开食坊,里面写的东西都是浅白的,倒是没有把这点写上去,恰好姜善提出,她道:“拿这食坊举例,内部设令吏,令吏“把方向、管大局、保落实”,商则负责“定战略、作决策、防风险”,此外有令吏在亦可防止商作假,为了防止令商勾结,可制定基础考核,能者任之,亦可令三年一换……”   侃侃而谈,这些都是改革后,国企转型的重要内容,孔澜当初可没少看。   可惜秦朝的体系搞不出增值税,稽查成本依然极高,无法形成有效监管。   经济基础、行政架构和治理理念也不相匹配,想要搞出增值税这种大杀器算是绝无可能了。   只能在产品溢价上多做做门道,收割收割有钱人。   原本漫不经心的几人,随着孔澜的讲解,众人纷纷露出有兴趣的神情,侧耳倾听。   这东西……听着不错。   孔澜见状又道:“毕竟这几年灾害频生,再加上频频出征,财政压力颇大,但靠黔首的粮税难以维持运作,那么商税必然不可少。”   李斯听了连连皱眉:“若是黔首不兴田业,人人都去行商,荒废田事,此乃毁秦根基!”   一听这话,对土地了解颇深,孔澜迅即想到历朝历代的解决办法,虽然无法根本的解决最后的土地兼并,但可以最大化的遏制。   农耕文明想要彻底解决土地兼并几乎是不可能,除非进入工业文明。   孔澜定了定心神,道:“士农工商,行商者不可入朝当官,上下三代皆是如此,农者成年后可分配永业田和口分田。   口分田可以买卖,而永业田不可。   买卖得交官府田地市价的十之三,家庭名下田产按阶梯收买卖费,最高可达田地市价的数倍。   永业田不可买卖,可低价优先传给子孙,口分田死后归朝廷,若行商,按照家业估算,家中不得有永业田,口分田若想子孙继承,得按当时买卖田亩价三倍继承于子孙。”   这回不只是姜善,连嬴政都有些意动。   秦国(未统一前)的土地都是归国有制,不可买卖,按户授田,阶梯式分配,田地多少与军功有关,而授田者死后夺田,子嗣只能有限继承,依次类推。   而她说的永业田和口分田与秦国分配方式略有不同,大体一致,有永业田可以保证黔首的土地不会被大户彻底夺走,有安身立命的地儿,而买卖土地国家收税,多了税钱,死后子嗣想要继承,还得再交买得时的三倍,这算下去是一笔巨资。   似可行。   几人同时思考,这东西不完善,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但毫无疑问,若是真如此必然会受到贵族的反对。   嬴政扫过几人僵住的面容,内心清楚:此事怕不好推行,动了贵族的根基。   只可惜孔澜没意识到这一点,不然她高低得来个土地版本的:推恩令。   “若是黔首可分永业田和口分田,得军功者岂不与之平平,那士卒为何要舍命拼军功?”李斯皱眉,厉声道。   孔澜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向质问的李斯,道:“若是有朝一日,秦统六国,无丈可打,无功勋可得,黔首如何晋升?”   “军功只是一时。”非大秦永世安定的根基。   后半句孔澜没说,但意思明显。   话音刚落,众人神情骤然一变,褚跃刚想呵斥,又觉得不对,毕竟她说的是秦统六国,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至于统一之后的军功……   这周边宵小不知凡几,又怎会无仗可打?虽心底这么想,但褚跃清楚,仗不会一直打下去,莫说将门子弟受不住,就是黔首也遭不住年年攀升的粮税。   这件事众人心知肚明,但商鞅变法维系秦朝超过百年,想要变,那不是那么好变的。   变法一动,动的是将门利益,动的是贵族利益。   而这些人中,除了姜善之外,都是外来者,非本国贵族,倒是对孔澜此言颇为意动。   姜善心下骇然,忽然意识到她想要说什么,抬声打断:“孔君侯,此言过早,倒不如继续说说为何要降低关税和租金?”   这部分孔澜已经研究过秦国本土经济体系,张嘴就来:“对商人征收高昂的市场租金和关税,将其利润空间压至最低,商人们自然是提高物价早日回本,不若减少租金与关税,反以商品加赠货物税,薄利多销,把这钱平坦于货物之上,东西价格低了。   黔首买得起,买的人多,商人卖的多,国家收的商品税自然也多……”   姜善若有所思。   此事是可以想通,可一旦开了口子,到时候收的钱少了,再想加回来就难办了……   若不是国库空虚,姜善必然不会思考着繁琐之事,正因为没钱,他才不得不想尽办法。   思来想去,这事还得再议。   片刻,姜善看向孔澜,笑容和蔼,总觉得此人不简单,若是拉到治粟内史……   好事一桩!   于是果断发出跳槽邀请:“不知孔君侯对治粟内史感觉如何,可愿来治粟内史?”   孔澜眨眨眼,默默看向嬴政。   挤眉弄眼:老大,有人当着你的面,撬墙角啦。   嬴政先是沉默,紧接着怒瞪姜善。   “澜卿乃寡人股肱之臣。”嬴政笑看姜善,语气不轻不淡,似玩笑般问道:“善卿莫不是要与寡人争?”   股肱之臣?谁?她吗?   孔澜喜极而泣,一拍大腿:值了,这辈子值了。 第31章 得财开业:礼轻情意重,赠官一大鹅   “……”   股肱之臣四个大字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孔澜身上,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以孔澜对权臣的了解,这些人怕是已经把她视作眼中钉。   但,那又怎样?   她所想之事,未来所行之事,哪一样不得戳着贵族的心肺管子?   对此,孔澜冲着众人微微一笑,谦逊道:“臣学识浅陋,倘得佐王霸业,万死不辞。”   说罢,感动到涕泗横流的注视嬴政。   老祖宗果然是不一样的。   “……”不知为何,众人脑海中纷纷浮现出一个动物:狐狸。   还是老狐狸。   狡诈的老狐狸。   姚贾抽了抽嘴角,默默移开目光,不想再看她那狐狸样。   别以为他不晓得,那些个商贾在家中,怕是早把他翻来覆去的骂,而这番作为的明明是孔澜,满身骂名的却是自己。   姚贾心底已经彻底在孔澜的脑门上戳上了:“狡猾之相”几个大字。   其余几位面色如常,想她不费吹灰之力,在商贾手中拿到大笔定金,推己及人,若是自己手下有个这么能整事,能办事的,他们怕是也舍不得被人夺了。   尤其孔澜这种,既不争抢功劳,也不爱钱财,好似功名利禄都是云烟,听闻她还日日与黔首同吃,简直是世间少有。   这么一想,李斯和姜善脑海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此人所图甚大!   在所有人都在思考孔澜这人到底想要什么,唯有褚跃脸黑着。   难道他真得带人出使别国,要那什么定金?一想到这活,褚跃脸色黑了又黑,余光瞥见安静吃茶的姚贾,更气了!   这姚贾就不如孔澜!   姚贾莫名感到心头一跳,抬头,与褚跃的目光对上,只见对方冲自己笑了笑。   “……”心得意会,姚贾心一抖,料想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褚跃来了句:“大王,臣有一事想要询问孔大博士,望孔大博士指点一二。”   对方说着,朝着孔澜作揖。   孔澜侧身不敢受礼。   嬴政见褚跃都主动询问,想着一定是定金一事有了下文,心情美哉,语气都愉悦三分:“跃卿所谓何事?”   “这定金一事,如何取?秦三彩虽美哉,但这物犹未成,所要钱财,为何会甘愿?”这东西都没有出来,就问人家要钱,哪个傻子愿意给钱?   褚跃目光湛湛望向孔澜,想着,若是她不给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这事他也就可以作势请辞。   “若是王族、贵族那便以私人订制为由头所要,吾等可按需求定制独一无二的秦三彩,若是氏族、豪族交定金有优惠不就好了?”被现代销售理念浸淫多年,改革开放之后没少被冲击,孔澜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没有推销不出去的东西,也没有收不了的定金。”   此言一出,褚跃的脸更黑了。   虽然不是很好,但姚贾还是没忍住笑出声,连忙抬手掩面。   欸?这个学论倒是第一次听闻,姜善深感兴趣,摸着下巴,细细品味:“没有收不得的定金。”   若是国库也能先收钱……   这么一想,姜善心情更愉悦。   唯有一旁的李斯抽了抽嘴角。   嬴政大为欣赏孔澜的说法,能够替他解决问题的臣子,才是好臣子!   澜卿不愧是他的宠臣啊!嬴政心下感叹,若是人人都如澜卿一般,他如何愁苦政令不达?   思及此,嬴政喜不胜收,大手一挥,直接道:“褚跃,可听明白?”   被点了名字,褚跃仓惶行礼:“臣明了。”   明白什么呀!   不明白!   褚跃心底暗暗唾骂。   “既然已经明了,这几日就安排安排,命人出使别国,这秦三彩一事可彰寡人大秦国威,万不得耽搁。”嬴政似笑非笑的看他,压迫之意清晰明显。   褚跃当即正了正脸色,不敢再拉着老脸:“臣万不敢误。”   “嗯。”嬴政点点头,还算满意。   孔澜不动如山,心想这鸿门宴就算过去了?她可是还有一堆事要干,忙得很。   “那个——”孔澜满是期待的看向姜善,“上官,我这食坊……”   姜善一拍脑袋,笑容和善,笑的叫孔澜都觉得头皮发麻。   “孔君侯可知商贾给了多少定钱?”   这孔澜还真不知道,后续与商贾打交道的都是姚贾,她默默扭头看向把自己当做隐形人的姚贾。   “很多?”她试探性的问到,已经意识到这估计不是一笔小数目,不然姜善不会这般。   姚贾摸了摸鼻子,在姜善不善的眼神下,开口道:“莫约三十斤上币。”   所谓上币就是黄金。   孔澜一副淡定脸:“哦哦,三十……”   骤然瞪大眼:“等等,你说多少?三十斤?!”   不是,黄金都能按照斤来算了吗?   姚贾点点头,难得瞧见她失态,不忘再给她沉重一击:“姜治粟内史希望孔君侯能先购国库内的麦。”   嗯?   这句话虽然委婉,但意思不就是,姜善也想来插一脚?   好家伙,好家伙,打秋风都打到自己人头上了啊。   孔澜眼神复杂看他,姜善一点不心虚,任由对方打量。   坐在上首的嬴政默默品茶,一句话也不说,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毕竟他的少府也没钱……   不得不说,管钱的就是脸皮厚。   不过孔澜也能理解,毕竟最近几年粮税不丰,又要打仗,国库空虚也是正常。   但理解归理解,从她嘴里抢的那是钱吗?不,那不是,那是她的功德!她的命!   “姜治栗内史,这用定钱买麦也不是不可,但不知姜上官给在下什么价格?”孔澜温声细语的询问,看着就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姚贾抽抽嘴角,默默移开目光。   “自然是市价。”姜善毫不犹豫的回答。   “不可!”孔澜大声,声音之大,叫众人齐齐看来,看她吃了闷亏,心底暗笑。   没想到,孔澜是真不按套路出牌。   只见她声泪俱下:“我这么些定钱,除了要开食坊还得付庸钱,买麦磨面,上官用市价卖我,叫我如何继续运作?”   姜善僵硬,问他要钱的向来都是男子,那些个将军问他要军粮时,那可是贯来粗鲁,时不时就动手,他自然也不怯,从未好脸色,更是能面不改色的骂回去。   但现在……   姜善看着这个如自己女儿般大的女子,瞧她病弱的姿态,心中不免稍显不忍,想到那大笔金,于是难得好脾气的问道:“那孔君侯准备如何?若是稍稍压价也是可的,不若我做主,减半分?”   “三成。”孔澜狮子大开口。   “噗,咳咳。”上方的嬴政忽然轻咳,抬头时,看向孔澜的眼神都带着欣赏壮士的敬佩。   上一个这么跟姜善叫嚣的将军,被姜善坑了数回,好似至今还欠了他一笔钱。   已经意识到自己这律法必然需要变动,得回去拉着众官开会,认命的李斯不想参与其中,在一旁看戏,听到孔澜叫三成时,也忍不住捏了捏杯子。   姜善的脸差点就跟褚跃一个色了。   “孔大博士可知三成是多少?”姜善阴阳怪气:“莫不要,老夫给你算算?”   孔澜装作听不懂,老实巴交的摇摇头,满脸真诚:“我九九口诀尚佳,能算。”   “姜上官莫要着急,我给你说一说这金鸡下蛋的故事。”孔澜万分热情,就差上手去拉他。   看热闹不嫌事大,嬴政在上,帮腔道:“善卿不若听听澜卿言?”   这大王都开口了,他难道还能不给面子?   姜善黑着脸,从一侧拿出账本,准备给这人好好算算。   孔澜权当做看不见,笑眯眯的同他说道说道:“姜上官莫急,我与上官说说。”   不忘手里捏着一把豆米,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闲适懒散的像是个没事人。   惹得对面李斯和姚贾频频来看。   “你让价三成给我。”孔澜举着杯子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点不顾及对方冷脸,嬴政都有些担忧,姜善万一被惹恼,直接拔剑而起,伤到孔澜该如何。   主打一个不怕死,孔澜笑呵呵道:“我呢,就不问你要拨款了。”   姜善抬头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明显嗤笑,没接话。   孔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食坊可以先开起来,总这么拖着,一个钱也见不着,你把价让下来,我这边就能动,买牲畜、磨麦,先把东西备齐了,回头卖给那些商贾,这不就是流水吗?”   流水?这词倒是贴切,姜善不动声色。   说着,孔澜一脸真诚看他,顺带把那碟最近流行的吃食炒黄豆推过去:“还有庸们,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做豆腐,豆腐这东西好卖得很,本钱小,出活儿快,街面上走一圈就能卖光。   卖起来后商贾必然会来定货,咱们只卖了包子馒头的方子,豆腐的方子还在咱们手上,咱们不卖方子,上官认为那些商贾会不买豆制品?   这一动就全身动,东西先动起来,什么不是钱?什么不能生钱?”   就差痛心疾首的对着姜善说:朽木不可雕了。   姜善放下账册,眼神复杂的看她,只见她满脸坦然,一口气梗在胸口,好半天,终于不轻不重的开口:“你倒想得好。”   “我这叫想得明白。”孔澜笑了,“你想想,等有了盈利,不是还得上缴国库嘛?我又不吞你一钱,只是让你缓一缓,让一让,你现在与我要高价,我这兜里干干净净的,拿什么动?拿什么买牲畜、磨麦子?”   大概是晓得嬴政在,姜善不敢与她如何,孔澜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理直气壮。   孔澜声儿不大,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实在劲儿:“姜上官,这一件事,僵在这儿不动,那就永远是个坑,动起来,哪怕慢一点,它也是条路。”   她说完,李斯投来目光,姜善听闻眉宇微皱。   此人不简单。这个念头再次清晰的浮现在众人的脑海中。   善辩者多,但……善辩又懂人心者,少!   “你让三成,我把食坊开起来,庸们有活儿干,商贾有买卖做,最后国库也能见着税钱,这不比你现在死死咬着价、什么都落不着强?”孔澜直言命脉。   姜善沉默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水入喉,微凉。   内心只剩一个念头:这孔澜不来治粟内史实在是可惜!   事已至此,两人自然得各让一步。   这卖麦比市价低三层一事,姜善并未一口应下,只是说要与门下官员再商讨。   “此事,我一人做不得主,市籍册先办,余下的过几日再言。”最终,姜善给出了这个说法。   孔澜也没想着今日就能逼得姜善给自己折价,毕竟她一开始只打算打个八折就差不多了。   “自然,自然。”孔澜欣然允诺。   毕竟她所办食坊的市籍还得靠姜善批。   所谓“市籍”就跟现代的“营业执照”一个性质,相当于店铺的身份证明。   在秦朝,想要开店,就得有“市籍”,想要“市籍”,开店的人就得登记在商籍。   秦国重农抑商,一旦入了商籍,这籍就是世袭,若是没有大功劳不得改,更不能入仕,所以多数人,宁愿家贫,也不愿为商。   而孔澜提出的国有经济,和盐铁官营有些类似。   盐铁关乎国家命脉,是国家重要税收来源,由国家掌控自然本该如此,但这豆腐、豆制品,食坊,说白了就是吃食店,与民争利必然不可,势必会受到士大夫的反对。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食谱在秦朝属于私有物的范畴。   孔澜把私有物上供给大王,又以大王布善的名义,低价售卖豆制品给黔首。   以布善为名,看似争利,实则利民,这又与民争利不符,且食坊雇工,解决黔首就业问题,还不需要国库拨款建食坊,她自己就筹集了启业钱,如此说来,是一件大好事。   就算是想要反对,士大夫也无从下口。   说到最后,谁不得夸她一句为国为民?一心为公?   且说来说去,都与他们的利益无关,甚至还隐隐对他们有好处。   这得来的钱归国库,蚊子再小也是肉嘛,哪个部门都得问治粟内史批钱,这国库总归是钱越多越好,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一来一去,形成了完美闭环。   最重要的是,孔澜又没阻止旁人开。   你有本事你也可以开,只要你也能做豆腐、豆制品之类的,也无人阻止。   可问题在于,现在这东西只有孔澜会,那药粉也只有她有。   眼下还没铺货,即便往后食坊开了,药粉铺货,她价格定的极低,就算旁人真的偷学会了,也赚不得多少钱,且她都交于陛下,就算是商贾也没胆子敢跟大王抢生意。   至此,诡异闭环彻底达成,氏族、外来士大夫听闻此事后,默契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无多大阻力,甚至连个反对的人都没。   解决了食坊的大事情,孔澜心情极好,又看向李斯和褚跃,笑眯眯的问:“不知李斯廷尉、褚跃典客可还与我有事?”   心情甚好,孔澜顿时觉得这鸿门宴也不是什么糟糕事。   李斯皮笑肉不笑,已经料想到自己未来几日都得修改律法,心情称不上好,但也没落脸,只是拱拱手,阴阳怪气道:“并未,只不过在下还得修律法,这监管一事怕是还得重新命人吧?”   毕竟这都成国家经济,随便找人监管肯定是不行。   孔澜笑的更开心了,像是一点没听出李斯的阴阳怪气。   忙好啊。   忙好,大家都忙点,多好。   她不闲着,都不能闲着。   为了大秦美好的未来,卷起来!   姜善对食坊收益其实并不抱希望,至于卖价来说,他确实看不到什么利润,不过可以给咸阳城内的黔首提供工作,使民生事也算是一桩好事。   当官的人,最基本的道理还是知晓得,想要稳定,下面的黔首就必须得安稳。   在场每个人都将迎来一场,忙碌到不知何日是头的明日。   唯一心情愉悦的怕是只有嬴政了。   人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   他对食坊期待不大,但那定金一事,叫他上了心,这纸坊、陶坊可都需要钱才能运作,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众人都端着皮笑肉不笑的虚伪表情,不情不愿的接受了残酷的现实。   吃过餔食,众人一一告退,嬴政命士卒护送孔澜归家。   走在咸阳城内,孔澜清楚,这样一个南起户县、北至淳化、西起千水、东至黄河的巨大城市,她建造一个食坊所能提供的就业岗位不过杯水车薪。   “第一步跨出去了,剩下的总能走出去。”踏着霞光,她意气风发道:“万丈高楼平地起,没什么是不行的!”   当然,做的再多,在小农经济体系下,本质最重要的提高农业生产。   孔澜想着……咸阳城还是太小了,她得去扎根土地,居高位难以看清下面。   她得离开,但不是现在。   双手背在身后,孔澜慢悠悠的走在官道上,巡逻的士卒见她身后那一队队护卫,也不敢随意上前。   孔澜心中思忖接下去要如何走。   得一步步走稳才行。   又过了几日,市籍册送到了孔澜手中。   姜善这人,虽然拧巴,但确实不墨迹,干事利索,孔澜默默给他打上好评。   下次有事,还拉他下水。   距离交给商贾们麦面的日子还有一个月,时间也有些紧张。   好在,因为是官家的食坊,地的事情不用愁,嬴政大手一挥,直接批了一块地儿给她。   确实是一块。   看到那块空地,孔澜人麻了。   这是准备让她建造屋舍吗?最后孔澜没办法,叫人搭草屋,她现在哪里有钱盖屋舍?   没钱,没钱,一毛钱都没。   对于庸们来说,知晓市籍办下来后,他们的心可算是安定,一个个喜笑颜开,主动帮忙搭草棚子。   搭屋舍要大价钱,草棚子则便宜的多。   孔澜也不需要多好,能挡风避雨就行,这只是一时用的,到时候有了盈余,再慢慢搭建。   “总共要搭建二十六个草棚子,区域划分好,做豆腐的草棚子得四面挡住。”孔澜桩桩件件安排下去,扶苏也被拉来。   负责记录。   至于记录什么,当然是做工流程。   林琅在旁边指挥工匠,庸们也拉着亲友干活,没有一个人闲着,连几岁大的孩子都在旁边捡石头。   言带着妇人们烙大饼。   “草棚子是不是……”扶苏盯着那些个草棚子,心中总觉得有些寒酸,他最近从师父口中得知,食坊是什么国有经济试行,这既然是秦国的,这门面是不是太过寒酸?   孔澜站在一旁,回头瞧他:“咱们现在手上就这么多钱,你算算,要是造屋舍得需要多少?咱们还得买牛、羊,还得买麦,发庸钱……这不够的谁出?你去问姜善上官要吗?”   姜善二字一出,原本被说的头昏脑涨,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扶苏忙不迭的摇头。   不敢不敢,他可不敢。   连父王都难以从姜善上官口中淘到钱,他去要?他怕连对方面都见不着。   “你在这记好流程。”孔澜慢悠悠道,拖着看似病弱的身体,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下,慢吞吞的挪到吃饭的地儿。   “上官,这边我们看着便好,烟大灰大的,您这身体哪里受得住。”老妪连声道,慌忙让开地儿,挡住煮饭的烟味。   孔澜摆摆手:“无碍无碍。”   她看到锅里翻涌的豆浆,又看向已经初具雏形的草棚子,心中思量,若是能搞出红砖,搭红砖房就好了。   秦砖汉瓦,秦朝是有青砖,不过青砖造价昂贵,只有皇室贵族能用的起。   红砖比青砖低廉,材质要求也不高,或许可以一试。   “上官——”   几位穿着得体些的里典推推搡搡的凑了过来。   他们都是留下帮忙教黔首的,此时也到了他们快要归家的日子。   见着他们,孔澜一拍脑袋:“庸钱,庸钱,我记着,这市籍下来,你们走前,这庸钱我叫人算给你们。”   “不不不——”张水吓得大惊失色,“我们不是来催上官要庸钱的。”   “为何不催?那是你们的庸钱,自然可以催,等晚上你们去林琅那登记,互相转告一声。”孔澜嘴上说着,心底把问姜善要“计吏”的事儿提上日程。   “上官、我们——我们是——”张水多有不安,不只是他,连同他一起的里典们也纷纷局促。   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孔澜疑惑:“何事?”   “这是——”几人推推搡搡,从后面提出一只大鹅。   大鹅?   等等大鹅?   孔澜眨眨眼,盯着那只被绑了嘴巴的灰白大鹅,脑子蒙蒙的,只剩一个念头:在大秦绑架大鹅应该不判刑吧?   “这大鹅。”张水搓了搓手,他回头看看其他人,又看向孔澜:“赠与上官,望上官莫嫌弃。”   “赠、赠我?”孔澜指了指自己,脱口而出:“官职人员不可受贿,不能拿人民一针一线。”   秦朝送大鹅是什么意思来着?总不能是提亲吧?   里典们虽不知道是何意思,但听明白上官不收,连忙道:“并非贿赂,是感谢上官教我们,谢大王恩赐我们。”   “这只大鹅不值什么钱,我们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   张水见她不收,扑通一声跪下了,身后的里典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几个汉子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孔澜吓得慌忙侧身让开,伸手去扶最前面的张水:“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上官教我们做豆腐,大王给我们石磨,这是活命的恩情,我们穷,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谢您,这大鹅是我们凑钱买的,求上官收下。”张水红了眼。   “求上官收下。”   “求上官收下。”   身后的人齐声附和,一个个伏在地上不肯动。   旁人好奇看来,只知晓这场景从未有过。   孔澜盯着那只大鹅,看着他们粗糙的额头、开裂的手指,缓缓叹了口气。   她站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赵里典怀里接过那只大白鹅。   鹅扑腾了两下,被她稳稳把住。   众人以为她肯收了,正要欢喜,却见孔澜伸手在鹅翅上拔下一根细羽。   “扑扑!”   大鹅挣脱了麻绳,张开翅膀,使劲扑腾,众人脸色大变,生怕大鹅冲撞了病弱上官。   万万没想到,孔澜一脸淡定,反手一个剪刀手,稳稳控制住大鹅的双翅,提起不到七八斤的大鹅脸不红气不喘,除了看起来依旧病弱。   看的众人一愣一愣,表情困惑不已,怀疑自己刚刚是看错了。   她将扑腾大鹅递还给赵里典,举起那根拔下的羽毛:“我家有句老话:礼轻情意重,所以这只大鹅,我只取鸿毛。”   众人愣住。   孔澜收起白羽,丝毫不理会他们内心的震撼,声音清朗:“你们这两日就要归家了,此时一别再见便难了,这大鹅炖了,正好有豆腐做一锅烩了,给你们践行。”   她说着说着,自个儿也笑了:“吃了再走,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正好我也许久没吃大鹅肉了。”   里典们一个个呆若木鸡。   给、给他们吃鹅肉?   她回头见他们还傻愣着,笑意温煦,伸手扶住他们:“都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张水怔怔地看着被她妥帖收起的白羽,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也没说什么,只又重重地磕了个头,跟着缓缓站起。   孔澜上官是不一样的。   她是不一样的。   此时的孔澜也很开心,因为就在刚刚,她又得了两千功德! 第32章 食坊开业:铁锅炖大鹅,里典欲立庙   “咕噜咕噜——”   肉香在庭院中弥漫。   黑色的铁锅放在刚码好的土灶上,下头的火烧的正旺,上头的肉汤咕噜咕噜冒着泡。   天色渐暗,火烧云与渐黑的天糅杂在一起,天景好似被金光渲染,绚烂多彩。   按照时日,里典们明日就得离开。   头一批归家的怕是已经回到村子里,剩下的总共还有二十多人,今日刚结清庸钱。   庸钱不高,一日才十几钱,总共加起来也就能买一两石粟米,但对于这欠税年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了。   孔澜与负责他们的官员打过招呼后,叫他们来府上为他们践行。   这年头吃的少、穿的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来个铁锅炖大鹅吧。   一只大鹅不够,这时候的鹅个头都不大,就比普通的鸭子大那么一圈,孔澜又叫林琅偷摸再买了一只,多买是不行的,那些里典心里有数,若是多买肯定也不愿意吃。   两只大鹅,里头再掺些土豆,土豆炖烂了跟肉长得像,主食就杂粮馒头、玉米面刚刚好。   “多放些油,他们回家的路远,还得运石磨,没油没力气。”孔澜叮嘱林琅,叫他不要省着油。   “唯,交与我吧,主上。”   林琅一口应下。   天色彻底黑时,领了庸钱的里典们,焦虑不安的来到大博士府邸。   婢女烟领着他们往内走。   从未来过这地方,里典们拘束不安的注视脚下的石板子路,忍不住左右看。   这屋子,与他们住的泥巴稻草房就是不一样啊。   “等吃了饭,你们好好休息,明日再走,主上吩咐了,晚上烧了热汤,你们好生洗洗,干干净净的回去。”见他们拘束,烟笑吟吟的说着。   又道:“主上性子好,莫怕。”   “上官好,上官好。”   里典们顿时有了话头,一个个道:“上官是好人啊。”   “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的上官啊。”有里典感叹。   那种好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旁的上官也有和善的,但他们瞧他们这些小官吏的眼神是冷漠,但是孔上官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几人又都说不上来,只是模模糊糊的晓得,孔上官是不一样的。   等到了庭院,不敢乱走,亦不敢乱看,不安的站在庭院,生怕碰着什么。   这院子看着漂亮,但是不大,还没他们的菜园子大。   但中间那口泛着香的黑色大锅特别古怪。   “那是什么?”张水好奇问道。   黑黢黢的大锅?为何那锅是黑色?   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吸溜一口,直叫人浑身轻飘。   “炖大鹅,主上说是铁锅炖大鹅,为你们践行的。”烟回道,又问:“诸君要不要喝水?”   “不敢不敢,不敢劳烦女郎。”里典们连连摆手。   不远处,孔澜和林琅正在给第二只大鹅褪毛。   孔澜也馋,指挥林琅:“鹅血留着,咱们做鹅血吃。”   林琅信心十足,“喏。”   看他熟练剃毛的架势,孔澜大为感动,毕竟在这,她唯一能放心的手艺,只有林琅的了,她是个理论帝,实践渣。   庭院另一头,言带着几个小婢捧着竹筐走来。   瞧见主上在给大鹅放血见怪不怪,对于主上喜欢干活一事,习以为常。   “主上,土豆煮好了。”言说着,走过去揭开竹筐上的麻布,热气冒出。   黄澄澄的土豆个头不大,闻着香。   “给里典们尝尝吧。”孔澜吩咐道:“叫他们随便吃,别客气,叫小婢们给他们。”   言应声:“唯。”   小婢是未成年的孩子,都是七八岁,不容易让人戒备。   华夏民族刻在骨子里的礼仪:客人来家吃饭,绝对不能饿着肚子走。   “里典里典。”   “里典。”   小婢们嘻嘻哈哈的捧着竹筐走来。   里典们惊慌看去,只见小婢们从檐廊处走来走来,高高举起一个个半圆的框子:“里典里典,来吃土豆。”   “可好吃了,软软的呢。”   “来尝尝,来尝尝。”   这些不过七八岁的小婢带着孩子的天真,见他们不敢伸手,主动递过去。   一个个圆溜溜的,从未见过的黄色东西,闻起来也不似菽。   张水好奇,试探性的问:“小女郎这是什么?”   “土豆,等会儿放进锅里煮,你们要尝尝吗?”小婢彩说道,先主动吃一口:“好吃的,你们尝尝。”   里典们纷纷摆手:“我们哪里能吃这些……”   “说什么话,来吃。”孔澜走来,伸手在竹筐拿出几个,往他们怀里塞:“够吃,放心吃,既然是给你们践行的饭菜,哪能叫你们饿肚子。”   她笑眯眯道,见他们不敢动作,自己率拿起一个土豆吃了起来。   经过几次播种,由于种子、土壤、肥料跟不上等各方面问题,新种出的土豆缩水了不少,也就半个拳头,口感面面的,单吃寡淡。   但对于里典们而言,这东西真好吃啊。   试探性的吃上一口。   一抿就化,还有点甜。   上官家中的食物,也像是神仙地儿,真真好吃啊。   天色彻底黑透。   庭院内亮起篝火,烛火摇曳。   铁锅里的咕噜声没停过。   林琅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黑黢黢的锅底,空气中的肉香味变得更浓。   莫说旁人,就是孔澜都忍不住咽口水。   林琅掌着大勺,一翻一挑,鹅肉和土豆混在一起,在暗红色的赤酱汤汁里翻滚沉浮,咕嘟咕嘟冒着泡。   泡炸开,香味随之逸散。   香味止不住,直往人鼻孔里钻,里典们站在一旁,各个瞥头不去看锅里,拼命压制咽口水的念头,余光却齐刷刷地落在锅里。   好香啊。   真的香啊。   哪怕是年节都没吃过这东西。   玉米饼子是贴着锅边烀的,孔澜估摸着时候到了,一把掀开锅盖。   那一瞬间,热气腾起,白茫茫的雾往上升。   油脂香和大料的辛香,土豆被炖的绵软,和鹅肉全搅在一起,瞧着就叫人食欲大开,更别说这扑鼻的香气,咽口水的声音克制不住的响起。   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肚子发出咕咚一声响,在这安静的庭院格外清晰。   孔澜笑了:“都饿了吧,来吃,都来吃。”   言抱着一大摞粗瓷碗,身后跟着两个人抬了一笼屉白面馒头。   麦香味和铁锅里的肉香撞在一起,庭院都被食物填满。   “愣着干啥?”林琅问道,利索的颠着铁勺,第一个动手,铁勺伸进锅里,兜底一捞,满满一勺带骨鹅肉和土豆,浇上浓稠的汤汁,哗啦倒进碗里。   第一碗自然是给孔澜的。   孔澜也没推脱,她晓得,若是自己不吃,他们是都不敢吃的。   林琅盛了一碗又一碗,动作麻利。   “快来快来,一人一碗,别耽搁,冷了就不好吃了。”孔澜吆喝,主动端着碗递过去,见她递碗里典慌忙接住,连连称不敢。   后面的人也不敢叫孔澜递给自己,纷纷主动上前领一碗。   沉甸甸的碗落在手上,热乎乎的,踏实又勾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先吃。   “够了够了。”   “使不得使不得。”   “君,我尝一口味道就好了。”   “就是就是,我牙口不好,尝个味就好了,这叫上官吃吧。”   众人连连推脱,可林琅哪里听他们的,一人塞了一碗,玉米饼子贴的小,但也不够分,没饼子的就多块肉,总之尽量做到公平。   张水接过碗的时候手都在抖。   年景好的时候,家中一年也是能吃上肉,但那时吃上的也不过是水煮的,或者是用豆酱烧的,哪有这般好闻的?   婢女和家仆也分到了些,他们平日吃的就不差,这回拿到的少也没人不开心,一个个都乐呵呵的。   等所有人都分完,看着是沉甸甸的一碗,实际上每人碗里也不过两三块肉,多数都是切块的土豆,汤汁浸了半碗,最上面放着小块说是玉米饼子的东西。   那陶碗滚烫的吓人。   可就是这样一碗东西,他端在手里,像是端了千斤重,手止不住的往下沉,得用力才能托着。   另一只手里拿着杂面馒头,暄软暄软。   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先凑近碗边闻了闻,那气味顺着鼻腔冲上来,辛辣刺鼻,刺得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活到这大,这辈子没闻过这种味道,更别说吃。   里典们不约而同的做着同样的动作,捧着碗,低着头,轻轻的嗅一嗅,舍不得吃。   有人拿着馒头往汤汁沾一沾,再咬一口,眼睛瞬间瞪大,松软微甜配着浓浓的酱汁,咸香撩人,在嘴里含了半天舍不得咽。   再喝一口汤,浓稠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   好吃!   好吃!   “真是太好吃了!”   “吃过这个,老夫死而无憾啊。”   张水夹着玉米饼子,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从未有过的口感在齿间炸开,饼瓤是软的、绵的,带着点点甜,一点不卡嗓子,跟他从前吃过的糠饼子、黑馕完全不是一回事。   又夹了一块土豆,筷子不敢用力,那土豆已经炖得透了,一戳就能戳进去,咬下去满口都是肉香,粉粉糯糯的,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张水闷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人说话。   谁也不说话。   呼哧呼哧的吸溜声此起彼伏。   院子里只剩下咀嚼吞咽,偶尔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   有人吃得太急,呛了一下,赶紧捂住嘴,怕咳出声来浪费了嘴里的东西。   张水越吃,眼前就跟蒙上一层白白的雾气。   散不开,吹不走。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紧接着又一声,再一声,像是会传染似的,哽咽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没有人抬头看别人,所有人都低着头,对着自己碗里那点吃食。   眼泪砸进碗里和肉汤混在一起,又被一口一口喝回去。   张水抬手,拿着衣袖抹着眼眶,衣袖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好喝!   真好喝!   喉咙哽咽,他大口大口地把馒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喉咙里还是溢出一声呜咽。   这么好喝,他为什么想哭呢?   太暖了。   他们活了半辈子,粮税一年比一年重,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吃糠咽菜,喝稀粥啃树皮,以为吃食物不过是为了活着,活着不过是为了挨到明天。   而现在,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般细的玉米面,这么软,这么香;他们不知道世上还有杂粮馒头,能这么甜;原来大鹅还能做出这滋味。   他们得活着。   活着叫村里人也能吃上这一口。   得活着,他们得活着。   晚上吃了一顿饱饭,又洗了澡,躺在下面铺满稻草的草席子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想着归家,想着大鹅,想着土豆。   这正是……神仙来了都不换的好日子啊。   吃了热乎的,洗了个澡,躺在稻草编织的席榻上。   一闭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翌日,神清气爽的里典们起身,穿戴好,摸着自己胸口的秦币。   他们本不是为了庸钱留下,真的拿到手,内心只剩满满的感激。   天蒙蒙亮,他们准备归家。   这里的日子吃的再好,都叫他们不踏实,得回去了。   “验和传可带好?”彼此互相问,可不能丢了最重要的通行证。   “好嘞好嘞。”   有人叹息开口,心中竟然生出了不舍的情绪:“今日一别,怕是不得再见。”   屋内喜庆的气氛骤然淡去。   “说什么哩,上官说了,咱们以后都能有好日子,见不见得着,只要大家都有好日子就好。”有人乐呵呵说道。   “是极是极。”   “走吧,走吧,别耽搁了。”大家往外走。   到了门口,正准备同家丁说说,道别,忽然有人惊呼:“上官?”   众人目光一定,纷纷看去,好似瞧见什么。   穿戴整齐的上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婢女提着竹筐跟在身侧,筐里叠着一摞摞馕饼。   大家的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他们走到门口,看见孔澜和那筐馕饼,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们会偷摸着走。”孔澜叹道,本准备叫他们吃过朝食再走的,可多数苦日子过来的老人家似乎都有这样的习惯,害怕麻烦别人,宁愿偷偷摸摸的走。   “你们要走,我也不好拦着,早食得吃。”孔澜说着,从婢女手里接过竹筐。   走到他们面前,旁的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一人一份馕饼,塞入他们手里。   馕饼硬邦邦的,边缘有些干裂,麦香味还在,温温热热,混着焙烤后的焦香,钻进鼻子里,扎扎实实的。   里典们拿着,脑子蒙蒙的。   他们何曾遇到过这种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做。   孔澜把最后一份饼递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寻常叮嘱:“路上小心。”   就这四个字,像是对自家人说的。   “上官……”   “行了,莫说多的,赶路难,早些走。”孔澜摆摆手。   不知是谁先弯下的腰,紧接着所有人齐齐弯下去,抬手作揖,眼含热泪。   孔澜侧了侧身,没全受,只说:“走吧,快些回家吧。”   里典们又作揖鞠躬,反复几次才起身,红着眼眶,馕饼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隔着薄薄的衣衫。   “上官也得保重身体。”   “上官。”   “上官我们走了。”   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呜呜咽咽,嘴里都是话,又都没话,变作一口口上官。   走了很远,张水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门口的人影已经模糊了,可她还在。   “上官……是天大的好人啊。”有人道。   突然有人开口:“我得回去给上官立个庙。”   众人眼睛一亮。   “对对对,立庙!”   “我们村也立!”   ……   里典是离开了,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草棚子搭建的快,不过几日功夫,已像模像样的搭好,市籍也开了下来。   于是乎——食坊开业。   咸阳城到底是秦国的王都,即便律法严苛,来来往往的商贾依旧络绎不绝,这几日更是热闹。   商贾行人摩肩接踵,走卒贩夫穿梭如织,茶余饭后谈论的,却不是盐铁官营,也不是边关战事,而是一个从未听过的词——豆腐。   早间晨光刚起,宵禁结束后的集市眨眼变得喧闹。   不少孩童手中端着木质托盘,上面放着豆腐“样品”,一个个走街串巷。   嘴里断断续续的唱着:“豆腐脑,热乎乎,来一碗,香扑扑。豆腐干,豆腐皮,谁家孩童流口水?豆腐嫩,豆腐白,滋溜一口滑下肚。敲着梆子叮当响,两块豆腐一秦币。”   说罢,还敲了两声木梆子。   起头的孩子更大声了:“豆腐脑,热乎乎——”   后面跟着的孩子:“来一碗,香扑扑——”   一群商贩好奇看去。   有人抬手拦下小孩:“小童,你们草托子上放的是什么?”   为首的柳机灵,眼珠子滴溜一转,三两步走来,托起胸前的草盘子,托盘就是一块平整的小草帘,上面放着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旁边还有放在叶子上的豆酱。   他利索的用陶片切小块,削的细细的木棍戳上一块,沾点豆酱,递给那商贾。   “贾人您尝尝,这是豆腐,咱们食坊准备卖的,可好吃哩。”   柳笑着道,其他孩子见状,想到林琅说的“试吃”,纷纷主动用磨尖锐的干净石片切豆腐,又用一个个削过的小木棍插上。   他们拿的是老豆腐,没那么嫩,不会一戳就破。   “君试试。”   “好吃哩!”   “一下子就吸溜到肚子了!”   “不卡嗓子。”   “不要钱,试吃,试吃。”   一听不要钱,原本没兴趣的路人纷纷好奇。   “小童给我来块。”有人道。   这不吃不打紧,一吃——欸?这口感真新奇!   竟然不需要牙咬!   旁边的老妪连忙道:“一钱两块?这么大两块?”   她指了指小童草盘子里的豆腐大小。   小童乐呵呵点头:“嗯嗯嗯。”   这价何止便宜,哪怕是家贫者都能买一两块品品滋味。   “在何处?”有人急切追问。   “东市东市。”小童们连声作答。   等这一波人急匆匆去东市,小童们又端着草盘子,走街串巷,嘴里再次唱起来:“豆腐脑,热乎乎,来一碗,香扑扑~”   咿咿呀呀的儿歌响起,哪怕是路过听了一耳,听得多了,嘴里也能哼上两句:“豆腐脑、热乎乎。”   旁人跟着好奇问:“这豆腐脑是何物?”   哼唱的人一拍脑袋:“哎哟,这我还真不知道,是几个小童在唱。”   拿着豆腐脑到底是什么?莫不是人的首级?   众人面面相觑。   童谣一传二、二传三,等回过神时,几乎都能莫名来上两句,朗朗上口,让不少商贾为之惊叹。   作为编写童谣的孔澜,此刻正慢悠悠的喝着豆花。   城东市井一角,往日市集无人来的地儿,如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草棚子搭建的食坊看着并不破烂,地面干干净净,空气弥漫着豆香,草棚子外头挑着一面青布幡,上书一个“豆”字,随风飘摇。   门前支一口大锅,热气蒸腾,白雾缭绕间,像初雪凝成的花,又像天空飘荡的云。   白悠悠、滑溜溜。   孔澜命人打了高桌长椅,摆在外头,来买豆腐的总会忍不住再叫一碗豆浆亦或者豆花,糖金贵,肯定是没有的,于是放一些酱在其中,有点味也是好吃的。   当然,不少人干脆什么也不放,也能喝的津津有味。   若是自己带小碗来打,一钱能打三碗。   扶苏一开始以为,这廉价的吃食一定赚不得什么钱,结果一早上,豆腐一板一板的卖,几乎刚拿出来就卖完了,到现在还在一边做一边卖,看架势根本不够。   豆腐还没压好,那些黔首也不走,就坐在长椅上喝豆浆、豆花,干坐着等着豆腐。   本宽敞的平底,现在满满登登坐满了人,有些没地方坐的,就随便坐在石头上。   “这咸阳城的黔首还真是多啊。”孔澜感叹,这里大部分都是老者和年轻女子,三五成群的站在一块,讨论着豆腐。   开业后她又得了一千的功德,实属不错。   这年头,一把子菜都得一两钱,这从未吃过的豆腐两块才一钱,生的能吃,熟的也能吃,就是瞧着不耐放,耐放的豆干贵些,一文三小块,买的人也不少。   扶苏早上跟着算了算钱,此刻看到这般多人,忍不住感叹:“我还以为赚不得什么钱,若是日日如此……”   这日积月累……   怕是连姜善治粟内史都想不到吧。   他有些好奇,若是治粟内史看到账本后,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大惊,甚至怀疑作假?   “主上、主上。”林琅匆匆而来,穿着短褂,脸上都是汗。   一早上忙的人仰马翻,府上识字的、会算数的都拉来了,这帮手还是不够,若不是这几日教了孩子背算数口诀,勉强有几个能顶用的,怕是收钱都收不及。   孔澜见他来,眼睛一亮:“可是需要我帮忙?”   她都快无聊疯了。   想去帮忙,就被人推出来,旁人忙的人仰马翻,她只能无趣的拿着一本算术教材编写。   “……”见主上一脸兴致,林琅沉默,不是很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喜欢干活的人?但眼下显然不是和主上闲唠的时候,他凑过来,小声说道:“姚贾上官前来求救。”   嗯?   姚贾求救?   “他怎地?”孔澜疑惑。   这姚贾总不能是被褚跃逼疯了吧?说来褚跃典客貌似要出使别国去收定金,抓几个壮丁再正常不过,很不幸,姚贾就是他的手下。   是的,他俩都是属于外交人员。   “听闻是被商贾堵着了。”林琅小声道,“已经派家臣接您……”   被商贾堵着?这她能去?孔澜见状,毫不犹豫立刻点了不在状态的扶苏:“公子去。”   不用脑子想,她都知道那些个商贾是为了买豆子的方子,大概率又是扯皮条的事儿,她一个弱不经风、命不久矣的女子去多不合适,万一气急攻心晕了怎办?   不去不去,这是还是让姚贾自己解决。   “大王刚刚召见我,我得去见大王,姚贾上官的事,就叫公子解决。”孔澜说的一本正经,不见虚色之色。   被点了名,扶苏慌张一下:“我?”   “当然!”孔澜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公子乃秦王之子,这民间事也得多多知晓,与商贾打交道亦能增见识。”   自从与孔澜身后,扶苏对她可谓是百般信服,尤其是那句叫他振聋发聩的“饥不得食,则吏之过也,责不在民!”更是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   此刻瞧见孔澜这般信任的交付自己,扶苏当即作揖:“苏知晓,这便去。”   林琅沉默。   他总觉得这不对劲。   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似在村子里,巫想忽悠人干自己不乐意干的事时,也是这般,托以信任,叫人自愿肝脑涂地。   忽悠走扶苏,孔澜怕姚贾再派人寻自己,商贾是见着有利可图就无孔不入的,被黏上可麻烦了,而且还不知道里面混了多少别国细作。   嗯……   这年头也是有暗杀的,明杀也不奇怪,一命换一命。   孔澜当即拍板前往咸阳宫,身为大博士,她是有自由出入咸阳宫的权利。   最近几日,咸阳宫也挺热闹。   自从孔澜弄出个“国有经济”,不仅律法要改,治粟内史也得安排负责对接的官吏,即使有盐铁官营制度做参考,这所派的官吏也得考核,如何考核又是个问题。   而李斯那边关于国有经济的律法也得修改,还得打漏洞,免得过几日孔澜又整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以至于,咸阳宫现在日日喧闹。   嬴政上午刚与御史大夫和廷尉一众辩完,许久不痛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想到这群人在殿内恨不得拔刀而向就觉得烦躁。   中午又听褚跃哭诉,堂堂典客,九卿之一,毫无形象可言。   实不相瞒,嬴政觉得有些聒噪。   等好不容易打发走两拨人,瞧见谒者进殿想必又有人来,嬴政按了按眉心,道:“何人?”   “孔澜大博士求见。”知晓大王心情不美,谒者小心翼翼的说道。   嬴政按眉心的手一顿,眉目放松,“喧。”   “唯。”   “拜见大王——”孔澜踏入殿内,脸上透着喜色,抬手作揖,语气轻快:“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嬴政故意收敛了笑,睨她一眼,说来,群臣吵闹与她也是有几分关系,提出问题的人反而因为官职太低,所以没被牵连,这么一想,嬴政思考着,是不是要给她加些官职。   能者就应当多干活。   思及此,嬴政准备把这事过几日开个朝会,提一提,见她一脸欢喜,故意道:“何喜之有?若是无喜,唯你是问。”   孔澜一点不带慌得,笑眯眯道:“臣瞧见外头寺工处的张工师与隗状丞相到,臣想必然是秦纸有了苗头。”   此言一出,嬴政瞬间头也不痛了,腰也舒服了,整个人兴奋。   “快喧!”   正准备禀告的谒者一听,当即行礼俯身,回头去请丞相与寺工。   隗状率先踏步而来,是位年纪不算大的长者,且身形纤细,不似别的大臣那般孔武有力,更偏向于宋才会欣赏的文弱书生,自带儒雅气质。   孔澜见他随之行礼。   心底想着,这位左丞相怕是不简单。   对方在吕不韦、昌平君后接任丞相一职的能人,孔澜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与王绾分了丞相之位,变成左右丞相,且对方原是楚国人,在秦国根基浅。   由此可见,嬴政的帝王计并不差,而秦朝朝内也并非一派祥和。   左右行礼后,隗状笑着从工师手中拿起秦纸,朗声道:“不负大王所托,这秦纸造成了一批。”   “快快展开!”嬴政刷的下起身。   隗状抬手,纸张呈现。   孔澜见状好奇凑过去,淡黄偏褐没有纹理表面均匀的纸张徐徐展开。   看到这堪称完美的纸张,孔澜微微瞪大眼,倒吸凉气。   她就给大概的造纸工艺,竟然真能造出这样仿佛现代工业化出品的构树皮纸?!   这谁还分得清是现代工艺仿古技术,还是古代制造? 第33章 秦纸问世:厕纸也是纸!   构树纸又叫榖皮纸,属于在纸类中制造速度比较快的品类。   展开后,表面粗糙,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褐色调,粗糙一点的能够看到粗纤维结构,细腻点的看不见结构,但有纹理感,没有现代纸的光滑,有点像现代纸张做旧的质感。   “鬼斧神工。”孔澜见状都不禁夸赞一句。   隗状听闻,侧目看去,颇带儒雅气质,颔首轻笑:“多亏孔大博士给的方子。”   对此,孔澜不置可否。   她那方子是按照记忆来的,配比一律不知,就知道大概流程和造纸后为了不晕墨,需要浆内融胶和表面涂胶,其他的多多少少有错误的地方。   若是以她自己的能力,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别说能不能整出来,怕是连原材料都准备不齐。   这年头宗族的羁绊还是很深啊。孔澜心底默默点评一句。   不得不说,大秦国的人才还是多的。   “大王可一试。”隗状跪坐下,抬手卷开一长页。   纸页在矮桌展开,厚度匀称,刚好可以挡住矮桌原本的木色调,看样子,也不会透墨。   几人跪坐在矮桌前。   实不相瞒……   就一群人跪在矮桌前面这个事儿吧,看着有点猥琐,尤其是秦朝裤子还都是开裆裤,要是不好好跪坐那可真是……   穿着合/裆裤,但依旧背后一凉,孔澜瞬间挺直腰板,标准跪坐。   脑子里清晰浮现一个念头:要不还是先推广一下书桌?   嬴政老祖宗的肩颈不好,十有八九是跪坐,矮桌太低,经常低头导致,纠正!必须纠正!   在她胡乱思考之际,嬴政已抬手抚上构树纸,微微蹙眉:“不如澜卿供上的细腻。”   张匠师诚惶诚恐。   三族羁绊岌岌可危了,孔澜内心默默吐槽。   免得张匠师受无妄之灾,孔澜劝道:“大王有所不知,纸的材料分为许多,这是构树制成的,优势在于时间短,速度快,劣势自然是无法像竹纸那般细腻,还有那作画的宣纸,那就更长了,怕是得两三年才行。”   嬴政不仅没有因为制造时间长而生气,反而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道了句:“此等奇物,自是时愈久,愈珍之。”   物以稀为贵,这一点,古人玩得也很溜。   嬴政脑海中已经准备根据纸张制作时间长短,开始划分三六九等,届时天下纸尽出秦,何愁没军饷?!   刚想请罪的张匠师松口气。   “大王可要试纸?”隗状不紧不慢的询问。   毕竟是大秦造出的纸,哪怕是习惯用纸的嬴政,也生出些许迫不及待。   秦国的毛笔已经接近后世的雏形,是用纳毫工艺,嬴政抬手用毛笔在墨中点了点,看向构树纸,提笔运墨。   墨在纸上点出,随着手腕提笔用力,嬴政眼底闪过惊讶。   这纸看似粗糙,实则并不晕墨,写时顺畅自然,短短几分钟,秦律跃然纸上。   嬴政的字还是很漂亮,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从字形就能看出他试图改变天下的雄心壮志。   秦律书成,字字锋芒。   “彩!”嬴政眉宇透出喜色。   他放下毛笔,双手捧起构树纸,欣赏上面清晰明了的字迹,秦纸终于成了!   有了这东西,天下文人,还有谁敢说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他想了想:“此纸以榖制,就叫楮纸吧,此纸大秦黔首皆可用。”   嬴政内心恶趣味的想着:旁地贵族都用不上的东西,若是我大秦黔首人人可用,岂不是落他们的脸?爽之!   想当年,其余几国谁不是说他们大秦是西戎夷狄?是杂戎狄之俗?更有六国卑秦,不与之盟一说,现如今,秦有了纸,而诸国用的还是竹简。   爽之!   嬴政内心好似酷暑吃凉冰,神清气爽。   因黔首可用,所以名字很简单就是楮纸,至于原料被知晓一事,嬴政并不在意,不是所有东西知道原材料就能造出来,例如铁,若是没有孔澜指点,他们现在的铁器依旧一碰即碎。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无用也。他自然有自信,旁人破解不得。   帝王傲气显露无疑。   隗状心领神会,率先道,“贺喜大王、贺喜大王。”   嬴政摸着楮纸,相当满意:“赏!工匠皆赏!澜卿也赏!”   张匠师一脸喜色,连连作揖:“臣谢大王,臣谢大王。”   孔澜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蹭一次,也是欢喜:“臣谢大王。”   一时间气氛大好。   “大王,这首批可先送九卿处?”隗状询问。   嬴政早就想把厚重的竹简换了,用过纸之后,再用竹简完全不习惯。   “嗯。”他点头,叮嘱了句:“往后奏折全部用纸。”   “唯。”隗状应声。   三言两语的功夫,这第一批楮纸就全被瓜分。   孔澜一看这书写的纸已经有了苗头,眼神止不住的往张匠师身上瞥去,颇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既视感。   “澜卿可是有话要说?”心情极好,嬴政开口。   隗状也随之看来。   说来,他对这位大博士并不熟,不过最近几日朝中些许事,好似都与她有关,身为左丞相,隗状自然知道修改律法的事。   “这,臣只是在想,既然书写的纸已经造出来,那粗纸应当也成了吧?”说这话时,孔澜眼神微微飘忽,她说的粗纸就是厕纸,柔纸巾她是不敢想了,但以前老式的粗厕纸总能搞出来吧?   再不搞出来,她都没纸用了!   要知道,这时候,普通黔首便后是用厕筹揩的,也就是竹签子或者木签子。   拿到过厕纸,知晓那东西的用处,嬴政当即明白孔澜在说什么,王氏贵族用丝绸或布帛擦,但普通贵族也不过是厕筹,若是把厕纸卖给他们……   厕纸便是不能卖出丝绸价布帛价,也可卖个竹价也不费吹灰之力,且厕纸这东西晕墨不可写!   别问他为何会知晓。   当初孔澜献纸时,这厕纸……咳咳。   打断思路,深谙贵族的调性,嬴政再清楚不过,贵族为了提身份,是如何铺张,心领神会,跟着问:“粗纸造的如何?”   听大王问,张匠师回道:“禀大王、大博士,这粗纸有些硬,且墨一触即散,吾等还在……”   “散就对了!”孔澜快忍不住拍手叫好了,谁好人家厕纸写字墨还不散的?   嬴政一听散墨,当即明白,这东西是造好了,心情更是大好:“彩!加赏!”   再次天降赏赐,张匠师欣喜若狂。   “臣这就命人速速拿草纸来。”张匠师回道。   不消片刻,更粗糙的纸张被呈上,这草纸显然没有楮纸来的细腻,呈现灰褐色,手摸着就很粗糙,且表面纹理感更强,但这东西,对厕纸已经快没的孔澜来说是雪中送炭!   厕纸啊!   厕纸!   这才是穿越人士必备的东西!   孔澜都快喜极而泣,天晓得上厕所用厕筹是一种什么炸裂感觉。   怪不得基建文穿越人士,穿越的第一件事永远都是搞纸。   这没纸的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至于月事……孔澜本人没有这个烦恼。   大概是扶贫期间劳累,和癌症的双重缘故,身体本能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支出,所以她的月事差不多已经大半年没来。   目前,孔澜也没调理身体的想法,毕竟她癌症晚期,不是月经不调,只要功德够,癌症能够治愈,月经那还不是小意思?到时候就算是回去再调理也来得及。   “这两种纸……”隗状看去,有些好奇那不能写字的纸有何用,孔澜想了想,低语:“可替厕筹。”   看似儒雅温润的隗状一僵,随即一点即通,只不过表情还是有点僵硬。   见状,又低头看向那些更为粗糙的“厕筹”替代品,迟疑道:“这纸用作它处……”用纸如厕,真的不会被士大夫唾骂吗?   孔澜眨眨眼,“这是草,不可书写,算什么纸?”   想着用这些坑一笔别国诸侯,多卖些钱充当军费,那些诸侯一定会把厕纸当秦纸,即便他明说,那些人也不会信,借机大卖一场,心底盘算好,嬴政不动声色,认同点头:“澜卿说得对。”   隗状:……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却又觉得对方说的在理,不能书写的纸,又怎么能叫纸?   “这些拿给褚跃典客,命他出使他国时,把这些一起卖了。”嬴政对着旁边伺候的寺人道,正准备递给他,又想了想,嬴政在楮纸上写了草纸的用处,叫厕纸肯定不雅。   孔澜眼睁睁的看着嬴政在之上,给“厕纸”换了个新的名字“屏纸”,并且标注底价:一百钱一打,一打十张。   暴利!绝对的暴利!   何等暴利!   嬴政命寺人把这东西交给褚跃。   寺人接过:“唯。”   此时此刻,孔澜清楚意识到,嗯……老祖宗多少继承了吕不韦的属性。   由此可见,老祖宗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得了两次赏赐,张匠师喜气洋洋。   隗状见状也先行告退,他得安排楮纸后续,朝廷内所有的竹简都要用纸代替,这工程量绝非小事,光是抄录登记就得耗费颇大。   但对于此事,朝中大臣都是喜闻乐见,难得客卿与本地贵族之间没有任何异议,双方没有任何争执,让这项“以纸替简”的政令顺利推行。   隗状就是负责这项工程的主事。   在与嬴政确定了把所有竹简全部抄录,用纸稿记载,隗状便先行告退。   抄书比刻字简单,且还能用到纸,早有不少官吏早就旁敲侧击。   等两位大臣离开,殿内的气氛骤然安静。   孔澜想着时间是不是差不多,姚贾总不至于守株待兔吧?正想着自己也准备告退,就听到淡淡一声:“澜卿——”   领导叫她了。   孔澜望去,脑海中已经疯狂回忆,自己最近应当没有干什么吧?   “大王。”孔澜恭敬坐着。   嬴政抬手敲了敲矮桌,孔澜思考是否要趁机提一提换桌子的事,就听到淡淡一句:“前些年岁,秦军两路攻赵,赵军损失惨重,剩邯郸之地苟存。”   赵?   孔澜垂眼,其实她记不得历史上秦王政十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毕竟记历史的时间线都是公元前XXX年,但听到赵军,就有了印象,记起王翦的伐赵之战。   凑巧的是,在咸阳城这般久,孔澜见过王贲,但没见过王翦,那么大概率,那位大将军在外面征战。   领导开启谈心模式,真的是在谈心吗?   尤其是嬴政这样心思重,城府深的帝王。   那绝对不是。   嬴政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她,也不点出来。   等纸造出来,咸阳贵族势必震动,即便他派人护着,她这模样,怕是也受不住惊吓,倒不如去赵地避一避风头。嬴政这般想着,骤然感慨自己可真是爱才心切!   看向孔澜的目光越发带着一种看大宝贝的欣慰。   孔澜飞快思考嬴政这是在点自己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试探来的突然又莫名,思来想去,孔澜试探性的问:“莫不是大王灭赵碰见了难题?”   “寡人准备去赵国,澜卿可要一同?”嬴政风轻云淡的问道,他果真是爱才啊!   啊?   赵国?   她去赵国?   孔澜眨眨眼,又眨眨眼,不是,去赵国带她作甚?难道是不放心她?   “臣听大王安排。”孔澜当然不会那么没眼力见拒绝。   听到这话,嬴政心情愉悦,意气风发道:“彩!届时,澜卿与寡人一同前往赵地,不,是前赵之地!”   “唯。”   孔澜低声应下。   离去后依旧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带她去?总不至于让她去旅游?   奇怪,确实奇怪。   与此同时,隗状同张匠师乘着马车往外去。   隗状坐在马车内,抬手倚着额角,眉眼冷淡地瞥匠师一眼,若有所思。   许久,道了句:“今日归家后,闭门不见客。”   正欢喜得了赏赐,听闻这话,张匠师心一抖,意识到这是在点自己,当即作揖:“唯” 第34章 里典归家:他知晓啊,这日子会好起来。   咸阳城内的腥风血雨,和归家的里典们没了关系。   他们与士卒一同归乡,归于乡野,士卒倒不是特地护送他们,是为了护送大石磨。   张水和两个士卒一起,三个人用大板车把石磨运回去,路上还分了一个上官给的饼子给他们。   沉甸甸的木车子,一人在前头拉着横杠,两人在后头推着,轮着来,也不算太累。   一开始张水还有些惧怕这些咸阳城的士卒,休息的时候听到两人在说事,忍不住搭话。   “两位君,你们也这般辛劳?”张水好奇问,他以为不用下地已经是天大的松快了。   两士卒对视一眼,也愿意同这个给他们饼子吃的老头多聊几句。   “吾等又不似军官,没有禄,如何不劳累。”开口的叫黑甲,是旁处征兵调来咸阳城,在战场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劳,家中得了些田产,免了些粮税,也仅此而已。   他在咸阳城当兵,吃住不需要他出钱,但也挣不到钱,除了偶尔得赏赐之外,还得叫家里人寄钱才行,若成精兵他就有俸禄了。   士卒没有禄,张水自然知道,一般只供住宿吃食,上了战场有了功绩才有奖赏,但他以为咸阳城是不一样的。   都是苦命人。他想着,摸了摸胸口的饼子,他剩了两张,准备带给妻吃。   “走吧,等把你送回去,这趟差事还能拿些钱。”休息够了,两个士卒站起身,脸上落了笑:“那上官可是好人,知道我们要送石磨,说要给我们、给我们——对了,没疾那词叫什么来着?”   “出差费。”没疾乐呵呵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赏钱,也亏我平日走的勤快,这好差事才能落在咱们俩身上。”   “那上官是谁?”张水好奇。   只觉得呐,莫不是这咸阳城的上官都是好人?比他们那处的亭长好不少。   “叫孔澜上官,是个大博士哩。”黑夫乐呵回答。   听到这个名字,张水愣住,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感觉。   原来是那位上官呀,是她的话,好像就没毛病。   “那位上官确实是好人。”张水来了兴致,大声说道:“她是真的好人,还给我这般的里典践行,给我们吃肉。”   “好人啊,好人。”   张水声音高高低低,兴奋又开心。   两个士卒一听,惊讶:“还给你们吃肉?”   “人人都有吃?”没疾也问。   张水笑着:“是啊是啊,还有那馒头、包子沾了肉汤,好吃得叫人恨不得吞舌头。”   三人说说笑笑,连推车都不觉得苦了。   唠着嗑,一路慢悠悠走,木车板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草鞋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这年头,出门难,回家也难。   慢悠悠的走,有传舍就住传舍,出公差住传舍不要钱,还能得热汤,没传舍就露宿野外,也幸亏天还热。   慢悠悠走了有两三日,等瞧见了被一圈土墙围住的建筑,说明就是到地儿了。   高高的瞭望台上,守着的士卒远远见到来人,给下面守门的打了个旗,这样下头的人就知道有人来。   “何人?”守门的士卒问道。   “小江村里典张水归家。”张水在下面喊了一声。   士卒喊到:“你等着。”   说罢从里面走出来,看向他旁边的两位士卒,又看到两块大石头,心中疑惑,没多问,只是伸手:“验和传交来。”   张水把随身携带,用来验明身份的“验”交过去,又把“传”递过去。   “我们俩是护送石磨的,既然到了,这石磨你们就给他送到村子里。”咸阳城的士卒官级上大半级,黑夫一开口,门亭随即道:“我这就禀亭长上官。”   亭长慢悠悠走来,看了“验”“传”后点点头:“行,交给我们吧。”   说罢,指了两个无事干的求盗(辅警),叫他们送里典归家。   张水冲咸阳城的两位道谢。   彼此虽不熟,好歹一起走了好几日,自然是好好说了两句再道别。   接着便是亭长派人护他归家。   走在归家的小路,看到熟悉的场景,风吹草地,草茎被压折,两边的粟米地一派祥和。   远远还能听见童谣:“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你家打禾稼~我家收谷藏~~”   听到熟悉的乡音,张水只觉得自己连身子都轻快了不少,快步往前走,等阶梯状陡起映入眼帘,那草木茂盛,林深草密的景儿映入眼帘,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哎哟,这不是里典嘛?”   河边不少捶打衣裳的女子抬头。   瞧见是里典归来了,纷纷站起身,吆喝着。   “张里典?”   “哎哟,里典回来了嘞!”   “余娘子,你家里典回来了。”   入了村口,一声喊叫乌泱泱的男女都跟着跑来,这里典离开这么些日子,什么风言风语都传了出来,此刻看到张水全须全尾的回来,甚至一点没消瘦,反而看着壮实了些,大家都好奇不已。   “里典,那咸阳城是什么样子的?”   “可见到大王了?大王长什么样子?”   “咸阳城是不是遍地都是粮食?”   “咸阳城的黔首种田也用锄头吗?”   一群人把他围住,叽叽喳喳的问,问的张水脑壳子嗡嗡的,抬起手:“好了好了,两位求盗还在哩。”   不等旁人问,张水先对送他归家的求盗称谢,请他们去家中吃茶,求盗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们俩还得早些回去。”   有眼力见的里佐递来两个硬“饼”,俩求盗也没客气,接过就走了。   等人走了,里典问旁边的里佐:“最近村子里可出了什么事?”   里佐相当于里典的下属官,听到问话,随即道:“并无,近日大家伙都在田中驱赶鸟雀,并无别事。”   听到这,张水这才点点头,一些个小孩子已经好奇的凑到石磨旁边,用手摸摸,好奇问:“里典,这是什么石头呀?好大好大。”   “什么好东西?咋还有两块大石头呀。”旁边的妇人也好奇凑来。   张水大步上前,没好气的拍了凑手来摸的汉子:“摸什么摸,这是宝,能让咱们村吃上好东西的宝!”   被拍了手背,汉子嘿嘿笑了两声:“啥子宝嘞?”   张水没好气的看他们,对着里佐道:“我先回家换一身衣裳,你叫人把这东西放到粮仓旁边,莫要叫人弄坏了。”   里佐不解,这破石头有什么宝的,但也应下:“喏。”   吩咐好后,张水往村尾走去,因秦律,男子成年便得分户,但多数人都会选择住在父母家,或者在旁边盖个小屋子。   他走回家,瞧见妻和母已经在门口守着,快步走去。   “怎不在家?”他说着,从怀里把两张白面饼子拿出来,递给妻、母:“快吃,咸阳城的上官给的,凉的不卡嗓子。”   “这是什么?”小儿好奇探头。   “可累?”妻忧心打量他:“瘦了?”   “哪里瘦了?胖了!我在咸阳城还吃到肉了!若不是带回来容易坏,我也得给你们尝尝,还有豆腐、豆干、豆花……”   张水一边说一边推着妻和母往家走。   母忍不住道:“可别是胡言哟。”   这上官哪有这么好?真好这粮税能一年比一年高?   “阿翁确实没瘦呀,隔壁张伯上次徭役回来,瞧着连路都不会走了。”小儿大声嚷嚷。   气的妻忍不住骂道:“你还想叫你阿翁不会走路?”   小儿皮实惯了,一点不在意拍在自己脑门上的手,哼唧两声,盯着阿母手里的饼子:“阿母阿母,这饼子可好吃?瞧着白白的。”   “想都别想,这金贵东西,能叫你一个人吃?去去去,快提水去。”余摸着手上的饼子,母把自己那个也递给她,小声道:“晚上烧个水,这饼子一股麦香,泡水里吃,你也好出奶。”   余接过饼子,点点头:“家里还有些酱菜,一起烧了。”   张水乐呵呵的看着她们忙前忙后,顺手把家中没穿好的菜干收拢起来。   小儿连声打断:“阿翁阿翁,我来我来,你回来这般辛苦,歇息歇息。”   他也不阻止,任由小儿干活,穷人家的孩子,勤劳些,以后的日子才好过。   慢悠悠的坐在屋内的席榻上,长长舒口气,环顾四周。   家屋虽破,但值万金啊。   他瞧了眼竹篮子里的女儿。   女儿醒着,也没哭,躺在小小的竹篮子里,下面放着稻草,上头盖着余的衣裳,看到他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小脸蜡黄。   眼中是克制不住的怜爱,张水忍不住凑过去看了又看,笑道:“阿女就是漂亮。”   “等咱们日子好过了,你那阿兄若是有福气,在下头过不好,再回来。阿翁想啊,想带你们去咸阳城,瞧瞧那好地方。”   他小声说着,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这眼睛啊,出了一趟门,总是酸。   好似他去了一趟咸阳城,人也变得奇怪起来。   “啊啊——”小娃子伸出手抓他。   张水笑着看她。   “阿翁会把你们好好养大的。”养的健健康康。   “阿翁,来喝热汤。”小儿在外头喊。   张水拍了拍小女应声:“来了。”   出门瞧见妻蹲在地上烧火,张水笑着把她拦下:“我来,你好好歇息,我去拿些黄豆泡着,明日能吃豆腐。”   “豆腐?”余不解。   “是个好东西,我在咸阳城学的。”张水笑起来,手舞足蹈的解释,眼角的皱纹一条条,“有了这些东西,等教会村里人,咱们都能吃上细软的食物,多的再卖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余惊讶:“这般神?”   说罢双手合十,对着老天道:“多谢老天垂怜。”   “是上官和大王,咱们村也得给上官大王立庙。”张水纠正。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热,忍不住错开视线,看向远处与咸阳城截然不同的屋舍。   斜阳铺天盖地,漫山遍野,落下来能穿透一切,穿过带着缝隙的泥草屋子,阳光落在屋内,打着一道道光圈,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眼前被落日笼罩的茅草屋,看着墙体裂开的一道道缝隙,他清楚等到了冬日冷风灌进来,大家伙只能窝在下头,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往年他都愁,但如今他却不再苦闷。   再往外,是清晰而又朦胧的田埂,有青转黄,风一吹,带着草香。   明明是破破烂烂的,却又叫他没了以前的绝望。   他知晓啊,这日子会好起来。 第35章 臣来告罪:秦律虽严,终究挡不住人心   纸之一物,在没出现之前,谁也不觉得世界上会有轻如鸿毛,价格低贱,一页百字的神奇之物。   更别说,秦王言:价比竹低。   价格比竹简还低!?   要知晓即便是竹简,也不是人人都用得起。   竹子虽说随处可见,但竹简的制作并不简单,选竹就得三年以上,更别说贵族用的竹简一般都是防虫蛀,加上这一工艺,最起码就得半年,一竹简所记载的文字也不多,想要买齐所有,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更别说价高的绢布。   听闻这纸比竹简低廉数倍,连家境宽裕些的黔首都能用,一时间文人不悦,大叹:暴秦粗鄙,杂戎翟之俗(整个国家都混杂着戎狄民族的落后习俗)。   当然,这话也只敢私下说,现如今不敢放在明面,毕竟有传言,秦地真的批量造出秦纸!   这事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对于文人们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很快,随着隗状左丞相一令,掌管国家经济的治粟内史府各级官员闻讯而动。   从器坊把造好的纸批次送入治粟内史府,些许有瑕疵的,王道不用销毁,分与各部门。   每个部门如何给,怎么给,也是治粟内史府安排。   治粟内史府拿到工匠的造价单,再核算单价,再算各国卖价,因各国的税都不一样,卖价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等全部算好,又过去好几日。   算完价格,按照每个部门的预算和用纸需求,治粟内史府再楮纸被派送到官员手中,这一系列流程少说也得小半月。   不少官员翘首以盼,日日打听,就等着拿纸,等不及的上门求问,结果一个个都吃了闭门羹。   连连大骂治粟内史府。   这几日,姜善不堪其扰。   纸一事传出,他家门槛都快被人踏碎,更别说还有一群不要脸的干脆堵在治粟内史府。   “上官——”左丞匆匆而来,面带薄汗,抬手作揖后忍不住叹道:“咱们的正门又被堵上了。”   正在点军粮算术,桌子上密密麻麻放了不少算筹,由竹、木等材料制成的小棍上面写着数字用来计算统计,被一打岔,姜善手一抖,刚码好的算筹应声落下,噼里啪啦又没了。   坐在下首算粮税的右丞抬头一看,只见姜善的脸色漆黑,满是风雨欲来的杀意,同情的眼神注视门口的左丞,两人虽速来不合,但这时候,心中也只剩同情。   “什么门被堵了!”姜善黑着脸,一拍桌子:“给老夫把那群人打出去!”   左右丞吓得脸都白了。   迅速起身拦下怒火冲天的姜善。   “不可啊,上官不可。”   “他们只是催楮纸,上官若打了他们,咱们理亏呀。”右丞可不想自己回家的时候被人套袋。   左丞也道:“上官静心静心。”   姜善怒急,胡子乱飞,只恨自己是文官,不是武将,不然他非要出去与那群家伙比划一二!   好不容易拦下怒急的上官,左丞和右丞两人累的老胳膊老腿都差点折了。   “今日不归家,官吏夜宿府内,命人准备好晚食。”姜善用力深吸口气,好歹是压下怒意。   一听又要加班,左丞右丞纷纷掩面叹息。   姜善睨他们一眼:“老夫会禀告大王,到时看看俸禄中能否加上秦纸。”   此言一出,左右丞眼睛一亮。   若是俸禄加秦纸!就算不自己用,倒卖出去那也是价值不菲。   一瞬间,只觉得加班好啊,反正回去也没事,还不如加班。   “我这就通知官吏们。”左丞压下使劲上扬的嘴角,   就问哪个文人不想用这么金贵的纸写东西!   一连数日,秦朝宫廷内外震动。   不少人走尽门路,就想知道,这纸到底有多少,谁能用,谁不能用,何时能用……   只可惜,左丞相无人敢打扰,姜善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说来说去,好似只有身为大博士的孔澜最好打听,可对方现在是秦王宠臣,谁敢找她不自在?   万一给人气吐血了,那大王是真要让人全家吐血。   一时间,大家着急忙慌,所寻无门,只能按捺住心中急切,等待治粟内史府的安排。   好似知道大家都急,治粟内史府慢条斯理,姜善更是不紧不慢,连家都不回,叫旁人都堵不着他。   用孔澜的话来说,那就是:就喜欢你们看不惯我,但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最后还是隗状受不住每日在他这递来的折子,打了个圆场,才叫治粟内史府把纸拨了下来。   三公九卿是最先拿到的。   身为国尉的尉缭自然也收到了楮纸。   这东西与孔澜赠送的相比粗糙不少,但也比竹简好用,他试写过两个字,大为惊叹,问向送纸的官吏:“这是我大秦所造?”   “禀国尉,乃器坊所造,造好的数量不多,左丞相命我们按寮所分,这是您的。”说罢他挥挥手,两个士卒提着竹子,下面架着一大木箱子。   木箱子一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已经裁剪成合适大小的纸。   一张张罗列整齐,看起来比黄金更惹人,要知道,现在富商们一纸已经开到了三金的价格。   尉缭即便不在乎身外之物,也忍不住心头一跳。   官吏候在一旁,笑眯眯的等着尉缭回神,这模样,他们已经见得多了,这些纸刚拿来时,他们可是纷纷失态,尚没有国尉上官的稳重。   半响,尉缭终于回神。   示意旁边的随官接下。   均输令笑着把木箱子的钥匙递上,同时递上一个册子,是用楮纸装订的册子,翻开后,指着一竖,递过去:“国尉劳烦在这签个字。”   尉缭看去,发现以往用的竹简牌用纸代替,不仅字迹变得清楚了,连字数都多了。   曾经竹简上的字那叫一个龙飞凤舞,根本忍不住,而眼前的册子不光字迹清楚,甚至还写了十八年七月癸丑日昃。   有一种恨不得多写几个字是几个字的既视感。   尉缭暗叹:果真是纸贵,叫人恨不得多写两个字。   想着,顺手拿起一旁的毛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想到这纸虽然不如孔澜给的那般细腻,但书写上去手感也是极佳,看着自己写的字烙印上,尉缭眼睛一亮,正准备多写两个字。   均输令眼疾手快,收起册子,露出和善笑容:“国尉,在下还有不少要送,今日就不打搅了。”   说罢招招手,士卒跟着退去。   迫不及待的去下一个官府炫耀一二。   这工作才有意思嘛。   均输令第一次这般开心,是否有赏钱也全然不在意。   人!   就是这样热爱工作!   秦朝官场大地震时,孔澜正躲在家中,生怕被姚贾抓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称是在养病,倒是真挡了不少事。   近来楮纸一事在咸阳城兴起,官吏出门办事身上所带的竹筹都变成了巴掌大的小册子。   时常能看见他们一手握着小册子,行至半路,忽然在半道停下,举起册子,拿起随身携带的毛笔,沾一口墨,跟着书写一二。   黔首们对于小册子没什么兴趣,但留在咸阳城内的商贾、细作,别地贵族,那可一个个真是大惊失色,闻讯而动。   这是秦纸?   秦纸成了?   在知道这纸秦王允许卖后,更是大叹。   “秦王大善!”   “吾言秦王乃贤君,不似谣传那般。”   “大善大善,乃文人大喜。”   贯来不喜欢秦地严苛律法的旁地贵族也纷纷称赞起来,一个个舔着脸,前来拜访姜善,只可惜,姜善此人性格极傲,闭门不见客。   贵族们气的跳脚也无可奈何。   最后只能纷纷去寻这“献纸之人”——孔澜。   听闻她病弱,不少贵族带着稀奇的草药,甚至还有什么得上天祝奉的法器,什么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十斤重的黄金饰品,就准备与她套套关系,还有人送漂亮小童、健硕男子。   主打一个金钱诱之,美色惑之。   听说现在商贾们更是日日不停的送拜帖。   只可惜——   “我一心向党和人民,怎么可以接受贿赂。”孔澜义正词严,余光不停的瞟阿瞟的。   盯着从门口抬进来的那些东西,有装在匣子里的草药,比她手臂还长的野山参,金灿灿的精致铜器,看起来像是不知道什么头骨的祝器,还有黑不溜秋,一看就不能吃的丹药,这些也就罢了。   她指向那几个穿的单薄,身强力壮的男男女女。   “这几个人又是怎么回事!?”她大惊。   她这里可不要陪睡的,倒卖人口也不行啊!   言和林琅对视,齐齐叹气。   “主上呀,咱们这每日天不亮,门口就多了这些个东西,守门的门童最近日日盯着,都没抓到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林琅即使曾经不懂咸阳城的规矩,在咸阳两三个月了,也知道不少事,闻言满脸忧愁:“若是叫大王知道,主上被贿赂,可会怪罪主上?”   言在一旁皱眉,点着把东西拿进来的家仆:“这些个东西你们拿进来作甚!”   家仆不敢语,低着头,心底蛐蛐:若是放在门口,叫旁人看去,才是大事不妙。   “都拿到官府去。”孔澜随意摆摆手,这东西不上交,难道留着自己用吗?   刚说完,大家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拿、拿到官府去?   这不就暴露受贿的事了?言惊慌,暂且不说暴露受贿,便是其余官僚会怎想?主上莫不是会被排挤?言忧虑重重,只觉得主上还不懂这咸阳水深。   作为一个和古代人脑回路不一样的现代人,对于这种不义之财,当然要上报组织。   “主上不可!”言出声阻止:“若是有人因此时抨击主上,主上便是百口都莫言啊。”   孔澜疑惑,“真以为害怕有人因此陷害我,我才要上交官府才是。”   说罢,孔澜理直气壮的点着庭院内的那堆东西:“我一五一十交给官府,官府替我做主,即便有人要害我,也没了理由才是。”   “可——”言欲言又止。   孔澜大手一挥:“说罢,无碍。”   “这旁的官僚必然也是收的,主上您若是捅出去……”言小心翼翼的措辞:“这秦律虽严苛,但走朋访友带些礼物总是能叫人挑不得错的。”   孔澜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果然官/场黑不黑跟时代一点关系都没,她这么一搞,不就把其他大臣的路子堵死了吗?秦律虽明文规定不允许收贿赂,但这事换个法子不就成了?   这价值十金的东西,折价十钱卖给上官。   这新粮当陈米贱卖给旁人。   只要不是明目张胆,方法总比困难多。   果然,听到言的提醒,孔澜陷入沉思。   言放下心来,心想主上应当知晓。   下一秒,只听到主上说:“那就交给大王吧,大王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开玩笑,举报贪污受贿,人人有责,正好国库缺钱,要是能抄家几个,她未来搞事业,嬴政不得多批点钱给她?   小算盘打的飞起,孔澜一点不在意是不是得罪同僚。   有句话说得好,不被人忌是庸才。   言:……   主上三思啊!   孔澜想要把贿赂上交,当然不是一时兴起。   她很清楚,姚贾、顿弱皆是携千金出使他国,贿赂别国朝臣,救下秦国,并非是偶然是必然,这一点从未来蒙嘉受了贿赂,引荐荆轲见嬴政,险些叫嬴政被杀死就可以看出。   是以,秦律虽严,但终究挡不住人心。   她没有收并非她品德多么高尚,而是她与朝中大臣的追求不同,如今孤身一人,未来也孤身一人,衣食无缺,未来还得回家,家财万贯对她并无吸引力。   若是换个上有老下有小、俸禄不丰的官员呢?他能拒绝吗?   答案显而易见。   贪污腐败无处不在,但一个政权想要稳定,就得压制住贪污腐败。   但同样,强硬的用律法来压制往往适得其反,毕竟秦国官员的俸禄说实话,并不高。   这经济还没开始整起来,若政治再动荡,怕是不好,一心只想当大官,孔澜心中沉沉,坚决不允许有人破坏官场团结!   大秦若是不想走老路,必然就得从各处开始整改。   但无论是什么朝代,哪个政权,最需要的就是两个字:稳定!   视而不见不可,以律压之不可。   既如此,堵不如疏。   实在不行,那就风险对冲吧……孔澜黑心的想着。   某个念头起,孔澜瞧了眼自己许久未动的回家进度,心中大定。   赌一把!   当然,能趁机丰硕一下国库也是极好,到时候姜善总不能再压着她的资金申请了吧?   择日不如撞日,打定念头。   她本以为只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珍宝”,结果打开发现下面还有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金饼,噌亮,吹一声还能听到轻响。   “……”嘶!   这正是下了血本啊!   “林琅。”孔澜面色沉沉,“备车去咸阳宫。”   “唯。”   带着几个大箱子,孔澜并未大摇大摆,而是特地坐上马车,用草席子遮挡住箱子后,马车这才驶往咸阳宫。   咸阳宫内,嬴政正在看军报。   最近捷报频来,叫他心情大好。   赵将本就剩不得多少,廉颇客死他乡后,也只剩李牧一个,但这李牧现在也死了,赵国还有其他有本事的将领?没有了,那么灭邯郸之日,近在眉睫!   去年赵国大旱,连年饥馑,人心浮动,甚至还出了童谣:“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这童谣哪里来还用说?当然是秦地传唱去的。   嬴政盯着战报,屈指在矮几上敲了敲,嘴角克制不住的上扬,第一批铁器已随粮草入了前阵,怕是要不得多久,就能听到邯郸大破的喜讯。   “天赐大秦啊!”嬴政思及此,忍不住大笑。   他垂涎赵国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彻底收入囊中才能叫他睡得安稳。   最近好事接二连三的来,叫他心情甚美。   呜呼美哉——   时节恰美,不若今日听丝竹之音?嬴政心中欢喜,连其余政报都觉得不那么叫人厌烦。   “大王,孔澜大博士求见。”   谒者快步上前,轻声道。   嬴政脸上的喜色戛然而止,孔澜?她又来何事?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两字,他心底一咯噔。   他是喜爱孔澜不假,但……就是她一来吧,有好事也不算好事,每每出其不意,总叫人毫无防备。   “她来时神色如何?”嬴政忍不住问谒者。   谒者疑惑,恭敬作答:“瞧着……好似不错。”   心领神会,谒者又补了一句:“带了好些个木箱子。”   木箱子?嬴政疑惑,挥挥手:“叫她进来。”   “唯。”   谒者退下,嬴政正想着,此回应当不会再生事端了吧?这食坊开的也不错,官吏也陆续上岗……   “罪臣——”   “罪臣孔澜跪见大王——”   中气不足,有气无力的声音如怨鬼,带着森森冷意,吓得嬴政手一抖。   正了正心神,嬴政抬头,瞧见面如土色的孔澜,有被吓到,当即问道:“澜卿这是——”   没等他说完,孔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嬴政肉眼可见的大惊,寺人亲眼所见,大王从矮桌后猛然窜起,那模样,极其少见。   “澜卿这是如何——”嬴政惊得直接跨过矮几,迎面走来。   孔澜:……   老祖宗好像有点夸张了。   不过,以嬴政的大长腿,跨矮桌确实就跟玩一样。   嗯,不愧是迷人的老祖宗,腿真长。孔澜还有心情在心里开小差,想到自己来做什么的,回过神。   神情悲悲切切,一副罪臣姿态,搞事情嘛,当然是越夸张越好。   先声夺人,呜呼一声,匍匐跪地,作势就是一个叩首,对着嬴政磕头那是一点感觉都没。   毕竟过年她们那边都是要对老祖宗磕头求保佑。   有被吓到,贯来对他人跪拜习以为常,此刻瞧见孔澜双手张开一副罪臣跪拜的姿势,嬴政脑子还没转,身体先一步避开,并未受她的罪礼。   “澜卿这是如何?”嬴政连连上前,伸出双手弯下腰,主动扶起孔澜。   不知为何,嬴政总觉得自己今日有些心慌。   “臣不敢起!”孔澜悲切,一急脸看着更苍白了,一副随时准备昏死过去的架势。   嬴政怒目瞪圆,“是何事?爱卿快言,寡人为你做主!”   一瞬间,嬴政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不少名字。   深知适可而止,孔澜收了收自己的表情,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抬手作揖:“臣有罪,请王上降罚。”   “何罪?”嬴政想也没想,大手一挥,沉声怒起:“寡人赦你无罪!”   在嬴政旁边伺候久了,旁边的寺人忍不住压低脑袋,大王这模样,一看就是怒急。心中忍不住念叨,这孔澜大博士怎还不知趣,快快起来才是。   没想到孔澜好似一副跪上瘾的架势,就是不客气,义正词严,严肃的像是在宣读入党誓言:“不可,秦以法治国,秦律有言:通一钱而黥城旦。”   孔澜顿了下,余光瞥向嬴政,只见他皱眉而不语。   她又道:“按照律法,罪臣应当先在脸上刺字涂墨再去舂米。”   眼看她说的认真,嬴政大脑出现片刻宕机。   舂米?   谁?   她吗?   看她那弱不禁风,面容惨白的模样,嬴政一点不怀疑,她怕是还没开始,就得先死。   “你收了贿赂?”嬴政现在要是不明白这人唱的是哪出,估计也不用当秦王了。   若是旁人收贿赂,嬴政必然大怒,但若是放在孔澜身上……   毫不犹豫。   嬴政果断开口:“澜卿必然有难言之隐!”   正准备继续唱戏的孔澜张张嘴,硬是没发出声音,一脸茫然的抬头:哈?   后头的寺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满眼敬佩的望向孔澜,此等偏爱,不愧是孔大博士。   瞧见她呆若木鸡的样子,嬴政终于有了一种掰回一局的神清气爽,睨她一眼,平静道:“寡人赏赐你百金,你用以布善、买石磨、赠里典,分文未取,如何会贪墨?”   且她身怀之物,随意一件都价值不菲,更别说随便就赠的方子,嬴政有时甚至怀疑,难道她真的是天上来,所以对人间荣华富贵毫不在意?   一点不知道自己在嬴政心目中的形象如此高洁,孔澜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以前的形象太好了。   “还不起身?”嬴政忍不住道。   就她那小身板,再跪着,他怕她直接晕了。   “臣腿麻了……”孔澜龇牙咧嘴,跪久了有点腿麻,寺人极有眼色,快步上前扶起龇牙咧嘴的孔澜,轻声道:“孔大博士可安?不若叫婢子给你揉揉?”   借了一把力,孔澜起身,摆摆手,“不用不用。”   腿麻的叫她五官乱飞。   嬴政瞧她这幅样子,没好气道:“你这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孔澜眨眨眼,无辜道:“臣确实是来请罪的。”   说罢,孔澜走到几个箱子前,打开箱子。   嬴政本就对那几个木箱子好奇,随之看去。   只见一个个箱子里装着的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好似狼牙,辟邪之用。”寺人小声道。   里头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头骨。   “这——”嬴政见状,也来了兴趣,拿起其中完整的皮毛,看起来像是熊的,正准备夸赞一句好皮,从皮下面噼里啪啦掉下不少金饼。   “当啷——”   金饼落地,金灿灿的掉在地上尤为显眼。   情绪一贯内敛的寺人,在看到这各个如拳大的金饼也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嬴政皱眉,好似意识到什么,走到木箱子前,把上面的东西拿开。   底下金灿灿的金饼映入眼帘。   数量之多,怕是有百数。   嬴政和寺人同时看向站在一旁的孔澜。   只见孔澜不紧不慢的再作揖,正准备再跪一次来一句“臣有罪”,还没行动,就被嬴政用佩剑挡下。   孔澜双手高举,无辜看他。   嬴政抽了抽嘴角:“说罢,怎回事?”   “臣献纸之后,商贾争相求见,以金帛相赠,臣收之,自是有罪。”孔澜说的有理有据,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差点给嬴政气笑了:“那你是叫寡人同流合污?”   孔澜老神在在:“知而弗敢论,是即不廉也。此皆大罪也。”   意思就是说:明知有人犯罪却不敢依法论处,这是重大的罪行。   嬴政有点闹不明白这人到底想做什么,皱眉:“你想寡人治罪?这些你既已缴,何罪之有?”   “大王如何知我如数上缴?”孔澜反问,注视嬴政,定定说道:“大王以臣忠心且品高,故言臣必不受。然实则,若臣上有父母,下有稚幼,多老弱,俸薄禄微,臣固受之矣。犹大王遣顿弱、姚贾使于列国,以金赂其臣然。”   她顿了下,在嬴政微微瞪大的瞳孔中,道了句:“臣亦弗能拒也。”   嬴政虎目怒瞪,却没暴怒,音色沉沉道:“澜卿是觉秦国大臣人人皆私下受赂!?”   寺人仓惶跪地。 第36章 堵不如疏:服只是不反;但跟,是愿意为大秦拼命   “什么!”   翌日一早,得知孔澜被大王押下,蒙武大惊。   “孔君侯被大王擒下?”粗狂的声儿骤然拔高,颇为不可思议,连连追问刚刚下值的蒙恬:“怎回事?”   蒙恬也不解,毕竟昨日傍晚并不是他在大王门口当值,只是听下值的兄弟说了两句。   说来也怪,在别宫当值,大家贯来不敢传,生怕被治罪,但这回,许是事情闹得太大,当值的兄弟都嘴多了两句。   “说是大王怒,要处死孔澜大博士。”蒙恬小声道。   忧虑重重。   “什么!?”蒙武更惊。   心中又惊又急。   他与旁人不同,这孔澜是对他有恩情的啊!   不只是曾经的救命之恩,就是后面,对方愿意给他食方子,这也是太大的交情。   蒙毅和蒙嘉走来,听到这话,两人对视,面上皆是困惑。   身为中庶子的蒙嘉更是直言:“这孔大博士,大王喜之,重用之,如何会被处死?”   负责为秦王看守铸王剑,蒙嘉最近几日并不在咸阳宫,日日驻在器坊或者在左丞相隗状府上,朝中事不清楚,但他清楚孔澜得宠啊!   最近秦王压根没找过他,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忘了。   “此事必然有跷欹(蹊跷)。”蒙嘉道。   蒙武心中急切,惹了王怒,若是一个不好,就会被处决,他能赌吗?自然是不能,这可如何是好?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厅堂快快踱步,思量想去,一口道:“不成,我得进宫见大王。”   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孔澜死啊!   蒙恬一惊,正准备伸手拦:“阿翁等等——等等——”   “主上——大王使者来报——”舍人(家臣)急切进屋,打断了蒙嘉的动作。   大王使者?   几人面面相觑,皆不得其意。   不得其意的不止是他们,不少大臣刚听闻昨日咸阳宫内出了事,大王大怒,紧接着便受到上朝的传召。   等众人着急忙慌的穿好官服,赶去咸阳宫内,发现今日来的朝臣尤为多,几乎已经赶上难得一次的大朝会。   心有不安,却又不知缘由,只能随着旁人一同走入殿内,按照爵位高低,跪坐在两侧草席垫子上。   人陆陆续续的来,但还是没人知晓发生了什么,皆是回不过神,趁着大王还未到,彼此交头接耳,连连询问。   “可知是什么事?”   “不知。”   “莫不是和孔澜大博士有关?”有人猜测。   毕竟有个位置突兀的空着实在显眼。   “这——”有人低语,“莫不是又要弄出什么大动静?”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众人对于孔澜,那是真又爱又恨,这人确实是个人才,可……   处处拔头,必然叫人怨之。   “秦纸刚出,正是大王欢喜的时候……”有人低语。   这朝会莫不是来赏赐孔澜的?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可是秦纸啊!   许慎这回聪明了,不发表任何言论,目光淡淡的垂在地上,谁来问话都说不知。   “左丞相,可知是何事?”有人询问隗状。   隗状摇摇头。   又有人问右丞相王绾,王绾也摇头。   片刻,随着寺人出现。   秦王入朝,嘈杂声消失。   玄色曲裾拖地,身形挺括,大步而来,头戴通天冠,神色清清冷冷,随着他入殿,众臣尽俯首行礼。   等嬴政到上首后,众臣起身行礼,齐声道:“拜见大王。”   “平礼。”嬴政回礼,声音沉沉。   众人借由衣袖抬头窥之,瞧见大王脸色阴沉,丝毫不像是因为秦纸而大喜的模样,心中更是困惑。   “来人呈上。”   嬴政开口,大臣们面色古怪。   左右丞相端坐左右百官之首,彼此对视一眼,瞧见对方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也并未得到消息,都是老对手了,对方几斤几两,做了什么事,心里头弯弯道道一清二楚。   难得这次两人都没收到信息,只知道与孔澜有关。   谒者捧着木案一个个走了上来,后面跟着前后扛箱子的士卒。   托盘上垒放着数个金饼,大小厚度均细腻,不似民间私造,更像是国造。   当然,在场之人断不会觉得,这金饼是赏赐用的,没瞧见陛下的表情黑的都快能杀人了吗?   谒者呈上后,一个个金饼在大殿正中的案几上,清晰分明,咸阳宫阳光本就不错,这么一照金光闪闪,尤为刺眼,木箱打开后,里面也尽是金饼,怕是有百数不止。   旁人忧心,但姜善见状那真是眼前一亮。   这金饼该是治粟内史的才是。   旁边的少府掌事秦观眼神鄙夷。   “众卿可知此是何物?”嬴政环顾一周,缓缓开口。   大臣面面相觑,迟疑不敢作答,唯恐有诈。   好在,嬴政也不指望这群人能答,自顾自的说道:“这是齐国的金饼。”   “这——”有人生疑,疑惑道:“这齐国的金饼怎会在大秦?”   金饼与货币一样,每国都不一样,但和钱币不同,金银只按重量和纯度,不按规格,到处都可用。   即便如此,这么多齐国的金饼出现在秦国朝堂之上,也很不正常。   众臣纷纷看向大王。   嬴政并未告诉他们金饼从何而来,而是话锋一转,问道:“诸君可知寡人花了多少金子买通郭开?”   提到郭开,大臣神情发生变化。   谁不知赵亡一事基本已成定局,除了邯郸一块,赵地都已归秦,打破邯郸也只是时间问题,而赵国为何败的如此轻巧?   表面来看,是赵国大军不敌大秦,是军事失利,但众人也清楚,大秦所用离间计功不可没。   不然廉颇未必会被流放,抑郁而亡。   后来又收买赵王宠臣郭开,离间李牧与赵王,叫李牧被杀,至此,赵国再无人可用,王翦大将军便能长驱直入,以力破之。   此时大王提及郭开……   再看看那些个金饼,众人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这是有人收了贿赂,被大王发现?   瞬间,众人心下一凛。   秦律严苛,不允许受贿赂,更是收一文钱都得责罚,但……   官场之上,处处都要打点,处处要钱财,仅靠赏赐和田亩难以度日的百官何其多,谁敢拍拍胸脯道自己从未收贿?   蒙嘉更是心头一抖,身为中庶子,宠臣这名号贯来是落在他头上,而他确实也没少收……   难道秦王是在敲打他?   他拼命回忆,自己近日是否收了贿赂,手心顿时都是汗。   近些日子,他也没少收啊!   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蒙嘉坐如针毡,坐立难安,心中已经想到若是大王知晓,自己必然会死。   他要主动说吗?   亦或者,其实大王只是诈一诈他们?   不只是蒙嘉,在场起码一大半的人都这般思考。   为数不多几个置身渡外的,也只是若有所思低头深思。   短短几句话,叫大臣们的心猛猛提起,大脑空白,皆不敢言。   而嬴政话锋一沉,并非暴怒,而是透着风雨欲来的平静:“寡人一直觉得赵王昏聩,任由臣子被收买。如今看来——”   他环顾一周,声音骤冷:“寡人也未必比他们高明多少,不过是他们此前未曾对秦做同样的事罢了。”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蒙嘉等本身就收了贿赂的更是额间冒出虚汗。   以秦律而言,他们怕是得死数回!   左右丞相隗状和王绾当即离席,匍匐跪地,跪后起身,皆是一脸殷切:“大王何出此言。”   “大王勤勉,我秦国律法严苛,臣子一心为秦,如何会被奸人所诱惑。”王绾连声道。   隗状也是一脸赞同:“这赵国如何与我大秦并论?”   余下众臣子皆言称是。   当然,众人自然是看出大王话中有话,可问题,这话,他们不能受啊!   这话,看似是说秦王自己不够高明,但含义不就是说他们之中有人被贿赂了吗?一时间,众人脑海中各种事情,翻来覆去的回忆,生怕被人抓着把柄。   看下方百态,嬴政心中并无怒意,脑海中甚至浮现出昨日与孔澜所言。   生出一个念头:果真如此。   【澜卿是觉秦国大臣人人皆私下受赂乎!?】   孔澜抬头,直视嬴政的目光,不避不让,摇了摇头。   嬴政冷冷看她。   身为秦王的威严被挑衅,见她又是一副淡然姿态,更是心中大怒,寺人垂首跪地不敢起。   “臣不知道。”孔澜开口,声音稳定从容,“臣不知道朝中是否人人受赂,臣独知一事:大王若以人性测人心,最终得到的,必然是失望。”   殿中空气凝住。   寺人更是被孔澜此语吓得一动不敢动。   何人胆敢这般与秦王说?   嬴政的眉宇深深拧起,身子前倾,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审视的眼神。   极具压迫性的威压袭来,更别说,他是可以随时掌控一人生死的秦王,此刻摄人的视线足以让殿中任何一个臣子汗流浃背。   即便如此,孔澜依旧没有退。   “朝中大臣,必然是一心为秦。”孔澜见嬴政没叫人将自己押下去,便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透着病弱无力的语调,但没有出现任何颤意:“晨起入府,夜半归家,乃常态。”   “复有何国不问门第、唯才是举者乎?唯大秦耳!故四方之士,咸来归之,展其抱负,施其所学。”孔澜语气铿锵有力。   嬴政拧起的眉落下,眼中闪过自豪之色。   他自然听出孔澜语调中的欢喜。   唯有爱秦者,言语之中才会生出喜爱。   “可咸阳米贵。”孔澜语气惆怅,眼中带上悲哀,这是现有经济体系下不可避免的。   “一筐柴、一斗粟、一匹布,一个下大夫的俸禄要养一家老小,应付同僚之间的礼尚往来,官吏之中没有公爵之身的不在少数。”   “若是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自然会有更多的理想奋斗者。”   嬴政的表情一顿,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问:“所以澜卿是在替他们叫屈?”   “臣是在说一个事实。”孔澜没有接这个话头,和领导开口尚且不能随心所欲的说自己的想法,更别说眼前的是能掌管生杀大权的秦王。   “人有七情六欲之祸,有父母妻儿之念,有柴米油盐之忧,再忠诚的臣子,回到家面对柴米油盐也是无可奈何。”   “俸禄是死的,日子是活的,家境贫寒撑不下去了怎么办呢?”   “今日收一金,明日拿一帛,起初许是战战兢兢,后来便成了习以为常,人性是如此。”   孔澜看向嬴政,语气带着些许叹息:“大王,水至清则无鱼。”   嬴政不怒反笑。   只可惜,笑意不及眼底。   跪在旁边的寺人们更是不敢抬头,烛火摇曳,照的人落在地上的影子,随之晃动,叫人不敢呼吸,亦不敢动作。   许久,久到他们以为孔澜大博士必然要惹大王怒,许是会被押入大牢,或者直接被杀死也不奇怪。   一声短促的嗤笑打断孔澜的言论,嬴政冷笑:“所以澜卿的意思是,寡人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些人蛀空秦国?”   “臣的意思是——”孔澜直视着嬴政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大王发现朝中大臣都受了贿赂,难道要全部杀死吗?”   一旦开了口子,若是百官互相攻讦,怕是会生乱,秦根基未定,现在又不是大统一的局面,在秦国当不得官,去别的国家也不是不行。   嬴政无法像朱元璋一样把人全杀了。   一是现在不是大一统时代,人才可以到处乱跑,二是现在的文化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嬴政多少得顾及自身形象。   真因为清楚这两点,孔澜才如此问。   殿中彻底安静。   这回,好似连心脏都不敢再跳动,屏息凝神,静默不言。   全部杀死?!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法以严苛著称,犯法者绝不宽贷,可若是都杀光了,还剩谁?   六国未灭,天下未统,他把朝堂上的人都杀光了,谁来替他治理这个国家?谁来替他征战沙场?   嬴政心底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是经不得细查,但嘴上他道:“寡人亦可杀一儆百!”   孔澜看似面色如常,实则后背已经湿透,她清楚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冒险。   “那大王必然会失去百官的忠心,往后又有谁愿意为秦地舍生忘死?”就算现在不少士大夫是为了抱负而做官,但谁能饿着肚子做官呢?   嬴政心底怒火腾升,面色阴沉,看着相当危险。   在孔澜想着自己要不要跪下求饶命时,那怒火却又生生压下。   良久,嬴政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那依澜卿之见,寡人该如何?”   孔澜垂下眼睛:“大王,服只是不反;但跟,是愿意为大秦拼命。”   “难道大王不想要,能够为大秦拼命的臣子吗?”   “大王,这堵不如疏啊!”   寺人的眼皮子一跳,暗道不妙。   ……   【大王,这堵不如疏啊!】   【大王何苦做恶人,倒不如叫他们自己把收取的贿赂交上来。】   【叫他们不仅自愿上交,还能感激涕零叩谢大王恩典。】   【咱们遇到任何问题,先要找到主要矛盾。】   短短几语出现在脑海中,已经坐在殿内上首的嬴政回神,心脏跳动沉声有力。   也就是那一瞬间,政治素养极高的嬴政当即了然,孔澜的才华堪比著书《商君书》的商鞅,留下《韩非子》的韩非,这两人已死,但孔澜却还活着,这着实叫人觉得有趣!   回过神来,嬴政心情又有点复杂,他从一开始对于收贿赂这事就打算杀一儆百。   此前,他便让人盯着商贾,看那些商贾与何人交流,他心知肚明,纸出,必然有商贾贿赂百官,本想欲擒故纵,届时杀一儆百,无疑是最能敲打百官,叫他们恐惧而不敢,没想到被孔澜先行一步。   还被道“不可用人性测人心”。   不可用人性测人心?嬴政心底反复念这句话,总觉得有趣,连怒意都淡了不少,反倒是生出看戏的念头。   垂眸看去,殿内大臣露出百态,慌乱有之,平静有之。   而这里面有多少人收了商贾的贿赂,又有多少人,把秦国的机密泄给他人?想到此,嬴政恨不得诛杀之,但那念头来的快,去的也快。   毕竟孔澜提醒了他一点,他所要的不是屈服,而是众人皆能为大秦拼命!   统一诸国!一统霸业!   压了压心中思绪,嬴政的手指缓慢地敲起桌上的矮几,发出一连串微不可查的哒哒声音。   心中的烦乱逐渐散去,嬴政神情冷静,甚至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静,且并无愤怒。   他倒要看看,这堵不如疏到底如何!   思及此,嬴政面上不动如山,几乎叫人看不出他的心绪。   下首之中,沉默观望有之、义愤填膺有之、心虚错首亦有。   隗状和王绾站在下首,偷摸对视,皆不明大王到底是何意。   李斯目光微垂,心中念头不止,总觉得这事蹊跷,大王若是真要处理贪腐,何至于在大朝议上当众议论?这不似要处理,好似更像是敲打之意。   敲打?   脑中迷雾好似被惊雷破开,李斯眼中闪过恍然。   敲打!   必然是敲打。   但陛下要敲打何人?   余光瞥见同僚们窃窃而语的模样,李斯心底一冷,紧接着便是汗毛直立:大王是敲打所有人!   朝廷内外,谁敢说自己真两袖清风,从未受过贿赂?   他人不贿,不过是位卑言轻,不屑于之,真到了他们这尊位,什么贿赂的没有?   价值千金的骏马,百金即可买到,此可算贿赂?   绫罗绸缎,以布匹价格买之,可算贿赂?   实打实送钱实属愚笨,律法再严苛,若是有心,处处都可走巧道。   李斯心下冷汗,秦王的性格他是在了解不过,即便于情来说,殿内这么多人,必然不可能都杀了。   但杀一儆百,再所难免。   而谁又会是那个“一”?   李斯不敢细想。   谁都有可能是那个“一”。   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不成为那个“一”!   他目光如炬,敏锐射向对面几人,心中思忖是谁捅上去的?   眼看旁边的冯劫好似蠢蠢欲动,生怕被人抢了一步,李斯快速起身,走上前,行礼,义愤填膺道:“大王可是念有人贿赂我大秦官僚?此事必然要深究!万不能放过这些个吃空饷之徒!”   此言一出,下方一静。   不少人脸色煞白。   秦法严苛,人人可知,这若是被抓出来,死倒是轻巧的。   “不错。”嬴政点点头:“既如此,押上来吧。”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惊。   大王果然抓着人了?到底是谁?众人皆不语,目光齐刷刷的往后看去。   “嘶——”   “是她?”   “怎会是她?”   碎语响起,众人皆是一脸惊讶。   只见,殿门外,一身淡色曲裾的孔澜缓慢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卒,面容惨白,唇无血色,瞧着便是病弱之态,且并未穿官服。   见她出现,众皆哗然。   这罪臣?莫不是指孔澜?难道这纸有蹊跷?   蒙武见她来,脸色大惊,硬生生忍着没有起身,想知晓事情原委。   孔澜受贿?不,绝无可能!蒙武打心底不信,锐利的视线扫向群臣,心中思忖,是谁陷害她!   坐下首的赵高见是她,心底一咯噔,紧接着升起愉悦。   他与对方虽无利益冲突,但不喜就是不喜,对方上次如此羞辱他,这回栽了跟头,实在是美哉。   朝廷百官皆有不同反应。   孔澜走到殿中,呼吸急促三分,面色惨白如纸。   “臣孔澜,望大王查明真相!”孔澜抬手作揖,虚弱至极,但神情依旧桀骜,为了做戏,她连早饭都没吃,还特地给自己的脸抹了粉。   嬴政瞧她模样,想到昨日她请罪的姿态,嘴角抽抽。   脑海中响起昨日两人说的话。   【不若押我做局?】   【大王假意收到一竹简,上面有受贿大臣的名字,亦有我,大王在我家中搜出金银,我拒不认罪,并道全然不知。】   【大王借此威恩并施,道出名单一事,却言此必然是别国使者计谋……】   【这匿名上缴便不予追究,若是不缴便是同流合污,自然当罚。】   正了正心神,嬴政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按照两人做局,继续冷声道:“你说你无罪,这些金银又作何解释!?”   “这些是商贩所赠,但里头只是一些吃食……”孔澜急切解释,声音太急,跟着又咳嗽了起来。   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病态,好似受了刑法一般。   嬴政都跟着紧张了一下,生怕孔澜把自己给咳过去。   大殿内百官神色各异。   “大王、此事……可是有误会?”有人试探性的问道。   另一人急切开口:“有何误会?此人来时便不对劲,又是石磨,又是秦纸,还弄什么布善,想来都是别国计谋!毁我大秦根基!”   “孔澜献纸有功,大王三思啊。”蒙武忍不住开口。   “功过不抵,若是别国做细,自然得处死!”有人反驳。   孔澜默默记住那几人叫嚣最狠的,记小本本。   很好,这几个人撞枪口上了。   下次嬴政再杀鸡儆猴,她肯定不拦着。   唯有李斯等少数几人,意味不明的瞧她,其中姜善看看她,又看看嬴政,最后脸上落得“原是如此”的微妙眼神。   啧。   她就知道,秦朝的老狐狸太多,这局怕是不能让所有人信服。   不过无碍,聪明人哪有那么多,多数都是实干型的,只要多数人不敢再继续收贿赂,他们的目的就算是完成了。   思及此,孔澜咳嗽的力气越发虚弱:“咳咳咳!大王,臣一心为大秦,若是真想与商贾同流合污,何必不直接游走别国,再献纸呢?”   演戏上头的孔澜疯狂给自己加戏,上次被坑过一回的许慎看她这般模样,莫名大感不好。   孔澜一边演戏,还不忘给嬴政使眼色,让他别顾着看,还有台词要说呢。   嬴政嘴角克制不住的抽抽,撇开目光不去看她,沉沉开口:“有人密报,孔澜献纸之后,与咸阳商贾多有往来,偷泄秦纸秘方,收受金帛无数。”   说罢,他指向下方金饼:“这便是证据。”   这反转来的猝不及防,大臣一个个皆傻眼了。   等等……   谁那么蠢?举报她泄露秦纸?   不是,那东西就是她献的!   若是别的,例如窃取秦国军事机密或者什么,他们还能理直气壮的说此人不可信,但是窃纸?谁?你是说献纸的人,又多此一举的偷窃秦纸,私下卖给别国商贾?   玩呢?   她真想叛秦理由可以千千万,但绝不会是泄露秦纸秘方,因为那本就是她献给大秦的!   到底何人会干这么蠢的陷害?!   众臣子面面相觑,党派之争、学术之争、利益之争一贯不少,私下斗争自然不少,但……哪家那么蠢,竟然想用这事扳倒孔澜?   不是,这陷害未免也太低级了吧?!   连赵高都止不住心想,莫不是韩游那个蠢货干的?   只听到嬴政沉声,眼神意味不明的看向众人:“递来的竹简之上,不仅有孔澜之名,还有不少爱卿的名字——”   底下还在想谁陷害的臣子们纷纷抬头,一脸惊色。   “大王,这必然是陷害!叫我大秦内讧啊!”王绾连声说道。   连一向与他不合的隗状也道:“大王三思啊!”   “大王三思啊——臣是被冤枉的,或许那些个大臣也是被冤枉的。”不忘给自己加戏的孔澜连声哀道,声音凄凄惨惨。   诸位大臣一听,连连称是。   下面乱做一锅粥,嬴政被吵得有些无语,瞥了眼一副看热闹的孔澜,瞧见那家伙偷瞄左右。   嬴政:……   这戏也是给她看美了。   “咳咳!”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殿下声音顿息,嬴政微微颔首,看向众臣:“寡人自然知晓,寡人不疑在座诸卿,这商贾必然如陷害孔澜一般,陷害诸臣,怕是也给了诸君不少金银或者他物吧?”   说着他指向下方的金饼。   敲打之意明显。   此言一出,曾经收过贿赂的臣子们面色一僵,谁也不知道,大王手中的单子到底写了几个人的名字,到底写了多少金银。   但不少商贾确实在得知秦纸之后,有意无意,给他们了不少东西。   不该拿!   这不该拿啊!   众人心中止不住后悔,而与秦纸一事无关的官员则松口气,心有余悸,生怕牵扯到自己。   没等众人心有不安,听见嬴政淡淡道:“自今日起,凡有人以金帛或任何形式向秦臣行贿,臣工须于五日内向少府上报。主动上报者不问责,寡人还有赏。   若有瞒而不报者——”   他视线冷冷看去。   众臣子面色皆凝,纷纷低头。   他语气极轻,压迫感极强,勾了勾嘴角,眼神渐冷:“寡人料想诸君不会受贿赂。”   不少人心底已经万分悔恨,就怕嬴政真的彻查到底,倒是顺藤摸瓜,谁敢保证自己不会被罚?   眼看下方众臣皆瑟瑟而不语,敲打过后,嬴政语气收敛不少,又道:“商贾求纸方,不过小利,若是利益百倍于今日,届时又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茫然,误以为大王是叫他们表忠心。   臣子们顿时感到口干,正准备开口。   嬴政抬手拦下他们的话:“寡人知你们家有老小,田地不丰行商不能,靠俸禄过活,即日起自百官俸禄增三成、秦纸一刀。”   “王绾、冯劫。”   “臣在。”两人出列。   “敕尔等即日起,拟定百官行止之则,厘定合于职守之程,岁终咸有赏。”   “唯”   众臣子齐齐回不过神来。   只要把贪污的东西交上去,就不用受罚了?   不仅不用受罚,还能加俸禄?往后还有奖赏?   一时间众人心情跌宕不已。 第37章 羊毛制品:人民的生命安全前,不能出现侥幸心理   朝会风云过,但余韵不散。   嬴政允许众臣宵禁后前往少府递交贿赂。   于是乎,不少人带着贿赂,专门赶在宵禁后前往少府,而整个少府一连几日灯火通明。   几日后。   风声暂歇。   闲来无事的午后,大大小小的府中,各种谣言止都止不住。   “你听说了没?”   “何事?”   “听说什么?”   “欸!有不少人收了商贾的贿赂哩!”   官吏们观者如堵,纷纷聚在一起唠嗑两句。   一听这事,消息灵通的人就知晓说的是昨日朝会,朝会他们自然是没机会参加,但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贿赂一事可谓是人尽皆知。   还没说两句,就听到一声问:“你们几个还躲懒?”   几人回头。   檐廊对面迎面走来一头戴高冠的男子,众人滋溜一下站直。   左丞见他们聚在一起,没好气的道:“事务不忙了?”   众人不敢答,只对着左丞作揖,行礼问好:“上官。”   左丞刚得了少内令,心情甚好,见他们闲聊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今日起,所有官吏俸禄都涨三层,你们都去登记好,莫要遗漏。”   原以为会被训斥的众人愣住。   涨、涨俸禄!?   在秦国,想要俸禄就得有功绩,无论是军功还是其他,总之不存在平白无故得赏赐一事,更别说是“涨俸禄”,这个词都未曾耳闻。   前所未闻啊!   “涨、涨俸禄?”几人不敢信,面面相觑,同时作揖,看向左丞疑惑不解:“请上官为我等解答一二。”   左丞见他们惶恐不安的样子,嘴角生出笑意,丝毫没想起自己刚听闻这事的震惊。   “大王仁慈,知晓我们过活不易,于是加了俸禄。”说罢,他想了想又叮嘱两句:“若是有商贾对你们行贿赂,万万不能受,听闻那孔澜大博士就是被商贾陷害受赂,大王从她府上搜出不少金银。”   “还有这等事?!”   刚刚还在讨论这事,这回是搞清楚前因后果,几人面露惊讶,同时露出不屑的神情:“那些商贾尽会这些下作手段。”   “就是!想害我大秦官僚!”   皆是义愤填膺之态,无论私下是否与商贾交好,这时候都得划清界限。   左丞见状点点头:“大王势必要严查,你们自己掂量掂量,若是有人收了商贾的钱财,把秦纸透露出去,速速去少府自首,大王道,自首者不追究,若是这几日不去,到时候被查出来,怕是也得落个人头落地。”   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向几人。   秘方他们肯定是不知道的,但上头发了秦纸,虽都有定数,但不少官吏都偷摸着给商贾看看,甚至胆大的卖一张,律法是严苛,但耐不住躁动的人心。   尚且不知道有多少人这么干了,风言风语出了不少,人人有利可图时,自上而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得不说,大王敲打的及时。   没来得及干的,忍不住心有戚戚,庆幸自己没干,真的卖了的此时怕是已两股战战。   “左丞您放心,吾等必然与那商贾划清界限。”有人立刻接道。   他又没卖,自然有底气说。   “是极是极。”   “吾等不屑于这窃窃者为伍!”   争相开口,左丞点点头,笑着道:“你们知晓就好。”   秦朝官场动乱自上而下的牵动无数人。   其中就有不少尝过甜头的商贾。   这纸他们自然是想要,秦国当初虽然说会卖秦纸,人人可买,但这事压根就没一个苗头,等不及的已经跟熟悉的官僚意思意思。   只不过,这意思还没开始,那些个官僚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商贾被挡在门外,往日没几分情面的更是干脆不见客。   怪哉怪哉。   齐国富商贺游与楚国富商崔文也是如此,纷纷被拒,好不容易尝到了一些甜头,就断了,可不就是叫两人难受吗?   正因物以稀为贵,这些秦纸数量虽少,但卖价高啊!   可问题在于,往日与他们交好的官员纷纷避而不见,甚至连原由都不愿意告知,哪怕两人一再提高酬金,对方也依旧避之不及。   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驱逐,更是摸不着头脑。   贺游心中遗憾,很是不甘,转头脑子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用金钱开道,窃了这秦纸的方子,或许也不是不行?   “咱们要是能拿到这纸的方子,多少金赚不着?”贺游好似无意的同崔文道了句。   崔文一听,动作一顿,缓慢道:“这秦王不是说,这秦纸天下人可用?以后或许咱们也能卖。”   他刚说完,贺游皱眉,压着声音说道:“崔君难道还不知这是秦王的诡计?若是楚国得此方子,会把纸卖给别国吗?”   听闻这话,崔文拧眉深思,点点头又摇摇头:“即便是卖,亦不可能低价,非王孙贵族不可用,非豪门世家不可用。”   这两句话一说,贺游摆手:“没错!这必然是秦王的诡计,表面上说是秦纸人人可用,但一定会控制秦纸数量,叫文人纷纷往秦国跑,借此壮大。”   这话,听着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   应当说,以秦王的个性,非常有可能。   “若是能够拿到这方子,你献给楚王,我献给齐王,这加官进爵如何是梦?听闻这孔澜,就是因为献了纸,哪怕是女子,秦王都封她为大博士……”说到这,贺游眼中生出不屑。   若是他拿到这千古奇方,献给齐王,必然不是一个个小小的大博士,怕是这九卿、丞相都能坐上一坐。   “可——”崔文迟疑不定:“这秦国必然把方子看的极重,若是想取怕是不易。”   “千金开路,何事不可?”贺游认真道,大手一挥:“千金不成,万金亦可。”   说罢,他语气透着意味深长:“崔兄,这世间何人能敌千金之诱?”   崔文心中意动不已,若是他真的拿到方子,哪怕是被秦国诛杀也无所谓,到时候秦国的产业都不要,他回到楚国必然能得上等爵位,从一商人变成朝中大臣,就如同那吕不韦。   这吕不韦又有何能耐?不就是压对了人嘛!   若换做是他,又有什么不可的?   商人逐利,此事闭着眼睛都晓得有利可图,且不只是钱,若是真弄到手,什么名利得不到?自然是心动。   “那一切,有劳贺兄了。”崔文起身,与之行礼。   贺游露出笑,势在必得。   两人想要拿到方子,但是问谁拿就是另一回事,献方子的人,他们都知晓是那位孔澜大博士,而这人凑巧也与他们有些渊源。   择日不如撞日,两人一拍即合,把所有的金饼都带上,还好好打扮一番,准备去孔府拜访一二。   最近几日,咸阳城里外都热闹,咸阳城外城本就没有城墙,不少住在外头村子里的人也会图便宜,来咸阳城买新奇玩意豆制品,以至于本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肩而行的道儿也变得拥挤。   役车是庶人所坐,只有一匹马拉着的车,走的自然不快。   大概两刻抵达士大夫所住的闾。   “停马。”贺游道。   特地叫马车在里口停下,为表态度,徒步往里巷走去。   孔府的门头在与巷子里其他高门大家不大一样。   到了孔府门口,两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厚实带着淡淡的香味的木牌子,上面刻着两人的姓名、籍贯、身份信息,求见对象和具体事由。   最为正式的拜访。   “你们俩去,把东西递交给谒者。”贺游使唤身旁的舍人。   舍人接过,低头称:“唯”   拿着木谒踏上石阶,就听到有人拦下:“来者何人?”   “楚国/齐国商贾特来拜访孔澜大博士。”舍人(家臣)行礼,把木谒高举过头顶。   护卫见状皱了皱眉,道了句:“你俩候着。”   说罢,从旁边的角门往里走,过了会儿,一穿着褐衣的老者出来,接过两个木谒,细细看了看,道了句:“我家主最近体弱,不见客,劳烦两位下次再来。”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之事,没想到谒者突然这般说。   舍人面面相觑,从口袋拿出几十秦币:“两位劳驾通融——”   这钱还没递出去,只见谒者面色一怒:“吾家主上身体不适,尔等便是给再多也见不得,速速离去!”   “叮叮叮——”   几个秦币被他甩开掉在地上。   商贾舍人神情一僵。   说罢,谒者双手背在身后,往里走去,护卫见状也不贪地上的秦币,只是挥手呵斥:“快走快走,家主不见莫要在这碍事。”   两舍人见他们手持武器,自然不敢争执,捡起地上的秦币,连连掩面离开。   信心十足的贺游与崔文见舍人回来,正准备上前进府,却被舍人拦下。   “主上、这这孔大博士不见啊。”   “说是身体不好,不见客。”   舍人一前一后道。   两人愣住,连声问:“可是钱不够?”   “给了,给了,那人不收,还叫我们快滚。”舍人捧着手上一把秦币,连连哀叹,为了不叫自己受苦,夸张说道:“说我们不走,就要把咱们拖到府门了。”   贺游愣住。   怎、怎这孔澜也不见?   莫不是,他们收纸一事被知晓了?   崔文皱眉,压着声音问道:“贺兄,这如何?莫不如等到交麦面的时候?咱们在好好与那孔大博士说说?”   这闯官宅是要被抓的,他们也没能耐强行进去呀。   贺游皱眉:“咱们先打听打听,这秦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突然都避之不及?贺游不解,崔文也不解。   确实,还是先打听打听。   至于孔澜本人,听见谒者禀告,对于商贾拜访一事并不在意,只以为两人是来催麦面,吩咐林琅去食坊问问麦面的进度,也就没放在心上。   两位商贾运气不好,正凑到她闭门不见客的时候。   和嬴政做局成功把群臣闹得心慌慌后,深藏功与名的孔澜就以“病弱”为由,被“请”回家修养。   嬴政怕她真不行了,为此还赏赐了不少药材和金银,并嘱咐孔澜在家好生休息,顺带警告姜善不许打扰孔澜。   是的,不许姜善打扰。   不得不说,管财务的人都精。   自打咸阳殿“敲打”一事后,姜善料想不对,这收来的贿赂怕不是小数,于是日日都去寻嬴政,在殿内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就为了瓜分一些收上来的金银。   旁的不说,一开始嬴政对这些“贿赂”并没想着有多少,但随着少府登记的越来越多,都快万金不止。   无论是嬴政还是少府主事秦观都大吃一惊。   更是急得姜善日日睡不着觉。   这些东西,怎能都归少府!?   大王难道你还不知道现在国库空的都能跑马了吗?!   不得不说,兜里没钱的财务部部长,战斗力那是真的强,惹的嬴政只得捏鼻子分他一半。   姜善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这点钱到国库那就是杯水车薪,明年下拨的农具钱没凑齐,更别说旁的,好不容易把军饷凑齐运出去,都算他本事大。   所以他想要八成。   气的秦观少府差点在咸阳宫当着嬴政的面,骂他:利令智昏!   姜善不甘示弱,与之对骂。   少府毕竟是秦王的私库,一直都是秦氏中人掌管,秦观以族排名,算得上嬴政的小叔,但年纪却比秦王政小一些,与姜善一贯不合。   俩都是管钱的,自然合不到一块去。   姜善和秦观对这笔天降横财,没少吵架,而这事吧,又与孔澜有些关系。   鬼使神差,他深刻意识到,孔澜这人许是天生带财!   是的,招财。   这等人才,合该是来他治粟内史才是!   于是,姜善敲定了挖人的决心,每日不忘派人嘘寒问暖,若不是实在太忙,他就差自个儿亲自登门拜访,就是想问问她有没有跳槽的念头。   孔澜:……有时候,确实能感受到无助。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被姜善扰的只得闭门不见客,深藏功与名,得了几日休假,孔澜自得其乐,一点不知道自己被商贾盯上。   难得没继续忙碌,也没熬夜写报告,近日都是好眠,睡到日头高照(六七点)才起。   打开门,阳光洒满秋意盎然的庭院。   庭院左侧种着一株橘树,结了不少绿油油的小橘子,气味酸酸涩涩。   她住的屋舍是府内最好的一间房,居轴线正中,出门便能看到小庭院。   只不过院花草都被林琅改种菜,出了屋子,扑面而来的腐烂恶臭,旁边几口大缸,就算是被盖着也是一股滂臭的味儿。   嗯,特制化肥,主要材料除了臭鱼下水袄肥之外,就是那传承千年的农家肥。   孔澜深吸口气,屏住呼吸走到院中,弯腰观察种子出芽率,没想到她带的那些个蔬菜种子还不错,发芽率挺高,有70%左右,到时候等大一点再移苗,冬天就搞个暖棚。   孔澜真切希望这些都是抗病害耐储存的蔬菜、瓜果,至于不好留种,和种子蜕化这事,到时候只能交给专业人士了,在秦国早就有专门进行培育的官职,名为司农。   等蔬菜长出来,她带着成品寻找司农,有实际成果总比口说无凭来的叫人相信。   届时再叫司农们研究找母种,杂交培育试试,比她自己瞎整来得好。   看完蔬菜,憋着一口气的孔澜快步往前院去,她倒也没有能在臭味里安然自若的精神。   主上——”   “主上。”   穿过连廊,在做活的婢和奴见她来,欢喜的打招呼。   孔澜一一回应。   走到前头的庭院,空气骤然清新,前院种的主要是枣树,有不少已经微微透红,显然是熟了,能打枣子了,就算是不想打也没事,就挂在树上,等秋日自然晒干。   院中正是绿树成荫,花团锦簇之景。   萦绕鼻尖的臭味也随之散去,满面袭来的都是花香。   她忽然就理解,当初她想把前院的花也挪了,为什么言和林琅拼命要拦住她了。   嗯……   为了装点门面,有些东西确实也得保留保留。   说起来,她自打来到咸阳就跟个牛马似的,不停的转悠,这几日恰好无事,孔澜最近不愁功德,每日加的不多,但抵扣她每日的活命时间还是绰绰有余。   回家进度没提升,这事也急不得。   趁着秋高气爽,好好休息几天也不碍事。   修生养息,才能更好的干活。   吃过饭。   晌午时分,孔澜晒着阳光,躺在前庭的长摇椅上,慢悠悠的晃啊晃。   喝着小炉子温煮的柑茶,旁边放着刚出炉的烧饼,空气中弥漫着饼香、茶香,糅杂在一起,叫人浑身轻松悠闲自得。   身心放空,安逸的晃着摇椅。   有点罪过,但不想起身。   孔澜发誓,今天绝对不干活,要安逸、奢侈的休息一整天!   靠在摇椅上昏昏欲睡,脑子一放空,不由自主的开始习惯性算日子。   秋收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来咸阳城已三个多月。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现在场圃应当修筑好,接下去就是收割,十月秋收之际不知道李家村的土豆、红薯丰收情况怎样。   去年把屋舍都翻新了,今年冬天应当也不会再冷……   冬日不冷也就不会……   昏昏欲睡时,冬日厚雪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孔澜身子一颤,猛然惊醒。   等等、冬日?   孔澜坐直身,皱着眉掐指算节气,按照老农的说法暖冬之后必有冷冻,前两年的冬日确实不算太冷,那今年保不准得是个冷冬年。   九月份,按照去年来说,应该还没转凉,但最近几日,明显能感受到秋老虎的威力没往日猛烈,她在庭院晒太阳都不觉得热。   这么一想,孔澜坐不住了,若是冷冬,怕是不好办。   以历史轨迹来说,从秦王政时期,气温确实开始由暖转冷,在“李家村”呆过两年,下过基层的孔澜可太清楚冬日难捱。   李家村那两年,全靠社会人士捐赠的冬衣,大部分村里人才没出事,即使如此,也有不少老人死在了冬日,想到今年会更难熬,孔澜心慌意乱,当即没了休息的心思。   这都什么时候,谁还坐得住休息?   她没能力救所有人,但不代表她能当做不知道。   古代的冬天本就是一场残酷的筛选,但若明知道事情会发生而不做准备,孔澜深觉自己对不起这二十多年的教育和干部名头。   更别说《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一百二十七条明确规定,党员遇到国家财产和群众生命财产受到严重威胁时,能救而不救,情节较重的,将受到警告直至开除党籍的严厉处分。   她这算能救而不救吗?孔澜觉得算!   在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面前,决不能出现侥幸心理。   绝对不行!   “冬天最重要的就是取暖和保暖。”只要这两点立住了,就能少死不少人,孔澜皱眉深思。   在李家村因为靠近山林,不缺木柴,再加上她把衣服都散出去,所以没考虑过冬天取暖的问题,可咸阳城不一样,周边村子里的黔首多数都没有地方随便捡木柴。   这里的山林河流都是有主。   学习穿越人士搞火炕也不现实,现在的黔首睡得都是草席,没有高床一说,且屋子都是泥巴房,不说本身就容易开裂,温度高更容易干裂。   砌火炕在四面漏风的情况,温度不持久,散的快还浪费柴火。   经济实惠,最大程度能够救人,又没有棉花……   孔澜冥思苦想之际,言带着几个小婢款步而来,见主上还在庭院,步伐快了些。   “主上。”言见她要走,连忙叫了一声。   孔澜正欲离去,见她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问了句:“怎么?”   “主上,这料子可美?”言欢欢喜喜的带着小婢喜儿走来,手上拿着一卷布,语气轻快。   料子?孔澜看去,瞧见她手上捧着一卷祥云花纹,黄棕色的布料,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大王赏赐的料子,奴想着这几日天色好,给主上做两身衣裳。”言把布拉开,脸上笑吟吟的,把布料放在孔澜的身上对比,跟着感叹道:“主上肤色白嫩细腻,配这料子正正好。”   孔澜沉默。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看着白皙是因为贫血病弱导致?   不过做衣服?   “不用,你为我做两身外袍就好。”   “大王还赏赐了狐裘,主上不若做个大氅?说来,还有几个羊裘可做几个小东西。”言兴致勃勃道。   孔澜听着有点懵逼,要做这么多吗?她有保暖衣、毛衣、毛裤,若不是穿个羽绒服太古怪,她其实连外袍都可以不要。   毛衣?   毛裤?   羊裘?   羊毛衫!?   孔澜一拍脑袋,她怎么能把毛织物给忘了?   羊毛啊,毛衣毛裤啊!这手工业不比其他方法简单?而且秦地本身就盛产羊,有大片的牧区。   针织物不像是织布速度慢,还得需要织布机,若是直接卖毛线呢?女子们学会了针法,人人都会,且毛织物空闲就可以织。   以往她认识的妇女织毛衣都不需要看的,手上打着,嘴里说着,眼睛乱飘,一点不耽误。   不耽误农时,也不耽误聊天。   若是有足够厚的毛织物,这冬日怎么着也能挨过去。想到这,孔澜心中大喜。   她忍不住拍了拍言的肩膀,大喜道:“言,你可真是吉祥宝,一语惊醒梦中啊!”   言愣住,无辜的眨眨眼,见孔澜喜笑颜开,也跟着笑起来:“主上可有什么好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对了,你去买一只羊,屠杀后羊毛都带回来,若是有羊毛也买回来,咱们过几日吃濯(火锅)。”孔澜吩咐道。   大家最近都累,言和几个大婢,以及林琅每日傍晚还得去食坊教书,是得补补。   “唯。”言正准备吩咐,又听孔澜道:“府中所有人都吃,你多准备几个温鼎。”   本以为是主上自个儿吃,没想到人人都有,言愣住,旁边的喜儿乐开了花,不等言回答,先回了话:“知晓知晓,主上放心。”   言好笑的敲了敲她的脑袋。   也就是主上心软脾气好,若是换别的主家,这小丫头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对了,剔下来的羊毛都给我带回来,你们去买时,若看到有多的羊毛,有多少要多少,给些钱都带回来。”孔澜急着去找毛衣针织书,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   见主上着急忙慌的离去,喜儿疑惑问向言:“阿姊,主上这是做什么呀?”   言摸了摸她脑袋:“别多问,主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说着,看向孔澜的背影,轻声呢喃:“这般好的主上,是我们的福分。”   “喜儿知晓的。”喜儿乖乖点头,她以前被卖给驵侩,那些日子,她都是和马吃一样的,甚至吃的还不如马。   毕竟马要好几金,她只要一百个秦币就够了。   府中下人们知晓晚上要吃濯各个喜笑颜开。   旁的不说,自打来了府上,每日吃的极好,且都能吃饱,主上还允许他们把吃不完的带回去给家中人吃。   无论是奴还是婢,哪怕是做累活的婆子都乐意留在孔府。   若主上不叫她们走。   她们打死都不会走的。 第38章 混纺纱线:只要她够卷,这权臣、宠臣、忠臣都能是她!   入夜。   圆月高挂,府内喧闹。   这时候的夜晚是亮堂堂的,月光洒满庭院,院内篝火就足够照明。   热腾腾的烟火顺着风往上吹,到处弥漫着羊肉味,空气中是独属于羊肉的腥膻。   “来来来,快把菜都放进去。”几个婢围坐在一起,旁边的小婢忙忙碌碌的拿菜。   奴仆太多,一人一个温鼎显然不现实,舍人们就干脆用铁锅炖了一大锅,谁也不嫌弃谁,直接围炉吃。   有身份地位的贵人才一定讲究礼仪分餐而食,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坐在一起吃才热闹。   奴们围在另一个半大的炉子前,陶锅里的肉汤冒着泡,肉炖的软烂,脱骨后融化在了肉汤之中,豆腐放下去,转眼就浸满了清白的汤,一口下去,和肉的味道没什么差别。   呼哧呼哧的喝着滚烫的羊肉汤。   “好食!好食!”   “尝尝这个,这个也好食!”   你来我往间,什么杂念都没了。   羊肉滋补,一只羊得250钱起,也是普通黔首吃不起的,普通人最常吃的是狗肉,十来钱就能买上一块。   “这还是我第一回吃着羊肉。”有人感叹道:“原来是这滋味啊。”   一整只羊剁的肉不少,但几十人分食,每人能吃到的也不多。   孔澜没和其他人挤着,怕她在旁人便不好意思多吃。   她坐在厅堂内,往外看就能看到热闹的大伙儿。   面前是个小温鼎,一人食的大小,温鼎下头是木炭,这温鼎和后世的火锅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就是比较高。   小小的温鼎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她桌上的肉都是最好的部位,即便她吃不了那么多,婢们在准备的时候,依旧把整只羊最好的部位全部留给了她一人。   温鼎内的凹槽也分左右,左边是羊肉清汤,右边孔澜用了点快过期的火锅底料,做了个辣汤。   她坐在首位,旁边跟着言和林琅,三人面前都是特别定制的高桌,坐在板凳上,一人一个温鼎。   还是坐着吃饭方便。   跪着吃完一顿饭,就算是有支踵也得腿麻。   “这凳子吃热食倒方便。”言笑着道,若是矮几的话,热食的火就在跟前,总叫人畏手畏脚。   听这话,孔澜道了句:“跪坐久了血液不循环容易腿麻。”   言对主上嘴里经常蹦出来的古怪词习以为常,一点没露出疑惑,笑着点点头。   没事的,主上是天上人,便说了些叫人不懂的话,也是正常的。   孔澜还是第一次在古代吃一人食小火锅,即使现在天气还有些热,吃的热汗直冒。   往旁边看去,见言小口小口的吃着,这年头可没有什么为了身材而少食的白幼瘦审美,无论男女,现在的审美都是强壮有力,虎背熊腰才好看,吃得少纯粹是舍不得吃,于是孔澜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大块肉。   “多吃些羊肉,温补。”孔澜对着言道。   女孩子,总是得多吃些,身子养壮实些才好。   言愣愣的看着那一大块落在盘子里的肉,眼睛微红,连忙抹掉,连连点头,轻声细语道:“主上也多吃些。”   “我年纪大了,补不补都一样,你年纪小。”比她小了近十岁,可不是年纪小嘛,孔澜看她,眼神慈爱,就跟看自家的侄女没区别。   十五六岁,再成熟,那也是孩子。   说来,古代十几岁月事来了吗?营养不良会推迟来月经的年纪,但言身子骨看着不错,应当正常来了吧?孔澜皱皱眉,余光瞥到身旁一言不发,埋头苦吃的林琅,把到嘴的话压下,准备晚些时候再问问。   女孩子的生理健康教育也得跟上。   若是女儿家来了月事,这月经条总得搞一些,她倒是还有些姨妈巾……但现在秦朝的裤子都是开裆裤……   好像用的是一种可以系带的?改进改进也好。孔澜陷入沉思。   完全不知道主上和言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吃,林琅认认真真的埋头苦吃,一片菜叶子都没放过。   在村子里,什么时候吃过羊肉?这东西,还是他第一次吃到,比之前的大鹅还好吃。   瞧他狼吞虎咽,孔澜终于信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话是写实。   孩子爱吃,就多吃点吧。   这东西,一年都难得吃到一回。   “来来来,多吃些。”孔澜又用公筷把自己瓷盘里的羊肉给他夹过去。   嘴里还在吃的林琅吓得捂住碗,要不是坐在凳子上,他怕是要窜起来,飞快摇头,嘴角还叼着一根韭菜叶子。   “我吃些菜就够了,主上你吃肉,言姊你也吃肉,你们多吃些,我哪里要吃这么好。”林琅大声嚷嚷。   孔澜想了想,对他说道:“当初你要跟我来咸阳,我没有拒绝,因为我一人来也害怕,有个熟悉的人陪着我总是好的。”   “但你跟我出来,我就要把你照顾好。”   “不能瘦了,若是下次回家,大娘瞧见你瘦了会心疼。”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放哪儿都是一样。   听到孔澜说出阿母的名字,林琅不受控制的僵硬了下。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想起村子里的人,明明刚来咸阳城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念,现在不思念了吗?不,他当然思念。   林琅低下头。   想到村子里喜欢的女子,想到村子的小山坡,山上会长果子的树……   会想阿弟他们现在吃上肉了没。   他想念村子里的一切。   看他这样子,孔澜就晓得他是想家了,她笑了笑:“若是有机会,咱们一块回去。”   林琅抬头,眼神很认真,很认真,咽下嘴里的食物,炭火把他的脸照的红彤彤。   他说:“主上,我跟你出来,从未后悔过。”   “若是没有您,村子里的不少大家伙早就死了。”   “我这辈子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你。”   “我得替大家报答主上。”   “大家都羡慕我哩,羡慕我能跟着你走。”   林琅诚恳的话让孔澜欣慰,“升米恩,斗米仇”的事也屡见不鲜,但被人感激总是叫人开心的。   片刻,她认认真真打量林琅,仔细看才惊觉,记忆中瘦瘦小小把家人护在身后的小子,一眨眼的功夫,长得这般高壮了。   她笑着道:“那我更要好好教你了。”   最起码,得教他能在这世间立足的本事和道理。   好好念书,好好学习。   十七八岁,正是学习的年纪!孔澜意味深长看他。   还满是感激之情的林琅背后一激灵,生出不好的预感。   主上她……   应当不会准备做什么吧?林琅摸了摸脑袋,想不明白。   一晚上,大家吃的肚子圆溜溜,打着饱嗝回到屋舍内洗漱入睡,连睡梦中,都是满满的羊香味。   翌日清晨,浮光才冒个头。   心中有事,睡不安稳的孔澜已起身,捧着自己的老干部杯出现在庭院内,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还弥漫着昨日留下来似有若无的羊膻味。   昨日剔下来的羊毛都放在竹筐中,灰不溜秋的一大坨,摸上去,没有羊毛制品的松软,反而有些扎手,毕竟现在的羊不是长毛羊,是短毛羊。   “还真是纯羊毛啊。”她感叹。   拿起一捧,一股浓烈的,挥之不去的羊膻味扑鼻而来。   还没开始编织毛衣,孔澜又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那就是羊毛这东西,它会缩水!   洗一次缩一次,最后缩无可缩,就不能穿了,总不能黔首辛辛苦苦织一件衣服,洗了一次就不能穿了吧?   孔澜一拍脑袋,叹气道:“怎我做个东西,这般艰难。”   还没开始,就遇到问题。   也就是说,纯羊毛不行,得混纺,难度又变高了。   纯羊毛不行得混纺。   “现在秦主要还是麻和蚕丝,羊毛和麻一起混纺?羊毛先做一遍预缩处理再和麻进行混纺?”孔澜一边嘀咕,一边捏着羊毛,有点头疼。   羊毛和麻进行混纺?   或者羊毛做预缩处理?   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看了一晚上的书,结果开局第一步就不太美妙。这事不好办啊,孔澜盯着这堆羊毛陷入沉思。   至于放弃?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   搞纺织厂这事,孔澜昨夜深思熟虑过,还看了不少国内建厂起步的书,她确信如果能解决羊毛制品的缩水问题,这件事完全可以办成,比食坊还简单。   因秦地有专门养殖马牛羊的地儿,还有专门养殖牲畜的官员,秦人从立国之初就有畜牧传统,不像中原六国那样纯粹以农耕为本,北地郡、陇西郡就有大量官营牧场。   秦朝有专门教人饲养的书名为《厩苑律》,就相当于古代版本的“畜牧业饲养手册”。   由此可见,秦朝的畜牧业非常发达,有一套运行完整的体系。   正因为这套体系的完整,再加上因地制宜,孔澜才确定,羊毛纺织品必然可成。   秦国的羊毛,上好的羊皮制成羊裘卖给贵人,差的就是被黔首买回去做成“毛褐”。   毛褐又与毛线不同,是类似于毛呢的粗布,也是普通黔首冬日最常穿的,说白了就是把粗制地毯裹在身上,保暖性一般,还容易漏风得跟麻衣一起穿。   家境稍好一些的黔首宁愿选择羊裘、狗裘、狐裘、兔裘之流。   孔澜捏着羊毛,陷入苦思。   问题很多,首先这羊毛不是现代的绵羊毛,是短羊毛,毛短还粗,纺织起来麻烦,效率比麻低太多,黔首估计也不愿意干,要是能有人培育长羊毛……   一旦牵扯到培育,就是几年十几年的事情,时间太慢,显然不行。   有没有可以加快纺织的东西?   毛量不够,技术来凑。   等等——   加快纺织?   “珍妮纺织机!”   孔澜兴奋地脱口而出,珍妮纺织机虽然叫纺织机,但不是织布机,而是纱线机。   “啊!”   另一声尖叫,随之响起。   孔澜被吓了一跳,一回头,和一脸惊恐的林琅对视上。   “主上、您、您这是做什么呀。”魂都差点吓没了,林琅拍拍自己扑通扑通的小心脏,都快怀疑昨日那一餐美味莫不是他被吓死前的最后一餐?   “你怎么在这?”孔澜疑惑。   差点被吓死的林琅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等等——   他不在这能在哪里?   林琅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跳出来了,无奈看向孔澜:“主上才是,怎一大早拿着这些脏物?”   “脏物?非也非也,咱们冬天的衣裳得靠这些东西。”想到珍妮纺织机,孔澜心情相当美好。   林琅见状暗道不好。   巫每次要搞事情,都是这幅模样。   他试探性的问道:“主上,这回又是弄什么?”   孔澜摸着下巴:“纺织业!这年头,还有比纺织业更有前途的吗?”   当年艰苦时代,可是靠着纺织业撑起一片天!   林琅皱眉思考:“……”   很好,果然听不懂。   秉承着听不懂就不理会,只要按照巫吩咐的做就好了,真正意义上,跟着孔澜混直接抛脑子,林琅认真点点头,非常认同的应声:“对!有前途!”   那模样像极了狂热粉。   两人说话间,阳光彻底升起,落在半空照亮云层。   言带着小婢从亭廊走来,准备等孔澜醒后,为她打热汤洗漱,刚走近,就看见本该在睡觉的主上已经起来,正站在庭院中。   林琅也在。   言走来叫了声:“主上?”   视线往下,瞧见地上一大堆零散的羊毛,阳光落在灰扑扑的羊毛上,像她记忆中冬日家中往衣服中填塞的芦苇絮。   那东西也是灰扑扑的。   这……   这又是做什么?   “来来来,言你来的正好,我准备弄混纺纱,你带人把这些羊毛脱脂。”孔澜看到言来,像是看到救星。   洗羊毛?言疑惑:“主上是想要羊裘吗?”   可这东西,也不能做羊裘呀。   “非也非也,这是做混纺纱用的。”孔澜信心十足,道:“过几日你就晓得了,先给羊毛脱脂。”   秦朝本身就有羊毛制品,脱脂并非难事,用草木灰反复洗晒,再用皂角洗几遍。穷苦家的孩子都晓得怎么做,他们冬日的衣裳,大多都是填充不要的羊毛和芦苇絮。   得了令,言也不再多问,点头应下:“唯。”   “第一遍用草木灰水洗完之后,再用猪胰皂搓一遍,羊脂得脱干净。”怕到时候羊毛缩水厉害,孔澜细细叮嘱。   短羊毛再缩,就缩没了!   听到“猪胰皂”这陌生词,言更困惑了,不解的问:“主上,这灰水奴知晓,但这猪胰皂是何物?”   额——   孔澜一拍脑袋,想起秦地脱脂用的是灰水和皂角,猪胰皂确实没有。   羊毛与羊裘不一样,若是羊脂不搞干净,更容易缩水,还是得用猪胰皂再脱脂。   没有猪胰皂没事,这东西好弄,顺手搞个香皂的事不复杂,她带来的肥皂还剩下不少,不过肥皂成分复杂不适合用来给羊毛脱脂,于是吩咐道:“这东西我做一些出来,林琅你去肉铺买些猪的胰脏回来。”   “唯。”对主上奇奇怪怪的吩咐习以为常,林琅痛快应声。   着急忙慌的吩咐完,万事俱备,去找东风的孔澜前往书房。   她得找找有没有关于珍妮纺织机的图纸,就算没有珍妮纺织机,看看有没有其他能用的也不错。   果然是学无止境。孔澜心底默默感叹。   “主上这是如何了?”小婢喜儿不解的问道。   林琅老神在在,信誓旦旦道:“主上这是又要施仙法了!”   喜儿一听,顿时竖起耳朵:“主上真是仙人?”   “胡说什么,快来干活。”晓得主上不喜神鬼之说,言打断两人的胡说八道,弯腰拾起地上的羊毛。   被打断也不生气,不敢耽搁,林琅朝食都没吃就出门买胰脏。   这些个下水也是不好抢的,穷苦黔首都抢着要,去晚了就没了!   等林琅走后,言带着小婢们收拾地上的羊毛。   喜儿疑惑问道:“主上昨日不是还嘀咕着,什么都不干,要好好睡上几日,怎今个儿一大早就起来了?”   看模样都起来好一会儿,她们竟都没察觉,实属不该,喜儿心下懊恼。   她们本该是得在外头站夜,但主上不肯,叫她们都去睡觉,自打来到孔府,她们每日睡得可早了。   “还是得守夜吧,不若今日我守着。”喜儿主动道。   她喜欢主上,不仅让大婢教她们念字、算术,还每日给她们吃饱饭,曾与她一同被卖,后被其他府挑走的雀儿不止日日吃不饱饭,还得被大婢、家奴欺负。   喜儿喜欢现在的日子。   哪怕每日吃少些、睡少些她也喜欢。   言弯腰捡羊毛的动作一顿,回头瞧见喜儿脸上的懊恼,笑道:“没事的,主上不会怪罪我们,明日咱们再早些起。”   “对对对,明日我再早起些。”喜儿轻快应声。   “不能太早,太早主上得不开心,她常说——”   言话还没说完,喜儿跟着学着孔澜的口吻道:“你们是小朋友,小朋友就得多睡觉,谁家会让八岁小朋友干活的。”   说完,她自个儿先乐了,又问言:“言姊,可谁家八岁还不干活?我阿妹三岁就会给阿翁送饭,给鸡放食了。”   言想了想:“许是贵人们不用干活吧。”   “能过这般好的日子,我天天干活也使得。”喜不在意的说道。   这日子极好极好。   阳光极好,主上极好,所有的都是极好。   正在屋内翻书的孔澜尚且不知自己不过是早起,就叫喜儿耿耿于怀,正在勤勤恳恳、自食其力的找书。   这屋子原本是个空屋,被改成藏书室,里面放着的都是她从现代带来的书。   纺织机这东西,她小时候在老家村子中,年纪大的阿婆家见过,但见过不代表她能一模一样的画出来,还是需要图纸参考才行,带来的书里不知道有没有纺织机的图纸。   秦朝现在把麻纤维变成麻线,用的还是手摇纺车。   类似于一个转轮用来转麻线,侧面是手摇,锭子放在最前端,效率很慢,小农经济体系下,效率的小小提升,就能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也不是这个箱子。”   “这个好像也不是。”   “难道是这个?”   打开一个又一个,她连中小学生试卷都找到好几本了。   翻到一半突然看到某些相当眼熟的书,孔澜抽出来。   几本书的封面一次排开。   《军地两用人才之友》《“赤脚医生”培训手册》《400种实用化工产品配方和制造》《绝境求生术》《民间偏方大全》……   好家伙,穿越四大神书,她这里就有三本。   想起这些书里头是什么内容,孔澜嘴角直抽。   别的不说,赤脚医生培训手册倒是可以,至于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她记得这书她小时候常看,实不相瞒,这书抱过小时候的她。   打开后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熟悉的火/药的制作、手搓歪把子、如何维护手枪、简易土炸/弹的制作……   有一种,只要会识字,就能随时教会小老百姓怎么手搓火/药,怎么打枪,怎么冲阵杀敌。   孔澜看了眼就合上,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幸亏现在除了我没人认识简体字……”   别的不说。   火药如果现在出现,那绝对是一场灾难。   黔首未开智,上层若是掌握绝对的武力,那么华夏文明将不复存在。   “……要是变成印度种姓制度的话,实在是太惨了。”孔澜没忍住吐槽了两句。   哪怕是李家村的人,也只是会说和念,认知的字数也就七八岁小孩水平,一整本书那是肯定看不懂,也理解不了,不然孔澜不敢想象,这些太过跨越时代的东西出现在战国……   那嬴政真就可以率先开启大航海时代,现在抵达美洲,就能看到原版印第安土著,纯血种的那种哟。   这么一想,孔澜打了个冷颤,这可真是个地狱冷笑话。   这现实吗?当然不现实。   党的目标永远是:世界人民大团结,世界人民万岁。   不过实现万邦来朝的壮举……孔澜摸着下巴,这倒也不是不行?   在脑子里梦一下未来万邦来朝的画面,孔澜快速把书收好,为以防万一,把这些东西压在所有书的最下面。   她在古代的这一生,是不会让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科技见着天日的。   把这几本书放好之后,埋头寻找自己需要的。   好半天。   终于在一堆给孩子们的科普读物中,翻出一本《纺织技术发展史》以及一本文言文版本的《天工开物》。   感谢社会捐赠人士,总是捐赠一些莫名其妙的书。   “纺织技术发展史里总有吧?”孔澜小声嘀咕着顺手翻开第一页。   不愧是科普读物,页面还是彩色的,熟悉的简体字,旁边还有各式各样的纺织机样式。   一页页翻过去,所看到的不只是纺织的历史,也是文明的进步。   孔澜的心脏突兀跳空了一拍。   上面所描绘的【前人智慧的结晶】,正是现在还未曾启蒙的未来。   手中的书,第一次让孔澜震撼的感受到,原来自己是带着上下五千年智慧结晶的外挂而来的。   现在,她不是被历史洪流裹挟着往前走,而是在历史中创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呼——”   “这回还真有了点成为老祖宗的感觉。”孔澜自嘲了一句。   打开书找到现代工业化的纺织技术爆发的章节,里面果真有珍妮纺织机。   珍妮纺织机这东西本质也是全木结构,主要区别就在于多锭纺纱,在秦地搞珍妮纺织机并非不可行,正相反,它大大可行。   秦代能造战车、宫殿、大型木结构,说明榫卯工艺成熟,再加上本身就有纺织机,多综多蹑提花机结构的织布机更是复杂,想要搞出多锭纺纱的纺织机,只要有图纸,大秦工匠完全可以复刻出来。   同时不仅可以把珍妮纺织机搞出来,还能顺带改进织布机。   孔澜定了定心神,脑海中罗列了下目前的工作。   先把多锭纺纱的纺织机的图纸搞出来。   其次找大秦工匠定制一台,并弄出羊毛和麻的混纺纱线。   最后尝试用纱线制造毛衣,以及织布。   理顺了接下去要做的思路,现阶段并没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孔澜定下心神。   此时此刻,她坚信只要她够卷,这大秦王朝的权臣、宠臣、忠臣就都能是她! 第39章 招募幕僚:自是如此,本该如此   拿到书后,孔澜二话不说,开始潜心研究。   珍妮纺织机的图是彩绘图,彩绘图唯一的问题是看不清内部结构。好在,旁边就是文字介绍。   这个插图对不对孔澜不知道,不过旁边有文字注解【它由木材制成的长方形机架和多个竖直或接近竖直的纱锭排列在一起,并由一个手摇的大纺轮驱动,与纺车截然不同。】   看文字再对照图纸,连蒙带猜,大概能让她在脑海中想象出那是一个怎样的机器。   想要了解一样东西,光靠文字和配图远远不够,还得实际搞出来才知道行不行。   但孔澜不可能把书拿给嬴政,别把未来统领华夏,扫平六国,达成千古一帝的男人当傻子,她拿出这东西,怕是那些本不被在意的书籍都会被拿走。   文字不认识,图片总认识吧?谁知道这群古人到时候能倒腾出什么东西。   虽说老祖宗各方面都很优秀,但也得承认,古代君主的思想放在党内绝对是要被批判的,嬴政和我党二选一,那还用选吗?孔澜绝对选择我党。   义不掌财,慈不掌兵。   这八个字虽夸张,但也写实。   且孔澜更担心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嬴政并不是以仁慈著称的君主,以秦国目前的国库压力,想要让他耗费金钱投入纺织业难度很大。   “难办,要是搞出来,不推广,那不就是白搞了?”孔澜内心沉重,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即使东西弄出来,普通黔首也难以用上。   例如棉花,事实上棉种早在汉代就已经引入华夏,但真正大批量种植还是明代。   主要还是因为朱元璋是真正从底层走上去的皇帝,不过即便是他,想要推棉花依旧受到过阻碍,最后还是靠着国家稳定和军事战略等多重考量,说动了朝廷内其他官员。   思及此,孔澜灵光一现,恍然大悟后以拳击掌,兴奋的道出两个字:“军需!”   她激动的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以军需入手,从边关军事战略入手,大王多少会心动。”   但真正推行下去,还需要钱!   孔澜的兴奋劲儿再次落下,拧着眉,衣服不像是豆腐,两个一钱,一件衣服少说也得几十,百钱,甚至上千。   纺纱机也不便宜,现在最简单的纺纱机也要几百钱一台,前期投入大,资金回笼慢,到冬日最起码还有三四个月,所需花费自然不菲。   她前脚搞了个食坊,后脚再搞个布坊,估计折子递上去,嬴政就算真的心动应下,估计要钱的时候,还得被姜善打爆脑袋。   钱啊钱。   一文钱难倒好汉啊。   难办,不过有了能劝说嬴政同意的思路,好歹是解决了一半,但怎么劝说姜善出钱呢?   “这年头怎么没有打怪爆金币的活动呢。”孔澜情不自禁的感叹,痛心疾首,大秦可真穷!   想从姜善那个抠门鬼手上拿到钱……   难,非常难。   还没想好到底如何游说姜善,孔澜觉得目前要紧的还是把图纸仿照着搞出来。   凭空造物难度大,照猫画虎难度就小得多。   只可惜,用毛笔画画还是太考验孔澜的技术,看到纸上堪比抽象派的惊世之作,达芬奇看了都说好,爱因斯坦都算不出她下一个落笔点。   总之要美感有抽象,要结构有抽象,要抽象有抽象。   她默默拿起来细细欣赏。   嗯——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画画这东西的天赋不是人人都有的。   想要看懂这东西的难度,不亚于秦国人看懂简体中文字。   【……金手指,有没有什么画画专精?我用功德换。】   没辙的孔澜在心底默默道。   别问,问就是现在功德多财大气粗,现在还有一万三的功德,浪费一下也没事。   但很可惜,她那高冷的功德金手指没搭理她。   “……”   她默默的放下毛笔,摸出了许久没用的铅笔,顺带掏出了舍不得用的橡皮。   画不出来就拷贝吧。   把纸放在图案上临摹总可以了吧?   一画就是一上午。   等午后,腰酸背痛的孔澜踏出书房,就瞧见林琅招呼着去疾和狸扛来一大筐新鲜的猪胰脏。   一块块软软的、白嫩嫩的猪胰脏,散发着淡淡的腥味,白中带着点粉嫩,一看就是新鲜货。   “主上——”   三人纷纷打招呼。   “主上,已经备好了。”林琅邀功似的说道:“今日去的早,肉摊子上的胰脏全买了,好些人想买回去炼油哩。”   炼油?孔澜恍然,确实,一般黔首想要吃油,猪板油太贵,都会买胰脏回家炼。   孔澜走上前看了看。   她在农村杀猪宴上看过胰脏,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个胰脏比较小。   翻看了几块还带着淡淡的温热,毕竟这年头也不可能有什么冷冻的。   满意点点头,孔澜道:“不错,去拿草木灰水把胰脏清洗干净。”   正准备炼油的林琅愣住,草木灰水?   旁边的去疾和狸面面相觑,莫不是贵人炼油和他们炼油不大一样?   三人不解,但主上发话了就得干事。   没事别瞎问。   从后厨要来的草木灰,负责烧火的老妪还道:“今个儿怎么地?都要草木灰?得亏昨日吃了羊肉,不然哪儿去给你们整这么多草木灰。”   三人拿着大木桶,里头接了水倒上,草木灰加水过滤制成草木灰水   孔澜坐在一旁看他们洗,倒也不是她不想干活,而是她一干活,去疾和狸吓得就要跪地磕头。   为了他们的脑袋着想,孔澜觉得自己这小身板还是省省吧。   “把表面搓洗干净。”孔澜指挥,三人哼哧哼哧的蹲在木盆子边上揉搓。   除了猪胰脏,主需要碱,秦朝是有碱,称之为“卤碱”,炊所就有,孔澜随便点了个路过的小童去取。   等一大箩筐的胰脏洗完了,去疾主动道:“主上,可要支锅开始烧了?”   熬油总得要锅吧?   “主上主上,取来了。”小童拿着一个小陶瓷来。   孔澜见状接过陶瓷,摆摆手:“锅?不用不用,你去里头取几个捶打衣服的木棒子。”   她盯着那几个猪胰脏,想着到时候能不能搞点有香味的,毕竟她肥皂也没多少了。   捶打衣服的木棒子?   难道猪胰脏敲打敲打更好炼油?   去疾摸不着头脑,狸当即道自己去取。   等捧着几个大木棒子回来时,就瞧见林琅和去疾把猪胰脏放在一个石头板子上,主上在旁边指点。   “主上,取回来了。”狸抱着木锤子快步走来。   孔澜正在教几人把猪胰脏摊开叠放,见狸回来,还带回来木棒子,点点头:“不错,来吧,开始捶吧。”   开始……捶?   捶什么?   猪胰脏吗?   三人对视,又看向主上。   他们发现,主上是认真的。   锤猪胰脏?这是什么高端的吃法吗?三人不解,并决定抛弃大脑听从主上的安排。   主上不可能出错。   如果有问题,那一定是他们没理解。   于是乎,三人坐在石头上,拿着木棒子,开始用力捶打猪胰脏。   小童端着卤碱,三人捶打一会儿他就往里头舀一勺卤碱。   “砰砰砰——”   “砰砰!”   “砰砰砰!”   抑扬顿挫的捶打声在庭院中此起彼伏的响着。   刚洗完第一遍羊毛,等阴干之后还得再洗第二遍,听到这咚咚咚的声儿时,言正在和婢们一起晾晒。   乍一听到这咚咚咚的声儿,烟疑惑抬头:“这是什么声儿?”   “从前头传来的。”小婢彩竖着耳朵认真听:“像是捶打衣服的声儿。”   “捶打衣服?这前院有什么衣服捶打。”烟也疑惑,看向同为大婢的言,“言姊,可是主上又在弄什么?”   言闻言也抬头听了起来,这声儿听着不齐:“等晒完了我们去瞧瞧。”   她招呼几人,这里基本都是府上的婢,大婢四人,小婢八人。   把去了油脂的羊毛小片小片的摊开,上头还得再盖上一层草席,不然等干了,风一吹,这些短绒就会飞的到处都是。   “主上用这么多羊毛作甚?”云不解的问道。   除了黔首会用羊毛织粗布做毛褐好冬日穿,没人会拿这些羊毛,稍有钱的人家都是做羊裘,还得是上好的如玉脂般的白羊裘。   “主上做什么,咱们多嘴什么。”大婢琇手脚利索的给羊毛再盖上草席子。   等做完,那咚咚咚的声音还未结束,大婢小婢忍不住好奇,你推我挤的往前院去。   靠近前院,声儿更大了。   砰砰砰的,像是在捶打衣服。   “这是做什么?”言走来,瞧见林琅三人拿着木棒子不知道锤什么。   “做猪胰皂,等做好了,你们再用猪胰皂洗一遍羊毛。”孔澜坐在一旁解答,瞧见大大小小的婢们都来了,看着一个个健康的小少女,笑着道:“这东西洁面洗澡也不错,等做好,你们一人拿上一块。”   正在撒卤碱的小童一听,酸溜溜的说道:“主上是只喜欢婢们,不喜欢奴们吗?怎就婢有,奴没有。”   “要是奴也是婢多好。”小童语气要多酸有多酸。   林琅和去疾、狸三人对什么猪胰皂不感兴趣,但这人家都有,他们没,总觉得主上不喜欢自个人,有点酸溜溜的。   孔澜一拍脑袋,对着童言童语并未生气,笑着道:“果然是不患寡而患不均,都有都有。”   “这男郎也是得打扮打扮。”一视同仁,孔澜道:“到时候就做小一些,给府上大家一人一块,这东西跟皂角一样是洗脸洗手洗澡用的,不能吃。”   听这话,大家虽不知道什么是猪胰皂,但得了主上的赏赐,各个喜笑颜开。   “主上、主上——”喜儿胆子大,凑到孔澜的躺椅边,小声问道:“天底下,怎有您这样好的人。”   孔澜扭头。   她眼中的欢喜是真,开心是真。   手上的伤疤也是真,清瘦的模样也是真。   八岁的孩子在这已经能算半个大人,洗衣做饭样样都得会。   孔澜看着她,摸摸她的脑袋:“若是有一日,你也有了余力,那就也给旁人搭一把手,这世间,不就都是我这般好的人了?”   “我哪里能跟主上比。”喜儿慌忙道,“主上是最最最好的人。”   听到这话,孔澜笑了。   老牛舐犊,慈乌反哺,她的意志终有一天会在这个时空被旁人所继承、所传承,像蒲公英,吹到哪儿,散到哪儿,就在哪儿落地生根。   砰砰砰的敲打声不停歇。   三人累了,换另一批人。   差不多敲打了一整日,连天边生出赤霞,被墙瓦分割,成为一道清晰分明的交界线,这猪胰脏才算是捶打好,变得黏糊软烂。   再将砸好的糊状物放入盆中,继续搅拌,分次加入碱水,用力搅和,搅不动为止。   孔澜伸手戳了戳,捏在手里油腻腻的,有点像是裹满油水加多的面粉感,这就差不多。   “行了,把它们团成一个个球,拿几个,引火慢慢烘干,剩余的放在阴凉处慢慢阴干,差不多十来日就能用,等阴干好,你们来拿。”   这玩意拿来当员工福利真不错,在秦高低也算是奢侈品。孔澜倒是没想过开个肥皂店,她没心思搞这东西,肥皂弄出来,到时候猪胰脏就得涨价,普通黔首那就真是一口油水都吃不上了。   “唯。”   众人应声,都开始揉猪胰皂。   捏在手上感觉怪怪的,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古怪,有点恶心又有些克制不住的想捏。   这东西洗澡?不得满身是油吗?众人不解,但坚信,既然是主上做的,那一定是好东西。   ……   在孔澜指挥众人做猪胰皂,研究珍妮纺织机的日子,不死心的商贾又一次登门拜访。   再次听到谒者来禀,说商贾贺游、崔文登门求见。   “他们来见我?”孔澜疑惑,若是要取麦面这时间也没到,若是生意上的事也是寻姚贾,又找她所为何事?   没想明白,孔澜问道:“他们的谒呢?我瞧瞧。”   秦朝登门的谒上得写着求见为得是什么事。   “在此。”谒者递上,小声道:“他们来了好几回,说是来做大生意。”   大生意?再大的生意她也拿不到什么钱,孔澜没放在心上,随意点点头,接过木谒,看到上面写着求购秦纸。   求购楮纸啊,那确实是大生意。   这楮纸要卖,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产量还不够官府人员内部消化,真的要卖估计也得明年之后,他们现在来求见,她也是拿不出的。   一点没往其他方面想,孔澜只以为两人是要买楮纸,自己若是见了,估计往后登门的人就更多了,她现在可没工夫招呼商贾。   不见的话,这两位好歹是大客户,不能损失大客户。   想了想,她对谒者说道:“你好好与两位道,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与两位见,这楮纸等能卖的时候,自然有他们的机会,叫他们再等等。”   要不干脆弄个政府招标?   还能弄点钱来?这样她的纺织厂不是有钱了?   孔澜摸着下巴,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可行性,他们秦国的官员又不可能去别的地方行商,秦国本地商贾在别国行商收的税比本地商贾高,倒不如让他们本地商人招标售卖秦纸?   但那就是垄断生意了,这秦纸必然无法铺开,这样好像也不行。   那变成加盟?加盟秦纸?给一笔加盟费?低价拿货?孔澜脑海中瞬间蹦出不少馊主意,暗戳戳的记下,等晚点再思考思考。   不过这加盟行不行,还得看左丞相隗状和抠门鬼姜善的态度。   说起来,若是遇到政治加码,到时候楮纸谁能卖,谁不能卖,也得看上面的意思,她最多就是指了路。   “叫他们不必再来说秦纸的事了,这事我做不得主,至多在上头为他们多说两句好话。”孔澜又补了一句,生怕来找自己的人更多。   谒者一听,连忙称唯,行礼告退。   谒者出了门,等候着的贺游与崔文急切上前,他们为了递木谒可是给了一金呢!   “谒者禀报如何?”崔文见他出来,心急的问道。   谒者摆摆手,好声好气:“主上不见,但主上言明,若是往后秦纸售卖,愿意给条路子,现在两位君侯还是离去吧。”   得了人家的赏钱,谒者这回态度好上不少。   “你可说明我二人来意?我们是来做大生意的。”崔文急切催促。   谒者好脾气:“说了,主上没什么反应。”   说罢,他双手一摊:“两位莫要为难奴了,奴前去禀告,已是走了险路。”   见他这般说,崔文和贺游心中忍不住生出火气。   这!   这!   这小小大博士这般端着架子!他们好歹也算是富可敌国的商贾!   “气煞老夫!”贺游怒,甩袖而去,崔文脸色也不大好,到了他们这地位,一般官僚谁不给他们几分面子,何曾几时,连这门都进不去?荒谬!   两人快步疾走,上了马车依旧脸色冷冷。   皆不语,片刻,又同时开口。   “贺兄。”   “崔弟。”   两人相看,还是贺游先说:“既然这孔澜的路子走不通,咱们打听打听,这造纸一事到底是谁负责。”   负责造纸的人总得知道这造纸的方子吧?   都已经开始干,自然不可能现在什么都没捞着停下,崔文点点头,心中想着自己手中哪些线能用上。   完全不知晓自己随口一拒将惹来大事,此时的孔澜除了做毛线纺纱之外,正准备招聘自己府上第一位幕僚。   幕僚文化在秦朝可谓是历史悠久。   孔澜觉得需要有人管理一下府中钱财,做做投资、发发工资,免得林琅、言等人每个月还得找她询问拨款。   家中无千金,也得有个好算盘。   算盘指的就是管钱的,这话虽然是孔澜编的,但足以说明家中有个掌钱的很重要。   孔澜要面试的便是上次想要与她讨论“数字”,递了竹谒的年轻男子姜昭,是的,与姜善同氏。   这也不奇怪,这年头,会算术识字的,多多少少都有点贵族渊源。   但,这同氏,还是叫孔澜生出些许古怪的念头。   莫不是……这就是缘分?   约定的日子便是今日下午。   “那人可来?”孔澜询问一旁的婢女烟。   “来了来了,主上,那人来了。”小婢彩欢脱的跑来,小声道:“奴瞧着那幕僚颜如渥丹、美如冠玉,好看呢。”   “哎哟,不错,这几日学习长进还会用成语了。”孔澜笑着打趣。   闻言,几位女婢纷纷捂嘴窃笑,倒是让小彩害羞不已。   听见脚步声,孔澜轻咳一声,示意她们稳重,随即端正跪坐好。   第一次在古代面试人,有点紧张。   林琅引着“姜昭”从小片竹林中走来。   面生的男子跨步而来,步履生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哇声。   “哇——!”   “嘶——”   后头传来婢女小声抽气的声儿。   饶是见多识广的孔澜在看到那人正脸时,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因为这人真就是硬帅,五官精致,剑眉星目。   看起来有点眼熟……   脑子灵光一现,孔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焦恩俊!   像,那是真像,像极了小李飞刀里焦恩俊饰演的李寻欢,还是儒雅意气风发的少年版本。   对方莫约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穿着褐色深衣,头顶并未包裹黑布,而是带着冠,说明他本身或者家中是有功名的,并非普通黔首。   腰间是革带,配以精美的带钩和叮咚响的一长串佩,还带着佩剑,文人佩剑在战国时期也常见。   这年头的文人武者,大多文武双修。   “孔大博士。”对方行了文礼,孔澜起身回礼,抬手,引他入旁边的席垫上。   文人雅谈可庭院,可厅堂,一般都是地上铺设席垫绸布,上头放支踵或者圆垫,再摆上矮几,放一些吃食,茶点,吃食彰显主家财力与对客人的重视程度。   孔澜一丝不苟全按照秦地的礼仪布置。   姜昭瞧见矮桌上的糕点、包子与清茶,不动声色垂下眼,心道外头传的果然不假。   “这位李——不,姜昭。”差点脱口而出李寻欢,好悬没止住。   “姜昭君家住何处?功名否?”孔澜按基本流程进行询问。   姜昭双手作揖,微微躬身,道:“在下姜昭,楚国郢人,先祖世受楚王之禄,食邑于析。家父曾任大府丞,掌楚国钱谷出纳之事,昭自幼随翁习学簿籍,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略略精通此道,昭年十七入仕,初为计吏,主一县赋税征收、核验田亩户籍之事。”   孔澜恍然,对方果然是楚国贵族之后,家族渊源也不错,经算世家,是个好人才。   “你既然是楚国人,为何来秦地?”孔澜询问。   这年头细作不少,得问清楚。   姜昭垂了垂眼,最终选择实话实说,“令尹专权,贤能不得其用,空怀术数,难展其才,上官贪墨成风,昭不愿同流合污,遂辞官。”   当然,他每次说完,都会叫人客气请走。   他时常思考,自己是否太过直言,但想想,若是直言不行,便是成了幕僚他也当不久,更别说,借此被引入官场。   不愿与之同流合污啊,倒是与长相匹配的正直,孔澜不露声色,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问:“既如此,那我出一题,姜昭君解之可否?”   别管到底来干什么的,反正真有能力的肯定得留下当牛马。   “上官请赐教。”姜昭半起身,行礼。   孔澜背出早已准备好的试题:“今有良马与驽马发咸阳至齐。齐去咸阳三千里。良马初日行一百九十三里,日增十三里。驽马初日行九十七里,日减半里。良马先至齐,复还迎驽马。问几何日相逢及各行几何?(算术九章题)”   林琅起先还站在旁边认真听着,听到一半,眼睛瞪直选择放弃。   几个小婢、小奴纷纷看天看地,就是不听题。   “可要竹筹?”孔澜问。   秦朝没有算盘,计算都是用竹筹或者木筹。   姜昭细细听完,摇摇头,不等孔澜回答,跪坐着低头,手指掐算。   “真能算出?”   “烟姊,你听懂题目了吗?”   “哎呀,我连题目都记不得呢。”   身后几人小声嘀咕。   别说算了,他们连题目都听不懂。   “良马行4534又46/191里,劣马行1465又145/191里,相遇日数为15又50/191日。”姜昭一口气不带停的报出答案。   说罢,又朝着孔澜作揖,语气与一开始的从容稍有区别,兴奋道:“此题妙哉、妙哉。”   不等孔澜开口,他自顾自的说道:“盈不足术与等差,两相结合实为精巧,需先分别计算两马到达齐地的天数,再计算良马折返后与劣马相对运动的时间。”   上一秒还想着,主上就算是招了旁人,他也不会被比下去的,此时此刻,林琅深刻的认为,有些事还是叫旁人做吧,他被比下去也没事。   罢了罢了,这事他就不争了。   没先到对方这般短的时间久算出,孔澜略惊讶,又见他兴致高昂,孔澜悟了,这人怕是个耿直的学术派,怪不得见不惯官场事。   “初见君,瞧见那些数字,昭细细琢磨,惊觉巧妙,书写起来也更简便。”姜昭一下子没了刚刚冷脸酷哥的气场,兴致勃勃,侃侃而谈:“昭以为,孔君侯必有大才。”   他说是眼中好似带光。   “你算术如何?”孔澜来了兴趣,这年头秦地的学术派人才可比实用派人才少。   若对方真的有数学天赋,那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她带的那些卷子放着也是放着,没人刷题,这抄了赠人也不错。   姜昭一脸自豪的说着谦虚的话:“少时颇善算,然至今未尝遇算疾胜于昭者。”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跃然而现。   “善!”孔澜并不觉得对方骄傲,只觉得这样自信的人如此熠熠生辉。   让她有一种想要培养的念头。   孔澜恍惚间终于了解,为什么有能力的君主都喜欢有才华的人,因为有才华的人出现在眼前时,能叫人感受到一种跃入眼前的明媚。   “明日上工。”孔澜毫不犹豫,当场发出入职邀请通知书,并说道:“庸钱一月20斛,若是不出错,一年一提,此外逢年过节还有旁的奖赏,包三餐、住宿。若家中有妻儿同林琅说,届时给你们支两间房,另外春夏冬三季每季府中出两身衣服,若有不懂的细碎事,寻问林琅和言即可。”   站在孔澜身后的林琅与言冲着姜昭行礼。   姜昭回礼。   这待遇远比姜昭想的要好许多,像他这般不继承家业的男儿,得不到家族多少资源倾斜,只得自己入仕当官,且入仕一开始也是拮据的。   没想到眼前人愿意给这般好的俸禄,姜昭心下感动,拱手作揖,顿了顿,换了称呼,看向孔澜欲言又止,压了压心中的念头。   可瞧见主上那般自信的模样,心中的念头越生越旺,到底还是说出口:“主上,昭经算虽强,但盈不足术(不等式算术)败于一人。”   孔澜见他忐忑的模样,想着对方是要引荐旁人?于是问道:“可是要引荐。”   姜昭不好意思,微微垂首,涩然开口:“吾闻主上才学过人,能在朝中与诸位老臣鼎足而立,良人经算之学不亚于臣……”   “良人只是喜爱经算,并不——”许多士大夫不喜女子做事,姜昭正要找补两句,没想到孔澜大喜:“你是说你的妻子算学也厉害?彩!大彩!”   人才一下掉两个,还有个是女子,这怎么不算是一件大喜事?   “若你妻也如你一般精通算学,我也收下,给一样的庸钱,样样皆与你一样。”孔澜直接道。   被这么大一个从天而降的砸中,姜昭人有点懵懵的。   “你妻姓甚?”孔澜问。   “良人楚姜。”又想到孔澜的名是她的本名,姜昭又补了一句:“未嫁与我时,本名钟离婳。”   “钟离婳?”孔澜没应嫁人后的称呼,而是称呼他妻子的本名,认真同他道:“你等会儿带钟离婳见我,若是她也成,往后她成了幕僚,当值期间,你们得以同僚相称,她只是钟离婳,而非楚姜可懂?”   姜昭一点没有被敲打的生气,反而认真道:“自是如此,本该如此。”   孔澜笑道:“善。” 第40章 阴谋诡计:给未来考古学家上点难度。   如姜昭所言,钟离婳也是个精通算术的能手,比起姜昭,她空间运算能力更强。   钟离婳长相称不上柔美,更与贵女的娇态毫无关系,飒爽英姿,细长的凤眼眯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锐气,以至于旁人见她第一眼,便生出不好相与的念头。   但孔澜见到她的第一眼,脑海骤然浮现出那句“妇女能顶半边天”。   钟离婳见到孔澜第一眼,也是惊叹,原来世间真有这般奇女子,病弱却又叫人觉得生机勃勃。   双方对视一眼,对彼此都留下了个不错的印象。   钟离婳并不因她的官职而畏惧,落落大方的与她行礼。   “鄙人钟离婳,见过孔澜上官。”她道。   孔澜与她回礼,眼带笑意:“吾乃孔澜。”   她一出现,目中无旁人的姜昭便满眼都是她,满是爱慕之色。   情投意合、目成心许的夫妻还是比较少见的,没想到在古代还能看到纯爱系,孔澜心中有些惊讶。   欣赏的目光投向两人,孔澜脱口而出:“阀阅簪缨远,才华自夙成。(出身名门天赋异禀,才华早已凸显)”   钟离婳和姜昭皆是微微一愣。   反应过来后并未羞涩,对视之,而后对孔澜回以微笑,从容自若:“鄙人不敢当。”   “望孔澜大博士赐教。”对方再行礼,恭敬跪坐。   孔澜有意校考,故意问了一个在古代鲜少会接触的空间问题,从高一试卷里找出来的,还好心的用纸画了图案递给她。   这类问题一般在古代边防、城墙建设之类的时候出现,属于官学中的家学,若不是自带数学天赋的人,很难理解。   看到纸,钟离婳眼睛微微瞪圆,看完上面的题目后,整个人瞬间灵动三分,抬手拿起放在矮几上的毛笔开始运算。   莫约三刻功夫,密密麻麻的数字下是一个标准答案,分毫不差。   “您这题实在是太精妙。”长长舒了口气,钟离婳惊叹。   完全正确的答案同样让孔澜震惊。   华夏数学的发展史,远远比现代人所了解的的还要深远,那些消失于历史长河中的故事,正在她眼中清晰的展现。   怪不得,秦朝就有九九口诀表。   “你的庸钱待遇与姜昭一样,往后你们便是同僚。”孔澜当场发了录用通知,并道:“若是你有兴趣,我那里还有一些题,届时抄给你。”   钟离婳与姜昭齐齐看向她,毫不掩饰的激动,对孔澜行礼,异口同声:“多谢主上赏赐。”   两人还有个小女儿,目前才一岁半,刚会走路,尚且不晓得是否有经算天赋。   这样的人才,孔澜自然不会叫她浪费一身才华,拍板道:“孩子你若是放心,就交给小婢给你带,若是不放心,我给你单独支个小婢,帮你带孩子。”   钟离婳眉宇间的忧色散去,感激道:“多谢主上,臣必竭力而为。”   得两位有才能的幕僚,孔澜本人也很快乐,一个出纳、一个会计、一个审计,完美、完美。   她负责审计,钟离婳管出纳,姜昭管理会计,至于说,出纳和会计是一家是否会造成贪污……   就她这点家产,也没什么值得贪污的,并且战国时代还念知遇之恩,若是他们两人真要贪污,被抓到后姜昭不仅会被判刑,还会身败名裂,再也得不到任何任用。   “你二人就住府中东苑吧,那处够大。”孔澜安排了地方。   幕僚一般都是住在府中,地位颇高。   孔澜点了小婢彩给钟离婳搭把手照顾孩子。   钟离婳心中感激,也看出这府中与旁处不一样,主上似乎并不会故意藏学识,连府上婢女不干活时也是在念书的,于是投其所好,便主动问彩:“你可愿学经算?”   刚刚主上和这位女君的对答,早已让彩内心羡慕不已,止不住点头:“女君我也可吗?”   “自然,经算一道着实有趣,且不算难。”钟离婳自信满满的说道。   这经算有何难?   一点不知道普通人和天才的区别,彩连连点头:“我学,我学。”   钟离婳欣慰点头。   一旁的孔澜听这话,眼神颇为同情的看向彩。   这孩子,还是天真了。   不过短短几分钟功夫,钟离婳已经察觉到这府上的奴仆都不一样,无论女婢男仆,他们都不怯懦,坦然自若的气度,倒是比一些小家贵族还好些。   他们必然是遇到了极好的主上。   孔澜见他们没什么不适应,跟着吩咐林琅:“把府中账本交给钟离婳与姜昭。”   一听这事,林琅一点没有不乐意,只差欢天喜地。   天晓得他日日做账,那是做的头昏眼花。   看不懂,一点看不懂。   孔澜想了想最近的工作,又对着他们俩说道:“府中没有别的营生,不过和大王合开了一家食坊,需要出一人盯着食坊内的帐。至于何人管外账,我不拘男女,能者居之。   你二人等会儿与我同去食坊,这家中账单与食坊账单,你二人各自整理好,一旬日为准,递交与我,可行?”   此言一出。   本以为自己必然是是管理家中账目,没想到对方并不看重性别,钟离婳眼中骤然多了惊喜。   两人同时作揖:“唯。”   孔澜满意。   人才从天而降,一出现就是两,这怎么能叫人不开心呢。   大喜啊,大喜。   在她满心欢喜时,这咸阳城内,不少商贾那是一点都不欢喜,其中就有贺游和崔文。   两人自打被孔澜拒绝之后,处处碰壁。   这秦纸看样子是收不到,那方子两人更是志在必得。   二人花了不少银钱,在咸阳城的市井坊间四处打探。   俗话说狐鼠凭城,几经辗转,两人终于摸清这秦纸的出处,不出意外出自官府器坊。   器坊是秦地制造各类器物之所,从兵甲器械到农具,皆有匠人分门别类制作,管制甚严,门口都有精兵把手,闾内更是一般人都不得进。   寻常黔首莫说出入,就是靠近都不得靠近,里面的匠人亦不得私自与外头的人勾连。   崔文与贺游寻了许久,都未曾找到机会。   就此罢休?当然不肯就此言罢,盘算良久,两人想出一个迂回的法子。   器坊每日有人收运污秽之物,一般都是隶臣或者隶妾,是犯过事的人,这些人人人避之,但出入频繁,与外头接触最多,又是最缺钱的。   两人没花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专门管理这事的官吏,花了些钱打点,说是家中有人犯了事,被罚,只求见上一面,对方得钱允之,因此顺利的见着了不少隶臣。   拿到打点得到的信儿,来到隶臣家中,这一片比闾左还破烂,到处都是躺在地上的人,身上都是虫子和跳动的蛆虫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臭味。   走到一处屋子,扑面而来一股臭味。   那人一身腌臜气味走出,手里还拎着个脏兮兮的木桶,瞧见这两人堵着路,满脸不耐烦:“你们作甚?”   “你就是专门负责纸坊收污秽的?”贺游捏着鼻子问。   那人一听,眼珠子滴流转了两圈:“小的只管收拾污秽,哪里知道什么纸不纸的?”   贺游见状,忍着恶心扔了一把秦币去,问道:“这回可知道了?”   那人掂了掂手里的秦币,喜笑颜开,想了想道:“小的确实不晓得造纸的事。”   一听这话,贺游当即生了怒气,准备叫人把他打一顿。   只见那人摸了摸秦币,崔文懂了他的意思,皱着眉又扔了几十钱给他。   那人知晓自己拿多了也没用,到时候还得被抢,就这刚刚好,于是道:“不过……你们若要找里头的人打听,不妨寻一个叫曹五的杂工。他在器坊做了三四年货,跑腿打杂,各处都能走动,比那些匠人好说话些。   我只知道那人住在槐村,你们自个儿去找罢。”   他说完,拎着木桶就走,丝毫不理会两人。   崔文和贺游也没为难他,当下便去寻他说的杂工。   找到那曹五颇费了一番功夫,此人阴沉沉的,瞧着便是穷苦人,一问三不知。   正气那人忽悠。   曹五看他们俩,脸低垂,听见他们说纸,突然开口:“我知道是谁管事。”   两人狐疑看去。   “那人从小与我一起长大,人愚笨不会说话,我俩一同报考。”他道。   二人一听,又花了钱请曹五吃了两顿酒,这才从他嘴里掏出话来:“那张岩曾经是我兄,运道好手艺得人赏识……”   他说着醉话,一开始的羡慕逐渐变作骂骂咧咧。   “当初若是选了我,我也能当个官。”   崔文与贺游那管他说的这些,听得这个消息,是喜且忧。   喜的是总算找到了正主,忧的是这张岩深居简出,日夜不离器坊,而那器坊森严,外人不得擅入,如何寻人倒是成了难处。   一番打听,已过了七八日。   麦面都快交付,等麦面交付了两人就得离开,若是不拿到秦纸的方子,这么走实在叫人心中不平。   二人回到家中,相对枯坐,愁眉不展。   崔文叹道:“费了这般周折,总算寻着人,但连他面都见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贺游也是满腹烦闷,正欲答话,忽听得外头有人叩门。   他起身开了门,见是自己的舍人(家臣),心头一跳,皱眉问道:“叫你打听的事儿,明了?”   “明了,奴打听出来了。”舍人快声道:“张岩家中父母俱全、妻子、一双儿女。不过他那阿翁在里中名声不佳,好吃懒做,整日游荡,得了一好儿才有安生日子,不过听闻曾做赌,还是张岩花钱摆平。”   此言一出,崔文猛地站起身,与贺游对视一眼。   妙啊!   做赌?   好赌者?   机会,这不就来了?   “好赌?”贺游缓缓问道,嘴角浮现笑意,“这倒是个好路子,见不着张岩,还见不着他那赌鬼阿翁么?”   这秦律的连坐可不是写着玩的。   崔文脸上的愁色一扫而空,声音不疾不徐,满是喜色:“若是这张岩在器坊里埋头造纸,他那阿翁在外头欠了赌债,债台高筑,到时我们不必去找张岩,让他来找咱们便是。”   贺游抚掌笑道:“正是这个理!”   崔文赞同,又小声道:“秦地耳目众多,里中有伍长、什长层层监视,稍有异动便会上报。咱们只作寻常商贾,与他先混个熟,再徐徐图之。”   当夜,二人细细谋划,一一推敲妥当。   翌日清晨,贺游换了一身秦人常穿的粗麻深衣,揣了满满一袋钱。   这鱼儿能不能上钩,就看眼下之事了。   ……   日升月落,咸阳城依旧热闹,黔首干活的干活,耕地的耕地,日子依旧。   来了好些日子,钟离婳与姜昭也习惯了孔府上的生活。   同样,也惊觉这孔府不一般。   暂且不说吃食上的,就是每日晚上都有“晚课”,这就很不一般,世家大族皆有给子弟开蒙的学堂,但这孔府也有?且受学的还是奴、婢?   奇事,奇事一桩啊。   晚课固定的先生一般是林琅和言、烟三人,还有许多不固定的。   教学内容从文字、经算、秦律到农耕,所教繁杂,由浅到深。   除此之外,还有“杂课”,所谓杂课,千奇百怪,所教的东西也很奇怪,从什么样的柴火更耐烧,到什么野菜能吃……   人人都能上去教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钟离婳本以为大家都会如同世家大族,把学术紧紧攥在手中,却没想,每日都有不同的人上去教学,连她都知道如何洗衣服,会让衣服变柔软。   奇也、怪也。   偶尔孔澜也会来,但她教的不大一样,她教的则是“思想”。   何为思想?钟离婳也好奇,她也坐在庭院中听主上言说,听她说女娲造人、听她说大禹治水,听她说上古的部落,这些她在书中看到的东西,被她说出来,总觉得不一样。   好似更精彩些。   活灵活现,就像亲眼所见。   孔澜是唯一坐着讲课的,坐在奇怪的高椅上,声音轻轻慢慢,底下无人说话,昨日她说了魏国。   直言道:“这魏国曾经有个国君,叫魏文侯,魏文侯可是个厉害的人物,他两手抓,把魏国做大做强,一边用孔子思想叫众人服从,一边任用军事才能的人,这叫什么?”   “双管齐下!”有人迅速答。   坐在上首的孔澜就会露出笑,冲着那人点点头,用着称赞的语气:“欸不错,会用成语了,对,就是双管齐下。”   “两手抓,两手硬。”   “一方面我用仁义劝服你,你要是不听,欸~那就别怪我用拳头打服你。”孔澜说着,下面哄笑声一片,紧接着她又严肃:“但道理是这个道理吧?”   林琅点头:“对,以礼不服人,就以武服人。”   钟离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总之,孔澜的课一定是最有趣的,她总能说出各种各样奇怪的故事。   以至于她虽忙,但孔澜的课是不缺席的。   连姜昭听完后,也忍不住道:“主上乃奇人。”   旁边的彩儿认同的点头,“主上是最好最好的。”   每每午夜惊醒,总会跪在地上,朝着月亮叩拜,祈求天上的神灵,不要再把主上带走。   钟离婳和姜昭在孔府这么些日子,自然了解府中的奴、婢们对孔澜推崇万分,这没什么不好的。   这位孔澜君侯确实与一般贵族不一样。   有切实的才学,性格温和,平易近人,不贪图富贵也不垂涎外物,好似无欲无求,除了身子骨病弱之外,叫人寻不到一点错处,这般奇怪的人,实在是奇。   连钟离婳这般自觉有傲气的,也是心悦诚服。   想到主上的学识,还有此前给他们的账本,那账本也是精妙经算,有不少从未见过的图表,上面很是简单:日期、分类、收入、支出、备注。   经过林琅解释,两人才知道这东西如何看。   明白之后,更是惊为天人。   若是账簿按照这图表来,那必然清清楚楚,想要作假也是难。   还有采买的账本也是如此,购买价格、市价、日期,明明白白,只要往上填写即可。   光是几个表格,就让他们俩彻底不眠,细细研究了好几日,最终只得感叹一句:“主上非常人也。”   闲来无事的午后,钟离婳与姜昭在研究算表。   孔澜此前叫他们整理的东西都已经差不多,再就是如何清晰明了的让上官看懂。   书写到一半,姜昭看着自己手中的毛笔,又看了看桌上的秦纸。   未曾想,他竟然也能用上这千金不换的秦纸,果真与竹简大不一样,骤然生出感叹:“莫不是主上与孔子有渊源?”   “好似天上仙,叫人捉摸不透。”   “若是真有天上仙,仙人下凡普度众生,落于实处,便不就是这番景?”他说罢,又道:“这孔澜君侯果真是不简单呐。”   坐在一旁算钱的钟离婳没应声,等写下最后一笔才抬头。   不远处彩儿带着阿籁在晒太阳。   屋内点着草香,四周静悄悄的,桌上还有主上贴心赏赐的糕点。   不必烦心今日钱财可够,饭食可备,她安安静静的在这写字、算术,也不会有人问她女子学这些有何用?   便是神仙来了,这日子也不换。钟离婳心下只剩满满的感激,主上并未因自己是女子而不曾任用,也未曾把她的工钱降低,知晓自己还有阿女,而派个小婢帮她。   这番情谊弥足可贵。   钟离婳又想到前几日去食坊,所见所闻让她更是心动,这在外打点算账一事,她势在必得,且主上的账本也极为有趣。   她得快些把账本理出来,莫不能叫姜昭抢了头筹,钟离婳心下如此想到。   新来的幕僚如何想她,孔澜并不在意,她现在最在意的是纺织机。   经过几日辛苦,孔澜苦尽甘来终于把珍妮机画出来了!   准确来说,是临摹出来。   因为珍妮机本身不具备纱线混纺的能力,所以她还研究了好几日,最后发现羊毛和麻混在一起纺成一根纱难度太大,干脆分别纺成单纱,再合股加捻。   干脆弄成“合股线”,也就是所谓的“合纬”。   类似于麻绳多股拧在一起,变成更粗的麻绳一个性质。   当然,这个临摹兼改进后的最终成品也属于比较抽象,属于未来就算是被历史学家挖掘出来,也绝对看不出这是纺织机的神奇作画。   “人活着,哪能事事如意。”孔澜惆怅:“不给未来史学家一点考古难度,岂不是白穿越了?”   她尽力了。   有时候得承认,人无完人。   总之,当孔澜带着这个抽象派的图纸,带着林琅出门,准备去寻工匠。   “主上去何处?”林琅问。   心情极好,孔澜想了想,说道:“我想找个工匠为我打造一样东西。”   打造东西?   林琅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实在不知道这几日,主上都在忙活什么,从猪胰皂,到洗羊毛,又开始打造东西?难道主上要把羊毛变成神奇的东西?   心中多有不解,林琅还是道:“咸郧那片都是匠人,主上莫不去那处问问?”   “善。”   孔澜点头应声:“备车。”   近日的咸阳城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街上喧闹聒噪,能看到走街串巷的孩童举着放着豆腐的托盘,唱着豆腐歌,处处叫卖,也能看到服饰略有不同的别国商贾来来往往。   维系秩序的士卒手持长矛,人潮拥挤间还能看到不少乞讨的。   孔澜见状,目光逐渐被这繁华所吸引,心中也不似刚来咸阳城时只能看到满地污垢。   “果真繁华啊。”她现在,能看到破败古旧之下,散发着勃勃生机的生命力。   在前头驾牛车的林琅听到这话,认同点头:“就是说,奴从未想过,原来咸阳城是这样,若不是主上,奴估计除了服役,一辈子也出不得村。”   就算是服役,怕是也不会来咸阳。   说罢,他羡慕的注视居住在咸阳城的黔首,心想着,不知道有朝一日,是否可带家中老幼也来看看。   马车一路往南去。   咸阳内住所也是有许多门道的,比如这咸郧,主要就是工匠们住的地方。   咸阳城内工匠不在少数,分两类,一类是官字头,官方工匠,负责秦王宫中物品生产的归“少府”管,而生产军设施的则归“治粟内史”管,除此之外,再有便是民间工匠。   牛车往咸郧去,刚到里口就被拦下。   看到士卒立在门口,孔澜有点懵逼。   他们住的地方有士卒不奇怪,毕竟她所住的地方,往大的说,都能算现代首都内环,那有士卒镇守一点不奇怪。   但这不是工匠们住的地方吗?怎也有士卒守着?   当差的士卒看了眼牛车,看见上面的身份标识,语气柔和三分,问道:“可有通传?”   “那是何物?”林琅疑惑,没听说过进去还要“传(介绍信)”的。   士卒解释道:“若是步行人人可去,若是驾车得通传。”   “那成,我们下车走进去。”孔澜主动道。   士卒冲她行了个礼。   牛车停在一旁的驿边,交了三秦币。   “没想到这时候都有停车费了。”孔澜笑着戏称。   交了钱的林琅走来,听到“停车费”三个字,连连称赞:“主上用词精妙,这停车费颇为形象。”   从闾口往里走,又是不一样的热闹。   若集市的热闹是由人构成,那么眼下巷里的热闹则是由器物构成。   五花八门的器物,看得人目不暇接。   “哇!”林琅放出惊叹。   小小的巷子左右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饶是见多识广的孔澜也被眼前眼花缭乱的摆设惊到。   一条小巷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器和木制品。   抬头往上看,二楼的平台上也有。   此处的屋舍也与别处不同,很像是东汉出现的陶楼,上下两侧,没有前院,有点像现代的沿街楼。   所有历史复原图都没有此刻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这是秦地?若是不说,怕是会有人以为这是现代仿古的景区。   “快让让,快让让。”   “君要看什么?”   “君来我家瞅瞅,我家夫的手艺可好了。”   “来着看看,我家长做陶器,好的哩。”   人来人往,相当热闹。   孔澜本以为这是居民区或者集市,充斥着手艺人的吆喝,如同巨大的手工集市区,不少人更是在家门口就摆放上各式各样的陶器、瓦罐,农具、铜器。   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孔澜见状,忍不住感叹:“劳动人民的生命力和智慧,果然不可小觑。”   强,实在是太强了。   她现在有些期待,这纺织机在秦国造出来会是什么模样。   她想着,摸了摸下巴,道了句:“给未来考古学家上点难度。” 第41章 人间百态:学识改变见识,科技改变生活   给未来史学家是否上难度暂且不知,但现在给工匠们上难度那是实打实的。   连去了几家,对方一看到孔澜抽象的图就连连摆手,说是不接,给再多钱都不接。   林琅看那抽象图纸,忍不住道:“主上……这天上物,许是人间造不得?”   孔澜:……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因为你上司我画的太抽象?   不死心的孔澜继续往前,停在一家门口满是木质雕刻器物的工匠家前。   这家靠巷子里,附近已经没什么人在逛。   走进屋内,阴冷的凉意袭来,入眼便是各式各样的木头。   “这位君,你是来拿定的东西,还是要买东西?”不过七八岁的小女童出声询问,与她做礼,手上拿着刨木头的工具,缩小版的。   瞧她老神在在熟练的模样,孔澜忍不住生笑,并非嘲笑,而是觉得有趣。   与她回礼,孔澜问:“我与你说也可,还是得等你家大人?”   “与我说便可,大人在忙,若是我不行,我再为君寻大人。”小孩有板有眼的回答,不怕生,不惧事。   孔澜笑着从怀中拿出折起来的图纸:“我要打这个纺织机。”   小童一看到是纸,原本半睁的眼睛骤然瞪得比铜铃还大,肉眼可见的慌张。   孔澜亲眼所见,稳重的小童像是屁股着火,滋溜一下,猛地跳起,挥舞手中的刨子大声嚷嚷。   一边跳,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阿兄阿兄,有贵客来!!!”   一边喊一边又用孔澜听不懂的土音说着什么,那灵活的模样,像个猴儿。   这回看愣眼的就成了孔澜和林琅。   林琅怕他不小心冲撞孔澜,连忙挡在她面前。   连接后院的门挂着草帘子,草帘子被掀开,穿着褐色曲裾,约莫十四五岁的使男从后面走出,听见阿妹咋咋呼呼的声儿,叹气道:“又怎地?小心阿翁揍你。”   女童捂住屁股,连忙道:“是来贵客了。”   她引着指了指孔澜。   孔澜对那来的使男抬手作揖,笑了笑:“我是来做东西的。”   使男比女童稳重不少,听闻拍了小妹脑袋,让她老实些,又对孔澜行礼:“君要做什么?”   “这是图,我想要造一件这样的东西。”孔澜把图纸展开。   使男看到那秦纸,眼中也是诧异,见阿妹挤眉弄眼,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抬手接过秦纸,这还是他第一次摸到秦纸,心中激动了下,这东西拿在手上轻飘飘的。   克制不住的激动表情,在看清上面画着的东西后,戛然而止,甚至痛心疾首,大叹暴殄天物。   只见上面用着不似墨,不似炭的黑线画着一个瞧不懂的奇怪器物。   使男把图纸放矮桌,跪坐在矮几前,准备细细看一看这到底是什么。   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还是不知道是什么。   歪七扭八的线条,不弯不直,还有圆咕隆咚的不知是何物的东西,比小儿作画还晦涩难懂。   “这——?”使男表情古怪:“这图为何我瞧不明白?”   对于自己抽象派的画技还是很了解,孔澜有点心虚,生怕再被拒绝,正准备上前为他讲解,就看到旁边的女童兴致勃勃:“这有何瞧不明白?这不就是锭子?这不就是手摇?”   女童指着图纸上的东西,又疑惑:“可这锭子怎么有八个?莫不是一次可以摇八个锭子?”   “这东西圆不留丢的是什么?这块若是想要组到一块去,得用榫卯结,或者销钉、楔子。”女童指着又道,只以为做图的人不精细,画错了。   探头一看,发现他指出的地方是螺母结构,秦朝肯定是没螺母的,所以她说用榫卯结是对的。   被点了错,孔澜也不生气,反倒赞同般点头应道:“对,确实得有榫卯……”   等会儿?   她惊讶看向女童:“你瞧的懂?”   女童一脸疑惑:“这有什么看不懂的?”   旁边的使男看了看自家阿妹,又看了看那抽象的图纸,抽了抽嘴角。   这能看懂?   不对劲,他为何看不出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瞧见阿兄困惑的眼神,女童内心骄傲,双手叉腰,脑袋上的两个小揪揪乱晃,笑眯眯道:“我就说阿兄你不如我。”   意识到这女童是真能看懂,孔澜又惊又喜,把双手搭在女童的肩膀上,情不自禁的发出感叹:“古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今有抽象作画遇知交!”   被她如此夸赞,女童一点不羞涩,主要是她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什么高山流水,什么抽象作画。   叽里呱啦听不懂,她只知道,这人看着有钱,若是自己家接了这图,能挣不少哩。   小脑袋瓜子转的飞起,女童开心问她:“真的吗?你这东西复杂,估计不便宜。”   “定!溢价也得定!这是我们俩的情谊!”财大气粗不缺钱的孔澜大手一挥,一口应下,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有一个要求,我每次纺纱需要两种不同的纱线,羊毛和麻线,所以这机子得能最起码纺两种纱,且得能并纱,我这图是只能纺一种的,你们得帮我改改。”   孔澜心想,这小女童都如此聪慧,家中大人必然是个人才,这点小事情一定能行。   使男一听这话,当场就想拒绝,他们只能按照图纸做,不会改进。   女童听到这话,盯着图纸敲了敲,一口道:“没问题!只要改了这横杆就行!把横杆变成两节,就能控制不同的纺纱。”   见两人看她,她叹了口气,大家怎都这么笨呢?只得耐着性子与两人说,即便是不懂机械制造的孔澜也能听明白,甚至知道她说的是改变压力,而这女童却没意识到自己所说的是什么。   仿佛是天生的创造者,不理解,但已经本能的去做。   孔澜大为惊喜,这是又挖到宝了啊!   一口道:“就你们家了!你们做!”   使男:……啊?   这就谈成了?   “哇!好呀好呀,我给你算钱。”女童开开心心的拿出算筹算钱。   孔澜没还价豪爽的付了钱,她定的是东西吗?不,是她的知交!   一旁的使男目瞪口呆: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你算的明白吗?”使男问。   女童骄傲道:“算不明白,阿兄你来!”   使男:……   旁边的林琅忍不住狐疑,这真的能成吗?莫不是主上心好,陪两个孩子玩闹?   “只恨相识太晚啊!”孔澜道。   在孔澜深觉自己是遇上知音时,还有一人同样发出这般感叹。   “只恨相识太晚啊!”张壮看向眼前两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年轻人,忍不住发出感叹。   自打他年轻的时候,喝酒误事,叫一批竹简烤毁了,被丈罚后驱逐,本就此没落,奈何他运气好,生了个好儿张岩。   这张岩也争气,使男的年纪便凭着手艺考入官府成为匠师。   外头时常有人说他吸儿子血,令他多有不悦,心中愤愤,没成想,人到暮年,倒是叫他遇见两个一眼识珠的人!   张壮与两人一见如故,心中感慨万千。   “阿兄若烦闷,不若再去玩两把?”崔文笑眯眯问一副怀才不遇之态的张壮。   张壮意动,却又不敢。   秦地是禁赌的,这刑罚不算轻,被抓到的得受黥刑或者挞其股。   “我知晓一地方,连我们俩外地商贾都能去,抓不到的,今日我请你。”   一旁的贺游也跟着压低声音:“保准不会有官差。”   想到这两人是外地商贾,遇事刑法比自己更重,他俩都敢,那说明真的没官差,张壮当即应声:“好好好,我也许久没摸了。”   三人相视一笑。   一连几日,三人越聚越好。   张壮也越发放得开。   崔文、贺游找到地儿确实好,鲜少有人的闾巷,而且这地儿不在上头,在地下。   一群人跪坐在地上,推推搡搡,嬉嬉笑笑。   宽敞的地窖,墙壁左右挂着昏暗的灯,里头都是人,有不少通上的口子,但气味依旧难闻。   秦律即便是禁赌,玩的人可也不少。   来了好几日,张壮已经熟悉,再来时已经熟门熟路的跪坐地上,旁边的人纷纷给张壮让座,问好道:“哎哟,壮兄来了。”   “壮兄今日一瞧就是好手气。”   “谁不知晓壮兄福气好。”   一群人吹捧着,叫张壮越发膨胀,往日佝偻的背脊都挺直三分,抬手招呼:“来来来,今日咱们先玩两局。”   说罢,拿起地上的骰子,这骰子是14面球体,刻有数字1至12及特殊字符,玩法简单,便是不识数的人也能玩。   几局下来,一连赢了好几日的张壮,脸色已然不好。   他今日把前几日赢的钱全部输了!   不止如此,还倒贴了不少!   “哎哟,老儿你这运道没有前几日好啊。”   “就是就是,今日输了有一千钱了吧?”   旁边两人一唱一和,还没说完,另外一男子接着道:“这一千钱,算得了什么,张君是遇上了好兄,莫说一千,就是一万也使得!”   贺游当即道:“就是!来,我借张兄一千钱!”   说罢,他从后面拿出一畚,这东西装满,正正好一千钱。   “哎哟,还是张兄运道好,这弟多畅快。”旁人羡慕道,跟着追捧,叫原本还想收手的张壮又生出新的念头:自己这手气总不至于一直这么差吧?   被一吹二捧的,顿时忘了今夕是何夕。   “来来来,咱们继续,继续。”张壮笑呵呵的招手,拿起畚揭开,里面一个个秦币瞧着就喜人。   顿时,场子又热闹起来。   一更三点(大约晚上八点)还未到,钟声也还没敲响,天色瞧着已经是蔚蓝,昏昏暗暗。   不少商贩收拾东西归家,不住咸阳城的也离开,生怕落得宵禁的钟声响起。   与喧闹的集市不同,官舍就要安静的多。   官舍是专门给有立过功,或者身有爵位的官员分配的屋舍,每年所缴只要一点点秦币就能一直住,屋舍极好极好,屋舍用着是青砖加黄泥,上头是瓦片,不漏风也不漏雨。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晚食,炊烟袅袅,烟火气弥散。   桃蹲在院子的一角,旁边是矮炉,先把菜烫熟,熟练的切开豆腐,等绿菜翻滚,再在放入鲜嫩豆腐,放一点点敲碎的粗盐,如此已经味美。   “阿母、阿母,大妹吃虫子啦!”旁边的大女咋咋呼呼。   她回头看一眼,好脾气的说道:“你叫她别吃。”   说罢,用勺子在汤中搅拌搅拌,这豆腐是真不错,软乎乎的,两个小娃子也能吃得动。   她今日还买了豆饼子,说是豆渣做的,里面放了点粗面,有些贵五钱四个,她狠了心,买了些。   现在放炉子边,过会儿烤热就能吃。   还买了豆皮,那味道也好吃,与豆腐不大一样,与肉炖,那真是叫人香迷糊。桃心中盘算夫何时归家,想着把下次他回来,把家中的肉给炖了,多叫他补补。   若是孩子们大一些,她也能去做工,听闻食坊还招人哩,下一回招人听闻先顾及家境贫苦的官吏,叫他们家中母、妻去做工。   多好的机会呀。   若是她也能去那可太好了。   这么想着,桃心情更轻松了,心中欢喜。   今年的日子可算是好起来了。   以往不过是能过,今年像是走了大运道,先是夫造纸有功,升了官爵,还分了屋舍,这一堂二内还带院子的瓦房是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大女一边带弟弟妹妹,一边在院门口张望,时不时回头道:“阿母,大父(爷爷)还没回来。”   从屋内走出来的大母一听,皱起眉:“莫要管那老头子。”   “阿家可是又与阿翁生气了?”桃好奇问。   最近几日不知怎回事,晚上能听见阿家(婆婆)与阿翁吵。   老妪满心忧虑的看向媳妇,想到昨日发现自己的私钱被动了,虽没少但心中总有不好的兆头。   “哟,大娃在等我哟。”张壮从外头回来,手中太提着一只烧鹅。   “看这是什么?”他提着鹅,看到孙辈震惊的眼神,内心骄傲不已。   桃连忙起身,看清那东西,跟着呆住:“阿翁你这是哪里来的?”   这、这,家中如何吃得起烧鹅?这一只也得一百七八十钱呢!若是个头大的得两百多!   “老头你这是哪里来的!”老妪温也震惊。   “你莫要管,我在外头认了两兄弟,与我关系好,这是带回来给孩子吃的。”   张壮眼神飘忽,有些心虚,故意提高声音:“有的吃还这多话,就你过不得好日子!”   说罢,大跨步往里走,嘴上说着,“我以后也是能挣大钱的人,往后你们跟着我过好日子吧!”   “大父”   “哇!大父我也想吃!”   “要要要!”   三小儿追着张壮往屋内走去,桃看了看,神情有些古怪。   这……阿翁不对劲呐。   ……   几日功夫,张壮隔三差五往家中拿肉,孩子们不懂愁,只知道日日有肉吃,喜笑颜开,各个欢喜的不行。   桃一开始还打听是谁给的,被骂了两句后就不问了,只是心底越发觉得不对劲。   阿翁哪里来的这般多钱?   这几日的肉菜少说也要八九百钱,烧鹅、烧鸡、还有羊肉,这些可都不便宜,而且他买的还不是差的下水,是那种顶好的部位。   他们家何时吃过这般贵的?桃心中慌。   她也问过阿家,阿家只是拍拍她的手,叫她不用担心,有就吃,旁的别管。   不对劲,这不对劲啊。   思来想去,桃心下越发不安,今个儿一大早,便早早出门。   “桃啊,你今个儿这般早?”隔壁屋舍的沙从院子里探出头,手中拿着木盆,里头放着衣服,看样子要去外头河里洗衣裳。   桃面上看不出什么,抬了抬手上的菜篮子,笑着道:“过几日我夫回来,这不得备些吃食。”   那人一听,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你们家这几日,日日吃肉,还缺吃的?我家小儿这两天天天吵,今个儿准备买些肉,搞点豆腐,给他骗骗肚子。”   好似是应和她的酸话,屋内响起小儿的喊叫:“阿母阿母,去买肉了,去买肉了!”   “催催催,就你这倒霉的!”沙没好气道。   听她这么说,桃脸色大变,这闾里头住的都是差不多官职,家家户户是个什么条件,都门儿清,自家最近没少吃肉,免得不传出风言风语,若是给夫带去麻烦……   桃一个激灵,连忙道:“前些日子夫造纸有功,大王赏赐了些布匹,孩子从小没吃着好的,我就做主把布匹换了,买了些肉。”   说着,她声儿更大了,故意让那些在门里头的人都听见:“你们闻着香,那是因为食坊那边出了个料汁,叫什么酱油。”   她夸张的拍着大腿:“哎哟,那东西真好用,放一点,豆腐也跟肉一样好吃。”   “真的?”沙惊讶了:“豆腐还能跟肉一样好吃?”   “那可不,买酱油送豆腐方子呢,你试试不就晓得。”桃故意把话题往酱油引。   果不其然,巷子里其他人家的女子也纷纷道:“那酱油不便宜哩,一竹筒得十三钱哩,都能买小块肉了。”   “跟肉一样好吃能不值?”   “莫不是用肉熬的?”   大家果然争着讨论起酱油来。   桃趁机道自己要去买菜,等走出巷子,脸上的表情渐冷,心中更肯定:阿翁定然是有事瞒着他们!   出门买菜自然是要真的买菜,不止买了菜,还忍痛又买了酱油,顺带去了器坊,给器坊里做工的夫递了木牌子,希望他能回来问问阿家。   若是家翁脑子不好,干了混账事,怕到时候被连坐,若是连累了夫可如何是好。   “唉——这日子可才刚刚好起来啊。”桃骤然长叹,心中多有不安。   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桃愁家翁干坏事,那工匠家的使男福工就愁自个儿那脑子聪明、手艺不行的阿妹。   自打上次接了个活,都已经过去七八日。   贵人给了八两金,最起码也值五千钱,叫他们越快越好,抓紧打出来,于是乎,他们家也不接别的活,大大小小五口人,都在赶这个“纺织机”。   旁的不说,就是这东西,颇为精巧。   那图纸阿翁也瞧不明白,使男福工终于是长舒一口气,知晓不是自己的问题。   一定是阿妹的问题!   “不对不对,这里是锭子!”阿妹恩福走在木质机器旁,绕过大哥、二哥、三哥,大声道:“这里这里这里,全是锭子,这器能放八个锭子呢!”   其他几人齐刷刷看她,想叫她一边玩去,没想到这回小妹恩福双手叉腰,自信满满:“没得我,你们看不懂图纸。”   其余众人:……   那确实,谁能看懂这玩意?   阿翁举着图纸,疑惑不解:“八个?莫不是一口气能纺八根线?”   “这般厉害?”阿母从屋子走出,听到这话,好奇的张望半成型的机器,地上零零碎碎的都是木头块:“若是一次性出八根纱线,这织布都能快不少。”   织布得先出纱线,再用纱线织布,但这纱线一次只能绕一锭,要凑齐一卷布的纱线,少不得就得纺小半个月不止,若是想要成一匹布,空闲时间两人纺纱织布,都得一个月,还是不做活只是纺纱织布。   若是专门做这一行的织娘,能一日织布一匹,但纺纱也得数日,这织布能快,纺纱快不得。   总之啊,这布匹不便宜,穷苦人家一年都未必有一件新衣裳。   “这东西可不便宜,按照这般做下来,最起码也得一千多钱。”阿翁工造开口道。   “这般贵?”阿母惊呼,当即就断了念头,这哪里是她们能用得起的。   “可不是,这块得用铜套筒轴承,这皮也不能一般的皮,得牛皮,这锭子的尺寸也古怪,若是蚕丝它太大,若是麻丝又太小,这到底是做什么线的?”大儿能工疑惑不解。   二儿巧工又道:“管它是做什么,咱们按照图给她做出来就好,小妹,快看看这块是什么?”   难得被允许参与,恩福一蹦一跳的走过去:“这是弹片,应当是竹弹,若是铜弹太硬,到时候转不动的。”   “不过这个铜套轴承可以换成木头的,只不过要多上一些油,价格能低不少。”小丫头有板有眼的说道,她虽然没上过学,跟在翁兄后头晓得不少事,就是造各种器物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工造听到女儿这话,连连好奇看她。   他当了一辈子工匠,技术那是极好,当不得官匠师,但也自诩手艺不输旁人,只不过脑子缺根弦,不知变通,每次去考,他造的都是最好的,但每每都不如旁人灵机一动改的好,以至于次次落榜,后来就歇了心,专心维系家业。   几个儿子都与他一样,手艺个个赛强,但脑子也一样缺根筋。   但现在……   工造看到说的有板有眼,一眼就能看出图错误,甚至能加以改造的女儿。   贯来迟钝老实的脑子跟卡壳似的一闪一闪。   他们……   他们家的祖坟冒烟了?   缺的那根筋都到女儿脑袋里了?   他感觉有点懵懵的,又有些不知所措。   “阿翁阿翁,快点,咱们得赶紧交工。”小女恩福催促。   工造恍惚间回神,连连应声:“欸欸。”   噼里啪啦的声儿又在小院内响起。   得赶紧给贵人做好。   不得不说,大秦的工匠效率是真的高,从下单到定制好,短短几日,孔澜就收到了工匠的信儿,说是造好了。   前来通报的是女童恩福,和上次的使男福工。   孔澜叫婢女绣请他们入府先坐会儿。   两人进了府中,这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屋子是青砖搭的,屋顶是噌亮崭新的瓦片,成片成片的连廊,院中有山有水,真真漂亮呀。   使男福工年纪大还能定的住,只是不停张望。   但小妹恩福年纪小,经不住事,连连惊呼。   “哇!这院子好漂亮!”   “那是橘子树吗?”   “哇!那都是花!”   看到与她一般大小的小婢后,恩福更忍不住好奇问,“你是婢吗?”   恩福第一次被带入这地方,哪儿哪儿都好奇。   “对,我是主上的小婢。”多宝自豪说道。   福工忍不住拍了拍阿妹的脑袋,叫她别那么多话,若是贵人怪罪怎办?   “你们来了。”孔澜恰好在院中看账本,见他们来了笑着招招手。   “孔上官。”知晓对方有官职,福工连连作揖,恩福学着四哥的样儿,跟着也作揖,有模有样的说道:“上官。”   那气度,灵动又可爱。   孔澜认认真真的与他们回礼,笑着问:“是纺织机好了吗?”   “对,已经造好,上官可要一看?若是不看,下午就能拉来,装上就能用。”福工试图学着文士们那般文绉绉的说话,可惜说的奇奇怪怪。   “我们造的可好了,阿翁好几日没睡,赞上官巧思。”恩福机灵,也更加能言会道:“我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纺纱机,一次性能八锭纱线,太厉害了。”   恩福连连称赞。   身后的大婢小婢一副与有荣焉,骄傲的挺起小胸脯。   一旁的姜昭和钟离婳有点回不过神,一次性纺八锭纱?这莫不是做梦吗?   孔澜一听已经造好了,也有些惊讶,那东西可不简单,她以为最起码也得半个月,没想到这才十日就已经造好了。   正巧羊毛也全部洗好晾晒好,麻线也搓好,可以试试是否能行。   “行,那你们下午来给我装上。”孔澜豪气拍板,“午饭我这包了。”   “欸!我这就回去叫人。”福工欣喜道。   等他拖着恋恋不舍的小妹走,院内众人这才开口。   “这这能有一次性纺八锭纱线的纺纱机?”钟离婳好奇询问,她未出嫁时,家境富裕,家中不止有纺织机,还有纺纱的,不似普通黔首只能手搓,但这纺纱机也不是那般好用,一次一卷纱线,有时还不如熟练的女工。   孔澜点了点头。   事实上,珍妮纺织机八锭是最基本的,到后期,一次五十锭也不是不行。   “若是技术到位,一次十几、几十锭也是可的。”她道。   家中都纺过纱,织过布的大女们瞪直了眼。   “十几锭?”   “几十锭?”   “若是这能这般快,那织布不用纺纱,织布岂不是也能快起来?”聪明的已经知晓举一反三。   “哎呀!那岂不是往后人人都能穿新衣裳了?”大家忍不住道。   这麻其实不贵,但这布匹可就贵得多,一匹布得十五钱。   一匹瞧着不贵,但是做一件外袍,中衣、里衣得十来匹布,做裤子也好几层,算下来也得五六匹,一身里外,都得近二十匹布。   拢共三百多钱,哪里是寻常人家做得起?   而且若是自己做也慢,还得有人能每日去纺纱织布,这日日活计那么多,不是专门的女工,谁家不是白日干完活,晚上抽空纺纱又织布?   孔澜笑眯眯看她们讨论。   “主上,这是真的吗?”   “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大家好奇,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连不关心纱线布匹之事的姜昭也忍不住好奇:“主上,真这般神奇?”   被众人围观,孔澜双手背在身后,跟个老先生似的摇头晃脑:“学识改变见识,科技改变生活。”   “所以说——年轻还是得多念书。”   “不若今天考个试?”   话音刚落,婢们、奴们纷纷扭头就走。   考试?   谁会想做主上出的那些个连题目都瞧不懂的题啊! 第42章 学织毛衣:不惧改变,方得始终。   工造带着儿子们来到孔府,知晓对方是当官的,心中不免嘀咕:这当官的都是找官匠师做工,怎么会寻到他?   最后,思来想去闹不明白,工造只剩一个念头:果真,小女是个有福气的。   莫不是他们家的脑子都长在了小女脑袋上?   这也不怪他迷糊,毕竟孔澜是个外来户并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若是想要打个什么东西,可以打个谒去工室,给工官递交木谒,会有人安排官匠师来做工,结钱是正常结钱。   若是要打造管家物,还得问治粟内史或少府打“报告”,通过后会出“命书”,接到“命书”后,对应官署的“工师”会负责物料审核、任务分派及技术指导,并组织工匠们按要求生产。   监督的“工师”、协助的“丞”及执行的“工”。   一套流程严谨而清晰,为确保物品的质量和届时出问题应当追究谁的责任。   民间工匠则没有这么多弯弯道道的流程,上门给钱打物件即可。   走在孔府内,几人都有些拘束。   “咱们也能接上官士的单了?”大儿能工小声嘀咕,“这上官好像是女子。”   二儿巧工浑身都绑着木架子,只能抬手戳了戳大兄的手臂,严肃警告:“莫要乱说话。”   能工闭上嘴。   到了庭院,乌泱泱一群大婢、小婢好奇张望,她们对这可以纺纱八锭的机子充满惊奇。   这般多的大女一下子全都看来,惹得没成婚的善工红了脸。   孔澜见他们来,脸上生了笑。   恩福快步上前对她行礼,大声道:“上官,我们都带来了。”   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工造一下子就知晓哪个是上官。   “上官,这东西装哪里?”工造问。   “那间屋子吧,已经收拾好了。”孔澜指旁边一处收拾干净的侧屋。   “唯。”   应声后,工造带着儿子把东西拿到屋内。   屋子左右都有窗,坐北朝南,阳光极好。放下东西,也不耽搁,动手开始组装,所带器具一应俱全,孔澜看到了锤子和类似于扳手的东西。   果然,许多东西,早在古代就有了苗头。   “云,去准备些茶与吃食。”孔澜道。   “唯。”   大大小小数百个零件被散开,在工匠手中活灵活现,依次组装。   本该在几千年后才问世的珍妮纺织机在这个时代一点点成型,严丝合缝的装在一起。   她要求机子可以同时纺两种不同的纱线,他们也进行了改进,原版珍妮机的夹持横杆是一整根,所有锭子共用一个牵伸力度,工匠听了小女的话,把横杆从中间断开,变成两段独立的横杆,各自用竹片弹簧控制压力。   左边四锭压力大(羊毛),右边四锭压力小(麻)。   “可以改动横杆来改变线的粗细。”工造给孔澜点了点,他不懂什么是压力这般专业的名词,但他知道怎做。   孔澜闻言点点头,心中忍不住叹道:古人智慧不可小觑啊。   约莫一个小时,这纺纱机就组装好了,堪称古代版乐高。   八个锭是用铜打的,一次排开,被阳光一照,金光闪闪。前头有个类似于风车一样的摆件,是用来承接纱线的。   手摇驱动甚至还改成了半脚踏驱动,单驱动变成双驱动,看的孔澜眼前一亮。   “上官,这机子造好,但是这东西若是纺丝,怕是不大行。”工造试探性的开口,他是按照图做的,但就怕这位上官不懂,把这机子拿来纺蚕丝,那必然是不成的。   孔澜点点头,珍妮机本来就不是用来纺蚕丝,蚕丝太细,这东西精细度没那么高,主要还是纺棉纱和羊毛纱线,麻线也凑合,“这东西纺不得蚕丝。”   听她这般说,就知道这位上官还是懂些的,工造松口气,生怕等会儿纺不出蚕丝,上官怪罪。   “来,林琅你去把准备好的羊毛和麻拿来。”孔澜道,看向蠢蠢欲动的大婢们,笑着问:“谁会用纺纱机?可以来试试。”   她自个儿就不试了,毕竟她不会。   几个大婢对视一眼,有些意动,又怕自己手笨,把这大机子给弄坏,这瞧着就得好几千钱的样子。   自小出生绣坊,家中犯了事才成了婢,绣看到这机子,心情激动,眼眶微红,主动道:“主上,我可否试试?我小时常纺纱织布。”   她说时心跳的极快,也害怕被斥责,即便她晓得主上并不是那般人。   “你来。”果不其然,主上温温柔柔一声,叫她顿时放下心来。   孔澜指了指专门定制的小凳子,叫她坐上。   绣坐在椅子上,手摸着机子,那股子木头和松油的香味扑来,叫她忍不住眼红。   “主上,都在这了。”林琅和去疾提着几个箩筐,粗麻是润在水中的,不然纺织的时候容易断。   “左边四个锭子是羊毛线,右边的是麻线。”孔澜叮嘱。   绣点点头,又摸了摸几个锭子,旁边的能工正准备上前帮忙,就听她道:“我这就弄好。”   不需要工匠指导,好似天生就会,绣只是看了眼机子,自然拿起地上的麻线粗纱穿过夹板,将其一端连接到旋转的锭子上,其余七个锭子也依次如此,只不过羊毛太短还得自己稍微拧一下。   等固定好后用左手将夹持着纱线的夹板向后拉动,同时右手摇动纺纱轮。   随着纺纱轮转动,纤维通过皮带带动所有锭子旋转,她逐渐熟悉力道,手摇的速度加快,锭子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松散的纤维在震荡中逐渐合成一根结实的纱线。   “成了成了!真的拧成纱线了。”   “这羊毛也能这般拧成纱线?这般细?”   “莫不是要织羊毛布?”   “这羊毛洗过几回一点味儿都没了,主上做的猪胰皂就是好用。”   旁边的婢们议论纷纷。   几位工匠站在一旁,瞧见这机子这般顺畅,眼中也是惊讶。   他们造出来的时候,自然是试过的,家中没毛线,用的都是麻线,速度确实快,但阿母手法没有大女利索,所以看起来也称不上惊人。   可眼下,这熟练的女子使用这机子,纺纱速度肉眼可见的快,几人终于意识到,这速度提升了几倍不止。   片刻功夫,锭子上就有了细细的纱线。   “哒哒哒——”   声音断断续续,没人觉得无聊,全神贯注的看着。   当纱线被拉伸到足够长度并完成加捻后,绣就会随之反转纺纱轮一小段,让纱线从锭子顶端的钩子上脱开,随后,再次正转纺轮,将成品纱线整齐地卷绕到锭子上。   动作行云流水,让人误以为她早就用过这机子。   所有的粗线全部绕完也不过是第一遍,想要得到合适的,得绕好几次,绕的次数越多,纱线就越粗。   这一坐就是大半天功夫。   孔澜看绣准备穿第二回,出声提醒:“这回试试合股。”   古代也有加捻、合股一说,最常出现的就是麻绳。   绣一听就懂,站在机子旁动作轻快灵活的开始绕第二遍。   “等等,若是要合股,得调整一下。”恩福突然出声打断,三两步跑到机子旁边,连工造都来不及打断,她已经三两下调整好了压力。   恩福对着绣道:“这回好了,你试试。”   绣愣了下,点点头,熟练操作起来,两根纱并行喂入同一个锭子,锭子反转加捻。   纺织三次,最后出来的羊麻线比一般用来织布的麻线粗的多。   等绣把纺好的一小节线从锭子上取下来时,摸着手感,心底惊叹不已。   “这般粗?这布怕是得漏风吧?”大婢们凑过来看那纱线。   摸了摸那纱线,在手中的感觉比麻柔软多,但又比轻呼呼的羊毛厚实。   “这东西摸着真软和。”   “但是这也太粗了些吧?如何纺布?”   有人问道重点。   钟离婳也凑上来摸了摸,若有所思看向那羊麻纱线,恍然大悟:“这羊麻线若是织布怕是比麻暖和不少。”   绣眼睛一亮,连声道:“平日若是纺麻来回四次就够了,这羊毛和麻线一起,或许两回就够了。”   “不不不,四次不是拿来纺布的,是拿来打毛衣。”孔澜笑着道,她要的就是这种粗的纺纱,“若是织布,细些也不错,不过这东西我称之为毛线。”   “何为毛线?”钟离婳好奇不已,总觉得主上所学颇杂,也及其有趣。   “等晚上教你们,届时你们就知道了,绣,你教教其他姐妹纺纱。”孔澜吩咐道,又对几位累了一下午的匠师说道:“这机子我很满意,你们累了一下午,先去吃些东西。”   秦国的工匠就是靠谱,制作的东西精准又好用。   不过也是,毕竟他们手上出去的东西,都得刻上姓名地址,若是做的不好,砸招牌还是小事,若是被人告上官府,那才是一家子都得倒霉。   果然,还是那句老话,不能拿现代人糊口的职业技术,和古代人的三族性命相提并论。   听闻这话,工造一直提起的心可算是落下,脸上欢喜。   天晓得,当他知晓小女和使男接下这活时,有多生气。   对方能用得上秦纸,必然是官身,还叫他们打这从未见过的东西,怕是想害他们性命,结果小女一再说这东西能打,再加上这两小儿已接单,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试试。   好在万幸。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孔澜就当没瞧见他肉眼可见的松口气,只是叮嘱道:“等会领了赏钱再走。”   “上官若是这机子坏了,就差人去我那,我们会上门修补。”工造搓着双手,何时见过这般温和的上官,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孔澜听到还有上门维修服务,更开心了。   “谢上官。”几人齐齐作揖道谢。   “这有何谢,我出钱,你们出力,天经地义,这机子你们再做两台,最好能改进,可以根据纱线粗细自动调整的。”孔澜表面上是对工造说,但实际上,余光一直飘着下方的小姑娘。   天生学霸见多了,天生机械制造师还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这不就是妥妥的机械工程先天圣体?   秦国之中,就有墨家分支,被叫做“秦墨”,制造技术一流,对弩机、攻城器械等研究程度绝对是当前时代全球领先。   这孩子,有前途啊。   孔澜一时间生了想要培养这孩子的念头,如钟离婳一般,她们比之男子不逊色多少,却缺少了向上的通道,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工造听到这话,想也没想,正准备拒绝,没曾想,身旁的女儿一口应下:“好好!我们能做!”   “恩福!”工造紧张叫声。   “你——”被抢了话,工造惊慌,正准备说小女胡言,没想到那位看着面上的上官笑了起来,摸了摸小女的脑袋:“好,我信你,我给你一万钱,你随意改,若是改好了,我再给你一万钱,如何?”   恩福眼睛一亮:“好!”   而后扭头问阿翁:“阿翁阿翁,一万钱能买多少烧鸡呀?”   气的工造差点仰头倒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烧鸡!   “哈哈哈哈!”孔澜被她逗笑:“喜欢烧鸡?不过我府上没有烧鸡,林琅给这孩子装些肉回去吃。”   “唯。”林琅应声。   她拍了拍女童的脑袋,“你叫恩福是吧?好名字,下回你来,我请你吃烧鸡。”   恩福一听,更开心了。   “上官,她们都说你是好上官,你真的是好上官!”   工造:现在是说烧鸡的时候吗!!!   现在是要命的时候!!!   ……   有了纺纱机后,得孔澜的命令,绣开始专心纺纱线。   一连几日,每日清晨,天微亮,绣便掌着灯来到这屋舍,跟她学纺纱的小婢豆早就来了,已经擦拭机子,该润油的润油。   擦拭完机子,绣站在一旁,看她摇纱线。   “啪嗒——”   绣线断开,豆的心也跟着哆嗦了下,苦着脸:“绣姊,你纺的真好,为何我老是断呢。”   看到纱线断了,豆紧张不安地看向绣,绣是府上最严厉的大婢,她们都被说教过,还被罚过,自然是心中怯怕。   连着好几日,看她依旧没学会,绣皱起眉,严厉道:“若是不好好学,你可以走。”   “不,我能学好。”豆慌忙道。   绣正准备叫她站到一边去,余光瞧见她双手拧着衣摆,身子微微颤抖,莫名想到她每日早早来擦拭机子,忽然就愣住。   多像从前的自己。   那时自己也是这样,每每弄断纱线总是心底恐慌,阿母便会腾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指腹软软的,带着纺纱时留下的温热,嘴上说着【别急,慢慢来。】   【别急,慢慢来。】   多久没人与她这般说了?绣一时间有些恍惚,恍惚间,脱口而出:“别急,慢些来。”   声音并不算温柔,但足以叫豆儿呆住。   这、这是说她吗?   话说出口,绣耳边似乎响起阿母教她唱的童谣,那调子软绵绵的,像春天里的柳絮,飘啊飘的,后来阿父一死。   那些人冲进屋子把东西都搬空。   阿母被赶出绣坊时,连纺车都没能带走。   此后数年,直至今日,阿母的手裂了口子,生了冻疮,变得粗糙,也再没碰过纱线车。   绣眨了眨眼,把泪意忍回去,声音变得柔软:“一圈一圈,慢慢来,再试试吧。”   豆得了话,慌忙点头,再摇起纺纱机子,心中想到:绣姊也没有旁人说的那般可怕嘛。   等天光亮起。   路过的言打着哈切,忽然听到“手要稳,慢慢摇”,那声儿有些耳熟,她探头往屋内看去,瞧见绣正在手把手教豆儿。   手把手?言心底诧异,偷摸看了会儿,确实是手把手,便捂嘴笑了起来。   远远瞧见烟走来,冲她摆摆手,三两步走去,不叫人打扰绣。   来府中的这些日子,绣也变了不少。   “一大早笑得这般开心,可是主上又夸你了?”烟打趣道。   言哼哼两声:“只有主上夸我,我才能这般开心吗?”   两人说说笑笑往里走去。   言忽然道了句:“能被分到孔府,真真是太好了。”   烟愣了下,旋即也笑了:“是啊,太好了。”   她们心中清楚,这般安稳的日子都是主上给的。   别的不言,纺织机造好后,那是一日清闲都没得,孔府上下,无论会不会纺纱的都要来摸两下。   尤其是亲眼瞧见那纺织机一口气能出八锭,比原来的手工纺纱快了数倍不止,众人惊叹不止。   但只有纱线还是远远不够的。   秦国的轻工产业比较落后,唯一出名的布只有秦地的蚕布,但依旧没有未来汉代时蜀布那般出名。   孔澜不指望自己弄的“羊麻”能打败齐国齐纨。   现在的齐国都城临淄那可是战国时代最出名的纺织之都,所有的新奇布料几乎都是出自临淄,被人竞相追捧,即便秦国这种严苛的氛围,不少士大夫依旧以穿齐纨为豪。   搞出精湛布料,挑战齐纨威名什么的孔澜没想过,她要做的不是追求布料好看,而是保暖。   “这纱线真松软,若是做成布匹,也能这般软和,怕是比一般裘来的妥帖。”言摸着筐里,已经纺好的纱线,摸起来的手感很像是略微粗糙一点的毛线。   只不过没有棉那么松软,偏硬,略有些扎手,但比起纯麻线来说,已经松软了不少。   “这料子,若是制成布匹会如何?”孔澜被言提醒,又觉得这并纱两回的纱线也不是不能织布。   说干就干,她对着旁边的云道:“云把这两筐纱线那去织布试试。”   “唯。”云应声。   若是真能织布,那可真双喜临门。   “主上剩下的要如何?”绣在一旁问,她现在一天就能出100两的纱线,在以往一天出四两就了不得了。   她自己都觉得惊人,若不是她亲眼所见,肯定不敢相信。   “剩下继续并纱,要粗一些。”孔澜想要毛线。   “唯。”   绣也不多问,主上如何说,她就如何做,这两日纺好的细羊麻被云带走。   混纺纱比一般麻线要粗,不知道织出来的布怎么样,现代工艺下布料纱线粗细,并不影响成品布的织造,但这时候纱线太粗容易在纺织时绷断,织出的布也不一定紧密,容易灌风。   孔澜想着,织布也是一门手艺活。   不过具体如何,还是得等东西做出来才晓得。   剩下的纱线反复并纱,等差不多是孔澜熟悉的毛线粗细就成了,要达到这种程度需并纱四回。   “这般粗,怕是纺不得布。”言委婉提醒。   孔澜摸着箩筐中的纱线,等了小半个月,万里长征终于迈出去第一步,喜极而泣啊。   “这些不纺布直接织衣!”孔澜信心满满。   言表情呈现出一瞬间的空白,有点无法理解主上说的是什么。   直接织衣?   怎么织?   对此,高中时代没少给自己打毛衣的孔澜一点不慌,尤其此前,她已经看了几本毛线针织书。   打毛衣就跟骑自行车一样,许久不动感觉忘了,可一旦拿起毛线针和毛线,就跟打通任督二脉,记忆立马复原。   她此刻摩拳擦掌,准备来试试记忆恢复术,来试试织毛衣。   “织衣?”言表情呆呆的,拧着眉,满是不解:“什么叫织衣?”   只听说过织布,何时听过织衣?   钟离婳也好奇,即便她现在手上还有不少账目需要整理。   从前日起,她就接手食坊的部分账目,和治粟内史那边提任的官员一同经算食坊的账目,过几日还得他对账,即便忙的恨不得一人分成两人用,但她还是好奇这织衣到底是什么,所以也在这。   这主上实在是太神,真不似人间人。   孔澜本来就打算教其他人打毛衣,于是说道:“下午没事的都能来院子里看,我教你们打毛衣。”   打毛衣?   为何要打?   钟离婳与言绞尽脑汁,也不明白为何要“打”。   不准备细细解释,毕竟织毛衣这东西,说不如学。   织毛衣需要的针可以用竹子制成,不需要找木匠,林琅就会做。   阳光甚好的午后,院内乌泱泱的挤了一群人。   府内众人,无论是女婢还是男奴只要得空的都来了院子里,连姜昭这个不爱凑热闹的都来了。   林琅按照孔澜吩咐的,给每个人都发了两根棒针。   “这是什么?”   “莫不是筷子?”   “主上又要整什么吃食?”   大家拿着棒针,表情分外惊奇,这东西非常长,但是不粗不细,两头尖,中间均匀匀称,细细长长的,犹如放大版筷子的“毛线针”。   孔澜到的时候,就看到人人拿着两个棒针左右摆弄,她轻咳一声,众人立刻息了声,左右分开,让她入座。   孔澜不准备跪坐,而是准备了椅子和高桌。   羊麻线被卷好,成了大号的毛线球,和众多不足拳头大的小毛线球,一个个都是乳白色,圆不留丢的,看起来还有些可爱。   她把毛线球放在高桌子上,对着众人道:“今日我要教你们打毛衣,一人拿一个小的毛线。”   喜儿举着竹筐和豆一起发毛线,这些毛线球可都是她们卷的,一个个可可爱爱,猫儿也喜欢玩。   人人都拿到了一个小球,用手捏捏,还有些硬。   捏在手中毛茸茸的,但这纱线为何这般粗?   不等人好奇,孔澜又道:“你们不需要提问,我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等做完了,有不懂的,再依次提问,可行?”   她说完,下面众人异口同声:“唯。”   钟离婳捏着手中的球,旁边被姜昭抱着的女儿见状,忍不住好奇伸手抓,嘴里“啊啊”的叫着。   “首先,你们手上拿到的两根针叫棒针,是用来织羊麻线的,这东西可以织衣服、裤子,等你们学会了,想织什么就能织什么,今日我先教你们最简单的围巾,围巾指的是冬日裹在脖子上的东西。”   孔澜说着,举起两根棒针,拿起毛线开始起针。   众人围了过来。   “看好了。”她拿起两根竹针,先将线头在左手食指上绕了一圈,食指和大拇指形成V字形,大拇指从前往后绕,形成一个线圈,在把棒针从下往上穿入,食指从后往前,把线从下往上再缠绕回棒针上。   松开线圈,拉紧两跟线,两个线圈稳稳套在针上。   举起勾着毛线的棒针给众人看,说道:“这是起针。”   说罢,大拇指往后,线圈穿过线圈,食指往前绕线,针尖从线圈中挑出,一拉一紧,又是一个线圈。   围观众人纷纷发出惊叹。   “这边是第三针。”她说着又举起给众人看。   “呼——”众人惊诧。   等众人都看完,孔澜拿回,手又动了,一针又一针,动作很慢,能叫每个人都看清,竹针相碰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她干脆起了三十针,棒针上就多了三十个线圈,整整齐齐排在针上。   “这,这东西挂在针上了。”云惊呼。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模样的纱线。   逐渐找回手感,孔澜很是满意,笑眯眯的点点头,见他们看的认真,笑道:“这就是起针,你们都试试。”   她不急,一点一点教。   众人也拿起两根棒针,学着孔澜的模样勾着线,学得快的一下子就入门,有些愚笨的,绕来绕去不得其解,会的就顺手帮一下不会的。   孔澜又拆了重新演示了两遍,众人这回都起好针。   “起完针,开始织平针。”她又放慢动作,右手针插入左手针的第一个线圈,左手食指将线从下往上绕到针尖,整个动作十分丝滑,嘴上说着:“从下面把线带出来,左边这针再穿过上一个线圈滑下去。”   一针完成。   “这一步最容易错,线要带匀,紧了拉不动,松了有洞,太紧下一针难戳。”她又织了两针,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又道,“你们都来试试。”   这可比起针难一些,不少人手抖,第一针就戳歪了。   孔澜伸手帮她稳住,声音温柔沉稳,不紧不慢:“别急,拇指压住线,慢慢来。”   眼看着对方穿进去,顺利勾出来后,满意点点头,又拿起自己的针,边织边讲:“每一针都要力度均匀,织出来才平整。织围巾就像走路,一步跟着一步,不能跳,也不能停。”   竹针碰撞在一起,发出嗒嗒响声,羊麻线在指尖一点点缩短,织出的布面渐渐显现出细密的纹路。   “哇——”   “主上打的好快啊。”   “这真的出来了,这是织出来的?好像是织布啊。”   “一上一下可不就是织布嘛!”   “这东西原来也能织衣裳啊!”   孔澜笑着听她们惊呼,她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但,若因为她,能够活下更多的人,也是一件善事吧?   【功德+2000】   眼前突然跳出功德,叫孔澜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   不惧改变,方得始终。 第43章 老夫没钱:姜善不愧是假善,一点都不善!   尚且还不知晓自己被惦记,每近秋收治粟内史都很忙碌。   而身为治粟内史的姜善更是已经忙活了大半个月,终于把来年的良种和农具需求算出来,若是顺利,大军应当来年开春班师回朝,听闻已经围攻邯郸数日,怕是最迟下个月,邯郸必然大破。   想到这,姜善更头疼了。   若是前些年,他听到邯郸破,大概还能欣喜一下,这赵国被灭,多少也能得得到些战利品。   只可惜,赵国这些年孱弱,饥荒情况比秦地还严重。   赵国地处北边,三千亩种粟米,一旦遇上天灾虫祸便是饥荒兴起。   秦地好歹还有牧场,不单以农耕为主,即便是遇见饥荒,熬一熬还是能过去,黔首还是能过活。   若是收了赵地,还得管赵民,赵王昏庸,权臣当道,怕是其内已是乱糟糟一团。   姜善一想到这事,总觉得脑子要坏了。   “不想不想,好不容易得了闲,还不如听曲品酒。”姜善把账本放旁边,摇摇头,试图把脑子里的数字全扔出去。   他就是看幼稚念书,都比看国库账单来的顺心。   他家国库空的能跑马,赵地的国库怕是已长草,都能养马了!   皆是一笔烂账!   心中忍不住哀叹,姜善举起一旁的茶水,摇头叹了句:“安时处顺,波流弟靡,真到那时候再说吧。”   真等大王要钱,大不了他往地上一躺,要钱是没有的,就一条命,看大王想不想要。   “主上——主上——”   家仆捧着木谒快步走来,在门口唤声,姜善正想事,闻言表情不大好,冷声问:“何事吵吵闹闹。”   高举木谒,家仆神情紧张,只是道,“孔大博士家中舍人来,邀主上去大博士府中一聚。”   此言出,姜善抬头,表情怪怪的,问道:“孔澜邀我?”   家仆点点头,把木谒呈上。   姜善拿起木谒看了两眼。   上面非常标准的写着:   【孔澜再拜   谨以谒白(恭敬地以此谒告知)   治粟内史姜公足下   澜备薄酒于舍中   有事欲面陈   敢请公临   九月丙辰】   非常标准的邀请词,邀他去家中做客的木谒。   短短几句话,姜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追问家仆:“孔澜府中人送来?”   “唯。”家仆再点头。   “只是我一人,还是人人都去?”姜善表情不对劲的问。   这谒者哪里知晓,想了想:“孔大博士府上舍人并未说是大宴。”意思就是说,可能就邀请了几个人,也可能是您独一份。   姜善若有所思点点头,又低头看,翻来覆去看几遍后,一口断定:“这绝不是她写的!”   她哪里会这般恭敬!   即便他贵为九卿之一,这人也没见得与他多寒暄几句过,他提她入治粟内史,若是旁人,定是欢喜,唯有孔澜恨不得绕道而走,今日突然送木谒——   这能是好事?   姜善摸着短须,肯定道:“绝无好事!”   家仆看他模样,顿时有些闹不明白,只是问:“主上可要赴约?不若奴去打发了?”   他心下慌慌,旁人木谒多数是递不到主上面前,但他总听主上议论那孔澜,今日她舍人至拜了木谒,他便想要乘机邀功,这才递了上来,怕是一个不小心,惹了主上厌烦,这么一想,他心中更是追悔。   “自然要去!”姜善一口应下。   这孔澜有管仲之才,但滑不溜丢,叫人没机会挥锄头,虽明知她邀自己,必然不是简单生事,但姜善还是准备去。   届时就看,谁能劝动谁。   想着,姜善从矮桌上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在上面写下“诺”,递给家仆,叫他转交给孔澜家仆,这便是应下了对方的邀请。   家仆闹不懂主上何意,接过木谒回去禀告。   姜善摸着短须,心中猜测这孔澜约见自己到底是所谓何事。   最近……这孔澜好似也没做什么吧?他不确定的想着。   “啊切——啊切——”   被念叨的孔澜此刻疯狂打喷嚏。   旁边的婢女们放下棒针,纷纷看去,紧张道:“主上,可是受凉?”   “进屋吧,主上。”   他们最近已经学会了基本的针法,日头好的时候,大家都在院子里织毛衣,熟练的已经在主上的指导下开始织衣服,不只是女婢,连不少男仆。   有个灵巧的男仆都已经无师自通,会用四根棒针织衣裳了,说要给自己刚出生的小儿织一件小被。   孔澜摆了摆手:“无碍,你们继续吧。”   “这院中起风,主上还是去屋内吧。”婢女们开始劝。   揉了揉鼻尖,刚刚的咳嗽震的她整个人都麻了,好不容易止住,瞧这样子更虚了,但孔澜本人感觉还好,缓了缓被咳晕的脑子,揉了揉太阳穴,一口咬定:“绝对是姜善念叨我。”   婢女们面面相觑。   这——   “主上明日请治粟内史来家中,可要备些吃食?”言忧心忡忡,生怕怠慢了治粟内史上官。   以官职来说,自家主上与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可差得远,但言并不觉得,自家主上区区一个大博士,宴请治粟内史,对方受邀有什么不对的。   孔澜淡定,继续打毛衣,嘴上说着:“没事,明日随便煮两碗面条就行,再给他切一盘子卤肉。”   言欲言又止。   欲言再止。   就……   随便拿面条糊弄,真的没问题吗?   看懂言的担忧,孔澜安慰道:“没事的,他未必吃得下去。”   言:……   这么一听,更叫人担忧。   孔澜则是一副信心满满,心底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她想推动纺织业,说服嬴政的话还是有些把握。   让秦军冬天有毛衣穿,加强作战能力,可以冬日少死一些人,这是实打实的军需价值,嬴政一定感兴趣。   但造纺织机、收羊毛、建作坊都要钱,钱在治粟内史姜善手里,以姜善的抠门劲儿,孔澜深知直接开口要钱,姜善必定哭穷,拿不到一毛钱不说,这家伙还有可能干脆躲着自己。   得让他自己主动把钱吐出来,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这一招叫:请君入瓮!   而姜善一直想叫她去治粟内史干活,必然会借此机会来游说她。   只能说彼此间都有私心,皆是胸有成足。   翌日清早,姜善眼看时间差不多,便叫人备车。   旁边的妻,赵温一看,疑惑道:“今个儿要出去?”   “孔澜邀我,自然得上门一看。”姜善理了理衣裳。   赵温好奇:“造出石磨豆腐那位?”   “嗯。”姜善应声。   “真是女子?”赵温又好奇。   “是女子。”姜善一一作答,在婢女的伺候下穿上外袍,瞧见妻好奇的眼神,笑着打趣道:“妻若好奇,与夫同去?”   一听这话,赵温白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胳膊,小声道:“就知晓打趣妾。”   姜善笑了笑,故意冲她作揖:“妇人(夫人)莫怪,等回来我与你细说。”   赵温笑着点了点头。   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排场自然不小,不过今日是私宴,姜善也不好真搞什么排场,只是叫了马车,一路往孔府去。   到了孔澜府上,孔澜在外面候着。   等下了马车,孔澜迎面走来,脸上端着热情的笑容,连连作揖:“姜治粟内史,许久未见,许久未见。”   姜善心间一抖,他发誓,自己从未在孔澜脸上看到过这般热情的笑容,怕是也只有大王瞧见过。   回礼后,姜善强行端着自己身为上官的气场,笑着问道:“今日君邀我来,可有喜事?”   他故意这么问。   果不其然,孔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自然是有好事,我可是没告诉旁人,第一个与公说。”   必然没好事!姜善心中肯定,但孔澜是个实打实的能人,他有意争取,故作不知,笑着道:“是何好事?”   “姜公入内就知晓了。”孔澜压着声儿,作玄虚。   这神神秘秘的还真勾起了姜善的好奇,要不是两人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姜善真要怀疑孔澜是不是要赠自己礼了。   入了孔府,姜善目不斜视,孔府比姜府小得多,摆设算不上精致,许多还是宫中的样式,宫中样式多数是不出错也不出彩。   姜善总觉孔澜这人不会平白无故邀他,总是有什么等着,心不上不下的被吊着,略有些不安。   “哒哒——哒——”   “这是什么声儿?”姜善听到哒哒哒的声响。   似有若无的有些古怪。   随着声儿看去,只见婢女端着竹筐,里头放着整整齐齐的纱线。   见主上与上官,婢女们纷纷行礼:“主上、治粟内史上官。”   “嗯。”孔澜应声,余光瞥向姜善。   姜善只是扫了那几个婢女一眼,并未生出什么感兴趣的念头。   好戏还在后头呢。   孔澜悄咪咪的抬了抬下颚,示意为首的言继续。   收到主上的目光,言起身,忽而整个身子倾斜,双手甩出,手中的竹筐随之掉在地上,几个毛线球滚落一地,言惊呼:“啊——”   旁边的婢女扶住她,几人慌张,纷纷跪下告罪:“主上恕罪,主上恕罪。”   瞧她们跪下的熟练程度,孔澜默默抽了抽嘴角,这演技好像有点浮夸了。   姜善没理会婢女们的失态,这又不是他家婢女,总不好越过人主家进行责罚,只是不悦的皱眉,视线下瞥,忽然被滚落在脚边的“球”吸引了目光。   他弯腰拾起。   入手不重,但也不轻,捏起来有些软,但也不算太软,主要是这纱线很奇特,特别粗。   “这是何物?”姜善举着毛线球,又捏了捏。   指腹捻了捻头上的纱线,瞧见这纱线是好几股并在一起,所以才这般粗。   这倒是个新奇玩意,他来了兴趣,这纱线有趣,一股股拧在一起,而且有一股纱线上面带着细细的绒毛,这肯定不是麻线,毕竟麻线质地粗硬,即便是故意做的柔软的,这不会是这般。   这么粗,也肯定不是蚕丝。   莫不是动物皮毛?如同麻一般拧成一股?这倒是不错,但这粗的线……   “用着般粗的纱线织布,怕是穿风吧。”姜善若有所思道,刚说完,预感不对,这未免也太凑巧……   想着,狐疑扭头看向身旁的孔澜,只见她脸上的笑容叫人毛骨悚然。   姜善意识到自己中计为时已晚!   “欸,姜上官你这就不知了,这是毛线,不用织布,可以直接编织成衣服。”孔澜仿佛是推销员上身,热情四溢的介绍:“制出的衣服就叫毛衣。”   “来来来,快给姜善上官拿一件毛衣——”不等开口拒绝,孔澜招呼林琅去。   “唯。”林琅轻快应声。   毛衣早就准备好,就等姜善问后拿出来。   知晓自己中计,姜善皮笑肉不笑的看她,颠了颠手中的“线球”,说了句:“孔君侯是在这等老夫啊。”   “咳咳。”   东风不来,自寻东风,面子这东西不重要,真不重要,孔澜一点不尴尬,笑容和善。   恰好林琅也拿着毛衣来了,有了“样品”,孔澜更是信心十足:“非也非也,上官,我这是一笔好买卖与你说呀。”   听到买卖二字,姜善心底铃声大作。   但转念一想,孔澜这人还真是靠着一己之力,弄出个食坊,卖的东西虽然价格低廉,但架不住买的人多,这润钱或许不多,但肯定不会亏。   姜善淡定想着,反正国库没钱,这听一听也无妨,总不可能这家伙绕过大王,来问自己要钱吧?   所以,肯定不是来问他要钱的。   也许她是打算变出钱给他用?   思及此,姜善脸上也浮现出笑,“既然如此,老夫就听一听,这东西到底做何用。”   孔澜笑容愈加灿烂。   片刻,姜善被引入厅堂。   只见厅堂内放着一个高桌。   这高桌见过几次,姜善已见怪不怪,看到桌上放着的东西,倒是诧异了下,心底了然,打趣般笑着来了句:“看来,孔君这是候老夫久矣啊。”   “咳咳。”小算盘被戳了半截,孔澜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没事的,到时候姜善肯定会自己跳坑。   “上官请看,这是毛衣、这是毛裤。”孔澜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开口介绍。   她拿出的都是成年男子可以穿的毛衣毛裤,选的是和羊麻纱线差不多厚度的,相当厚实。   姜善曾经在秦王处看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衣裳,但这所谓的毛衣、毛裤却是第一次见。   为了更清楚的展示自己的“产品”,孔澜准备来个真人展示,于是道:“去疾把外袍脱了。”   去疾从旁边走出来,干脆利落的解开外袍,把外袍的袖子系在腰间,露出里头色彩斑斓的毛线衣,最纯正的奶奶手艺的那种。   古代的衣裳是平面,没有立体一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穿法,多少觉得有些稀奇。   姜善狐疑的神情逐渐收拢,微微蹙眉,盯着他身上穿的衣裳。   去疾热的头上直冒汗,他里头穿着中衣,外面套了毛衣毛裤,再外头还是外袍,秋日这么穿热的叫人想吐舌头。   姜善还真对他身上的衣服来了兴趣,对他招手:“你来。”   去疾快步上前。   姜善又道:“往后去,叫我看看。”   去疾转了个身。   这衣服前后都没有开口,姜善惊诧,惊讶问道:“这如何穿?”   见他来了兴趣,孔澜给去疾使了个眼色。   只见去疾转回前头,左右手交叉放在衣服下摆处,往上一掀,顺着脑袋衣服就被脱下。   毛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他紧张的握着衣服,为了穿这衣服他特地洗了两遍,还用猪胰皂洗了头发,连衣服都是入府发的新衣裳。   去疾的紧张,姜善全然不在意,他的目光都在那奇怪的衣服上,他看了看毛衣,又道:“你再穿上给我看看。”   “唯。”   去疾应声,把两个手臂套入袖子里,捏着衣服前头往头上套,穿上后理一理,整个衣服就服帖的穿在了身上。   “这倒是稀奇。”姜善瞧见这衣服是如何穿脱,想到自己此前,在咸阳宫看到的那些胸前没开口的衣服,原来那东西是这般穿。   姜善若有所思点点头,又拿起桌上的毛衣。   摸着手感颇厚实,若是冬日穿,怕是比麻布织成的衣服要暖和不少。   “莫不是用这纱线织的布?”姜善问。   只以为孔澜是准备推新布,姜善表情和善,毕竟料子不归他管,那是少府的活计,她寻错人了。   姜善故意不提,等着晚点时候再说,端着看好戏的乐子精神。   “非也非也。”眼看对方终于问到了重点,孔澜笑眯眯的对着云招手,云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恭敬呈上。   托盘上,四根细细的竹棒上挂着一块布。   姜善不得其解。   孔澜拿起,动作熟练的在手中打了起来,手指灵活,棒针上下晃动,线圈来来去去,看的姜善眼都直了。   现在……   还能这么织布?   手上打着毛线,一点不耽误她说话动脑子,见姜善看直了眼,孔澜内心一阵暗爽。   就这?   就这姜善还能拒绝她的资金申请?   想到自己即将到位的资金,孔澜主打一个温柔和善:“姜上官,你瞧,这衣服并非是布编织而成,只需要这样的小棍子,我取名为棒针。   这棒针加上这些个纱线就能织衣裳,这样的衣裳,若是手巧的熟工,在农忙时也能六七日编织一件,若是一整日不停的编,一两日就能出一件。”   听到这话,姜善心猛猛跳了一拍,脱口而出:“这般速度?”   他虽是管钱的,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妇人织布要多久。   相反,他对里面的门道清清楚楚。   这纱线到布匹再到衣裳,没个两三个月是出不来的,这纺纱、织布就慢,手熟的妇人纺线、浆洗、织布就得一个多月,若是碰上农忙,一匹布得三四个月才行,若是做衣裳速度快些,但也不能说一两日就能一件。   姜善皱眉,心中算了算,说道:“不对,即便是少了织布,但这纺纱也得要一个多月,即便是这东西织的快,也快不得多少。”   “且,你这纱线粗,若是纺纱估计得一月才能纺出这般粗的。”姜善拧了拧纱线头,看到是八股纱线并在一起,心中一算,这估计和织布的衣裳所用时间差不得多少,或许还得更久一些。   说着,他看向孔澜,摸了摸自己珍惜的小胡子,笑着道:“孔君怕是对俗物不大了解才是。”   这不就,到了她秀纺织机的时候?孔澜被反驳,没有一点不开心,反倒是更开心了。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看打脸剧情,这确实有点爽啊,还没开始,已经暗爽,甚至想到姜善等会儿看到纺纱机的样子,孔澜嘴角的笑都快克制不住。   让古人亲眼看一下什么叫效率!什么叫科技改变生活!   “咳咳,非也非也。”孔澜忍住上扬的嘴角,把手上的毛衣递给旁边的婢女云,抬手引路:“上官这边请,我这啊,有一个纺织机,一次性可以纺八锭纱。”   “八锭?!”姜善失态。   她方才说的是八锭?   姜善正要问,又听孔澜道:“机子就在这边,姜上官与我来。”   硬生生压下到嘴边的“胡言”二字,姜善这回是真想看看,她所说的八锭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出了厅堂,那“哒哒哒”的声儿变大。   孔澜引着姜善往前走,到了一处屋舍。   一整个木质机器被摆放在最显眼的地儿,数根纱线穿过夹子,绕过机器,绑在锭子上,根根分明。   随着婢女的手摇停下,满了的纱线被拿下,她又拨动了下夹片,把纺好的纱线替下,一次八个锭子都是满纱线。   姜善见之,失态的瞪大眼。   八锭?   一次性纺八锭纱?   把满的纱线换下,婢女又换上新的锭子,继续手摇。   左边的纱线粗,右边的纱线细,两股不同的纱线在中间交融,并在一起,缠绕在同一个锭子上。   这!这!   这真是一口气纺八锭纱?   他细细瞧了瞧,他虽然不知道女子纺一锭纱要多久,但想也知道,一样的时间,正常的纺纱机只能一锭,最多四两纱,而这个可以八锭!三十二两纱!   “大才啊!大才,这等机子!大才啊!”姜善惊喜不已。   在看到这东西后,姜善心底一咯噔,扭头望向站在门边的孔澜,心中升起不好的念头:这人莫不是有打算搞个纺纱坊吧?   心下一惊,当即住嘴。   仔细看看那机子的构造,心底飞快算了算这东西的造价,他不知晓具体价格,但这做工、里头还用上了铜,且木料也更废,一般的纺纱机三四百钱,这东西,少说也得千钱。   千钱!   即便长期来看,这东西纺纱效率高得多,但——   不划算。   纺纱女家中的机子不可能换成这般贵的,能咬咬牙买的估计也只有贵族。   姜善激动的心顿时平息,稳如老狗,没有一丝波动。   在钱的面前,什么机子都没用。   孔澜瞧见姜善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暗喜,心想着:这回稳了!   这东西,姜善还能不心动?   实业振兴经济,治粟内史能拒绝增加经济的好事?孔澜底气大增,万万不觉得姜善会拒绝。   即将功成名就,孔澜微笑看向姜善,自带一切尽在把握中的从容:“姜上官这东西名为纺纱机,一次出八锭,当然,这远非极限。”   她故意买了个关子。   看她这模样,姜善彻底确定,这孔澜,是又想问他要钱了!   等了许久,就是没等到台阶,孔澜狐疑的望了眼姜善,没想到他比自己还端得住。   没事,虽然姜善没有继续追问,不过问题不大,她可以给自己台阶。   于是乎孔澜将要开口:“这——”   “没钱。”还没等孔澜开口,姜善就先开口。   孔澜的话卡在喉咙里,表情懵懵的看姜善。   只见姜善面不改色:“没钱,一秦币都没,眼下国库空虚,要钱找少府去。”   说罢,他淡定的双手一摊,睨了孔澜一眼。   那眼神,多少带着点嘲讽了。   “……”台词被抢,孔澜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她生硬的扯了个笑,对着姜善道:“上官必然不知晓这纱线是何所制吧?这粗的乃羊毛,细的是麻线,两者合二为一,变成羊麻混纺的纱线,不仅可以织衣裳,也可试试织布。”   说道羊毛,姜善的表情倒是惊讶了一下下。   毕竟秦地盛产羊,这羊毛自然多,但并无大用。   这纱线竟然是羊毛造?   “这羊毛造的布匹容易缩——”   姜善还未说完,被孔澜一把截下,瞬间神采飞扬:“上官有所不知,这羊毛与麻混纺就不会缩小,即便是缩小,也不会夸张,我已经试过,只有第一遍清洗时会缩那么一些些。”   她说罢,满是期待的看向姜善。   对于孔澜精通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姜善已经坦然接受。   这羊毛若是能纺纱确实于黔首多有好处。   但是!   没钱!   姜善依旧不松口,只是道:“秋日粮税还未收上来,这大军班师回朝,良种器具还要下发,此外冬日多灾多难,若是有灾害亦要拨款。”   说了这么多,也算是给她面子了,姜善瞧一眼孔澜,慢悠悠的补了一句:“澜君若是来我治粟内史便知我说的都是实情。”   孔澜:……   脸上的笑容突然就绷不住了。   不是,这都不掏钱?   这剧本是这么写的吗?   虽然姜善对毛衣毛裤很感兴趣,对于能够废物利用的羊毛也很感兴趣,但所有的兴趣在知道纺织机的造价后荡然无存。   就两个字——没钱。   孔澜碰了软钉子,还搭了一顿高规格的好饭,依旧没捞到一毛钱,无功而返,默默看着姜善离去的背影。   很好。   姜善不愧是姜善。   一点都不善!是假善! 第44章 天助澜也:她难道是老天的亲闺女?   在孔澜思考如何才能从姜善捞到拨款时,留在咸阳城内的商贾也在想发设法的套取秦纸。   这鱼儿死死咬钩,这不就可以收杆了?   咸阳城南,里闾深处。   暮色四合,炊烟从低矮的土墙院落里缓缓升起来。   张壮蹲在巷口,左颊上紫青的肿痕从嘴角一直延到耳根,依稀还残留着巴掌印,两只手抱着脑袋抖得像鹌鹑。   崔文和贺游刚走不久,地上还有凌乱的脚印。   张壮窝在墙根久久不动,脑子里回荡着贺游温和又阴冷的声儿:“你儿子是器坊的匠师,你若还不上,就叫他还。等我们去亭里报官,自个掂量掂量,你多大年纪,城旦舂你干得动吗?”   明明崔文次次大方借他,每每都说不急,他无论输多少都笑呵呵地借他,给他好酒好肉。   八百、一千二、两千。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账已经滚到一万钱!   一万钱!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壮想到什么,身子又是一抖。   去年赵大欠了人两千钱还不上,被官府判了赀一盾,又罚了两个月徭役,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赵大才四十出头,回来之后大病一场,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他这把老骨头,要是被判了城旦,只怕用不了半个月就得交代在路上。   不行!   他不能去做刑法!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家走。   得找儿,儿一定有钱!   巷子里的泥路坑坑洼洼,他踩了一脚的泥水,浸湿了草鞋,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心口,叫他一哆嗦。   暮色渐浓,狗吠夹杂女人呼喊孩童归家吃饭的声儿。   等他回到家中,院中无人。   院内角落的炉子也灭着,像是都没回来,张壮正松口气,先悄悄溜进自个儿屋里上药,脚刚迈过门槛,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吵闹。   “阿翁,你进屋。”儿媳桃的声音传出。   张壮心里咯噔,硬着头皮推开了里屋的门。   看清里头的人,骤然瞪大眼。   许久未归家的儿张岩此刻坐在榻上,身上的短褐还没换下来,直直看向他,张壮失声:“你、你怎回来?”   器坊规矩严,匠师非休沐日不得外出,家眷要传话只能在坊门递木牌,由坊吏转呈,匠师的直属上官批了才能出来。   所以、这儿怎会在家中?   莫不是他这事,儿已经知晓了?   “阿翁,”张岩听他这声惊叫就知晓他犯了事,闭了闭眼,心中无奈。   不去看他惊恐的模样,张岩指了指矮面前席榻上桃留的肉菜,有鸡、鸭、鹅,还有羊。   阿翁不做工,身上没什么钱,这肉菜肯定是吃不起的,于是他问:“这些哪儿来的?”   “我买的!”见他眼神不悦,张壮急切争辩:“买来给孩子们补补,我心疼……”   张岩挥手打断他的话,又问,“你哪儿来的钱?”   他昨日收到妻的木谒就请假归家,心想万万不能叫阿翁在外生事,但瞧阿翁这样子,怕是晚了一步。   张壮听着话,勃然大怒,他是老子被儿这般质问心中愤怒,想起那笔钱不敢回嘴。   张张嘴,半响,小声憋出一个字:“赌——”   “你竟敢赌钱!?”张岩气急,压着声音怒斥,不敢叫邻里听见。   秦国对赌向来抓的严,抓到了就要罚徭役,全家受罚!   见他那厌恶的眼神,张壮的怒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儿子该不会不管他吧?   “儿——儿——”张壮慌了,想要拉他,被他避开。   见他这模样张岩心凉,“多少?”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多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屋子里三个人都看他,孩子们不在。   老妻红着眼,儿媳皱着眉,张岩的目光透着厌恶,叫张壮的心一寸寸冷下。   “没、没多少……”张壮的声音发虚,“就千钱……”   “几千?”知晓阿翁的性子,张岩的声音俨然没了起伏。   张壮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沾满泥的草鞋,心中止不住想着,他脸上还有伤,竟然无一人问他,反倒这般苛责,五千难道张岩没有吗?他不得刚升了官?   心底不爽,但也怕他不管自己,张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十千。”   听到这数,刘媪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身子晃了晃,猛地扑上来,两只拳头狠狠捶在张壮身上上。   “你这个老不死的!一万钱啊!一万钱!!你怎不去死!”   “死了倒好,别连累我们!”   张壮被捶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抬手就想挥过去,瞧见刘媪恨不得吃人的眼神,吓得手一收。   桃氏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把门关上,又用门闩别住,免得动静传出去让邻里听见。   闾里这地方,墙根底下从来不缺耳朵,一家吵架,半条巷子的人都能知道。   刘媪见他没还手,更是拼命捶打。   捶着捶着,动作变得缓慢。   打着打着,愤怒成了哭腔。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我跟着你吃了半辈子苦,好不容易靠儿子过了安生日子,你这老不死,想害死我们!”   “你怎不去死!不去死啊!”   “你这老不死的!前年就差点害儿丢了官,今日更是想送我们去死啊!”   碰赌!这不就是带着他们一家子去死?   张壮被锤着只能靠在门上,听到这话,想反驳,余光瞥见儿子铁青的脸,吓得不敢说话。   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桃氏也心乱。   阿家哭天喊地,阿翁缩在门边一声不吭。   半响动静小了,桃蹲下来扶起刘媪,红了眼,不晓得这日子得怎么过。   若是连累夫可如何是好。   张岩看着眼下的情况,深深吸了口气,在心底算了算赏钱。   片刻,他从榻上站起来,走到张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满眼失望。   张壮不敢抬头看他。   在他的记忆里,儿的眼神从来都是这般,像是看不起他,小时候恨不得挖了他的眼,只可惜,他现在不敢打他了。   张岩打小沉默寡言,不喜欢跟人争抢,被邻里的孩子欺负了也不吭声,只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张壮总觉得这孩子太软,成不了大事。   后来张岩手艺比他还好,自个儿考入器坊,在器坊里站稳了脚跟,人人夸他有个好儿子,可他越发不得劲。   “阿翁,你听我说。”张岩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听到阿翁欠了万钱,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对生人:“这次我再替你还。”   张壮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紧着便被巨大的喜色覆盖。   他就说!   儿是不可能不管他的!   桃皱眉,心中叹息。   这家怕是以后得乱,这事如何止住,更别说阿翁已经不是第一次。   张岩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喜色,语气平静且冰冷:“但是还完之后,得分家,不只是户籍分开,你一人去别处住。”   刘媪的哭声戛然而止,桃氏也震惊的瞪大眼。   唯有张壮张大嘴,声音卡在喉咙,发不出来。   “你、你说什么?”   那声音到底还是挤了出来,张岩表情扭曲:“分家?你要跟老子分家?你是我儿子,你凭什么——”   “就凭这一万钱。”张岩从未对他有个希望,自然也不会对他失望,小时候那般难也熬过来,他断不能叫他现在坏了自己的家,语气不留余地:“你上次便说不会,这次又欠一万,可那有下次?下下次?我每个月往家带钱,是想让妻儿、阿母吃得好些,住得好些,不是让你拿去赌的!”   “我没有赌!”张壮的声音骤然拔高,“我是被人骗了!是那两人诈我!他与我称兄道弟,骗我去赌!”   “那你没赌吗?”张岩打断了他,“你想着钱生钱,想着有人给你拿钱,这不叫赌叫什么?张壮!你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活了五十多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张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有错?   他有什么错!?   有错的是骗他的人!   张壮脸色扭曲,想着,先叫儿替自己还了钱,他到时候再哭诉哭诉,真赖着不走,真有儿子敢把老子赶走?   这般一想,他深吸口气忍着心烦,道了句:“我知错——”   “你知不知错也与我无关,明早我去找那两人,把钱还了,这事就算完了,若你不去,大不了我丢官,凭着手艺,养活妻儿不是问题,至于你,该徭役徭役。”   “想叫我帮你还钱,今日跟我去官府把户分出。”   听到儿不留余地的话,张壮站在那里,气得手发抖却又不敢呛声。   张岩往屋外走,看到张壮没跟着,回头冷冷道:“还不快走?”   张壮清楚,自己不去他肯定也能一直拖着,难道要叫他日日挨打?   刘媪止住哭,还是呜呜咽咽,听得人心口发堵,只是骂:“老头子你这人黑心啊!”   桃氏站在一旁扶着她,眼睁睁瞧着夫与阿翁出门,心下狠狠的松了口气。   分户后,阿翁再惹事,也牵扯不到他们头上。   失了一万钱,却叫阿翁不再牵连他们,也好,也好。   这一夜,张家烛光亮到深夜。   翌日清晨,张岩揣着一金出了门,一金是大王之前给的赏钱,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一万钱。   原本还想留着钱叫孩子们去官学。张岩心底止不住叹息。   咸阳城南城的街道比他们住的巷子宽得多,两旁的坊市已经开了,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久没来城内,张岩也没心情逛,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头上戴着竹篾编的冠,走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他按照张壮说的地儿,找到了东市那家铺子。   崔文正在案后,手上拨弄算筹,见张岩进来,表情纹丝不动,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这张岩与张壮长得相像,好分辨。   贺游躲在屏风后头,手里把玩着一把铜壶。   张岩走到案前,屈指敲了敲。   “你就是张岩?”崔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张岩没有废话,把麻布口袋往案上一放,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的一金。   叮铃咚隆的声儿格外清脆,在晨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   他把钱袋子往前一推:“我阿翁欠你的一万钱,你称称。”   崔文没有急着数钱,而是伸手拿起一枚秦金,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验成色。   看了一会儿,他把钱放回去,笑了一声,“哈。”   “张匠师果然家财颇丰。”崔文把算筹推到一边,笑眯眯的道了句,只不过这话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好话。   张岩皱了皱眉,准备问他要傅别(欠条),要了就走。   “不过嘛——”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张岩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这钱,我不要了。”   张岩的瞳孔一缩,目光一沉。   这人……   莫不是阿翁真被设了诈术?   崔文好似没瞧见他骤然阴沉的脸,慢悠悠地从案几下抽出一块木牍,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很新。   他把木牍转过来,朝向张岩,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按照你利息,你应当还我两金。”   “你!”张岩大怒。   他如何有两金!   “不过你也别急,这钱不钱的、要不要的、不碍事。”崔文笑眯眯道,压着声儿:“我只要一件不碍事的物件,若是你给了我,我不止不收这些钱,我还给你一百金如何?”   一百金?张岩心底一跳,不知他到底要作甚。   他抽出秦纸放在桌上,看到秦纸张岩心下一沉。   崔文点了点桌上的纸,“这秦纸价百金,你知道为何值百金吗?”   他绕着话问。   张岩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瞬息空白。   瞬间,所有的事都连了起来,与阿翁称兄道弟,主动借钱给阿翁,滚利钱,要见他。   原来,这些人一开始就不是要钱,这事儿打从一开始就是陷穽!   这些人想要秦纸方子!   秦纸怎价百金?   只有方子才值百金啊!   贺游慢悠悠从后头出来,脸上挂着笑,慢声细语:“张君啊,这事倘若能成,我们能引荐你去旁处,给你更高的官职,岂不是比在秦地更好?”   张岩低下头。   咸阳城的风从外头吹进来,吹得他袖子微微浮动,吹得他整个人天旋地转。   远处市井的喧嚣声依旧。   “你今儿入了这门,再出去,可就不是那么好出去,就是报官也是口说无凭。”   “听闻你昨日与张壮分户?倒是好气魄,只不过这张壮借钱的时候,你们可还没分户,他要是受罚,你怕是也得受罪,他不光是赌还偷钱,偷了我一金,若是连坐,你一家老小怕是也得受苦啊。”   贺游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些话就透露一个意思:【你的动作,我们都知晓。】   张岩彻底心死,不知道张壮还瞒了他什么。   心跳好似变得震耳欲聋起来,震的他脑子发晕,许久,他恍惚般抬头,看向两人,道:“百金不够,这是掉脑袋的活儿,得——”   “千金!”   崔文和贺游对视一眼,眼中欣喜:这事!成了!   ……   出了铺子,张岩如往常一般,不紧不慢地走过里坊的门阙。   日落时归家,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桃见他归来,慌忙迎上前,小声问道,“夫,此事……”   张岩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抚,轻声道:“无事,我明日回器坊做工,你与阿母把翁送回村中,在村中买一亩田叫他顾自个就成。”   他心底还是有些不安,那些商贾怕是有备而来,叫他们都去乡下呆几日也好。   听到这话,躲在里屋的张壮一听他真要把自己送走,急气攻心,当即冲出去:“我不走!”   “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你!”张岩冷声呵斥,“若是不走,今日我就把你报官!”   “你、你、你——大逆不道,逆子逆子!”张壮见他决然,干脆坐在地上拍腿哀嚎,“你个不孝的东西!你要赶老子走?老子生你养你。你倒好,当了匠师就要把老子撵到乡下去?我不走!你要是敢赶我走,我就去撞墙,我死在你面前——”   “逼死亲翁,我看你还能不能当官!”   听到这个,刘媪提着铜刀就从灶房冲出来,狠狠劈去,吓得张壮屁滚尿流。   “你要死?好,老婆子就先把你杀了,再去自首,免得你害我儿!”刘媪这回彻底没了平日的软弱,双目赤红,恨不得吃人。   张岩冷冰冰的看他狼狈躲闪,给桃使了个眼色,桃慌忙拦住阿家。   见他瘫坐地上气喘吁吁,张岩居高临下:“你不走也行,我明日就去报官,说你欠了赌钱还不上,让令史来断,到时候你是罚做城旦还是赀一甲,全凭官府说了算。”   张壮哭爹喊娘的叫戛然而止。   抬头去望,那双眼睛阴沉沉的吓人,嘴里再也出不得声儿,他知道张岩说的是认真的。   “你、你敢……”张壮的声音发抖,可底气散了。   “我敢。”张岩定定看他。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这回张壮没有再闹,面如土色,带着死气。   翌日天还没亮,桃就把东西收拾好了,拿上“验”,到时候还得去亭开个“传”才能回乡里。   送走了家人,张岩没有多耽搁,换了官装出门。   “哎哟,这不是张工嘛,怎回来了?”   有妇人站在院内,远远瞧见他就问。   张岩如往常闷着性子,作揖,简单道了句:“翁身子不利索,送他去村养病。”   “那可得好生养养。”   妇人也不在意,随口应了一句。   怕还有人抓他闲聊,张岩快步往前,如平常上工一般,往器坊的方向走去。   出了官闾,听见后头多了脚步声,张岩走到半路拐进小巷,故意贴着墙根站了会儿,身后突兀响起踩水声,张岩冷笑,从巷子的另一头穿了出去,甩开后头的人,朝着咸阳城北的方向走去。   那两个商贾给了他十日。   届时要么交出方子,要么被逼着还那两金,不对,等十日后,那利钱怕是已经到三金不止。   他如何有三金?   明显,他们不要钱,他们只要方子。   张岩清楚他报官也无用,他们在市集经营多年,跟令史、市井的豪强都有往来,他一个小小的匠师,拿什么跟他们斗?   是以,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左丞相。   左丞相府在城北,靠近宫城,他因造纸有功与左丞相见过两次,得了赦令可以进出官闾,官闾处那些人进不去,是好机会。   一路来到城北官闾,守在闾口的士卒瞧见他穿着官服,只是查了身份便没有拦下。   张岩心下松口气,快步往左丞相府去。   脚下的地从夯实的黄土变成了青砖,道路宽敞,左右种着笔直的樟树,人烟稀少,偶有士卒巡逻而过。   往前走瞧见一大片灰瓦白墙。   眼见快到丞相府,张岩心跳得很快。   巍峨高耸的门庭映入眼帘,门前立着两排朱漆木栅,站着四个手持长矛的阍者(守门的)。   远远地就慢下脚步,张岩整了整衣冠,把木谒捧在手里,心跳得飞快,低着头走过去。   “什么人?”阍者拦下他。   “器坊工师张岩,求见左丞相。”张岩把木谒举过头顶,声音恭恭敬敬。   阍者接过木谒,翻来覆去看了看,丢下一句:“候着。”   张岩站在门外,日头晒得他后背发烫,心中惶恐,心底把想说的话翻来覆去的念着,想着等会儿见到左丞相要如何说。   一刻功夫,阍者与谒者一同出来。   谒者把木谒递回,客客气气道了句:“不凑巧,丞相今儿个不在,归期不定,你过几日再来吧。”   张岩的心刹那凉了半截。   “我有急事!”   “急事也不成,今日丞相不在。”   对方依旧客客气气。   这莫不是天要亡他?   若他去器坊,直属上官是纸坊的坊啬夫,再往上是少府,能否见到主事的还难说,更别说有人信他。   张岩心中悲切,只觉得前路是死,站在丞相府门前的石阶,心下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这般辛劳,依旧改不得自己的命吗?”他不禁在内心叩问自己。   “叮铃铃——”   铃铛声突兀响起。   牛车驶来,铃铛声响,紧随着便是一声:“前头的君,你挡道了。”   张岩回神慌忙让路,却瞧见牛车不避不让,又直直冲着他来,吓得他往后连连后退,心中生出火气,这莫不是有人故意折辱他?   “欸?你是造纸的那个匠师?”迟疑的声儿从牛车里头响起,草帘掀开,恰好张岩抬头看去,瞧见一张病弱清瘦的脸。   是个女子。   因对方给人的印象太过鲜明,张岩立马想起她是谁,心如死灰的脸迸发出希翼之色。   “孔澜大博士!”张岩连连作揖,快步上前。   孔澜显然也记得他,见他出现在此,心下有些奇怪。   这地儿一般官吏来不得,更别说只是小小的匠师。   她今日出现在这,倒也不是凑巧,秦代的中央官署集中在宫城附近,治粟内史的官署也不例外,恰好在城北。   是的,她真要去找姜善。   被姜善一口回绝“国库没钱”,这事能忍?自然是不能的,孔澜不死心,打算杀到官署去堵姜善,换个策略再谈。   她特地叫钟离婳和姜昭核算纺纱厂所需的投资金额,以及资金回笼的时间,投资回报率,纺织机的产出核算等,想用数字说服姜善这是一笔划算的投入。   拉投资嘛,多走走不丢人。   未曾想,在丞相府门口瞧见熟悉的身影。   孔澜打量他。   总觉得这人瞧着精神气不太好,脸色灰白,眼底发青,比她看着还要病重三分。   “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怕对方猝死,孔澜好心说道。   此时无计可施的张岩自是不会拒绝,连连作揖:“多谢上官。”   牛车停下,林琅把四周的草帘子掀开,叫他坐上去。   张岩感激的冲林琅作揖,走上牛车,稳稳跪坐好,随着牛车重新走动,他身形一晃,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   对方会信自己吗?   会帮他吗?   还是会直接把他扭送到官府?   张岩心中惴惴不安,各种猜想在脑海中翻腾。   孔澜余光望他,瞧见他面带不安,心底生出疑惑,纸坊匠师天亮不久便来找左丞相,这自然不对劲。   但她也并不是多生事的人,不准备询问,见他无措拘束的坐着,笑着随意道了句:“你要去何处?”   张岩记起此前在咸阳宫内,对方三番两次为自己解围,且秦纸方子被人盯上了,按理来说,身为献纸之人,孔大博士应当比任何人都在意此事。   想到这,他心中的犹豫散去,正了正心神。   “孔上官。”张岩稳住声音,抬头看她,语气认真:“下官有要事禀报,事关秦纸。”   “哦?”孔澜诧异,如张岩所预料的,她追问:“莫不是工艺出了问题?”   官闾的道儿本就没人,左右都是府门,张岩也不怕被人听去,忽然俯身行罪礼,吓得孔澜抬手就要把他扶起来。   这回知道嬴政瞧见她大喊“臣有罪”时,为什么会突然跳起了。   要不是在牛车上,她也想跳起来:“什么事?你起来慢慢说。”   张岩不肯起,匍匐于地,言辞悲痛,把事情和盘托出。   从他阿翁张壮被人引去赌博,借钱,利滚利,一金变两金,被威胁报官,说到这他忽然止住,余光瞥向孔澜,心脏跳的激烈,惴惴不安,似在看她的反应。   他一句句说,孔澜听的眉宇越皱越紧,没打断他的话。   见他忽然不说了,孔澜跟着安静许久。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轮碾过接缝,一下一下地响。   如同张岩跌宕不平的心。   孔澜心知秦朝律法有连坐一说,父罪子承,此刻看到他惶恐不安的样子,心中猜测,他大概是怕收到牵连。   在他说完后,孔澜想了想开口问:“此外可还被骗钱?”   秦地法律虽严苛,但跟现代一样是根据具体事情平定,而不是一刀切。   于是又对他说:“此事与你关系不大,即便是被牵连,也应当牵连不到你身上。”   “你可是要我帮你说两句?不过这事你翁是逃不得刑法了。”孔澜与他说道,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言,不是不能为他说两句,毕竟这不就是妥妥故意设局的杀猪盘吗?   听她并未怪罪,反而安慰,张岩彻底信了“孔澜大博士心善”的传闻,能布善、献纸不邀功、开食坊叫黔首有活做,在大王面前为他说话的人,又怎会是恶人?   彻底放下心来,张岩把剩下的事情和盘托出:“翁受刑法自是应当,上官有所不知,这商贾所求并非金,而是——”   张岩目光一冷,字正腔圆吐出两个字:“秦纸!”   孔澜的眉头抽动,皱眉看他,问道:“可真?”   “千真万确,他们叫我交出方子,愿意给百金,我推脱记不得,得十日时间,才得以归家。”张岩一五一十又把剩下的事全说完。   听完,孔澜语气冷了三分,“商贾何名?”   “不知是否是假名,只知道一叫崔文,一名贺游。”张岩想这应当不会是假名,秦地对外商的身份通牒非常严苛,尤其是商贾。   “是他俩?!”孔澜惊讶。   听她这话,似认识,张岩也惊讶,心下一惊:“上官认识?”   孔澜点头又摇头:“他们此前买过食方,又买了麦面,不过这些事都非过我手,因而与他们不熟。”   说来,这两人三番四次拜访,想来是……早有预谋?   当时她以为这两人就是想卖秦纸赚钱的普通商贾,现在这么一看这两人分明是想搞事情啊。   孔澜靠在车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眼下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报官,以两个人窃取官造之密,告到廷尉,抓人完事,可问题在于……没证据。   “若是报官,怕是无人信。”孔澜严肃道。   所有的事,都是张岩一人言,什么证据都没有。   张岩表情一僵。   崔文贺游只是口头说了“要方子”,他们手上还有阿翁的借款,到时候真报官,进去的只能是他与翁。   孔澜敲击的手指停下,看向张岩,问道:“这两人真家缠万贯?”   她对商贾家世不大了解,毕竟这些人也不是秦地商贾。   张岩点头:“能来秦地行商的,必都是大户。”   大户啊……   大户啊。   一瞬间,孔澜脑海中闪过一句话:打地主分土地。   她这缺钱,现成的肥羊就来了?还是戴罪的肥羊。   孔澜心底算盘打的飞起,姜善说国库没钱,纺织机的预算批不下来。   她需要一笔钱进国库,最好是由姜善经手的钱,这样姜善才能偷偷摸摸开个后门先给她批预算。   崔文、贺游有钱,而且他们正在犯法。   窃取官造机密,按照秦律:犯罪者家产充公,归国库。   国库归谁管?治粟内史啊!   治粟内史是谁?姜善啊!   孔澜忍不住一拍大腿,兴奋不已:“天助我也!”   她其实是老天的亲闺女吧?   心有不安的张岩茫然看去,只见上官一脸兴奋。   张岩:?   这是不是不大对? 第45章 算无遗策:运筹帷幄?左右不过都是人性   治粟内史府越是到秋收的时候,越是忙碌。   粮税得派人去盯着,各地收成时间不一,遣派人手月前就已经陆续去,整个治粟内史空了一大半。   这人走了,该干的活是一点没少,留下来的人只得一个当两个用,恨不得劈成两半。   孔澜来的时候,大门都是敞开的,夯土筑成的围墙,高约一丈。   治粟内史府的大门比左右邻署宽出一截,门楣上的铜铺首被擦拭得锃亮,门侧立有石碑,刻“治粟内史”四字。   “何人来此。”一谒者从后头快步而来。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瞧见谒者来,孔澜主动且客气与之行礼:“孔澜来拜姜善上官。”   听这名字,谒者怒色顿散,变脸之快让孔澜望尘莫及,只见他突然就变得热情,快步上前连连作揖:“是孔君侯啊,治粟内史今日在,君请——”   客客气气,一点没有刁难,态度好到叫张岩惊讶。   对方唤来一人为他们引路。   治粟内史府极大,四四方方,分前中后三个院落。   前院尽头,夯土台基上立着一高堂,便是官署的正堂。   墙顶覆青瓦,墙面抹朱红,巍峨耸立,透着森冷肃穆之气。   “下官先禀告。”官吏冲着孔澜行礼,孔澜应声后,他抬腿步入石阶,走入正堂。   孔澜站在门外,抬头细细打量这处,在阳光下也透着冷意的府门,庑殿顶覆灰青色板瓦和筒瓦,屋脊两端有瓦当装饰,雕刻祥云图案,没有唐宋的炫技,但特别顺眼。   华夏的建筑历史总是一脉相传,且每个时代都独具特色。   与孔澜的好心情相比,在她身后的张岩此时可没看建筑的闲散心,根本静不下来,全然不知孔澜带他来治粟内史到底是为何。   这纸坊是归少府,所以治粟内史并非他上官。   “君请入——”通报的官吏出来,邀她入内,孔澜点了点张岩:“他与我一同入内。”   “唯。”官吏应声。   走上石阶,便是门内正堂。   正堂之上,姜善盘腿坐在主位,姿势称不上文雅,时不时嘴上还骂上两句:“蠢!蠢笨至极!”   而后利落的把算错的奏本扔到一旁。   屋内不热,左右起穿堂风。   姜善忙的晕头转向,算筹堆了一桌子,身后的素色帷幔被风吹起。   孔澜进堂后一眼就瞧见了姜善,主要是他骂的太脏,正对着一官吏大骂,丝毫没有往日的从容。   叫她忍不住感叹:上班哪有不疯的。   听闻脚步声,姜善头也不抬的说道:“入座吧。”   孔澜见他也不抬,觉得自己若是不主动些,怕是得被晾着了,于是笑眯眯道:“姜善上官怎不问问我今日来为何事?”   姜善忙的喝茶的功夫都没,听到这声儿,止不住翻个白眼,张口就是两个字:“没钱。”   说罢,手中又翻了一页纸。   各郡县上报的粮仓出入账比往年清晰整洁了不少,不用逐字逐句核验,他一边看一边想着:这图表确实不错。   这东西,好像也是孔澜弄出了?啧,这人果然适合来治粟内史。   姜善盯着入仓数,烦躁的心情稍稍好了些。   坐在正堂左右侧的丞、令等人好奇张望,怕挨骂,也只是看了眼,而后便低头继续摆弄算筹,登记数目,核验数目,忙的不可开交。   想到自己接下去的计划,孔澜露出胜利在望的姿态,笑容狡诈:“不不不,上官,这谈钱多俗气,。”   那声音,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只不过说出的话,要多扯淡有多扯淡。   姜善嘴一抽,俗气?不是为了这俗气之物,她会来?啧,正欲打发她走,话到嘴边,突然卡住。   这家伙不会前脚离开治粟内史,后脚跑去咸阳宫吧?若是旁人,姜善肯定不觉得大王会理会,但若是孔澜……   坐于下首的丞、令们一边干活,一边偷摸的竖起耳。   察觉到似有若无目光,孔澜内心默默吐槽:摸鱼这项基本功,果然是无论什么时代,打工人都能无师自通啊。   姜善站起身:“与我来吧。”   一个孔澜已经很麻烦,若是再多一个大王,只怕得加班到年后了。   说罢起身往后走去。   孔澜眼睛一亮,顿觉姜善上道啊!   正堂后面是后室与文书库,绕过屏障,通过一道内门进入后院。   跟在他身后,入了一间屋舍,里面点着熏香,透着淡淡的松木香,有几张矮几,草席草垫一应俱全,看起来更像是私人办公室,比正堂小得多,有门有窗,也更为私密。   “说罢。”姜善指了指两空位,叫他们坐去。   孔澜刚坐稳,就听到姜善义正词严的道了句:“秦律有言:有事请殹(也),必以书,毋口请,毋(羁)请,若是布坊一事,君还是归吧。”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有事要请示报告,都必须通过书面文书来办,严禁口头请托,更不准找人托关系。   是的,他这是明晃晃敲打孔澜。   若不是看在对方是孔澜,姜善怕是都懒得开口。   孔澜笑了笑,自顾自地在客位坐下,给张岩使了个眼色,叫他关门,张岩也还算机灵,快步上前关了门。   看这架势,姜善心底暗叹不好。   来者不善啊!   “意欲何为?”姜善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接问道。   孔澜笑眯眯指了指张岩:“上官莫急,我今日是来送财的,这啊,就是咱们来钱的好路子。”   张岩被她指着,表情一呆。   感受到姜善的打量,张岩心中惶恐,稳住心神,抬手对着这自己平日根本见不到的高官行礼:“治粟内史。”   姜善上下打量他,看他官服,知晓这人身份不高。   摸了摸小胡子,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姜善没理会他,而是看向孔澜:“便是卖了他,能凑一金?”   说得张岩心中一抖。   孔澜老神在在,一点不慌:“他是造纸的管事,有商贾联系到他,想要秦纸的方子,为此不惜做局陷害他家翁,放高利钱去赌。”   听这话,姜善面色骤冷,目光锐利扫向张岩:“秦纸方子?”   吓得张岩慌忙跪地,焦急解释:“臣未曾受贿,更不曾给方子。”   听到这话,姜善的表情好了一些,最起码不是阴沉的吓人。   孔澜没被他的脸色吓到,屈指敲击案几,口气还带几分轻快:“窃取官造机密之罪,按秦律,轻则黥面城旦,重则腰斩弃市,家产充公。”   “这秦纸价几何,姜公想必比我清楚,这楚商和齐商可不是秦地商人,他们多贪,姜公比我知晓。   这商贾拿不到东西,想必也不会轻易离开,真犯了事,这家产充公——”   说到这,孔澜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刻意停顿,故意以询问的口吻。   “姜公啊,这两人我还认识,且颇有名气,名为崔文与贺游。这两人想必公也有耳闻吧?这般家大业大的商贾,在秦地也有不少家业吧?   全充公解燃眉之急可行?若是不行,甚至叫家中人……”花钱赎命。   后四个字孔澜没明说,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商人虽然在秦地地位低,但是别国可不一样,齐国商人虽地位也低下,但拥有经济特权,可免除徭役,楚国那就更了不得,王族和顶层贵族亲自参与、扶持商业,商人地位就屈居士之下,乃四民之首!   那地位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所以这两人必然是油水丰厚。   想到钱来的画面,孔澜心情那叫一个愉悦,直白问:“姜公你不心动?”   姜善不心动?   他当然心动!   楚商富拥天下财,这话可一点说不得假。   这些商贾家产如何,何人有他了解?那可是楚商!但姜善也看的明白,孔澜与他说这些,势必是没安好心。   他睨了孔澜一眼,直言道:“现在报官,只是他一个人口供,商贾矢口否认,说自己只是讨债,从没提过秦纸便,拿他们如何?没有实证,廷尉不会受理,就算受理了,也只能是纵赌的罪名,顶多罚几个钱了事,伤不到筋骨。”   听到这话,张岩把头低的更深。   孔澜伸出一根手指,笑容纯善,在案上绕着秦纸虚虚画了一个圈:“这圈里有他们所要之物,姜公你说他们如何舍得走?倒不如让他们自己咬钩。”   “什么意思?”姜善皱眉,心底隐隐知道她想如何做,但又不确定。   “既然他们想要,给他们不就好了,届时抓个人赃并获,这还能没证据?”孔澜理直气壮,一点没有执法钓鱼的愧疚:“当然也不能轻易给,免得那些人不信,要定金,要好处费,让他们往里砸钱财耗时间,届时张岩再把‘方子’交出去。”   “不过这般说,张岩的身份还是太低,轻易拿到的东西,总叫人不信。”   她一般不生事,但生事嘛……   那肯定是大事!   毕竟根据《刑/事诉讼法》中有关条例,办案警/察只要不是严禁刑讯逼供和以威胁、引诱、欺骗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证据,就可以。这里的“欺骗”特指会严重侵犯公民权利、可能导致冤假错案的欺骗式审讯,她这显然不属于欺骗。   商贾骗人威胁在前,她这属于合法且常见的侦查手段。   自小在大院长大,孔澜可太知道如何钻空子。   姜善彻底明了她的意思,心中大惊,惊叹于这人大胆。   转念一想,秦纸都是她献上去的,此前又出了上缴贿赂一事,大王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她与别国商人同流合污。   这事她做,倒是能叫大王丝毫不怀疑,姜善摸着胡子,心中想着这事是否可行,若有所思的补充:“人赃并获倒是不错,窃取官造机密,按秦律——”   “弃市。”孔澜接道。   “在秦地犯了重罪,按律家产充公。能在秦地行商的商贾,怕是在咸阳各处都有铺面,也有压着货物、存钱,甚至于宅院吧,这些可都能一分不剩全抄入库——”   她说“入库”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拉长语调,意味深长看了姜善一眼,那眼神明晃晃的就是看他上不上钩。   国库归谁管?自然是治粟内史!   能来秦地的商贾,哪个不是家财万贯?   见她这模样,姜善嘴角一抽,他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干脆打断了她,姜善语气带几分无语,“上次是空手套食坊,后面是秦纸敲大臣,现在又轮到抄商造布坊了?”   别的不说,这桩桩件件,若是换做旁人,干了一件都是了不得的,她倒好,竟然还能接二连三干好几件。   主要是还能次次全身而退,怎不算是能人?   “姜公过誉啊。”孔澜抬抬手,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看的姜善更是无语,谁在夸她啊?   只不过瞧她这样子,怕是话还没说完,于是睨她一眼:“你怕是还有别的招吧?”   仅是如此,她寻不寻自己都不重要,去求大王,以大王对她的偏宠怕是更容易应下。   眼下来找自己肯定不会白出力,八成是看中了什么,难道是治粟内史的职权?但他又不是廷尉,这审讯、抓人一事也轮不到他……   姜善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只听孔澜道:“这张岩到底身份不够,难以叫那两商贾全信,我家中有一幕僚,正好也是姜氏,名昭,这与君有缘啊!不若叫姜昭借个身份?我瞧那治粟内史之子的身份……”   姜善手中的茶水差点洒漏。   跪着的张岩心底打颤,秦国是明法律令,明令禁止“犯令”(不该做的却做了)和“废令”(该做的却不做),这这难道不算是“犯令”?   上一秒还觉得自己是个弃子,但听到孔澜大博士这话,张岩瞬间悟了,这位孔澜上官就是胆大!   “你有疾?(你有病)”姜善瞪大眼,脱口而出:“荒谬!”   “可不就是凑巧,这事查不出的。”孔澜不慌不忙,“姜昭本就姓姜,年岁也相当,你对外只说是在陇西老家养大的小儿,新近才接来咸阳。九卿家的私事,那几个商贾哪里有本事去查?最多看‘验’”   验上,姜昭本就是姜氏,这不就凑巧了?   “不行!”姜善不应。   孔澜没有逼他,默默把幕僚整理的纺纱数据和投资回报率的移书放在他面前。   姜善本不想理会,结果随意扫了眼,目光僵住。   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结论:保守估计年产值万金。   万金?   区区纺纱万金?!   怎可能!?   姜善骇然,拿起孔澜递来的纸,细细读了起来。   除了纺纱,还有羊麻布、羊麻毛线……   秦地善羊,羊毛夏景都得剔一遍,这些没用的羊毛若是真能成……   姜善脸色扭曲了下,这会确信,孔澜是有备而来!   孔澜微笑跪坐一旁,心情甚好。   她就不信,姜善还能拒绝?   果然,姜善深吸口气,:“便是入了治粟内史,这如何用,也不是老夫一人算数。”   他这话,就代表他愿意上船,但这钱就算是入了治粟内史,该怎么用,还得听上面的。   上面还能是谁。   孔澜眼神微闪,说动嬴政?   她行吗?她当然行!   军需嬴政能不需要?胸有成足的孔澜笑眯眯道,“自然,不过这事成——”   姜善一口应下:“若纺织坊归治粟内史,老夫应下!”   他也不跟对方绕圈子,毕竟纺织坊一事,他也看好,若是真的成了,能算他的政绩,他何必绕弯子?   孔澜眼睛一亮,这天上掉馅饼不就来了吗?   ……   与姜善、张岩定好局,心情甚好的孔澜坐牛车归家,甚至不觉得牛车颠簸。   想到自己出门便落得这么大一个惊喜,这布坊开业指日可待,就觉得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幸运。   充公之后,这布坊不就有了?   届时咸阳城内闲人有了工作,布料价格下来,再推出毛线,推广毛衣,一气呵成,等到冬日家家都有新衣,冬天也能好过不少。   即使没钱买毛衣,也可以搞一个来物加工,孔澜在脑海中想了好几种运营模式。想得美了,便忍不住笑出声,欢喜的对林琅说道:“今日,莫不是我的幸运日?”   驱牛的林琅想到刚离去的张岩脸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想来也是在主上那儿受到重创?   已经会冷幽默的林琅来了把冷幽默,幽幽开口:“今日是不是主上的幸运日不晓得,但肯定不是张岩的幸运日。”   孔澜拍了他脑袋一下:“胡说,这也是他的运道。”   这事要成,他必然能小升一个。   林琅听不明白,不过他知晓不能随意打听事,也没多言,安心赶车。   归家后,孔澜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姜昭,委以重任。   姜昭来时尚且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何事,心情甚好,当听着主上说完事情始末,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孔澜亲眼见证了什么叫:笑容消失术。   听完后,姜昭久久不语,他人呆了,片刻,指了指自己这张脸:“我?假扮治粟内史之子?”   心情很好,有闲心开玩笑,孔澜上上下下打量他那张俊脸。   若有所思,一本正经:“嗯,确实不大像。”   姜昭疯狂点头。   “你比姜公好看不少。”孔澜补充。   姜昭:……   瞧见他一脸苦涩,孔澜这才收起了打趣的话,认真道:“别担心,此事无人会怪罪你。”   收网之前,他们肯定还得禀告嬴政,得让上头的老大知晓,不过这事,孔澜信心十足,嬴政必然不会怪罪。   最多就是他国使者来时,假意骂两句,但私下必然是大为赞赏。   其一,那商贾并非秦商,若不是犯了大罪,秦国看在齐、楚的面子上,也不可能捉拿,很不幸,盗窃秦纸必然是重罪,诛三族都可,只是家产充公算不得什么。   其二,这钱最后还是到秦国国库,还能敲打其他商贾,叫他们不敢窃秦纸。   最后,那便是可以顺势推出秦纸。   一举数得。   她可真是个为领导着想的好下属,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升个官。孔澜心情愉悦,内心小算盘打的飞起。   姜昭听孔澜细细说,脑子绕过弯,也觉得此事若是自己办成,万一往后入了秦国官场,也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功劳,还能在秦王面前露个面。   这般一想,姜昭想通了,爽快的一口应下。   孔澜笑眯眯看他:“最近几日把姜公家的关系背一背,莫要露馅了。”   他们现在和姜善是一条船上的,这姜善总不至于给他们拉后腿吧?倒是张岩,不知道是否能行。   被惦记的张岩自然不敢声张此事,他清楚,这事办好了,自家阿翁做赌一事就无人会说,自己也能在上头混个脸,若是做不好,身败名裂是小,怕是一家老小的命都得被拿捏。   赴约那日是个阴天。   他没叫那两人等太久,约莫过了六日就联系了他们。   约见时,张岩特地做了普通黔首打扮,头上盖着黑布,随着家臣入了贺游在秦地购置的屋舍。   一般商贾在秦地别说屋舍,能住上不错的逆旅都算是有些家业,这能购置屋舍的,张岩还是第一次见。   【你去后不必惊慌,只做平常,齐地与楚地商人与秦地不同,他们持财自傲,倒不会把你放在眼中。】   孔君侯的话再脑海中响起,叫张岩的心稍稍安定。   往内走,外头看着平平无奇,里头那真是别有洞天,处处精巧,不亚于前几日瞧见的治粟内史。   被家奴引着进了明亮的厅堂。   崔文和贺游早就在此等候,见到他来,两人端着姿态,全然没有秦地商贾的拘谨。   果真与孔君侯说的一样。张岩心想。   “东西拿到了?”贺游语气轻蔑,并未把他放在眼中。   【你见到他们,只需拿出“废纸”即可。】   张岩想到孔澜的吩咐,从怀中取出几张纸,小心地展开,摊在桌案正中央,故作拘谨道:“这是半成品,我只有此物的方子。”   那纸颜色是谷壳黄中透着深色,厚薄均匀,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   秦纸!   绝对是秦纸!   崔文和贺游眼中透着喜色,目光牢牢地锁在桌上,全然不理会张岩说的话。   “这是秦纸?”   “方子可在?”   两人同时开口。   【他们必然会追问你秦纸的方子,你就说自己知晓的不全,他们必然不信,你让他们写上两笔即可。】   “我所知方子不全,”张岩正了正心神,每一步好似都被算准,叫他没了惊慌,只要按照孔澜说的做就好。   见他们不信,张岩拿起案几上的毛笔,沾了沾旁边的墨,递过去:“你写写便知。”   贺游狐疑的接过沾满墨水的笔,在纸上落下一笔。   只是一横,从左到右,不过寸许长。   墨迹落下的瞬间,那墨入了纸,却不似以往的凝实,更像是墨点水,迅速向四周洇开,两人瞳孔骤然缩紧。   笔画原本清晰的边缘,眨眼工夫变得模糊,墨汁沿着纸张的纹理丝丝缕缕地扩散开去,变成了一团不规整的黑斑,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水晕染开。   崔文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张岩,贺游脸上也生了怒意,以为这人是在作弄他们。   【他们必然大怒,你也不必惊慌,一口咬定自己只知晓半成品即可。】   “这是为何!?”贺游带着怒气问道。   他将笔搁回旁边的笔架上,面对两人吃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君急什么,我方才说了,这是半成品。”   “半成品?”崔文接过话头,阴沉沉看他,“张老弟,我们之前谈的可不是什么半成品。你现在拿一片连字都写不了的废纸来,是想说这是秦纸?”   “莫不是,你觉得我们不敢报官?”   崔文语气已经透着些许杀意。   【他们必然恐吓于你,随便糊弄两句,咬定不知即可。】   “你们拿捏我阿翁身家性命,我自然是不敢不应。”张岩抬起头,不耐烦道,“但这纸坊有规矩,每个匠师只做自己那几道工序,我负责的是打浆和抄纸,成品的最后一道工序,不在我这里。”   “现在我就是把我知道的方子给你们,没这最后一道,做出的东西写不得字,也卖不出去。”张岩指着案几上的纸,说的有理有据。   崔文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对方说的确实也是实情,秦王不傻,不可能叫一人知道所有工序,但——   “你是匠师你不知?”负责造纸的总匠师能不知?   贺游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再看他的眼神透着意味深长,这人怕不是想要捞好处,嗤笑一声:“张老弟,咱们也不必绕圈子,我们拿到秦纸,少得了你好处?”   张岩不理会他们的言外之意,一口咬定:“我不知。”   贺游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崔文却在此时轻轻按住贺游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倒是觉得,若是张岩真的知晓,才是有诈。   毕竟这可是秦纸,哪能叫一个匠师就能知晓全部流程?   【你即便说不知,他们必然也不会放过你,届时,你大开口即可,越多越好,要个百金也不成问题,他们为了秦纸,必然也会一一允诺。】   “这事若是细细打听,总能知晓,你多多打听,总能打听出来。”崔文慢悠悠道。   这意思就是让他开价。   张岩心一抖,对方的反应和孔上官所言如出一辙,上官果真料事如神。   收敛了心绪,他伸出手,竖起食指。   “一金?”贺游皱眉,心中嗤笑此人眼界太小,一口道:“我给你十金,多的就归你。”   “一百金!”张岩故作心底慌慌,但依旧狮子大开口。   崔文眉头一跳,怒斥:“你可知一百金有多少!”   “这一百金未必够。”发现这些人的每一步都被孔澜料中,张岩心底一点不紧张,只不过面色还是温温吞吞的惊恐模样,道:“这上下打点,作坊里有管事、监工、士卒,要绕过他们都得打点,还得给匠工钱,一桩桩一层层,这可是掉脑袋的活,若是不给够,谁会说?”   张岩好似强撑一口气,顿了下,冲着两人说道:“若你们不愿意,我就只有这,不行你们拿这东西走吧。”   这一百金……   张岩心底咋舌,这么大数额,便是他从先秦做工,都赚不得这么多钱。   贺游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人说的也不无道理,他们哪次打点官差不得给个千钱?若是打点身带官职的,那就是几十金的给出。   但这一百金不是小数目,他们这次从邯郸带出来的钱财虽不少,也经不起这样花。   楚国出身的崔文则在心中快速盘算。   一百金换一张秦纸方子,如果这张方子是真的,那就太值了。   能拿到完整的秦纸方子带回楚国,这般精良的纸张要多少有多少,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一百金,太多了。”崔文心底盘算一二,回道:“八十金。”   【他们必然会讨价还价,不可迟疑,咬死不变反倒不会叫他们生疑。】   “一百金,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张岩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强硬,“这秦纸方子值多少钱,不用我来说,一百金买一张能传世的方子,你们还嫌贵?”   崔文沉默,目光阴冷如蛇,死死盯着张岩。   小小匠师敢张口就是一百金,怕不是想要敲一笔?   可张岩表情始终如一,不急不躁,不贪不催,这种做派,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敲诈。   最终,在崔文心底还是秦纸的价值远远胜过百金,他沉声应下:“好!”   “但七日内,我们要看到秦纸的方子!不然、你一家老小——”崔文眼神阴狠,他们在秦地是没什么势力,但想要弄死几个黔首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我知晓。”   等张岩抱着二十多斤的百金离开,出了市籍,整个人心跳得分外快,这可是一百金!   二十多斤的东西抱在怀中,一路疾驰,脸不红气不喘。   赶回家中,妻儿都没回来。   他进了里屋,里屋点着光,入内便瞧见坐着的孔澜已经在了,张岩狠狠松口气。   连忙把怀中的布袋子放下,行礼,孔澜摆摆手,问道:“可还顺利?”   张岩心情激动不已,殷切开口,赞叹不已:“君料事如神,那两个商贾真如君所言,给了我一百金打点。”   他迫切的把布袋子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饼。   孔澜倒不觉得自己如何料事如神,左右不过是人性罢了。   她看了看那金饼,拿起一个掂量掂量,纯度颇高,看样子那两人是小小的出了血。   看到张岩又惊又喜的神情,孔澜冲他露出安抚性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这些都是赃款,不会算你受贿赂。”   张岩松口气。   孔澜又道:“姜公已派人护你妻儿,你只要稳住那两人,旁的不必担心,事成之后,自然少不得你的功绩。”   这回张岩是彻底松口气,感激的冲孔澜作揖:“下官必当竭力。”   心中免不了想着,这位孔澜上官,可真真是仙人下凡,这难道就是谶语? 第46章 稳坐鱼台:这两个傻子,等着被宰吧。   从商贾处得了百金,这算是赃物不能碰,但不妨碍孔澜心情好。   按照浸没成本来说,这两个商贾为了秦纸投入这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必然越难以放弃。   越陷越深,最后只剩死路一条。   “不错、不错。”孔澜心情越发美哉。   天上掉馅饼的事,商贾喜欢,她也喜欢。   从张岩处归家,孔澜心情极好。   刚刚从张岩处听得跌宕起伏,林琅惊叹:“主上,您为何能步步猜中?莫不是您真是天上仙?”   倚靠在软垫上,屁股被震麻,孔澜还在想哪天试试能不能搞出弹簧,听到林琅那瞪圆了的眼神,忍不住笑道:“哪有什么天上仙,不过是掐准了人心。”   这听着多勾人,林琅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主上,暗搓搓的问:“那主上,我能学会吗?”   “学这个?”孔澜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行。”   林琅刚准备说自己想学,就听到孔澜道:“那从今儿个开始,你多于旁人打交道,先从商贾开始?”   “行!”林琅一口应下,对着神机妙算之事深感好奇。   他更好奇,主上眼中的世界是如何。   孔澜一向来者不拒,只要她会,旁人想学,她都乐意教。   牛车慢悠悠的归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晚风吹拂面庞,空气弥漫花香。   炊烟袅袅。   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哒哒哒的声儿,一切都变得慢悠悠。   等归家,餔食已备好,孔澜没急着吃晚饭,而是招来大婢绣,问道:“此前让你们制的毛衣如何了?”   绣回答:“外袍,毛衣、毛裤,中衣,里衣,按照不同厚度的羊麻线都备好了。”   她说完,神情略有些迟疑。   主上准备的这些东西,为何会是男子的尺寸?若不是主上从不与年轻男子来往,绣怕是得想歪。   难道是给蒙武大将军?或者尉公?   这尺寸,倒像是武将的。   “你叫林琅餔食后,取我木谒把衣服送去咸阳宫。”孔澜道。   这东西,当然是给嬴政老祖宗。   绣惊讶了一下,又觉得意料之中,不多言,道了句:“唯。”   暮色沉沉,随着击鼓声响,里门随之缓缓关闭,届时一般黔首不得随意出入闾外的街市。   咸阳城的繁华散去,陷入寂静。   家家户户只在闾内的里巷内行走,不得出入城中,城中被肃空。   夜幕降临,遥远望去,立于整个咸阳城中央的宫殿依旧灯火通明。   瞧见天色暗的差不多,嬴政停笔,垂了垂自己紧绷的肩膀。   旁边候着的寺人极有眼色,缓步上前,跪在嬴政身后,为他轻轻捏起了肩臂。   虽然停了笔,但脑子还未停,他在思考攻打邯郸的大军,邯郸已破,但赵公子嘉逃了,还叫他带着一批贵族一起逃到代郡,听闻是打算自立代王,可笑。   不过对方好歹也是赵国宗室血脉,赵地贵族自然推崇,秦军已不适合继续打下去,目前来看只能暂且放过。   嬴政内心有些遗憾,不过只剩一些烂鱼臭虾,倒也不愁。   此外,便还有秦纸一事。   齐、燕、魏等国都传了信来,就问秦纸一事。   这秦纸何时问世得好好琢磨琢磨。嬴政心底盘算,如何咬下一口肉来。   “今日可有旁事?”嬴政闭着眼问,身子靠在软垫之上,享受片刻安静。   “今日无大事,不过——”寺人心知孔澜得大王倚重,便直接说道:“孔澜大博士府上家仆晚间送了些东西。”   原本闭眼的嬴政,刷的下睁开眼,连肌肉都绷紧一瞬,寺人连忙停下动作。   “澜卿?”嬴政语气带几分微妙。   “可是她人来?”此前贿赂一事后,他不放心孔澜的身子,就叫她在家多休息几日,连升职都暂且压下,就怕她身体受不住累。   “并非,乃大博士家仆来。”寺人知晓嬴政上心,把话一口气全说了:“送了一些个衣裳,不过那衣裳有些古怪。”   古怪?   听到这词,嬴政脸上的神情顿时带几分微妙。   她这又是准备作甚?   “呈上来。”嬴政不犹豫,说完他又问:“澜卿最近做了什么?”   寺人给旁边的监使了个眼色,叫他去拿,监颔首应下,快步退下,紧接着寺人回答了嬴政的话:“孔上官这些日子与治粟内史上官见了几次,前些日子还去了治粟内史府。”   若是旁人去找姜善,嬴政必生出不悦,甚至会放在心中,毕竟治粟内史这官职掌管大秦钱粮,与其他臣子交好,总是叫人不放心。   但若是孔澜……   嬴政看向寺人,倾身俯身向前,快声追问,语气蔫坏:“姜善是不是避而不见?于是她追到了治粟内史?”   口吻颇为好奇。   旁的不说,若是有人能叫姜善老儿受气,嬴政还是有些开心的。   寺人沉默,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大王在幸灾乐祸。   “姜善上官应了孔澜上官的宴请,而后孔澜上官又去了治粟内史府。”寺人稳妥谨慎回答,又问了一句:“大王可要命人打听?”   “不必。”嬴政不在意的挥挥手,旁人都有可能贪窃,但唯独孔澜不可能,她连得了赏赐都拒不受之,行布善之名散尽,不喜身外财,岂会贪?   此时此刻,孔澜的形象在嬴政心目中是那是前无古人的忠心耿耿。   寺人早猜到如此,微微颔首,不做声。   “大王衣裳取来了。”出去的监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婢女。   听到是孔澜送来的,嬴政兴趣高昂,从席榻起身,快步走去,婢女把衣裳都展开。   “咦?”嬴政惊诧。   倒不是惊诧于这衣服布料多么华美,而是惊讶于这东西不美,这般不美的衣裳能呈到他面前,那是真的少见   那些衣服都未染色,保持着羊麻最基本的颜色,灰扑扑的不大好看,且因为是毛线织出来的,所以整体偏软。   长得也奇奇怪怪。   让嬴政一眼就确定,这一定是孔澜搞出来的东西,毕竟,谁家的衣裳会前面合上,只有上头开个口?也只有孔澜此前献上的一堆衣服是这模样。   不过那些衣服,他也只留了一些颜色奇特好看的,剩下的都叫她拿回去,还赏赐了金饼。   “这东西——”有点丑。嬴政迟疑的没说出后面三个字。   若是旁人献的,他怕是只看一眼就摆摆手让拿下。   可若是换做孔澜……嬴政迟疑了下,这些个衣裳虽不符合他的审美,但既然是孔澜送来的,那还是看看,毕竟她总是能弄出稀奇古怪的东西。   嬴政走上前,婢女们一一展开。   “呈上来。”嬴政指了指那件最长的,两个婢女一左一右低着头,手中呈出那件长长的犹如外袍的衣裳。   寺人也好奇看去。   那衣服宽宽大大,看外形像是外袍,只不过这布料有些奇怪……   “这般厚实,莫不是冬衣?”寺人凑话。   嬴政伸手拿起,衣服意料之外的厚重,捏在手中很是柔软,又没裘毛顺滑,略有些扎手。   “这东西——”嬴政脑子里好似闪过什么,但没抓住,于是拎起衣服敞开一看,想了想,道:“给寡人穿上。”   “唯。”   婢欠身,走上前,两人一左一右,为嬴政脱去外袍后,换上这件奇怪的外袍。   十月中上旬,天气还未转凉,这般天气,这衣服穿在身上,一会儿功夫就叫人觉得热。   这衣服刚好及地,宽大的袖子甩开,嬴政抬起手左右看去,问旁边的寺人:“如何?”   寺人见状便道:“大王卿衣袂翩然,风雅之至。”   “这衣裳瞧着不出彩,穿在大王身上,不同一般。”   他正准备再夸两句,只见嬴政又脱下,当即闭上嘴,寺人不安,心中惶恐,想着自己莫不是说错了什么?   嬴政看着这几件颜色寡淡的衣裳,一时间有些闹不清孔澜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送衣裳?   这季夏之月,土润溽暑,送冬衣?她就不怕被罚?   嬴政摸着下巴,总觉得孔澜此时送这些东西,必然是话中有话,“可有木谒一起递上来?”   寺人一听,慌忙拍了下脑袋:“瞧臣这记性,是有是有,快快呈上来。”   听他这般说,嬴政心底生出果然如此的念头,必然是有事,孔澜才送这些个东西。   监快步递上几张纸:“大王都在这了。”   嬴政举起来一看,皱起眉,又高举,再皱眉,左右看,依旧皱眉。   “这是什么?”实属看不懂,他把纸递给旁边的寺人:“你瞧瞧。”   寺人接过,神情瞬间变得和嬴政的如出一辙,皱着眉,眯着眼,古怪看纸上抽象的线条,看到这些个东西画在秦纸上,有些心疼浪费的秦纸。   好半响,才找回自己丢失的声音,道了句:“孔君侯这画技……”   “得练练。”他极尽委婉。   “呵——”嬴政毫不顾忌的嘲笑:“小童作画。”   一个圆脑袋,下面几个棍子,瞧着像是人形,虽然古怪,但实属活灵活现。   旁边的监小声开口:“穿衣图?”   嬴政和寺人同时看去。   监心脏一抖。   “你瞧得懂?”嬴政问。   监心底一喜,当即点头:“臣家有小弟,作画也是这般。”   这话一出,嬴政当即哈哈大笑,指着那堆衣裳,“你穿上叫我瞧瞧。”   “唯。”监一脸喜色。   一五一十的把几件衣服穿在身上,那衣服古怪,前头不开口,只能往头上套,穿起来有些不适应,但穿完了就发现,这东西不需要系绳,特别服帖。   等全部穿上,热的浑身是汗。   即便身处放了冰、本身就阴凉的宫殿内也是热的人直冒汗。   身下的裤子厚实,上半身的衣服更厚实,更别说外头还有一件外袍。   监忍不住想到:这东西要是冬日穿,定然暖和。   等他穿完,殿内众人好奇看去,纷纷捂嘴忍笑,只觉得这宽大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多少有些不合体。   “如何?”嬴政上下打量,这回确定,孔澜是按照他的身形做的衣裳。   但送衣裳?若是旁女子,嬴政必然会多想,但放在孔澜身上,绝无可能。   那她为何送衣裳?不知为何,嬴政总有些慌,总觉得她又想生事。   监热的一身汗,仿佛置身酷暑,见大王心情不错,故意愁苦一张脸,语调夸张:“哎哟,此衣厚实,这料子也从未给见过,臣穿着通体灼灼,如坐炉中。料及冬日,此衣加身必无寒,孔大博士实心系大王也。”   不动声色的拍了孔澜与大王之间的君臣情谊。   嬴政好似被点到,面色露出些许恍然,上下打量他,“这料子你们没见过?”   监摇头。   嬴政又问旁边的婢女:“都没见过?”   婢女也纷纷摇头,有人道:“御府令丞那边给的新料子里,并未有这般。”   寺人好歹服侍嬴政多年,脑子一转就晓得大王在想什么,试探性问道:“这料子摸着柔而厚实,莫不是孔大博士自个儿弄出来的?”   旁人没这本事,但换成孔澜,那还真有可能。   不说旁的,就是食坊卖的豆腐,现在都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菜,谁家一周不吃上一次?更别说还有其他的吃食。   孔澜上官若是再弄出什么新奇布料,那可真一点不奇怪。   嬴政皱着眉,不过是大半个月的功夫,这家伙又整出料子?莫不是又打算开布坊?怪不得去寻姜善。   “哈哈哈——过几日怕是又有好戏看。”一想到姜善那个抠门鬼遇上孔澜,嬴政心底生出看好戏的念头。   “咦——”监忽然诧异一声,吸引众人视线,只见他从外袍里头的羊麻衣里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奇怪布料,这衣服腹部还有个兜。   监举起那块小布,好奇道:“这料子有些古怪。”   嬴政见状接过那小面料,发现一根“细绳”,试探性的抽了下,只见那块面料快速散开,众人惊讶。   “这、这衣服难道就是这一根线制成?”寺人好奇不已。   婢女们也是好奇不已。   嬴政瞧着那散了一半的面料,又看了看监身上的衣裳,盯着那根线久久不语,这东西不是用布裁的,而是一根线?   整件衣服都是线?   线从何来?这线不似麻线。   好奇心骤然被拉起,恨不得立刻宣孔澜进宫,说说这东西到底如何,察觉到自己这念头,嬴政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原是在此等寡人啊!”   莫不是打算勾起他的好奇,再借机叫他压一压姜善?还真是孔澜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嬴政大笑,却不觉得孔澜这小心思令人生气。   但也不打算这般顺了她,总得叫姜善与她互相再磨一磨,时机成熟,他再劝一劝,嬴政心底忍不住生出看好戏的念头,只是跟旁边的寺人道:“过几日再宣澜卿。”   孔澜想叫他好奇?欸,他就故意磨蹭磨蹭,瞧瞧她会不会耐不住性子,自己跑来。   ……   又静等了一日半,得了张岩的信儿,孔澜就带着林琅和言出门。   言去隔壁铺子采买一些孔澜需要的东西,林琅和孔澜则坐在一家食坊,这家食坊也卖上了豆花,叫了两碗,两人跪坐在软垫上吃着。   吃到一半,林琅见孔澜淡定自若,便忍不住好奇问:“主上,您真确定大王一定会问?”   这都好几日了,怎也不见大王传人。   “自然。”孔澜信心满满,嬴政那般人对未知之物的好奇很强,尤其是他本身坐拥天下,能叫他不知道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突然出现一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能不好奇吗?   毕竟人人都用布做衣裳的时候,突然有人用一根粗纱线就能制成各式各样的衣裳,就问你好不好奇?   好奇?   好奇就对了!   她又不能把纺织机搬到咸阳宫殿内,当然得让嬴政生出好奇心,总不能她眼巴巴的去说:大王,我搞了好东西,你来看一看……   嗯,嬴政不说她玩物丧志都算不错。   毕竟这秦地的宫学……她是一日都没去过。   当然嬴政生出好奇心才是开始,得叫嬴政意识到,这衣服能当军需。   与其她苦求嬴政开纺纱厂,倒不如让嬴政自己推动,一个被动,一个主动,效率自然大大不同。   林琅不懂,但瞧见主上这般自信,就觉得这事一定是有自己没想明白的地儿。   孔澜趁机小声教学:“这做局呢,最重要的就是拿捏人心、人性,既然是人,就有欲念,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世间万物,过不去‘钱、权、名、色、利’这几样,拿捏住了这便是观人之法。”   吃着豆花的林琅似懂非懂:“那主上你图什么呢?”   喝完最后一口豆花,孔澜摸了摸嘴巴,笑道:“我自然是图权,图你们吃饱穿暖。”   林琅笑了:“哪有人拿到权利,只图我们吃饱穿暖呀。”   他把这当做一句玩笑话,也不在追问,细细琢磨主上刚刚说的意思。   两人在这自然不是闲来无事,而是来蹲点的。   此处是咸阳城南坊间,这边的集市都是有身份的人来,四周筑有高墙与平常黔首所在地隔绝,称为“阛”,类似于现代的富人区。   市场中央建有市楼,有士卒与官吏值守,孔澜把它称之为:市场的监督指挥中心。   商贩的列肆(店铺),则沿着“十”字形的街道整齐排列,还能瞧见托着木盘子的小孩走街串巷的卖豆腐的场景。   许多做餐食的铺子,会叫小童们把刚做好的豆腐送到铺子里,日日都要新鲜豆制品。   是的,即便她没有刻意引导,也已经出现了“外卖”的雏形。   孔澜还在那群孩子中看到了之前的小姑娘,她这回穿着的衣裳合身不少,脸上也多了些肉,在孩子中一闪而过,但她还是认了出来。   “真好啊。”孔澜笑着感叹,收回目光。   刚接过赏钱,燕好似若有所感,猛地回过头。   她站在人群中张望。   “燕,你咋滴?咱们还得回去接着送豆腐呢。”旁边的男童见她没跟上,急切道。   燕迟疑了下:“我刚刚好似瞧见上官了。”   “真的假的?”男童也一下子来了兴趣,四处张望,可什么也没看着。   “真的有吗?”   “上官好些日子没来了。”   他小声碎念道,燕环顾一周,摇摇头:“许是看错了吧,快些回去吧,还有好些豆腐要送。”   她拍了男童一下,快步离开。   并不知道自己被惦记想念着,孔澜正百无聊赖的盯着来来往往的商贾,端起旁边的茶喝了口,那口味别提多提神了,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样样齐全,喝得她一哆嗦。   旁边的林琅忽然直起身,吓得她差点打翻了茶盏。   “主上,那两人出现了!”林琅激动。   一瞧见人出现,他收了笑,眼睛瞪得滴流圆。   孔澜被他一提醒也看到了,顿时兴奋,嘴里嘀咕:“张岩和姜昭两人应当也准备好了吧?”   这可是大肥羊啊。   绝对的大肥羊。   这都快到年关,总得杀猪宰羊助助兴。   秦朝过的是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即农历十月初一是一年的开始,按照现代翻译的话就是公历十一月多,具体日子每年不一样。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宰肥羊这种事,自然是要在年前解决。   不只是她想着年前解决,崔文和贺游两人怕是也这么打算,年前这段日子,各方都是最好打点的时候。   昨日张岩就寻到她,说两个商贾开始怀疑催促,孔澜算算时间,麦面早就全部交付,他们也不能久滞留于秦地,商贾多数都会赶在秦人过年之前回去,所以这几日也差不多。   “等会儿,瞧瞧他们什么时候出来。”孔澜叮嘱林琅看紧了,主要是怕两个商贾胆子小,拿到方子都不验证,直接连夜就跑。   按计划,今日是张岩把“治粟内史之子”姜昭引荐给两人,姜昭带着“秦纸秘方”给两人,两人拿到方子,姜昭引导两人确定真伪,等到时候抓个人赃俱获,就是收网的好时候。   张岩把需要的材料早就告诉两人,姜善派人盯着,确定两人在咸阳城外某个村子有一屋舍,里面是造纸的原料,看架势是早就备好,就等最后一味秘方出来。   如今,事成与否这就得看姜昭如何引导那两人。   孔澜倒是对姜昭很放心,玩数学的脑子都灵活。   林琅严肃点头:“主上交于我吧。”   而酒肆楼上,见张岩真的带一人来,崔文站起身,笑眯眯地迎上去,目光越过张岩,落在身后年轻人身上。   姜昭今日特地穿的花里胡哨,腰间束着玉带,脚蹬一双鹿皮靴,浑身上下透着股不事生产的纨绔气息。   “这位是……”贺游也站了起来,细细打量姜昭,见他如此俊美心中惊疑不定。   这真的是治粟内史之子?   这般俊美?怎从未听过?   “姜昭。”姜昭随意作揖,端是漫不经心,目光扫过两人,心下了然。   “姜君。”   “早闻姜君美名。”   崔文和贺游两人同时作揖。   起身时,崔文给家臣打了个眼色,家臣不动声色点点头。   这些酒肆入内都是要验明身份,“验”做不得假,也就是说此人真的是姜氏!   秦地朝廷姜氏还能是谁?此人真是治粟内史之子!崔文心底激动。   姜昭走进屋内,环顾一周,却不急着说,贺游连忙请他上座。   坐得主位,姜昭也不觉得自己不配,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酒,品了口,皱起眉头,嫌弃道:“这什么酒?淡得跟水似的。”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搁,对身后的崔文扬了扬下巴,纨绔气场显露无疑:“去,拿酒。”   崔文嘴角抽了抽,还是笑着应了,连忙备上好酒。   依次入座。   不等崔文和贺游坐稳,姜昭就立刻开口:“这东西能给你们——”   “姜君!”张岩连忙开口,想要打断。   崔文和贺游对视一眼,连连打断:“姜君这般痛快!令崔某惊叹,鄙人这就敬阁下一杯!”   他举起杯子。   姜昭嘴角瞅瞅,脑子里疯狂闪过主上的叮嘱【你是纨绔,纨绔,没脑子,不会生事,越是大大咧咧,口出狂言,他们越容易信。】   于是乎,贯来文雅的姜昭尝试大大咧咧,活灵活现:“我在家中不受宠,阿翁说我不堪大用,我非要叫他高看,方子给你们成,但我要去齐地做官!得是九卿!”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崔文和贺游对视一眼。   九卿?   干脆让他去当三公得了。   这回两人信了张岩说的,这人是个彻底的纨绔,不聪明,是个弃子,被姜善弃在家中。   死死克制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念头,贺游吹捧:“这九卿之位,观君侯之能必然能坐。”   姜昭扬了扬眉,神采飞扬,本就俊美无俦的脸上更是叫人目眩,一点不客气的应道:“那是!”   崔文忍不住想到,这人怕是徒有一张脸,都能得一官半职。   坐在最下首的张岩忍不住低头,生怕自己破坏了姜昭的布局,明明进来前还一脸忧色,怎地进来后,就好似换了个人?   你来我往间,姜昭取出秦纸的方子,放在桌上:“这是最后一道工序,是我从阿翁处窃来,必然不可能有假。”   崔文和贺游两人一惊。   “但是——”姜昭看向两人,“除了官职,我还要你们给我两百金。”   贺游嘴角一僵,他们前前后后砸进去快千金,就是家缠万贯也容不得这般挥霍,又要两百金?不等他开口,姜昭又言:“当然,这钱等你们验过这方子之后再给我也行。”给不给的都无所谓,反正都要被抄家。   崔文和贺游对视一眼,更确定这是个傻子,一口应下。   “这是自然。”两人同声道。   贺游甚至主动招来家臣,家臣捧着小箱子,里头是十个金饼:“这是给君侯喝酒的,不多,就算个定钱吧。”   有了麦面一事,现在商贾都知道定金的意思,活学活用,这不就用上了?   姜昭看到十个金饼,心底一惊,这般随意的就给了?   骤然想到自己是纨绔,脸扭曲成了嫌弃:“才这点?成吧,我先收下,剩下还有一百九,你们别忘了。”   “早些验方子,我也不确定这方子是否能成。”姜昭殷切叮嘱,可不能坏了主人的大事。   崔文和贺游连连点头。   一旦验明真假,他们立刻就走!谁还管他!   双方脑子里冒出相似的念头。   【这两个傻子,等着被宰吧。】   【这个蠢货,等着被打死吧。】   双方相视一笑,齐齐举杯。   姜昭:【蠢货。】   崔文、贺游:【傻子!】 第47章 抄家被抓:学习廉颇负荆请罪   商贾拿了方子就往城外去,眼看时机成熟,孔澜见状扭头就去找姜善,还不忘叫言带上买来的荆条。   姜善在府内厅堂见到孔澜时,第一眼是她旁边满满一筐子荆条,老谋深算的脸上出现片刻茫然。   而他的妻,赵温也在。   她是第一次见孔澜,听闻孔澜来拜访,特地来瞧瞧,就是想看看这位奇女子。   只不过——   奇是奇,就是奇的有些……古怪?   谁上门备黄荆条?余光瞧向她脚边的竹筐,里面放的是黄荆,又粗又壮,很显然是专门用来鞭打犯人的东西。   莫不是——赵温瞥了眼自家的夫。   “这位便是君夫人吧?”孔澜冲赵温行礼,赵温忙回礼。   赵温看了看死死皱眉的夫,又看向从容不迫的孔澜,迟疑问道:“孔君,你带这些来,是做什么?”   总不至于是负荆请罪?   “自然是与姜公一同去大王那负荆请罪。”孔澜说的正义凛然,毫无不尴尬。   果然是这个打算,即便心底有预感,真听她说出口,姜善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抽,那理直气壮的口吻,听着不像是准备负荆请罪,更像是……去找大王吵架?   姜善头痛,揉了揉额角,问道:“那两人已经去了?”   他指的自然是商贾。   “去了。”孔澜道。   在赵温来看,这两人就是打谜。   一听这话,姜善放下心来,这见大王肯定要见的,毕竟此事是他俩私自行动,但是……   姜善指着那些个荆条,硬生生给气笑了,那粗的都能打死人,就是当年廉颇负荆请罪,用的也不过是手指粗细。   谁家用手腕粗的黄荆?姜善忍不住嘴毒道:“怎地,你是想叫大王一棍子打死你还是打死老夫?”   “咳咳——”孔澜心虚,差点笑出声,故意病弱的咳嗽两声,视线飘忽。   她心底确实挺想让嬴政揍姜善的。   毕竟姜善这体格子,一看就比她能抗揍。   “你受还是老夫受?”姜善没好气的白她一眼,瞧她这病弱不抗揍的样子就来气,万一大王真的怒,到时候还不是丈罚他?   这般粗,是想打死他吗?   气得不行,姜善心知指望她肯定靠不住,于是对着老妻说道:“你换些细点的黄荆,我与孔澜去宫中。”   “诺。”赵温应下,知晓有些事不得多问,连忙差婢女去找合适的黄荆,但心底还是有些惶恐,夫是犯了什么大事,怎还要取黄荆去寻大王负荆请罪?   丝毫不知道即将摊上大事,嬴政此刻心情极好。   难得没有急事,近来大军也在顺利推进,今年也没什么灾情,再过一月就是新年,怕是将不得闲,嬴政便抽了半日听乐。   侧卧榻上,倚着额角,闭着眼,听编钟敲击之悦耳声。   叮叮咚咚谱成乐,浑厚低沉,随着乐舞女在殿内翩翩。   四面的窗都敞着,素色的帷幔随着风轻轻晃动,稀稀拉拉的阳光穿透帷幔,落满整个殿内,洒在地上、编钟上、舞女的身上,似与光同尘,飘逸四散。   嬴政难得悠闲,手指点了点曲起的大腿,闭着眼享受乐之美。   监一脸焦急,快步从殿外而来,在寺人耳边说了两句,寺人表情一惊,俯首细问,得了肯定的答复,脸上便生出苦哈哈的表情。   这——   这怎孔大博士与姜治粟内史一同来?   还背着黄荆一同来。   一位是九卿之一的重臣,一位是大王近日的宠臣,寺人就是有九条命也万万不敢耽搁,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闭眼听音的嬴政小声道:“大王,孔澜大博士与姜善治粟内史上官一同来了,正候在殿外。”   听到孔澜二字,嬴政刷的下睁开眼,当即坐直,忽而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笑意:“是为了那衣裳来的吧?”   “姜善?姜善也来了?”嬴政疑惑。   总不至于是姜善被孔澜说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当初提拔姜善为治粟内史,就是因为这人抠搜。   嬴政思索片刻,心中想着,这两人莫不是来叫他评理的?这倒是有意思。   “退下。”抬手呵退舞者,舞曲戛然而止,舞女们低头依次退出殿内,嬴政道:“宣他们入内。”   “唯”寺人应声。   来寻他评理?嬴政总觉得哪里奇怪。   但很快,嬴政就意识到,自己的预感是对的。   因为姜善和孔澜两人都是背着荆条而来,张口第一句就是:“臣来请罪。”   姜善中气十足的声儿伴着孔澜虚弱的音儿,叫嬴政梦回先前之事,整个人瞬间激灵。   就在孔澜与姜善齐齐准备跪地行礼时,嬴政眉头一跳,糟糕的念头再次出现,当即大喝:“不必行跪礼!”   声音之大,中气十足,吓得孔澜动作僵在原地。   无辜抬头,瞧见嬴政微微俯身,瞪大了眼,有种缓不过神的既视感。   确实很震惊了。   一贯规矩老实的姜善此时脱了外袍,只穿中衣,背上各缚着几根荆条,真是请罪的架势,孔澜虽然没脱外袍,但也像模像样捆了几根荆条。   看的嬴政脑袋青筋一抽一抽的在跳。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殿中侍立的郎官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直言说事。”嬴政坐在案后,捏了捏鼻梁,许久没犯的头疾,好像又开始了,有些头疼。   他已料想不是什么好事,脑海中回忆最近咸阳城内发生了什么。   见大王如此,姜善心底莫名大爽,原来被折腾的不止自己一人。   即便是心底暗爽,但面色还是一脸悲切,姜善先开口,“臣负大王看中——”   接着便把事情原委从头说起。   从商贾设局陷害造纸匠师家人,再到匠师丞相府偶遇孔澜,由孔澜带匠师来治粟内史,设局商贾一事,事无巨细禀告清楚。   嬴政坐于上首,面色也从一开始的随意逐渐变得凝重。   姜善一丝不苟,条理清楚的讲述他和孔澜如何察觉,却苦于拿不到确凿证据,不得已,索性将计就计,设下一局,故意让崔贺二人以为得手,好来个人赃俱获。   一时间把两人故意设局的事情,说成了不得已而为之。   原来还能这么说!   不愧是老狐狸,孔澜自觉自己也能圆,但肯定没有姜善圆的好。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啊,孔澜心声感叹。   姜善在说,忽而察觉不对劲,余光瞥了眼旁边的孔澜,瞧见她时不时点点头,这姿态不只是姜善,连嬴政都止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又不傻,自然看出两人是早有预谋,不然如何这般凑巧?   但有些事,利人利己就不必刨根问底。   说着姜善忽然跪地,额头触地,“臣恐打草惊蛇,反让对方抵赖不认,只得先纵后擒,此事未能及时上报,臣等罪该万死。”   姜善跪地后看到孔澜还不跟着跪下,面色不动声色,背地里拿背上的黄荆抽她小腿两下。   还没反应过来的孔澜被抽的脸色扭曲,低头,瞧见姜善杀人的目光,迅速跪地,高声大喊:“臣也有罪!”   跟着叩首,动作一大,背上荆条扎得她龇了龇牙。   姜善见状,心底的气终于顺了不少。   殿里静了一会儿。   嬴政神情莫测,没有看向跪着的二人,侧头问侍立的寺人:“此事,廷尉可有察觉?”   寺人躬身答道:“回大王,廷尉数日前确有密报递入,已遣人查探,尚在核实。”   一般没有确切核实的事儿是到不得他这。   嬴政“嗯”了一声,手指在案几轻轻叩了两下,秦纸一事后,他确实也叫延尉盯着商贾,但没想到这两人……   扫过两人低垂的脸,嬴政意味深长道了句:“倒是给你们俩赶了个巧。”   底下的姜善和孔澜绷紧,额上沁出细汗。   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这趟“负荆请罪”赌的就是大王的心思。   秦纸被盗,按秦法,私通境外、泄露机密,抄家灭族都是轻的,按律当重责,可那两人并非秦商,若是不人赃并获,齐、楚若是施压,大王未必会重责,届时也不好收场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人赃并获那就是一把可以架在齐楚脖子上的刀。   齐楚商贾,来咸阳盗取秦国机密,这事捅出去是齐楚理亏。   秦国要问罪,抄家是小,甚至于若是严重些,完全可以说是齐楚王室授权,要求赔礼。   若秦国国力强盛,直接要割让边境几座城邑作为补偿,你要不要给?你不给,我就举兵,名正言顺。   你给,我就白得几座城。   嬴政当然想得明白,只不过心底有些可惜,以秦国目前的兵马,已不适合继续征战,得修养才行。   丧失了这般好的机会,嬴政心底可惜,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案下的手指已经不敲了,心情转好,连带着身子都跟着放松。   这孔澜果真是个妙人。   这事不用想,肯定不是姜善那个喜爱寻求自保的家伙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见大王如此模样,寺人心底微妙松口气,但这两位臣子故意设局一事,可大可小,可善可恶。   往恶言是视秦律为无物,往善道是为大王排忧解难,怎么说,全看嬴政对此举如何想。   好似又想到什么,嬴政又看了跪着的两个人,负荆请罪,这不是廉颇干的事?这两人还真是分毫不差的照抄啊,嬴政心中好笑。   这姜善背后的黄荆条子横七竖八,反观孔澜背上则少得多就意思意思搞了两根。   看到姜善这把年纪还被折腾,虽然不太好,但一想到自己此前要拨款被打回,嬴政心情极佳。   姜善心中多少有些紧张,但不算慌张,大王是什么样的性子,他们这些老臣再清楚不过。   且此事他赌的也不是大王的宽仁,是大王的胃口,国库空虚,灭赵也搜刮不了多少钱财,大王必然不会放过这两个商贾。   莫说是这家财,便是攻打齐、楚也是名正言顺,大王如何会拒绝?   姜善心下大定。   片刻后,低沉浑厚的声儿响起:“起来吧。”   嬴政开口,瞧见那几根荆条,摆摆手,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荆条解了,碍眼。”   一听这话,孔澜就清楚:稳了!   姜善尚且还稳得住,孔澜龇牙咧嘴的把背后的荆条卸了,两人伏地再拜。   嬴政撑着额角,淡淡道了句:“商贾现在何处,宣廷尉。”   旁边寺人一听,就知道嬴政是准备顺着他们的布局继续,应声:“唯。”   孔澜对着姜善挤眉弄眼:记得真抄家了,给我留点开布坊的钱。   看她那模样,姜善小胡子抽动,怀疑自己到底为何会一开始应下?果真是那两个商贾家产太多了!   总之,并不打算破坏自己在大王心底的印象,姜善装作瞧不见,气的孔澜牙痒痒。   这家伙,莫不是打算过河拆桥?   上面的嬴政把孔澜的表情尽收眼底,又想到前几日她送上来的衣裳,鬼使神差,莫名悟了:这家伙,又打算开个布坊?   旁的大臣日日都在卷功绩。   怎她日日都想着开坊?   可问题是,按照秦律官员不得行商,这开坊她也不拿着什么钱,既无钱财,也无什么功绩,嬴政心底狐疑。   至于怀疑孔澜眼界小,绝无可能!   能做局姜善的人,眼界能小?   不过说来,澜卿的身子骨也不适合拼军功,若是想要功绩——   嗯——   想到这,嬴政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事太过凑巧,孔澜去寻姜善,还在前几日献上的衣裳,今日商贾就出事,十有八九得抄家产。   那衣服虽不好看、也不华美,但胜在暖和。   莫不是……   她是准备以军需赚军功?   嬴政恍然大悟,看向孔澜的眼神透着意味深长,他就晓得,这家伙不是这般老实。   若是国库丰硕,嬴政倒是愿意送她一前程,毕竟这厚衣军需确实需要。   正在冲姜善挤眉弄眼的孔澜打了个寒颤,左右看去,没感受到风,怎么感觉背后凉凉的?   ……   此时的咸阳城外,尚且一片祥和。   村子外头的田地正值秋收,大片大片成熟的粟米低垂着麦穗,绿油油金灿灿融成一片。   秋风扫过,带着一股子青草香。   村里人在田间来来往往。   忽而,地面传来震动。   在田间劳作的黔首纷纷抬起头,遥遥看向平坦的毫无遮掩的远方。   “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有什么声儿?”   有一小童灵巧的如同猴子,好奇的爬到高高的山坡,忽然惊呼:“是马、是马匹!”   “胡说,我们这怎会有马匹?”旁边一汉子呵斥。   小童赤脚,往旁边的树上爬去,抱着树枝,更确定的高声叫道:“是马匹!是马匹!好多好多!”   “嗡嗡嗡——”   地面的震颤更明显了,众人也不继续摘粟米,一个个停下,好奇张望。   只见无数骏马从远处飞快而来,快如残影,这回众人是真好奇了,惊呼着往路边去,瞧见真的是高头骏马,上头坐着士卒,心中都紧张不已,一个个低头,不敢对视。   马匹瞧见他们并未停下,连速度都没变慢,“咻——”的一下,快速离开。   等到最后一匹马也离开,这些个黔首才抬起头,语气惊疑不定:“这是去哪儿?”   “那边好像是张口村吧?”   “那边有人犯了事?”   “犯了事也是亭长,怎会有骏马?”   “我瞧见刚刚那人腰上带着刀哩。”   几人交头接耳,越说越夸张。   而此时的张口村内,也是一片祥和,村子里的屋舍大大小小都差不多,有的靠近村口,有的靠近村尾。   不远处有一连绵山脉横跨,靠近山脚的地方住着两老一子,明面上是老秦人,做的是种田和樵夫的活计,实际上,这三人是齐人。   咸阳城内偶有信息传出,就是靠他们这些走地的樵夫送出去。   此刻,屋内的烟囱升起白烟,在一众准备餔食的屋舍之中毫不起眼。   白烟向上升起,砍柴的男子归家,路上的妇人们见状纷纷打招呼:“哎哟,洗啊,今日砍了不少柴啊。”   “最近怎日日都要砍柴?”   妇人们好奇问,也不怪乎她们多嘴,这阿洗是村子里最壮硕的男子,好些人家都想与他结亲嘞。   阿洗一副老实巴交的温吞模样:“冬日快到了,多砍些柴制成木炭能卖钱。”   听他这一说,旁边的女人们露出满意的表情,心中盘算自家女儿能否可行。   这阿洗啊,是个好夫婿。   告别了村中人,阿洗扛着柴快步往家走。   “吱呀——”   院子里的木门被推开,阿洗放下柴快步进屋。   贺游和崔文在屋内焦急等候,见他回来,脸色大喜,连连追问:“如何了?”   阿洗从怀中粗糙的秦纸,表情不大对劲:“君,这用了秘方后,这纸是能写字,但还是晕染,不过没之前晕染的厉害。”   他打开纸,贺游和崔文接过去看了看,纸上的字是成型的,但边缘还是会晕染开,已经可以看清字迹,不似之前立刻晕染成一团黑墨。   “姜昭给我们的方子有问题?”崔文焦急。   阿洗道:“或许是咱们的配比不对,这次化墨比上回好些,想必再加调制一二,应当不会再散墨。”   他这般说,两人想了想也认同的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   崔文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踏踏踏的动静,三人齐齐息了声。   不等崔文、贺游、阿洗三人反应。   “砰!”木门被踹开。   精锐士卒鱼贯而入。“砰!”   “抓起来。”   听到沉声,簌簌声骤然响起,兵荒马乱间三人来不及多想,本能的四处逃,贺游刚打开窗户想要翻出去,却发现外头已经站了士卒。   那士卒见猎物来,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转身的贺游,拿捏住他的头发,往后狠狠一扯。   “啊!”惨叫声起。   贺游整个人往后仰去,被卡在窗户上,发出一连串惨叫:“啊!啊啊!我的头发!”   “全部抓走,一个不留。”外头的中尉瞧见里头三人,又看到那粗糙不平的“秦纸”,人赃并获心中暗喜,这真是人在家中坐,功从天上来。   “唯!”   想要功绩的士卒自然不会叫这三个人逃跑,利落的抓到捆好,十余人抓三人,又是一个出其不意,他们就是想逃都没地儿逃。   中尉满意之极。   对着旁边带路的里典道:“记你一功!”   带他们去山里抓人的里典顿时大喜:“谢上官,谢上官!”   山中的两老者也被抓了回来。   五人外加一些个打手家臣尽数落网,总共二十多人,还搜到两辆车和制作秦纸的各类工具。   在中尉雷霆般迅猛出击时,咸阳宫殿内此刻气氛微妙,负荆请罪的孔澜与姜善二人并未离开。   婢女托着孔澜前几日献上的衣服。   孔澜瞧见自己的衣服被呈上来时,还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嬴政是意识到了?   哎哟!不愧是老祖宗,就是聪明,孔澜心中大喜。   而一旁的姜善看到那衣服,心情可没孔澜那般美,毫无疑问,这衣服肯定是孔澜搞的鬼,但大王如何想,那就真不好说了。   惊叹于她的大胆,这东西就敢直接呈给大王,就不怕被怒斥?姜善余光瞥了眼孔澜,内心腹诽:【这般献于大王,大王也不可能应下开布坊之事。】   这布坊一事姜善虽然心动,但心中明白,可能性不大。   这布坊一事并不简单,首先布坊都是归少府管,但姜善对孔澜那个“国有经营”还是很感兴趣,若是真能把“国有经营”搞出来,那就真能从少府嘴里分一杯羹,但这就不只是从少府嘴里,还得从大王嘴里。   若是一个不好,丢官是小,丢命是大!   所以姜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主动提出布坊一事,若是孔澜真的有能耐办成,他也不会故意卡着对方,绝对会痛快批钱。   至于为何答应孔澜布局一事……   这不是商贾家产充公,充的还是他国库嘛,国库有钱,他也不至于日日愁白了头嘛。   想到这,姜善心底忍不住想着,万一孔澜真有能耐,把布坊从少府手中抢来呢?暂且不说一年能盈利多少,单是抢来这一件事,就足以叫姜善心动。   叫秦观吃个闷亏!   【不过这事,若是想叫大王应下,怕是不大可能。】姜善心底如此想到。   嬴政也在心底感叹,这孔澜这真真是三日不鸣,一鸣惊人。   前段时候搞出食坊,现在又搞出这布料,若是以军需而言,这东西确实比麻衣更好。   若是有这东西,冬日的干草也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人带上两件这样式的衣裳,省下的辎重车能放粮食,行军更久,自然是能算到军功之中。   想到这,嬴政自然乐意给孔澜和军功,但——   【若是想叫姜善出钱,怕是难。】嬴政心底如此想到。   同样的东西,嬴政看到的是军需,姜善看到的是源源不断的钱,而孔澜看到的则是黔首冬日不被冻死的宝贝。   三方都在思考此事如何说动对方。   即便是嬴政,他也不可能枉顾国库压力,非要为难姜善掏钱。   沉默片刻。   嬴政看了看孔澜,瞧见她依旧是一脸病态,心有不忍,他的臣子,想要赚点军功怎么了?莫名看姜善不太顺眼。   思来想去,嬴政先抛了话题。   “此物,不错。”嬴政点了点那毛衣,问道:“这是用何造出?”   就算是不会制衣,但嬴政也不傻,他当然知晓布料不可能是这样。   听到嬴政询问,孔澜眼睛一亮,当即道:“大王有所不知,这是羊麻线,用羊毛和麻线,并捻而成,臣称之为毛线,只需要两根棒针,就可以把毛线变成衣裳。”   孔澜侃侃而谈。   嬴政也不打断。   在听到她造出一纺线车,可以一次性纺线八股时面露差异,这般算下来,这两三日就能纺出一件衣服需要的纱线?若是纺纱车多些,难道一日就能出好些个衣裳?   这家伙果真是有备而来。嬴政心底感叹,若是这东西推广全军,倒也不是不能给她记个军功。   只不过……   嬴政扫了眼姜善,心中对于孔澜这打算不看好。   姜善愿意出钱搞个纺纱坊?军需确实是少府管,但这种金额巨大的拨款还是得走治粟内史。   只听得孔澜声音沉而低缓,透着一股悲悯:“大王,这戍卒、冗戍每冬冻毙者千之二三,若有御寒之衣,可省兵源、固边防。”而且其余黔首也有了能穿保暖的冬衣,这可是天大的功德啊。   在秦国当兵,铠甲、胄盔是朝廷提供,但日常衣裳需要自备,当然营地的布匹会比寻常地方便宜一些,但对于当兵的士卒来说,是没有俸禄,主要还是靠打胜仗之后的奖赏。   听孔澜这话,姜善眼睛一亮,从军需下手?这确实是叫大王会考虑的,这人果然是有备而来啊!   姜善顿时觉得,孔澜这人多少是有些机智!若是以军需入手,此事大有可为!   他又瞥了眼嬴政的脸色,端看不出,不过孔澜都说道这份上了,姜善也忘记自己刚刚还想着,绝对不能帮她开口的念头,当即开口:“若使黔首皆有此衣,则不畏严寒,冬日亦可行军,无所畏怯,天助大秦。”   嬴政难得瞧见姜善如此上道,心底少有惊讶,但面色还是一口应下:“不错!”   又道:“听澜卿言,此物用到羊毛,有了纺纱机后,速度更快,造价也不高?”   姜善见嬴政心动,不等孔澜开口快速抢答:“这造价还得核算核算。”   孔澜正准备开口,话还没出,又被嬴政抢了:“既如此,造个纺纱坊倒也不错。”   孔澜:???   不是,怎么嬴政主动帮她提出了?   孔澜目瞪口呆。   姜善也是一惊,但出于治粟内史的本能,他开口:“国库——”   嬴政心道:【果然,这姜善抠门的很。】   不过澜卿想要得军功确实不容易,若是可以,嬴政自然乐意送她这功绩,想了想,道:“这两商贾家产充公怕是有不少,这纺纱坊若是造成,就归治粟内史管吧,如食坊那般,留寡人三成即可。”   这三成自然是给少府打理的。   姜善大惊,大王自己主动提出来了?还有这好事?   生怕大王反悔,姜善迅速道:“唯!”   万万不能反悔啊!   嬴政也怕姜善反悔,立即道:“既然如此,姜卿就速速核算造价,若可行,这纺纱坊也可早日造好。”   被两人极快的话语震惊到,旁边的孔澜也懵逼。   不是,她还一句话没说,这件事就成了?   天上这是掉馅饼了吗?   “等等——”孔澜突然开口。   嬴政和姜善同时看她,两人微微蹙眉,眼神都透着【我都帮你摆平了,你怎还要说话?】   孔澜都快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她甩了甩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开口道:“臣想要一个恩典,望大王把这纺纱坊的招工交给臣。”   嬴政蹙眉,她这身体可行?   只听得孔澜道:“此制作纺织之事,皆须臣一一指教。付之他人,臣心不安。此乃大王赐于黔首之恩泽,万不可有差失。”   不得不说,孔澜这语言艺术向来不错,这话叫嬴政心中服帖,当即道:“善!就交于澜卿,工匠由少府调用!善卿你身为治粟内史可得好好辅之。”   “唯。”姜善立马恭敬行礼。   孔澜神清气爽。   好好好,有两个神队友就是好。 第48章 贪有贪报:(1W营养液加更)人活着,得为自己做的事担责   咸阳城最近不大太平。   东市也好,西市也罢,还有那南边的贵地儿,只要是街市的地方,总有几间铺子是被关上封上了木条子,不仅如此,有些铺子门口还站着士卒。   起先黔首路过时,总是忍不住快步走。   待几日过去后,大家发现,这回好似除了封铺子旁的什么也没发生,便渐渐大胆起来。   偶尔路过被封的铺子,也会生出好奇。   “这是怎地?”有人好奇问。   “好像是出事了,这家都被封了。”   “出了什么事?”一群人好奇问。   前几日士卒进进出出,搬了好些东西,他们不敢议论,这几日倒是没有士卒进出,只是把门上订了木条子封起来。   没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铺子上的旗帜被取消,门被封上,知晓情况的人更是缄默不语,不敢多说,只是隐晦的道了句:“好些个商贾都被抓了。”   “呀!被抓了?”   “那必然是干了黑心事。”   一群人团聚在一起,嘴上小声嘀咕。   但而眼下,咸阳城内的事与张岩没关系。   托孔澜上官的福,大王在知晓此事后,没责怪他,反倒夸赞了他一句:为子者,上翁妄行不法,挺身秉国法而行事,品行端方、如竹通直。   不仅免了他连坐的惩罚,还叫侍御史给他这个季度的评级定位甲等,听闻甲等往后晋升能优选,实在福运当道。   张岩心中只剩感激。   眼下,张岩告了假,用借来的牛车接回了妻儿、老母。   咸阳城外的官道,阳光正好,车印子深深浅浅,牛车晃晃悠悠。   三个孩子趴在车架子上,手上拽着草儿,扫了扫去咯咯咯的笑着。   “阿姊阿姊,我也要我也要。”   两个小的趴在大女身边,看她编草绳。   小孩子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是以为去村子里玩了一遭,玩的开心又快乐。   小儿不知足,只觉得不用去官学的日子多好呀,还凑到张岩旁边,小小声的问道:“阿翁,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还去村子里?大牛说要带我采果子。”   张岩赶着车,趁机回头,笑着揉了他的脑袋一把:“好,下次还去。”   “好啊!好啊!”   快乐的声儿漫过被风压弯的粟米地,风一吹,飘向远方。   车辙碾过黄土,扬起一阵烟尘。   “夫,真叫阿翁住村里?”坐在后头的桃低声问了一句。   张岩神情淡淡,手里的鞭子轻轻抽在牛背上,牛快走了两步。   “他在村里住也好,”张岩没开口,倒是刘媪先开口,声音沙哑,“田里活计干一干,兴许能把那些歪心思磨掉。”   听阿家都这般说,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但心底还是欢喜的,阿翁这人啊……飘得很。   牛车晃晃悠悠,要归咸阳城得走两日,他们到了处驿站便停车入内休息,几个孩子又笑闹了起来。   阳光正好。   万物皆美。   而此时,被留在村内的张壮,在村中吹牛后,慢悠悠归家,发现家中空无一人,其余人都走了,就留下自个儿。   顿时气的在门口又哭又闹,大骂儿子不孝。   村里的里典听人说张壮在闹,摆摆手:“随他闹去吧,也是个脑子不拎清的浑。”   若他有这般能耐的儿子,早供着了,可他?算了,是个脑子不好的。   里典可是清楚张壮干了什么事,收户籍的时候都记录在册的。   第二日,里典叫张壮下地干农活,张壮说什么都不肯下田。   气的里典大骂他没皮没脸。   若是可以,里典也不想搭理这人,只可惜张岩走之前给了他些钱,与他说好,叫他盯着张壮干农活,等秋收之后分些口粮给张壮。   有钱拿还白得一劳力,里典自然一口应下。   只是没想到,这张壮是个没皮没脸的赖子。   这一听张壮不干,里典可不惯着人,不等他躲懒,就叫人把他拎到田里。   “张岩说了,叫我看些你,你还是好生种田,养活自己不难。”里典嫌弃看他,站也站不直,跟流似的。   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就把好好的日子过得这般。   “我要回咸阳!我要回咸阳!我儿是匠师!”张壮这辈子都没干过几次农活,这几日又是砍柴又是下田收粮,早就累的不行,儿子把他丢下走了,气的他更是干不下去。   里典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在村里管了十来年的事,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看了张壮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儿把你户移到了村里,往后你就是村里人,不是咸阳人,怎能随便离开?”   张壮急了,“他把我扔在这儿就不管了?”   他要不是咸阳人,怎么离开?按照秦法,没有传擅自离开所属乡里,轻则罚为隶臣,重则论罪流放。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里典大怒:“给我干活去!”   “你不给我传,我就死在这儿!”张壮也是混,干脆一屁股坐在田里,惹得旁人纷纷来看。   村人交头接耳,耻笑之色毫不掩饰。   他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张壮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了老了被儿子扔到乡下等死,还不如一头碰死干净!”   “我活不下去!活不得了,到时候一口棺材,我儿还开心!”   “人老了就得死,不然就得被儿子扔出家门!”   不明原由的村人一听这话,脸色都不对了。   这张壮的儿子是这般人?   里典被他闹得头疼:“你儿没有不赡养你,只是叫你留在村子里!”   “就是想我死啊,要我死啊!”张壮哭喊,不要脸什么事都能干,在地里滚,寻死觅活。   这人的儿子好歹是个匠师,不是村子没人撑腰的氓,里典一时间还真不好用强的。   正收粟米的黔首也跟着探出头来热闹。   张壮一看更是面红耳赤,当即就要脑袋撞石头一了百了。   里典在秦法之下办事,最怕闹出人命,这张壮万一真寻了短见,他这里典脱不了干系,当即挥挥手:“你回家吧,今日不要你做活。”   “你要是不给我传,叫我去咸阳,我今日就死!”张壮气势汹汹。   里典看他模样更是厌恶,这人怕是比流、氓还耍赖三分。   甩袖而去,不再理会。   可张壮就跟死了心一般,闹了十几日,又是上吊又是跳水,里典心中止不住后悔收了张岩的钱,某日收到“信”,定睛一瞧,大事不妙,当即开了“传”叫他去咸阳,还贴心的叫亭长指派的两人。   张壮揣着传一刻也不耽搁,心中乐呵想着:这儿子莫不是升官了?这里典还叫亭长派人送自己?   总之,张壮开开心心的回去。   整整走了五六日,满身破破烂烂的到咸阳城。   午时刚过已是汗流浃背,衣襟湿透,守城的士卒验过他的传,见是里典开的,又核验了两个亭卒便放了行。   他赶紧归家,心急如焚。   一亭卒入了咸阳城就离开,另一人则跟着张壮。   张壮进了官闾,那士卒多瞧了他一眼,目光多有古怪,叫他心底怒起:他不过几日没回来,不认得他了?   好在对方还是放行,想到儿子许是升了官,张壮心急如焚,快快归家。   熟悉的地儿叫他脸上多了笑。   “开门!是我!”张壮来到家门前,急切的拍打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但门没开。   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阿翁?”   “是我,快开门。”   理由安静了会儿,又道:“阿翁你还是快走吧。”   “我是你翁公!你要赶我走?!”张壮又气又累,知道张岩不可能这个时候在家,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我家,你敢不给我开门?”   桃氏不说话。   这里好歹是官闾,站在门口的张壮不敢硬闯,浑身发抖,抡起拳头砸门,木门嘭嘭响,惊动了左邻右舍。   隔壁的妇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巷口巡逻的士卒听见动静大步赶来,远远就喝了一声:“何人在此喧哗!”   两个手持长戟的士卒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张壮一番。   张壮身上还穿着干农活时的那身短褐,灰头土脸的样子跟咸阳城里的良家翁全然不沾边。   “这是我家,”张壮指着门,声音发颤,“我儿子把我关在外头不让我进去。”   桃氏在里面开了门,只露了半张脸,对士卒规矩地行了个礼:“军爷,民妇的夫出门前交代过,翁前些日子犯了事,官府还在查问,不能进屋。”   旁边的亭卒跟着开口:“是,我来核实的。”   两个士卒当即如临大敌。   早就被扔到乡下,张壮压根不知道咸阳城出了什么事,一听自己犯了事,心止不住打颤,这事,儿不是拿钱平了吗?   “不是,不是,我没有。”张壮连连摆手。   士卒一听“犯了事”“官府查问”,立刻变了脸色。   秦法连坐,邻里之间都不敢包庇罪犯,何况是公差在身的士卒。   领头的那个当即对张壮厉声道:“你且站着别动,待我们问清楚了再说。”   张壮退后两步,余光瞥见门缝里儿媳那张冷淡的脸,意识到她是故意的,顿时瞪大了眼,儿子折辱他也就罢了,她也敢?怒火直冲脑门。   “好,好得很!你必然是胡说八道!我愿以为你是个孝顺的,没想到也是个没心的人!心肠歹毒的妇人!”张壮咬牙切齿,指着门里头的桃,“你们不让我进,我去找乡啬夫评理!儿子不养老父,这是犯法!我去告他!”   儿子不赡养父亲,按律确实要论罪,轻则处以劳役刑,重则可被判处死刑!   张壮心里想的明白,张岩为了名声也不可能任由他报官,他就不信,到了官府头上,那个不孝子还敢硬扛不叫他进家门!   没等他去,乡啬夫先一步急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两个腰悬铜印的吏员,最后面跟着眼熟的亭卒。   几人行色匆匆,神色颇为凝重。   瞧见乡啬夫,他一脸喜色,刚想感叹老天果然站在他这,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刚要开口喊冤,一个吏员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你是张壮?”   张壮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吏员回头喊了一声:“找到了!”话音未落,其中一个腰间佩剑,看服饰是县尉手下的捕盗吏。   张壮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吏员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狠狠往后一扣。   “啊啊啊!轻些!轻些,疼疼疼——”   疼的瞬间气势全无,龇牙咧嘴,惨叫不断。   官吏自然是比张壮来的身强力壮,没费力气,一把把他拿下。   张壮挣扎着,声音变了调,“你们做什么?我要报官的!我儿不养我!”   那捕盗吏冷冷地看他,展开手里的书册,口齿清晰地念道:“张壮户籍转咸阳东乡里,与商贾窃案有关,未经官验问,疑似避罪。奉县尉令,缉拿验问。”   张壮的脸刷地下,毫无血色。   “我儿、我儿替我还钱了!”   眼看自己真要被带走,张壮害怕了,激动大喊:“我不认识什么商贾,我不认得!”   “不是,不是……”   “我儿还钱了!我与他们无关!是他们做局骗我。”张壮的声音发抖,在官吏面前不敢放肆,哆哆嗦嗦的颤着声儿,“我不告了,我不告了行不行?我就是说说气话,我儿子养我,养得好好的……”   捕盗吏不为所动,一挥手:“带走。”   张壮被架着往官舍里拖,他拼命扭过头,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扯开嗓子拼命大喊:“桃,桃你叫阿岩、叫阿岩救救我啊——”   “翁错了,翁真的晓得错了!”   没人应他。   咸阳城的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春风依旧是那个春风。   桃抬头,瞧见阿家从屋内出来。   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了炊烟。   两人目光对上,残阳似血,天空变得红艳艳。   阿家好似瞬间苍老了数十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开口道:“餔食好了吧?咱们吃饭吧。”   “欸。”桃高高应声。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又好似什么都言明。   官吏来时,无一人敢出声冒头,等人走了,细细碎碎的声音随之响起,却又极快的消失在了风里。   这人活着啊,总得为自己做的事担责。 第49章 冬日柴贵: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不便宜啊!   咸阳城风言风语传的越来越多,听闻有士卒趁夜抓了好些人,严加把守,不给人去,又听说,秦地不叫别国商贾来,又有说是商贾想要窃取秦国的宝贝。   总之,什么样的传闻都有,可谁也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当事人之一的孔澜,对于这些传闻全然不放在心上,最近几日那叫一个喜笑颜开。   日日早出晚归,没别的事,就是喜欢跟在姜善身后,亲眼看着清点查封的产业到底有多少钱。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八个字的分量还在上升。   崔文与贺游不愧是楚齐富商,家资哪怕大部分都不在秦地,但光是秦地有的,都已经能说是填补国库百分之四、五。   抄家来的钱,让她开两三十个纺纱厂都绰绰有余。   不只是她,连姜善最近几日都和善了不少。   嗯,这回是真善了。   至于两个商贾是否死刑,那确实不好办。   因为这崔文乃楚国商贾,身上还有爵位在,若是杀了,怕是惹怒楚国,现在秦地刚打完赵国,便是结束了,一时半会也难以承受另一个大国的兵马。   所以嬴政并未直接把两人处死,而是去信齐楚二国,先拿捏道德制高点,要点赔偿款再说。   不过这些事,就不是孔澜所担忧的。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姜善把钱划给别处!   “姜公——”孔澜现在面对姜善,连声音都得温柔三分。   姜善心情也好,每天被孔澜烦也不生气,乐呵的都已经不像是曾经那个年关将近,桀骜不驯,狗来都得踹一脚的治粟内史了。   怕是连他好友尉缭来了都得道一句:姜善,你变了。   “你日日跟我,岂无他事可营乎?”姜善不解,严重怀疑大王不会用人,这么个好用的人,怎还能每天让她闲着?   让她闲着,她就能自己折腾出事情,那还不如多叫她做些事,来的稳妥。姜善心底如此想。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即将到头,孔澜稳定发挥华夏人民的传统美德,对待老人,主打一个尊老爱幼,张嘴就来:“吾年少,乏历练,行事未稳,随侍左右,多学多看,才有所长进。”   这一通话说出口,姜善好似酷暑喝冰水,那叫一个身心愉悦,连带着看孔澜的眼神,都带来几分看家族后辈时的温和。   姜善单手被在身后,捏着短须,轻咳一声:“既然如此,你就跟随老夫身边,多学多看。”   “唯。”见姜善真的生了教导的念头,孔澜收敛了玩笑的模样,恭恭敬敬行礼。   见她如此模样,姜善心中止不住可惜。   这般人才没生在姜氏实在是可惜啊。   不骄不躁、心怀大义,乃利国利民、栋梁之才啊。   孔澜在外忙忙碌碌,孔府内也没歇着,上下忙碌。   年节将至需要准备各类祭品,还有纱线放出来,主上叫他们多熟悉熟悉针法。   此外,食坊也要算总账,府内也要算总账。   无论是幕僚、婢女,还是家仆,人人都有一堆活,忙的热火朝天,可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偷懒。   也是孔澜今早出门前,强制叫大家休息,这才闲了一日。   “今个儿怎么能闲着,主上还道,过几日去食坊,我这帐才刚理顺。”   钟离婳说着,有些急切的走来走去,一拍脑袋:“不行,我还是得再去看看,不能出了岔子。”   瞧见妻子焦急,姜昭起身,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揽,笑着叫她坐下,“好了好了,主上令吾等休憩,亦不欲过劳耳。你这日日挑灯夜熬,恐目力将损矣。”   说罢拦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软垫上。   钟离婳皱皱眉。   “不若我们带阿籁去庭院中?”姜昭提议。   提到阿籁,钟离婳终于不纠结账本,反倒是想起一件事,扭头问姜昭:“你前些日子与主上神神秘秘的在弄些什么呢?”   姜昭正把债席榻上乱爬的小女阿籁捞起来,听闻这话,面色一僵,显然是想到自个儿装治粟内史上官之子的事儿。   这事……说起来不太光彩。   想到自己纨绔子弟的扮相,姜昭万分确信,绝对不能叫妻知晓。   万一她叫自己演一个怎办?   一点不想破坏自己文武双全的形象,姜昭坐直身,轻咳一声:“没什么事儿,主上不过是吩咐我办些事。”   不等她问,姜昭又道:“这事儿不好说。”   听着话,钟离婳便不问了,抬手抱起趴在地上的女儿,瞧了眼阳光,道:“成,那就不问了,今个儿天好,咱们去庭院走走?”   姜昭起身,凑过去亲了她的脸:“夫人言,自然从。”   “啊啊——啊——”阿籁伸出肉嘟嘟的手,努力抓呀抓。   姜昭见状大笑,对着女儿的脸颊也亲了下:“也听阿籁的!”   “啊!”听见自己的名儿,阿籁应的大声。   姜昭一把接过肉嘟嘟的小女。   这孩子,一瞧往后就是健康的体格子。   看父女俩闹腾起来,钟离婳站在一旁,跟着笑。   这般好的日子,便是神仙来了都不换。   闹了会儿,两人抱着小女往前院去。   一路花团锦簇。   庭院的果树都结了果子,等过些日子,就能打下来吃。   阳光正好,落在树影间,细细密密,拂面的风也带着撩人的花香,偶尔瞧见不知从哪儿窜出的狸,动作灵巧的跳上墙壁,懒懒散散的撑着懒腰。   一切一切,叫人看着便忍不住生出笑意。   这般美好的日子,怕是在做梦都未曾,钟离婳无比庆幸,自己此前答应与夫一同离开楚国。   两人往前院去,闲聊着这两日的账单,边走边论。   这食坊的账单大部分都是零零碎碎的,但万万没想到,这一钱好几块的豆腐,每日的利润委实不低。   细细聊过之后,两人惊觉主上这人,实在是有神通。   “主上之能,远非常人所及啊。”姜昭感叹。   钟离婳颇为认同的点头。   “啊啊啊——”不懂翁与母在说什么,小阿籁的世界里只有花花绿绿,天边的雀儿,身边的花,散开的阳光,路边的猫,这一切都叫她觉得新奇。   伸着手,想要去抓被阳光照的恍若金色的浮尘,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儿。   坐在院中的婢女们瞧见他们来,纷纷招呼:“姜君,钟离君。”   “啊啊!”小阿籁瞧见毛线团,拼命涌动,弯着腰往下,好奇的伸手去勾,姜昭一时间差点没抱住。   旁边的喜儿递了一个小小的给她,说着:“两只手捧好。”   得了毛线球,小阿籁露出无齿笑:“啊!”   “钟离姊我这不晒,你带阿籁来着坐。”言起身让开位置。   钟离婳接过阿籁笑着道谢,又瞧见她们的毛线染了色,有些奇怪:“这些毛线染色了?”   她坐在旁边,好似没出阁时,和自家姊妹们一起闲聊,心底轻松,不必顾及太多。   姜昭见妻子弃自己而去也不生气,往旁边家仆们凑的地方走去。   在孔府,尊卑并不明显,却也没人因此坏了规矩。   旁边的彩儿撑着手臂,上面挂着毛线,云在旁边卷着毛线球,一边卷一边说:“是啊,主上那些个衣裳都是花花绿绿,一根线上好些个颜色,我想着能不能也弄成那样。”   说完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毛线球:“这颜色倒是能染上去,比染布轻松,也不容易洗掉,不过至多能染两种颜色。”   一头一尾分别是朱红和淡粉,瞧着没主上的漂亮。   “多试试总能行,主上不是说嘛,失败乃成功之母。”旁边的言笑着打趣。   大家纷纷笑开。   “主上一大早就没见人,又是出门去了?”烟问着,把碟子里的豆腐条拿出来,是煮熟晒干的豆腐,上面撒一些盐,这东西好吃又能打发时间。   若是在旁府,这般打听主上行踪必然会被责罚,但在孔府……   “和林琅去找姜公了,下午或许才回来,我给主上温了梨儿水。”言笑着说道。   云也道:“我托了柴夫,叫他们去山上看看有没有人参,若是有,买一根。冬日苦寒,主上身体不大好,每日喝点人参水就不错。”   这话一出,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钟离婳虽不怎爱说话,但听着她们说这些事儿也不觉得烦,只觉得心里安稳而平静。   “还有月余就是年节,届时腊祭与蜡(与炸同音)祭得先准备,这主上……”言刚说完,欢闹的气氛一散。   蜡祭是祭百神,求丰收,但这腊祭,祭祀的主要是祖先与五祀(门神、户神、井神、灶神、中霤/宅神)。   “主上的先祖……”烟跟着小声问道:“主上莫不是孤?”   钟离婳摇摇头,把快要掉下去的女儿紧了紧道:“主上学识渊博,才学沛然,必为家资丰赡之贵胄。”   “等主上回来问问吧。”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回真成了能开宗立派的“祖宗”,孔澜还在开开心心的跟着姜善清点商贾家产。   只不过开心并没有维系太久,她已经开始抓狂了。   把纺织厂的移书(计划书)递交给左丞,由左丞负责核验,届时考虑拨款,孔澜为了早日弄好,那是一刻不停的蹲点。   为了不显得自己太闲像个傻子,看到其他人都在算数,于是闲来无事,恶趣味起的孔澜想要来个一鸣惊人,炫耀一下她的计算能力。   只可惜……   有些时候,打脸就是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起手就是个乘法公式排列,引得治粟内史中的官丞们频频来看。   只不过……   人家数字都填完了,她才算完???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旁边的左丞瞧了眼,道了句:“尔算术之法颇有趣味,然速缓矣。”   左丞说罢,摇着头抱起自己算好的账目径直离开。   孔澜:……   被鄙视了。   她这是被鄙视了。   眼睁睁看着大家一起干活的,结果其他人都算完了,就剩她一个,孔澜的表情瞬间扭曲。   手掌用力握紧毛笔,孔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蒸馒头争口气,她要把算盘弄出来!!!   但很快,孔澜就功夫扯这些。   因为,她的纺纱厂移书(策划方案)被打回来了!   “姜善——上官——”带着被打回来的移书,孔澜的表情是扭曲的,深觉姜善老儿坑了自己,竟然打回来?   大家辛辛苦苦打地主分土地,她干的最多,结果最后不带她上桌吃饭?   她能肯?   她能应下?   正要杀过去,姜善大老远就听到她的声,敲了敲案几,示意她冷静些:“老夫并非不想过你移书,坊间造价不高,但你成本核算有误,定价不可。”   听到这话,孔澜将信将疑,打开移书,上头的批注分外显眼。   【羊麻线之价不确,薪钱未计其中。若加之,则一两羊麻线贵五钱。】   什么东西?孔澜大惊,需要这么高的柴火钱?   “这算错了吧?”孔澜道。   姜善捏了捏胡须,无语看她:“你自个算一遍不就晓得?”   孔澜当即拿起从兜里拿出炭笔开始算。   按照批注一笔一笔看去。   大锅煮练生麻的成本她没算,羊毛脱脂时需要温水冲洗的柴火钱也没算,染料需要加热溶解、煮染固色的柴火钱,这个算了,算的不高。   最后柴火钱竟然赶上了成本的两成?   开什么玩笑,这柴火这么贵?!   孔澜面色沉沉的核算了一遍。   半响——   真的很贵!!!   姜善此刻慢悠悠道:“煮麻需柴,洗毛需柴,染色亦需柴。一炉之火,半日而烬,计一日所费,柴已逾千钱。一月当耗几何?复观近地冬日柴价几何?柴贵于麻,若不提高售价,坊子开了也不过是日日亏钱。”   亏钱?亏钱他是不干的。   姜善不觉得提高售价有什么问题,这羊麻比麻还便宜,这合适吗?   可若是提高羊麻线,那如何压低成本?孔澜一时间脸黑。   她就是要人人都用得起在可劲儿折腾,要是羊麻太贵,她费力折腾这做什么?   “下官再思量思量。”孔澜拿着移书冲姜善行礼告退。   姜善见她这样子,笑着摇摇头。   此子还是天真。   在姜善来看,不过是提个价的事儿,完全不是问题,至于孔澜想要压低柴价?绝无可能!   咸阳城卖柴的背后都是大户,冬日卖柴赚的钱可一点不少,这群人会让利给孔澜?绝无可能。   “万万没想到,竟然败在了柴上面。”孔澜低着头从治粟内史府上走出,看看手中的移书,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长叹:“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含金量,还在上升啊。”   听得她的长叹,官吏们纷纷好奇看去,疑惑不解,莫不是孔大博士家中有人仙逝?   走出治粟内史,孔澜满脸凝重,脑子里思考这件事要如何解决。   “这可如何是好。”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柴能排第一个,也说明了问题,但她此前没意识到,实属不应该。孔澜自我反思,某些时候,她的思维还是没跟上古代这落后的生产力。   也是万万没想到,这柴能这么贵。   一人一家仅仅是用柴一日就得花两三钱,这是固定开支省不得的。   而且柴的价格也不是一成不变,冬日柴的价格会高,毕竟是保命的东西,冬天家家户户都得取暖,一日光是用柴都得用去五钱。   可煮麻、洗羊毛的工序又不能省,且若是羊麻的成本价太高,她就很难大面积推行。   柴贵。   自然是要解决价贵的问题,比如效仿麻布,不做染色、固色,成本自然可以大幅度压下来。   算是不需要染色,羊麻的价格也会高于麻线,按照孔澜的想法,羊麻的价格应该远低于麻线才对,因为羊毛比麻便宜,近乎免费,羊麻布所需要的麻也少,这么核算,成本自然比纯麻布料来的便宜。   本身古代货物运输成本高,想要叫商户带去远地,就得有利可图,上游成本压不下去,商户层层加码,最后这东西的卖价必然不低,普通百姓依旧是买不起,徒劳无功。   只有源头足够便宜,大商人小走贩都有钱囤货购买,互相竞价,最后得利的自然是黔首。   说来说去,还是得降低成本。   怎么降低?总不能叫她去和卖柴的商户讨价还价吧?愁,实在是愁。   古代柴贵。   冬日柴更是贵上三成。   孔澜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败在“柴”字上。   饶是她,也免不得愁眉苦脸:“这柴怎会这般贵。”   远远瞧见主上来,等候的林琅立刻翻身上了牛车。   孔澜走来,眉眼哀愁,瞧着便没什么精神气,可把林琅吓坏了:“主上,可是身子不舒服?”   “无碍无碍。”孔澜摆摆手,叹气。   林琅更慌了,他还是第一次瞧见主上这般愁苦,忍不住出声:“主上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坐上牛车,孔澜依旧是愁眉不展,撑着下颚,幽幽叹息:“这柴可真贵啊。”   正提鞭驾车归家,忽而听到主上提起柴,林琅不明所以,但还是心有戚戚的点头,小声道:“这咸阳城的东西确实贵,柴都得花钱,咱们村子里什么时候还花钱买柴?”   若是他一人来咸阳城,怕是连柴都用不起。   “黔首光是冬日买柴就得花五钱以上,实在是贵。”孔澜也赞同。   这年头,不识字的普通黔首做活计,一日也就挣那十几钱,干体力活的些许稍微多些,但干体力活的吃的也多。   生活成本高的可怕。   如何压低柴价呢?总不能叫她把行商的都得罪死吧?   “这有什么,听说好些人为了节省柴火钱,用石涅过冬,结果好些人都死了。”林琅是土生土长的秦人,经历无数苦寒,见惯生离死别,说这话时心情尤为平静。   但听着话的孔澜心情可就平静不下去了,好些人都死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连史书都不会记载,却是实实在在的人悄无声息的死去。   “唉——”孔澜心情沉重。   林琅早知主上心善,知晓主上听到这事心情肯定不好,一边驱使牛车,一边绞尽脑汁想要叫主上想一些轻快的事儿:“主上,其实穷苦人能用石涅也是不错……”   “虽然腥臭难闻,但听闻能保命,运气好也是死不了的。”   “等等,林琅你说的石涅是什么?”孔澜疑惑,这石涅是什么?她怎没听说过?   跟木柴一样,是不是也能拿来烧水?至于会死人……为什么会死人?孔澜不解,莫不是含有毒素?   “啊——”林琅啊了一声,他也没见过石涅,但他听去疾说过,想了想如实回答:“奴也不知晓,是去疾跟奴说的,说冬日好些人家用石涅引火取暖,那东西烧的久,跟木炭有些像,黑不溜秋的,但味道刺鼻难闻,还会冒白烟,许多人家用那玩意都死了。”   烧的久,黑不溜秋,跟木柴像?会冒白烟,气味难闻,容易死人?   这越描述,越来越叫人熟悉了,孔澜兴奋,这听着耳熟啊!   孔澜内心生出一个大胆猜测,但不敢全信,问林琅:“那个石涅便宜吗?”   “便宜哩,一大筐才一钱,有时候一钱就能买两大筐,若不是气味实在是难闻,怕是不少黔首都乐意用那东西取暖做饭。”   林琅也没见过那东西,倒是听去疾、狸他们说过,当奴的,除了他这种死心塌地跟着主上的,基本都是罪民家出生,或者家穷被卖了,这才为奴为婢。   没到孔府前,莫说吃饱穿暖,能不能活过冬日都不好说。   “你去买些石涅给我瞧瞧。”孔澜顿时激动。   煤炭!   这玩意难道是煤炭?   骤然生出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   如果石涅是下等煤炭,完美符合林琅的说法,气味难闻,有白烟,长得像木炭,会死人。   “唯。”林琅也不多问,当即应下。   就等买回来看看,到底是不是……   孔澜心底的小算盘打的飞起。   就算不是——她表情扭曲了一下,被林琅提醒,她一拍脑袋,怎么就忘记了煤炭呢?   按照地理位置,秦地肯定是有煤,就是不知道开采难度如何。   瞧见主上归家,言本打算问问主上关于年节祭祀的事情,没想到主上一归家,就着急忙慌的去了书房,以至于她都没机会问出口。   言疑惑问林琅:“主上这是怎么?”   林琅摸着下巴,“主上怕是又想生事。”   此言一出,言冲他翻了个白眼:“胡言!”   当日下午,林琅就把石涅采买回来。   厅堂内,孔澜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几块黑黢黢的石头,先是愣神许久,而后,嘴角上扬一点。   再上扬一点。   再也克制不住欢喜。   “砰!”狠狠拍了一把桌子,陷入狂笑,频频拍桌:“好好好!”   “啪啪啪——”   旁边的林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主上莫不是……脑疾?   “我就说我是有点运道在身上的啊!”孔澜又惊又喜,就差喜极而泣。   煤炭啊!   煤炭啊!   竟然真的是煤炭!   虽然是最低等,煤化程度最低的煤种,但这确实是煤炭!   秦地已经开始使用煤炭?始料不及,始料不及啊!   “哈哈哈哈哈哈!”孔澜狂笑,笑过气又拼命咳嗽,捂着胸口急喘:“咳咳咳、咳咳——”   乐极生悲。   吓得林琅赶忙上前为她拍背顺气:“主上、主上可好?”   喝了两口差顺气,孔澜坐在椅子上,对着林琅摆摆手:“咳咳,没事没事。”   差点忘记自己的身子骨虚弱,就算是有了功德,痛感降低,本质上也不能改变她是个脆皮的阶.段.性.事实。   喝了两口茶,好不容易缓神,孔澜拿起桌上造型别致的褐煤,入手的瞬间,手掌被染黑。   褐煤是煤化程度最低的煤种,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含水量极高,点燃初期和低温燃烧阶段,白烟最为浓烈,几乎像在“烧湿柴”,不外乎黔首不爱用这东西。   “主上,这些东西要来何用?”林琅见孔澜目不转睛的盯着,忍不住心生好奇。   这东西,只有最穷的黔首才会在冬日买来用,比木柴还便宜不少,价格低贱主要还是因为燃烧的时候大烟,且有刺鼻气味。   孔澜若有所思:“所谓的刺鼻味道,就是醛类、烷烃类和苯系物。”   “???”林琅一脸不解,聪明的选择闭嘴。   主上说的东西,他不明白的实在是太多了,没必要刨根问底,反正都不懂。   上下把玩黑黢黢的煤炭,孔澜此时此刻,真开始怀疑自己有些运道在身上。   褐炭单独燃烧毒气大,水分大,但是可以做成蜂窝煤。   无论是取暖还是烧饭,蜂窝煤都是个好东西,能够有效降低成本。   原来,秦地把煤炭叫石涅啊!   差点错过这大宝贝,孔澜心情极好,扭头对林琅道:“记你一功,还有去疾他们,你们这个月工钱翻倍!”   林琅傻眼。   他做什么了?   不过工钱翻倍还是叫人开心的,林琅当即乐呵呵应下,道:“奴等会儿就跟去疾他们说,他一定开心。”   孔澜盯着手上黑乎乎的印子,颠了颠这东西的分量,兴致勃勃:“若是这石涅燃烧的时候不冒烟,没味道,且时间还久,这木柴还卖的出去吗?”   听到这话,林琅来了兴趣。   想着主上此前种种仙人之举,兴奋问道:“主上有办法把这东西变得比木柴还好用?”   “这怕是仙人才能做的事吧。”林琅又感叹。   褐煤想要变成焦炭那确实还需要点技术,还得搞纯度更高的煤炭,但只是简单做出蜂窝煤,那是真没什么难度。   “什么仙人不仙人,我就是个普通人。”孔澜把这几块褐煤又扔到竹筐里,认真对着林琅说道:“人得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而不是求仙人。”   见主上又板起脸,林琅慌张,低头认错:“主上教训的是。”   只不过还是个少年,见他面色惶恐不安,孔澜轻咳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根深蒂固的思维想要一下子扭转是不可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做人还是得相信科学。”   虽然她的穿越就很不科学了。   “嗯!奴一定好学习,多求知,考大学,当党员!”   “咳咳咳咳——”   自己曾经说的话从林琅嘴里说出来,抬头看去,林琅此刻的眼神,确实坚定的像是准备入党。   被自个儿的回旋刀标中,孔澜尴尬,脚趾扣地,疯狂给自己找补:“考大学就不用了,当党员……好像也没机会了。”   三人以上才能设立党办。   现在整个世界就她一个党员,三缺二,没辙啊,实在不行特事特办,到时候她整一个?孔澜摸着下巴。   大学的话……算了,这里连小学都没,还是别想着考大学了吧。   不想继续这个悲伤的话题,还是先搞蜂窝煤吧,孔澜挥挥手,豪气万丈:“多叫几个人来,主上这就带你看看,什么叫人定胜天。”   林琅当即出去叫人,孔澜冲着他的背影,高高喊了一声,“再搬两个石臼来。”   “唯。”   林琅如蒙大赦,脚步飞快的去寻人。   板起脸的主上真叫人心慌慌。 第50章 做蜂窝煤:(1.5W收藏加更)内卷这块深得她真传啊!   想要使用褐煤做蜂窝煤,第一步就是晾晒,把里面的水分晾晒干,由于孔澜没有那么多时间,她急着让姜善过移书,赶紧拨款,不然等到年节,又要耽搁一个多月。   蜂窝煤在制作完成之后,本身就是需要阴干,问题应当不大。   去疾、狸、武三人被叫来。   三人被叫到前院,面面相觑。   在他们面前各自面前放着大石臼,盆里装着黑乎乎的褐煤块,三人皆是摸不着头脑。   他们都认得这东西,去疾惊讶出声:“主上,要这些石涅做什么?”   “捣褐煤。”孔澜胸有成足,笑眯眯的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根又粗又结实的木杵,道:“捣碎,越细越好。”   捣碎?   捣这玩意作甚?三人不解,不过既然是主上吩咐,那自然是得做的。   去疾力气大,抄起木杵就砸,哐哐哐几下,煤块四溅,差点崩到狸的脸上。   “哎哟!”狸猛地往旁边跳去,怒瞪去疾。   去疾一脸憨厚相,无辜道:“我只是在捣煤。”   “你看着点儿!”狸抱怨。   “你事儿可真多。”   两人吵了起来,旁边的武默默挪开,闷不吭声,把煤块拢到石臼中央,一下一下地碾,动作不快,但碎得匀净。   捣煤的声儿哒哒哒的在院内轻快响起。   林琅把蜃灰(石灰)、黄泥都扛来,“主上,都在这了。”   “成,等煤碎。”孔澜站在一旁说道。   这捣煤也是力气活。   三人哼哧哼哧的干着,额角冒了细汗。   捣了有三四刻功夫,褐煤终于捣成黑色细粉,黑黢黢地堆在石臼底部,木杵也黑黢黢的。   “我看看。”孔澜叫停,伸手捻了捻煤粉,算不上精细还有颗粒感,不过问题不大:“还有粗粒,再筛一遍更好。”   狸脑子灵活,孔澜刚说完,他已去寻竹筛。   “再去炊所搞些木屑回来。”   话音刚落,武应声快步去。   去疾左右看看,懊恼的一拍大腿。   哎呀!落了一步!   东西都备齐,颜色各异的堆在一块。   黄泥是赭黄色,蜃灰(石灰)呈现灰白,木屑带浅褐,加上黑乎乎的黑煤粉,放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这些要做什么。   林琅探头看。   “主上,还要如何?”去疾问道。   孔澜在脑子里回忆了下蜂窝煤的制作过程,具体的配比她忘记了,但她记得口诀歌:七分煤三分土,两锹煤末一锹土。   按照这个,在估摸着用纸笔加加减减,再计算,重新改了一下配比:“煤粉七成,黄泥两成,蜃灰半成,木屑半成。头一回试,先少做点儿,把这些东西按比例混在一起。”   林琅学过算术,知道比例是什么,点头应声,“主上交予我便是。”   说完撸起袖子就是干。   几样东西一混合,颜色变得暗沉沉,有点像阴天时的黑泥巴地,用木铲三两下把粉料拌匀,孔澜在一旁看着。   因为褐煤本身含水量就比较高,所以不需要额外加水,只需要不停的搅和,把几种材料融合到一块去。   孔澜记得清楚,制作蜂窝煤主要就是“和泥”。黄泥不能太多,否则烧不透、热值更低;黄泥不能太少,否则成型后易碎。   得一捏能成团,一戳就散开。   具体褐煤做出来的如何,孔澜也不清楚,反正第一批先做出来,等做出来看看效果再改进。   材料一点点融合到位,颜色成了乌漆嘛黑的黑色,她抬手叫停:“够了,你们摸摸,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   “这是作甚?”他们皆好奇。   孔澜蹲下身,捏起一块“黑泥巴”,这东西手感并不是泥的软和手感,加了褐煤后有些扎手。   在手里揉捏着,试着回忆蜂窝泥的手感,孔澜皱着眉揉捏片刻,若有所思点点头,感觉差不多,就道:“差不多大概就是这手感,这东西能做蜂窝煤,这做好了,等阴干晾晒,到时候出的白烟比石涅少,气味也不会太重。”   无烟无味的蜂窝煤需要加点现代科技,古代肯定是达不到,但也有好处,有气味,黔首就不会关死门窗,不至于一氧化碳中毒而亡。   蜂窝煤还需要模具定型,这东西简单,孔澜叫林琅去寻来一些粗竹筒,一截一截切开,只保留带底的部分。   “你在竹筒底部等距离钉入几根这么粗的木签。”孔澜比划了一下木签的粗细,林琅点点头。   去疾几人开始磨木签。   忙活大半天,天色都快暗了,言带着大婢、小婢在院中点上篝火。   院子里可以说是满地残骸,孔澜也在忙,眼见光线不好,抬头瞧了眼天色,对着忙活的众人:“把模具做好,其他的等明天,正好叫这些东西阴干一下。”   “唯。”   众人应声。   继续哼哧哼哧继续做模具,非得把手上的做好才算。   孔澜在心底核算成本,蜃灰这东西贵,但蜂窝煤里面的用量不大,只是做固燃,成本应该不会高,等回头细算。   “主上这又是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儿响起。   孔澜算着算着,一抬头,瞧见是姜昭,眼睛一亮,这核算成本的人不就来了吗?当即冲他招招手。   那眼热的模样,叫走来的姜昭都忍不住迟疑,生出要不就此转身离开的念头。   “你来的正巧,帮我把蜂窝煤的成本核算一下,先大概的核算一下成本价,等做好了之后,还得重新核算羊麻的成本,这回得把柴火钱算进去……”孔澜一口气说了老长一句话。   有下属就是不一样,这些核算工作都能扔给专业人士进行。   “专业人士”姜昭脑子听得懵懵的。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怪不得阿婳不凑过来,她怕不是早就知道会被抓丁?   孔澜一通说完,就瞧见姜昭双目无神,疑惑道:“怎么?”   “主上……我手上……”还有一堆账本要看,姜昭想要推诿一二。   “给你加一个月工钱,加班费另算,另外给你开小厨房。”要加班工资嘛,她懂。孔澜表示自己是个好老板,从来不会亏待员工。   前面叭叭叭的说什么姜昭不在意,一听到开小厨房,姜昭立马乐意,本就俊朗的面容更是灿烂三分,生怕主上反悔,应的相当迅速:“唯!”   谁不知道,主上的小厨房里头有各式各样的吃食。   连阿籁吃的什么婴儿辅食都有!   言按照食谱做过几回,阿籁喜爱非常,可他也不好意思总麻烦主上的婢女,可眼下,主上主动说了,这还需要犹豫吗?   毫不犹豫!   不就是加点干活嘛!他行的!   一时间皆大欢喜。   入夜。   今日气温高,天色好,正好晾干原材料为明日塑性做准备,晾晒一晚上,能蒸发不少水分。   第二日一早,几人匆匆洗漱起床,生怕耽搁了主上的事儿。   等他们来到前院,万万没想到,主上已经起来了。   “主上——”   林琅先叫了一声,另外三人立马回过神。   “主上。”   “主上,可吃了?”   “主上。”   他们这比主上醒的还晚,这可如何是好?三人心中慌乱,不怕被责罚,只是怕主上觉得他们懒,不喜他们。   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天没亮就起来的孔澜相当精神,见他们来,开开心心的招呼:“快来快来,这干的差不多,好塑性。”   她把双手插进料堆里,首当其冲的开始揉搓。   几人看的眼睛都瞪直了,那动作,那姿态,活脱脱就是小孩夏天在河边玩泥巴没区别。   熟练的把煤泥填进昨日制作的竹筒模具中,再压紧,拔出木签,往地面一扣,拍打竹子底部,再往上一提,脱模即成。   孔澜已经做了不少,就是脱模不太好脱容易弄破,不过问题不大。   “主上、主上这是在做什么?”瞧见孔澜从竹筒子里倒出黑块,去疾看直了眼。   孔澜抽空回道:“这就是蜂窝煤。”   去疾看呆了,脱口而出:“主上,您这是在玩泥巴?”   孔澜笑了:“可不就是玩泥巴嘛。来,都试试。”   几人互相相看,倒也不觉得这东西脏,毕竟连主上都干了,他们还能嫌弃脏?试探性的蹲下身,开始跟着揉黑色泥巴。   别说、还真别说,这玩意的手感……颇妙。   日头渐高,府中家臣都醒来,不少路过的小婢、小奴好奇看着,不敢上前。   孔澜见状,冲着几人招招手:“你们想来试试吗?”   那渴望的小眼神,实在是太明显了。   这话一出,如一声号令,原本远远地站着看热闹的小孩们,在听到主上松口,眼睛一个个全亮了。   如同小鸟雀,飞奔而来。   “主上,主上,你们在做什么呀。”   “黑色的泥巴我还是第一次见。”   小童们都不怕她,好奇问。   孔澜看他们蠢蠢欲动,哪里还不懂,如果孩子王一般招呼:“都把袖子撸上去,今个儿让你们玩个够。”   这一下可炸开了锅。   一阵阵欢呼声响起。   “哇!”   “我们也能来?”   “哇哇哇,我也想。”   四五个小婢小奴呼啦啦围上来,撸起袖子,就往料堆里伸。   “不能乱玩,要按照这样。”孔澜先打了个样。   这些小童都是年纪小小就被卖了,兜兜转转才来到孔府,更珍惜眼前的好日子,主上一发话立刻安安静静,认真学习。   孔澜抓起一团拌好的煤料,在手里反复揉了几下,搓成一个圆球,然后两只手合拢,把圆球轻轻一压,就成了一个厚实的饼状。   “好了,就这样。”孔澜三两下捏出一个大概形状,想着过几日定制几个蜂窝煤机。   大家认认真真学,有的捏,有的搓。   这东西可不好捏,把泥巴攥成团又拍扁,黑黢黢的泥块溅射在脸上,齐刷刷看去。   “哈哈哈,喜儿你的脸黑了。”   “哈哈哈哈,觉不也一样?”   互相看看,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狸硬生生被几个孩子挤到一边,哭笑不得地说:“主上,这可乱了套了。”   孔澜不在意,笑看着那群孩子玩闹,手上不紧不慢的继续捏着,嘴上说道:“这年岁,这些孩子也过不得几天轻松日子,叫他们玩吧。”   几人一听,心中百感交集,只觉得主上果真是心善。   “为何这些东西上面都有洞?”有小童不解。   孔澜把戳好口子的蜂窝煤托在掌心,确定两面都通了,举给大家看,“有了这些窟窿眼儿,火烧起来透气,风一吹,火更旺。”   “风吹了为什么会火旺?”有人好奇。   路过的姜昭正准备递交所谓的“成本核验数据”,听到这话,也好奇凑来。   孔澜淡定,即使她现在身处秦国已经很不科学,但她依旧讲究科学:“流动的空气为燃烧提供了更充足的氧气。”   什么是氧气?   什么是流动的空气?   众人表情空前统一,统一的懵逼。   “等有空我教教你们什么叫空气力学。”孔澜好为人师的属性爆发,兴致勃勃。   旁人一听这叽里呱啦听不懂的话,纷纷摇头:“不了不了,主上您忙。”   “奴先去做别的事了。”   “奴也是。”   一瞬间,作鸟兽散,只剩下林琅几人以及走不开的姜昭还在原地,孩子们早就跑了。   当老师失败,孔澜叹气,见姜昭来,疑惑问道:“算完了?”   姜昭扫了眼地上的蜂窝煤个数,与昨日估摸的差不多,点点头:“算完了。”   孔澜:!!!   不愧是她的员工,内卷这块深得她真传啊! 第51章 追随主上:人与人的志向到底是不一样的   蜂窝煤弄好,孔澜等不及阴干,叫人在院中支起铜炉,上面放一口大铜锅,铜锅里面放蜂窝煤,用小火慢慢烘烤,烤干蜂窝煤的水分。   这是个技巧活,不能烘烤的太干,太干会开裂,也不能太湿,否则点起来还是会冒白烟。   等颜色呈现出漂亮有光泽的黑色,估摸着就是差不多了,看火这事交给炊夫绝对没问题。   正午时分,孔澜叫人取下第一批烘好的,让炊所的炊夫今日用蜂窝煤做饭。   大家伙对这蜂窝煤好奇,没事跑去看。   “这怎用?”炊夫不解。   孔澜一拍脑袋,蜂窝煤还得搞个匹配的炉子,她做的时候没考虑现在这铜炉的大小问题,只得看能不能放进去了,于是她道:“搞个大些的炉子看看能不能把这放进去。”   炊夫想了想,哪有这般大的炉子?于是干脆就用鬲(立同音)。   鬲类属于鼎器,下面支着三条腿,中间正正好可以放叠两块蜂窝煤,引火后,蜂窝煤并未出现明火,用草屑一靠近,火苗子猛地就窜了出来。   “哇——”   “有火哩。”   “这是点着了?瞧不见火啊。”狸凑过去看,凑近能感受到一阵阵热浪,尤其是风一吹,那火苗就冒出来。   过了会儿,炊夫伸手入鬲内,感受到热气往上跑,惊讶道:“这温度不低哩。”   “也没冒白烟,就是气味有些。”去疾绕着鬲走来走去,惊喜不已。   他家是用石涅的,再清楚不过,每次使用石涅的时候,屋子里总是一股子刺鼻难闻的味儿,还有一阵阵白烟,熏得人眼都睁不开。   炊夫也惊,这东西烧了半天没见少哇!   他日日烧火,一根木柴烧多久能热鬲他一清二楚,这东西比木柴热得快。   看到这效果孔澜满意了,目前来看,蜂窝煤初步成型,具体能燃烧多久还得再看看,她的目标是经烧。   “等看看这两块蜂窝煤能烧多久,烧没了的蜂窝煤是黄白色的。”孔澜叫炊夫记录,剩下的蜂窝煤带去治粟内史。   按照姜昭的计算,用蜂窝煤的成本,比木柴便宜三分之二,若是冬日,木柴涨价之后,起码也得便宜四分之三。   这个结果孔澜很满意,不错不错。   “这东西,真能如木炭一般?”   姜昭好奇,旁边的林琅一口道:“定然能!主上造的东西,从未叫人失望过。”   去疾盯着地上的蜂窝煤,他们买了一大箩筐石涅,也就十钱,结果做出一百多块蜂窝煤,还真的能引火。   真好用啊,不会冒白烟,只是气味难闻些也无所谓。   穷苦人家,有得用就不错了,哪里还嫌弃。   犹豫再三,还是抵不住冬日能用火的渴望,去疾也凑来,小声道:“若是那东西真这般好用,那我们是不是也能买些石涅捏这蜂窝煤?可省下不少钱哩。”   他说这话时,心底虚的不行。   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丝颤,他心底清楚,这东西是主家弄出来的,即便他们知道如何做,若是私下做,免不得也要受到责罚。   但……   但——   主上这般好心……   但是若他们也有这东西,冬日得节省多少钱啊?就不用吃冻饭了吧?能烤火了吧?   可话一问出口,他心底已经止不住后悔,主上已经待他们这般好,他还这般不知足,往前更穷不是也过来了吗?怎现在日子好了,他反而想要更多?   “你这人,真是不知贪!”狸一听大声呵斥,“窃取主家东西,你这是想要掉脑袋?”   “不不不,我不是想要偷摸——”去疾被狸一呵斥,本就心虚,更是慌乱不已,心脏跳的飞快。   责罚他也认,若是主上不要自个儿了可怎办?   连武也是一脸不赞同看他。   这叫去疾心中更是惶恐。   庭院内突然没了声儿,大婢、奴们都望向去疾,那眼神都带着怒气,愤怒于他的不知足。   怎有这般不知足的人呢?   一瞬间,去疾耳边似乎什么声音都没了,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他,他没想偷啊!   听闻这话,孔澜倒是没有发表意见,面色看不出喜怒,问道:“你想要学这蜂窝煤做什么?”   去疾双腿一软,一把跪在地上,生怕自己被赶走,心中惶恐不安,连连甩了自己两个巴掌,痛哭流涕:“主上、主上我是不敢的,我不敢偷方子的,我只是、我只是想省些钱。”   “主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别叫我走。”   在孔府的日子,那真是神仙来了都不换,若是没了,他一家老幼又得如何?   孔澜皱眉,抬手止住他打自己的动作。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看见去疾的第一日,不足二十岁的青年蓬头垢面,衣衫破败,却能看出他已经尽力在打理自己,只不过脸上的污渍是长年累月留下,洗不干净。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一样。   但现在,现在的他们干干净净,衣衫整洁。   现在的他们有了个人样。   “你起来。”孔澜语气平静。   去疾一听这声音,心如死灰。   “你起来。”孔澜又道。   去疾想哀求,抬头看主上,见到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什么也不敢说了。这般好的主上,是他不知足,是他生了歹念,去疾僵硬的站起身,嘴里喃喃,发出不声儿。   “你想要蜂窝煤做什么?你还没回答我。”孔澜继续刚刚的问题。   去疾早已泪流满面,又听这话,心底一咯噔,轻声又颤抖的说道:“奴、奴只想叫家里能在冬日吃上热饭,能暖和一些……”   “阿兄早年救阿翁,阿翁没救回来,自己也落得残废,在家中不生事,一日哀过一日,到现在,只剩皮包骨,我知晓,他是想要饿死自己,好不连累我。”   去疾泪流满面。   “我原本叫无病,阿兄才是去疾,阿兄残了之后,我就是阿兄,我想叫阿兄活着,我愿意养他。”   去疾捂着脸痛哭:“可是我是个私奴,我一个人养不得一家老小。”   “前年冬日女娃儿死了。”   “阿母为了不连累我们也走了,迄今我也没寻到她。”   “可她们若是等等,等到今年,明明就有好日子过了……”   去疾又一把跪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着,连连磕头:“主上求您别赶我走。”   “你起来。”孔澜心下难受,伸手拉住去疾伏地的身子,他也不过十几岁啊。   见他不肯起,孔澜叹气:“林琅把他给我拉起来,我何时说过要赶你走?”   那种卑微到自贱的认知,生怕被抛弃的恐惧,是他们难以扭转的内心。   这个时代的黔首,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听到主上不赶自己走,去疾愣住,顺着林琅的力道站起身,双腿还是软的,那双还带着黑炭的手不知所措。   孔澜抚了抚他凌乱的头发,那手掌摸过粗糙的头发,对上那双平和的眼,叫去疾心酸的又想要落泪。   被冷风一吹,去疾觉得自己胸腔里的东西,快的像是要从嘴里蹦出来。   那样温柔的抚摸,好似很小很小的时候才出现过,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能躲在阿翁、阿母怀中的孩子。   可他那么脏……   去疾瑟缩的想要往后退,可主上好像不怕脏,声音轻而温柔,“往后别在跪了,阿兄残了你没抛弃,一个人撑起一口家,你只是想叫他们在冬日好好活下去,没有错的,挺直腰杆的活下去。”   挺直……腰杆地活下去?   旁边的姜昭听到这话,瞳孔瞪大。   谁会对一个家奴说:挺直腰杆活下去?   “只要你们往后不贪不恶,不偷奸耍滑,不窃弄威权,在我府中你们就能挺直腰杆地活下去。”   这个时代的上位者不把他们当人,但她得把他们当人。   此言一出,不只是去疾红了眼,在院内的婢、奴们纷纷红了眼。   他们知晓的。   他们一直都知晓。   孔澜把他凌乱的头发理好,收回手,看向旁边众人,指着地上的蜂窝煤,“这方子你们都可以自己回家做,但有一点,若有人问,你们得一五一十的教给旁人。”   “你们多做些,拿出去卖钱也成。”   听到还能卖钱,干活的众人齐刷刷看去,眼中又惊又喜。   “我不要求你们事事奉献,但你们得记住这东西不是给你们赚钱的营生,是给与你们一样的黔首,冬日活下去的希望。我不希望你们从受苦者变成剥削者。”   她的声音既不严肃,也不苛责,从始至终都透着平静,望着他们的神情既没有失落,也没有责备。   是温柔啊。   主上一直都是这般温柔。   孔澜清楚,他们与她也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眼界是身前一亩三分地,是各扫门前雪,但这是他们的错吗?并非。   她是党员,所以她遵循“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惜牺牲个人的一切,为实现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党员”标准,但他们不是,他们只是这个时代,苦苦挣扎的百姓。   但她希望,他们不会成为剥削者。   众人痴痴地望着主上,心情很古怪,有些酸有些涩。   在这一瞬间,他们真切的感受到。   他们是一个人。   他们被当做一个人。   “你们受得的苦,希望你们的子嗣不要再承受。”孔澜没办法站在未来者的角度上,叫他们自己去无私奉献,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旧社会把人变鬼,但她希望,这个世界,鬼能少些,人能多些。   在场的人,心底都莫名泛起一股子酸,谁也不知道这酸是从哪里来。   “主上——”去疾开口,声音哽咽。   “若是你们能靠自己的手过上好日子,我也开心。”孔澜看他,平等而温柔。   再也说不出话来,去疾呜呜咽咽的哭,脸上的泪水不停的往下流。   主上,是最好的主上。   就这样慢慢来,慢慢来。   她还有时间,他们也还有时间。   【功德+1000】   做好蜂窝煤时并未跳出的功德,现在突然跳了一千,给孔澜吓了一跳,有时候真不知道这功德系统是不是时常抽风。   “主上——”一直没说话的言忽然开口,她抬起头,认真道:“您之前一直说那什么党员,我想成为党员成吗?”   是不是成为了党员,就能跟主上一样了呢?   “我也想,我也想。”林琅赶忙跟上:“我也想成为党员!”   想成为像主上一样的人。   孔澜傻眼了。   成为党员?   她皱着眉,“党员可不好当。”   最起码,她入党的时候,可没少被老爷子提耳叮嘱,从人民实际出发,为人民干实事,别拿家里说事,出了门就当不认识。   感觉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做梦。   “多难我也愿意,主上,我想入党!”言再次开口,眼神坚定的还真像是准备入党的。   孔澜见他们一个个满脸渴望的看来,连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去疾也是这般。   他小心翼翼的问:“主上,我能入党吗?”   见状,孔澜忍不住笑了:“好好好,那就从入团开始吧,等改日我找找团长,给你们认认毛——额,咱们的祖师爷。”   紧急刹车。   “是得拜拜祖师爷。”林琅兴奋道。   言跟着眼睛一亮:“主上得准备什么祭品吗?”   “羊牛雁可行?”云也急切询问。   孔澜略有些心虚。   这群古人拜毛爷爷,应当没事吧?没事吧?   等她死之前,把画像毁了?万一考古挖出来,那不完蛋?   富家子弟姜昭愣神的望着眼前的一幕,他忽然想起家中唯唯诺诺,不知姓名的奴仆,许是今日瞧见了,明日就不见了。   难以描述此刻心底的情绪,眼眶微红,心绪不定。   他本以为自己见过太多疾苦,已经不会生出旁的念头,但瞧见孔澜,他才晓得,这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迎面吹来的风裹着热气,带着淡淡的怪味儿,那味道是从蜂窝煤里传出来的。   他想,他所做的决定里,成为孔澜幕僚一事,怕是他不会后悔的决定。   此刻,姜昭清晰的认识到:人与人的志向到底是不一样的。   虽然大家争着入党,但很可惜,现在不是时候,党员一事暂且不提,众人想要成为党员的想法也暂时压下。   蜂窝煤好了之后,孔澜摩拳擦掌,准备三战姜善。   这回带上姜昭和钟离婳。   “主上,带我们真的无碍吗?”钟离婳忧心忡忡,去食坊也就罢了,这治粟内史是她能去的地方?   孔澜老神在在,认真道:“人多气势足。”   姜昭:……   这是要去砸场子吗?他们三个人,怎能说是人多?   孔澜怕两人怯场,坐在牛车上殷切叮嘱,“到时候一定要引经据典,死死压下布料的价格,绝对不能叫他们把布价定高了。”   这一点主上早已提过数回,钟离婳与姜昭认真应下:“唯。”   秦地的商品,都是由官府指定一个统一的价格,也不完全定死,按照品质定一个范围之内浮动,想要压低成本,就得从定价入手。   “主上放心,交于我来。”钟离婳一口应下。   “那就交给阿婳。”孔澜对她作揖,倒是叫钟离婳连连称不敢。   此时的孔澜万事俱备,信心十足。   她甚至连煤炭的开采地都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地儿。   咸阳位于关中平原,平原本身不产煤,但周边山区有煤,至于到底从哪里取煤比较好,孔澜还真知道。   铜川!   秦时被称之为“漆县”,属于内史郡管辖范围,行政上归咸阳直接管辖,不涉及跨郡调运的复杂问题,也就是说政令通达,不必绕弯子。   铜川的煤炭还属于煤层浅,品质也不错,非常适合替代木炭,至于孔澜为什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不好意思,家里有人在铜川当过官。   很不凑巧,那里又是陕西产煤重要县城之一。   一直到她去扶贫的时候,铜川也依旧在产煤,其产煤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   家族人脉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发挥作用。孔澜微妙想着,大伯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千年前也能发挥作用。   要不,她走之前也写个家书?把大伯写上去?让大伯沾沾光也上个列传?一时间想美了,孔澜心情大喜。   总之,孔澜非常确定,铜川有煤,甚至有“露头煤”。   最最最重要的是,铜川距离咸阳城只有一百公里,还有官道,大大降低了运行成本。   待孔澜信心满满的带着蜂窝煤来到治粟内史的时候,姜善正和两个属官核算秋粮入库的尾账。   今年南郡的粮食转运又出了岔子,三百车粟米在路上淋了雨,霉变近四十车,这笔损耗要分摊到哪个环节,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这自然得算是路上损耗!算到南郡那边去!”   “这运送粮草的士卒出了错,自然要责罚。”   “谁验收的?这不算错?”   几人骂骂咧咧,就差抡起袖子以“礼”服人。   姜善头痛不已。   “上官——”门外书吏探进头来,面色微妙,“孔大博士在外求见。”   姜善头也没抬:“叫她等着。”   “可——”书吏欲言又止。   “怎?我还叫不得她候着?”姜善眉眼不善。   “不是不是。”书吏连连摆手,小声道:“只是孔君侯在院中支了个炉子,说是要给上官献宝。”   一听献宝,姜善面色大变。   孔澜这家伙,次次来,献得只有宝吗?他上回去咸阳宫问大王负荆请罪的事,都快沦为群臣的笑柄,连尉缭都来问他怎回事。   “快快去。”姜善当即也不管受潮的粟米,快步而去。   到了前院,瞧见忙碌的官吏聚在一起。   “咳咳——”跟来的左丞轻咳两声,围着的官吏抬头,瞧见脸色黢黑的姜善上官,顿时吓得作鸟兽散。   姜善走来,没好气的看向孔澜:“又在搞什么?当我这治粟内史是何地!”   看得出来,今日姜善心情不好。   孔澜一点不在意,抬手作揖,笑着道:“姜善上官,我这回来,可是给您送钱的啊。”   这话叫人莫名耳熟,每次听到这话准没好事,姜善如临大敌,若不是身后有人,他甚至想要往后退上一步。   不妙。   实属不妙。   姜善皱眉,在她先搞事情之前,抢先问道:“布料核算的移书可备好?”   “今日我来,就是为了这布料定价一事。”   上次因为柴钱,被姜善打回定价,今日孔澜信心十足,看向左右,她身后跟着姜昭和钟离婳。   两人神色如常,手里捧着竹筐,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块蜂窝煤。   今个儿,他们可是有备而来。   听她这话,姜善暗道不好,莫不是这家伙,又要搞什么事了?   见孔澜指向那炉子里点燃的蜂窝煤,信誓旦旦的说道:“上官若是用我这蜂窝煤,以蜂窝煤替代木炭七成用量,仅咸阳一地,官署与宫室每年可省下至少三百万钱。再加上转运损耗降低、仓储缩减、征发民夫裁减,折算下来,这是一年省出来的数座布坊啊。”   蜂窝煤比木炭便宜啊!便宜七成不止!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四周寂静无声。   “嘶!”紧接着传来一声声抽气,碍于孔澜这人干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远非常人所及,所以一时间竟然也没有人呵斥她胡说八道。   见他们都不说话了,孔澜微笑道,“不若钟离婳与姜善上官说一说这蜂窝煤?”   她身后女子抬腿,往前走了半走,身姿挺拔修长,丝毫不怯场。   众人疑惑看去。   由于孔澜是女子,对于又一女子的出现,虽然觉得怪怪的,倒也没说什么。   能人手下出人才,这有什么奇怪的?谁还管人才是男是女?没瞧见人孔澜大博士多厉害?   旁的府门不一定清楚孔澜的能耐,但治粟内史能不知道?他们最近日日加班,可都拜孔澜大博士所赐。   钟离婳不惧周遭打量的目光,把竹筐放在脚下,从袖中抽出准备好的账本,打开后,声音响亮、吐字清晰:“羊麻线核算主要有材料、人工、场地,其中……其中羊毛的核算成本以夏季羊毛为主……”   在治粟内史干活的,能力毋庸置疑,钟离婳每说出一个数字,众人都在心中计算。   算到最后,与她报出的数字分毫不差。   等钟离婳把最后他们核算出的布料成本念出来,众人吓了一跳。   “这般便宜?”   “莫不是有什么地方算错了?”   “周君你算的多少?”   “好似也是这个数。”   官吏纷纷议论不止,他们就是和数字打交道的,怎么会都算错?   若是都没算错,那这羊麻布真的这般便宜?   众人纷纷瞪圆了眼,不可思议。   “这——好似是这蜂窝煤的钱低贱不少。”有人意识到问题。   一时间纷纷好奇看去。   听到这数字,姜善神经止不住跳动,旁边的左丞更是脱口而出:“比麻布便宜三成半!?往后麻布如何卖?”   “你这个布价,”姜善脑子疼,他就知道这人要搞事,“比上回核算的的还低了?你是来跟我谈判的,还是来跟我叫板的?”   他一点不客气的骂道。   “非也非也,姜公,您上回说我柴钱没算,我这回可是算了,不过不是用柴,是用蜂窝煤,这东西和柴一样,价钱只有木柴的七成不到,更是木炭的三成,我这成本自然就低了。”   说罢,孔澜不疾不徐,状似好心的说道:“若是姜公愿意使用这蜂窝煤,也能治粟内史府省了万钱的柴炭开支,这笔功劳总不能一文不值吧?”   “这东西是什么暂且不管。”姜善的语气骤然冷硬,就差撬开她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冲她道:“你随我来。”   “你们先去核算布料成本。”姜善又指了两人,孔澜也叫姜昭和钟离婳去和对方核验成本。   颇有打擂台的架势,自己则跟着姜善去了里屋。   姜善坐在案后,左右丞也在。   姜善直接道:“少府那边盯着官营织室的利有多紧,你知不知道?你把布价压到六成五,官营织室的布还怎么卖?你是在咸阳开布坊,还是在砸人家的场子?”   “那就麻布的七成。”孔澜从善如流的退了一步,干脆利落。   这应的太快,叫姜善都觉得不对劲,猛然回神:“这是七成的事吗!?”   孔澜眼神飘忽,她可不就是准备低价抢官营织室的市场份额?   秦国的市场贸易并不繁华,没有恶意竞争一说,所以孔澜理直气壮。   “我这是冬布,与他们的夏布不搭噶的,他们冬日的裘卖的多,咱们也不卖裘。”孔澜见姜善面色难看,小声道:“再说,咱们走薄利多销,这些布匹没准还能卖到别国,这齐国的布匹生意多叫人眼热,公说呢?”   姜善冲她冷笑。   看她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当挡箭牌。   毕竟这定价是他治粟内史定的,羊毛布是治粟内史名下的纺纱厂出的,到时候秦观那人怎么都不可能把这笔账算在孔澜头上。   孔澜见姜善表情不虞,叹气:“您这拿了我这么大好处,一点闷亏不吃,不合适吧?”   她意有所指。   前有抄家,后有纺纱厂,不过是定价问题,为了这与她翻脸……姜善凶恶的表情随之一僵,摸了摸鼻子,没想到对方看了出来。   “咳咳,总之定价这般低,少府那边必然会有意见。”姜善换了个口吻道。   孔澜微笑,就是不让步:“这钱都进了国库,为国为民,有何意见?”而且就你的战斗力,别说一个秦观少府了,就是再加一个,都能一挑二的,孔澜可不信他的鬼话。   总之孔澜是不可能放口这一点,若是价高她宁愿不做。   姜善皱眉:“大王把纺织厂一成利赏赐于你,你又何必咬死这价格?”   “我这人,没旁的爱好,就是喜欢做善事。”孔澜当然不会说是为了功德,对着姜善微微一笑,出人意料的说道:“这一成利我也只要一半,剩下的一半做奖金,分给能干的庸工。”   此言一出,姜善彻底看不懂她了。   连一旁不说话的左右丞都纷纷抬头,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半成分给庸工?   莫不是,这孔澜真非旁人所言的城府深?而是切切实实的……有脑疾?   总之,姜善想不想的明白,完全不在孔澜的思考范围,这羊麻坊的方子还捏在她手上,再加上有大王此前下的令,这纺织厂招工之类的都是她安排,姜善就不可能一意孤行。   最终姜善并未为难她,定价即便是比麻布低也批了出去。   至于蜂窝煤这东西……   “此物你若是也想开——”姜善心中意动,没想到孔澜却道:“这东西我不开店,不过倒是可以开个煤炭坊,如何开采,市价如何,姜公比我清楚吧。”   “不过这石涅也是矿,用好了不比铁带来的效果差,此事还得交与大王定夺。”孔澜意味深长道,姜善内心的小火苗扑腾一下子就熄灭了。   这东西怕是到时候只能归于少府。   毕竟他抢了羊麻纺和纺纱坊,这少府那边不好交代,大王大概率会叫少府操持石涅,不过以孔澜的个性,怕是秦观那边也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这么一想,姜善顿时神清气爽。   这家伙,去霍霍别人也是不错。   总之,这一回移书顺利过了治粟内史,至于定价虽然还要再核定核定,治粟内史内部还得测一遍蜂窝煤,但问题不大,上下浮动差不到哪里去。   定价一事交给姜昭和钟离婳,叫他们与治粟内史府上的官吏叫价,务必要把确切的价格压下去。 第52章 世人百苦:以前阿兄带着我活,现在我带着阿兄活   姜昭与钟离婳留在治粟内史忙碌,孔澜本人也没闲着。   她先是写了奏书。   事关石涅矿脉,这事还是得交于大王定夺,总不能等到时候蜂窝煤人尽皆知,嬴政才知道吧?那她才是真的不想在官场混了。   有什么好东西,先让领导知道,有功劳的好事,要在领导的指挥下进行。想入史书,流传千古,孔澜自觉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在奏书上写明石涅的作用,除了基本的烤火,孔澜特地提点了煤炭的燃烧温度比木炭高,更好锻造铁器,以及隐晦提及咸阳城周边山脉会有石涅。   具体哪里有她是没说的,不然真的被当做妖怪了,铜川露天煤也好找,最多半个月也能有消息。   孔澜确信,光是“煤炭锻造的铁器更好”这一点,嬴政就一定会开发煤炭。   另外和奏折一起递上去的还有样品蜂窝煤,和她挑挑选选找到的几块品质好一些的没什么气味的石涅。   把奏书交上去后,孔澜就没过多关心,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在入冬之前把纺织厂造起来,把人招进来。   近年关,日子不仅没有松闲下来,反而越来越忙碌,每日忙的脚不着地。   考虑到蜂窝煤的推广不能等官府,孔澜特地找来去疾等奴,直接对他们说:“你们回去把蜂窝煤教与家人,叫家人低价贩卖,等人好奇再把方子扩出去。”   去疾不解主上何意,想问又不敢问。   这莫不是主上测试他?去疾心中紧张。   看懂他的神情,孔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人都会的东西是不值钱的,若是想要人人都用上,就得人人都会,但人人都知晓天上不会掉粮米。”   她点了一句,不知道去疾是否能懂。   孔澜清楚,等嬴政验证了煤炭锻炼出的铁器更坚硬好用,这石涅必然会被大量开发运用,铜川能开发的露天煤数量,莫说是咸阳城的人口,就是整个秦地的人口也能完全供应得上。   品质高的势必会被垄断,至于低品质的……   那些卖木炭的商贾、豪强岂会容许煤炭抢价?届时势必会到处打听蜂窝煤的方子,秦地虽不允许垄断,但法律之下的漏洞也不少,唯一的办法就是叫他们无法控制。   人人都会,自然就是不值钱的玩意。   去疾不是很明了,但他清楚,听主上的话能吃饱饭,于是认真点头应下:“奴一定教会我们巷子里的人家,再叫他们去教会旁人。”   “那些竹子器具你们能用的拿去用,剩下的蜂窝煤你们分了,带回去用吧。”她说完又看向这些家仆,婢女,道了句:“你们大大方方教,他们未必愿意学,偶尔也要有些‘私心’。”   这话叫去疾若有所感,他认真应下。   去疾等一众家奴都按照孔澜吩咐去做。   他们若是都能用上,普通黔首自然也能用上。   星火燎原,争取在冬日之前,叫咸阳城内的黔首家家户户都用上低廉的蜂窝煤。   遍地开花才是最好的状态。   此外,孔澜一心一意的扑在了纺织厂上。   纺织厂也是归“国有”,属于“国营企业”,所以不需要去里典那边报备。   再加上这纺织厂的特殊性,不完全供应皇室,也对外开放,如同食坊,于是场地就定在了“西集市”,西市比较独特,往来闲逛的人比较杂,符合孔澜想要把羊麻线传播开的需求。   除此之外,门面、装修、场地选址由治粟内史那边派人安排,开设的手续也是治粟内史那边操办。   孔澜所需要做的,就是招人,训练,以及定纺织机。   纺织机一事迫在眉睫。   光靠工造一家子,人手肯定不够,所以姜善从少府的器坊借了人。   孔澜有意让工造一家跟着一起,那叫恩福的女孩年纪虽小,要是真能去器坊学个几年,对她往后大有大好处。   她叫林琅带官匠师去时,多提点提点工造一家子,让他们一家子与官匠师多学学。   林琅自然应下。   等林琅离开后,不算空闲的午后,孔澜放下笔,零零散散的事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没有什么遗漏的,忍不住感叹:“还真是忙碌啊。”   府上的婢女们最近手头上的事儿都放在一边,每日主要的活计就是织毛衣,少府名下的织室令也派人来学习打毛衣,听闻是大王要求。   以至于,孔澜时常能瞧见一群男女在院子里打毛衣,争得面红耳赤的画面,听闻已经按照她带的毛衣,弄出不少花样。   孔澜计划招工时,让他们去教庸工。   她得准备一些款式,好当样品。   “应当没什么遗漏的了吧?”她思来想去,没想到遗漏,就继续写招人计划。   这回招人,她准备一半招普通黔首,一半招底层官吏家中妻女。   底层官吏想要养家不比黔首容易。   秦地不比其他几国,对底层官吏的管理一向严格,孔澜自然不会觉得这些一月拿些许米粮当俸禄的普通官吏,是利欺压黔首的存在。   多数人,都不过是苦苦求生存罢了。   且若是官吏的妻女也在纺纱厂做工,商贾想要搞事情也得掂量掂量,孔澜清楚,自己这蜂窝煤、羊麻线、羊麻布必然会损害商贾的利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有官吏们帮忙盯着,那可就太好了   不过得需要明确的管理制度。   除了孔澜忙碌之外,没得多少好处,但事不能少干的少府也很忙碌。   此前秦观就听闻姜善与孔澜交好,本不屑一顾,那女子虽奇,也只是懂些奇淫巧技,真说起,身上并无军功,而她的功绩虽然奇,也称不上大。   但万万没想到,这姜善还真不要脸!   不止把食坊抢了,现在还要抢少府的纺纱坊与布坊!竟然搞出什么羊麻线!   这事能是那女子搞的?   必然不是!   肯定是姜善在后头指使!这里里外外,落得好处最多的就是姜善!   连女子功劳都抢!忒不要脸!   “秦观少府——”少府丞周程匆忙赶来,道了声后作揖,不出意外的瞧见上官可怕的摄人目光,表情那是欲言又止。   “何事?”秦观刚说完,又补了一句:“若是姜善那老头来要人,就说没有!把人给我打回去!”   这年头的的大臣都是文武兼修的多,秦观武艺也是不俗,不动动真格的,真当他少府是好欺负的?   “这……上官,这怕不好吧?”周程苦哈哈的说道,他与治粟内史左丞官职相当,把人打回去,回头告到大王哪儿可怎办?   他压着声音:“是要借人给孔澜大博士,且都拿着大王的手令来的。”   这他能打吗?   他打了怕不是得自己的脑袋先落个地再说!   秦观皱眉,望向他忽然问道:“那纺纱机,真有工匠们说的那般奇?”   一听这事,周程神情严肃三分:“晋羡少府丞与匠师同去那工匠家中,亲眼瞧见能一口气纺十八锭纱的机子,若是能用在丝麻上,怕是效率也能大大提升。”   秦观一听更是气急:“这姜善老儿走了什么运道!”   这几日天天听工匠来报,说那纺纱机子如何如何神奇,一次可以纺纱数锭,织室令也可引进。秦观虽此前已经知道这纺织机有了大变化,但听到属下匠师言明,还是气的不行。   这好事怎么就落在姜善脑袋上?   凭他年纪大?还是凭他抠搜又小气?总不能,这孔澜是瞧上姜善的儿子了吧?不然怎什么好事都给姜善那老头?   秦观心中不平。   前一个食坊也就罢了,毕竟瞧着没什么钱可图,可纺织厂能一样吗?那可是赚钱的大头!   少府名下确实有织室令,但那都是供皇室或者赏赐之用,是赚不得钱的。   好不容易来了个赚钱的路子,被姜善抢了,真是叫他一口老血吐出来。   纺纱坊归治粟内史府,少府不参与管理,只能得利三成,这三成也是陛下的,而非少府内随意挪用的,自然是气的秦观日日去寻大王。   闹得烦了,嬴政直接叫他无事不得进宫。   秦观想了想,摆摆手:“罢了,他们要借人,若是得空的,就借去吧。”   得了令,周程松口气,作揖告退。   少府的工师们得了上头的令,暂听孔澜为指挥,听从安排前往工造一家。   按照旁人来看,工造一家是走上了通天的运势。   小小的里巷内忽然乌压压的来了一群人。   那些个人入了屋舍,瞧见院子里果真摆放的十八锭机子,脸上的傲慢顿时收起,一个个凑上前去,好奇不已。   东摸摸西碰碰。   一群匠师顿时歇了旁的念头,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这可是十八锭的纺纱机!   “原来这里还能这样?”   “这个法子不错。”   “这里装个轮是并纱用的?”   “不错不错,这倒是个巧思。”   他们这群老匠师,这东西一看就会,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没造出来时,谁也想不到,造出来后,便忍不住一拍大腿,怒骂怎么自己想不到。   最年轻的瞧着也有三四十,年纪大的那真是满头花白。   工造一家子惊呆了,这,这些都是官匠师?   其他人都经事,知道这群人是谁,但恩福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她哪里知道这群人是谁?   开开心心的回家,刚进院子,就瞧见机子旁边占满了一堆人,还有模有样的点评,伸手要摸,恩福当即大叫一声:“放着不准动!”   “噔噔噔——”   紧接着便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砰——”   “哎哟!”   眼睁睁看着自家混世小魔头转世的女儿横冲直撞,差点撞翻一个匠师,工造失声大喊,“恩福!”   小恩福提溜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这机子不能碰!”   “为什么不能碰?”有人皱眉,指着那恩福:“这是谁家的孩子?怎这般鲁莽?”   “那是我造的,我当然能说!”恩福不服气。   “你造的?”有人探头,他方才在研究旁边的台,不知道作何用,突然听到一小姑娘大言不惭,笑了,问她:“那你说说,这是做什么的?”   “当然是给女工们当踏板的,这上头六锭线那么高,要取钉子还得踩高多麻烦,这里按个板子,需要的时候放下,不需要就合上,累了还能坐一坐,有什么不对?”恩福双手叉腰,一点不惧几人的视线。   “原来是这样!”   几个匠师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般说确实有道理。”   工造正准备上前拦住恩福,被能工一把拉住,大儿能工小声道:“阿翁,阿妹行的。”   经过这事,他也算知道了,他们家的脑子,估摸着都在恩福身上了。   若是恩福真能得匠师们看中,这怎么不算是一件好事?   “那这个呢?”又有人问。   恩福只是看了眼,脱口而出:“那是调节力道的,羊麻线和麻线拧起的力道不一样,这个按住就是羊麻线的力道,叩开就是麻线的力道。”   这东西并不难造,器坊随便一个匠师都能回答,可问题是,现在回答的是个女童。   “这真是你做的?”有人指着机子问。   恩福眼神飘忽了下,小声嘀咕:“东西虽然不是我造出来的,但图纸是我改的,也算是我做的!”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恩福摇头晃脑,一把抱住机子:“这是我的,你们可不能乱摸,我还要拿它换烧鸡呢!”   想到烧鸡的滋味,恩福舔了舔嘴唇,想吃!   恰好此时一直安静看戏的林琅走了出来,笑眯眯的对着几人作揖,而后道:“这孩子天生聪慧,我主上极为看重,几位匠师做工能否叫她在一旁瞧着?”   几位匠工面面相觑。   恩福聪慧,看到林琅出现,就晓得这些人不是一般人,又听到这话,立马顺杆上爬。   滋溜一下站直,做了个请的手势:“诸君随便看,我一看诸君就觉得诸君不一般,与我家阿翁不同,特别——”   她绞尽脑汁,眼睛一亮:“特别厉害!”   “若是能看诸君做工,恩福一定大有所获。”恩福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姿态,边说边拱手作揖,睁着滴流圆的大眼睛,满是渴望。   为首的老儿见状,笑着抚着胡须,开口道:“成,你再旁看。”   这面子还是要给孔大博士的。   而且——   他觉得这小孩不一般。   得了话,恩福眼睛一亮,当即冲林琅挤眉弄眼。   林琅冲她笑了笑,心中道:这小孩真是鬼精。   ……   话说两头,孔府的家奴最近按照主上的吩咐归家,都告了假,去疾也告了假。   他们都是回去教家人做蜂窝煤。   每每至岁末过,便是天寒地冻,是奴们最难熬的时候,普通黔首尚且可以赚的钱买木炭,他们这些有罪之人连买木炭的钱都没,买些木柴也得省着些用,偶尔捡到受潮的木头也是舍不得扔的。   去疾对此深有感触。   他阿祖没钱交粮税,就成了奴,他阿翁便是奴,他也是奴,他儿女亦是奴。   子子孙孙皆为奴   他阿母便是受不得这苦日子,在苦寒的日子里自己一个人离开。   主上真是个好人。去疾一路疾行归家,心中欢喜,想到主上与自己说的那些话,便忍不住酸涩,眼睛又是一阵热。   他背着一筐石涅,提着一筐黄泥,肩头还挎着一捆秸秆,走得满头大汗。   等回去,他就教其他人做蜂窝煤。   奴住的地儿很差,在城郭东南角,阴暗的一片儿,屋舍多数都是破破烂烂。   说是闾巷,其实就是一堆破屋子,走的路是两排带着裂痕的土坯房夹出的一条条窄道,地面坑洼,每个屋舍又小又挤。   院子也小,他们不被允许开田,只得在院子里种一些菜糊口,墙角堆着柴垛和枯草。   那枯草是他们的宝贝,一家吃穿都靠它。   引火烧饭要用它,没衣裳了,编衣裳也得用它,还有些人专门偷枯草的。   “哎哟,这不是过上好日子的去疾嘛。”   “这有了好主家就是不一样,瞧着都壮实了。”   去疾一回来,左右都冒了头,这边的屋墙矮小,旁人站在院中就能瞧见他。   住在这的都是奴,多数人性子不好,在外点头哈腰惯了,在这便喜欢耍威风,有些与官差交好的,时常还会打骂旁人,去疾一向是避之不及。   可这回,主上说要让他把蜂窝煤传授出去。去疾忍住心中的不喜,木讷的脸上用力挤出一抹笑,对着那些齐刷刷看他、不怀好意的邻里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笨拙:“主上放了几日假,我归家看看。”   “哎哟,你还晓得归家啊,怕是要不了多少日子,你这奴籍没了,就把你那废物阿兄一道扔了吧?”有心存不良的人恶意说道。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倒时候成了良人,再娶个新妇。”   “哎哟!那可真是好日子!”   几个男的倚靠在墙边,当着去疾的面,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说了起来。   挤眉弄眼:“那这家中的那个呢——”   “自然是——”有人刚准备接话,去疾狠狠的扔了一团泥巴去,一把呼在那人脸上,不等那人开口怒骂,先一步上前,眼神凶恶,似要打人;“你再说一遍?”   他最近几个月吃得好,人也养的壮实,迎面袭来,气势压人,以至于刚刚恶言的中年男子被吓了一跳。   “你再说一遍!”去疾一拳砸在泥巴墙上。   “咔——”整个墙壁随之裂开一道缝。   男人见状慌忙后退几步,畏强凌弱惯了,心底一慌,怯怯说道:“我什么都没说,我没说。”   刚刚一同打趣的男人早就溜之大吉。   在这地儿,只要不死人,没人会管的,去疾那小子从小就是个疯子。   “你、你快归家吧,你媳妇还等——”男人慌乱说道。   去疾又走近一步。   “去疾,快回去吧,阿水还在等你。” 男人身后出来一女子,脸上一片乌青,她对着去疾道:“快些回去吧。”   去疾看见她,瞧见她脸上的伤口,愣住,嘴角和眼睛都是紫黑色的。   “快去吧。”女人摆摆手。   去疾想说什么,终究没说话,恶狠狠瞪了男人一眼,快步往家赶去。   走过矮巷就是他家,他的家也很小。   院子极小,三间半开裂的茅草屋围着一方小天地,院子小却打理的干净,满满当当的种着好些菜。   现在正是绿菜开花的时候,院子里好些个黄花,院角堆着些破陶罐,歪歪斜斜地摞着。去疾看着,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院中有两个孩子在玩耍。   大的七八岁,小的才五岁,听见门响,双双抬头,一见是去疾,顿时欢叫起来,“阿翁!阿翁!”   小的欢呼一声,一把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去疾脸上生出笑。   大的则转身朝屋里喊:“阿母!阿翁回来了!”   去疾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一把抱住小儿:“在家可乖?”   “乖~”小儿拉长声儿,笑嘻嘻的抱着去疾的脖子,咿咿呀呀的说着:“阿兄没了牙,阿兄不乖。”   妻阿水瞧见去疾归家,慌忙地从里屋迎出来,手上还沾着野菜的汁液,“快别赖在阿翁身上,快下来。”   去疾把小儿放下,快步走上去,低低问了声:“家中可好?”   阿水上下瞧去疾,见他平安,神色便松了,笑吟吟的点头:“好好,你上回带回来的肉还未吃完。”   “怎又归家了?”她疑惑,神情紧张了些。   去疾不愿叫她担心,便实话实说:“主上放我假,叫我回来做蜂窝煤。”   “那是什么?”阿水疑惑。   去疾没不耐烦,慢慢与她解释,从怀中取出几个白馒头和豆腐。   “哇!”小儿刚惊呼,又立刻捂住嘴,生怕叫左右邻听见。   “晚上热热吃了吧。”他每回回来都会带白面馒头,是用庸钱问府上买的,特地给家中人补补身子。   主上从不苛刻他们的庸钱,府里包吃住,每月都能全攒上,他们这般身份的人买东西不好买,府里的采买就会帮他们买,这日子也是一点点好起来了。   阿水看到东西,一开始还会恐慌,到现在只剩欢喜,接过,欢喜道:“还有些肉,我给一起炖了,阿兄最近两日又不吃饭了,你快去劝劝他。”   去疾正要应下,余光瞥见东边的屋子。   他们的屋子窗户都是几根木条竖着钉起来的,冬日能固定稻草,现在没绑。   而眼下窗边撑着一道身影,正用力往外看。   去疾当即慌了,顾不得抱小儿,快步走去。   窗边人就撑在窗上,身子半倚着墙,撑了半截身子,手臂微微发颤,见去疾来笑着点头,轻声说道:“去疾回来了啊。”   阿兄更瘦了,像是一件衣裳搭在几根枯枝上,瞧得去疾心头一颤,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剜他,不流血,一下一下钻心的疼。   他快步过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一股子陈旧的霉味,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暗得很,他们这般的人家是用不起灯,屋内只靠窗透进来的些微天光,照亮着一小方天地。   席榻上的人见他进来,急忙撑着要坐稳,一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撑在榻上,腕骨突出,皮包着骨。   去疾一下子就红了眼,几步跨到炕边,扶住他的肩头。   “今儿个怎么回来了?”那人笑着问,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用凑近就能闻到一股味儿,用俗话说就是死人味儿。   去疾心慌慌。   动作一大,身下稻草发出簌簌沙沙的声儿,听着就叫人辛酸,他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阿兄还在问自己如何,去疾眼眶一热,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含糊不清的问道:“阿兄,你……你怎么又瘦了?上个月回来时,你还没这样。”   阿兄笑了笑,拍了怕他的肩膀:“没瘦呢,没瘦。”   “你是不是想着在冬日来前把自己饿死?”去疾急急的问。   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扑簌簌地落下来,在破旧的被褥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印。   他晓得的,他都晓得,去疾哽咽道:“阿兄,你别不要我,别留我一人。我的工钱够的,真的够的,你不要替我省,多吃些,身子养好了,主上心善,我能养活你们的——”   “够什么够。”阿兄打断他,声音却仍是温和的,像小时候哄他那样。   “你一个人做工,养着你媳,养着两个孩子,还要养着我这个废人。我少吃一口,孩子们便能多吃一口,我腿断了不能动,吃那多作甚,白费粮食。莫哭莫哭,大男儿的,流什么泪。”   “阿兄怎会是废人!”去疾提高了声音,破口而出,“以前阿兄带着我活,现在我带着阿兄活,难道阿兄要弃我先去吗?”   他想要抱紧阿兄,又怕他受不住力,哭的更凶了:“阿兄不是废人,你只是腿伤了,不能走,可手还能动,眼睛还能看,脑子比我还灵光,怎是废人?”   男人跟着红了眼。   “可腿走不得路,不是废人是什么?这世道废人活不得,咱们还是奴,你养着我……太苦、太苦。”   废人?阿兄怎会是废人。   去疾摇头,拼命的摇头:“阿兄不是,阿兄不是废人。”   【挺直腰杆活下去】   主上的话出现在脑子里,去疾泪流满面,他也想叫阿兄挺直腰杆的活下去啊。   “若是遇见主上的是阿兄多好。”若阿兄能遇见主上,也一定不会这般吧。去疾痛哭,却又无能为力。   “阿兄现在瞧着你娶妻生子已是极好。”没病摸着去疾的脸。   干瘦的手在颤抖,他勉强露出笑:“便是死了也无憾,阿兄什么都帮不得你,活着也是拖累。”   【蜂窝煤】   去疾猛然惊醒,眼中迸发出希翼,高声急切的说道:“蜂窝煤,阿兄你能做蜂窝煤!”   他猛地抓住阿兄的手,那手指冰凉。   “阿兄,你听我说,”去疾抹了把泪,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主家教了我一个方子,做蜂窝煤,就是用石涅和黄泥掺在一起,拿模具压出孔洞来,晾干了便能烧,比柴禾耐烧多了。   我白日里去主家做工,阿兄你手是好的,你帮着我做。主上给了我‘质书’(担保书),盖了私印,咱们就算是奴也能换些东西,不怕被里典盘查。做好了让阿水去卖,阿兄不是废人。”   阿兄眼中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了下去,摇头道:“我一个瘫子,能做什么——”   “能做的!”去疾打断他,“阿兄你就坐在院子里,我和泥,我教你怎么做,你多吃些有力气,孩子们那般小,能做几个?我又要去上工,家里得靠你,这怎么就叫废人了?”   【家里得靠你。】   听到这话,没病眼睛瞪大几分,唇微微颤抖,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灰败的眼中慢慢浮上一层水光。   他坐着久久没动,也没说话。   久到去疾以为他不愿意,正要再劝,没病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胸中淤积已久的浊气都吐了出来,连带着一直团缩着的肩背都舒展了些。   “好。”他说,声音还是些哑,却比方才多了些力气,“你教我做。”   去疾大喜,当即跳起来,转身就要去拿材料,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在阿兄面前蹲下身,认认真真的说道:“我背阿兄到院子里去。”   许久没出过门,阿兄抬头望向那扇破门,迟疑许久,终于还是伏了上去。   去疾感觉到背上那轻飘飘的分量,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小时候,阿兄的背宽厚得像一堵墙,背着他从这头到那头,他就是睡着都不怕摔。而如今,这堵墙塌了,成了他背上这副瘦骨嶙峋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主上弄得羊毛,轻得让他害怕。 第53章 聘请庸工:她的偶像姓周   不大的小院内,郁郁葱葱的景色叫没病失了神,在外头看到的,到底还是不一样。   去疾稳稳地将阿兄背到院中,放在歪了腿的木榻上,又回屋抱了一床旧褥子给他垫着。   两个孩子早就围了过来,大的已经懂事些,见了伯父这样,安安静静的为大伯招了招垫子,小的那个还不甚明白,只是好奇地看着。   “阿兄,这就是蜂窝煤,晚上咱们点起来,比木柴好使,你屋子里湿冷,等会儿我烧两个。”去疾拿出从府上带来的蜂窝煤给阿兄看。   那东西没病也是第一次见,觉得新奇,手摸过后还会黑。   安稳好大兄,去疾趁着阿水做饭的功夫开始制蜂窝煤。   没病坐在一旁看着,起初还有些忐忑,但见这些工序都不麻烦,彻底松口气,便也帮忙和泥团。   “石涅粉七分,黄泥三分,掺匀了。”去疾一面做一面念叨,当着阿兄的面把方子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藏私,“秸秆末要细。”   和好料,去疾又将带来的那个蜂窝煤模具拿出来。   两个孩子将和好的料填进模具,用力压实,再往上一提,一块带着圆孔的煤坯便落在了石板上。   “就是这样的。”去疾将那煤坯捧到阿兄面前,“晾上两三日,阴干,不能见大日头,晒裂了就废了。烧的时候从底下点火,火从孔洞里蹿上去,烧得透,还省料。”   阿兄接过那块煤坯,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那些煤炭的边缘和里头的孔洞,他忽然抬起头,眼中有了光:“这东西,真的比木炭还耐烧?”   “主家试过的,一块能烧六刻(一刻约14分钟),灶里放上一块火力就够大,做食都不用再添柴。”去疾认真说道,“做这样百块也就五六钱的成本,石涅便宜,黄泥不要钱,也就需要些蜃灰(石灰)。”   去疾在府中学过算数,回来便教孩子和阿兄,所以没病是会简单的算术。   他心底算算,确实如去疾所言,这东西造价极低:“若是一钱卖八块?咱们还有些利。”   若是按照蜂窝煤烧火时间,一户人家烧火,一日两餐就得用去两块,偶尔烧水或者做旁的也得一块,冬日取暖一天少说也得四五块块。   一钱八块,省着点能用两日,若是要屋里一直暖和,少不得要十来块,即便如此也比木柴便宜的多。   去疾当即回道:“那便薄了些。”   “不薄。”阿兄抬起头,目光定定的,“咱们不图赚多少,先让闾巷里的人都用上,今年冬日少死些人。这东西比柴禾便宜,人家用了觉得好,自然就来找咱们买,亏不了,只是少赚些罢了。”   去疾听着这话,想起回来时那几个男人辱骂阿兄。   明明阿兄这般好,那些人真不是东西,心中忍不住生了怒,可怒还没彻底升起,他忽而又想到主上。   主上也是这般心善。   他鼻子一酸,点头道:“就依阿兄说的。”   屋内,水做好晚食,空气中弥漫着香味,她站在门口叫了声:“吃饭了。”   两小儿欢呼一声。   去疾与没病对视一眼。   没病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   “阿兄也想叫你过上好日子。”   天色暗下来时,风穿过墙上的缝隙吹入屋内,穷苦人哪里点烛,不过今日奢侈,用蜂窝煤燃了一根木柴。   有了明火,明火被风吹得明明暗暗,晕黄色的光照亮一小方天地。   榻上摆着的不过是些黑豆饭,配着腌蔓菁,水煮的韭,比往日多了一碗野菜汤,里头有一些碎豆腐,最丰盛的就是那叠肉菜,拢共也就五六块拇指大小的肉。   有肉菜还有白面馒头,看着叫人食欲大动。   阿水瞧着两个孩子渴望的眼神,笑着道:“我们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快都吃吧,免得凉了。”她说着把肉菜往阿兄那里递去。   阿兄端起碗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却不似往日那般推辞,一口咬下白面馒头,苍白的脸生笑意:“这东西真好吃。”   他在孔府日日都能吃着的东西,是阿兄从未大口舍得吃的。去疾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抹了把眼角。   去疾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两半,一半给阿兄,一半给妻:“你们吃,我日日在府中吃肉吃菜,好些日子没吃菽饭,可想得慌。”   旁边哼哧哼哧吃馒头的小儿一听,当即大笑道:“阿翁享不得福,这般会想难吃的菽饭。”   话音刚落,就被兄敲了脑袋:“你这个笨蛋。”   小儿瘪嘴。   去疾没生气,大口大口吃着菽饭,脑子里想到主上说的话:【你们受得的苦,希望你们的子嗣不要再承受。】   瞧见两小儿打闹的样子,多么像他与阿兄小时候,去疾望着望着,眼睛又红了。   这兄弟俩能脱离奴籍该多好,去疾心底叹息,他也太不知足了。   翌日去疾没上工,在家中教阿兄与阿水做蜂窝煤,这东西不难一日就能学会,旁边的邻里探头,只以为他们在玩泥巴,还耻笑了两句。   等到了第三日,去疾得去上工了,离开前特地叮嘱:“你们慢慢把这东西阴干就好,别开裂了。”   “晓得了晓得了。”阿水摆摆手,笑着送他出门,小声道:“下回不用给我留那些个吃的,你自己好好补补。”   “我在府中吃得好,你一人顾家,得多吃些,别省。”去疾叮嘱,感激妻子顾家,更感激妻子不嫌弃自己带着阿兄。   两人在门口依依惜别。   往后几日,阿水依照阿兄的吩咐,寻了麻布将煤坯盖上,不让日头直晒,每日翻动一次。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奴们在忙碌,孔澜也在忙碌,隔了几日,终于把招聘计划定好的孔澜准备招工了。   招工一事她按照之前所想分为两类,底层官吏的妻子,以及普通妇女。   要求也不复杂,脑子转得快,聪明,会织布纺纱者优先,但咸阳城实在是太大了,百家一里,光是里典就有一千七百人以上,更别说其他的。   如何快速筛选出人选成了重中之重。   思来想去,孔澜觉得这事还是得上门拜访了一人才行。   那人便是:咸阳城内史阙琇。   现在咸阳城的内史并非是“内史腾”,内史是个官职,腾是名。   历史并未记载这个自秦始皇统一后担任咸阳城内史的男子具体姓名,但孔澜好歹现在也是混了官场,晓得那人叫“卓腾”,只不过那位现在还在南郡驻守。   所以她要拜访的也不是他,眼下,咸阳城的内史正是阙琇。   内史这个官职比较有趣,是负责咸阳及其周边京畿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地位相当于其他地方的郡守,等同于现代市长。虽不是九卿,但地位和俸禄相当于九卿。   正因如此,孔澜这个小小的大博士想要拜访对方,还不能直接上门,得找人引荐。   这时候,孔澜就想到了许久未见的尉缭,尉公了。   “我的人脉还真是广啊——”孔澜由衷的感叹。   敲定人选,孔澜当即带上移书和招聘文书前往尉缭府上。   人情社会,想要做些什么都得靠人口口相传,如何公正严明的选拔就成了最重要的事儿。   即便孔澜有心帮助穷苦人,但不可能招一群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人进来。   筛选一事必须要里典们和官吏们的帮忙。   从家臣口中得知孔澜上门拜访,正在庭院内耍棍的尉缭愣了下,看向家臣:“谁来?”   “孔大博士来。”家臣回答,尉缭把长棍递给旁边的士卒,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感到稀奇:“今日来寻我,怕是有旁事。”   总不能是来找他吃茶的吧?   想到最近咸阳城内的传闻,以及好友姜善诉苦,尉缭心底有些好奇,莫不是有好事要寻到他头上?   这姜善虽日日哀苦,但脸上的笑可一分没少,看似诉苦,实则炫耀。   怕是今年年底的俸禄放的会比往年爽快些。   “走,去见见。”尉缭笑着与家臣应道。   入了厅堂,还未见到孔澜人,就听到她的声儿,一如既往的活泼:“尉公啊——”   尉缭当机立断:“你可别贺喜我。”   哈?   孔澜愣住,瞧见尉缭打趣的眼神,只听他说:“听姜善道,你这一贺喜准没好事。”   听得孔澜脸色古怪,她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亮剑李云龙?   不是,她可是恭喜别人的那个啊。   孔澜傻眼。   面对尉缭,孔澜还是很尊敬的,闻言不好意思道:“也不算没好事吧?应当是必有好事。”   越说越是理直气壮,要不是她,姜善这人现在还能乐呵?怕是还不知道从什么旮旯角扣钱呢!   这粮税没算完可是不能动的。   尉缭一听也觉得有道理,点点头,笑看她,和善问道:“那今日找我,可是有何喜事给我?”   她在这群老祖宗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设?尴尬轻咳一声,孔澜小声:“真没喜事,是想叫尉公为我引荐一人。”   说罢,孔澜冲着身后的言招招手,言把提着的竹篮子递上。   尉缭眉头一挑,正想说自己不受贿。   只见孔澜掀开竹篮子上盖着的麻布,露出里头的铜锅,“这上门求人总得带些东西,鄙人家贫,只有一些吃食,望尉公别嫌弃。”   一掀开,扑面而来的酒香味,叫尉缭食指大动。   瞧她那讨巧灵动的机敏样,尉缭忍不住哈哈大笑:“就你还需要我为你引荐人?”   孔澜摸了摸鼻尖,她也知晓自己这名气有些怪,不敢贸然上门打搅,怕被人打出来,“嘿嘿,毕竟我官职低嘛。”   尉缭坐到案几后,孔澜对他就跟对家中老爷子没区别,都不需要旁人动手,动作熟练的为尉公盛了一碗酒酿小丸子。   瞧得尉缭颇为欣慰,心中想着,孔澜性子哪有姜善说的那般狡诈?姜善这人,还是言过其实。   “何人?”尉缭端着陶瓷碗品了一口,带着酒香、米香,还有白白的丸子,口感颇奇,这东西确实好食,这孔澜总是能做一些稀奇又好食的东西。   连吃两三口,尉缭忍不住点点头。   见尉公吃的欢喜,孔澜放心大胆的道了名字,“内史阙琇上官。”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引荐这点小要求,尉公不至于不答应吧?   尉缭手一僵。   吃东西的动作都停下。   皱眉看她。   看的孔澜分外心虚。   虽有预料,能叫孔澜求到自己这的人不简单,但尉缭没想到会是阙琇。   尉缭皱了皱眉头,他与阙琇的交情一般,孔澜这人非喜生事之人,若是引荐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阙琇老儿可不好相与,他性子有些古。”尉缭点了一句,“你若寻他办事,没有大王令,他怕是不会应。”   孔澜轻咳一声:“倒也不是需要内史上官办事,这纺织坊已经批了地儿,姜善上官那边已经派人定了地儿在修整,但庸工还没定下。我想着咸阳城官吏颇多,不少官吏家境贫寒,养着一家老幼光靠俸禄怕是不够,这纺织厂办好了,招一些官吏的妻母。”   她说着瞧了眼尉缭的神情,见他并未露出古怪表情后,继续说道:“官吏熟读秦律,这妻母应当也有些见识,叫她们来做工,工钱暂且定的不高,一日二十五钱,日出(5-7)至食时(7-9)到(七点到),等下舂日(17-19)结工,管晌午食。”   她希望女子们拥有更多走出家门的机会。   尉缭一听,眼神复杂。   目光湛湛的望向孔澜。   一瞬不瞬。   看的孔澜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时,尉缭沉沉叹了口气:“未曾想,世间真有纯善儿。”   嗯?   纯善儿?她吗?孔澜被夸赞的有些不好意思,正想推诿几句,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的偶像才叫厉害。   嗯,她的偶像姓周。   偶像的妻子姓邓,是她梦想成为的人,她未必有对方那般伟大,但她希望自己能以此为目标。   “走吧,我带你引荐。”尉缭连酒酿都不吃了,起身准备带她去。   孔澜跟着起身作揖:“多谢尉公。”   至于如何劝说内史上官,孔澜自有想法。   ……   一日之间,官吏之间出了大事。   纺纱坊要招人了!他们这些个官吏的妻母、女儿若能面过,便能去官坊当庸工了?日日能拿钱?   告令下达不过半日,所有官吏都已知晓此事,满心欢喜,就等着下值与家人说。   鸡鸣第一声,当官吏值夜的刘林满身霜露,踏着还未散去的月色,迫不及待归家。   推开院门。   “啊!”惊叫一声,刘林定睛细看,看绰绰的影子分明是院中坐一人,恍然道:“是阿翁啊!”   他伸手解开身上挂着的腰牌,打招呼道:“阿翁今日起的这般早啊。”   刘翁抬头往上一瞧,天还雾蒙蒙的,泛着黑蓝色调,便摆摆手:“年纪大了,睡不着咯。”   刚开口,没了门牙,冷风灌入嘴里,叫他有些不适应,舌头止不住的舔舐那个没了牙的洞。   “阿翁?”小儿见他不对劲,走上前,瞧见了他缺了一颗牙的嘴。   “掉牙咯。”刘翁故作不在意的说道:“说明你阿翁也快踏进黄泥巴地了。”   刘翁记得他阿父就是没了牙,吃不得东西,只能用上颚磨食物,上颚破了皮也得吃,吃不下去就死了。   “胡说什么,不过是掉了一颗牙。”小儿皱眉,“阿翁少说还能再活个十年。”   刘翁一听笑了:“哪里好活十年,吃不得饭不就死了?”   “死了也好,在旁处看你们。”   “虚言,现在都豆腐,吃不得饭还吃不得豆腐吗?我今儿从食坊过,还买了两块新鲜豆腐,还冒着热气哩。”小儿拍了拍随身带着的草藤箱子,这里面放着他的随身物。   打开后两块白白嫩嫩的豆腐裹在长叶子里,他直接掰了一块递给阿翁。   “阿翁你吃,热乎的呢。”小儿乐呵呵的递过去。   刘翁看着冒热气的豆腐,眼睛一下子亮了。   接过后咬上一口,都不需要用牙齿,这东西就在嘴里化开,吃着上颚一点不疼。   暖和和的豆腐在嘴里化开,满身颓废气顷刻散去,抿着豆腐,摇头晃脑,远远看到升起的朝阳,心底的那口郁气跟着散去。   “这东西好啊。”刘翁道,眼睛眯起,笑着道:“咽下去也不疼,也不用牙咬,瞧着确实还能再活些日子。”   小儿无奈,“阿翁你还能活的久哩,今个儿还有好事。”   “还有什么好事?”女子见起来,瞧见小叔与阿翁闲聊,便搭了一嘴。   刘林欢喜道:“丘嫂(大嫂)今个儿起得也早啊。”   “今个儿轮到我做饭。”见笑着回答。   秦朝虽然是分户,但不代表分了就得分家,这年头,哪有那么多钱起屋舍,所以多数都是一大家子住一块,用的东西也节省,还能互相照应,不过户籍是分开的罢了。   “仲嫂和规起来了伐?”刘林又问。   隔壁两间屋子陆续撩开草帘子,规瞧见夫回来,欢喜说道:“怎今儿回来这么早?”   “有好事哩。”刘林把豆腐递给大嫂见,乐呵呵说道:“官家要开纺纱坊和布坊,要招人,一半招官吏家中人。”   “有这好事?”规大惊,连大嫂见和仲嫂山也凑来。   仲嫂夫也是当差的,前些年抓贼死了,自个儿养一儿一女,家中人自然是帮衬一把,但这年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难过,听闻这事,急切问道:“那我夫也算否?”   “算算,遗孀优先!”刘林道。   大嫂见一听,晓得这事和自己没关系,有些叹气。   仲嫂山拍了拍大嫂见的手:“俺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去,若是都去,这家还得丘嫂看顾,得辛劳你。”   “是啊,丘嫂辛劳。”规也说道。   他们家算是和睦的,这年头若是一家子不往一块使劲儿,那真就是一个都过不得。   丘嫂也明白,只是心中叹息。   “不是官家人也能去,都得考。”刘林立马补了一句。   丘嫂惊讶:“我也能去?”   “都能去,只是这庸工一半取官吏妻母,一半招黔首妻母,未成婚的大小女能当学徒。”刘林仔细给她们解释。   三人听得认真,生怕误了事。   “人人都可去?”规问的仔细。   刘林想了想:“都可去,但得选。听闻得会纺纱织布的优先,还得考核,庸钱也不错,一日最低25钱,若是干得好还有多钱,包一餐。”   “这么多钱?”   “这么多?”   “夫你这一日也才八钱,做这庸工这多钱?”   刘林认真点头:“上头令下来,错不得的。”   刘翁在旁边听着,瞧见三个儿媳都在说,乐呵呵的说道:“你们去,你们都去,到时候老头子给你们做食。”   这样的画面出现在无数个官吏之家。   而一大清早,布令就被张贴在了市门处,县门处,以咸阳城辐射开来。   从上头领到令到各个乡啬夫手中,看到这令,先是愣住。   【令曰:县丞某敢告乡部啬夫、令史及里典、伍老:今谨布令,令黔首智(知)之,毋巨(距)辠①。   县官今布此令,置籍于乡:今召闾里妇人、寡居之女、县吏之妻,以充麻工之役。凡应募者,编为徒籍,计日受钱……不从令者,以法论。】   细细读完,看清楚上面说的是什么,乡啬夫震惊的慌忙又看了两遍,心中大喜,赶忙告知副官。   副官大惊:“真假?官吏之妻也可?”   “这盖了章的,哪里还有假,快快快,叫人读令。”乡啬夫急切说道,生怕误了大事。   这咸阳城可是有不少闾巷,就招这么些个人,哪里够分。   说罢,急匆匆带着人去往门市处,让官吏把他们负责管理的闾巷黔首都召集起来,里典那是必须得到场的,准备宣读上头传下的告令。   “砰砰砰——”   敲锣声响起,高台站一人,下首的黔首们纷纷凑了过来,他们知晓,每次有人敲锣打鼓,就一定有事。   而多数事都是召集士卒,一时间人心惶惶。   “县官府有令:现招里巷的妇人、寡居的女子,县吏的妻子可以优先应聘,充实麻纺工役,官府供给一顿饭。   每日最低25钱。凡是应募的人,都编入徒役名籍,按日计算工钱。   招募“麻工”,能够洗麻、沤麻、捶麻、洗羊毛的人,每日劳作,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五点。官府供一顿饭,完工后每天给20钱。   “学徒”招收10岁至18岁未成婚的少女,低于十五岁要有父母担保才能入官府做工。学徒学习羊麻纺事务,官府供一顿饭,完工后每天给12钱。   现在颁布这条命令,在乡一级设立名籍。应募的人,各自到乡部啬夫那里报告登记,不要错过时限。   命令颁布之后,里典、伍老要谨慎查访监督,符合这条命令条件的人就立即上报入籍。   不服从命令的,依法论处。”   官吏来来回回的通读,旁边还有负责解答黔首困惑的。   第一遍听完,黔首们表情懵懵的。   “什么东西?怎么就25钱了?做什么25钱?咋落么多钱?”土音重的男子好奇问旁人。   旁人哪里知道,“是做工?怎都是女子?没有男子吗?”   “不是征兵?”   “做什么工?我能做吗?”   一时间,所有人大声嚷嚷。   “砰!”又是一声锣鼓响,官吏严肃着脸,“不得喧哗!那边可解答,听了的去那边!”   官吏发火,黔首们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走到旁边站着的官吏处,出声询问:“上官,这是什么庸工啊?”   官吏拿起告示,回答道:“要纺纱的、纺布的、捣麻的、洗羊毛的。”   “只得女子?”有人急切追问,拼命往前挤,嚷嚷着开口:“这捣麻我也成啊,我力气大!”   官吏白了他一眼,精瘦的跟个麻绳似的,瞧不出哪里壮实,“只要女子,男子不招。”   “凭啥只要女子!”   “你是会织布还是会纺纱?不要女子,要你个吃白食的?”官吏可不惯着他,当即怒斥:“莫说闲话,一边去。”   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我妻纺纱厉害!”有男子道。   “登记里巷号,翌日开始选。”官吏拿出册子。   “我女也行!”又有人喊到。   官吏一一点头,但也怕这群人胡诌,于是道:“若是明日不会纺纱织布,却报了纺纱织布,可是要被鞭罚。”   此言一出,混在人群中,心中想着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报名的男子们,纷纷露出讪讪的笑。   “为何成婚的小女不要?”旁边有人急切询问。   “就是,谁家女十八还未订婚?”   “就是就是!十八岁那不得是老姑娘了!”   官吏呵斥:“上官这般吩咐,自有道理,十八成婚了,那就当麻工当布娘,非要当学徒作甚!”   “我家大女没成婚!我家大女没成婚!”往日愁苦女儿婚事的妇人一听这话,当即欢喜的大声道,“我给我女报名!”   挺直腰板,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下,骤然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一妇人见状,当即也道:“我女也没成婚。”   旁边一女与她是邻居见状:“你前些日子还给你家女说亲!”   妇人当即双手叉腰,骂骂咧咧:“说亲怎么了,又没成,没成不就是没成婚,是吧官爷。”   官吏低头看了看令,想了想:“对,没成婚就行。”   这纺纱纺布不一定都会,但这学徒没要求,自然都乐意给女儿报名,要不是自个儿年纪超了,她们自己都想去,这可是12钱啊!   “要报名的排队,排队,乱秩序的驱出去!”   眼看拥挤的人越来越多,官吏皱着眉大声呵斥。   这般机会,哪有人愿意错过,当即老老实实,乖巧列队,那模样比新兵看着还老实。 第54章 挣扎活着:她叫女止,二妹叫男来   “女止,别干活了!”   妇女错着急忙慌地踏进家门,瞧见大女,脸上难得没有嫌弃,反倒是眼睛一亮。   刚从河边洗完衣裳归家,名为女止的大女茫然看向阿母,有些慌乱:“阿母,衣裳洗好了,羊二妹牵走吃草,我正准备带三妹、四妹去捡柴,五妹照顾小妹睡觉。”   她忙不迭的说道。   被阿母不耐烦的打断:“谁叫你说这些的,我给你们找了个活计。”   这话一出,女止瑟缩了下,眼神有些惊恐:“阿母阿母,二妹还小,莫叫她做那事啊。”   “什么这事那事,官中下令不满十八岁的女子能去做学徒,一日有十二钱哩!你们都给我去,老四老五留在家里,你们都去,都得当上学徒!”妇女错严厉,细长的眼眯起,成了一道缝,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他们骂我只会生女,等你们都当了学徒,我叫他们眼红!”   女止不晓得阿母在说什么,表情茫然又无措。   看的妇女错一阵气恼,怒骂道:“你这蠢蛋!就你这傻哪里能考上。”   “阿母,我归来了。”   破门吱呀一声打开,牵着羊的少女走了进来,瞧见阿母又拽着阿姐骂见怪不怪,只是说了句:“阿母,前头有官吏查什么报名,还问我哩。”   “什么?”骂人的错一听,当即往巷子口走去。   全然不知道怎一回事,女止茫然的看着二妹,二妹脑子一向好使,于是疑惑问:“什么名?阿母不是给我找了一门亲?”   男来把羊牵到羊圈,拉过大姐小声说道:“是官中贴了告示,说是要招纺纱妇,纺布女,还要招未成家的大小女,选上了一日能得12钱!”   “这般多!?”女止惊讶。   男来点点头,一脸肯定的说道:“阿母肯定不会叫阿姊你嫁人了,正好那户人家不好,那男的是个野民(住郊外的乡下人),你跟着他肯定没好日子过。”   她左右看看,小声道:“我打听过了,一日给12钱还管饭,一月给,阿母不会算钱,咱们到时候克扣一些阿母不晓得的。”   女止看了看二妹。   男来拉着女止的手,凹陷的脸颊上,一改往日的阴沉,眼睛特别明亮:“阿姐,我想逃,你也逃。那男人想买你,阿母想卖你,你不过是从一个受苦的地儿去另一个受苦的地儿。咱们都一样,只有逃出去,咱们才能好好过日子,跟隔壁家的来喜一样,能穿好衣裳,能吃好饭。”   女止又何尝不知,可她还是摇摇头:“我们走了,阿妹们怎办?”   她摸了摸二妹的脑袋:“你逃吧,我留在家里,若是能当学徒,阿母也不会叫我嫁了,等她生个儿,或许就好了。”   听到这话,男来眼神变得怨恨,但最后只是长叹口气。   咸阳城再次热闹,无数黔首欢欢喜喜,就是为了那庸工名额,只不过这番热闹到不得他们这些个官奴的身上。   官奴的一生,就是在这小小的闾里,能到个好主家都是三生有幸。   而现在,去疾就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因为,他有个好主家。   闾巷人家,今儿个路过去疾家,来来往往的总要探头张望几眼,稀奇的瞧着去疾院子摆放着的大大小小黑块块。   不少人好奇:“去疾家的,这是在做什么?黑乎乎的,还有窟窿眼儿。”   阿水嘴严,只说是去疾主家吩咐做的,旁的便不肯多说。   这几日蜂窝煤阴干的差不多了。   打发走看热闹的人,阿水挑了一块品相最好的,拿到灶里试烧。   灶膛里架好,从底下点了火,上面放了一些干草,先是冒出些烟。她趴在地上用嘴对灶吹,零星的火花飘起,片刻的工夫,那火便旺了起来,一窜而起,把干草吞噬的干干净净。   火苗舔着陶锅,蜂窝煤上出现红色的星火,映照在她脸上,叫她忍不住露出欣喜。   “这是成了?”   她迟疑的起身,将陶罐放上去。   又坐在院里开始择菜,时不时回头望,没了干草那蜂窝煤也一直冒着隐隐约约的红光。   等她择好菜,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   “这……这也太快了!”   咕噜咕噜的热水腾起烟雾,她平日里可是舍不得烧水的,想要烧一罐子水得用一根柴,如今这蜂窝煤虽然瞧不见火,但烧了这么久,好似还能继续用。   水连忙去叫阿兄。   阿兄一听烧了一罐水还有火,道:“你拿架子给我,我也去瞧瞧。”   阿水把考前的两根侧面有凸起的木棍子递给没病。   没病这几日吃饱了,有些力气,用手撑着棍子,颤颤巍巍跟水一起去了旁屋。   两个孩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   两人就这么守在灶前头,看着热水烧开,阿水提下热罐,放上凉水继续烧,最后整整烧了六七罐。阿水脸上的惊异渐渐化成了喜色,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阿兄,”阿水声音发颤,“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   他们欢喜,欢喜日子虽不能立刻富起来,但有了这个东西,冬日放一个在屋子里头,总是有些火气,不必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硬扛,孩子们也不用缩在草席编织的被子里冷得发抖。   若真的卖出去,闾巷里那些烧不起柴的人家,兴许也能少冻死几个。   “你一人去卖可行?”没病问阿水。   万分怨恨自己这不成器的腿。   阿水迟疑了下,两个孩子冒了出来:“我们用木板子拉着伯父!”   二儿跳了起来:“我们可行我们可行。”   阿水与没病对视一眼,叫阿水一人去,没病也不放心,但等去疾回来又得耽搁几日。   思来想去,还是一同去。   他们把家中那百来块蜂窝煤用板车拉,没病偶尔用木棍子撑着,免得阿水和孩子拉的辛苦。   闾巷内也是有小集的。   大童在前面牵着绳头,小童两只手扶着煤坯,阿翁不在,他们便是“大人”。   集市在闾的西边,是个露天的场子,这里住的都是官奴,是祖上或者自己犯事,即便是有官差压着,一些个人还是透着不好相与的气场,三三两两的聚在这里。   没病特地寻了个靠近士卒的空地把板车停稳。   大童朝便照着大伯教的,扯开嗓子喊起来:“蜂窝煤!蜂窝煤!比柴禾便宜,比木炭耐烧,一块煤烧十刻,一钱八块”   小童来喜不甘示弱,也跟着喊,声音洪亮,吃饱饭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样的,中气十足:“蜂窝煤!不冒烟!没臭味!用了就知道好!”   这地儿能有什么秘密?   闾巷里的人家早就知道去疾家在捣鼓东西,这时候见他们拉着板车出来卖,一时间好奇的止步不前。   士卒一开始听到他们大声嚷嚷还皱眉。   一听一钱八个,就没在意了。   官奴是不给做生意,但是这种低于三钱的活计都算是换,是被允许的。   旁人见官差没呵斥,试探性的围上来了。   爱打听的人先是上下看了看没病,开口:“没病啊,许久没见着你,你还没死啊。这蜂窝煤是什么东西?真能烧这般久?”   阿水脸色一黑,没病倒是乐呵呵,一点不生气:“没死呢,阿弟不叫我死。”   “这东西一钱八块?”有人问蜂窝煤。   闾里的人穷,一钱那也是扣牙缝攒出来的,自然不会看到什么买什么,但闾里也不是没有钱的,好些人在管家府邸做活,或者被官府打发去给旁人做活,都是能拿到些许钱。   听到有人问,没病认真点点头:“真的,家里试过,只多不少。”   “十刻?怕是胡咧咧吧!”有人不信,“柴禾烧那么一大捆也不过撑十刻,你这小小一块煤,能烧那么久?”   去疾也不争辩,叫大侄从板车上取一块蜂窝煤,拿出破旧的陶罐,“阿水你点起来。”   阿水有点心疼,但还是照做。   放了许多干草在下头,擦火石一打,火星冒出,火苗蹿起,红色的火焰吞噬蜂窝煤,干草烧尽后,剩下黑色的灰烬,那蜂窝煤却没明火。   “这哪有火?分明骗人的。”   “你伸手试试不就晓得了?”阿水道。   那人也是个倔脾气,真的伸手准备去摸那什么蜂窝煤,还没靠近,手掌感受到一股子热浪,惊呼大叫:“啊!”   拼命甩着手,感觉像是火着了一般。   旁人好奇看那人群魔乱舞的走动。   “你这是怎么?”   “烫烫烫!”那人拼命吹手,也幸亏没真的放上去。   意识到那人是被烫伤了,围观的人更多了。   没有黑烟,没有呛人的气味,那东西就稳稳地烧着,阿水看蜂窝煤被风一吹冒出一点点零星的火苗,止不住可惜,小声道:“早知道,就带个陶罐子烧些菜了。”   围观的人起初还叽叽喳喳,到后来声音渐渐小了,眼睛都盯着那炉子里的蜂窝煤,里面明明没有火,但是靠近就能感受到热浪。   手伸过去,像是在火中,烫的人惊呼,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多少钱?”有人问了。   “一钱八块就这么多,卖了就没了。”没病报出价来,其实心里其实有些打鼓,这些能卖出去?   “一钱八块?”人群响起骚动,大家虽然不识数,但过生活的都知道柴火能烧多久,一钱能买四五根粗柴火,这东西一钱却能买八个!   “这可比柴禾还便宜!”   “比柴禾便宜多了!前街那家卖柴的,五根粗柴就要一钱,才烧多久?这八块煤才一钱,若是真能一块烧十刻可不比木柴好用?”   “莫不是假的吧?这么便宜,怕是烧不了多久就灭了。”   去疾正要解释,人群后面忽然有人说话了:“他这方子是去疾教的,去疾那是在贵人府上做事,每每回来都带好食好物,还能骗你们?”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精瘦精瘦,是隔壁的邻人,以前听说也是商户,欠了税钱换不起成了官奴,平日爱占些小便宜,这回倒替他说了好话。   这话一出,众人的态度便变了。   闾巷里的人往年不认得去疾,可自打有贵人布善,就都知晓去疾是那贵人家做事的,因为他啊,每每回来都带了好些吃食,都说他是攒了好福气。   贵人出来的东西,总归差不到哪里去。   当即有人掏了钱出来,抠出磨得发亮的秦币来。   一人带头,其他人便迟疑的也生了念头。   “给我来八块。”   “那我也要。”   “也给我。”   没病脸上生出笑:“都有都有。”   两个孩子和阿水忙的用稻草穿蜂窝煤给人提回去,没病收钱,几下功夫手里就有了一把钱。   拢共就一百来块,眨眼间卖的干干净净。   那东西提在手上沉甸甸的,不少人还夸没病实诚。   在官奴巷里住着的人眼里,一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若这东西真的比木柴好烧,那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一车蜂窝煤卖得差不多了,没病看到这么一小会儿就卖了,心中大定。   等他们离开,围观没买的人止不住眼热:“这蜂窝煤到底是什么?一钱八块这般便宜,咱自己也能做吧?省得花钱买。”   “你省省吧,方子是人家的,能告诉你?”   “偷偷做呗,谁知道?”   这话声虽然低,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旁人拍了他一笑,笑道:“还敢犯事?不怕去徭役?”   那人这才露的讪讪笑,不敢再多言。   ……   蜂窝煤卖了起来,纺织坊也开始聘人。   每日纺纱坊还未造好的大门口,人都是乌泱泱的来,未必是来应聘,哪怕是凑热闹,都得来看一眼。   这般高的庸钱,真选上了,那就是好日子啊!   一时间,这年还没到,咸阳城内已四处洋溢着喜气。   别管能不能选上,这不有机会吗?若是选上,那真是一人得道,全家一起过好日子。   孔澜没有直接安排,但可随时观察,每日听下面人的汇报。   这几日,咸阳城内的士卒巡逻都多了不少,此前她去内史处,与内史阙琇上官直言了自己的纺纱坊招工一事,需要坊内里典们的帮忙。   对方开始不应,只觉得胡闹,后听到孔澜言,愿意留了一半名额给底层官吏妻母后,阙琇深思后应下,分派了不少人给她。   某种意义而言,这也是利益的交换了。   这回,借到了能指挥的下属,孔澜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她先下令让坊里自个儿筛选一遍,每个坊选两百人,整个咸阳城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坊里,刨除一些官奴、外商、官家的,也有七八十个坊里。   总共筛选出数千人。   那真是乌泱泱的数千女子,有老有少。   日头爬上来,整个咸阳城笼罩在细密的光晕之中,照着人头攒动的拥挤场面。   嗡嗡嗡的声儿不绝于耳,第一批来面试的女子们交头接耳。   问谁是来面纺纱女,谁是来做织布女,那些年纪特别小的,不用问都晓得肯定是来当学徒。   空地四周站着维系秩序的士卒,甲衣被晨光一照,带着一股子肃杀气,各个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的镇在四周。   “咚——”   “肃声!”   第一声敲锣声起,四下安静下来。   “纺纱女、织布女,麻工到这边——”有士卒喊到。   人群传出淅淅索索的声儿。   女子们被分成了好几堆,纺纱的、织布的、锤麻的都跟着少府女官离开,顷刻间,黑压压挤满人的地儿立马空了不少。   剩下的只有年纪不大的小女、大女们,她们都是来当学徒的。   女止站在人群中间,二妹男来挨着她,两个年纪更小的妹妹坊里就被筛了,若不是她们俩有机会,怕是都得被阿母打死。   姐妹两个肩并着肩,手攥着手,谁也没说话。   她们心里清楚,若是不被选上,回去免不得一顿毒打,还可能会被抓去那地……   女止手心全是汗,悄悄在衣摆蹭了蹭,又攥住妹妹的手。   为了今日,阿母特地给了半新的衣裳,她们从未穿过这般好的衣裳,只有零星几个补丁。   “莫怕。”女止低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没怕。”男来回了句,声音发紧,她小声说道:“若是我们都中了,哪怕是我们自个儿都能带阿妹活下去。”   等了莫约一刻,从空地东头走来七八位女子。   为首的女子年纪瞧着也不大,穿着藕棕直裾,腰间扎着绛色的绦带,步子不紧不慢,背脊笔直,气度与她们截然不同。   女止呆了。   她第一次见到这般女子。   原来女子也能如此吗?她脑海中好似被一道雷击中,震得她整个人满心茫然。   不只是她,不少女孩都直勾勾的盯着走来的女子们,眼中满是困惑不解。   女子也能这般吗?   人群中甚至传出细碎的说话声,老妇上前一步,开口道:“肃声,喧扰者逐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屏气,一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上头的女子们抬着一个木箱子来,到了空地前头高高垒砌的台上,台上放着一块板子,微微倾斜,正好叫她们瞧见上面的是什么。   底下的数千双眼睛便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那板子上放着几根长筷子,还有一个“毛绒球”?   为首的女子往前走了半步,清了清嗓子:“我叫云,今日你们来,不考纺纱,不考织布,所有人横列站好,等会儿我怎么做,你们就跟着怎么做,看不清我动作的,等会儿有这几位上官,她们会在下头巡走。”   都是黔首,云没咬文嚼字,用最简单明了的语言告知她们等会儿要做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照着学!   这时候别管是否能听懂,在场的人也不敢提出异议。   几位上官走下来,按照身高叫她们横列站好,女止和男来被分开,两个中间隔了一个人。   她们慌张的彼此注视一眼,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   女官怀中抱着一个木桶子,从上面走下来,抽出两根细长的棍子递给她们。每人都有,像是木头或者竹子削的,手指粗细,两头尖尖的,但也不会扎手,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女止双手接过,翻来覆去,眯着眼睛瞧,认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这叫棒针。”台上的云高举起手中的棒针。   她话音刚落,底下的女子们忍不住低头瞧一眼,粗粗呼吸几声。棒针?是缝衣裳的针么?可哪有这么粗的针?   女止心里头也犯嘀咕,只管盯着台上看,生怕错过什么。   接着,旁边站着的圆脸女子又取出一团线。那线跟寻常的麻线、丝线都不一样,特别粗,毛茸茸的,颜色是淡淡的灰白,女止瞧不清,只能眯起眼去看,只觉得那东西好像秋天芦苇上的絮。   “这是羊麻线。”云说一句,旁边的女官便大声再说一遍,力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每人发了两根棒针和一团那种毛茸茸的线。   “看仔细了。”云站在台子上,好些个女官也拿着棒针和毛线站在大小女之中,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人,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她们在做什么。   那些女子将两根棒针拿在手里,那截毛线在指间绕了几绕,打了个结,套在一根针上。   台下数千人,看不清上面女官如何做,就看左右的女官。   大小女们,一个个伸长脖子。   “这叫织毛衣。”上头叫云的女子大声说道:“可以用线织出一件衣裳,但今个儿不要求你们织出整件衣裳,只要学会最基础的针法,左右手能配合着打出平整的片来,便算过关。”   织毛衣?那是什么?在场的人都没听过,也不敢问,生怕被逐出去。   毛是什么?衣是衣裳,可“毛衣”又是何物?   女止心里头犯着嘀咕,但她顾不上多想,因为台上那女子的手又动了起来,这一回更慢了,分明是故意放慢了动作让底下的人看。   一下,又一下,一排织完了,换左手持右边的针,空出来的右手再拿那根空针,从第一针开始重复。   看的叫人只觉得脑子晕,女止盯着那双翻飞的手,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她从来不是个脑子好使的人。   巷子里一起长大的女子们,旁人说一遍就能记住的事,她得要听三四遍。   阿母总骂她这辈子只能当个“获”,她晓得的“女而妇奴谓之获”,就是说,女子如果做了男奴的妻子,就被称作“获”。   谁家阿母会骂女儿未来给奴做妻?女止知晓,自己生在这个家,就是这个命,她也知道自己笨,所以从来不跟人争什么聪明不聪明。   可现在,瞧见那些与自己一样是女子,但背脊笔直,穿的漂亮的女官们,一向被雾霭蒙住的心,好似又生出些许不甘。   她叫女止,二妹叫男来,三妹叫滚女,四妹叫求男,五妹那么小,名字都没,差点被溺死……   阿母嫌弃她们是女子。   阿翁说是她们连累他没儿子。   可,女子有错吗?   明明有女户,明明她也能种田做事,明明……   【哪怕是我们自个儿都能带阿妹活下去】二妹的话清晰的出现在耳边。   这一回,她好似懂了二妹的意思。   女止猛然回神,眼中爆发出希翼,直勾勾的去看那人手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得当学徒。   她得挣着钱。   一日12钱啊!连阿翁都从未挣到过。   她盯着上官的手,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了一遍,从小到大被辱骂,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从小到大,不管是什么活计,只要让她上手摸几遍,她就能做得像模像样。搓麻绳、补衣裳、编草鞋、捏面人,她一看就会,一上手就稳。   在她脑子还不知道如何做时,手指头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   她也没低头,就是看着对方,左手捏着一根棒针,右手捏着另一根,那截毛线在她指间绕来绕去。   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知道,脑子懵懵的。   等回过神的时候,线已经没了,低头一看。   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   这是成了?   成了!   竟然成了!   一小块针脚紧实的布料被她捏在手上。   成了,是真的成了!   女止心中欢喜不已,偷偷看向前头的二妹。   她觉得以二妹的聪慧,这东西一定可行,抬头望去,却见二妹的眉头皱得死紧。   二妹手中两根棒针怎么都不听使唤,左边的针戳进去,右边的针却挑不出来,好不容易挑出来了,线又松得像个大窟窿。   似若有所感,男来同时看过来,手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女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到旁边站着的女官们,又咽了回去。   她看到二妹的样子,心中焦急,低头看向自己手里完整的布,心一狠,直接把快打完的又重新拆了。   男来震惊的睁大眼。   只见阿姐又开始穿线,动作很慢,慢的能让她看的清清楚楚。   意识到阿姐在做什么,男来咬了咬唇,心跳的很快,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她看着阿姐的动作,认真记在脑子里。   台上的女子一直在织,下面的女官们也一直在织,但没有人手把手的教,她们一开始的速度慢,后来速度变快,不少人根本跟不上。   学得快的已经能独自织上几排了,学不会的急得满头大汗,还有用力过猛,棒针断成两截。   呜呜咽咽的哭声蔓延。   偌大的地儿,带着一股叫人压抑到无法冷静的恐惧。   女止胆子一向很小,但这一回不知怎么一声没哭。   男来也没哭,她行的,她一定行的。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照在几千人站着的平地,那些不会做的,干脆放弃,直接哭喊的,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儿,就被士卒绑着走。   女止的背后晒得发烫。   她一遍遍做,男来一遍遍学。   “砰——”   锣鼓再次响起。   “停手!”吼声响起,哭泣声克制不住骤然放大。   女止来不及看到底是谁哭的,努力而急切的垫着脚尖看向二妹,在看到二妹手上完整的“布”后狠狠松口气。   两姐妹目光对上。   男来红着眼,甩了甩自己手上的棒针,冲着女止露出笑容。   负责考核的女子们逐个查验,走到谁面前,就查看谁手里织出来的那片东西。   针脚匀不匀,边齐不齐,织了多少排,一看便知。   “你,不成。”女官给她记上否,语气冷冰冰的。   那小女手里的棒针啪嗒掉在地上,豆大的泪落下:“上官求你,再给我些时间,我才刚摸着门道……”   “规矩就是规矩,”女官头也不抬,“下一位。”   女官越过那人走到男来身旁,拿起她的布,仔细看了看,皱起眉。   见她这模样,男来已经开始低头抽噎。   “过,丙等。”   哭到一半,她不可置信的抬头。   女官已经越到下一人身旁,冷声道:“不过。”   到了女止身旁:“你这不错,过,记甲等。”   两人皆是不可置信的捂住嘴。   过了?   她们过了! 第55章 再生父母:孔君侯此举,无异于再大人啊。   学徒在空地考核,纺纱和纺布的都在内院的房舍内。   负责考核的地儿就是未来的绣坊,一大半还在造,圈了一块出来用来考。   孔澜忙事后,想着下午去巡察一二,顺手递了木谒给内史阙琇上官,倒也不是真想叫他一同来看,就是意思意思,毕竟问问对方要不要来看看招工。   毕竟官场人际关系还是得处好,没利益冲突前大家不过都是“打工”的。   事实上,她没想对方会应。   结果真收到对方回的木谒,看到上面的“诺”,孔澜傻眼了。   这位上官,怎不按套路出牌?   没成想,这位看起来很忙,正常来说也很忙的内史上官竟然应下。   阙琇是个古板的老者,个头矮小,精瘦精瘦,瞧着不像是秦地人,但确实是秦地贵族出身,是没落的贵族。   提早在绣坊门口等,通直的道儿瞧见内史的马车驶来,孔澜上前两步,马车停稳,她作揖行礼:“内史上官”   阙琇从马车下来,站稳后,对着孔澜淡淡回了一礼,依旧不苟言笑,语气如常,问道:“如何了?”   “学徒已招完,共计170人留下。”孔澜莫名有种面对老爷子的感觉,恭敬回答。   阙琇皱眉:“这般多小女?”   他自然知道学徒都是小女、大女。   孔澜听闻他的嫌弃也不生气,年纪大的人思想转不过弯多正常,她言道:“彼等年幼,习之易速,既成则能传布,令众皆通,羊麻线以广售。”   她又补了句:“年纪小出来做学,不耽误家中事。”   最重要的是,生活压力低的年轻人购买力强,到时候羊麻线一出来,她保准是这些女孩最先买。   这倒是也有道理,阙琇便不皱眉,跟着点点头,率先往内去。   “嗯。”阙琇应声,“与老夫一同瞧瞧。”   “唯。”恭敬应声与他一同往内去,后面还跟着不少官吏。   跨入其中,远远看便是乌泱泱的人,考核的人多,里头有士卒维持秩序,倒也不显得乱,孔澜引路,绕到后面走。   过了连廊和院子,刚进绣坊考核处,就能听到“哒哒哒”的声。   见阙琇循声望去,孔澜道:“这是纺织机的声儿。”   阙琇从下属官那边知晓民间工匠造出十几锭的纺纱机,这东西与他的职责关系不大,可关乎民生还是有些好奇,便说道:“去瞧瞧。”   孔澜点头应下,带他往后去。   这原本是贺游在秦地的布坊,被抄家后正好挪给纺纱坊用,场地规模不算大,姜善做主又给扩建了些,连廊挨着连廊分割成好几个苑。   孔澜带头走在前,步履沉稳,偶有婢女过,对他们行礼,只不过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孔澜身上。   阙琇扫过孔澜,眼神多少有些复杂。   他原本并不打算掺和此事。   这孔澜,虽官职不高,但在朝廷上下过于扎眼。   莫说旁的,就是冯劫也多有提及,李斯对她好似也有言之,此外秦地贵族暂没表示,但显然,这人并不在他们拉拢的范畴。   大王亲政之后,先是外戚为了权力明争暗斗,好不容易平息,客卿与本地贵族之间的矛盾暂且还没到糟糕的地步,但阙琇已能预料。   大概也只有姜善那个掉钱眼里的家伙,才会不论出生,与之交好。   阙琇无意参与贵族、客卿之间生出矛盾,但同样也不会完全避之。   他这内史之位未必不能更上一层,可以说,他在朝廷之中一贯明哲保身,择优而选,这次会应下此事,并非是看在尉公的面子上——   而是。   【若官吏家中妻女、父母犹不能养,安能使其清正廉明以待黔首乎?】   对方的话,清晰在他脑海中响起。   清正廉明。   底层官吏虽年禄有粟米,但平日也是得花销,若府衙管饭一日得六钱,不管饭一日得八钱,甚至比不得富商铺子里的庸工。   唉——   有志士,亦为粟米而折腰。   连大王都晓得提高俸禄,他又如何不知?   想来,上次那事,莫不是也与她有关?这个念头在阙琇脑海中闪过,答案显而易见。   孔澜不知阙琇心底的想法,目光恰好正落在屋内被选的女子身上,那些都是来应聘纺纱女的。   被从少府借来的女官们领入宽敞的坊室。   坊室有二十个,三千人的纺纱女也被分成二十组,每组150人之多。   官吏妻规和大嫂见都来应聘纺纱女,仲嫂山则是织布女,她们并不在一起。   规张望着,只觉得这里处处精美,处处好看。   【原来夫说的都是真的。】规在心底殷切的期盼,期盼自己能成。   “哇——”   “这边是以后干活的地儿?”   “真好看啊。”   “好明亮。”   “那里头的是什么?”   纺纱、织布都需要明亮的光线,所以坊室四面都开了大窗,前后左右都放了能够引灯的木柱子。   纺纱女们站在外头的走廊上,满满登登,透过大开的窗户,好奇张望里面的东西,时不时响起抽吸声。   满是阳光的屋内,整整齐齐的摆着数十台从未见过的机子,木架子高高低低挑起来,上头绕满了线,身为官吏妻的规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式的纺纱机。   她家那台纺车是老父用几根木头拼的,只能纺一个锭,摇起来吱呀呀响,她从小摇到大,闭着眼睛都能使。   可眼前这机子呢?她细细看去,一个转轮上分明牵着十几个锭子,齐齐排列。   “这是什么机子?”规心里头突突跳了两下,心中慌乱,她哪里会用这样的纺织机?   “莫慌,莫慌。”她心跳的突突的,小声跟自己说。   不一会儿,年轻女子从里间走出来。   那人瞧着年纪不大,环顾一周,开口道:“我叫绣。”   她抬高声音,叫她们都听见:“叫到名字、住地对上的人进去,进去后会教你们使机子。能学会的,留;不会的,自行归去便是。织绣之事,须心细谨慎,自不养闲人。”   说话利利索索,不拖泥带水。   一言毕,绣看向门口众人,对着身旁的女子颔首。   规瞧着,觉得这女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干练的劲儿,跟她见过的那些女子都不大一样,这莫不是女官?不等规心中如何想,就听到一连串名字。   “孙女以,西山里,入纺纱坊,三号机。”   “妀女媛,渡口里,入织布坊,十二号机。”   ……   “刘规,咸亭完里,入纺纱坊,七号机。”   听得自己的名字和住地,规心底一突,本能的跟着人后头进了屋。   一次进去二十人,没叫着名字的就挤挤挨挨站在走廊,看守的士卒握着戟守在门口,怕人生事。   规被安排到中间的一个机子前头,旁边站的恰好是大嫂见,两人见面顿感惊讶。   大嫂见往她这边瞅了一眼,小声说:“规,你见过不?”   规摇摇头。   “肃声,我只讲一遍,过后你们自己来,不可断线。”绣站在上头说道。   她只教一遍,也只取聪慧的人。   一遍下来,好些人根本没看懂怎弄,一时间慌了神,本能的想要说话。   “肃静!”绣皱眉,“喧闹者,驱之!”   规深吸一口气,回忆刚刚女官的动作,拿起盆中纱线,穿入机子,再握住轮把,慢慢地摇动起来。   轮子转了,一开始慢得很,她不敢快,轮子转得慢了,丝缕当真一根一根地绷起来,均匀地上了锭。   一锭一锭的开始转动。   十几个锭子纷纷转起来,白白的丝线像从轮子上流淌下来的一样,齐齐地往锭口里跑。   眨眼的功夫,锭上就有了细纱,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机子这般好用!   以前在家里用旧纺车的时候,摇一天骨头都酸了,才出一两个锭的纱。   不知何时,那位女官走到她旁边,看着她纺纱的动作,道了句:“行了,过。”   规手上动作一顿,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问:“上、上官,可……可成了?”   “成了。”绣说了这两个字,目光就转向了下一个,规赶紧退到一边去,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乱跳。   “哒哒哒——”   “哒哒——”   纺纱机的声不绝于耳。   “哒哒哒——”   “这些便是十八锭纺纱机?”阙琇的目光还在望向的坊室,每个坊室内都有女子在纺纱。   有一边哭一边纺,亦有动作从容者。   “对,还可以再加锭,不过那样有些难以控制,等她们熟练了才行。”孔澜在一旁解释。   见到这些机子,阙琇才惊觉,这事确实不简单,怪不得姜善那般精明的家伙都愿意出头。   坊内女子颇多,那些女子无论是哭是笑,是忧是喜,都与他往日瞧见的大有不同。   既不是老妻那温和,亦不是小女们的娇俏,也不是黔首脸上常见的麻木……   阳光落在眼前,瞧着里面的一幕幕,是一种古怪的气氛。   人人脸上落得激动、忐忑与笑意。   鲜活。阙琇脑海中突兀的闪过这般古怪的词。   古怪,确实古怪。   “往后这些女子们也能养得起家,日子也能富裕些。”孔澜站在阙琇身旁轻声说道。   阙琇想到内史府上这几日笑容都变多的官吏,他又何尝不知,闻言长长叹了口气:“衣食无忧,妻儿欢喜,所图不过如此。”   走过一个个长廊,瞧见一个个相似的屋舍,望见女子们脸上各有不同的表情。阙琇心底感叹万千。   坐高堂而不望民,废也。   傍晚时分,孔澜带阙琇与官吏到一处休息的屋舍。   女婢上了茶与点心。   从休息的屋舍往外看,正前方是一处空地,拥拥挤挤的站了不少女子,少说也有大百人。   女官们为每人递上一小块猪胰皂,算是正式入坊的用具。   “此物赠与你们洁面沐浴,从今往后,你们便是纺织厂的庸工。”面对这么多双目光,绣心中忐忑,旁边站着云,两人都是被主上指派来。   她们也不知主上为何不叫言,而是叫她们,但她们自然不会推诿。   站在台子上,瞧见下面一张张满是希翼的面庞,这些便是纺纱女,往后她们也能靠自个儿养家,绣心中便生出万千感叹。   若是当初阿母也遇到主上该多少。   “望你们勤恳做工……”   听到声儿,孔澜顺着窗户往外看去,隔得太远,远远看不清脸,但她知晓,那人是绣。   脱胎换骨后,变得自信的绣。   清楚宏亮的声音在空地回荡开,也传入了他们的耳内。   “即日入坊,每人每月做活二十五日,逢六日休一日,不许偷懒,坊中供午食,偷懒耍滑、胡作非为、欺压同工、毁损物料者,一律依《工律》论处,轻则罚钱,重则黥面充役——”   “可都清楚?”   “唯——”   入选的女子不约而同低头行礼,心中万分感激。   孔澜端起茶盏,看了眼阙琇,微笑道:“她们心中必然也在感谢上官。”   阙琇吃茶的动作一顿,对上她的眼,不苟言笑的脸依旧没有笑意,但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仿佛柔和了些,他垂下眼,神色淡淡,“与其感谢老夫,倒不如谢你。”   “孔君侯此举,无异于再大人啊。”   ……   自打纺纱坊招人,里典们就没一日空闲。   又是忙碌了一日,踏着暮色,里典乐彻归家。   他们这处叫咸蒲里,他住在闾右,这边住的人家都是家境好些的。   住的屋舍算不错,虽也是土泥搭建的房,但墙面年年抹新泥,没有开裂,屋子上有瓦,下雨淋不着,刮风吹不着。   “里典归家了啊。”   “里典、里典,我小女十一岁,差半月十二,能不能去?”   他一回来,左右邻居跟着探头,咋咋呼呼的说着。   里典乐彻双手背在身后,瞪了他们一眼,怒斥:“差半月?差一日都不成!你那女儿不是要叫你嫁出去吗?”   最后问话那人摸了摸鼻子,尴尬笑了一声:“这不是不嫁了嘛,还小,还小,还能再留留。”   旁人都知道这家性子,给女儿挑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家,现在不嫁人,哪怕在家多干些活,也比去那几个兄弟一块的家里好。   里典乐彻皱眉看他,律法之下的弯弯道道,总是能叫人钻到空出。   他看着那人,叹了口气:“你是女子,你女儿也是女子,你怎不盼她过好日子哩?”   女人一听,当即想要反驳:“我给我女找的还不好?那家里四五个兄弟,都能干活,我女儿去,那是享福的!”   里典乐彻被气的仰倒:“享福的怎没人嫁去他们家?你这婆娘心眼子不坏,就是蠢,比坏还差!算了算了,你还是好好叫你女儿学纺纱、织布吧。”   女人听不出里典的话中话,只听得最后一句,当即开心的说道:“我可是叫她好好学哩。”   听她这话,里典长长叹口气,继续往家里头走。   快到门口,瞧见妻在门口张望,便问:“怎在门口?”   妻楚急切道:“大女今日去,也不晓得能否被选上。”   最近忙忙碌碌,倒是把这事给忘了,里典拍了拍脑门子,说了句:“选不选得上都成,咱们家的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   妻楚闻言剜了他一眼,“若是成了纺纱工,一日25钱,什么好人家不得去,你这当翁的就是不上心。”   家日子还过得去,但若说好,其实也一般,毕竟这里典实际上得不到什么钱。   听着妻的念叨,里典乐彻也不还嘴,进了屋,在灶台上舀了一碗清水喝。   妻楚跟着进屋,心中急切,坐不安稳,小声道:“真不晓得?”   “我哪里晓得。”乐彻白了老妻一眼。   “若是阿女有个工,自个儿能得钱,去夫家腰杆子都直些。”楚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这些日子,巷里去了百来个女,真的选上的莫约只有十来个。   那选上的可真是好福气。   妻楚小声叭叭:“隔壁里的刘家那是真有福气,两个媳都选上了,一个纺纱工,一个织布工,哎哟,你不晓得,他那二媳本就没了夫,这回有胆子大的,直接上门去提亲了,被刘老头给打了出来。”   说着说着,她捂嘴笑了起来。   秦地娶寡妇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儿,好些人都乐意娶寡妇,这养过的女子啊身体结实,人人求娶,但老刘家的儿媳不一样,她放言得把她两个儿一起养。   这谁乐意?   不过自打她成了织布女,估计真有不少人乐意。   那可是一日二十钱!   里典乐彻还真晓得那户,那刘林就在他手下干事,闻言惊奇问道:“还有这事?”   “那可不?听说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她好歹也是里典妻,这巷里巷外的闲话多少都听了一嘴。   “那还真是好事。”里典乐彻道。   楚来了兴致,拉着夫又道;“你知晓隔壁周茂里那户连生五个女儿的人家不?”   “啊——”里典乐彻还真有印象,倒不是生五个女儿多稀奇,而是那户准备把五女给溺死,被人发现,行事的男户被丈罚,现在还没回来,这事发生的时候好些里典都去看了。   啧啧啧。   想到那户,里典乐彻倒是生了好奇:“怎地?她们母也聘上了?”   楚摆摆手,提到那女人便是一脸嫌弃:“哪能啊,不过她大女和二女倒是考上了,好多人去提亲,出的聘都高,那眼低的想应下,结果她二女倒是个厉害的,说学徒成亲就没了,吓得她母全都退了。”   提到这,楚脸上闪过欣赏:“若不是她家母实在磕碜,那大女讲给大儿也是能的。”   往日她可不会要这般糟糕的人家做亲家,但那大女她见过几回,是个不爱吭声但能干的,一个人顾几个妹,现在又是个学徒,也算是不错。   里典乐彻对此没说话,这妻一日一个念头,谁晓得她明日又准备说谁家女。   “砰砰——”   忽而听到外头有声儿,里典乐彻和妻楚两人同时看去。   院门被推开,在外做工的大儿归家,怀里还抱着一个竹筐子。   一抬头,看到父母,大儿乐回扬起笑:“阿翁、阿母。”   “这是怎地?”楚走去,见他怀里抱着东西,想要伸手接过,但是被避开了,她笑道:“什么好东西?”   乐回眨眨眼:“真是好东西。”   只见大儿乐回揭开怀里的竹筐盖子,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圆块,没见过,。   里典乐彻走来,瞧见这东西,惊讶道:“蜂窝煤?”   乐回被吓了一跳:“阿翁你晓得啊?”   他还以为这东西阿翁不知道。   里典乐彻拧起眉,瞧了眼老妻,又看向大儿:“你哪儿来的?”   “这是什么?什么蜂窝煤?”老妻楚好奇不已。   “走走走,咱们进屋说。”大儿乐回推着两人往里走,他们这屋舍也只是一般,免不得被人听见。   进了屋,大儿乐回关上门,把蜂窝煤放在灶旁边,瞧着还没做晚饭,就道:“阿母,你用这蜂窝煤试试,咱家不是有个破炉子吗?就用那个,这东西比木柴好使,能热好久,我买了八块才一钱。”   “比木柴好使?”楚走来看着黑不溜秋的东西,不大信,但买都买了,就试着用干草引火,半天没瞧见这东西点着,“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这东西没明火。”里典乐彻开口,把蜂窝煤放在炉子里,下头放了干草,拿起蒲扇小心扇风,过了会儿伸手探去,察觉到热浪后把家里那唯一一口铜锅放上去。   “能用了?没见着火也能用?”楚惊异。   摸了摸锅里,这锅确实慢慢热起来。   “这是蜂窝煤,没明火,好用哩,一块能用十刻。”乐回在旁边小声说道:“可比柴经烧,咱们冬日用这个,屋子里也能放,到时候一晚上都不用起来添柴的。”   楚摸了摸铜锅,一时间都不急着等女归家,生怕浪费了火力,开始烧水煮饭。   乐彻看了看大儿,皱眉道:“你跟我来。”   两人进了里屋。   “哪儿买的?”乐彻问。   乐回摸了摸脑袋,看阿翁的冷脸,小声嘀咕:“这东西,秦律没说不能买吧?”   “问你就答,这多屁话!”乐彻拍他脑子。   贯来不敢和阿翁顶嘴,乐回小声道:“是同做工的乡人与我说,带我去买的,这东西便宜,用的人不少……”   他瞧见阿翁脸色不大对,心底慌乱,凑去急切的问:“阿翁,这东西莫不是律法规定不得用?”   正在思考的乐彻听到这话,“那到没。”   “这东西出现了两三日,不少人都在用,倒也没什么不能用,不过听着是从奴里那边传出来……”说到这,乐彻有些忧虑,那些毕竟是奴,是不给做生意,但这东西一钱八块,听闻也可以用粟米、布匹去换,算不上是生意。   只不过这事到底没个章法,若是有人故意生事,怕是不好办。   乐回一听顿时松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他转悠着眼睛,低声问阿翁:“阿翁,那我若是拿去卖可行?”   乐彻一听顿时知晓儿子的打算,皱着眉,“这秦法之中倒是没有这条例,但……”   “哎哟,没有就成没有就成,这没律法,抓了儿也判不得,而且听说那些奴愿意教人制作的法子,但他们卖的便宜,学会了也没甚利钱,还不如从他们那边买,我再拉去集市卖,一钱卖六块,我还能有点甜头。”乐回心底算着。   听到儿子这打算,乐彻正要发火,又听到一句:“儿都这般大了,得成家,今年更卒我也得去,高低也得一个多月,若是冬日还得攒些钱……”   儿子细细数着要花钱的地儿,又道:“阿妹也得成家,三弟四弟年纪还小,打出生身子骨就弱,冬日有这东西他俩也能少受苦。”   听到这些话,乐彻狠狠的叹气,一下子苍老不少,摆摆手:“去吧去吧。”   刚说完,外头传来欢喜的声儿:“真的?真的?”   “真的选上了?”   “夫!夫!你快去割些肉,打一壶酒!咱们今儿好好吃一顿!”   外头妻楚连连叫到,那声音,方圆几里怕是都能听到:“阿瑶选上了织布女!选上了!”   乐回一听,顿时惊喜道:“阿妹选上了?”   乐彻也慌忙走出,连连问道:“选上了?”   外头打扮利索的大女点点头,眼睛亮亮的:“阿翁我选上了!往后我也有活了!一日能25钱!”   “好好好。”乐彻欢喜,“我去打酒买肉,你们在家等着。”   “我也去。”乐回跟着道,乐呵呵的揉着妹妹的脑袋:“阿瑶就是厉害。”   妻楚喜极而泣,止不住在院中走动,“咱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咯。”   阿瑶抱着阿母的手臂:“是啊,咱们得过好日子,往后我留5钱就够了,剩下的阿母你拿家用。”   “你给家里十钱,剩下的你自己攒着。”楚压低声音对女儿道:“往后成婚,这钱你也得捂在自己手里。”   街坊听到动静,想要说酸话,一看是里典家中,默默闭上嘴,转头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怎人家的日子,都越来越好了? 第56章 出发赵地:大王会举一反三,先下手为强了!   纺纱坊招工有条不紊进行,奴仆住的里巷内,蜂窝煤逐渐盛行,去疾等人按照孔澜说的,只要有人想要学,他们就教,不考验品性,是人就教。   哪怕是想学了打算坐地起价之人,瞧见人人都会,人人卖的那般便宜,一时间也歇了心思。   由点扩线,再由线扩面,蜂窝煤这东西在几个奴里传播开来。   也正因如此,原本还觉得这东西算得上贩卖的里典,在看到这遍地开花的场景后也就没制止。   不少良家民知道这东西后,也想尽法子来买。   一日卖个百来块,一家也能得几钱,这钱不多,但对他们这些奴来说已是不得了的。   往日吵闹的巷子里,家家户户都急着做蜂窝煤,吵闹反而少了不少。   这些事,去疾巨细无遗地告知孔澜,包括里典和差役那边他们也小小的打点了下,自然不是用钱,他们也没那胆子,而是送了些蜂窝煤,因为价格实在低贱,也算不上贿赂,就当是邻里互赠。   今日他送,明日她送,后日又换一家。   人人都给,怎算贿赂?   这般来去,他们这蜂窝煤倒是没人生事,哪怕是平日巷里的混人,这回也不闹腾了。   有了能活下去的生计,这是所有人的希望,谁要是敢坏事,那是真不怕死。   瞧见上座一脸笑意的主上,去疾忽然懂了,为何主上叫他们来者不拒,愿意学的就教,不必考虑品性。   有的人坏,未必是真坏,或许是因为活不下去而不得不坏。   主上果然很厉害。去疾心中想着。   孔澜听着去疾汇报,听见他提及奴里的改变后那上扬的语气,脸上也带起笑容:“这般也不错。”   “是啊,巷子里吵闹声都少了。阿兄最近日日在做蜂窝煤,精神头也好了,也胖了些。”去疾心中感激,对着孔澜就是跪下磕头,速度之快,孔澜都没能拦住。   他结结实实的在地上磕了声响,心中感激:“主上是我与阿兄的恩人,若无主上,我们兄弟俩怕是已经熬不下去了。”   “起来吧,往后别跪了。”孔澜被他吓了一跳。   她可没有受人跪拜的爱好,在他们那儿,除了拜死人,那真没活人敢受人跪拜。   去疾见主上要扶自己,慌忙爬了起来。   “接下去你们继续卖蜂窝煤,人越多越好,律法虽没这方面的责罚,但免不得有人生事,卖的人越多,你们越安全。”法不责众,这话在秦地也是受用的。   奴是不能做生意,但换物资是被允许的,买卖之物价格不得超三钱,蜂窝煤定价一钱八块,也合乎律法。   怕就怕,有人故意搞事。   去疾的想法没那么多,主上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当即应声:“奴晓得,狸他还接了个大单子,说是有人要买蜂窝煤,买一千钱呢,狸不敢接,只说帮做,做八个收一钱,定了契书。”   他紧张的看孔澜。   这事其实他也想做,但到底没狸胆子大,他今日来汇报,狸左右求他帮忙探探口风,他这才询问的。   孔澜闻言,心底惊讶,惊讶于他们的聪慧。这倒是个好主意,奴是不能生事但可以被雇佣,她笑道:“狸这小子,脑子不笨,这倒是个好主意,往后有大单子,你们就写契书,不是买卖,是雇佣可懂?”   “唯。”去疾一听脸上欢喜,这样家里就能多做一些,某些单子也能接了。   去疾离开后,孔澜思索许久。   目前来说,所行之事都按照她的设想在进行。   纺织坊等造好就能开业,麻工还兼任做蜂窝煤的,现在正在做,就等原料批下后开始纺纱,那边有姜善盯着,一般人不敢生事,毕竟那是治粟内史的地盘,谁敢得罪管钱的?   奴里卖蜂窝煤也顺利进行,等上头察觉,估计这蜂窝煤早就遍地开花,拦也拦不住了。而且官府并不垄断木炭木柴生意,就算发现也不会明令禁止。   这般想想,好似也没什么值得担忧的事了,孔澜心中大定,就等着纺织坊能够顺利开业。   希望一切都能如她所想。   长出一口气,孔澜背靠长椅,闭着眼心底再回想一遍,心情安定不少,这回总不会有意料之外的事了吧?   很显然——   她已经忘了嬴政要带自己去邯郸一事,满脑子都是纺织坊开业后,自己得亲自去盯看几日。   而眼下的咸阳宫内也是一片繁忙,繁忙之事便是大王去往邯郸的大事。   “衣袍可改好?”   “重制的还需两日。”监答曰。   寺人听闻这话,皱了皱眉:“不可再慢了。”   监低头,低低应声:“唯。”   越近年关,咸阳宫内也是忙碌。   小朝会开了一波又一波,前来的大臣们前脚离去,后脚寺人给端着茶水和点心的婢女们使了个眼色,婢女们鱼贯而入。   这几日无非就是讨论王翦大将军大破邯郸,赵公子嘉逃入代郡,是否要继续追杀,一时众臣争吵不休。   以蒙武为首的武将自然是愿意出兵,有军功谁不乐意?   但以隗状为首的文臣却道秦地亏空颇多,赵本离散,收入囊中是迟早的事,不必着急,就怕余党尚留得先把打下的赵地吃下才行。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让。   不过这些事还能再吵一阵子,现在最主要的是:邯郸攻克,赵国覆灭,秦身为胜者,嬴政自然要前往赵地,接受降臣的跪拜。   如何去,带谁去,以什么规格去,自然又成了争执的点。   主要是这赵国还有些不一样。   进了大殿,骤然肃静,寺人收敛了心声,刚刚的吵闹恍然如梦。   嬴政坐于上位,脑子被刚刚几人吵得嗡嗡作响,既然要出门,宫内大小事也得有人安排。   他便指派左丞相隗状,右丞相王琯两人代理朝政,不过重要决策,还需他自己决断,所以来往通信的驿卒也得安排好。   他闭着眼思考还有什么遗漏的。   左右点着铜灯,罩着琉璃灯罩,光线不暗,寺人看到大王在闭目养神,上前轻声询问,大王——可要歇歇?”   嬴政睁开眼,扫了一眼端来的新茶,点了点桌案,寺人识趣闭嘴,恭敬的倒茶。   茶香四溢开,嬴政抬手抽出旁边压着的绸布,绸布上绘制着是战国几地的地图。   他伸手在邯郸二字上点了点。   “赵地啊。”嬴政端着茶盏,他喜爱上了炒制的清茶,所以咸阳宫内的茶都变成清茶,并未加各种调料,一入喉,能品到茶的苦涩与醇厚。   视线低垂,落于地图,目光骤然锐利,随即嗤笑:“还不是寡人的。”   呵。   到底还是叫他攻下。   那些赵地的贵族怕是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被曾经的质子之子攻打下吧?   听到嬴政冷冰冰的口吻,寺人心一抖,头低的更低了。   嬴政把地图放到一边,又在递交上来的名单上圈点此次随行的官员,既然是故地重游,人数自然得多。   赵地与他有旧怨的人可是不少。   他看着下面呈上来的名单,盘算要带哪些人,孔澜自然是要带去的,最近她干的那番大小事盯着的人可不少,徒留她一人在咸阳城,嬴政担忧她会被人陷害。   毕竟韩非一事不得不防。   毫无疑问,嬴政第一个圈起的名字就是孔澜。   再之后,便是一些常规臣子,九卿留一半带一半。李斯带上,姚贾被指派出去收定金还没回来,那就带褚跃吧。   挑挑拣拣,嬴政又加上蒙恬。   “宣这些与寡人同去。”嬴政指了指桌上写了名字的纸,旁边的谒者上前恭敬接过,“唯。”   他得先送去给左丞相起诏书,符节令看过后大王盖章,再去宣读。   “今日弄好。”嬴政又道。   谒者道:“唯。”   一想到即将见到那些个老熟人,嬴政自然欢喜,对于此次出行那是极为看中。   “可有急奏?”嬴政随口一问。   “未有急奏,不过孔澜大博士递上了奏书。”寺人试探性开口。   嬴政眉头一紧。   “……”孔澜的奏书啊。   嬴政看向寺人,吓得寺人心脏一抖,生怕自己揣摩上意被责罚。   好在,嬴政并未说什么,只是道:“呈上。”   在看完孔澜的奏书后,嬴政忽然生出:人,果然是不能太开心。这般古怪的念头。   咸阳宫内,嬴政看着面前的奏书,久久未动。   旁边的寺人低头,想着自己刚刚瞥见的官名,心中忍不住叹息:不愧是孔澜大博士,总是这般轻易的叫大王沉默。   奏书上的内容其实很简洁。   【臣澜谨言:臣家仆于市籍得一石,色黑质重,土人呼为石涅,燃而久矣,有腥臭,臣改之,远胜木炭。臣以为,此物若用于冶铸,炉温可倍炭火,或利于兵刃锻造。问商贾何来,源自咸阳西山、北山一带,或有此石之矿脉。臣愚见,请遣人勘探,以资军之用。谨奏。】   嬴政看了两遍。   脑海中清晰的闪过一个念头:此物于兵事有利。   接下去又闪过一个念头。   孔澜又准备干什么?   总不至于,再弄个器坊?这是绝无可能。   嬴政思忖,孔澜这又是准备折腾什么,心中更是万分庆幸,幸亏把她也带去邯郸,让她少折腾些。   不然等他回咸阳,这咸阳城是否安在都不好说。   目光盯着【炉温可倍炭火,或利于兵刃锻造】,嬴政哂笑一声,一言道:“她必然是知晓些什么。”   “除了奏书还有何物?”嬴政问旁边寺人。   寺人当即回道:“有几块石涅,以及数块黑色带孔的东西,孔大博士称其:蜂窝煤。”   “嗯,呈上。”嬴政道。   片刻,监端着木盘上来,上面摆放着黑色的煤炭,以及制好的蜂窝煤。   嬴政细细看去,抹了一下,手上染了黑,若是旁人说,他自是要验证一番,但若是孔澜,他觉得,这东西必然是有大用。   毕竟孔澜这人,连铁器都知道如何改之,区区燃火的石涅改进一二,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不过这蜂窝煤的造型实在古怪,嬴政上下张望,评价了一句:“与木炭倒是不同。”   “交于蒙嘉,叫他去器坊试试。”   寺人心底同情了下蒙嘉,这位中庶子有个把月没能回咸阳宫了吧?这又被打发到了器坊,估摸着这次大王出行也未必带他。   啧啧,莫不是孔大博士再升位,直升中庶子?   嬴政吩咐完后,又想了想,道:“叫黄门侍郎来,随行官员安排下去,第一个去孔澜处宣读。”叫她这几日少折腾些。   “唯。”   寺人面色一凝,俯身称是。   原本还开开心心,准备迎接自己的纺织坊盛大开业,开心的劲儿还没等到天黑,谒者出现在孔府,在孔澜懵逼的状态下,宣读了诏书。   大意就是让她随行去邯郸。   孔澜脑袋懵懵的,不忘谢大王。   接过诏书,她一拍脑门,“我怎把这事忘了!”   她能不去吗?   谒者笑眯眯道:“恭喜孔大博士啊。”   孔澜心底苦哈哈,还得面上欢喜,连连拱手:“同喜同喜。”   跟领导出差,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   王翦大军攻破邯郸,赵王迁被俘,捷报传回咸阳,举城振奋。   孔澜就是在这欢庆的日子里,准备随嬴政去邯郸。   在临行前,她还有好些事需要安排,羊毛从牧场运输的事由治粟内史盯着不会耽搁,羊麻布和羊麻线的价格也已经核定完,未染色的一卷羊麻线定3钱,一件衣服大概需要10卷,也就是30钱。   羊麻布的价格则是一匹8钱,也低于一匹11钱的麻布。   至于这价格放出去后,秦观会如何暴怒,就不是孔澜担忧的事了。   迎接狂风暴雨的是姜善,她那时候估摸着应该已经身处赵地。   但她还是细细叮嘱姜昭与钟离婳二人:“近年节,食坊那边盈余应当也快出来了,属于咱们的一成点好,届时拿出一些购买吃食做奖赏给庸工。那些孤也看顾些,他们没工钱但干的活不少,纺织坊开后,给他们买些羊麻布,叫人给他们制成冬衣,一人上下两套,做大些能多穿几年,冬天他们没衣裳未必能活下去。   府中也得买些好肉、布匹,年节吃好些,布匹给奴仆做奖赏……”   钟离婳听着,细细记下,心中感叹,怕是只有主上还会念着那些苦孤。   零零散散的琐碎事交给钟离婳她放心,当阿母的总是会对孩子更上心些。   想了想,她又对姜昭道:“纺织坊那边开工估摸着也是月底,治粟内史那群人都扣得很,账本咱们自己得拟一个,莫要与他们通用。”   姜昭点头应下:“唯。”   此外她又吩咐了留守府内的林琅:“我此去只带言,你留家中,盯着蜂窝煤,这东西到时怕会出事,若是真的有人找事,机灵些,扛不住就别扛,一切等我回来。”   林琅泪眼汪汪,应了声,又问:“主上真不带我去?”   “……”孔澜无语看他,“都跟我去了,谁来顾的家中?她们都是女子,不好去奴里,你与去疾他们机灵些。”   她若是不在了,就怕这蜂窝煤惹事,但现在蜂窝煤的流通已经不受控制,想要叫停是不可能,只能暗暗盯着,希望于那些权贵商贾没这么早察觉,毕竟那东西,目前也只在穷黔首处流通。   得知主上要带自己去赵地,言是欢天喜地,连忙收拾行囊。   连一贯不爱说话的绣都忍不住说了句酸话:“这主上与言姊到底是不一样的,旁人都不带,独独带你。”   乐得言连连对几个妹妹赔了又赔,能与主上出门,被说几句酸话怎的?   孔澜的事儿那就更多了,又连日拜访了不去赵地的姜善,连连叮嘱他纺织坊开业一时耽误不得,气的姜善都想把她打出去。   这开门招财的生意,他能不上心?   这是小看他姜善对钱财的渴望!   总之,一切打点好,日子也过了四五日,根据卦象显示,是适合出现的日子。   秦王出行可不是随便哪天都行,那必须是问天卜卦,定个吉日。   今天也确实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咸阳宫下的平地,放眼望去,铜打造的车架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刺眼夺目。   属车八十一乘,辆辆精巧绝伦。   为首金根车,由八匹骏马驾辕,威风凛凛。随后跟着立车,撑着大伞的敞篷式,便于站立,驾四匹骏马,士卒配备弩、盾、镞等兵器,寒光湛湛。   随后便是辒辌(温凉同音)车,造型与后世的马车差别不大,只不过车盖像伞,车厢整体也比较矮。   卤簿旗幡方阵极其招摇,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文武百官立于嬴政身后,站在高阶之上,俯瞰望去,一切尽收眼底。   孔澜目光满是惊叹,这就是开创了大一统的秦军啊。   微风吹拂脸颊,那是一种不亚于观看现代阅兵仪式的震撼。   传唱声起,轰鸣的擂鼓被奏响。   “隆咚——咚咚咚——”   嬴政率先往下走去登入辒辌车,孔澜被分配的从属车距离嬴政的辒辌车很近。   上了车,孔澜的心跳声才随着隔绝了的鼓声变得平缓了些。   “有点吓人了。”孔澜嘀咕,言还未到。   车厢内有点暗,光线不足,车厢从外头看比较矮小,入内却很宽敞,可能是因为战国还没出现凳子,所以车厢不必造的很高,车厢内放了支踵、软垫和案几。   还有几处看起来就是用于固定的位置。   随着属车起架,能够轻微晃动,但晃动感不强,类似于船在风平浪静的湖面微微晃动的感觉。   等等——   不怎么晃动?   “所以……秦时已经有减震系统了?”反应过来的孔澜大震惊。   她以前坐的车减震系统不好,难道是因为她档次低,用不起好的?意识到这一点,孔澜表情一阵扭曲。   怪不得人赵高要往上爬。   这确实该爬!   登高位之后,连马车都是带减震系统的。孔澜内心酸溜溜,难道是她还不够卷吗?年底叙职她得多写点,她也想升官。   收了内心未能高升的酸言酸语,孔澜左右打量,对这独属她一人的车厢很满意。   莫约一刻,言带着大包小包的入内,见到主上,面露欢喜:“主上。”   “来来来。”孔澜问她招手,摆弄灯台,问道:“这可有点灯的地方?”   “主上何故不开窗?”言奇怪。   孔澜更疑惑:“能开吗?”   “自然能。”说着,言打开两边的窗户。   阳光穿入,咸阳城的景色随之映入眼帘。   和影视剧中皇帝出行,左右百姓夹道欢迎的场景迥然不同,街道肃空,空无一人才是常态,车马前方静室令负责清道,是万万不可能叫人出现的。   往日繁华的咸阳城此刻像是入了宵禁,鸦雀无声。   孔澜看了会儿就觉得没意思,招旁边驾着高马,不知道是什么官职的男子询问路线。   “君上,问此路去何?”孔澜与他行礼。   那人诧异了下,当即回礼,牵着马绳放缓速度,这行程也不是什么秘密,从咸阳去邯郸也就这条路能走,于是对方回答道:“此去顺渭河南东行,经霸上、豁口、斜口、零口、潼关,出函谷关到关东。”   对方说着,孔澜在脑子里简单勾勒了一下地图,恍然大悟,这行程基本上横跨了整个中原。   “何处补寄?”孔澜又问。   这般浩浩荡荡的车队,光是辎重车就有数百辆,去邯郸少说路上一个月得要,肯定中途还有补给站。   那人回答:“三川郡,治所洛阳处补寄。”   三川郡孔澜不熟悉,但换一个词“洛阳”,那可就太熟悉了。   洛阳啊,不知道秦时的洛阳是什么样的,孔澜心中生出期待。   与那位军官道谢,孔澜依靠在车厢旁,悠哉悠哉的冲着外头。   往前看是金光闪闪却不显俗气的金根车为首,装饰华美,精致富丽的副车相随,后面是整齐划一的士卒。   大驾、法驾、小驾,三种仪仗队处处精美,这审美,一看就是嬴政的审美,堪称华丽。   “不愧是老祖宗的审美啊。”   阳光甚好的时节出了咸阳城便是直道,左右是旷野,黑色的旗帜迎风飘扬,威严中透着厚重历史感。   孔澜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卷画。   而她也成了画中人。   一路晃晃悠悠,虽说有减震和直道,但还是叫孔澜感觉晕,偶尔瞧见文武群臣从属车出来,干脆骑马,看的孔澜一阵羡慕。   “我也骑马如何?”她暗自嘀咕,在其中看到了蒙武,更是眼前一亮。   “万万不可。”言被吓得惊慌失措,连忙拦住孔澜:“主上,万万不可,您的身子这般弱,如何能骑马?”   孔澜:……   差点忘了,她对外形象堪比咳血林黛玉。   而且现在的马匹并没有马镫、马鞍、马蹄铁三件套,御马难度极高,至于孔澜是否要搞出马匹三件套……   算了,等统一再说吧,有这个钱,还不如都做点其他,反正秦地的将士本就是从小御马,反倒是被其他几国学去了才麻烦。   “孔大博士——”一道声儿响起。   趴在车窗边无聊,听到有人叫自己,孔澜循声望去,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并非赵高,而是嬴政身旁时常跟着的寺人。   “樊中常侍。”孔澜隔着窗户与之行礼。   是的,对方的官职是中常侍。   樊洛面带笑:“大王召见。”   孔澜指了指自己。   樊洛点头。   领导找她……总不能是行程闲得无聊,所以找她聊天吧?孔澜心里把自己最近干的事全回忆了一遍,确定不需要自个负荆请罪之后,这才打开车门。   马车稍稍变慢,速度足以叫孔澜下车。   与寺人一起前往辒辌车,整个车队井然有序,戒备森严,孔澜左右看去,心想着,这若是能暗杀成功……怕是真得研发出火药才行。   嬴政的辒辌车更是宽敞,四周围蔽,进去其中几乎感受到不到晃动,孔澜跪坐在车门,道了句:“臣,孔澜求见。”   “进。”门内传来一身低音。   寺人抬手开了车门,孔澜入内,地面铺设草席,但这草席是软的,左右是敞开的窗,车棚顶端是半透明,类似于车子天窗设计,车厢内敞亮,看的她露出没见识的震惊表情。   不是……   这车怎么瞧着比汽车还高级?这年头都自带天窗设计了?   嬴政坐在案几后,正在看奏折,旁边还有温炉,有热茶和点心,熏香很淡,是清雅的柑香,左右的窗户送入微风。   一抬头,瞧见孔澜呆若木鸡的失态,嬴政心底骤然生出愉悦,顿时神清气爽。   “寡人的辒辌车如何?”嬴政搁笔。   孔澜大叹:“形貌轩昂,巧夺天工,内饰华美,乘之不晕不震,实匠者炫技之作,非大王莫能驭也。”   别说了,她也想要。   嬴政瞧出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羡慕,被逗乐,哈哈大笑:“你倒是实诚。”   “臣有幸乘之,乃大福。”别的不会,拍马屁她可是逐帧学习过的,并试图成为未来秦始皇麾下第一宠臣。   果然,嬴政大乐,笑后,摆摆手。   笑容收起,气势便凛然三分,倚靠在垫子上,用手支着额角,似笑非笑看她,问道:“既然如此,那澜卿不若说说,这石涅与蜂窝煤?”   孔澜大惊:……   不好!   大王会举一反三,先下手为强了! 第57章 一年四熟:打下一片一年四熟的地儿   领导会举一反三,先下手为强怎么办?   迎面对上嬴政似笑非笑的脸,孔澜迅速低头。   辒辌车微微晃动,孔澜如坐针毡,但转念一想,这东西她又不开坊,不需要国库拨钱,她怕什么?   瞬间支棱,主打一个理直气壮,孔澜便一五一十的与嬴政说了石涅的作用,并把火焰燃烧温度这个概念告知对方。   她所学,涉略广矣,嬴政心底暗暗感叹。听完后并未流露出欣喜的表情,也未说话,只是拧眉沉思。   不怕领导发火提要求,就怕领导一言不发。   瞧这架势不太对,孔澜安安分分跪坐,老老实实收敛表情,心中惴惴不安。   嬴政……不会是准备憋个大的吧?   思索片刻,嬴政余光扫过孔澜那张纯善但虚弱的脸,心底忍不住嘀咕:她该不会有准备又搞什么吧?   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优良传统,孔澜大气不敢喘。   辒辌车外的景色缓缓扫过,阳光刺眼而灿烂,周边的景逐渐从大片收割过的田,变作郁郁葱葱的野地。   双方坐于车内,半响不开口,气氛莫名带出许紧张感。   须臾,嬴政皱眉看她,左右想之,问道:“莫不是准备再弄一个器坊?”   孔澜震惊的眨眨眼。   什么?   器坊?   谁?   她?   秦地私造武器,那是可以三族消消乐的存在,为什么不是九族?因为秦最严厉的刑法也只有三族。   “不不不,臣不敢,臣不敢。”孔澜慌得连连摆手,这能不慌?这可是谋反啊!吓得当即表忠心:“可是有人要陷害臣?臣对大王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她哪有那个胆子啊?   这话不亚于现代有人问:你要自己制作土枪吗?那可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啊。   无论哪个朝代私造武器都是掉脑袋的活!   嬴政用眼神提出疑惑:还有你不敢的?   他虽没理会孔澜做的事,但咸阳城内外大小事,他尽数知晓,其中也包括她拜访内史,招官吏妻母做工一事。   她能毫无阻力的进行,免不得是他在后头为她压着。嬴政皱眉,想了想孔澜最近生的事,又问:“那是开农具坊?”   “啊?”孔澜苦着脸,这可是大大的不解,她开始怀疑自己在老祖宗眼底的形象到底如何。   她的目标不是当个留名千古,史书列传,族谱单开的权臣吗?怎么听着这么像整日开坊的闲散人?   于是乎,孔澜坚定的摇头:“臣什么也没打算开。”   最主要的是,她开个蜂窝煤坊也没意义,这东西夏日需求不高,仅冬日救命,不如给黔首自己买原材料自己做,还能补贴家用。   “蜂窝煤随手所造耶?”嬴政直击问题灵魂。   听得孔澜心脏一抖,祖龙不愧是祖龙,敏锐度那是真的高。   那她能承认自己是绞尽脑汁搞出来顶替木柴和木炭的吗?那肯定不能啊,这毕竟是抢人饭碗的事儿,她能承认?孔澜轻咳一声:“臣只是看家奴用石涅,气味古怪,想着改进改进。”   是的,她就是好心改进改进。   硬着头皮,顶上一个“善奇技淫巧”的名号,也比被嬴政盯着得好。   嬴政意味深长看她,倒也没多说什么。   “大王——午食已备。”隐隐绰绰的帘子外,跪坐的寺人低低询问:“日已中,大王可进膳乎?”   嬴政扫了眼孔澜。   万分乖巧的孔澜跪坐软垫上,听到这话,心想着,自己莫不是要主动告退?   秦地黔首都是一日两餐,但贵族是一日三餐。   车队人数众多,赶往邯郸是受降臣跪拜,又不是出门旅游,自然不能走走停停。除去大王吃的都是热食,臣子们吃的是备好的冷食,而士卒们吃的则是干粮。   “呈上。”嬴政淡淡开口。   飘逸帷幕被掀开,受限于高度,婢女们半跪入内。   准备的食物是二人份,孔澜瞬间放松,她就知道,嬴政不会那么小气。   贵族讲究分餐而食,孔澜面前摆上矮几,金灿灿的小铜锅放在案几,精致的陶瓷盘内摆放着各种菜蔬和肉类,小铜锅下面有引火的器具,里面放了无烟木炭。   看到这东西,孔澜心底咋舌,这不就是现代的一人小食锅?   点燃木炭,支上铜釜,不消片刻,锅内的浓汤重新翻滚,贵族食物讲究味重,毕竟味道重才能掩盖肉类膻味,这年头的去腥手段还不多,闻着有点像是咖喱的味道。   被两面的风一吹,浓烈的气味随之弥散开。   孔澜看着那些个蔬菜,实不相瞒,受限于秦地本土作物的品种匮乏化,就算是秦王,所能吃到的蔬菜种类也不算多。   “……”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韭菜,孔澜看着那韭菜就觉得头疼。   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蔬菜自由?等等,孔澜忽然想起自己院子里种的菜,千年后的种子放在这那抗病虫害能力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个个健康,等从邯郸回去,那些菜想必也能采收了吧?   这般一想,嘴里嚼着韭,索然无味的孔澜目光激动的望向嬴政。   嬴政:……   夹取食物的动作僵住,这辈子怕都没被人敢这般盯着他看。嬴政时常不明白,这孔澜到底是惧怕他,还是不惧怕他?最起码,不似其他臣子那般惧他。   当然,嬴政并未因此感到不悦。   不惧怕王的人并非没有,他们多数性格耿直且爱谏言,但孔澜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多有敬爱而非恐惧。这莫约也是嬴政时常,忍不住偏向于她的原因。   只不过——   良久,她目光还未收回,嬴政无奈搁下筷子,抬头望她,语气颇为无奈:“又有何事?”   “大王,臣家中有些许绿菜,此次从邯郸归后,能否问大王借几位大司农?那些菜不好养。”孔澜一点不知道嬴政的复杂内心,满脑子都是培育蔬菜。   土豆、红薯、玉米这几样不用她烦恼,秋收过后,大司农那边早已安排人试种。   培育农作物这个职务早在甲骨文的上古时期就有了。   种子退化和脱毒问题,她此前上交的移书和奏书都有提,大司农那边大概也知晓,具体进展如何短时间还没办法晓得,不过孔澜从不小看古人的智慧。   “大司农?”嬴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知晓,孔澜这人不会安生,她本就擅长耕种,借大司农一事嬴政并未放在心上,大手一挥:“允了,澜卿放手去做即可。”   孔澜喜笑颜开。   不愧是老祖宗!果然有眼界,非一般人可以比!   又美滋滋的吃上秦地版一人食小火锅,孔澜心情美滋滋。   在秦王的车队离开咸阳城后,城内的禁严陆续解开。   街市重归热闹,人来人往,刚刚的事好像不曾发生。   对于咸阳城内的黔首来说,有没有秦王在的咸阳城并没什么区别,日子照过,活计照干,没什么不一样的。   有人对着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寠孤招招手,其中就有燕。   燕看向招手的男人,并不认识也不熟悉。   旁边的寠孤拉了拉她,燕迟疑了下,走了过去,脆声问道:“要买豆腐吗?”   “不要豆腐,要那个蜂、蜂窝煤!”男人压低声音凑近说道,燕眼睛一亮。   他们这些个寠孤原本受人嫌弃,自从食坊雇他们走街串巷卖豆腐后,日子一日好过日子。   而他们也有了新的身份,名为“引客童”,有点像是“说客”,但她们只是引路,专门带人去好食的店,能得到店家的赏钱或者其他。   日子比以往好过了不少,甚至攒攒还能换些布,给自己置办些衣裳。   前些日子,有人找到他们,说是叫他们给黔首带路,报酬是蜂窝煤。那人演示了蜂窝煤的用法,他们晓得那是能生火,是和木炭一样的东西。   能生火的东西,在冬日是能救命的。   他们在食坊是赚不到钱,只能吃饱,但吃饱了就有力气干更多的活,总能攒些钱,但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   这人说的蜂窝煤是他们需要的,帮忙带路,每带十个人就能拿到一块蜂窝煤。   这比买卖对他们来说是合算的。   当然,他们也不想惹事上身,偷摸着也打听了。   叫他们引路的,也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人,真作奸犯科早就被罚去徭役了,这些奴多数都是祖辈皆奴,不能做买卖。   蜂窝煤便宜,也算不上买卖,但肯定不能做大就是了,于是就这般偷摸着卖。   他们也不知道这事算不算触犯秦律,但他们知晓,没有取暖的柴,冬日是熬不下去,而柴也不是那么好捡的。   白日能在食坊取暖,但晚上总得归家。   这也不是什么会犯事的营生,不过是卖的人身份不好,但燕她们才不在意,她们是寠孤,活命才是最重要的,没这迟疑她对男人道:“走吧,我带你去。”   男人跟在她身后。   走过几个巷,绕来绕去,绕的人眼晕。   燕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红色的木片,“拿着这个去那边,敲门三下,这个递过去。”   红色的木片代表这个客人是她这引去的。   那人显然也被叮嘱过,知道怎做,点点头收下木片,走到前头在门前敲了三下,门打开,是个中年男人,直接问道:“要多少?”   “五千块。”他一开口就是大数。   男人准备装蜂窝煤的动作一顿,皱眉:“没有。”   “我可以签质书,不算你们卖,算我找你们做。”这客便是乐回,他按照友的叮嘱,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质书,是两块平滑的木板,上面写了字,一式两份。   门后的男人伸出手:“你递我,等核验好你明日再来。”   “诺。”乐回也知道这人不识字。   说罢,那人接过乐回手上的质书关上门。   乐回看着那扇破门,挠了挠脑袋,嘴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些奴真是聪明。”   他们这地儿也不是固定的,每日都会换,若没有小童带路是找不着的。   找上来的自然不止乐回一人,光是今日,他们总共就收到了三万多个蜂窝煤的质书。   不敢耽搁,男人叫人把质书带回去。   最近奴呆的里格外安生,家家户户都在做蜂窝煤,从未有过的老实和团结,还每日同去咸阳外的渭河处挖黄泥,一筐筐扛回来。   “去疾、去疾。”男子拿回木谒,脸上笑容灿烂:“又有个大买卖,五千块蜂窝煤。”   去疾和没病两人在院子里,旁边都是人,他们都是接了大单的。   曾经做商的邻居陈谷在一个个看,这里数他认识的字最多:“五千?”   “那咱们今日总共接了三万个蜂窝煤的单子,每家能做多少?仔细个算算,别接多了,前几日的都清了吗?”陈谷桩桩件件安排,没病脑子灵活,帮着安排,去疾负责轻点前些日子的。   看着木板上的数字,去疾忍不住感叹:“怪不得主上一定要叫我们学经算。”   可惜他脑子笨,学不好。   陈谷忙的手都停不下,这里又没算筹,都靠他自己算,这东西本就利薄,要是算错了,大家伙一起白干。   “成了,别叨叨了,赶紧干活。”若是能做的大,没准还能攒出自己的卖身钱!   这日子果然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前往邯郸一路甚是风平浪静,连着好些日子,天色都不错。   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函谷关,入三川郡地界。   在路上行了十多日,运气不错,没有遇见雨日或大风,顺顺利利的走完三分之一行程,刚渡过黄河,抵达洛阳附近。   到了洛阳需要暂歇几日,六千多人的车队光是补寄就得好几日。   车队行军途中,若非大王召见不得随意行走,武将们好歹可以骑马上下巡视,文臣一般不离开属车,属车内本身还有随行官,大小事务直接对接。   除了孔澜是一人外加婢女言独占一车,旁人哪怕是九卿,也是四五人一车。   在知道这事之前,孔澜还默默感叹,说好的秦地不奢,结果车子宽敞又豪华。   知道这事之后,孔澜沉默:感情是因为只有她一人没下属,所以才显得车子宽敞?   “……”有一种又心酸又爽的感觉。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其他事,莫说刺客,就是方圆五里有个陌生动物惊扰,那负责清理的静室令都得受罚。   这几日习惯了车上生活,除了个人卫生有点不便处理外,一切适应良好。   除了被召见,孔澜基本都呆在车厢内,闲来无事就教言念书,练习毛笔字。   她可是要留名千古的人,怎能留一手狗爬字?   别以为她不知道,每次嬴政看到她的奏书,都是皱着眉头看完的!   方方面面都要做到内卷,孔澜自然是要提高毛笔字的书写水平。   抵达三川郡,就快到治所洛阳。   洛阳是个好地方,北有邙山、黄河天险,西据崤山、函谷关之固,南临伊阙、伏牛山脉,简直是天然军事要地。   且由于洛河、伊河等多条河流纵横其中,在下游冲击,形成了平坦肥沃的洛阳平原,成为了秦地主要农耕地之一,也曾经是吕不韦的封地。   洛阳这地简直完美,进可攻退可守。   无外乎东汉国都在洛阳。   抵达洛阳后,孔澜趴在车窗看,大片大片的农田,一望无际。   “哇——”言发出惊呼,瞧见那些郁郁葱葱的农田,忍不住惊叹:“这洛阳,也耕种?”   “哈哈哈。”听她惊讶的语气,孔澜笑着道:“洛阳是天下之中,东有大梁粮仓,西接关中沃野,南临颍水,北望大河,自然是有粮食,还有许多粮食,这里的粮食与咸阳也不一样。”   不只是言好奇听着,走在车队旁边的士卒也止不住升起耳朵。   “洛阳黔首吃的与咱们不同吗?”言从未出过门,更别说来这千里之外。   孔澜对现在的洛阳是不熟悉,但她熟悉历史上的洛阳啊!   闻言对言道:“秋收后种麦,麦收后种谷。你说这洛阳与咸阳一样吗?”   “什么?秋收后还能种东西?”旁边一士卒惊呼。   他们与孔澜相处了好些日子,也知道她与一般上官不大一样,胆子大的士卒都敢于她搭话。   孔澜点头:“自然,植物的耕种除了土壤,就是阳光与温度,在温度、阳光、土壤、田力都跟得上的情况下,哪怕是一年四种都不是什么新奇事儿。”   “呼——”   “哇——”   此言一出,士卒纷纷发出惊叹。   他们每当士卒之前可都是农家子,他们不懂经算、律书,还能不懂耕种吗?   “上官,真的有一年四种的地儿吗?”有人急切问。   别说,这还真别说。   孔澜的脑子里还真有东西,立刻闪过两个大字:印度!   连漂洋过海都省了,跨过新疆、西藏就是了。   “有!”孔澜回答的相当果断。   “在哪儿?咱们何不打过去?”有人心急,急得他团团转。   那可是一年四种啊!   “就是,咱们怎么不打过去?”旁人也急,急得抓耳挠腮。   孔澜表情呆。   “若是攻下,那地儿不就是咱们大秦的?大王肯定会分咱们土地。”   “哎呀!一年四种!能养活多少人啊!”   “这地儿在哪儿啊上官?咱们能打过去吗?”   士卒忍不住心底对一年四种的向往,急切询问。   “额——”大概是被他们传染,孔澜还真就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印度吧,这地方多少是有点魔性,秦始皇未必能统一美洲,但是统一印度……   不考虑领土太大,管理难度大的问题,单纯把印度收入囊下貌似也不亏?那地儿耕地是真多啊!印度拥有全球最多的耕地,这在世界各国中位居第一!   而且印度的地形以平原为主,超过一半的国土都可以用于耕作!   粮仓!大大的粮仓!   如果秦真统一了印度,后世那些个朝代,到时候想统一的估计不只是中原,还得加上印度了。   话说印度现在叫什么名字来着?   “天竺?”孔澜不确定的道出一个名字。   “那是哪儿?”不只是士卒,连旁边驾马的士官也凑了过来。   这还真问道了孔澜的知识盲区,她知道从现代怎么走,但是秦朝的话……   “得过西域吧?”孔澜摸着下巴,语气不大确定。   “西域在哪儿?”有人又问。   片刻功夫,身旁就饶了一群人,大家交头接耳,对一年四种的印度充满好奇。   别问,问就是想打!   刚从嬴政辒辌车内出来的臣子,就瞧见孔澜的属车旁围绕一堆人。李斯瞥了眼,想到那人给自己寻得事儿,只觉得糟心。   蒙恬见士卒都围着,忍不住感叹:“澜君侯果真性子开朗,人人喜之。”   旁边曾经被孔澜打脸过的郎中令许慎闻言,眼神古怪又复杂,大家都是武将,眼光差这么大?   连正准备休息的嬴政都被门口的热闹惊到,示意寺人去问。   寺人一来,几位上官带着自己的从属作鸟兽散。   毕竟,谁也不想被大王继续拉过去议事。   寺人没辙,只能伸手招来一士卒,询问孔澜处怎么,等打听完后,表情古怪的回到辒辌车内,与嬴政汇报。   刚议完事,嬴政神色倦懒的倚靠着软垫,手捧书卷,见寺人入内,目光从书卷离开。   自打有了秦纸,秦地上下的奏书全部改用秦纸,带着也更轻便。   “何事喧闹不止?”嬴政随口问道,说这话时并未生怒。   阳光从窗户落入其中,微风拂面,伴随着轻微的晃动,连带着嬴政都泛起一股倦意。   寺人回道:“孔大博士正与士卒闲聊。”   “闲聊何事?”   “说是——说是那天竺西域之地有一年四熟的地儿。”这一听就是玩笑话,寺人自认为见多识广,可也从未见过什么一年四熟的地儿,莫不是只有那仙境?   嬴政一听,顿时皱起眉,他此前听过孔澜说过这地,好似叫什么……美洲?   “天竺?西域?不是美洲吗?”嬴政这回书也不看了,坐直身,神情殷切。   寺人脸上的笑绷不住了,挂在脸上要散不散的,一时间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真的有这人间仙境?   “孔澜如何说,一字不差道一遍。”   寺人不敢胡言,只得把孔澜的话完完整整复述一遍。   等说完,试探性看向大王的脸色。   嬴政皱眉,莫不是澜卿想要打下那地儿?一年四熟的地儿啊……   这得有多少粮草!?   怪不得孔澜搞出个什么石涅蜂窝煤!原是为了这?她想叫寡人锻造兵器攻打西域?嬴政瞬间悟了。   他就说,孔澜不会闲着无聊搞出个新奇玩意,她每次弄出什么,后头必然跟着大事!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啊!   嬴政看向寺人,没有对议事的疲惫,只有对即将开疆扩土的兴奋,立刻道:“宣澜卿来。”   寺人应声:“唯。”   一点不晓得自己又被惦记上,孔澜刚摆脱了士卒们的热情追问,万万没想到,秦军对开疆扩土这件事竟然这般激动。   她记得这个时候的印度,额,西域国力也不弱吧?还得穿过西戎之地,补给线拉长,除非多出几个霍去病这般适合打突袭的将军,不然真不一定能打去印度。   不是,她为什么也在考虑攻打印度的可行性了?孔澜心有戚戚,还没舒口气,又听到寺人来。   “孔大博士,大王召见。”寺人在车旁开口。   孔澜疑惑。   但很快,见到嬴政之后她就不疑惑了。   因为嬴政问她:“那一年四熟的地儿,可要过海?”   孔澜:……   感情老祖宗一直没有忘记那需要漂洋过海的美洲啊!   老祖宗只是想找个一年四熟的地儿种田,这有问题吗?有问题吗?   那当然是没有啊!   “不必过海,不过那处与西域相连……”孔澜叭叭叭就把印度的地理位置给爆了,别的不说,打印度孔澜还是很支持的。   嬴政听得认真,时不时皱眉深思,莫不是孔雀王朝?   “要过西羌,那边可不好打,而且——”那边那个国家好似还有战象,这如何打?嬴政苦恼。   秦地虽然也是以养马起家,但是与塞外的游牧民族来说还是弱了不少,更别说,嬴政并非完全不知西域之外的国家。   孔澜一听这话,当即想到马上打天下的成吉思汗,真要打塞外马上三件套肯定得装备,心底小算盘打的飞快。   对于能否真的打到印度这件事,孔澜还是打个问号的,毕竟补给线太长。   现在别说是西藏,就是青海还是游牧民族的地儿,还属于西羌,比起印度,先收复青海比较重要。   “没事陛下,咱们大秦先统一余下几国,边打边修养,若是顺利这土豆、红薯产量高,黔首吃食问题解决,休养生息后,再收服边塞西羌……”孔澜叭叭的,谁能拒绝开疆扩土,建功立业?   再说,那西域是外族吗?不,那是她五十六个民族之一!   她只是带孩子回老母亲家,有错吗?主打一个理直气壮,孔澜殷切期盼老祖宗多活几年。   大汉能干的事,她大秦也可以!   这般一说,刘邦现在好像还是亭长?孔澜心底嘀嘀咕咕。   嬴政若有所思,显然已经把这事放在心上。   未能达成给嬴政世界地图的成就,但孔澜完美的嬴政心里有个梦想:打下一片一年四熟的地儿。   嗯,可以说是非常老祖宗了。 第58章 洛阳踏青:大王你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人,整的怪吓人的   去邯郸的路途虽说遥远,但由于孔澜的胡说八道,啊不,是知识渊博,众人一路听她言,丝毫不觉得无聊。   抵达洛阳时,秋风拂面,天色尚早。   如此庞大的军队休整,自然不可能随便找一个地方停下驻扎,孔澜想着莫不是洛阳也有行宫?没想到嬴政去的地方是前文信侯旧邸。   文信侯一般人不熟悉,但另一个名字就熟了——吕不韦。   是的,文信侯就是吕不韦,当年秦庄襄王感念吕不韦的功劳,封其文信侯、食邑洛阳十万户,而这处行宫就是吕不韦所建的宅院。   现在吕不韦死了,这座府邸自然是充公,归三川郡守管辖。平日空置,逢有贵人东行西往时充作行宫。   文武群臣随着嬴政入内,孔澜跟在后面,抬眼瞧去啧啧称奇,殿阁连绵,飞甍重檐,瞧着摆设丝毫不输咸阳宫。   这不忌惮他,还能忌惮谁?   往内走去,这般大的府邸想要维系所需钱财颇多,三川郡守肯定是不会拨钱的,撑死每年遣人来看看,需要修补的地方补一补,所以看着虽奢靡,但也透着一股子颓败。   而今也是秦王来,才里里外外收拾了一次,即便如此,周遭花木萧疏,庭院杂草交织红花,孔澜随着往前走,听到淡淡的唏嘘声。   孔澜:……   微妙看向唏嘘的几位臣子,那几人眼中明显带着可惜之色,孔澜心底默默想着:果然这个权臣还是她来当,她绝不贪污腐败!   往内走去,不少地方还贴了金箔,看的孔澜大呼败家,这些东西都能造多少纺纱厂了?不愧是商贾出身的吕不韦,这审美颇有一种:不挑对的,就挑贵的。   嬴政步入正殿,环顾四壁,似没瞧见那些僭越的摆设,面色如常:“众卿各自休整。”   “唯。”众人纷纷行礼,被行宫的婢女引着去往各自住所。   孔澜被安排在东偏院的一间厢房中。   言带着行宫的婢女在收拾,她进屋内推开窗,看到后院种一棵老树,枝干虬曲,叶色深沉,树下石案上落满枯叶,无人打扫。   要是早几年来,兴许还能看到吕不韦?孔澜这般想着,忽而听到外面有人叫了一声:“阿姊可在?”   她回身望去,见一俊秀清朗的少年站在前院门处张望,神情明朗,尚未蓄冠束着总角,是个眼熟的。   扶苏也看到了她,神情都变得欢喜起来,眼睛一亮,大步走来带着武将的豪,又透着士大夫的儒,抬手作揖:“阿姊,好些日子没见,可安好?”   “啊——”见是他,孔澜一时间还没回过神,上下打量,瞧着扶苏又高了不少,惊讶道:“你怎也在?”   一路上她可完全没有碰着他。   扶苏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这几日在车内温习,未能寻阿姊。”   为了恳求父王让他一同来邯郸,他得背不少书,坐的他屁股都快麻了。   这十几日连望风都不曾出来,这般坐得住,不愧是公子扶苏,这毅力一看就是能成大事者。   “阿姊可有事乎?”扶苏眼睛亮亮的看她,那模样,就是小孩准备干坏事前的蠢蠢欲动。   若扶苏是旁人,孔澜肯定纵容,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嘛,但这可是公子扶苏!她有那个胆子带扶苏搞事吗?不,她没有。   但面对小孩期待的目光,一口回拒也有点说不出口,孔澜想了想,谨慎问道:“公子准备行何事?”   扶苏听到这称呼,皱皱眉,但左右都是仆、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道:“阿姊可要去洛阳城外逛一逛?”   嗯?   要说其他事情,孔澜还真不一定有兴趣,但你要说逛洛阳……   周朝的国都,未来东汉的国都,素来有十三朝古都之称,千年帝都的美誉。   这可是洛阳!秦朝的洛阳!   一时间,孔澜真犹豫了。   要不,去看看?   这来都来了。   都到洛阳了,要是不出门瞧瞧,对得起她的穿越吗?   孔澜当机立断:“去!”   扶苏笑的狡猾,故作温雅:“诺。”   两人一拍即合,孔澜出门闲逛是不需要禀告嬴政,但扶苏不一样,他毕竟是公子,于是派了随从禀告父王,便和孔澜一道出门。   两人出门还是得带士卒的。   连嬴政在外都被抢劫过,以此引发了“扫黑除恶”大行动,更别说他俩这相貌端正、衣着干净,一看就是家有余财的肥羊。   这年头,贵族和黔首、商贾和庸工之间的差距大到走在街上一眼就能瞧出。   手指是否有茧、牙齿是否洁净整齐、头发是否干净、衣服材质等等,几乎不需要走近,仅仅路过时身上的气味就能分辨的出来。   黔首想要装贵人,是装不得,贵人想要扮黔首也是难。   两人带了十二位带刀士卒,出了行宫登上马车。   洛阳在华夏历史上一向是繁荣代表,无论是从古,还是往今,其地理易守难攻,还带天然平原粮仓,让它成为各种混战中相当重要的存在。   东周覆灭后,这里被秦所接管,秦的实用主义逐渐把附加在洛阳之上的繁华与华贵给磨灭。   扶苏从车窗往外看,问道:“要去市吗?”   孔澜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街市上的黔首来来往往,衣着多数都是朴素,打着补丁,但他们脸上并无麻木,反倒是笑吟吟的,牛马车有不少,瞧见他们的马车都会自觉避让。   总体来说,看着与咸阳城内区别不大,不过这里士卒更多些。   质朴,这是孔澜唯一的念头。   她有些惋惜,未能看到史书上那个被各种赞誉的繁华古都,毕竟这时候不可能有士大夫在此吟诗作曲,这年头也没五言七言的绝句,但孔澜也不气馁,人多了,大家日子变好,经济自然而然的就盘活了。   “豆腐——豆腐——咸阳的豆腐——”忽然听到熟悉的叫卖声。   孔澜探头看去,发现街市处有一家小小的,贴着官家旗帜的豆腐铺。   咸阳城豆坊分店?不是,这姜善未免也太有商业头脑了吧?孔澜大惊,这家伙背着她没少搞事情啊!   门口两小儿唱着豆腐歌谣,来来往往的人偶有驻足停留。   有人乐呵呵切了两大块豆腐走,也有人拿着竹筒来打豆花或豆浆。   千百里外的洛阳的黔首也吃上了豆腐?那一瞬间,她所做的事好似都有了实感。   孔澜脸上浮现出笑意。   “是豆腐!原来洛阳也有豆腐啊。”扶苏也瞧见,发出感叹道了句:“不知道和咸阳的豆腐有没有区别。”   这般想,孔澜顿时歇了玩闹的心,转头问扶苏:“你可有想去看的地方?”   扶苏摇摇头,他虽然也没来过洛阳,但眼下看去,与他在书卷看到的周朝国都大有不同,和咸阳好似差不多,令他心底有些失落。   孔澜见状,一拍手,笑着道:“既然如此,我们去城外。”   “城外?”扶苏诧异。   ……   “城外?”在别宫的寺人听到禀告,大惊。   一听到公子扶苏与孔大博士一同出门,准备去往洛阳城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言。   就……   孔大博士此人,确实是有活力啊。   寺人心情复杂的入厅,等嬴政批完手中一卷简牍,方才趋步上前,轻声禀报:“大王,公子扶苏与孔大博士出府去了。”   嬴政悬臂而停,抬头看他:“可带侍卫?”   “十二余人。”   “嗯——”嬴政应了一声,把手下的奏书批完,又翻开另一本,直至把快马加鞭的几本奏书全批注了,这才放下笔,问道:“去往何处?”   寺人低头作答:“洛阳城外。”   “派人护着。”嬴政道了四个字,继续埋头看另一堆奏书,寺人心底悬而未散的气终于顺畅了。   同时心中肯定了一件事:往后,决计不能惹着孔大博士!   孔澜与扶苏所在的马车一路哒哒哒的出了洛阳城。   而她所不知道的千里外,在她离开的十余日后,咸阳也生了不少事。   咸阳东市柴炭行的庸客季(店小二季),最先发现问题。   这些日子一反常态的清闲。   往年这时候总有一些穷苦人来采买碎炭或者劣柴,往往一卸货,那些个碎了的木炭和干瘪不经烧的木柴就会被买走。   但最近几日,那些碎炭和瘪柴都已经堆了小半个库房,依旧没什么人来买。   “奇哉、怪哉。”季摸摸脑袋,有些想不明白,嘴里念叨着:“莫不是价太高了?”   可往年也是这个价呀?   他算着这月的钱,每每总觉不对劲,翻开竹简查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快到元日(新年),这木柴与木炭不仅没有增,反而还跌了不少。   城南几个里坊的柴炭送货量,这半个月下降了四成?   他刚算完,豁然瞪大眼,下降了四成?这是怎回事?   不等他重新再算一遍,门口传来声响,穿着赭色短褐的中年庸客走来。   看清来人,季脸上跟着露出欢喜的笑容迎上去,这人是他们柴炭行的大客,做食铺的张家庸客。   “秤兄可是来定炭?”季问道。   庸客秤左右看他,环顾四周,问道:“可有蜂窝煤?”   季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什么?”   “蜂窝煤啊。”秤念叨,“这蜂窝煤可比木柴便宜不少,好些人特地定了个炉子,里头放蜂窝煤,上面摆上陶罐,慢慢温煮,听闻能热一日呢。”   他也正是因此被主家打发来问。   “什么蜂窝煤?”季一脸茫然,“难道是新炭?我家这银炭不生烟,秤兄可要试试?”   一听没有,庸客秤摆摆手,神情有些不耐烦了:“不要不要。”   “你家好歹也是能算得上名号的柴炭行,怎连蜂窝煤都没。”他叹气,“若是你家再不入蜂窝煤,怕是真要没生意了。”   这煤炭木炭再好,架不住蜂窝煤便宜啊,听说一钱六块,能烧好些功夫。   听他家没,秤也不耽搁就要往外走,季正想拉他细细问问,没想到他直接走开。   季站在门口,眼神满是不解。   这蜂窝煤到底是什么东西?莫不是什么新炭?   不等他想明白,主家张柳从牛车下来,快步走来,季赶忙上去作揖道了句:“主,今日账单已经点好。”   张柳快步踏入铺内,没急着看账单,而是道:“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这蜂窝煤到底是谁家传出来的东西。”   又是蜂窝煤?季心一抖,跟着问到:“主,这蜂窝煤到底是什么?”   “烧火的东西,听说上头有孔洞,跟蜂窝似的,所以叫蜂窝煤,一块能烧十刻!”张柳开口,皱着眉,心中生出些许不平。   他做了三十年柴炭生意,从翁手上接过来的家业,祖祖辈辈都是卖木炭。   在北山有炭窑三十座,雇工百余人,每年向官府缴纳市租数万钱,怎突然多了个低贱的好似不要钱的东西与他抢生意?   木柴是咸阳城的刚需,往年即便是再不好,冬日为了不被冻死,黔首就是少吃两口都得买木柴,所以他这柴炭生意贯来不错,可今年!   不用看账,他也知晓损失颇重!   好在整个咸阳城不光是他一家,整个柴炭生意都受到影响,就是不知道这蜂窝煤到底是谁家出的。   “这般能耐?快赶上好木炭了啊!”季惊讶,连追问:“主,这价格可是也低?刚刚赵氏庸客秤来,说是一钱六块。”   一听这话,张柳更是皱眉,左右无旁人,便招手叫季过来,季附耳倾听:“你去里典那边打听打听,塞些秦币,瞧瞧到底是谁抢了咱们的生意。”   季一听,心头一紧,当即应下。   这到底是何人敢抢他们生意?   ……   咸阳风云孔澜自然是不知晓的。   此刻,她与扶苏的马车正行驶在直道,洛阳城外十多里,伊水北岸,是一片开阔的农田。   冬日里麦田已收,田中只余短茬,黄土裸露,被阳光照着等待新一轮的新生,而此时的田野上是一堆堆干枯的秸秆。   不少黔首在农田之中,弯腰把秸秆扎好,背着运回家中。   零星黔首在田边翻土。   小孩弯着腰在田间寻找遗漏的穗,捡起来扔到布篓中。   王室是有农田的,扶苏也没少去看,但眼下的场景却叫他觉得稀奇,既没有戒备森严的将士,也没有人来人往的寺与监。   放眼望去,缓慢劳作的黔首,追犬纵笑的小儿,光秃秃的土地和一望无际碧蓝的天。   两人下了马车。   “阿姊为何来这?”扶苏好奇问。   孔澜望向收割后的田埂,呼吸都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甜,脸上笑意更深:“走吧,民以食为天,既然来到洛阳,咱们就看看洛阳的蔬和咸阳城的有何不同。”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饮食文化就是习俗的重要组成。   她正好来看看洛阳的蔬有哪些,余光一扫,在田埂上看到不少眼熟的蕨类。   正在收尾的黔首瞧见那些个古怪的人来,忍不住抬头张望,瞧见带剑的士卒,心底慌乱,尤其是见他们走来,更是双腿一软,忍不住跪地。   孔澜先一步拦住:“叨扰老丈,我与弟来此游学,想要寻一些野菜,可否叫我们在这寻一寻?”   老人一听,摸不着头脑,他既不懂什么叫游学,也不懂什么叫寻野菜。   不过他能看得出来,这人与自己说话都放轻声,眼中也没厌恶,不是那狠恶之徒,于是回答:“贵人想要作甚,与我这老儿说甚,想要如何就如何。”   反正这田里的麦、粟子都收了,难不成,这些贵人还能纵马伤苗?   “我想寻野菜,但不太认得,老丈可否叫孙娃来帮我寻?”说着孔澜从怀里掏出一秦币递给他。   见她掏钱,旁边几个收地的黔首眼都直了,胆子大的张口便是:“贵人,我家娃也认识野菜,你要不?”   大概是见孔澜模样纤弱,瞧着温润,这才大着胆子接话。   孔澜顿了顿,笑着道:“都要都要。”   “虎子!快过来!”老妇大声喊,几个小孩从灌木里跑来,各个都是怀里兜着叶子,里面放着不少青青红红、半生不熟的果。   “咋了嘛阿母。”使男虎子带着一堆弟弟妹妹出现。   “贵人,可行?”妇人推了他一把,局促问道。   这年头,能挣着钱,谁愿意放过?   孔澜一看,大大小小十来个小孩,便笑道:“成!”   一人一秦币,孩子们不敢接,余光瞥见家中人,见他们频频使眼色,这才慌忙接住。   扶苏望向这些小孩,这些大小童与他在咸阳城见着的又不一样。   咸阳城见着的孤儿多数是凶且狠,眼神像是兽,而眼前这群孩子,穿的破烂,脚下没鞋,但他们的眼神更温和些,像是家养的犬。   只不过,无论是咸阳城的孤还是眼前的童,他们都一样。   一样的贫一样的穷。   “走吧!”最大的使男虎拿到秦币,开开心心招呼身后一连串小孩:“钱收好,莫要掉了。”   旁边的黔首看得眼热,见贵人只找孩子,也没有哪个不打眼的去问,毕竟那里头也是有他们家的娃子。   “哇,这就是秦币啊。”   有孩子把钱高高举起,对着太阳好奇地看。   “我第一次摸着呢。”   “这钱能给阿母买药了吗?”   孔澜发完“工钱”见这些孩子殷切摸钱,也不着急,耐心等他们摸完,等他们终于舍得放下钱,虎子凑来问她:“贵人,你要找什么菜?”   又补了句:“我们这没什么好东西。”   要有好东西也轮不着外人来了。   “我找一些野菜。”孔澜大手一挥,化身孩子王,带着一群大小孩往山坡走。   秋日野菜冒头,最是肥美的时候,士卒们分了几人跟在他们身后。   孩子们起先是害怕的,但见那些士卒和往日见到的不大一样,试探性的问道:“上官,您这刀剑是真的吗?”   士卒本不想搭理,但公子扶苏先开了口:“自然是真的,这可是精制的武器。”   “哇!”小孩们发出惊叹声。   “比咱们的木棍子是厉害。”   士卒被逗乐:“你们的棍儿哪里能和刀剑相比?”   来到山坡,眺目远望,大片收割完的旷野被风吹过,扶苏遥遥看去,疑惑道:“这边种的,怎和咸阳的作物不大一样?”   “咸阳种什么?咸阳不种麦吗?”虎子好奇。   好奇咸阳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如这一样。   虎子上下看扶苏,又说道:“你穿的这般好,一定是富贵人家吧?富贵人家种什么?”   即便扶苏穿的也是短褐,但没打补丁,也没气味,布料干净整洁,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是富贵人家。   扶苏能知经算,能知排兵布阵,但要说耕种,他只得卡壳。一群小童满是好奇的注视他,看的他心生慌乱,求救似的投向孔澜。   在旁看戏的孔澜这才慢悠悠接过话茬子:“咸阳与洛阳种的东西不完全一样。关中是黄土,疏松透气,适合种粟和黍。洛阳一带是河洛冲积之土,含水量高,土质肥厚,宜麦、宜菽,也宜种菜蔬。同样一亩地,这里的菜长得比关中好。”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大小童听得晕晕的,什么水高、土肥?什么疏松?   扶苏能听懂理解,但也是晕乎乎的。   唯有大些的虎子满是沉思,而后恍然大悟,“是这样啊,是土不一样?”   扶苏惊讶:“你听得懂?”   “这有何听不懂的?”虎子疑惑,“我三岁就在田里干活,我阿母说,当初生我就是在田里的草墩上,我天生就能种田种地。”   说这话时,他脸上满是自豪。   对个农家娃子来说,天生能种田种地就是最好的夸赞。   “不错!”孔澜对他竖起大拇指:“若是一个人,倾尽一生能种好地,也是不错。”   “我认识一个庄稼人,他想叫天下黔首吃饱饭,想禾下乘凉梦。”孔澜笑眯眯道,不知道袁老现在怎样了,怕是又带着学生,在那个庄稼地里干活。   她扶贫前,可没少问他关于地里的知识。   虎子嘿嘿笑起来:“我只要家里人能吃饱饭就好。”   他可没那般大的志向。   “能叫家里人吃饱饭便是好事。”孔澜认同他的观点。   其他孩子叽叽喳喳听着,跟在后头,嘴上说着:“阿虎哥可厉害了,他力气可大了。”   “阿虎哥会种庄稼,我阿母说,往后小女嫁给虎子哥肯定吃得饱。”   “虎子哥什么时候娶妻?”   “村头的麦可喜欢虎子哥了。”   虎子被说的脸红,“莫要乱说!”   说着就抽旁边的枯枝想要揍人,那人灵活一跳,当即远去,扶苏看的一愣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虎子你想要成婚啊!”   “才没有!”虎子大气。   听一群十几岁的小孩说成不成婚这像话吗?年近三十还是单身狗的孔澜心情复杂,代沟,这绝对是代沟。   搞什么爱情,搞事业它不香吗?   小孩们打打闹闹,一路走到向阳坡,孔澜蹲下身,用手拨开田埂边的枯草。   “阿姊在找什么?”   “找野菜。”秦时不少菜都属于野菜范畴,没经过培育,属于最原始的母种。   她带来的蔬菜种子就那么点,就算是给大司农们进行培育,其中不少估计都是杂交种,原种不多,真想要推广开,估计得是个五年、十年计划,倒不如因地制宜,看看各地有没有合适的菜种,可以当母本,同时进行杂交。   当然,这事行不行,还得看大司农,她就是个门外汉。   “这处能有什么菜?”扶苏不解,只觉得孔大博士知道的真多呀。   上至古书典籍,下至经学农耕,这天上人间,好似没有她不晓得的。怪不得父王对孔大博士这般赞赏,连他师父也偶有提及。   被当做无所不知,孔澜要知道扶苏这般想自己,怕是睡觉都能笑醒。   但知不知的不重要,她现在正蹲在地上扒拉着野草。   孩子围了过来,别的不说,就是为了这一秦币他们也得认认真真的干活,要是明日贵人再来,不叫他们,他们会被家里人毒打,这可是一秦币啊!   见他们凑来,孔澜有心为这些农家子讲讲,便道:“洛阳温润,霜期比关中短半个月,秋日野草野果也更多,此地乃伊水和洛水交汇,地下水位浅,这种地方的田埂和沟渠边,应该能找到合适的野菜……”   她说着,瞧见眼熟的东西,手指对着那匍匐站在地上的野草一掐,另一个手松了松旁边的土,整株连根拔起。   抖落泥土,露出粗壮根茎,白中带黄,有明显的须根。   “就是这个!荠!”孔澜惊喜,举着野荠菜给他们看,脑子里已经冒出荠菜饺子了。   “这个啊!”虎子一看,不懂贵人乐什么:“原来是芨芨菜。”   “贵人,你要这菜吗?”虎子问。   这东西他们这漫山遍野都是,吃起来也没啥滋味,还有些苦,吃的人不多,阿母倒是说过,穷苦的时候会拿来吃。   “对,还有旁的能吃的野菜,你们也一起挖来。”孔澜站起来,血液不循环,一阵头晕目眩。   晃得她差点晕倒,身子虽然没有病痛感,但虚弱还是在的。   那群孩子就不一样了,滋溜站起身,一个个往外跑,各个活力十足。   “给贵人挖芨芨菜咯!你们去那边,你们去那处,瞧见旁的菜也挖,果子也要。”虎子大手一挥,气势十足的开始安排。   扶苏也没被放过,被虎子拉着去前头的山坡。   这般大的孩子,没见过什么大的世面,对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感受的还不深,虎子开心的招呼脾气不错的扶苏一道。   扶苏也乐意与他玩,他还没见过黔首家的孩童是如何过活。   顷刻间,漫山遍野满是孩子们奔跑的身影。   “这边!这边有好些!”   “这里也有!”   “这边还有蕨!”   咋咋呼呼充满活力的声儿,叫孔澜忍不住生笑,多像她小时候。   小孩子们,还是这般开开心心的长大。   这般想着,她冲着一士卒招招手:“你回去拿些粗面粉、酵母来,再弄二十斤肉,问我婢女言要蜂窝煤和炉子。”   她细细说,说完又耐心问了一遍:“可记得是哪些东西?”   “都记得,粗面粉、酵母、肉、蜂窝煤、炉子。”士卒回答的干脆。   孔澜笑着打发他回去把东西拿来。   一回神的功夫,孩子们早就不见了,孔澜可没力气漫山遍野的跑,干脆席地而坐,顺带招呼其余的士卒也坐下休息休息。   除去两个去护着公子扶苏的,其余人都坐着晒太阳。   “可惜就是没瓜子。”孔澜感叹,不然这样的日子,闲来无事,看看风景,嗑嗑瓜子也极好。   士卒们原本还拘着,不知为何,一个个跟着放松下来。   小风吹着脸颊。   真舒服啊。   此时的别宫内,嬴政处理完政务后,恰好听寺人道:“孔大博士派人回来拿食材,想必是在踏青。”   听着话,正准备休息的嬴政来了兴致:“哦?”   他想了想,这孔澜折腾出的事儿多数都是有趣,于是道:“去瞧瞧。”   寺人见状一点不奇怪,应承下后,赶忙叫来赵高安排行车。   他就知道,大王一定对孔大博士的去处好奇。   等孔澜与士卒闲聊着了解了先秦普通人家日常生活是怎么样,愉快的想着等回去全记下来,到时候回现代,这可就是考古界的大发现。   乐呵呵的与士卒们聊着天,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不算宽敞的路传来踏踏马蹄声,一辆辆豪华马车纷纷驶来。   没等士卒戒备,瞧见那招摇的旗帜,孔澜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大王?!”   难道是来抓他们的吗?孔澜暗叹不好。   见马车停下,孔澜急的屁股冒火,着急忙慌的上前告罪,刚作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嬴政一声调侃:“澜卿兴致颇高啊。”   孔澜故作苦脸:“臣只是带公子出门游玩一二。”   “有此雅兴,何不邀寡人?”嬴政又问。   正准备忏悔的孔澜话到嘴边,发出鸭子叫:“嘎?”   什么?   看她这模样,嬴政大笑:“寡人来瞧瞧,你们这到底是准备作甚。”   “……”原来不是来兴师问罪,是来参与秋游的啊。   不是,大王你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人,整的怪吓人的,孔澜心底默默吐槽。   这就是秦王的排场吗? 第59章 至纯至善:你每每去往哪里,哪里的人都喜欢你   嬴政来时并未着华服,不过他平日的衣服,在这地儿看着也相当……突兀。   “澜卿在此踏青?”嬴政左右瞧去,既没有瞧见踏青的食材,也没瞧见坐席,忍不住笑道:“只是人来,便算踏青?”   啊——   这是被嘲笑了吧?   这一定是被嘲笑了吧?   孔澜不语,默默看寺人带婢女们在旁边整理出一块地儿。   铺着编织精美的草席,摆上坐垫和案几,案几上再放各种茶点与小炉,旁边还支起铜制小鼎,点上香块。   好好好,人和人的踏青果然是不一样。   “臣出身微贱,远不如大王般事事精雅,于臣而言,可食足矣。”孔澜也不惧被打趣,不卑不亢,笑着回答。   嬴政一听,倒是上下打量她,他可不觉得,眼前之人出身微贱。   “既如此,景色难得,与寡人品茶。”嬴政往席榻去。   “唯。”   领导赐,哪敢辞?孔澜跟在嬴政身后。   秋风送拂,草木皆美。景色怡然,心旷神怡。   要不是文化素养不够,孔澜高低得咏诗一首,不说流传千古,能让后世小学生背一背也是极好。   坐在暄软的垫子上,放眼望去,入目是秋意盎然的美景,不远处是旷野,草天一色。   耕牛甩尾踏黄泥,黔首俯首拾麦穗。   麦子熟了几千次,年年岁岁皆如是。   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千年前的远古,还是现今。   毕竟黔首也好,百姓也好,农人也罢,改变的只有称呼,未曾被改变的,是熟了又熟的麦子,是脚下这片永远沉默的黄土地。   孔澜望着眼前景色,恍惚间生出无限感慨。   “孔大博士——请——”寺人倒了清茶递给孔澜。   对方的声儿,打断了她心底难得浮现起的心绪,回过神,对寺人笑,习惯性道谢后接过。   “好茶!”喝了一口,孔澜惊喜。回味甘,味纯且厚,入喉纯,适合细品。   嬴政闲来无事,喜欢上品茶,连带着朝中不少大臣也开始喝清茶。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赵高叫人看顾好马车后匆匆赶来,作为中车府令,嬴政出行时必然有他。   孔澜刚刚没瞧见他时还心情不错,一看到那人来,便偷摸的撇了撇嘴。   与她不同,从底下爬上来的赵高是能屈能伸的主,好似忘记此前和孔澜的不悦,笑眯眯的同大王行礼后,对着孔澜也行礼,道了声:“孔大博士,许久未见,近来可安?”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赵高如此,孔澜自然也不可能当着嬴政的面故意给他甩脸色。   不就是装吗?   她也不是不行,转手放下茶具,对着赵高露出一个无比和善的微笑,抬手作揖:“尚安,赵高中车府令近日也安否?”   瞧见她这般灿烂的微笑,赵高愣了下,感到有些不对劲,但细细想,也觉得自己与她并无太多恩怨,且女子嘛,总是叫人捉摸不透。   于是稍稍安下心。   唯有在喝茶的嬴政瞧见孔澜那笑,就知道她这是又想整事。   上位者之间的交流与孩童无关,他们只知道来了许多士卒,惶恐不安间听见扶苏道:“无碍,是我阿翁来。”   “哇!”   “是你阿翁?”   “扶苏,你莫不是什么贵公子?你家有这么多士卒啊。”   “你阿翁是将军吗?”   大家伙都聚了过来,扶苏瞧着就是好说话的,他们自然也不怕。   扶苏眨眨眼。   大将军?   他摇摇头:“阿翁不是大将军。”   “呼——”虎子松口气:“那就好,听说大将军会随便抓人去当兵呢!”   其他孩子心有戚戚,纷纷点头:“就是就是,去当兵就回不来了。”   扶苏不解:“建功立业不好吗?可以叫家人过得更好,还能拿到许多赏赐。”   大家伙一听,纷纷摇头:“不要不要,去当兵就见不着阿翁阿母啦。”   “而且回不来的,会死掉的。”   “我大兄就没回来,家里多得了半亩地,可半亩地有什么呢?我只想要陪我玩的阿兄。”   旁边一小童红了眼。   “我不想离开村里,我就想一辈子种地。”   又有一人道,他说着,又问扶苏:“你以后也要去当兵吗?”   扶苏摇摇头。   他怎会去当兵呢?   “真好啊,你能不去。”虎子感叹:“不过当兵也不一定会上战场,或许只是去什么地儿守着。”   大大小小的孩童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着当兵的不好。   他们懂当兵吗?他们不懂,他们所言不过是大人所言。   扶苏眼中闪过困惑,他只见将士们得了赏赐满心欢喜,见将军意气风发出征杀敌,但——他从未想过,原来那些士卒他们或许是不愿的。   “可若我们不打,往后我们就会被旁人打。”扶苏艰难开口,那些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忽然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但哪里不对劲,他也不知道。   几个孩子一听,纷纷开口:“是被旁人杀死吗?”   “妻女被折辱?”   “田被抢了?”   “屋舍也会被烧了?”   他们一个个问,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不过是从老人家嘴里听过,说着说着,他们又摇头:“那可不行,若是这样,那我得去当兵。”   “就是,不能叫旁人毁了家。”   小孩子的想法变得快,上一秒还说不当兵,下一秒又说当,连扶苏都搞不懂了,他们到底是想当兵还是不想当兵。   大家嘴上说着,也没耽误手底下的活,找野菜一找一个准。   都不需要松土,手指往下一扣,拽着野菜的中间顺着裂开的土缝一扣,完完整整的野菜就拔了出来,扶苏就不行了,他拔的野菜要么是断了根,要么是没了叶,总之看着特别凄惨。   夕阳垂落。   秋日的风裹着热浪,落日伴着热风垂在脸上。   “扶苏——虎子——你们摘好了吗?”   “准备包饺子,都来吃餔食了。”   远远听到孔澜的声儿,哼哧哼哧挖野菜的扶苏诧然回神。   一看天,已是赤红霞云如浪翻滚。   小童们瞬间遗忘刚刚的讨论,兴奋起身,还有比吃餔食更叫人开心的吗?   举起竹篓里的野菜,各式各样的都有,一个个奔腾而下,嘴里喊着:“贵人贵人,我们这有。”   “我这也有,我也有。”   孔澜面带笑,望着他们从坡上跑来,叫人找来两块石头,上面铺个平滑的石板子,这些东西满山遍野都是。   “贵人,你要的都在。”旁人害怕那些带着武器的士卒,虎子胆大,他不怕,上前两步把篓递过去。   扶苏也凑到嬴政面前,尴尬的搓了搓手上的泥巴,再看看鞋子,也是泥巴。   根本蹭不掉!   无奈之下,扶苏不得已,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冲着嬴政行礼,规规矩矩道了声:“阿翁。”   只不过是低头不敢看阿翁的脸色罢了。   嬴政上下打量他,叫扶苏头皮发麻,正准备认错,就听嬴政开口道:“嗯,去帮你阿姊做餔食吧。”   听到阿姊这称呼,扶苏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抬头冲着嬴政露出开心笑容,大着胆子问道:“阿翁来吃吗?”   嬴政倒是鲜少见到他这般活泼,他一贯以稳重教导子嗣,但眼下……他看向那个已经被孩子团团围住的孔澜,两相比较,倒也不觉得扶苏有何不稳重了。   心情不错,嘴角带起笑,嬴政没直接回答,只是道:“去吧。”   扶苏作揖告退,快步回到孔澜身旁。   怕孩子冲撞嬴政,孔澜特地离得远,让士卒把那二十斤猪肉剁碎。   “肉?”   “哇!这多肉啊!”   “贵人吃的就是不一样。”   孩子们望着,纷纷把自己摘的野菜递过去,只是嘴里念叨两句就不敢看了。   他们是穷,但也不算吃不起饭,这般望贵人的饭食怕是会被责骂。   孔澜仔细检查了野菜,除了荠菜还有蔓菁,藠头也有,甚至还有小葱!   洛阳有野生蔓菁?蔓菁这东西秦地已经有种植,长相类似于矮胖的白萝卜,头带点粉色,根茎肥大,可作冬储菜,但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看着就是野外母种。   在培育中,野外的母本是比较可贵的。   孔澜扫了一圈发现还有不少种子,于是把几株具有代表性,未来也常见的留下,到时候连带着她带来的种子一起交给大司农,看看同科同属,同科不同属之间的杂交如何。   剩下的荠菜那就是满满当当一大堆,孔澜看向那些个孩子,道:“你们去水塘里把菜洗干净,带回来晚些一起包饺子吃。”   熟练的就像是吩咐自家孩子,孔澜又把菜递给他们叮嘱道:“你们的手也洗干净,等会儿吃饺子。”   原本是等着贵人看完就准备走,忽然听到“包饺子吃”,饺子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们听得懂吃呀!   年纪最小的孩子眨眨眼,吸溜着鼻涕:“吃饺子?”   “我们也能吃?”虎子大惊。   “是啊,你们替我劳作,我管一餐饭,有何不可?”孔澜笑着反问。   若是成人怕是要连连推诿,但一群饿着肚子的孩子能晓得什么?不过是欢呼一声,快乐的拿着荠菜就往水塘去。   洗干净的荠菜先焯水再切成碎,切好的荠菜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香味,混入剁得细碎的肉馅中,搅拌在一起,绿红相间,带着田野中独特的“秋味”。   小型陶炉里装入蜂窝煤,上面架着一口大锅,水渐渐温热,鼓起一个个水泡,雾气升腾。   随嬴政而来的婢女们围在案板前包饺子,揉着面团,手指翻飞,一捏一合,饺子便如元宝般乖巧地排列成行。   饺子这东西在咸阳城的贵族里已不是什么稀奇物,她们手脚利索,显然做惯了这些活计。   嬴政对饺子没了兴趣,亲眼见那蜂窝煤,倒是觉得那小炉子颇为有趣,于是踱步过来,在炉前驻足。   有烟气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刺鼻味儿,不似无烟煤,但对穷苦人来说,光是耐烧这一点就比木柴好数倍。   “这便是蜂窝煤?”嬴政问道。   孔澜点头,委婉道:“蜂窝煤不能与好的木炭、石涅比,只能简单用用。”   嬴政盯着滚水的铜锅,若有所思。   澜卿想要打那一年四熟的地儿,莫不是还有其他好东西没拿出来?嬴政心中暗忖。   看了两眼,对煮饺子没兴趣,嬴政随处走动。   孩子们围在锅边,一动不动的注视水中翻腾的饺子。   饺子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个个白白胖胖,在沸水里沉沉浮浮,像一群嬉戏的鱼。   等饺子煮熟,婢女们先呈上一碗给嬴政,他接过去,却没有急着吃,而是问赵高:“你觉澜卿此人如何?”   赵高刚接过婢女端来的饺子,一听这话,心底一沉,面上看不出任何,只是视线往前,目光落在给孩童分发饺子的女子身上。   孔澜便把剩下的饺子分给孩童,一人六个,不多不少,用干净的叶子卷成漏斗裹着。她做的认真,并不因这些孩童出生卑微而倨傲,会叮嘱他们小心烫。   赵高一时间看失了神。   他小时候过得苦,这些东西也是这几年才吃得上。   若是小时候有人给他这么一口,怕是死也得吧?赵高心底虽对孔澜有些许意见,但也不得不服,这人心性是纯善。   他所不及也。   半响,赵高说了四个字:“至纯至善。”   至纯至善?嬴政余光扫他。   清风徐来,同样传来孩童的问话:“我们能带回家吗?”   孔澜并不诧异,笑着应下:“自然可以。”   话音未落,欢呼声便炸开,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叶子,呼朋唤友,不理会身旁的士卒,也不惧怕他们,一溜烟跑走。   “回家吃饺子咯!”   “吃饺子!”   “阿母!吃肉了!”   欢呼声连着风   扶苏端着碗,咬着荠菜饺子,一口下去,鲜香扑鼻,目光望着孔澜,语气认真:“阿姊,你好奇怪啊。”   “嗯?哪里奇怪?”孔澜端起自己的那份饺子。   许久未吃,味儿真鲜美啊。   “不知道。”扶苏摇头,只是说了句:“你每每去往哪里,哪里的人都喜欢你。”   孔澜一听,笑了:“啊,这不是应该的吗?”毕竟她可是党员啊。   哪有人民群众怕党的?   ……   年节将至,在外的孔澜过不上秦地的新年,但留在咸阳城的府中人,还是得热热闹闹的准备。   钟离婳按照孔澜离开前吩咐的,算完了食坊的利润,去治粟内史领钱。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食坊最后的盈余竟然这般多,哪怕主上只有一成,也有小万钱。   她把账本给治粟内史的官员瞧。   那人看了又看,验了又验,最后算出来都对得上,便忍不住惊呼:“这般多?”   这小小食坊竟然这般多钱?治粟内史负责管理,自然是有部分可以用于治粟内史,旁的不说,想来年俸应当会多不少吧?若是旁人,他还会为难一二,知道这是孔澜府上的幕僚,二话不说盖上了戳印。   这孔澜在治粟内史之中,可是有财神的美称。   “多谢上官。”钟离婳道谢,拿着这木牌就能去领钱,总计11261钱。   小小的食坊,只是开了三个月不到,竟然有这么多钱,这还只是一成。   不过想想也正常,那些个食坊、周边商贾买豆腐,那都是几十板几十板的买,还有豆干、豆乳、豆浆等其他产物。   连豆渣都有人买,可谓是一点不浪费。   大户都在豆腐坊定,零碎的周边走贩还能买个百来板,更别说还有咸阳城黔首,尤其近年关,那一日真是人潮拥挤。   “主上还真是经商有道啊。”钟离婳感叹道。   八千多钱换了八两金,其余剩下三千钱去购买猪羊,这事还得叫林琅帮忙置办。   咸阳城外的畜牧场有官家的,林琅特地拿着孔澜的官牌去要了二十头猪,每一头猪都有60多斤,是顶顶好的肥猪。   扣了四头,等府中年节祭祀吃,这也是孔澜临走前吩咐的,剩下的十六头全赶到食坊。   今日的食坊也是忙碌。   快到年节,姜善特地找内史阙琇,叫他让食坊宵禁往后推一推,理由找的都分外冠冕堂皇,叫咸阳城黔首在年节时人人都能买到豆腐。   阙琇还能不知道他?不外乎想要趁着年节多捞一笔,毕竟现在不少商贾陆续离开秦地,准备回去,回去前带不得期限短的豆腐,但豆制品是没少带。   总之,这事儿还真被姜善办成了。   现在食坊五点多就开始干活,一直忙碌到宵禁前,等宵禁后才开始洗洗涮涮。   众人忙碌不已,可没人抱怨苦累,脸上乐呵。   食坊越来越好,招的人越来越多,指不定他们家的亲友就能有一份工,咸阳城内的穷黔首,有地的不多,更何况,地也分好坏,能赚得钱总是好的。   傍晚时分,快到宵禁,路上的人也少了。   大家把石磨、模具洗洗涮涮,零星还有一些碎豆腐,若是没人要,就给孤们分分,这些东西他们有工钱的不会跟孤们抢。   有时候,手里头有钱,心也就善了。   “咚咚咚——”   忽而听到一阵阵声响,离主道近的男子们纷纷抬头。   “那是什么?”   食坊的草棚子现在拆了一些,换成了更结实的砖房,但还留下不少,毕竟黔首来买,还是四面空旷的草棚子好用,等冬日,草棚子再盖上帘子,也能用。   而屋内则是放发酵的豆乳之类。   有人从青石屋出来,远远看到一溜烟的黑色,忍不住好奇:“那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过来?”有人凑来看,垫着脚尖。   隐隐约约,好似听到了猪叫。   “哼哼——哼哼哼——”   “哇!是猪!好多猪!”柳大喊一声,看向旁边的阿兄阳夫:“阿兄、阿兄快看,好多猪啊!”   登记卖了多少豆腐的孤一下子被吸引了目光,齐刷刷看去。   好多好多猪。   “一、二、三、四……”已经会数数的孤们伸出手一个个点去。   孤女燕大惊:“十六头呢!”   “这边莫不是要再开个肉摊?”阳夫说道。   不只是他们这群孤儿,连有庸钱的庸工们也是一脸羡慕看那些猪。   “等年节,家里头也得买些肉。”有人道。   “那赶猪人瞧着怎么有些眼熟?”柳凑上前,一拍脑袋:“那不是琅阿兄嘛!旁边是去疾阿兄吧?”   十几头猪对这他们来说已经是相当壮观的场面。   林琅和去疾左右赶着猪,狸在后头盯着,姜昭和武则带着杀猪的东西,这些个都是问杀猪匠借的,等会儿杀了还得还。   压轴的自然是钟离婳。   现如今,食坊扩招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帮忙做庸的有两千余人,算是相当大的地儿。   看到这十几头猪来,人人都凑了上来,“这些猪是做什么的?先生?”   林琅在食坊教经算,被称之为先生,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姜昭也在,他被称作先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看向钟离婳,做了个请的手势。   钟离婳也没推诿,上前一步,对着围过来的庸工们说道:“主上这几日离去咸阳,但她离开前吩咐,年节将至,大家辛苦了几个月,得犒劳一二,今日黑猪十六头,咱们全杀了,再煮上几锅粟米,叫大家提前过过喜庆的年。”   说罢,她冲着众黔首作揖:“诸位辛苦了。”   “不敢不敢。”黔首连连摆手,哪里敢称辛苦。   “这般哪里苦,我活了三十多年,也就这两个月日日能吃饱饭,我家小儿托了上官的福气,没饿死,哪里会累。”消瘦的男子大声说道。   “就是,就是,俺们这几日吃饱饭,日日都有力气。”大家大声道。   姜昭瞧着这些清瘦、期待的面孔,心中多起波澜,大声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杀了这些猪,给大家伙好好吃上一顿!”   “真给我们吃的?”   “是给我们的?”   庸工们不可置信的多问几遍,“真是给我们的?”   孤们没有父母,弯弯道道该懂的都懂,一个个只是盯着猪看,咽了咽口水,不敢动作。   哼唧哼唧的猪供着鼻子,想凑到人群中去,吓得孩子们纷纷往后。   “是,是给你们吃的,若是谁家有蔬菜也能拿来一块炖煮。”去疾大声道。   他与这些庸工比较熟,他一说话,那些个庸工发出抽吸声,一个接着一个,所有人都知晓发生了什么。   这些猪真是给他们吃的?   “我、我家院子里有菜!我去扒一些来!”   “我家也有!我家也有!”   “我家有粟米,我去拿些!”   “我买些豆腐块,放豆腐香嘞。”   柳看着那些猪,又看看林琅,小声问:“琅阿兄,我们能吃不?我们可以拿蜂窝煤。”   林琅一听,低头便是孩子们渴望的眼神,“当然!你们当然有的吃!主上还叫你们多吃些!”   “真的?”燕凑来问。   “当然是真的,主上怎会把你们忘记?”林琅反问。   一听上官没有忘记他们,燕脸上跟着露出笑容,迫切的追问:“那上官什么时候再来瞧瞧我们?她上回说我长高了,我现在肯定又长高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还胖了些呢!”另一个清瘦的女孩拽了拽自己的脸,不过是从两颊凹陷,变作了微微凹陷,哪里是胖?但她一个劲的捏着自己手臂上的肉,试图证明自己胖了。   钟离婳瞧着心酸。   在这做工的都感激孔澜,家里有菜的出菜,有粮的出粮,穷些的出柴火,出锅具,一时间,东西堆满了整个空地。   收拾着食坊的器具,一些个力气大的男子开始准备杀猪,烧火的烧火,煮水的煮水。   十六头猪哼哧哼哧的叫着,两千多人围着,欢笑不已的看着他们摁猪。   那猪几十斤,脑袋一顶,被顶到的男人吓得连声大叫:“啊!啊!!”   “石头,你成不成啊,不成放我来。”围着的人大喊。   举刀的石头涨红脸:“谁说我不成!今个儿保准叫你们都吃上热乎乎的猪肉!”   “哈哈哈哈——”   一阵阵欢笑声中,篝火燃起。   即便天色暗下,也一点不黑,反而亮堂堂的。   吃年猪这是孔澜走前事先与内史打过招呼,巡夜的人也能来吃上一口,能吃到一碗热乎乎的肉,自然没人有意见。   往日那些巡逻的十刻来一次,现在五刻来一回,惹的林琅打趣着叫他们留在这儿等饭好了再走。   “还没巡完呢,等会儿我们就来,可得给兄弟们留口肥的。”巡逻的士卒半开玩笑的说道。   这年头,都缺那一口肉。   林琅自然满口应下:“自然自然,到时候最肥的肯定给哥哥们留着。”   炉子被点起,铜锅里烧着水。   杀猪放血烫猪毛,开膛破肚除内脏,一气呵成。   手艺好的妇女们做猪饭,手艺差的旁边打杂,这年头,谁家能杀一头猪吃?自然是一点都舍不得浪费,内脏不好处理,怕废水特地去城外洗内脏。   开始炼猪油,十六头猪都肥,肚子里不少板油,切小块在锅里熬,出来的油渣香的让人直掉鼻子。   孩子们一人一把,多余的给妇孺分分。   “好吃!好香呀!”   几小童捏着猪油渣舔了又舔,舍不得吃。   这东西,他们从未吃过,真香,真好吃啊。   等猪肉在锅里炖煮,各种菜一股脑的放进去,还有豆腐、豆泡,旁边木桶里有杂粮饭,七八个大木桶一起蒸,香气扑鼻。   “上官果真是顶天的好人啊。”有人瞧着几口炖煮的大锅已经暗暗垂泪。   有谁会记得给他们一口年猪吃呢?又有谁出门了还惦记着他们?   十六头猪,加起来也不过一千斤多些,但分给两千多个人,每人能分到的肉也就一小碗,可配上豆腐、绿菜,那就是满满一大碗。   篝火在月光下燃起。   呼哧呼哧的吃饭声交错响起。   好吃吗?好吃!   “我第一次吃着杀猪饭,它真好吃啊。”孤童们围在一起,大口大口的吃,他们从未吃过这么多肉。   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也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上官真好。”   紧接着零零碎碎的声儿,在两千多人里传开:“是啊,上官天大的好人。”   “希望上官长命百岁!”   “上官是天上来的吧?”   “是天上的仙人?”   “肯定是仙人。”   隐晦的声儿传来,他们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会有这般好的人,理所应当的认为,孔澜是仙人,是天上来的。   钟离婳也听到了,她目光所及,皆是一个个笑容满面的脸,忍不住扭头看向旁边一同吃猪肉的夫,情不自禁的问道:“主上真的是天上来的吗?”   姜昭愣住,他这妻怎也开始相信神鬼说?   “是天上来到!”林琅回头,主上不在,心里话脱口而出:“即便主上从不认,但主上一定是天上来的,这世上哪有比主上更好的人?”   他原以为村子外的人都跟主上一样。   后来才知道,村子外才是吃人的地儿。   这世上还有比主上更好的人吗?不,没有的。 第60章 赵地疑云:赵地有什么特别的风俗吗?   “阿切——”   “阿切!”   孔澜趴在窗边,连连打了好几声喷嚏。   只觉得鼻子酸得很。   晚风一吹,带着些许寒意,言赶忙取出大氅为她披上,见她脸色苍白,紧张不已:“主上可是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自己就是医,心中有数。”孔澜倒没觉得哪里不舒服,揉了揉鼻子,就是鼻子酸得很。   想着莫不是有人在念叨她?这个时代,又有谁会念叨她呢?孔澜趴在车窗,抬头望向满天的星辰,旁的不说,这古代的天空是真的美。   群星与黑夜交融,形成星河绸缎,闪烁其辉。   见主上没继续喷嚏,言安下心,在车厢内铺上软垫编席和被褥,等会儿好入睡。   收拾着,就听到主上道了句:“不晓得咸阳城的大家现在如何了。”   言收拾被褥的动作一顿,回过头,笑着道:“应当是在想主上吧。”   想她?孔澜摸摸下巴,笑着道:“上官走了,正好轻松轻松,怎会想我呢?”   若是她,真是巴不得没了顶头领导盯着。   言笑了笑没回话,主上啊,她一点都不懂。   入夜,车队停在官道两侧的平野休息,军队驻扎。   篝火一簇簇升起,群星之下,是万千普通的人。   一夜好眠。   又过几日,车驾离开三川郡境内,进入原赵国上党郡地界,这里现在是秦国的了。   想象中的百姓安居乐业的场景并未在上党郡出现,沿途村落十室九空,田亩荒芜,放眼望去,只剩下荒凉二字。   甚至有残骸就孤零零的裸露在外。   被野兽啃食,被野鸟啄食。   秦赵长年交战,上党一带黔首没有迁走的也在战火中消散,孔澜坐在车中,无神的望着,脑海中闪过无数老式电影,那种难受劲儿一股脑的涌上来。   秦人不觉得赵人是自己人,但对她来说,无论是秦、赵、燕……都是为了民族而舍生忘死的自己人。   就像老爷子常说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上甘岭。   老爷子承担民族觉醒、绝地反击,在没有任何援助的孤军奋战;老爹是重铸脊梁,踏草鞋拿武器坚守阵地不退一步;她是播撒希望,扶贫建设是为了把国家孱弱贫穷的帽子摘了,让后来人有机会迎头向上。①   但现在,在五千年前的秦地,她见证华夏民族的统一,攒够功德她就能回去,但仅仅如此就够了吗?   队伍缓慢驶过。   那一具具尸骨深深的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不能改变秦统一的历程,也没能力让战争没伤亡,孔澜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想她总得做些什么。   总得做些什么……   进入赵地后,车队前进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从咸阳城出发二十二日,在十月底,车队抵达前赵国都邯郸。   邯郸宫殿名为龙台,嬴政进入官场卷王模式,顾不得休息,辛劳一路的大臣们也没有休息的机会,大家一起开卷。   唯一不卷的只有孔澜,倒也不是职务太低,而是身体看起来太过孱弱,以至于被嬴政勒令休息。   孔澜:……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好事。   休息了一晚上,大臣们住别馆,整个别馆灯火通明了一晚上。   孔澜起床时,听言说,不少大臣一晚上没睡。   孔澜:……   果然官场这地方,只有卷王!   大早上生怕自己太过清闲碍了旁人眼,她便去了南边的城墙,扶苏也在,跟着偷摸跑来。   “你怎来了?”孔澜问扶苏。   扶苏小声道:“阿翁一晚上没睡,听说是发怒了一晚上,我怕加课业。”   这时候不跑,难道等阿翁想起自己,给自己加课吗?扶苏缩了缩脖子。   孔澜深以为然,这就是所谓的:上班烦了,来条狗都得踹一脚的状态吗?   两人一拍即合,登上南面的城楼,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荒凉残破映入眼帘。   秦王入内的城门是被好好打理修整过,但这处不同,这南门处堆积的都是还未处理的尸首。   城墙犹在,城中满目疮痍。   秦军围城数月,城中粮尽,黔首食树皮草根,饿殍遍地。   赵投降后,秦军入内重开集市,命商贾卖粮这般景象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粮食不够!   赵地这几年光景本就不行,秦地运来的粮食,算上运输路上吃的,抵达邯郸本就所剩无几,粮食一直是不够的。   再加上战国时代本身就没有赈灾发粮的概念,秦没有,旁地也没有,就更不可能把粮食分给饥饿赵地黔首。   至于黔首家中是否有存粮,孔澜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姜善每每提及赵地,都是摇头。   赵地近年来都是天灾,赵王不作为,人祸并行,导致邯郸的黔首都快不活了。恶臭裹着风挥之不去,风吹的头发乱飞,孔澜看向下方被饿死的惨状收回视线。   “这邯郸怎如此?”扶苏厌恶的皱起眉,双手搭在石墙上,俯身往下看去。   只觉得这天下闻名的繁华之都未免名不副实。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平原君门客三千,桩桩件件都是能叫众人饭后闲谈的趣事,是一所繁华都城才会有的趣闻,但如今邯郸黔首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不少人都是一副将死之相。   下面的士卒还在处理尸体,天热飞了一堆苍蝇,白色的蛆虫在尸体内钻来钻去。   不少尸体脸上布满“白霜”。   明明脚下是华北平原最肥沃的土地,但这里的人看起来却比咸阳最穷的闾巷还要凄惨数倍。   扶苏不忍看,撇过头去。   真真切切的看到,连孔澜一时间都受了不小的冲击。   正了正心神,孔澜对扶苏道:“走吧。”   扶苏捂着嘴,慌忙跟她离开。   孔澜心底更坚定了一个念头:支持老祖宗统一天下!   走在邯郸街头,处处都有秦军,这些个秦军并不是在掳掠,而是推行秦律、登记户籍。   是的,登记户籍。   破城的混乱期,秦军入城后会第一时间会搜捕抵抗者、收缴兵器、占领官府,黔首只要闭门不出,一般不会被误伤,当然秦军会询问盘查,但并不会伤人和讹诈。   数周后,秦军便会在攻下的地儿设立临时管理机构,派官吏登记户籍。   这时候市场也会恢复,周边农户商贩便会入城售卖粮食,就如同现在这样。   “倒是还蛮热闹的。”扶苏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忘记刚刚的场景。   他们出门自然是带士卒,秦军看到他们的穿衣打扮,就晓得他们是随秦王来,不会故意来排查。   一行数人,在集市走走停停。   集市多数都是卖食物,以物换物为主。   邯郸的集市远没有在咸阳城的热闹,黔首看着也更贫穷。   目前来说,市集是开放状态,孔澜瞧见不少商人在兜售粮食,还有拿农具、耕牛换粮食的,但总体而言,黔首的状态都是浑噩、麻木。   不少乞躺在地上,蓬头垢面,两颊凹陷,身上是蝇虫在叮咬,一副将死之相。   孔澜即便心有不忍,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敢赈灾,稍有不慎,才所刚刚重整秩序的都城,又会陷入混乱。   现代遇到灾情,第一时间就是赈灾发粮,但古代不行,尤其是刚打下来的城池。   没有开智的百姓多数只有生存本能,让他们吃饱了难免会生事,那就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和兵源遏制。   所以古代攻下城池后,只能叫城里百姓饿着,让他们没力气生事,等规矩立清楚再开仓放粮,这粮食也不是免费的,而是借的。   她叹气,转头看向旁边的摊位,按照秦地的律法,物件价格统一不会出现商贾恶意竞价,或者有粮不卖的情况。   因为赵地他每个郡都能发售钱币,所以赵地的货币本身就有好几种,比秦地复杂的多,邯郸、晋阳、离石等城市的货币都不一样。   这么看,秦体系的优越性不言而喻。   孔澜漫无目的的看着,在脑海中一一对比,秦地与赵地的不同,不得不说,秦地的黔首更像是个“人”。   “我的儿、我的儿、你在哪儿——”疯疯癫癫的女子冲了出来,到处喊叫。   街上的行人麻木而平静,甚至没有过多逗留。   只是一人道:“又一个卖了孩子后悔的。”   旁边的士卒反应迅速,把她拖拽到一旁。   见此景,孔澜心中叹息,战后到处都是骨肉离散,这怕又是一个战争中失去孩子的母亲。   闲来无事,一行人走走停停,扶苏受不住这些个酸臭味,便去了邯郸贵族才会去的集市。   这边瞧着明显要好过刚刚的集,左右两边的商铺看着也更规整些,沿街乞讨的乞儿少了不少,即便是有也是缩在角落不敢出来。   “这东西如何卖?”孔澜瞧见某个商铺内有一种特色的丸子,没见过,有些好奇。   说是丸子可能更像是菜团子?   “一布币十二个(赵语)”老者开口。   扶苏听不懂赵语,六国士大夫说的都是雅语,一种源于周王室的语言,但同样,雅言基本只在士大夫阶层中通行,普通百姓很少使用。   这难不倒当初就兑换了六国文字的孔澜,不得不说,金手指这东西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有时候确实帮了大忙。   她不仅会六国文字,语言是一并精通的。   “要十二个(赵语)。”孔澜面不改色与老人言。   扶苏表情惊讶,随即心底更确定:孔澜大博士一定是家学渊源。   这东西并不好吃,像是一种粗面团子加野菜,扶苏不爱吃,孔澜也吃不下,连士卒都不爱这玩意。   孔澜想把这东西送给乞儿,环顾一周,目光落在巷子边蜷缩的小女身上。   注意到那女孩并非她如何凄惨可怜,而是她露出的手腕有数道细密的横向疤痕。   从腕部延伸至肘弯,疤痕已结痂泛白,显然不是近日所伤,但刀口的间距、深浅几乎一致。孔澜学医,医学上对伤口总是有种超乎寻常的敏锐。   一时间挺住脚步,狐疑看去,见乞女翻了个身,露出手臂后,孔澜瞳孔微缩。   刀口整齐、间距均匀、深度一致。   放血!   这两个词出现在孔澜脑海中。   专业的放血,甚至避开了动脉主干,只是切开表层皮肤。   那伤口叫她一下子联想到了中世纪的某些鬼故事,比如用女孩的鲜血洗澡保持青春之类。   医学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在宿舍里一起聊聊各种鬼故事。   孔澜皱了皱眉,她清楚战国时代人祭、巫术没有彻底消失,这样的伤口或许就是某种祭祀形成。   那孩子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几近于无,孔澜心底生了怜悯,走去并未靠太近,在小女一米多距离停下,半蹲下来,尽量放柔声音:“小女,你身上的伤是怎回事?”   话音刚落,那女孩犹如受惊的猫,瞳孔瞪圆,猛地坐起,慌张的想要逃。   “拦住她。”扶苏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生怕那小女冲撞了孔澜,本能的唤士卒。   侍卫跨步上前一把擒住那女孩。   女孩嘴里哆嗦的说着赵地语。   旁人听不懂,但孔澜听得分明,她道:“别杀我、求你们别杀我,我是不洁之身、神灵不要我了、不洁的……不能用了……”   “不能用的。”   “我不能用的。”   孔澜听闻脸上闪过诧异。神灵?不洁?   真的是祭祀?   她惊恐不安的注视他们,神神叨叨,骤然又变得麻木、恍惚,在古代来说是失智,孔澜清楚,她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常说的PTSD。   他们擒住一个小女,周遭人连好奇的张望都没,似一切风平浪静。   听着她嘴里反复念叨的不洁、神灵,孔澜脑子里生出糟糕的念头,这赵地难道兴盛人祭?   秦地禁人祭、禁吃人,但不代表其他几国也禁,楚、齐、燕等地十分流行,但如果是人祭,这女孩怎活着?如果不是人祭那又是什么?   孔澜想不明白,以她在赵地无一人相熟的境况,想要知道答案怕是也难,当机立断对着扶苏道:“把她带回去。”   扶苏虽不解孔澜要做什么,但还是乖巧应下,叫士卒把那女孩带走。   周遭人皆是默不作声,对这一行为视若无睹。   孔澜总觉这事古怪,但很快,她就来不及狐疑,刚到家,寺人就等在门口,说是大王召她入宫,孔澜只得把那女孩先交给言,再与扶苏一道去赵国宫殿。   去的凑巧,赵地旧贵族先来一步,说是拜见秦王,嬴政便在邯郸宫接受部分降臣跪拜。   孔澜和扶苏侯在殿侧。   从侧殿恰好能看见降臣跪伏于地的场景,那些贵族大多面色灰败、瑟瑟发抖。   “这就是赵地的贵族吗?”扶苏压着声音,好奇张望。   大约十来人,跪在大殿内,孔澜脑子里都在想刚刚那小女,倒是没怎么在意,没什么表情的扫过一眼,那些旧贵族纷纷高举起手,准备作揖。   瞧见其中几人的手臂,孔澜瞳孔微缩,心中忍不住道:不至于这么凑巧吧?   整整齐齐的伤口映入眼帘,别说她是学医的,就不是学医的都能眼熟!   这伤口跟那小女身上的有什么区别?   如果伤口只出现在黔首女孩身上,那最多只能让孔澜瞎想三分,但这熟悉的伤口,又出现在赵地旧贵族身上……   不是,难道是赵地有什么特别的风俗?他们是看不起她身为医学生的敏锐吗?   这若是没古怪,孔澜觉得自己是白看这么多年刑侦探案剧,她压着声音问旁边站着的监:“赵地有什么自残的风俗吗?”   监闻言,起先是慌忙行礼,跟着茫然:“自残?”   “就是割腕之类的风俗?”孔澜细问。   这监是赵地的,并非是秦王带来,正是惶惶不安,生怕被人清算,闻言自然不敢隐瞒,当即回答:“回上官,赵地并无自残割腕的风俗。”   谁会没事干割腕?莫不是傻子?   没风俗啊,没风俗那不就是更奇怪了?孔澜皱了皱眉,脑海中只能想到:祭祀。   贵族恰好行礼毕,嬴政赦礼,几人缓缓站起身。   能面见秦王,这些人在赵地应当也是应当是赫赫有名的贵族。   孔澜记得史书记载嬴政幼年时,出生于赵,他翁乃质子,想来过得不大好。此次来赵接受降臣跪拜,怕是也有示威的意思。   不过——   按照历史记载,嬴政在赵坑杀了一批贵族?孔澜依稀记得有这记载,貌似是【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   但细细望去,嬴政脸上也并无怨恨之色,想来这些应当不是与他有仇者?   若是单记史书这句话,她必然会觉得嬴政暴虐,但现在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这事不对劲。   嬴政打从咸阳来,这一路都未曾表露出愤怒,抵达邯郸也未曾出现焦灼不安的情绪,他的情绪一直很稳定,这显然不符合年幼受到虐待创伤后的反应,大概率,嬴政自己也已释怀。   来赵地示威,除了行秦王之责,捎带炫耀,本质上或许并非想要清算,更别说,嬴政本就不是喜杀易怒的暴君。   几十年前的恩怨,即便要收拾,比起害了性命,把他们贬为贫民或者充当隶臣妾(奴隶)不是比坑杀更泄愤?孔澜想不明白,而恰好,她现在能真实的知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站在偏殿往外看,那些个赵地旧贵族好似在说什么,隔得太远,隐约能听到一些。   此次来,率先投诚不过是想要个好结局。   士大夫之间是会说雅语,因此这些人说的,在场众人都能听懂,依稀就是:臣等愿归附大王,唯求见待以善。   见风使舵,倒也符合贵族们的个性,但嬴政并不是赵王那般昏庸之人,自然没有什么表露,反倒叫几人心底慌慌的离去。   大殿内只剩下赵地贵族唯唯诺诺,偶尔响起嬴政沉稳的声线。   孔澜盯着那几人的背影,陷入深思。   这事儿……怎这么巧?   赵臣最后自然是无功而返,心中更是惶惶不安。   等人离开,嬴政召见了在偏殿的孔澜,神色来看,依旧辨不出喜怒。   孔澜心中藏事,有些失神,骤然听见嬴政问话这才回神。   “赵地如何?”   万万没想到嬴政会问这,孔澜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如秦也。”   说罢,她点头又认真复述了一遍:“赵地处处不如秦也。”   刚刚被赵地旧贵族弄得心情不美,此时听到孔澜这满是情绪的感叹,嬴政莫名的心情顺畅几分。   “如何言?”   “秦之黔首,安居乐业,有田有役。律法虽严,而护其本;官吏公廉,商贾敛迹,故秦地日昌。赵则紊矣,币制混杂,商贾恣意贵贱,吏不之禁,反受其私。邯郸之外,田畴多芜。由是观之,赵王昏聩,群臣擅权,如此之国,安能与秦争衡哉?”孔澜多有感叹。   一旁的扶苏听闻,止不住点头,就差拍手称好。   尤其是他刚刚也去了赵地的集市,这地儿远远不如咸阳!   莫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扶苏心底确信:这邯郸远不如咸阳。   寺人在一旁,逐字逐句认真拆解,好好学习,争取有一日,能像孔澜大博士这般游刃有余,心中暗道:怪不得大王喜爱孔澜大博士,这拍马屁听着虚,这感情充沛、有理有据的“实话”谁不喜欢听?   不允许商贾肆意竞价,严苛吗?在战国商贾来看,自然是严苛。不允许随意打骂黔首,严苛吗?在别国官吏来看,自然也是严苛。   但这些严苛保护了万万黔首。   秦律是严,但不是无理取闹,遵守秦律者,在秦地能安稳生活,在现代社会熏陶过,遵纪守法的孔澜完全不觉得这哪有问题。   所以孔澜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内心感到认同,口吻带着旁人没有的感情。   她是打从心底里认同秦律,认同依法治国。   嬴政听这话,心情顺畅,孔澜话里话外并未夸赞他,但他听着,那可比夸他还愉悦。   “哈哈哈哈——”嬴政被逗乐,豪迈的大手一挥:“过几日赵地降臣跪拜,澜卿站寡人身后。”   哎哟!   这不就是最佳观景台,孔澜眼睛一亮,立刻作揖:“多谢大王赏赐。”   秦刚接管赵地,与韩投降未费一兵一卒不同,赵地许多事儿都得重新理一理,这秦纸用习惯了,再看竹简,嬴政多少有些不适应。   和孔澜闲聊了一会儿,听了听她口中的赵地,嬴政表情说不上喜也说不上厌。   总之,孔澜并不觉得,嬴政会坑杀母家仇者,看起来完全没有预兆。   莫不是赵地贵族挑衅在先?孔澜这般想着。   与嬴政聊了会儿,在邯郸宫用过餔食,不得不说,赵地的食物和秦国不大一样,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偶尔吃一次还是很不错。   吃完饭后,孔澜便告退。   回到别馆,她与九卿大臣住的地儿在一块,是赵地宰相的府邸,被征用,用来九卿洽谈商讨诸事,以及准备过几日的受降大典。   她住的院落比较偏。   她自个儿选的,毕竟她没什么事儿,算个闲杂人,没必要占据好地儿。   刚回去,言恰好端着一碗糊糊出来,孔澜扫了眼,发现那糊糊吃了一半,问道:“那小女可好?”   言摇摇头:“不美,在说浑话哩,身上也在发烫。”   一听这话,孔澜皱眉,“我进去瞧瞧。”   言想拦着,但想到主上懂巫医之法,便把碗递给身后的小婢,跟着一起入屋。   小女清洗过,此刻蜷缩在被子里,已经睡着,换下来的衣服按照她吩咐的没拿走,而是放在一旁的竹筐中。   孔澜先是看了看那些脏兮兮的衣服,上面有不少成块的血迹,黑红色,她举起闻了闻,腥臭扑面而来,不是铁锈味而是腥臊味。   显然不是人血,可能是狗血或者鸡血之类的。   屋内没点灯,小女睡在被褥上,孔澜看了眼她的脸色。蜡黄蜡黄,属于重度营养不良,掀开被子,发觉小孩抖了下,拉过她的手腕,除了一道道血痕,更为明显的就是她黑黄皮肤上明显的红痕。   淡红覆盖在皮肤上,水没能洗掉。   “这是什么?”孔澜蹭了蹭她手臂上的类似于颜料的红色痕迹。   旁边的言开口道:“主上,这或许是朱砂。”   她前些日子为了准备过年的祭物,刚买了不少些的朱砂,不小心抹在皮肤上,跟这差不多,所以她觉得应当是朱砂。   “朱砂?”古代人看到朱砂想到祭祀,那现代人看到朱砂十有八九就是驱邪。   再加上女孩身上规则均匀的伤口,以及刚开始说什么“神灵”“不洁”。   想到这,孔澜心头一紧,问言:“她下/体可受害?”   言摇摇头:“并未。”   那这不洁指的是什么?又有动物血,又是神鬼,莫不真是祭祀?孔澜皱眉,暂时压下心底的想法,抬手给她把了脉,身体亏空太多,抵抗力太差,寒气入体导致发烧。   发热也不错,发完身体能好不少。   但孔澜看这女孩身体上红色印记,皱了皱眉,迟疑道:“奇怪……”   ……   “实在是太奇怪了……”   季嘴里念叨着,只觉得秦地今年的黔首实在是太奇怪了。   莫不是他们不怕冬天冻死了?这木炭、木柴价格往年都是年近寒冬,一涨再涨,今年反其道而行,一跌再跌,可来买得人还是寥寥无几。   急的咸阳城内的卖炭柴的商贾一个个心底慌乱。   商行的庸工季打听的好几日,发现用这蜂窝煤的黔首还真不少,连不少里巷的里典和官吏都在用。   而且,不只是黔首,好些个食坊也用,连刚刚开张的纺纱坊也是用蜂窝煤烧火、洗麻、洗毛。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打听了七八日,庸工季总觉得自己好似跟不上现在的咸阳城了。   莫说这蜂窝煤是什么他不晓得,就是纺纱坊多出的羊麻线是什么他也不晓得,大街小巷的女子最近也是时不时拿着棍子在戳毛线,看得人满是不解。   “砰——”正在走神的季被敲了下脑袋,正想发火,一抬头发现是主家,连连站直:“主。”   张柳心情差的能杀人,看到店铺内空无一人,木柴堆积如山的画面,心底的怒气止不住上涌:“怎不干活!”   季满脸苦涩:“主,你又不是不晓得,最近哪里还有人来买我们的木柴啊,这木炭买的人还算不错,但买木柴的人真是一日少过一日。”   这没人来买,他总不能强拉人吧?   张柳虽知他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谁爱听,不耐烦道:“给我把木柴整整,若是人来,看着像什么话!”   “喏。”季应声,看着主家往后堂走去,撇撇嘴。   这哪里还有人来买?   张柳今日来并不是无事,时不时张望店铺门外,他今日还约了咸阳城另两家做煤炭生意的,此前咸阳城木柴、木炭的营生大头都是他三家分。   每年上下打点得出不少钱,岂能忍受有人把他们生意抢了?   过不得多久,又有两人来。   季还没来得及迎上去,张柳先一步领着二人进了里屋。   身材矮胖的男子叫王恒,他刚跪坐好就迫不及待道,“我打听出来了,那东西最早是从奴隶闾巷传出来的,起先是奴巷在卖,谁去都教,学的人多了,卖的也多,后来黔首也去买,一次性定不少再运到集市卖,现在好几个里坊都有人自己做。”   说到这,他气的连连拍腿:“我一年上下打点花费都得万数!怎能叫人抢了生意!”   如今最底层的奴做的煤饼,要把他们的生意掀翻了?   三人对视一眼。   “若是买了蜂窝煤的方子……”张柳欲言道,用眼神示意另外两人。   王恒意动,旁边高瘦高瘦的朱成摇摇头:“这方子已经人尽皆知,只不过卖的价格太低,什么人愿意花时间做,图省事买些,我们就算是拿过来也没什么利。”   “买了不让旁人做!”王恒心底发狠,“既然是奴,自然没什么能耐,说他盗了我们的方子,在上下打点一二——”   他没说完,但给了两人狠戾的眼色。   很显然,另外两人懂了他的意思。   “呵,奴罢了,还能翻到天上去不成?”王恒冷笑两声,“这一月难道你们亏得不多?”   秦律再严也有路子走。   另两人对视一眼。   “干否?”王恒俯身,迫切问。   两人显然想到了最近这月卖不出去的木柴和木炭,对视一眼:“成!”   小小的奴罢了,难道还能翻上天不成? 第61章 真的假的:(1.5W营养液加更)这人长得像是赵姬?   邯郸别馆内,孔澜一脸沉思盯着女孩手臂上的红色印记,又掀开她的衣领查看。   从她胸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都有似有若无的红色,覆盖在皮肤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描绘的线。   朱砂?朱砂在人体上进行绘画?   战国时代可没有什么人体绘画艺术。   “赵地总不能说还有在人身上用朱砂绘画的风俗吧?”孔澜疑惑,言不是赵地人,自然不知道有没有,迟疑了下,问道:“主上,需要我去打听一下吗?”   孔澜摇摇头,她总觉得这事不简单,现在赵地也不算安稳,让言出门打听事也不安全。   “无碍,这事我等会儿找人问问,”说着她又看了下女孩的身体状况,只是低烧,没有其他并发症。   确认无事后放下心来,但低烧久了也容易转为高烧,孔澜想了想对言道:“等她醒来再给她喂点软和的食物,我开个方子,你去市集看看能否买到。”   先备着点药。   “唯。”言应下。   赵地不如秦地,秦地虽没有药铺这东西,但有专门的药市,虽没有发展出完善的医学体系,但已初具轮廓,药市上能见到一些没炮制的草药。   想到这,孔澜心中叹气,她就是有心发展医药学,但现在普遍情况是吃不饱饭,多数的病都是饿出来的。   事有缓急,先让大部分人吃饱饭,再考虑传授医学吧。   秦地是有太医署,但……算了巫医也算是医嘛。孔澜给小孩罩了罩被子,那孩子全程没醒来。   等孔澜开好药方,言带着两个侍卫和一位会秦语、赵语的随从,一同出门采买。   言离开后,孔澜站在檐廊处,皱眉深思。   说是祭祀吧,这孩子又活着,说不是祭祀,难道真就是人体绘画艺术?   而且这孩子也没被侵/犯,那所谓的不洁指的是什么?孔澜想不通。   一抬头,入眼便是颇具赵地特色的院子,院内古树枝繁叶茂,草木兴盛,与外面混乱的景截然不同。   她的第六感总觉得这事儿,肯定不是什么凑巧,叫她格外在意。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但让她自己去调查显然也不可能,她手上没兵没人的,能调查出来个鬼?   至于找嬴政……   这更不可能了,她一无证据,二无线索,贸然去找正在忙碌的嬴政,显然不是一个好臣子应该做的。   又不是现代有问题找警察,她总不能去赵地报赵官吧?有谁能帮她调查一下呢?   思来想去,还真叫孔澜拍脑袋想到一个人!   蒙恬!   蒙恬乃蒙武之子。   她跟对方没什么交情,但她跟蒙武交情好啊!救命之恩呢。蒙恬每每遇到她还会客气行礼。   孔澜招来另一位婢,这婢女也是秦地来的,她问道:“你可知蒙恬君侯何在?”   蒙恬来之前职务有过变动,现在的职务掌管司法文书的官吏,这职务不算高,但很好用,因为赵地正在重新肃正律法。   “刚刚瞧见。”婢女作答。   “麻烦你,劳请他来,就说我有事寻他。”孔澜客气道,婢女自然称不敢,快步去寻蒙恬。   打听的事还得交给专业人。   咸阳商贾绞尽脑汁打压异类,远在千里外的孔澜也委托蒙恬调查这事。   她说的有些含糊,只是道:希望蒙恬从朱砂、畜生血和孩童入手,调查一下最近邯郸城内,是否有孩童失踪之类的事情,隐晦提及赵地祭祀的问题。   这事对他来说不算难,蒙恬自然一口应下。   祭祀在战国时代并不是什么隐晦之事,除了秦明文禁止人祭之外,其余几国都多少有这方面的习俗,其中楚地是最为盛行人祭的,此外齐、燕等地也时常有,赵国听说的倒是不多。   蒙恬虽不知道孔澜要做什么,但还是一口应下。   说来也巧,正值秦地官吏破城重新统计人口,这事还真是蒙恬的管辖范围。   约一日。   他就带着消息来找孔澜,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邯郸城近日失踪孩童不下一百六十个孩童。黔首家的,贵族家的,都有。”   本以为还要打听好些日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下文。   两人在别院,孔澜为他倒了茶,听到这话,手一抖,茶水洒了。   “这般多?”脱口而出,孔澜表情一惊。   气氛一滞。   天空没有半点浮云,碧空如洗,阳光正好,但蒙恬的话却叫孔澜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深感寒意。   一百六十人,还都是孩童。   刚破城,兵荒马乱,孩子走失不奇怪,但这里面有贵族家的就不对劲,毕竟贵族的子嗣不可能随便放出去吧?   “对。”蒙恬也皱眉。   他一开始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受孔澜嘱托才调查了下,但现在,他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他对赵地的孩子没什么感觉,但这般多孩子走失,显然不正常,更别说这只查出人口登记数不对的,那些未查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贵族也有?”她皱眉,有些不确定到底是怎一回事,又问道:“战前还是战后?”   他在比对了秦军刚破城的户册,以及最近重新点的户册。   “入城之后。”   户籍对不上太正常了,但对不上的是孩童就很古怪,青年壮年可能当兵而亡,老者也可能禁不住而死,七八岁往上走的孩子一般都是能活下来的。   蒙恬道:“秦军入城后有过户籍清点,这些日子重新清点,按往常来说,少的也应当是老者或壮者,鲜少会有孩童对不上的。”   也就是说,那些孩子并非是战争消亡,而是秦军入城之后编了户籍,再消失的。   一百六十人,对于邯郸这个刚经历战乱的都城来说人不多,但若都是十二岁左右的小男小女就格外奇怪。   孔澜沉默,皱紧眉头,深深思索。   这么多人消失,她反而不觉得是祭祀,谁家祭祀要这般多人?想着难道是人口拐卖,却又觉得不对。   邯郸在嬴政来之前都是封城的,别说人口拐卖了,出入都需要木谒,严格遵守秦地律法,就怕是有残党生事。   没等孔澜思考这到底是怎一回事,蒙恬的下一句话又响起:“此外,你叫我查畜生血一事,还真有些线索,邯郸城中近日有人大量收购狗血,不止一人,屠户日常所出的狗血基本都被不同人买走。”   他皱着眉:“或许真是什么祭祀也说不定。”   听蒙恬这般说,孔澜脸上闪过诧异:“真是祭祀?”   “祭祀常会用狗血和小孩,血统越好的幼童越能得神灵的喜爱,齐地便有这般祭祀。”蒙恬如此说道。   但仔细说来他也不确定,他祖上是齐人,但阿爹(爷爷)那一辈就来到秦地,偶尔也只是听阿翁说起。   听到蒙恬这般说,孔澜忽而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她方才陷入了一个误区,她以为的祭祀是祭河神之类的,献祭一人求和平,但实际上,上古祭祀的人数和祭祀的大小有关,多的是千人坑!   战国时候的人,是没有死后轮回转世的概念,那是佛教传来的说法,死亡在战国人观念里就是另一种活法,殷商时期若祭祀奴隶未能灵验,就会择日再用平民祭祀一遍,平民若也没灵验,就会用贵族、王族——直至王!   “赵地在做祭祀?能用贵族子嗣的……”这事不简单。孔澜心底一咯噔,快速追问:“是否有孩童的下落?例如那小女一样浑身是伤的?”   蒙恬皱眉,摇了摇头:“失踪的人家我寻了几户去问,都没有孩子回来的信儿,且——”   看到他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孔澜心底浮现出另一种猜测:“他们卖了自己的孩子?”   蒙恬点了点头。   这年头,孩子并不金贵,说句不好听的,只要想生就能一直生,生了给口饭,能不能活全看自己,秦地是明令禁止买卖孩童,但其余几国显然没有这样的规矩。   “可打听何人采买?”孔澜问,越发觉得这事情不简单。   女孩身上的伤口是刻上去的,朱砂覆盖皮肤,狗血涂满全身。   孩子又成批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赵地莫不是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不成?   “秦地大人买卖孩子违反秦律,但赵地买卖孩子是允许的。”蒙恬暗查了下知道几十户人家买卖孩子,这事想要深探怕是探不明白。   毕竟现在的赵地还不能用秦律判刑,赵地买卖孩子合法,那如何罪罚大人?   这么想着,蒙恬忽然就觉得,秦律严是严了些,但好歹叫这些孩子有命可活。   这话一出,孔澜就明白了从买卖孩子的家庭入手怕是探不出东西,当孩子也成为可以买卖的物件,那么所谓的感情也就是不复存在,谁会探究是谁买了,会不会好好照顾呢?   以赵地目前情况不明,孔澜不想打草惊蛇。   如何找到那些孩子的下落?谁又会知晓些什么?   有买卖的,难道就没有窃取的吗?孔澜心中想着。   【我的儿——】   疯女人的声音突兀的撞入她脑海中。   疯女人!她猛然抬起头,眼中生出惊喜:“有一人或许知晓!”   她前些日子在集市看到的疯女人!   孔澜来了精神,对着蒙恬道:“这一百多个孩子未必都是被卖了,肯定也有不是被卖的。我前些日子在集市瞧见个找孩子的疯女人。”   “还有这事?”蒙恬晓得孔澜的意思:“既然如此,我们就直寻那女人问问?”   就是不晓得这疯女人是否神志清明。   孔澜也是这想法。   两人不敢耽搁,这事太过微妙,又是嬴政来赵地接受跪拜的时机,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生乱。   蒙恬掌管司法文书,需要给赵地官员普及秦地的律法,想要寻找这个疯女人还是很轻松,随意问个集市附近的赵地官吏打听就能知道。   知道地点,两人带侍卫迅速赶去。   邯郸与咸阳不同,咸阳的宫殿、官署、市、里和作坊是交错分布,而邯郸则是双城结构,赵王住王城,黔首住郭城。   郭城内依旧是纵横交错,商业区和居民区杂糅在一起。   孔澜和蒙恬在郭城东北侧的末吉里中找到那个疯女人。   住所不算差,应当是家有余钱,闾现在由秦兵镇守,几人一开口就知道是自己人,被放行后顺着里巷走去,那个疯女人就蹲在门口。   蒙恬正欲叫侍卫去,那女人好似若有所感,抬头望向他们。   只是一眼,蒙恬傻眼了。   “太、太后?”蒙恬大惊。   孔澜疑惑:“什么太后?”   被惊的无话可说,蒙恬瞪大眼,骤然反应过来年纪不对,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压着声音对孔澜道:“此人长得像太后,大王之母——”   怕她反应不过来,各种示意眨眼,还不停的往王宫方向看。   没见过赵姬,但看蒙恬这幅样子,是傻子也能反应过来。   大王之母不就是赵姬?   等等——   这人长得像是赵姬?   孔澜也震惊了。   真的假的? 第62章 郏山之祸:医学生也遭不住这么反胃的刺激啊!   长得像的不是什么新奇事。   孔澜没见过赵姬本人,所以在听到这话后,只是震惊了一下下,内心并无实感。   在看到蒙恬这般受到惊吓的模样,还淡定安慰他说:“人的基因有相似度很正常。”   听不懂基因是什么,蒙恬看到女人的脸可以说是五官乱飞,受到极大惊吓。   这何止是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啊!蒙恬在内心想大叫,又觉得这事不能声张,更何况年纪对不上,所以这人必然不可能是太后。   世间真有这般相似的人?   蒙恬心中想法万千,转头瞧但见孔大博士如此镇定,瞬间想到阿翁教训的话,瞬间有了个主心骨冷静下来,心中不免想到:不愧是阿翁说的大才,瞧见女人长相后这般冷静,反观自己,他果然还是太不稳重了。   冷静下来后,蒙恬准备上前,被孔澜拦下。   他人高马壮的走去,压迫性太强,很容易让本就精神脆弱的女性再次陷入崩溃。孔澜环顾一周,感觉能胜任的只有自己,她形象刚好,弱不禁风,面容苍白,瞧着就没威胁性。   “我去。”她对蒙恬道:“你在这候着,莫要叫其他人打搅。”   蒙恬点头应声。   孔澜嘱托后,往前走去。   这条巷子不算窄,左右都是两层高的土楼,标准的赵地建筑,邻里有人在屋内窥探,但无人出来阻止。   为了不让她紧张,孔澜并未靠的太近,在半米左右的距离停下,只听到那人用赵地语嘀嘀咕咕的说着:【我儿、儿你在哪儿?】   【儿——】   【都是他们,他们抢了我儿。】   孔澜细细听,没急着搭话,等她哆哆嗦嗦好似又陷入癫狂之前,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了句:“是你报的官?谁抢了你的孩子?”   女人顿住,没说话,反倒是扭头看她,凌乱肮脏的头发有虫子在爬,脸上有灰,但一眼能瞧出她原本漂亮的模样。   骤然,女人神情变得凶狠:“是你!”   “不是我,我是帮你来找儿子的,是你来报官叫我们来寻你的儿。”孔澜并未被她吓到,语气平静,继续引导她说话:“你忘了吗?你报的官。”   报官?女人准备起身的动作一顿,凶恶的神情也随之收敛,表情充斥茫然。   对啊,她报官了!   她报官了!   “我是来帮你找儿的,你忘了吗?”语气越加平静,见她没暴动,孔澜继续轻声道:“你儿喜欢吃甜的,喜欢在村口玩,你忘了吗?”   听着话,女人眼中的茫然褪去:“对!对!我儿爱吃甜的!最喜吃粔籹。”   “你——”她激动地看向孔澜,浑浑噩噩的脑子不清醒,本能的寻找丢失的孩子,她扑来,摁住孔澜的肩膀,神色癫狂。   孔澜硬生生止住想要躲开的本能。   蒙恬作势想动手拦下女人,却看到孔澜向后伸的手在摆动,他只得继续站在原地,神色焦灼。   女人力道极大,摁在孔澜肩膀上,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全神贯注的盯着她,眼睛很大,瘦到凸起,看着有些吓人:“你帮我来找儿?”   “对,我帮你找儿。”孔澜的声音越加温柔,轻声道:“你觉得是谁抓了你儿?”   “郭淮!”女人露出凶狠之相,咬牙切齿,神情充满怒意,牙齿磨得咔咔响,恨不得啃起肉。   郭淮?这人是谁?孔澜不清楚赵地贵族的姓氏,但这个郭氏……   赵国郭氏她倒是真有个熟悉的:郭开!   若是旁的姓氏,孔澜真不一定能联想到,但郭开那是个不输给赵高的“人才”。   收了秦的贿赂,离间群臣,陷害廉颇害其客死他乡,还诬告赵国将军李牧,司马等人,使得赵王凭一己之力,给本就不咋地的赵国狠插两刀,叫赵国分崩离析,被秦一举拿下。   总之,人才年年有,战国特别多。   “我没有卖——”女人见孔澜久久不语,激动的摇头,浑身克制不住的哆嗦,嘴里嘟嘟囔囔,情绪越来越激动,大声反驳:“我没有卖儿、我没有、我没——”   孔澜愣住,当即点头:“我知道,你没有卖,你来报官叫我寻你儿。”   “你怎会卖儿呢?你那般爱他、怜他。”孔澜低声安抚。   女人红了眼,浑浑噩噩的脑子里闪过儿的模样,疯疯癫癫的点头:“对!对!我没!我没!”   “找——”   “找儿。”   “我要找儿。”   她忽然松开孔澜,手舞足蹈:“我要接儿回家。”   说着,她不管不顾的开始挨家挨户捶打门:“儿、儿跟阿母归家!”   “儿,回来!”   她一路跌跌撞撞,一边拍一边大声叫,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嫌弃的声儿:“别发疯了,你儿死了!”   “滚远点,别敲我家!”   辱骂响起,女人也不害怕,亦没有她家中人出来阻止。   等孔澜回过神,女人已经走远,蒙恬快步走上了,他听不懂赵语,焦急问道:“孔君侯可伤否?”   站起身,孔澜摇摇头,眼神复杂的看向那女子,对蒙恬说道:“派人看护一下那女子吧。”   这年头疯了的女人若是没家里人看护,怕是会被人糟蹋。   “诺。”蒙恬知她心善,干脆应下,又压着声儿问道:“君侯,可有打听出什么?”   孔澜点点头,示意他晚点说,两人往回走。   这边都是赵人,好些人在屋里头内盯着他们看。赵人是敌视秦人的,即便赵国并非那般好,但被灭国也不是什么欢喜事。   离开闾里,登上马车,没了视线,孔澜才与蒙恬说出一个名字:“郭淮。”   “她说了一个名字,郭淮。”   说到这个名字,蒙恬先是挠了挠头,反应与孔澜一致:“与郭开什么关系?”   赵葱(将领)被杀,赵国被攻,赵氏王朝覆灭,但身为权臣的郭开,家族势力依旧在邯郸盘踞。   当初郭开受秦国的贿赂,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叛变降秦,王翦压下了不少反抗的赵地贵族,独独郭氏的待遇与以往没什么区别,依旧在邯郸作威作福。   这也正常,若是刚拿下赵地就拿郭氏开刀,往后还有谁敢受秦贿赂?   孔澜深思,若真是想要搞事情,必然是准备在秦王受降臣跪拜的大典上生事。   刺杀?   祭祀?   巫毒之术?   说道祭祀、蛊毒,孔澜所能想到的只有汉武帝执政时的巫蛊之祸,历史上秦时代所记载的巫蛊还真没有。   真的没有吗?那必然是不可能。   这么想来,无论哪种都有可能。   这古人的脑回路真叫现代人捉摸不透,孔澜算算日子,距离大典还有三四日,眼下时间不多,只有郭氏这个线索自然得查。   孔澜问蒙恬:“邯郸郭氏,能查查住哪儿吗?”   “可,此外我也安排人守在屠户处,届时跟踪买狗血的家奴,总能找到人。”蒙恬补充道。   探查这些事,他更有经验些,孔澜也不会胡乱插手,只是叮嘱:“要快,我怕他们是准备大典生事。”   蒙恬严肃点头,心中盘算问王翦大将军借些斥候?   等孔澜满心忧虑的回到别院,言倒是带来好消息,说是喂了药,那小女苏醒过来,情绪还算稳定。   这倒是一件好事,孔澜虽有心不想叫女孩受刺激,但这事越挖越大,不得不提防,于是快步走入小女休息的屋内。   小女换了一身衣裳,倚靠在软垫上,旁边有个婢女在陪她,听到开门声,她瑟缩了下,瞧见是孔澜,依旧止不住往后缩了缩,肉眼可见的恐惧。   但看到孔澜身后的言,她眼神又没那么惧怕。   察觉这一点,孔澜示意言上去抱抱她。   言走上前,坐在榻上,那女孩立刻抱住言,缩在她怀中。   “小女,你叫什么?”孔澜没靠近,坐在一旁低声询问。   小女一个劲缩在言怀中,不肯说话。   言也不会赵语,见主上问不出话有些焦急,摸着女孩的脑袋,指了指主上,又指了指自己,做出亲昵的动作,小女愣愣的,好半响,缩在言怀中慢吞吞望着孔澜。   见她看自己,孔澜也不急,缓声问道:“你叫什么?”   “阿——”小女发现她说的是赵语,张大嘴,艰难发出一个音节:“瓦”   瓦。   孔澜点点头,笑着问她:“那阿瓦,你家中人呢?”   “没——”阿瓦低低回答,脸上看不出伤心,也看不出愤怒。   这般看,她变成这样应当和家人无关,她或许是孤儿,而并非被家中人卖了。   也就是说,除了买卖儿童之外,还有无数孤儿也被掳走?那人数远超一百六……   孔澜心中有了个猜测,只觉得这事或许比自己想的还要糟糕,定了定心声,她又问:“阿瓦,那你从哪里逃出来的?”   “坑。”阿瓦又说了一个字。   坑?   祭祀的坑吗?   “坑里有什么?”孔澜轻声问。   阿瓦忽然浑身震颤,紧接着把头埋入言的怀中,脸色煞白,“人——”   这话一出,孔澜脸色一冷,彻底确定,那地方估计真就是个人祭。   阿瓦开始变得神神叨叨,浑身抽搐,恐惧的反应出现在她脸上,她嘴里哆哆嗦嗦念着两个字“嬴、灭、”   “秦、秦——”   “嬴——”   “秦、嬴、灭。”   孔澜脸色大变,脑子都懵了。   紧接着,女孩仿佛打通任督二脉,吐字从断断续续、逐渐变得顺畅,用赵语唱起了祭词,“呜呼!暴秦失德,天命不归。社稷崩摧,亡魂无依,来格来歆……伏惟尚飨——”   “暴秦失德,天命不归。”   孔澜:!!!   伏惟尚飨?不要命了啊!   这四个字一般是旧时祭文结尾的固定套语,意思是伏地恭敬请被祭者享用供品。   言和婢女听不懂赵语,表情茫然,但孔澜能听懂,脸色大变。   这话要是被人听见,她们不得脑袋落地?当即一个箭步,抬手摁住女孩的颈后/穴位,原本神色癫狂的女孩忽而止住声,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主上?!”言被吓了一跳,瞧见主上面色凝重,不知道是否该抱住这孩子。   孔澜正了正心神,左右看去,确保屋内就她们几人,这可是封建社会,说这话,那是真的不要命了。   长长呼出口气,孔澜再次确认这事不简单,却也不想叫言担忧,对她们说道:“这孩子身体不好,你们俩看着不要叫她出去,不要让她见旁人,她会发疯。”   听主上这般说,言放下心来:“奴会安定好她。”   “嗯。”   孔澜应声后,当即火速拉上蒙恬赶往邯郸宫。   这要是普通祭祀他们自己私下调查就算了。   这都涉及嬴政,就不是祭祀,是诅咒了啊!封建时代,诅咒这东西那可是能引发大范围的政治动乱,那真就是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程度。   该死的,赵人是真的不怕死啊!赵臣不怕死,她怕啊!   这还等什么等,赶紧去找大腿吧!   ……   “砰!”   “秦军又来了!秦军又来了!”   贵族家的大门被砸开,护卫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破门而入的秦军一一压下。   郭开在屋内听到动静,慌乱的走出,还没彻底看清发生了什么,被人一把摁住。   “何人!何人擅闯!”   “吾乃郭开!此乃郭府!”   他一挣扎,左右两士卒更用力,双臂往后一拧,疼得他嗷嗷叫:“啊啊啊!”   疼得跳脚,即便是意识到不对劲,但这时候也不能示弱。   “我已归大秦!你们这是作甚!”   秦军迅速入内,各个屋舍一个不落,凛冽长枪泛着冷光,铠甲碰撞带出声响。   “哎呀——呜呜呜——夫!夫——”   “主上——”   妻妾全被拉了出来,莺莺燕燕,抱头痛哭。   郭开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妻妾被带出来,一家老小全被抓出,瞬间慌乱:“大胆!谁许尔等来搜吾府!”   他环顾四周并未看到熟悉的面孔,奋力挣扎:“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我对大秦有功!”   无数贵族的大门被撞开。   还未被涉及的贵族忍不住心慌:莫不是嬴政知道那事了?   逃!   得逃!   还未升起逃跑的念头,秦军反应迅速,当即彻底控住街市,莫说人,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秦军倾巢而入,甲士涌入邯郸各府,无论是否与祭祀有关,统统捉拿,即便赵臣想要收买秦军,直接被斩下。   这一刻,秦军严明的军纪震惊赵地。   秦军整齐划一,动作迅速,被捉拿的人甚至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夜,哭爹喊娘的声音就没散过。   黔首缩在家中不敢言,赵军更不敢言。   邯郸宫内。   入夜后依旧灯火通明。   嬴政神情淡漠,坐于高位,下首是孔澜与蒙恬二人,再便是戒备森严的士卒与寺、监等人。   寺立于下首,余光看孔澜,情绪复杂。   这孔大博士什么,莫不是真有什么神通?   两人前来汇报,到嬴政派许慎郎中令捉拿邯郸贵族,一切风卷残云,快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漏下五十刻,一时已过(2个小时)。   殿内依旧静悄悄。   孔澜坐如针毡,上首的嬴政却沉重冷静,一直在看奏书,仿佛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当然,不放在心上是不可能,不然秦军也不会倾巢而动。   难道是她多虑了?万一虚惊一场,大王不会要责罚她吧?   现代社会讲究证据齐全才能捉拿对方,但这里是封建社会,皇权高于一切律法,一旦涉及皇权和大王,那么必然是按照疑罪从有,彻查到底。   孔澜有些慌,那祭词显然不是一个孤女能编造的出来。   必然是有人唱过,并且还是反反复复的唱,她才能记住,至于她为何能逃出来,这是否是一个圈套……一时间脑子里全是阴谋论。   这时候不直接找嬴政,自己去调查,那才是真的要死!   “禀告大王!”许慎着急忙慌出现,打破殿内的寂静。   众人齐刷刷看去。   许慎试图冷静,神情严肃,眼中满是怒意:“严刑拷掠众皆伏罪,赵臣设祭于郏山(邙山)。”   还真有!?孔澜大惊,回头看去,发现嬴政已经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铜灯的光影下明明暗暗,叫人一时间辨不得是何情绪。   片刻,只听到不容置疑的沉声:“去郏山!”   “唯。”众人皆俯身应下。   许慎先派斥候去郏山拿人。   王翦所带的大军原本是驻扎于邯郸外,收到王令,大将军率军入城,一旦有风吹草动,全部拿下格杀勿论!   城中肃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数万大军手持火把,遍布整个郏山。夜色沉沉,郏山却如白昼。   大部分士卒留在山下镇守各处隘口,防止山中之人逃窜,上山的人不多。   嬴政带文武官动作迅速的登上郏山,实不相瞒,战国时代的文人,放宋代那是能够领兵打仗的存在,一个个身姿矫健,让孔澜望而兴叹。   由斥候领路,草木尽数被伐,露出供人行走的道路。越是往里走,越是能感受到一股腥臭。   “大王,山路艰险——”许慎想要劝一劝。   嬴政冷冷扫他,冷冷皱眉:“带路。”   许慎不敢多言,低声应唯,叫斥候速速带路。   文武大臣跟在嬴政身后,与此事有关的赵地贵族也被绑上,晚间的风吹拂脸庞,孔澜走在嬴政身旁,心底多有不安,又生出些许恍然。   历史的记录着,所谓【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的答案好似一点点变得清晰。   风呜咽着刮过林间,野兽散退,火把照亮整个山林。   随着斥候往山上走去,风从前头吹来,弥漫着一股浓烈而辛辣的气味,像是腥臭的血腥混着腐朽的药草,熏得人脑瓜子疼,直冲天灵盖的腐臭味。   随行的几个文官已经开始悄悄用袖子掩住口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怕是在水里泡出巨人观的气味都没这么恶心。   许慎的先锋兵到达山中祭祀地点外围,行至半山,走在前面的七八个士卒在进入一片区域后,动作越来越慢,空气中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风从里头吹来,是北风。   气味被风裹挟着。   孔澜皱着眉,总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刺鼻,浓烈,闻之心跳加速。心底不安越浓,身为医学生的孔澜当机立断,拦下想要继续往前的嬴政:“大王,等等!”   众人齐刷刷看她,孔澜目光直视远方,远处隐隐约约有火光,在黑暗中如一线红,尤为明显,空气中的气味也越发浓郁,她冷静道:“这气味不对劲。”   嬴政皱眉,他是觉得气味有些重,但也不至于不能行。   许慎在后面欲言又止。   想开口又怕如上次那般被打脸。   反倒是被捆着的赵臣忽然激道:“连这点气味也惧怕,秦军不过如此!”   嬴政往后看去,只觉得那人有点眼熟,冷冷看他,开口道:“拖着他一起往前去,其余待命。”   “唯。”   “等等——等等——”那赵臣忽然就慌了,不停挣扎,但他双手都被捆住如何挣扎,被拖拽着往前行。   “我不去,我不去,你们别拉我,我是庞氏!庞氏!”   莫约一百多米后,那人的声音逐渐小去。   两百米,士卒与那人的速度逐渐变慢。   嬴政也意识到不对劲,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前行的士卒忽然身形晃动,一副喝醉酒的姿态,须臾便瘫倒在地。   “不好!”   “此山被设下阵法!”秦军将领慌张。   “入山者死!”赵臣在后面大声喊着:“入山者死!此乃秦葬身之所!”   被秦军一把卸了下巴。   眼看进入的士卒接二连三倒下,许慎瞪大眼,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刚刚没说话,当即大喊:“护住大王!”   “烟雾有毒,不是阵法,是风毒,不能长时间吸入。”一贯不信封建迷信,孔澜彻底确定这应该是乌头的气味,加了朱砂,被火灼烧,再加上北风所以才会效果明显。   说白了,风里有毒气。   “叫人跑去把那些人拖回来,用湿布捂住口鼻,不会中毒。”孔澜开口不想那几个探路的士卒就此害命。   许慎看向嬴政,见嬴政颔首,当即叫人撕下衣服倒上水,捂住口鼻快速把那几人带回来。   士卒有面甲状态尚可,只是有点意识模糊,那赵臣已经口吐白沫,不知如何了。   孔澜现在没工夫给人看病,这东西这剂量吸入也死不了人,最多麻几日,害不得性命。   她看向远处隐隐绰绰的火光,道:“越接近气味越浓,怕是不能走这道。”   听着话,嬴政不疑她的判断,当机立断:“绕风而行!”   不必查明原因,路有问题就换路,嬴政体现出极为优渥的军事素养,极其果断,“命人镇守山下,不允许任何一人逃!”   “唯!”众将领命,迅速往两边探去。   斥候先行探路,离开正路,从山腰侧面的乱石坡强行攀上,确认没有危险后,嬴政一行从乱石坡往上去。   从侧面翻上山顶平台,路虽不好走,但没有古怪的气味,杂草丛生的野道,向上攀爬,火光再次映入眼帘,直至走出山林,视野豁然开阔。   祭坛中央立着几根木柱,柱上绑着人。   木柱旁边架着篝火,灰色的烟往上升,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烟雾徐徐向上。   借着火光,陆续出现的众人看清木柱上绑着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并非完整的人!   是从中剖开、只剩半扇的人体,像牲畜一样被悬挂展示在柱上,内脏挂落,鸟停在其中啄食,豆大的黑色眼睛好似透着红光。   “这——”   “这!”   众接失语。   木柱的影子在火光中拉长,晃动。   “嘶——”孔澜倒吸一口冷气,反胃感上涌,瞪直了双眼。   半片的……人?   数十根粗大的木桩被钉入泥土,从头顶到胯下齐齐剖开的半片尸体绑在其中,地面绘满了符阵,朱砂和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画的、哪些是流下来的血。   孔澜捂住嘴巴,酸味从胃里往上涌。   医学生也遭不住这么反胃的刺激啊!   十余名巫和觋跪在祭坛四周,面朝柱子,匍匐跪地,姿态像是正在进行仪式。   “给寡人拿下他们!”嬴政大怒,反手拔出佩剑,一马当先,直接冲了出去。   孔澜大惊,正欲伸手,嬴政已冲了出去,只留一道背影。   不是,大王,您怎先臣去啊!!!孔澜内心尖叫鸡。   比她更尖叫的是已经叫出声的许慎:“大王!!!”   许慎看到嬴政冲出去,吓得魂都没了,当即带人冲。   蒙恬等武将不甘示弱,尽数冲去。   不得不说,老嬴家的大力基因在嬴政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十来斤重的长剑铮铮而鸣。   身后的精锐迅速冲入其中,那些跪拜的巫觋丝毫不慌乱,连动作都未曾改变,被士卒提起时同样没有丝毫挣扎。   孔澜见状放下心来,大步走来,左右观之,确信这些巫、觋本身应该也吸入了不少毒烟,神志有损。   祭坛上焚烧的药草和朱砂在密闭性较好的山顶凹地中持续挥发,浓度远高于山路上的毒烟。   【寿命-1日、-2日……】   寿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下掉。   短短几秒钟,已经没了好几日的寿命,看到孔澜心脏一抖又一抖,毒性这么大?当即喊道:道“用土盖住地上的篝火。”   即使她是因为癌症身体虚弱,但这毒性就是正常人吸入肺腑,怕是也得神志不清、有损性命。   士卒照做。   篝火暗下,等全部熄灭被风一吹,空气中的味道顿时散去,士卒又重新点上正常的火。   孔澜看到自己寿命降低速度正常后,知道这些毒烟的浓度已经恢复正常,不会对人体造成损伤。   所以她现在还能当个测毒仪?发觉自己新用处,孔澜心情微妙。   随着无毒的篝火再次亮起,众人走入祭坛。   圆中央是一个深坑,坑内黑黢黢的,火把照进去,层层叠叠的孩童面朝上睁大着眼。   “啊!”惊恐声响起,举着火把的士卒被吓了一跳,火光摇摆,这时候也无人会怪罪他。   孔澜趁着火光,看清了那些孩童的姿势,一个个屈膝跪地,发间、脸上全是鼓动的驱虫,嘴在动,像是咀嚼,实则是被啃食。   尸体腐烂部分一粒粒白米在其中扭曲,看清那些是什么,孔澜生出强烈的反胃,一瞬间有种天旋地转,叫人头晕眼花的感觉。   荒谬!   实在是太荒谬了!   古代人祭!   四个大字狠狠的砸入她的大脑,随之而来的只剩下荒谬与暴怒。   她下意识地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畜生!   抽气声接连响起,秦地禁人祭,但也有不少人见过人祭,可眼前的场景,即便是见过人祭的人来说,也忍不住犯恶心。   荒谬! 第63章 臣想升官:赚钱如牛马,花钱如流水。   朱砂和血迹在火光下发黑发暗,空气浑浊刺鼻,药草焚烧的烟气还没散尽,又看到眼前这惊恐一幕,众人难免都感受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白米如豆大,交织蠕动。眼睛覆白膜,诡异森然。   “嘶——”   不少人只是看一眼,看清那些白米是何物后,纷纷掩鼻推开。   荒谬!   实属荒谬!   祭场周围布下秦军、甲士,所有参与祭祀的巫、觋被五花大绑,押在一旁跪成两排。   这些人穿着各色法衣,脸上戴着木质的面具,上面绘着古怪的红色花纹,嘴里嘟嘟囔囔,还在说着什么“天罚”。封建迷信打的就是这群人,孔澜怒火中烧。   “那是什么——”   忽而有人惊呼。   所有人同步看去。   低矮的祭坛上方,有个穿着黑色直裾的少年被高高吊起,呈现出“大”字形,低垂着头,看样子是死了。   士卒举着火把上前,人群发出嘈杂,看清那少年模样众人面露惊慌。   “大王?”   “大王?”   在场的老臣面色惊恐止不住后退,李斯等人不解,皱着眉细细看,那男童的长相有些眼熟,好似领略到什么,慌忙看向嬴政。   像!   太像了!   那孩子与大王长得极像!   这般发现让众人心中止不住惊慌,战国人贯来信神鬼说,这——   这如何出现一个与大王神似的孩子?   诅咒?神罚?   嬴政对周遭的嘈杂恍若未闻,目光冷冰冰的注视被吊挂的孩童,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好似回到幼年孤苦之时,被欺辱,被唾骂。   杀意止不住腾升,眼中怒气不止,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尔等岂敢!   孔澜感到一阵晕眩,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已经意识到,那个吊着的孩子是谁了……像赵姬的女子,被拐走的孩子。   为了诅咒嬴政,赵地之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哈哈哈哈哈哈——”   祭坛正中央伏着浑身是血的人影,刚被两个士卒拿下,察觉秦人已经察觉,他拼命挣扎,用着清晰的雅语大喊:“哈哈哈——阵法大成。秦王活不过三年,大秦国祚,不过十年!”   觋又发出嘶吼,力气之大,一反刚刚虚弱的模样,两个士卒都险些控制不住。   猝不及防被挣脱,那人也没逃,跪在月下,仰头望天,长啸道:   “呜呼!暴秦失德,天命不归。失德不修,虽强必亡。社稷崩摧,亡魂无依,来格来歆。伏惟尚飨——”   “哈哈哈哈——”   跪着的巫、觋同时高呼:   “暴秦失德,天命不归。”   “暴秦失德,天命不归。”   “暴秦失德,天命不归。”   一个个仰头高喊,声音连城一线,脸上如出一辙的面具泛着邪光,那画面十足的诡异。   “闭嘴!”许慎大怒,挥剑斩一人,利剑刺入对方咽喉,口中溢满鲜血,“咕噜咕噜——”   那人瞪大眼,张大嘴,还想要喊,许慎补了一剑,还未说完话,身体摇摇晃晃往后去,脸上的面具脱落,露出一张绘满朱砂的脸,倒地不起,彻底毙命。   旁边的人丝毫不惧,还在高喊,士卒拿布堵住他们的嘴,比他们动作更快一步的,是这些原本看似软弱无力的巫、觋。   他们猝然奋力挣扎,力道之大,远非常人所及。   “啊!”   士卒瞪大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反应过来后使劲摁住他们,这些人力气突然就大的可怕,变故发生太快,众人尚且没回过神,那些巫觋已齐刷刷撞向摆在地上的陶罐。   陶罐一个个倾倒破碎。   “砰砰砰——”   “砰——”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碎裂声,陶罐破开,浓烈刺鼻的味道被风一吹,迅速扩散。   祭坛上的觋也是如此,抬手砸碎旁边的坛子,两个士卒用力控制,那觋的力道大的吓人,双目赤红,似一头发怒的牛,完全不受控制。   陶罐破裂,焚烧的药草和朱砂在密闭性较好的陶罐中形成新的气体,破开后借着风力持续挥发,浓度远高于山路上的毒烟。   人吸一口瞬间头晕目眩。   “大王快退!”许慎大喊。   在古怪的气味下,那些个巫和觋的精神反而越发亢奋,力大如牛,旁边的士卒闻之气味头晕目眩,浑身发软,甚至受不住的往下倒去。   孔澜快速往后退,大喊道:“所有人,扯布捂住口鼻!快快后退!”   【寿命-15日、-10日……】   寿命又下降一大截。   嬴政没有犹豫,撕下袍角捂住口鼻,对身边士卒下了同样的命令:“照做!”   被捆着的赵臣瞪大眼,眼看着祭坛上的罐子碎裂,又惊又慌。   这时间还没到真的有用?能杀死嬴政?   赵臣面面相觑,不敢确信。   原本,他们是准备在跪拜臣服大典上设局,但万万没想到嬴政竟然这般快就发现祭坛的存在,这速度远超他们的预料。   秦军速度太快,以至于他们都没来及命人通报巫、觋,这才叫嬴政这般轻易的就找到!   而现在,时间未到,诅咒可成?谁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觋正被人压着。   叫嬴政死!   心中恨意不减,赵臣们只能在心底暗暗期盼,时间未到,祭坛已成!   无人在意这些个赵人如何想,文武大臣好半响才从眩晕中回过神,就听到一声:“你们都要死!踏阵者死!”   众人大怒,皆是火冒三丈:“荒谬!”   “一派胡言!”   祭坛上的觋笑声疯狂而尖锐,浑身是血,两个士卒身软,控不住他,可他也没逃,而是在祭坛上跳起舞,一步一个血脚印,疯疯癫癫的举着手臂挥舞:“都得死!都得死!”   “嬴政——你三年内必死!”   癫狂的笃定。   “大胆!”   “放肆!”   蒙恬和许慎两个武将怒吼,打断那人的话,满脸怒容。   下方精锐与蒙恬快步上前,满身血的男觋动作更快一步,举起手中的祭器,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入长相与嬴政年幼时极其相似的孩子身体内。   孔澜见状,即便知道那孩子已经死去,还是控制不住的握紧拳头,神色愤怒。   “噗——”   利器扎入肉中,鲜血直流。   “呵呵哈哈哈!我赵灭!你们秦也别想独活!”被压来的赵地大臣仿佛也神志混乱,哈哈大笑,旁边将士当即用刀抵住他的喉咙。   可就算是被利器抵着喉咙,那人也无所顾忌,全然失了智。   旁边的赵臣好像被感染,一个个奋力抵抗:“嬴政,尔苟活于世,实赖赵不杀之恩。今汝灭赵,他日必不得善终。”   说罢,不等嬴政下令,自己撞上旁边的矛,刺破喉咙一命呜呼。   群臣乱成一团,士卒用力拉住这群人。   “快,快避开!”   “快拿下上面的觋,问他如何解祭!”   李斯、许慎等人面色不虞,情绪一激动,眩晕感席卷而来,叫他们不得不信所谓的祭祀已成。   这事,实在太考验一个现代人的精神,孔澜本身病重,毒烟对她造成的伤害远比旁人更大,喘气都累得慌。   今晚上可真刺激啊。   寿命残余天数从198日,已经掉至108日,就这一会儿功夫,又掉了十几日。   好在功德还在,孔澜没有太过心慌,就是脑子还晕晕的,还没回过神,看到嬴政铁青着脸正大步往祭坛方向走。   孔澜大脑晕乎乎,本能跟着老祖宗走,寸步不离的跟上。   别的不安全,老祖宗身边最安全。   李斯见状大惊,寸步不离的跟上,更是慌乱开口:“大王,此等妖邪之术不可不防,臣请大王即刻退出此地,另请方士作法破解——”   “闭嘴。”嬴政暴怒,举着长剑,怒呵道。   四周升起的惊呼暂停,士卒趁着空隙,迅速捆绑起巫、觋,随着味道散去,那些人的身体也从那强有力的状态脱离出,变回软弱无力,被把持着跪在地上。   孔澜跟在嬴政身旁,路过祭坛的一路,是被尸骨覆盖的一路。   毒气终于被风吹干净,她过载的大脑也重新站回理智高地,下降的寿命恢复正常,维持在87天。   短短几分钟功夫,她寿命减少了一百多天,诚然有她本身患癌,内脏比一般人虚弱,但同样可想而知,这毒多阴,就是正常人估计也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   嬴政走上祭坛,举起佩剑抵在觋脖子上,蒙恬在一旁制服住对方,剑光在篝火下寒光泠泠,剑锋入喉,声音冷冽如冰:“你是何人,受何人指使!”   他自然清楚,这些事必然是赵国的贵族所行。   他更要知道!这祭坛是从何而来!除了赵地贵族,可还有其他人!   剑尖抵在觋的颈侧,见他不说话,嬴政声音更冷三分:“何人指使?”   觋依旧没有回答。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嬴政见状,勃然大怒,“既然不说,那你也不用说了!”加重了剑上的力道,血线从觋的脖子上渗出来。   孔澜望向那觋,他的面具掉落后,露出涂满花纹的面容。   他嘴一直在动,叫孔澜面露狐疑,总不至于,临死之际,这人还在碎碎念诅咒嬴政吧?   “是——”觋说话,嬴政持剑的手松了松。   “是谁!”嬴政冷脸问道。   控制觋的蒙恬也不敢松懈,生怕这人又突然力大,唯恐伤了大王,以至于双手一直是保持暗暗使劲的状态。   觋忽而跪地抬头,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是——”觋用力吸一口气,像是在蓄力。   对准嬴政的咽喉或面部,面色狰狞!   孔澜瞳孔微缩。   猛吸气后,在深吸气时胸腔猛地扩张起伏,借吹气之势将藏着的毒针激射而出。   孔澜大脑一片空白。   距离极近,无法闪避!   孔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嬴政。   “大王小心!”   “哐当——”   佩剑落地发出一声清脆响声,孔澜脸颊上扎入一根细针。   尚且还未回过神,就听到旁边一声喊叫:“澜卿!”   “孔君侯!”   嬴政和蒙恬双双大惊。   咋地了?孔澜懵逼,完全没感受到痛,最多就是脸上微微刺了一下,伸手摸去,摸到一根针,拔下一看,针尖紫黑紫黑,内带凹槽。   倒吸一口冷气,不是,这针长得有点歹毒啊。   【中毒buff】   【寿命-10日、-10日……】   【寿命抵达临界值,是否用功德兑换寿命。】   孔澜豁然瞪大眼,感觉不到什么痛感,但这个中毒BUFF是开玩笑的吗?她内心疯狂兑换寿命【换换换,换五百天!!!】   当即,功德少了一大截。   【是否花费一千功德解毒。】   这时候还能犹豫吗?【是是是。】   【数据重新核算。】   【回家进度:10%】   【状态:濒死(癌症晚期,癌细胞迅速扩散中,自带痛感降低Buff、虚弱Debuff,请宿主早日赚取功德)】   【附加状态:解毒后的虚弱debuff(持续一个月)】   【称号:留名于民(佩戴后:疼痛-20%)】   【总共功德:21360(可使用功德5999)】   【寿命:520天(功德可换)】   【当前职位:大博士】   过山车般上下起伏的寿命终于恢复正常,孔澜跟着松口气。   但在外人来看,她的脸色骤然苍白,唇色发紫,好似被诅咒,距死不过是只剩一口气的模样,气若游丝。   “澜卿!”被撞得一踉跄,嬴政稳住身形,猛然回头看向孔澜,见她面色比秦纸更白,震惊到失语。   下方大臣也察觉到上面的混乱,一个个紧张不已,大声叫道:“大王!”   “大王!”   屁事没有,但功德一朝回到解放前,孔澜心痛的面如纸色,心痛!   捂住胸口,不能自己。   嬴政见状更慌了,上前扶住她,连声追问:“澜卿可好?”   “大王——”孔澜心痛,现在唯有升官才能抚平心痛,“臣有一心愿。”   气若游丝。   嬴政从未这般慌乱:“澜卿放心,寡人必然救你!快来人!”   “不!”孔澜一把拉住嬴政的袖摆:“臣想……升官。”   嬴政:……   ……   痛心功德少了一大截,不过好歹是兑换成寿命,算不上亏,但……   她也损失了两百天的寿命!   一千功德解毒!   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一朝回到解放前,孔澜心痛。   果真是赚钱如牛马,花钱如流水。   “澜卿可是中诅咒?”嬴政一点不在意她的胡言乱语,满心担忧望她,生怕她一个呼吸就直接过去了。   只见她脸色苍白如雪,心中慌乱:“澜卿?”   蒙恬更是直接卸了那觋的下颚,看看他嘴里到底还藏了什么!   果然,卸了下颚后,觋嘴里还藏着的几根毒针尽数掉落。   “大王可安好!”许慎连滚带爬,慌得人都快傻了。   嬴政不耐烦道:“闭嘴!”   转而扭头看向面色苍白,但瞧着尚且还留有一口气的孔澜,语气轻柔,像是生怕惊到她:“澜卿如何?”   解毒之后,身体上挂着【虚弱DEBUFF】,上面显示:虚弱一个月,虚弱状态下容易生病。   孔澜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猜测到大概率是虚弱症状。   借着嬴政手臂的力道站直,摸了摸自己脸上刚刚被针扎到的位置,除了轻微的刺痛外,没其他感觉。   “回大王,臣还行。”孔澜说完,风一入口,止不住咳嗽:“咳咳咳——”   惊得嬴政大为慌张。   “是巫毒之术!一定是巫毒之术!”许慎一口咬定。   下方赵臣见此情此景,连连可惜。   刚刚中招的怎不是嬴政!   都是那女子坏了好事!   “澜卿!”嬴政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准备下令先回邯郸叫侍医,没想到孔澜反而拦下他:“大王莫急,此事还是得了断才行。”   不然届时回邯郸,怕是又有风言风语。   孔澜一副“强撑着身子”的濒死模样,看的嬴政心头一跳,寺人回过神快步走来,作势想从嬴政手中接过孔君侯,没想到嬴政一挥手,冷声道:“寡人来!”   说罢微微俯身,叫孔澜更好的借力。   见嬴政竟然亲自扶着自己,孔澜大为震惊,紧接着生出感动:一百多天的寿命没浪费啊!   老祖宗扶着自己啊!   这什么待遇?!   死而无——不行,她还不能死。   “诸君莫慌,这不是什么巫毒之术,咳咳咳、诸君也没有受到上天,咳咳咳——的诅咒。”她借着力,虚弱开口。   被卸了下巴的觋趴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支支吾吾的声音。   下方赵臣正扰她打乱计划,闻言冷笑:“你也活不过百日——”   这毒他们可是亲眼所见!   “给我堵住他的嘴。”嬴政怒目圆睁,当即打断那些人废话,还觉不够又怒道:“卸了他的下巴,若是有人在敢多嘴,割了舌头!”   “唯!”   士卒反应迅速,干脆利落的卸了那人的嘴,割了他的舌头。   原本吸入毒气导致脑子混乱的赵臣,在看到那人惨状,好似清醒,当即想要求饶,嬴政冷冷抬手。   不等他们开口,士卒先卸其下颚。   求饶息声。   只留一片死寂。   要不是有功德系统,真就命丧黄泉,孔澜现在对那些赵臣也全无好感,环顾四周臣子脸上惊慌的神情,声音虚弱:“愿大王许臣为诸君解之。”   “解这蛊毒之惑到底如何!”   “咳咳咳——”   嬴政皱眉,虽心中对祭祀尚且生出不平的念头,但更担心孔澜的身体。   似看懂嬴政的眼神,附加了虚弱效果,孔澜哪怕提着声音,听起来也虚:“臣无碍。”   “狸狌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狸、黄鼠狼它们伏低身体,隐蔽起来,等待那些出来活动的小动物;东蹿西跳,不管高低都不躲避。)孔澜想俯身,被嬴政一把扶住。   嬴政道:“澜卿不必行礼。”   看着虚弱,但实际上没啥事,不过瞧嬴政那紧张的神情,孔澜没继续折腾众人脆弱的神经,反而道:“这般跳梁丑竖,臣来为大王揭开他们的丑态!”   看到她这般坚持的模样,嬴政心中大为感动,澜卿为了救他连毒针都敢以身试险,如此虚弱,还不忘祭坛一事!   善!   大善!   天下岂复有如此为己之臣乎?无尔!   嬴政心底感动,甚是动容。   一点没想到嬴政内心复杂的情绪,孔澜满脑子都是赚功德,破除封建迷信能不能赚功德?别管能不能,先干了再说。   她的功德啊!   想到自己无辜损失的功德、寿命,孔澜面色越加惨白。   别问,问就是心痛。   下方的臣子们见此一幕,个个面色古怪。   李斯望向旁人。   旁人恰好也在看他。   众人又齐刷刷看向祭坛上,那“君臣相合”的“感人”一幕,心中不免生出古怪的念头。   他们……怎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那澜卿就来说说,这蛊毒之惑到底为何!寡人之性命又是如何!”嬴政心中的愤怒逐渐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天底下还有这般为他的臣子,他必然不能受赵臣的蛊惑!   李斯瞧见大王脸上已无怒意,心中倒吸一口冷气,暗忖:这孔澜的杀伤力,不可小觑。   许慎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此地没有自己的下脚之处,不得已,默默站在了蒙恬身旁。   蒙恬狐疑看他。   许慎面不改色。   祭坛下方,左右两边的巫和觋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忽然齐刷刷开口:“踏祭者死!”   “踏祭者死!”   “巫术已成——秦王活不过三——”   “秦王活不过三年。”   还没说完,纷纷被卸了下巴,没开口的也一起卸。   “唔唔——”   “唔——”   看到自己的下属都被卸了下巴,浑身是血的祭坛觋即便被蒙恬狠狠按在地上,也奋力挣扎,那架势瞧着就不正常,力道骤然变大,许慎见状,抬手帮着一起按住。   感受到他的力,惊呼了句:“好大的力气。”   “这人不对劲。”蒙恬道了句。   看那架势估计真磕了些什么东西,状态显然超出正常人的范畴。   下方的士卒见那些个巫、觋还有几人奋力挣扎说话,干脆挑了他们的舌筋,杀鸡儆猴,顿时下方的巫、觋老实不少。   孔澜被嬴政搀扶着。   能被老祖宗搀扶着,这……   史书不得大书特书!!!孔澜心底暗爽,表面上维持冷静的病弱人设,走到祭坛旁边,环顾左右,空气中的刺鼻腥臭更浓烈。   嬴政皱眉,对着祭祀深感厌恶。   篝火熊熊燃烧,祭坛在火光中呈现诡异氛围。   祭坛表面是用黑泥搭建,黑泥中应该混入了狗血或者毒草汁,晾晒干气味依旧有残留,祭坛表面用朱砂绘制了繁琐的花纹,鸟兽为主,夹杂着其他看不懂的东西。   上古人把世间万物当做神灵的化身,惊雷、洪水、地陷、山崩皆是如此。   其中就有一连串,穿在麻绳上的头骨。   孔澜忍住心底的不适。   那些与此事有关的赵臣跪在地上,呜呜咽咽,想要求饶,但被捂住了嘴,说不出话,周遭都是盔甲森严的将士,旁边的那具尸体还冒着热气,无人敢动。   赵臣的心中多有不安,难道秦臣就淡定了吗?   显然不是,尤其是那觋刚刚大声说出的“踏祭者死”,更叫众人心中惴惴不安。   莫不是,他们真的都受了诅咒?命不久矣?   蒙恬给许慎使了个眼色,叫他快去劝劝大王和孔君侯速速离开此地。   许慎见状,撇头不看他。   大王若是这么好劝,他怎不去劝?   一时间,四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枝败叶发出的簌簌声,犹如鬼哭狼嚎,听的人瘆得慌。   孔澜在一堆祭品中翻找,最后托着那只血迹半干的碗站起身:“大王,这不只是巫术,只不过是里面放了毒,刚刚的毒烟也是如此,毒针亦然。”   “什么?”   “毒?”   此言一出,大臣们震惊。   战国不是没有毒,而是没有丰富的毒,更没见过这般毒。   “什么毒能叫人这般?”有人发出质疑,指向那些巫和觋,那些人明显不正常。   “诸君莫急,咳咳咳——”孔澜被风一吹,受不住的咳嗽两声。   嬴政见状,冷冰冰的目光射向刚才出声询问的大臣。   大臣吓得缩了缩脖子,慌忙摆手:“大王臣非质疑,乃是好奇,好奇。”   “臣绝对没有质疑孔大博士的念头。”   明摆着孔澜以身涉险救下大王,那“毒”针看着小,但亲眼所见,这孔澜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衰败,感觉快死了一般。   谁敢这时候质疑大王的“恩人”那才是真的不要命。   “请听我言。”孔澜感觉自己被人加了迟缓BUFF,身体跟不上大脑的行动,只能慢吞吞的拿出从祭品堆里翻找出的几个草药。   她举起一株干瘪的紫花:“这是乌头,叶片薄革质或纸质,五角形,急尖,侧全裂片不等二深裂……”每说一出,就展示给众人看。   “有毒的是根茎,食之癫痫。咳咳咳——”   中草药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用得好就是药,用不好就是毒。   “此乃莨菪,可治病也可伤人,其叶、根、花、种子入药,性味苦、温,有大毒。”孔澜慢吞吞的说,时不时咳嗽两声,旁人也听不懂,总之知道是有毒。   战国时期对于毒的运用还远没有后世来得多,最出名的也就是荆轲刺秦“见血封喉”的毒匕首,但换句话说,就是不带毒的匕首,割人喉咙,难道还能活下来?   嬴政听闻,皱眉道:“所以刚刚的毒烟,就是燃烧毒草所致?”   “是极。”孔澜给老祖宗一个赞叹的眼神,还是老祖宗学得快。   若是如此,那下次攻打别国,也先燃几个篝火,里面放上毒草,计算好风向,不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嬴政眼睛一亮,心中快速举一反三。   好好好,这毒药好啊!   嬴政这回不仅是不生气,甚至觉得,赵臣的阴谋不过尔尔。   还不是被他的澜卿轻易破解?   还叫他察觉到可以用作战争的好东西!   彩!   大彩!   嬴政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心情顺畅。   这哪里是大秦将亡,这明明是天佑大秦啊! 第64章 波平又起:孔澜“安心”养伤,秦臣快乐抄家。   正在解说草药的孔澜完全没想到老祖宗已经开始举一反三,并蠢蠢欲动,而是继续解释了几种毒草的作用,包括能让人神经麻痹,身体短暂不受控的。   许慎听到还有这般草药,脱口而出:“那岂不是往后审讯,可以投喂毒草?”   此言一出,不光是孔澜,连嬴政也看去。   被大王目光再盯上,许慎当即低头,暗恨自己多嘴。   见自己臣子如此上道,嬴政眼中生出满意:“不错。”   孔澜:……   不是很懂你们古人对草药的奇妙认知。   不过她的讲解效果是好的,以毒草解释了众人身上的不适,甚至有人主动上前,闻过草药后确实感到头晕目眩,众人交头接耳,一时间真没继续往神灵、诅咒上去想。   “然吾等体恙,何时方消?”李斯开口,倒也不是故意挑刺,他确实有些好奇。   此言一出,旁人纷纷点头,“是啊,孔澜大博士,难道你不觉得头晕?”   “我只觉得昏昏沉沉。”旁人又道。   “大王如何?”有人这一问,众人急切望向嬴政,生怕嬴政也是中毒。   身强体壮,尽是稍感无力,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好的嬴政见他们望来,紧蹙皱眉,正欲呵斥。   又听到孔澜道:“诸君莫慌,诸君会觉得头晕心慌,是因为这些木头和地面绘制的血迹中含有大量莽草、曼陀罗、芸香,毒草浓度过高,站在其中会多有不适。”   “可有解药?”许慎追问,他可是负责大王安危的,若是真出事,他万死莫辞啊!   孔澜点头:“诸君要是回去休息片刻,还觉得不适,我叫婢女给诸位熬些药。”   “那大王三年……”有人欲言又止,不敢叫那话说完。   “三年必死?大王在此不过片刻,所受剂量极微,咳咳咳——身体自可排净。此人不过是算准了,咳咳咳——恐惧比毒药更能杀人,若大王信了这句话,咳咳咳咳,往后年年、日日疑心,心中思虑过深,届时气血亏败,那才是真正的中咒。”孔澜一边咳一边毫不客气的直言。   “咳咳咳——咳咳——”   说的狠了,心绪起伏,又是一阵咳嗽。   为政者本就思虑过重,若是再被这话惊扰,势必会性格反复多疑。   一记险招!恶毒!   孔澜看向嬴政,作揖道:“臣乃巫医世家,有臣在,必保大王百岁无忧,若是大王死,臣愿随之。”   此言一出,再也没人疑虑,谁没事干拿自己性命作保?虽然孔澜这人看着命不久矣,但她一手精妙医术在场人都是知晓的。   嬴政心底那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只剩满心感动:“彩!”   徇死一道,古往今来,又几个臣子愿意主动与君王死?真的愿意的,那也是君王乃千古帝君!   这不就说明,在孔澜心目中,他也是千古之帝?   这般一想,嬴政心中激动。他就知道,澜卿是不一样的!   天底下,没有比澜卿更好的臣子了!   这般好的臣子是他的,嬴政神清气爽,往前扫去,只见赵臣个个僵硬,下颚被卸,只能瞪大双眼,皆是不可置信。   那丑态,叫嬴政心情更爽了。   看看别家的臣子,再看看自家的。   差距如天地。   眼看他们一个个都无事,赵臣心中慌乱,毒?什么毒?这怎是毒?   这不是咒吗?   这可是他们从楚地学来的咒法!怎会无效?   秦王身边那女子莫不是什么大巫?赵臣被按在地上,心中惶惶,但心底还抱有一线侥幸,这些都是那女子胡言乱语!   这可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咒杀之术!   占卜天象,可算天地万物,这觋本就是非常人!   怎可能就是草药的毒?   荒谬!   实属荒谬!   孔澜身体虚,这些毒对她造成的影响较大,但对于身体正常的人来说,这点剂量回去喝点薄荷茶清凉醒脑,身体过滤几天,连解毒都不用。   “这些木柱子气味不对,大王莫要靠近,咳咳。”孔澜道。   嬴政一听,下令道:“给寡人劈开。”   士卒拿斧来,一刀轮下去,木柱被劈成两半,中间露出无数扭曲已经死去的毒虫。   蜈蚣、蛇、蝎子、壁虎、蟾蜍,再加上各种各样被捣碎的药草,一股脑的掉出来。   她看了眼,抽了抽嘴角,这些东西老爷子拿来泡酒,他们倒好,拿来吓唬人。   “咒物!”   “大王快快退去。”   这些东西一出现,众人惊恐,主祀之物都是邪性最重的。   “大王快退,老臣来抗!”许慎大喊着,一个箭步拦在嬴政面前。   众人俱是不安的盯着,在他们看来,这些毒物可比人骨头吓人的多。   嬴政嫌弃看他一眼,挥开。   孔澜撇撇嘴,开玩笑,要是封建迷信真有用,那她身后那可是万万数英灵护体,相当淡定的扫开许慎,问下面的君臣:“若是这些东西真的能咒杀人,怎会被人轻易杀死?”   看到大臣们皆是满脸凝重,她语重心长,苦口婆心:“诸君要相信科学啊。”   李斯:……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口中说出的话很古怪。   莫约是她那实在无所谓的神情太过安定,众人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心脏也缓和不少。   祭祀中央还有个陶罐,蒙恬上前,胆子极大的敲了敲:“这里面莫不也是毒草毒物?”   说罢,抡起长枪/刺入。   “砰——”   陶罐应声而碎。   一大块心脏混着黑色的血流淌出。   心脏挖得非常干净,在没有外科手术这个概念的战国时代,这技术,一看就是庖丁解牛、熟能生巧。   “嘶!”   “挖心!”   “这般歹毒的祭祀!”   众臣更是心惊。   连挖心之术都出现了,如此歹毒!   祭祀之中,挖心是最为狠毒,再加上这些毒物,这些人是想咒死大王啊。至于心脏是谁的……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那个神似嬴政小时候的男童身上。   他外面穿着衣服,看不出身体如何,刚刚被觋插了一刀,胸口正中央位置还有半没的刀柄。   是他的心脏。   用于大王面容极为相似的孩童心脏做主祭之物,配以各类毒物,众臣子纷纷倒吸凉气。   “可恨!”   “歹毒之至!”   皆是一脸怒意。   李斯冷脸走上前,作揖行礼:“大王,此等歹毒之行,实乃不可忍,臣请大王具五刑,夷三族!灭逆臣!”   “臣等恳请大王,具五刑,夷三族。”   “恳请大王具五刑,夷三族。”   秦臣同时作揖,满目痛恨,望向赵臣的眼神,恨不得叫他们万箭穿心!   嬴政盯着那颗没有跳动的心脏,神色不明。   孔澜望向被卸了下颌的觋,眼中满是愤怒之色,道:“你们这些畜生,丧良心啊!”   蒙恬见状,又把男人的下颌给按回去。   “咔咔——”两声,下颌复原。   男人没说话,也不挣扎,用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孔澜,问道:“你也是巫?何苦助秦!?”   “暴秦失德,天命不归。”他大喊。   “呵呵——”孔澜恨不得给这个人一大比斗,考虑到现在身体太弱,干脆用脚踹他的脑袋。   嬴政见状大惊:“澜卿!”身子要紧啊!   动作一大,累的气喘吁吁,一口气没上来,孔澜差点又要晕。   难得看到孔澜这般粗暴的一面,下方君臣看的一愣一愣的。   嬴政见状,当即呵斥:“尔等不自为(你们不动手?),反使彼乎?(让她动手?)”   蒙恬当即动手,对着觋的脑袋连敲数下,鲜血直流,询问孔澜:“孔君侯,如此可行?”   那狗腿的模样,瞧得旁边正欲动手,被抢了一步的许慎止不住抽嘴角:呵,狗腿!   对待人不能用刑,但对待畜生可以。孔澜一点不愧疚,反而觉得那觋罪有应得。   孔澜虚弱的怒斥声响起:“尔所谓‘暴秦失德’,岂其然哉?(难道真是这样吗?)秦以法治国,黔首安居;士大夫犯法,亦与黔首同刑。尔等詈秦为暴(骂秦是暴虐),不过私利有损耳。至于秦地之民,依法而安,受欺则有法吏为恃。于黔首言,秦乃善也!(秦才是好地方!)”   太过生气,孔澜觉得心底的气不出去,自己非要吐血而亡,左右看去,瞧见士卒手上的棍子准备拿起,被许慎抢先一步。   他拿过棍子,问道:“可是要丈刑?”   说罢,不等孔澜回答对准男人的双股狠砸而去。   “此事老夫来即可,孔君侯旁休息。”许慎说罢,不假借他手,狠狠砸去。   “啊!”觋痛而大喊。   孔澜有点可惜不能亲自动手,自己这身体虚弱的太不是时候了。   但不能动手,难道她还不能动嘴吗,于是怒斥:“咋地,叫你遵纪守法就是暴秦啊!”   “咚咚——”许慎用力。   “咋地!你家什么档次啊!能不遵纪守法?让你守法就跟要你命似的!”   “砰砰——”许慎更用力。   “叫你守法你骂暴秦,叫你做人你当畜生。”   “啪啪——”许慎力道之大,差点棍折。   一声更比一声响。   下方的蒙恬什么刑法没见过,但瞧见孔澜和许慎这过于凶残的架势,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与旁边并不熟悉的士卒小声道:“孔君侯这般尤胜于临阵之士。”骂战可查啊。   旁边那人心有戚戚:“孔大博士能文能武也。”   见孔澜这般有“活力”,嬴政的脸色从青转舒。   孔澜泄了心底郁气,心情好受不少,看向半死不活的觋,又对嬴政行礼道:“大王,咒语杀不了人,毒药可以。臣建议彻查:这些毒物是从哪里制的?是谁准备把它们送到大王身边?投毒的人,可能就降臣之中。”   赵臣们一个个瞪大双眼。   嬴政看了孔澜一眼,四下环顾,语气森然冰冷,下令道:“降臣中那几人,再审。”   “有意动者,一律——诛!”   “呜呜!呜呜呜——”   “呜呜——”   “臣等领命!”将士们一听顿时兴奋抱拳。   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军功可得啊!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   被捆绑的赵地贵族听闻这话,想要求饶,又被卸了下巴,辱骂不成,求饶不成,一时间只能发出嗡嗡声响。   涉事赵地贵族,郭氏族人,巫觋,尽数处死,没入祭祀坑,受万蛆入身。   邯郸城内,没参与的赵地贵族也是惶惶不安。   邯郸被秦军把控,无人敢反。   祭祀一事被爆出,众皆大惊,嬴政下令,彻查涉及之人,一个不留,全部坑杀!   嬴政并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君主,毫不犹豫的下令斩杀,涉事赵臣俱五刑,夷三族,尽数坑杀之。   知晓此事而不报者,家产充公。   此事涉及之人,无一人可逃。   莫说三族,若不是赵地还需要部分赵国官员,怕是整个九族都能一起拔了。   君王级别的巫蛊谋逆,嬴政杀他们,是公义,是王者不可挑衅的威严!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求情,更别说,他们秦臣为何要为赵臣求情?一时间风声鹤唳,邯郸城贵族惶恐不安。   比起赵臣,秦臣的工作量也不小,赵臣死,工作都得有人顶上,于是乎,一个个晚上没能睡觉,白天睡不着的秦臣跟着大王身后开始尽心尽责。   唯一空闲,可以休养生息的只有孔澜。   孔澜眼下并未在别馆,而是在邯郸宫“养病”。   她为嬴政挡下毒针,身体虚弱,似有死相,嬴政当即召集不少御医与她看病,其中就有侍医之首“夏无且(ju,居同音)”。   夏无且看她模样,具言:活不过三年。   孔澜:……废话,她就兑换了五百天的寿命。   听得嬴政大怒,命御医治好孔澜,若孔澜出事,统统丈罚!   孔澜:……这剧情,有点不太对。   这就是宠臣的待遇吗?孔澜大为感动。   总之,嬴政与群臣安心收拾赵臣,抄家灭门,这不抄不知道,一抄吓一跳,这赵臣家中资产丰厚,都能填满三分之一可养马的赵国国库了!   孔澜“安心”养伤,秦臣快乐抄家。   大家心情都美哉。   赵地的阴云逐渐散去,但咸阳……却并不算安稳。   ……   眼下十月,在秦地,朔日俗谓之秦岁首,按照后世的说法就是“新年”   在这日,家家户户都要祭五神,再穷也要吃上一碗黍臛,那是一种黄米和肉一起煮成的肉粥,搭配黍米酿造的“黍酒”。   若是家境好些的,会多准备一些肉菜,家境不好,那也得黄米吃饱。   岁首吃饱,来年都饱。   奴里今年也是热闹,家家户户都散着肉香,都吃得起,反倒是没人遮遮掩掩,大大方方的敞开门,任由气味飘散开。   甚至还会比较谁家的肉更香些。   往年奴里是吃不上这般丰盛的食物。   “阿翁什么时候回来呀。”   “阿翁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咔咔声。   “咔咔——”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去疾满脸喜色的提着一块猪肉,抱着一个陶出现在门口,俩孩子见状,不可思议又对视一眼,反应过来,大声惊呼:“阿翁!阿翁!”   “阿翁拎着肉!是肉!”   “是肉!”   “是肉哩!”   两小儿尖叫,惹来在屋内做饭的阿水探出头。   “阿翁带了好东西回来,馋坏了?晚上有好吃的。”去疾笑呵呵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脑袋,将陶缶递给走来的阿水。   阿水揭开盖一瞧,里头是用盐腌过的碎肉,便欢喜地接过去,想着晚上又能多一道菜。   没病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正用木杵夯着煤泥,见他回来笑着道:“两娃念叨了一早上哩。”   “哈哈哈——”去疾大笑,看到阿兄胖了不少,更开心了,撸起袖子走去:“阿兄我也来。”   将煤泥往木模子里填进去,再结结实实地压实,翻过来扣在地上一倒,一块蜂窝煤便成了形,齐齐地码在墙根下,已摞了小半人高了。   “里巷最近如何?”去疾与没病闲聊。   没病的模样不似之前那般将行就木,眼中透着光,笑着说道:“好着哩,今个儿不少人家都烧了肉,你闻闻,到处都是肉香。”   去疾装模作样抬头嗅一嗅,笑了:“是啊,都是肉香味哩。”   两小孩也凑来干活,嘴里说着:“今个儿他们都不出来玩,说要在家吃好吃的。”   “就是就是。”   “那你们俩想出去玩吗?”没病问。   两小儿对视一眼,齐齐摇头:“我们也不出去。”   “我们要做蜂窝煤,攒钱吃肉!”   去疾和没病互看一眼,被逗得哈哈大笑。   阿水在水缸旁将黍米淘好,放进陶鬲里加水煮着,又切了些萝卜藿菜,听到他们说笑,脸上也带上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待黄米咕噜咕噜冒泡,将那碎肉倒下去。   真香啊。   她从未想过,自个儿的日子能过的与一般黔首没区别。   真好啊。   黍臛的香味弥漫在院里院外。   家家户户皆是如此。   赤红的太阳悬在半空,一家人围坐一席。   像他们这种奴祭祀五神没那么多规矩,只要在门、灶、窗下、门口等位置洒下黄米就好,灶前摆了两只粗陶碗,里头放了好肉好菜,祭给五神。   等五神吃完,阿水把肉、菜拿下来,这才是轮到他们吃。   坐在席榻上,看着少见的丰盛一餐,即便是去疾在府中吃过更好的,但看着家中这朴素的食,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日子好起来了。”阿水小声说道。   没病长叹:“是啊,好起来了,我这废人也能做些活了。”   “阿兄不是废人。”去疾反驳。   没病一愣,笑了:“对对对,我现在能挣钱了,不是废人。”   “往后若是阿兄成家,届时添两个孩子,就热闹了。”阿水说着先给没病和去疾各盛了半碗黍臛,又给两小儿盛满。   最后是她自己。   等她盛完,陶里还剩不少。   这一回,大家伙手中端着的都是厚实的黄米肉羹,谁也不必谦让,都能吃的饱饱的。   去疾笑着看两个孩子吃得满嘴黄糊,连声说“慢慢吃”,自己也端起碗来沿着碗边滋溜一口。   黍臛热腾腾的,黄米入口即化,肉香浓郁,几口下去,身上便暖和起来。   “好吃好吃!”没病开心说道,喝着黍臛好似喝酒,脸都变得红润。   几人吃着菜,喝着黍臛,心情欢喜。   “咚咚——”   砸门声响起的突然。   几人随之一愣。   “砰”的一声更响了,吓得几人连忙看去。   去疾放下碗走出屋,三两步开了院门,瞧见来人是奴里的妇人阿柳。   阿柳面色惨白,额头上汗珠细细密密盖了一层。   “柳阿姊,你这是怎么?”去疾疑惑,这是遇见什么事儿了?   阿柳喘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去……去疾、出事了!”   旁边的屋舍也冒出好些个脑袋,显然是被动静惊到,连没病也撑着棍子从屋内走出来,看到是阿柳疑惑:“怎事?慢慢说。”   “里典、里典李得来了。”阿柳的声音哆嗦着,显然一副还未回过神,一拍大腿,哭喊着:“他说咱里中奴‘制售煤物’,扰乱了商贾秩序,要我们不准制煤。他带了几些个小吏,在前头挨家搜,巷口人家的那些模子和煤块都给砸了。”   去疾一听脸色大变。   旁边屋舍看戏的人也变了脸色,众皆哗然。   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生计,怎能说没就没!?   “凭啥?”旁边还捧着饭碗看戏的陈谷一听,大怒道,“咱们又不是商贾,咱是给人家做工的!”   他还指望赚钱能给他一家老小赎身,怎能忍?   不只是他,旁边几户也纷纷怒道:“里典忒不是个东西!”   “他肯定是眼热!”   “咱们明明给他送了不少蜂窝煤,怎现在寻事!”   阿水走了出来,满面忧愁。   众人躁动不已,去疾在府中学了不少,人也沉稳不少,听到众人吆喝要找里典,沉声道:“先别慌,李得那人不算差,咱们一直处的好好的,没道理突然断了我们的营生。”   邻居朱牛是个豪爽人,当下拍墙怒道:“咱又没犯法,凭什么砸家伙什?我去当面问他!”   阿柳见这多人,有看到去疾这般沉着,仿佛找着了主心骨,当即抢道:“里典方才扬言‘里中秩序,不得经商’,凡违令者,按律罚赀,还要拘禁!咱里中几个工奴已经被他扣了!”   这下院子里炸开了锅。   “还押人了?”   “这事儿他是第一日知道吗?”   陈谷一听,暗道不好,他以前是商贾,这些弯弯道道心里清楚,脑海里飞快转着:秦律有明文,私自经商按“不质律”论,但要罚也是罚市亭的程序,哪有里典直接砸东西、押人的道理?里头一定另有隐情。   “我出去看看。”去疾作势要往外走。   “我也去!”陈谷站起来。   众人一同响应。   没病腿不好,去不得,看他们走,赶紧说了几句:“切莫动手,动手就得坐连坐的罪,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都是奴身,犯了罪,判的比普通黔首重得多。   众人点头应是。   出了门,巷道的阴风嗖嗖,空气中弥漫的肉香味散去,天边暮色已沉。   他们这块还没有官吏来,一行人往前走两个巷子,就听到骚乱声。   去疾和陈谷对视一眼,快步走去,拐了个弯,视线开阔。   巷口有几个隶臣奴被小吏押着蹲在墙角,几个青壮靠在院墙根不敢出声。   里典李得身穿青布直裾的官服,腰系革带,身形不高,一张方脸阴沉沉的,身后跟着四五个乡吏和亭卒。   瞧见去疾来,李得面色闪过一抹诧异。   去疾走上前去,客客气气拱手道:“李里典,大过节的,怎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最近隐隐成了奴里的话事人,一开口,旁人都不说话。   “怎么?”李得晓得他,自然也知道他去了好地方,得了上官的青眼,睨了他一眼,冷冷道,“里典做事还要与你通报?”   去疾一听这话,脸色一变,当即连连俯身作揖:“万万不敢,奴是问问,不知道奴们怎惹怒里典上官,叫上官大过节的来拿人。”   他作揖拱手,姿态放得低,让李得心中好受了些。   倒也不想与他闹太过,里典李得哼一声:“你们这伙奴仆,私自在巷中搭作坊烧蜂窝煤,里中商贾联合上告,说你们扰乱市场,不交市租。根据秦律,奴仆不得私自经商,违令者罚没财物,若有再犯,拘禁受惩!”   去疾一听,暗叹幸亏有质书,这怕是个误会,于是拱手再道:“里典容禀,奴等并非私自经商。我们这些奴仆,多是受雇于大小作坊,按雇约每日领工钱,且在市亭立过质,不是自家卖煤。”   他恭敬,把质书递上,倒也不怕里典不认。   这木质的质书又不是秦纸,还怕被人撕了不成?自然是大大方方的递出去。   李得眉头一挑,眉头皱起,暗道那些个商贾不靠谱,怎没说质书一事?!   这有了质书,奴仆算是雇佣,哪里算行商?但他得了令,知晓这不单单是商贾一家事,不可无功而返,于是看也不看,冷冷道:“立没立质,你们都明摆着在这儿烧煤卖煤,不是做生意是什么?”   他侧头对身边小吏说,“去,把那些烘炉、模子都收了!”   “慢着!”陈谷上前一步,挡住小吏收东西的动作,语调/狗腿:“哎哟里典,您这收东西,奴的们那真是一口吃饭的家伙都没了,再说,奴们不过是给人做庸,怎算私自经商?受雇于人,有质书为凭,质书是当市亭押印过的,官府查过才给的凭证,这还不能证明奴们都是庸工?”   陈谷以前好歹也是行商的,最知晓怎么与官差打交道,   李得闻言一顿,没想到这里里头竟然还有懂律法,脸上显出几分意外。   话已至此,这么多人听着,他自然不能说质书不做凭证。   “拿来我看看。”李得皱眉接过。   质书木质上头刻字,写着奴仆受雇于某户,户主何人,雇佣期为常雇,每月由长安X家作坊付钱,煤泥等物按价折给。   质末尾有市亭及咸阳府吏的朱砂画押,盖着半截残印,另外半截是在雇主手中的质书上。   里典眯着眼端详,半晌,脸色愈发难看,这东西竟真合乎律法!   他本以为这帮奴仆不过是私下搭伙卖卖煤泥,没什么凭据,自己一吓唬就能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谁知真正有个正经契约,还在市亭办了质!   秦律虽有“奴仆不得私自经商”的禁令,但指的是奴仆个人用自家名义开买卖、自收自利,那算违律。可有雇佣质书又不一样,明确是受雇替他人做工领钱,雇主可不是这些奴仆自己,那便不算经商。   李得把质书往地上一摔,收了东西,哪里能还回去,咬着牙道:“这些奴仆长期盘踞里巷,聚众生产煤物,已经扰乱了商贾市场,左右商户都来告状,你们还狡辩!”   陈谷道:“李里典,你若不信这质书,大可上县廷查证。若我们违了律条,你怎么罚都认。可如今质书在手,你却说‘不许就不许’,这不是执法,这是硬压人!”   “里典我们虽是奴,但也守法,你如何这般欺人?”   “就是就是,我们没犯法,你凭什么抓我们?”   李得一开始还镇定,但周遭议论声越来越响,心中生出羞恼之意,大步走到去疾面前,厉声道:“你这奴仆,还敢顶嘴?本典在此中管理,何时轮到你来说三说四!”   “我等不是顶嘴,只是摆事实。”去疾上前拉开陈谷,尽量克制道,不愿生事:“李里典,若我们真有犯律,交给县吏处理,我等无话可说。但说砸就砸,说禁就禁,那还要律法何用?”   李得闻言大怒,指着去疾鼻尖骂道:“你一个奴仆也敢拿律法来压我?去告县官去啊,你们这些个奴还敢生事?”   他转头对身后的亭卒下令,“给我搜!把他们的作坊全拆了,煤泥全砸了,谁阻碍一并拿下!”   亭卒得令,一拥而上。   陈谷挡在最前面,伸臂拦住,几个卒子把他猛地一推,站立不稳径直撞到身后门板上,“砰”的一声响,额角磕在门框上,登时流出血来。   阿柳见状尖叫一声。   去疾厉喝:“你们住手!这是伤人,按律要送官的!”   混乱中,一个亭卒挥着短棒去砸门,朱牛一把抓住那棒子,三推两搡间,亭卒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其他几个小吏便大喊“有人袭吏”!   几个亭卒抽出竹板,朝着人群乱打。   这一喊,场面彻底失控。 第65章 医者善也:她哪里敢让医学开门鼻祖们给自己鞠躬?   林琅得到消息时,天刚擦黑。   “去疾——去疾被抓了。”浑然无措的阿水一路询问而来,拿着去疾在“验”(身份证),跌跌撞撞找到孔府,瞧见林琅失声痛哭。   气一泄,整个身子止不住的瘫软在地。   林琅慌忙给她扶起:“阿姊发生何事?你别急,细细说。”   不知道这事儿怎就这样,阿水前言不搭后语的把这事说给林琅听。   林琅一听,面上大惊:“被里典抓了?”   “是、是。”阿水啕哭不止。   林琅也是心急,但宵禁已开始,他们都不能出去,他只得先把阿水请入孔府,安慰她:“明日一早,我就带主上留下来的传(同介绍信)去亭舍(警局)求问。”   阿水这才收了哭音,抽噎着在云的照看下去内屋休息。   林琅不知道事情严重与否,不好叫所有人都担忧,跟云说暂且先压下这事,等他明日打听清楚再说。   云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应了下来。   翌日,宵禁刚结束,林琅朝食也没吃,便着急忙慌的赶去亭舍。   秦制,十里一亭,亭长掌治安、捕盗、解送之事,兼管里中诉讼。   亭舍设在里与官道交汇处,一座夯土与青石筑成的“衙门”。   林琅赶到时,两个亭卒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边,他恭敬走上前作揖行礼:“两位求盗,奴乃孔澜大博士家臣,特来询问昨日家奴被抓一事……”   两人听见官职,当即起身,细细听完,待他说是为昨夜被抓的奴仆来询问案情,互看一眼,其中一人道,“你且在此候着。”   说罢另一人快步入内通报。   过了会儿,那人请林琅入内。   跨入闾,入了长廊,中间是天井院,往内走,入正厅。   刚跨入,就瞧见坐在案几后头的中年男子。   林琅恭敬行礼:“赵庚亭长。”   亭长穿着藏青色官袍,抬起头,露出削瘦的两颊,颧骨高耸,瞧着便不好相与,林琅第一次与亭长打交道,心中有些慌。   看到林琅后,亭长搁笔问道:“孔澜大博士家臣?”   “唯。”林琅听到他点名自己身份,想着这事或许是个误会。   “去疾盗取主家方子你可知?”赵庚将案卷合上,随手放在一旁,漫不经心地道。   林岚当即道:“亭长,这是个误会,这方子是主上叫我们传出去的。”   “一派胡言!”赵庚冷笑呵斥,万万没想到这些奴这般胆大,还互相包容,“你这是还不认罪?!”   这孔澜与大王去了邯郸,蜂窝煤这东西便传开,想来必然是奴盗取主家!   真真是胆大包天!   他罪罚了这些个犯上的奴,孔澜大博士归来,不是还得认他一份情?亭长赵庚心中想着。谁会信主家把价值千金的方子交给奴,还叫奴们随便教他人。   小儿说梦都说不得这样的。   眼看着人脸上毫无悔恨之意,莫不是把他当痴傻戏弄?!赵庚心中大怒。   林琅一怔,意识到这话确实匪夷所思,慌忙解释:“这方子确实是主上交给奴,叫奴们各地散开。”   “胡言!”赵庚听他这话,更是勃然大怒:“奴之狡诈,胆敢胡言,这方子孔大博士教你们?谁会教奴?怕是你们窃之!”   “且商贾告书分明言,这方子是他们问孔大博士买的!孔澜大博士离开咸阳,这蜂窝煤便到处都是,这还不够?”   赵庚说着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窃方之事,苦主商贾已经联名具状,呈至里典处,里典已按律上报本亭!”   想到李得说的,赵庚越发觉得这些个奴没了律法,胆敢行骗于此,厉声呵斥:“奴仆窃取他人制煤秘方,私自制造售卖,扰乱市序,证据确凿,亦有商贾指征。”   “亭长不是的,不是的,这真的……”   他没说完就被打断。   “莫不是你也想入牢狱!”亭长怒斥。   林琅一听,心中慌乱,这分明不是这样,可他无论说什么,对方拿捏着他们奴的身份,就是不信。   万般无奈,林琅又急又慌:“亭长明察,那蜂窝煤的方子是主家交给奴们,叫奴们谁来学都成,并非窃取。再说,他们有质书为凭,是受雇于人,不是私自经商。”   以往从来都是孔澜带着他,第一次遇到这事,不过十七八岁的林琅心中慌乱不安,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百口莫辩,不明白这明明是主上交给他们,怎么就变成商贾从主上手中买的。   一时间气急,涨红脸:“这、这商贾分明颠倒黑白!”   “住口!”赵庚怒,豁然起身,手按腰刀,虎视眈眈。“你一介贱仆,也敢妄议里典断案?你若觉得冤枉,拿出凭据来!”   林琅想说有证据,但主上不在,他如何解释?   谁能相信,这东西是主家教给奴仆,还叫奴仆随意教授他人?   等林琅回过神,他已经被拉出亭舍,站在门口满心茫然又无措。   他明明说的是实话,为何亭长不信?站在官道旁,林琅气的双手握拳,胸口起伏不定,指甲掐进掌心,深深意识到,若是主上不在,他一人好似什么也做不了。   晨风吹乱他的鬓发,叫他茫然无措。   这般回去?   不行!   若是主上回来,知道这事,必然会伤怒,不行!他得想办法,哪里能事事靠主上。   正想着,身子挨了一下撞,急促的脚步声停住,“哎哟——”声响起。   他回头看,发现是个年轻人,那人面色焦急,额角沁着细汗。   他也正往亭舍方向赶,撞到林琅,连声道歉,见他站在亭舍不走,狐疑间试探性的问道:“这位君,你莫不是被赶出来的?”   林琅见他神色焦急,又是这般早,想着莫不是被抓的奴之亲人,便好心道:“你若是为了昨夜抓人的事来,劝你别进去了。”   那人一怔,上下打量林琅,忽然压低声音:“你也是为了蜂窝煤那桩事来的?”   林琅心头一紧,意识到不对,反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乐回。”年轻人作揖,开口解释:“我买了些蜂窝煤,日早去提却见院门紧闭,小童告诉我说他们都被抓了。我急来打听,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不是真出事了?   林琅闻言,大抵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担心自己作为买家,若去疾真犯了“窃方”之罪,他作为购买者会不会也被牵连。   这人瞧着只是来打听,林琅也不想叫人卷进来,便将昨夜之事简要说了下,给自己也拟了一个买蜂窝煤的小贩身份。   最后补了句:“这事牵扯不到咱们,别担心。”   乐回听完,脸色难看。   他们分明有质书,这办捉拿,怕是涉事不小,他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我也有些路子,我先打听打听,午过三刻咱们在城东的草浆摊碰头。”   林琅心中感激,点头应下,两人匆匆别过。   乐回赶忙回到家中,想寻作为里典的阿翁打听打听。   阿翁虽和管理奴的里典不熟悉,但好歹管着两三百户人家,在闾里颇有威望,总比他个愣头路子来得多。   乐回进院时,阿翁正坐在院中清理上头发下来的牒书,手里拿着一把竹刀刮着竹简上的旧字,写的差不多,在临摹到秦纸上,生怕写坏了秦纸。   “阿翁。”乐回见他在家,眼睛一亮,凑过去,把蜂窝煤的事说了一遍,急切问道:“这蜂窝煤怎会是商贾的?”   这不是从奴里传出的吗?奴卖的时候,那些个商贾家中可一个蜂窝煤都没,明眼人哪里能信是商贾家的方子?他们又不傻!   乐彻听罢,搁下毛笔,眉头拧成川字。   思索片刻,他没说话起身将院门关上,折回坐在院内的席上,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这事,你别管。”   乐回一愣:“阿翁,为何?我只是想问问内情,又不——”   “我说别管就别管。”乐彻不容置疑,“你方才说的那个里典李得,我认得。他是咸阳城出了名的狠人,与咸阳几家走动都近,你道他为何要抓那奴?你真以为是‘窃方’?”   不是窃方?那又是什么?   乐回摇头:“我猜不是,蜂窝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会是商贾的方?”   乐彻叹了口气,将身子往后一靠,压低声音道:“我今早正好从南乡亭长处听了一耳,炭薪行的几家商贾生意不丰,自然不可能叫这蜂窝煤继续卖,此事仅仅只是生意不丰吗?这上头人打架,咱们这些小人还是躲在一旁免受波及才好。”   乐回急道:“所以李得是给上头办事?”   “这便不知晓,不过也差不离。”乐彻叹气。   乐回听得心头火起:“这分明是栽赃!”   “这些奴未必是好人!”乐彻皱眉,与这傻儿子说道:“他们说这方子是孔澜大博士教的,这怎可能?”   “……”此话一出,乐回又有些犹豫。   谁会把这千金不止的方子平白无故赠给旁人,还是一群奴?   “可,这孔澜大博士又是食坊又是纺织坊…还曾经布善……”乐回犹犹豫豫,觉得奇怪,又难以说服自己。   乐彻真想撬开儿子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这食坊和纺织坊都归治粟内史,这点都看不明白?且你阿母也是人人称赞的心善人,难道她还能把自己家的钱财都赠与旁的穷苦人?”   “自然不能!”乐回脱口而出。   谁会把自家钱财随便给旁人?又不是傻子。   这般一说,乐回皱眉,“莫不是,那些奴真的窃了孔澜大博士的方子?”还是趁着大王去邯郸……   这般说,那商贾不是什么好人,这奴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孔澜大博士这般好的人都欺负!乐回心底想着,又叹气,可这蜂窝煤是真的好用啊。   “那我还能卖蜂窝煤吗?”乐回还没说完,乐彻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你一个平头百姓,我一个小小里典,蹚这个浑水,嫌命长了是不是?”   乐回被阿翁一顿呵斥,不敢再顶嘴,心中多有不平。   听阿翁说是奴窃之,乐回便歇了继续卖蜂窝煤的念头。   瞧着时间差不多,想到还在等自己的林琅,知道他也是被蒙蔽,于是溜了出去。   在市集寻到林琅,隐去他阿翁氏里典的事儿,只是说自己打听来,把这事告知了他。   还道:“那些个奴必然是觉得孔大博士心善,这才趁她不着家,偷了方子以为到时候水到渠成,赌孔大博士心善不会追究!”   乐回说到这又叹气:“那蜂窝煤确实好用。”   林岚听到他说:【必然是奴窃之。】气的脸都涨红,但他不敢反驳,怕引来他的猜忌,只能支支吾吾应上两声。   他不懂,明明这是主上教他们的,为何没人信?   为什么没人信?   没一人信?   只是因为他们是奴吗?   失魂落魄的林琅站在街头,人潮拥挤,但他满心荒凉。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来到咸阳,旁人说,想要跟巫待在一块,他只能成为奴入孔府。   他不觉得奴有什么不好。   和主上在一起,主上也从不会因他的身份而看轻他。   可为何外头的人每每瞧不起奴?   林琅红了眼,乐回只以为他是钱打了水漂,安慰道:“钱没了再说,人保住就好。”   强忍着心中酸涩的情绪,林琅与乐回道谢,不敢耽搁,急匆匆赶回府中。   进屋前还不忘抹了抹眼泪,希望不叫人看出来。   一回府,就看到云来,见他回来,云问道:“可是打听出来了?去疾如何了?”   林琅知晓主上不在,不能叫大家都慌乱,于是道:“无碍,是误会,过几日就能出来。”   云一听,顿时松口气:“还好还好。”   等正准备再问几句,转头就看到林琅跑远,还是往东边的园子。   姜昭正在小院内整理竹简,准备寻个空隙都刻到秦纸上,忽而听到院中敲门声,放下手中活计,起身开角门。   一瞧是满脸急切的林琅,便生了疑惑:“这是怎滴?”   林琅心中急,三言两语将去疾被抓的事说了,钟离婳抱着女儿从屋内出来,听到去疾被抓,当即快步走来。   见到两个主心骨,林琅再也忍不住,红着眼大哭道:“明明是主上交给我们的,为何没人信我,他们都说是我们窃之。”   “明明是主上交给我们,只是因为我们是奴,所以便不信我们吗?”   “可,可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呀。”   林琅委屈的大哭,他不懂,不懂这外面的世界到底如何,也不懂为什么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呜呜呜呜,主上你在哪里,林琅好想你。”林琅失声痛哭。   姜昭听闻心中也是发酸,叹了口气,按主上说的,林琅不过是个大男(少年)。   拍了拍他的背,姜昭安慰道:“莫哭莫哭,主上知晓会心疼的。”   他与钟离婳对视一眼。   “这事你别急,交给我们。”钟离婳对他说道。   他俩身份是幕僚,最近又与治粟内史府上下处的不错,询问询问,总比奴的身份好用。   林琅哭过之后,有些不好意思,羞于见人,半响才应了一声:“嗯。”   等林琅冷静后,三人坐在院中分析。   “这案子,不是我们能处理的。”姜昭言道,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沉思。   孔澜府上的院子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石凳石桌,大家一开始还不习惯,后来用多了,倒是觉得这东西比支踵好。   见林琅一脸不忿,钟离婳直到他还没想明白,便与他细细说:“里典立案,亭长接手,已经走上了官府的办案程序。炭薪行商贾一同指证,李得上报‘窃方’,赵庚按律受理,这些都合规。”   林琅一听,急切道:“那我们没了办法吗?”   姜昭面色沉沉,屈指敲击石桌:“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不过是说‘方子主人’到底是何态度。”   若是主上在,这问题根本不用解决。   是她命奴教于旁人就一句话的事儿,商贾的假话自然不攻自破,可恶就可恶在这里,那些个商贾趁着主上不在,故意陷害。   等主上归来,一切尘埃落定,说什么都晚了。   “只不过眼下主上不在,音讯不通,去疾等人就成了没有主人保护的奴仆。判案未必能拖得住那么久,等叫人压下。”钟离婳一口道。   “叫谁?”林琅经此一事,明了奴这身份在多数人看来就是罪,辛酸道:“除了主上,谁会帮奴?”   姜昭和钟离婳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他们此前也是如此看待奴,与旁人又有何不同呢?   院中安静了许久,风吹桐叶带出簌簌声,此刻院内无声,透着些许死寂。   “去寻治粟内史吧。”姜昭沉声道:“主上曾多次帮治粟内史,只是压一压案子,等主上回来,想必要不得多少情分。”   更别说,他曾经还做过治粟内史“儿子”,不敢说交情,拿主上的交情请他压一压案子,若是旁人他肯定不敢,但若是孔澜……   姜昭认为,若是他们什么都不做,主上知晓才会伤心。   钟离婳看向夫,她知晓他有心官场,若他去,即使治粟内史的姜善应下,怕也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道:“我去。”   “这几日恰好在议论羊麻线初次售卖一事,我与姜善治粟内史言说也是一样的。”钟离婳道。   她去不得官场,即便是叫姜善不喜也无事。   姜昭一听,还有什么不懂,愣了下,旋即摇头,笑着道:“若是这小事也劳烦夫人出面,男儿这般担不起事,主上知晓必然会气我。”   说着,他又道:“便是做不得官也无碍,在主上手下做事也是一样,且还更欢喜哩。”   他故意以打趣的口吻说道。   若是此前,他必然不会为奴出头,但现在,他想的不是奴与身份,而是想着报答主上的知遇之恩。   他不懂主上为何会对奴这般纯善,但事实证明,奴也好,旁也罢,他们都是一样的。   钟离婳见丈夫脸上并未露出为难与迟疑,有些疑惑。   难道夫放弃做官了不成?   “我现在去拜访姜善上官,林琅,你去把去疾他们的质书取来给我。”姜昭速速吩咐。   林琅骤然回神,心底欢喜,除了主上,姜哥与婳姊也从不把他们当奴。   一样的。   他们是一样的。   那股子郁气骤然散去,林琅大声应道:“唯!”   他们只是想叫案子拖一拖,等主上归来,这事放在旁人身上,自然很难,但若是治粟内史出面,自然是小事一桩。   只是得赌,赌,主上是否愿意叫他们如此做。   赌,姜善与主上的交情到底如何。   哪怕到时候被主上责怪,往后再也去不得官场,姜昭此刻都觉得无所谓,去疾做错了什么吗?并无,那为何要给一个无罪之人定罪?   主上不会允许这事发生,姜昭心底万分确信。   一时间,孔府众人皆是忙碌起来,开始上下打点联系。   千里之外的邯郸,孔澜尚且不知道家臣们遇到麻烦,距离祭祀一事过去两三日,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汹涌。   不过这些都与孔澜无关,她此刻正被扶苏绕着头晕。   “阿姊,你真的没事?”   “阿姊,你脸色好白。”   扶苏不知道前几日发生了什么,但在宫中长大,对各种风吹草动都十足敏感,在瞧见王翦大将军都归来后,他就晓得肯定是出了事。   但出了什么事?无人与他说,他也不敢问阿翁,但好在阿姊不知为何来到邯郸宫修养,他便来这,结果瞧见孔澜的模样,瞬间红了眼。   脱口而出【阿姊,可是有人害你!】   总之,在孔澜再三与扶苏道自己没事,这小子还是不放心,日日都来,来了除了背书就是看她,主打一个“陪伴关怀”。   孔澜: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总是叫人受不住。   闲来无事的午后,孔澜在邯郸宫的“御花园”,靠在精致的席榻上晒太阳。   是的,她在邯郸宫,原是因为嬴政不放心她,总觉得她命不久矣,派侍医随时盯着她。   言带着叫“瓦”的小女还在别苑。   被侍医时时盯着可不好受,孔澜叹气,难道她就是这般会生事的人吗?   阳光刺眼,晒得她昏昏欲睡。   病弱的人多晒太阳有助于补阳气、驱寒湿,合成维生素D。总之,没事多晒太阳,有助于身体健康   扶苏忧心忡忡,绕着孔澜不停的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她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见她不动就想要伸手探探她的鼻息,看看还活着不。   当然,这样子肯定会挨揍,扶苏不敢。   阿姊揍人不疼,阿翁揍人是真揍。   孔澜困意卷来,打了个哈切,抵着额角,瞧了眼自己面前的虚弱DEBUFF,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无碍无碍,你再转,我脑袋都要晕了。”   扶苏当即不转悠了,老老实实的坐在旁边,拿起一旁的托盘,把里头的果子递过去:“阿姊,吃果子。”   孔澜:……   对于扶苏把自己当做将死之人照看这件事,孔澜适应良好,淡定的拿起盘子类似于野梅的果子,扔到嘴里,酸得叫她立马白里透红。   扶苏俯身,目不转睛的盯她,生怕自己一个没眼,孔澜就晕过去。   他这模样,多少叫孔澜心生好笑,也没阻止,她虽看着虚,但实际上一点事没有,除了多走两步就喘,心情起伏过大容易心律不齐之外,也没别的病症。   不痛不痒,就是容易累。   单从外貌看,确实是实打实的病弱林妹妹,还是半个腿要踏棺材的那种。   “夏无且侍医,阿姊这身体到底如何?”扶苏不放心的询问旁边的中年男子。   被唤了名字,在旁边捣药的夏无且抬头。   对于公子一天三遍的询问习以为常。   他是被嬴政派来给孔澜看病的这几日,夏无且在彻底知晓孔澜的能耐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何德何能能给尊上看病!   若不是对方拦着,他都想拜入师门……   哦不,孔澜大博士不收徒。   “臣学识浅薄,瞧不出病症,然孔大博士家学渊源,术法高明,吾从之学其一二,若能得窥皮毛,亦不枉此生矣。”夏无且长叹,恨不得拜入门下。   孔澜哪敢让老先生这般说,当即表示:“吾不过自幼习于家学,赖先人积蕴。前辈自悟药性,吾远不及也。”   她哪里能和以身试药的前辈比?他们才是开创医学领域前锋的大拿,她所学不过是沾了前人的光。   “夏公若是感兴趣,回到咸阳,我那有一些草药图和基础药方,可以赠与夏公,若是夏公愿意,我也愿意与夏公探讨一二。”孔澜谦逊说道,不自觉坐直几分以表恭敬。   夏无且见状,心下惊讶。   孔澜之能他并非全然不知,大王的腰酸、偶尔泛起的头疼不适,他们这群侍医再清楚不过,但未曾有治疗之法,巫医曾做法也毫无用处。   但她上供的几味药却轻松解决了大王的病症,那按摩的手法也极为精巧,大王头疾已经久久不犯。   这在太医令也是一件奇事,更别说,那些名为“药”的东西更是闻所未闻,瞧着比“丹”更好用。   此刻听到她愿意教导自己家传,夏无且激动的整个人都定在原地,唯有唇手轻颤,满是震惊的说道:“这般家传,君也愿意教授于我吗?”   “自然。”在知识大爆炸年代生活的人,并没有古人对于学识不可外传的念头,更别说——   孔澜对夏无且道:“医异于他,学者愈众,便多一人脱疾苦矣。救人是善也,传医道亦善也。”   春秋战国,确实是百家争鸣,但学术的传播并不是谁来都能学,是有门槛的,这个百家争鸣,多数指的也是精英阶层的百家争鸣。   夏无且听到这话,想到不少人言:孔澜此人野心颇大,所求颇深。   忽然觉得,一派胡言!   这就是一派胡言!   他跪坐在地上,恭敬的冲着眼前这位女子作揖,心悦诚服:“君之心性常人所不及,君之言,吾受之。”   说罢,深深鞠躬。   孔澜快被这群古人动不动跪地,动不动鞠躬给吓的心脏骤停了。   当即扶住对方鞠躬的动作,她哪里敢让医学开门鼻祖们给自己鞠躬?怕不要命啦!   “公所言差矣,因有孜孜不倦研习医者,方有世代之传,澜亦不过承传中一粒耳。”孔澜神情严肃三分:“习医是救命之术,心术不正者不可学,心术正者人人可学。”   扶苏跪坐在孔澜身旁,看到这一幕,心中确信:果然,阿姊无论去到哪里,都会被人喜欢。   连阿翁都不能如此。   为何阿姊可以?   为什么呢?   扶苏想不明白,但他觉得,若是一直在阿姊身边,他总会明白的。   孔澜和夏无且一拍即合,两人就各种草药的炮制、作用展开了浅显的学习。   这个时代有很多草药在现代已经灭绝,许多都是孔澜没见过的,听夏无且说,她也能进行深入学习。   一时间老少相处分外和谐,以至于旁边的扶苏实在没事,也跟着凑过来,虽说听不懂,但……嗯,学习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寺人前来传唤时就看到这般叫人疑惑的一幕。   阳光下,夏无且举着草药与孔澜议论,两人凑在一块,时不时争执两句,片刻又大笑开。   一贯沉稳的夏无且连连大笑,看的寺人一愣,等等,侍医不是来与孔大博士看病,怎……   怎听着,好似是孔大博士在教导侍医草药?   这……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寺人眼中闪过困惑。   连公子扶苏也乖巧的坐在一旁,全然没有往日坐不住的急躁。   这孔澜大博士果然不同。寺人心想,想法如云烟散去,漫步走上前,对着孔澜行礼,道了句:“孔大博士,大王有请——”   孔澜:嗯?   这个时候嬴政请自己去,莫不是有好事? 第66章 邯郸郡守:(5K留言加更)大王选我,我要当官!   邯郸宫比咸阳宫造的更为精致,处处雕栏玉砌,从各处细节能看出赵王确实是荒淫无度。   毕竟……竟然有露天“泳池”,也是走上了时代顶端。   关于他大肆敛财造宫殿一事,看起来也不似作假。   穿过一道道长廊,议事的正殿映入眼帘,观之反倒是比寝殿小得多。   孔澜随着寺人入内。   意料之外,殿内除了嬴政之外,李斯、许慎、蒙恬……   一眼看去,少说十多人,都是随嬴政来赵地,且官职颇高者。   “……”莫不是在开什么小朝会?孔澜一点不怀疑,毕竟卷王嬴政手下也有一群卷过头的大臣。   她这个卷王混在其中,只能说是好不出彩。   欸——   还得继续卷。孔澜内心默默想到。   她一踏入,众人目光齐刷刷看来,孔澜面不改色,声音尚且带着虚弱,恭敬行礼,“见过大王。”   正准备一一作揖,嬴政赶忙挥手道:“不必多礼,快快赐座。”   那紧张的架势,李斯等人已经见怪不怪。   这时候倒是无人羡慕,连侍医都说,以孔澜的身子骨,怕是活不过三年。   谁会没事干,跟一个只能活三年的人计较?反倒徒惹大王不喜,一时间大臣们纷纷露出从未有过的和善笑容,连李斯那人都露出笑,看的孔澜心底咯噔。   想着莫不是又是鸿门宴?   “孔大博士啊。”   “来可辛苦?”   众人依次开口,声音逐渐杂乱,但热情依旧,对着孔澜嘘寒问暖,态度友好到让人头皮发麻。   “是啊,孔澜大博士还是快快请坐。”   “多加几个软垫给孔君侯。”   “给孔君侯倒上热茶。”   一个个态度这般热情,叫孔澜心中慌慌,总想着他们莫不是想要害自己?   等等,这好似不太对劲吧?   环顾一周,瞧见一人后目光顿住。   视线落在嬴政正下方的座次,那人并未表现出热情,且身着重铠,体型魁梧,没有佩武器,但瞧着便是不简单。   肤色浓赤,浓眉杂乱,双目炯炯有神,仅仅是坐着便生出不怒自威的杀意。   而能够坐在李斯、许慎之前的大将军,又是赵地,此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孔澜激动看去,作揖道:“可是王翦大将军?”   “你认得老夫?”王翦见她忽然道出自己名字,上下打量这瞧着便孱弱的女子。   前几日的事情从将士口中知晓,自然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发现赵臣不对,又破了祭祀,还替大王挡下毒针,险些性命不保的女子。   观之一二。   王翦原以为女子当官必然为祸,但见之,此人眉目清明,落落大方,孱弱但举止利落,瞧着便不一般,心中生出些许好感。   “自然,王翦大将军何人不识。”孔澜小小的拍了个马屁。   开玩笑,老爷子的偶像之一就有王翦大将军!   这位可是比蒙武更出名的大将军,与白起、李牧、廉颇并称为战国四大名将!   不过王翦并非是老者形象,虽看着沧桑,但以孔澜的眼神,她确信对方肯定没有五十,被影视作品误导颇深,孔澜本以为王翦是老者。   不过转念一想,是老者才奇怪吧。   古代行兵打仗的生活水平可不是现代房车旅游,风餐露宿是标配,没干净的水就是脏水也喝,即便是有军帐,也及其简陋。   更别说野外多数是喝生水,若真是老者体质,别说带兵打仗,能不能活着出千里都是两回说。   嬴政看她这满是钦佩的眼神,心情不美。   往日,澜卿充满敬佩的目光可都是落在他身上。   孔澜上座好,她的位置恰好被安排在王翦旁边,那眼神更是毫不掩饰。   大将军!真的大将军!   “人已齐,赵臣一事许卿速言。”嬴政打断孔澜的注视,一秒进入正题。   孔澜听到这话尚且还未反应过来,忽然听到赵臣二字,猛然意识到,这难道是私密小会议?   “唯。”许慎站起身。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秦纸,正大光明的摊开开始诵读,看的孔澜嘴角一抽一抽。   不是,怎么还带秦纸?难道不是跟影视作品里一样,张口就是叭叭叭?   虽然脑海中这么想,但孔澜也清楚秦朝确实有小抄,叫“笏”(hù)。   小抄这东西,果然是缘来已久啊。   许慎的声调平静无波,在殿内回荡。   听着许慎对叛臣的处刑,孔澜脑子里乱七八糟。   心中不免生出:这种级别的会议是她能听得?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被她肯定,内心十分确信:没错,是她能听的!   她可是未来宠臣+权臣,有什么不能听得?她能听!于是坐的越发端正,认认真真地听。   许慎调查涉事的赵臣相当多,一部分不知情,一部分知情不报,一部分参与其中,嬴政虽怒,但也不至于叫所有赵臣全坑杀,这赵地还是需要一些赵人管,都杀了容易引发黔首混乱。   “臣调查数家——”   许慎的调查移书早已汇在嬴政案上,此次不过是叫所有人心底都有数。   随着许慎的念叨的名字,孔澜眉头一跳又一跳,涉事之人数量之多,简直可以血洗赵地大半个朝堂。   邯郸的宫殿与咸阳不同,许许多多繁琐的器具摆放着,以至于大殿即便是烛火足够的情况下,依旧带着一股压抑沉闷。   每念一个名字,殿中便沉静一分。   嬴政居于上座,微微蹙紧眉头。   那些名字他早已忘记,许慎移书递来时,他才恍然想起,当时年幼寄人篱下,缺衣少食,出行无车,连街头稚子都敢掷石相戏。   而这些个人中,不乏有取笑,辱骂他的。   但那又如何?   眼下他是秦王,而为阶下囚,生死如他所控。   彼时他年幼,那些人也无法杀死他,现在他成秦王,难道那些人以为区区祭祀就能杀得了他?荒谬!   殿内一时极静,许慎心中没什么底,不知道大王如何想,没听到大王叫停,不敢停,只得继续说道:“彼等阶下囚,赵灭后知大王至,恐惧日甚。   其度量褊狭,谓大王不容旧日之辱,信楚方士,以巫蛊祭祀暗行诅咒,欲以阴邪夺大王之命。寻与大王貌相若之童子为祭品,拟于降臣跪拜大殿之上施其巫术。”   此言一出,众人即便早就有猜测,但还是纷纷表现出震惊。   王翦大怒,拍案而起:“荒谬!臣等望大王以极刑尽诛之。”   李斯随之跟上,面带惊怒:“望大王以极刑尽诛之!”   众臣子一一起身:“望大王以极刑尽诛之!”   “夷三族,尽诛之!”众人齐刷刷开口,语气整齐划一,仿佛事先排练过。   吃瓜看戏,第一次听小朝会,从小在法律世界生活的孔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的时候,就剩下她和嬴政是坐着的。   孔澜:……!   当即起身,准备跟上,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现代法律不搞连坐!!!   于是她默默鞠躬,不说话,毕竟她可是要回家的,可不能被古人同化了。   道德感,必须高!   这权臣有点不好当。   殿中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沙之声。   嬴政坐在案后,玄衣朱裳,神情冷漠,垂眸不语半张脸隐于黑暗中。   片刻,他出声,语气冷淡而平静,丝毫没有暴怒的迹象:“坑杀涉事者,三族尽数贬为隶臣妾(官奴)。”   “唯!”众臣子齐声应道。   此外便是一些关于咸阳的琐碎事,以及邯郸城内的安排,由谁来出任郡守一事暂未定夺,不过王翦大将军最近一段时间都会驻扎于此。   此外便是赵地攻陷之后任用官吏、恢复秩序,恢复农耕等事。   孔澜听着他们讨论,怀疑自己是来做吉祥物的。   但是赵地的郡守……   “大王,这赵地郡守得早日定夺啊。”李斯忽而开口。   旁边几位大臣纷纷开口:“农耕时节耽误不得,赵地大臣尽数伏诛后,还是得命人维系秩序。”   与韩国不同,韩国因为是臣服,所以内部官员调动并不多,但赵地不一样啊,经此一事,赵地官员百分之六十都被杀了,剩下来的位置可都是好位置啊!   哪怕赵地改做郡,这郡守、郡丞、郡尉、监御史等职务不都得要人?   这谁在朝廷上属于单打独斗?不都得拉帮结派?   一时间,众人的气氛显然没有刚刚来的热烈,这郡守一职,何人能不心动?   嬴政神色寡淡,注视下方,议论声不止。   这邯郸郡守一职,他是得好好定夺,得放一个有能力的人来才压得住。   且邯郸这块都是耕地,秦国暂时无法继续出兵,少不得要修生养息一阵子,邯郸这般情况想要理顺也不容易,更别说能给咸阳足够的税粮。   这朝中谁有能力震住这地儿……   嬴政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众人心底都清楚,郡守一事不可能现在就定下来,最早也得回到咸阳才能定夺,但不妨碍他们实现预预热,先把感觉吵出来,不然到时候在朝堂之上气势不对吵输了怎办?   有已经开始吵闹,亦有安静蛰伏。   总之——   总之孔澜也很心动!   嘶——这官职真是叫人心痒痒,实不相瞒,孔澜非常心动,邯郸这地可是华北平原啊!   黄河、海河等大河都流经其中,地势开阔平坦,土地肥沃,就这样,赵王还能让邯郸黔首这般面黄肌瘦,孔澜简直恨不得自己上。   就是一个傻子上,都比赵王在位的好啊!   她要是成为郡守,这地方除了耕种,正好可以给她用来大面积育苗育种,培育土豆、番薯,这产量不得蹭蹭蹭往上走?   实在太过心动,孔澜轻咳两声,试图加入讨论,给自己拉拉选票:“诸位大臣。”   “老夫言这赵地郡守必然尽快定下。”   “得有勇有谋才行。”   孔澜努力抬声:“诸位——”   “我觉得武将就不错!”   “荒谬,武将如何治理一郡?”   孔澜再抬声:“诸——位——咳咳咳咳——”   一时声急,骤然大咳。   听到咳嗽声,嬴政怒拍案几,瞬间,寂静无声。   “咳咳咳——”孔澜咳得涨红了脸,寺人见状当即捧上清茶:“孔澜大博士,润润喉,润润喉。”别咳了,大王的眼神都快杀人了。   好半响,咳嗽声终于平息,孔澜见到大家都不说话了,当即开口:“臣有一言,这来掌管赵地的人,必然得精通农耕。”   众臣子面面相觑,不懂孔澜插这一嘴是作甚。   至于她想做郡守?绝无可能!   就她这身体状况,做郡守能处理什么事?做一日休三日吗?   见大家都不说话,孔澜又说:“邯郸之外大片农田荒废,首要目的便是组织黔首耕种,咳咳——那么郡守就得精通农耕,诸君认为?咳咳咳。”   此言一出,众人脑子里的想法顿时转了又转。   擅长农耕?这倒是个不错的点。   “不错!”武将率先开口,“这不懂农耕如何带黔首耕种?是得懂农耕。”   孔澜给对方一个赞赏的眼神,接着道:“咳咳咳。还得懂货币、度量衡、商业、税收……”   不巧,她都略有涉及,毕竟家传颇深嘛。   不等其他人反驳,孔澜叭叭叭地说道:“这赵地货币粗略七八种,细数三四种,过于杂乱,且赵地衡量与秦地也不一样,商贾行商与秦地不一,更别说税收,若是都不知晓,怕是来也顺不得。”   武将脸色绿了三分,这让武将来?   没想到孔澜忽然话锋一转,又说道:“这邯郸属于四战之地,没有天险,易攻难守,所以还需要精通军事,懂得兵法的人来压着才行。”   “……”这回脸色难看的轮到了士大夫。   双方同时怒瞪孔澜。   这人到底是给谁说话的?   孔澜心情激动,很不凑巧,她都熟啊!   嬴政听闻,止不住点头,他所想也是这般。   李斯心中暗暗生了比较的念头,这般一说,能胜任邯郸郡守的人怕是没有几个……   反倒是越说越觉得,这岗位非自己莫属。孔澜那是越说越得劲,越说眼神越亮,就差看着众人,亲切的问候一句:诸君,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看我啊!看我!   我可以的!   孔澜眼神瓦亮瓦亮,满是热烈的注视嬴政。   还犹豫什么,大王选我!选我当官!   从孔处上位到省/委/书记级别的郡守,她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第67章 欲削食邑:吾口有疾,疗之   赵地到底是由谁来接管这一事,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定夺,秦地朝廷内部还算和睦,但这种事也不可能互相谦让,一时间众人心中都有了计较。   除了此事之外,便是归程的日期定下。   赵地暂时由王翦大将军接管,一切按军律行事,与祭祀有关的赵臣尽数活埋,让所有赵民观看行刑,用于杀鸡儆猴。   孔澜是阻止不得坑杀一事。   赵臣对嬴政行巫毒之事,在这封建时代,别说活埋,没夷九族都算是因为秦地没有这律法。   但孔澜忧虑这一举会引发赵地黔首的恐惧,这年头,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态度以震慑、威慑为主,鲜少存在什么仁政。   熟读历史,孔澜很清楚,这样的结果就是赵地人反秦意识浓烈。   思来想去,在士大夫议论由谁行刑时,她开口建议行刑时,叫会赵语的官吏,在旁边通读赵臣的罪行,除了祭祀害秦王的罪行之外,还有虐杀童子、肆意敛财等。   “……使黔首知其恶,必拊掌称快,知大王威。咳咳咳——凡罪臣家产尽咳咳、充公,其多粟,咳咳——以王恩惠于民,威恩并施,则黔首心中惟感戴,咳咳咳——益服于大王。”   孔澜咳咳顿顿的说完,她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是旁边的众臣子真是一句话都不敢打岔,生怕她咳的更厉害,没瞧见大王的脸色都不对劲了吗?   但不得不说,孔澜这磕磕绊绊的话,说的却是有理有据,等说完看到大臣都没说话,一个个面露深思。   在座的臣子都不傻,他们只是从前观念里从来不曾有“恩惠于民,威恩并施”这个概念,可一旦看过孔澜在秦地布善,人人都夸赞大王的事,此时听孔澜提出来,不少人心中竟都是赞同的。   李斯走上前,作揖道:“臣以为孔澜大博士所言在理。”   作为穷苦人爬上来,李斯很清楚,黔首之中亦有才华者,威恩并施于民,如此更有利于掌控赵地黔首。   “吾等秦地粮仓,士尚不得饱矣,安得予赵地之黔首乎?”旁边武将打扮的男子一看李斯说,立刻反驳,他不敢反驳孔澜,怕给她气没了,但李斯这家伙?那真不用客气。   孔澜一听这话,正想要开口。   战斗力拉满的李斯率先说话,睨他一眼:“这赵地都已经归我大秦,何来赵地黔首?”   武将涩然,一拍大腿,脑子一抽,文绉绉的话顿时忘记如何说,用着秦地大白话开始吵吵:“这秦地的黔首也不行啊!俺们将士都不够吃!”   旁边悟了的士大夫懂了李斯的意思,这受了秦地恩泽的黔首,自然比仇视秦的黔首更好管理。   这郡守之位还不知道花落谁家,这件事办成,免不得就是自家好处,于是也帮忙开口:“尔等既罢战,少食何妨?”   将士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俺们个保家卫国,辛苦打下赵地,连口饭都不给吃饱?”   “秋耕毕,获粟则饱食。今黔首皆死,士少食,庸何伤乎?”士大夫不客气的说道。   “害,你这老头,吃不饱怎么巡逻,这邯郸属于四战之地你不懂啊。”旁边的将士不甘示弱,大声反驳。   一时间,孔澜懵逼的看着又吵成一团的朝会。   等等——   朝会难道不是:发现问题——提出问题——解决方案——结束问题吗?   还等辩论结束,才能开始寻找解决方案?   这……这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有点……太过草台班子?   难道老爷子他们开会也是这样的?突然祛魅了是怎么一回事?   孔澜坐在案几后面,安安静静的看他们打嘴炮。   不得不说,战国打嘴炮还是文明了啊,没有侮辱祖宗十八代,没有辱爹娘,最多来一句“尔为硕鼠!”或者“臭公猪”   就……毫无杀伤力。   忒文明了,忒文明了!   原以为自己也会快乐的加入其中,孔澜摩拳擦掌随时等待,可等了半天,没人敢把她拉入骂战,甚至在一不小心波及她的时候来一句:【我不是针对孔博士】   就……   挺贴心的。   “行了。”嬴政听的头痛,考虑到邯郸目前的情况,以及他一口气杀了那么多赵臣,势必会人心惶惶,维/稳二字,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极为重要。   吵闹暂歇。   不过看双方的架势,还能再来几场。   嬴政思索片刻,这些东西都是罪臣家中搜出来,用着确实不心疼,想了想,他道:“布善一事交给李斯廷尉,荀昱卫尉辅之。”   “士卒有功皆有赏。”嬴政这话是对王翦道,至于其他人的赏赐得回咸阳再定夺。   嬴政看向病态虚弱的孔澜,心中大为感动,心中还记得孔澜想要升官的事,区区升官何足挂齿!   升!必须升!   但升什么官职……   嬴政一时间有些难办,不能太辛苦,亦不能太低,得叫澜卿既能安心修养,闲来折腾点事也能压得住,赐爵位自然也是得要的。   这么一想,要不是祖训压制,嬴政都想给孔澜封侯了!   卿卿如此,他有何求?   下方正打刀眼的臣子们一听,瞬间收回来弑人的眼神,重新变得和和美美。   好一副臣子相亲图。吃瓜群众孔澜啧啧称奇,这群人是怎么上一秒就差拔刀相向,下一秒还能和气生财的?   果然,搞政/治的城府都深。   小朝会结束,众臣子陆续离开,孔澜也准备走了,磨磨唧唧的起身,望向王翦,蠢蠢欲动想要上去聊两句。   “澜卿止步。”嬴政忽然开口,叫孔澜错失了和王翦搭话的机会,心底暗自可惜,但领导发话不能不从,孔澜停住。   旁人见怪不怪,都没逗留,甚至连脚步都快了几分,生怕也被叫住。   等人离开,大殿内安静,孔澜正欲朝着他作揖,嬴政起身快步走来,当即拦下,皱着眉上下打量她,皱眉问道:“饭否?安否?”   国家最高领/导人这么关心她,谁能不感动?   “臣一切安好。”孔澜感动说道:“夏侍医也盯着臣。”所以大王您放心,她没时间出去搞事情。   嬴政一听,放心了一二,又想到夏无且说孔澜活不过三年,郁气又生。往旁边看去,寺人机灵,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   当即端来参茶,给孔澜递过去,笑着道:“这是百年老参,孔大博士请。”   孔澜看着那杯远非常规意义的参茶,抽了抽嘴角。   战国时代的药还没有炮制一说,都是实打实的新鲜货,也就是说,这玩意……苦的能叫人一命呜呼。   但毕竟是嬴政为她准备,就是苦死——   接过喝了一嘴,默默的又吐回去。   不,她不行。   眼看嬴政和寺人还在看自己,孔澜勉强把嘴里苦的可以上天的参茶咽下去,只听寺人欢喜的道了一声:“不愧是百年老参,孔大博士这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嬴政望之,赞同的点了点头。   孔澜:……有一种好日子要到头的既视感。   “澜卿莫慌,寡人一定会为你续命!”嬴政安慰道。   孔澜:……倒也不必。   很想说自己多做好人好事就成,大王不用这般忧虑,但一看嬴政的表情,默默把话憋回去了。   有一种老父亲觉得你快不行的眼神。   嬴政又上下打量她,直至快给孔澜看的头皮发麻,这才止住目光,感叹道:“形甚瘦,当益食。”   老祖宗叮嘱多吃点,还能拒绝?孔澜笑着称:“唯”   寺人见气氛不错,忽而故意一拍脑袋,小声提醒道:“大王,前日来的急奏中,有一份给姜善治粟内史给孔澜大博士的……”   “拿来。”嬴政也想起这事,叫他把奏书拿来。   一般来说,咸阳和邯郸两地甚远,传给嬴政的奏书走的都是急报,所谓急报就是每百里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的赶来。   孔澜听到这话,表情疑惑的些,姜善给她发急报?总不能是纺织坊的东西出问题了吧?不然她实在想不到,姜善还有什么能寻她的。   寺人递来带有封条的信件。   自打有了秦纸,传讯的信息更为密集,且不用节省空间能写的东西也更多,为了保密,秦地官员想出来一系列保密措施。   最基本的就是上面卷封条,封条头尾相连,没有损坏说明没被打开,再有便是印章之类的。   孔澜先看了眼封条,竟然完好无损?嬴政竟然没有打开看过吗?这倒是叫她有些惊讶。   在古代可没什么个人隐私可言,但嬴政没有打开看,某种意义而言,他对臣子确实尊重。   她可不觉得自己与姜善有什么秘密可言,干脆利落的当着嬴政的面展开。   表情从隐隐带笑,忽然变成严肃。   只见信上写着【咸阳推售蜂窝煤,价廉火旺,黔首争购。木炭商行利益大损,联名告至乡亭里,称其盗窃方子,奴行商……内史压案不发,卿乃制蜂窝煤者,须待归,续判案,亦传于大王。】   姜善言语颇为公正,简单明了的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又点名自己送这封信的原因:你是造出蜂窝煤的人,现在奴说是你叫他们四处传播。   商贾说他们问你买了方子,这谁对谁错,还得等你回来才能判,而现在内史阙琇压下案子等你回来。   最后【亦传于大王】叫孔澜懵逼了一下。   这事还需要大王为她做主吗?   孔澜看完,欲大怒,后来又觉得不对,捏着信纸,迟疑道:“这事只要我一归,谁真谁假一言便知,这商贾为何要行这般能被戳穿之事?”   她不解。   这些人都是傻子吗?   能在秦地当木柴商贾的人不一定多聪明,但肯定不可能是傻子,那为什么要干这么简单就能被戳破的事?孔澜心中不解,想着莫不是什么圈套?   嬴政原本神色不明,忽而听到她说这话,面上满是不解,心底了然。   嬴政笑着道:“还有你所不解?”   听着话,就知道老祖宗已经看透了,孔澜当即道:“臣愚昧,望大王指点一二。”   难得有她不懂,嬴政心中好笑,解释道:“除卿外,何人愿以千金之方付于奴,传于旁人?商贾与亭长疑其窃方,非全无道理。至于商贾所言,无论真假,但擒奴旁人自不敢复卖煤,其利自归。待归,商贾必寻卿重金购方。”   三言两语,孔澜解惑。   但此外,她总觉得嬴政说这话时……有些不对。   至于哪里不对,孔澜一时间也不好辨,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就,按照战国人的逻辑来说,这事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这就好比现代哪个人会大街上随便给人一百万?还让他们可以把这一百万再散给别人?真发生这种事,同时代的正常人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人脑子有病。   这么一想,孔澜瞬间悟了,自己在那些商贾眼里怕也是脑子有病啊。   余光瞥到寺人的眼神。   对方的目光欲言又止中透着难以置信,复杂看来,颇有一种:这是真的?   很好,感觉自己这个形象,在寺人心里大概就是披个绸缎都能羽化登仙的……仙人了。   写作仙人,读作败家。   孔澜苦笑:“我不过是想叫黔首冬日能够家家户户吃得起暖饭,少些人冻死而已。”   嬴政不置可否,只是眼神颇有些微妙,倒是一旁的寺人一见,心一抖,却见大王并未多说什么,好心道了句:“只怕动了不少人的利,孔澜大博士心善,但此事……怕是难。”   孔澜暂时没太多想法,只得先行告退。   瞧望她离开的背影,嬴政微微蹙眉,片刻,忽然笑道,问向旁边寺人:“你说这孔澜是真不知晓,还是故意为之?”   寺人心一抖,当即道:“孔大博士纯善也。”   “哈哈哈——不愧是寡人臣子,确实是纯善也!”嬴政大笑,寺人这才狠狠松口气,心中更确定,这孔澜果真是不一样的!   旁人若是弄出个能动摇国本的蜂窝煤,先叫黔首、奴用,莫说腰斩,怕是三族都不保。   结果这事落在孔澜大博士头上,大王反倒如此开心?   嬴政确实不生气,若是旁人,那一定是想要动摇国本!   如果是澜卿……   她就是太心善,有什么错?再说,这东西,她不是已经供上来了?   知晓蜂窝煤和石涅之后,嬴政在来赵地前,已在咸阳布局,但此刻,瞧见孔澜忧虑模样,嬴政有心不叫她被外事烦扰,好好养伤。   但嬴政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下颚,嘴里碎碎念道:“莫不是打算给寡人治一波贪污?”   这柴炭商行背后站着的可不是简单的商贾,从少府掌管木炭的官营中,溢出的利,足以叫下面人打破脑袋,这一点嬴政自然清楚。   世家的家臣、门客、幕僚常常会以家族名义,私下资助或入股某些大商行,这些商行往往能凭借背后的关系,优先拿到官营炭窑的“尾单”,或获得更宽松的运输许可。   这些都不可避免,嬴政清楚,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但现在,显然不是这般简单的事,若是伸的长了——   而凑巧,他眼下也准备动一动这些个老贵族嘴里的肉……   嬴政眯起眼,心中升起愉悦。   他与澜卿不愧是君臣,所想之事亦是如一。   ……   从宫中离开,孔澜对姜善送信来一事,是感激的。   更感激于阙琇出手,帮她压下这案子。   若是因为她的失误,导致去疾等人性命有害,她真会愧疚一辈子。   所行善事,得有好报才行。   天不给,她给!孔澜眼神冷静。   嬴政的话给了她启迪,她确信这些商贾不会这般简单就放弃,蜂窝煤到底是触及到了商贾和背后大族的利益,柴炭商行联名告状,此事怕是就不小。   但她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孔澜回到住所别宫,扶苏还未走,见她面色不好,当即不再听夏无且说药方,快步走来。   “阿姊,你这是怎么?”扶苏询问。   夏无且一瞧,心中明了孔澜这是有心事,于是作揖告退,只是道:若有不适唤他。   “劳烦夏侍医了。”孔澜收了深思,与他道谢。   等人走,孔澜拧着眉,依旧表情不善。   扶苏见状,也正想着自个儿要不要也先离开,忽然听到孔澜问了一声:“阿弟啊,咱俩关系如何?”   “自然是顶顶好!”扶苏毫不犹豫,见孔澜这般,拍拍胸脯,颇具少年义气:“阿姊你有何事,尽与我说,我帮你解决!”   多好的小孩啊!   孔澜大感动。   这孩子,就是实诚!   扶苏又问:“阿姊可是遇到什么事?”   “确实有一件事……”孔澜和扶苏往屋内走去,坐在席榻,宫女们见状,摆上软垫和案几,备上茶点。   扶苏眼神亮晶晶的,不知道这位和自己阿翁一般,好似无所不能的阿姊会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   孔澜想了想,她在咸阳城的根基太浅,有些事情,就是有心打听也很难打听出来。   别看她现在和姜善两人心合面好的,一旦涉及根本利益,姜善不插她两刀,都算是顾及以往情谊。   而这次的事,表面上只是去疾入狱,但实际上,怕是受连更深。   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姜善、不亚于九卿的内史阙琇,这两人出面,都不好做主直接放去疾出狱,只是压下这事,等她回去再按照秦律定夺。   这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干这事的人不只是商贾连告,怕是触及更深。   他们除了顾及秦律外,大概率也是顾及生事之人。   这古代律法和现代到底还是不一样,现代法律讲究人人平等,而古代,即便是秦依法治国,法之下也是人人不平等。   商鞅一直推行“刑无等级”,但真正实施起来还是有一定困难。   孔澜观秦律之时,就有一条:有為故秦人出,削籍,上造以上為鬼薪,公士以下刑為城旦。   意思是说帮助秦人出境或削除户籍者,爵位在上造以上者罚作鬼薪,公士以下者则为城旦。连处罚都因权势而作不同,真想人人平等,在封建王朝是不可能的。   是谁针对她?   她在朝廷之上又没对家,还是……   她心底隐隐有一个猜想,但不太明确,转而询问扶苏道:“这咸阳城的柴炭商行背后站着的是何人?”   扶苏没想到孔澜问的是这事,而这事他恰好真的知晓,准确来说,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做柴炭必须有山地,在咸阳附近有山地都属于阿翁,南山(终南山)、北山(嵯峨山、九嵕山)均有官营窑场,少府管之,。”扶苏回答的也相当直白,委婉的又补了一句:“但秦地食邑亦有不少,权势者,皆有之。”   就差直接告诉她,木炭这里面的水深得很!   食邑?   孔澜眼中疑惑,秦朝食邑不是只有收税权,怎么又和木炭搅在一起?不是很明白,但她确定了,这不是简单的商贾之争,是贵族的钱袋子。   柴火木炭在古代属于相当重要的资产,连秦地官吏年俸组成部分里也有炭。   这件事想要解决,怕是不容易。   “阿姊可是遇到了什么?”扶苏又问,不明白孔澜为何会问这个。   孔澜叹气:“我制了一物蜂窝煤,价比木柴低,是木炭的十之一,目前在咸阳城内推广开,商贾趁我来邯郸,状告了我家臣……”   并不单纯把扶苏当做年幼孩童,孔澜把这件事简单告知了对方。比起她这个门外汉,扶苏对咸阳城各个贵族间的关系应当更了解。   在听到孔澜这般说,扶苏的眉眼一直锁紧。   “此事——难成。”扶苏道。   没想到扶苏没有直接说“这有何难,不过是一奴,提出便是”,而是透过外因看到内在,这叫孔澜心下诧异。   扶苏一口道:“律有专决之罪:秦制,未闻官府许可,凡‘新器’‘新法’不得擅自‘令民习用’。未通过少府正式发文,家仆的行为就属于‘擅兴事’,这是僭越,他们被拿下是应当。”   “啊?!”孔澜大惊。   还有这事?   等等——   那岂不是,是她害了去疾他们?   见孔澜面色陡然苍白,扶苏安慰道:“虽律是这般,但实际上并不会如此严格的实施。”   秦地律法虽严,但是判案还是会根据案件本身进行审判,并不死板。   “阿姊若只是想要救家奴,自然不会这般苦恼,大不了不做蜂窝煤,家奴自然得以释放。可阿姊愁眉苦脸,想必是想要推广蜂窝煤,受到阻遏。”   !!!   这逻辑思维!   这思辨能力!   这就是战国时代精英吗?孔澜不敢小视,当即坐直,再不敢单纯把扶苏当做一个普通孩子,分外认真,谦逊道:“子之言皆中,你觉得我现在应当如何?”   看到孔澜这般认真,扶苏脸上成熟的表情散去,随之露出狡猾笑容:“自然是——以力破之!”   此话一出,孔澜当即不敢小觑他。   这孩子才十岁出头,这政治敏锐远非一般人所及,不愧是老祖宗的儿子啊。   孔澜非常认真的点头,与他作揖:“公子扶苏说的对极,我听着受益匪浅,这以力破之又何解?”   见她这般认真,扶苏反倒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害羞道:“阿姊莫要取笑我。”   没想到孔澜正色道:“并非取笑,而是切实之忧。”   “我本准备推广蜂窝煤,料想着会受阻碍,但没想到去疾被人告入狱中。这事明面只是我家臣入狱,又何尝不是对我的一种警告。   蜂窝煤的方子已经人尽皆知,若是他们有心,只要抬高石涅的价格,这蜂窝煤比木柴价高,自然就没了优势,而且大王也有些古怪。”   这也是孔澜现在最担忧的。   目前咸阳城的木炭和木柴,大部分都是官营,官营木炭优先供应官府、军队、王宫以及各级官署,在满足官方需求后,若有富余,会通过官方的“市”面向黔首兜售。   这种销售方式价格相对固定,且具有一定的福利性质例如冬季平价出售,但这么大一桩生意,显然不可能只有官营,还有不少是私营,毕竟木炭并非国家垄断性生意。   而孔澜并未深思木炭为何会有私营,毕竟在她理念里,除了盐铁垄断,其余有私营再正常不过。   她本以为嬴政开采煤炭,低价的煤炭冲击市场,届时蜂窝煤价格只会更低,但她忘记一件事,官家用煤炭还是木炭,本质都是无所谓,因为官营本身是保障皇室和军队,剩下的小部分才是用来盈利。   但那些买卖木炭的就不一样,更低价的煤炭只会让他们更加薄利。   若石涅价格被有心人把持住呢?   这并非不可能,事实上,这种事哪怕是现代依旧不可避免,例如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其组织主要目的就是协调石油政策,稳定油价,保障产油国收入。   说白了,就是控价。   古代虽没有宏观经济调控这一说法,但垄断石涅出场价格,稳定木柴、木炭价格,保障贵族权益,这完全做得到。   木炭、木柴背后占的利益链条未必多强,但杂而乱,现在听起来又涉及食邑,想要一刀切,哪怕嬴政估计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故意与氏族为难,随意用煤炭冲击木炭市场。   扶苏听到阿姊的家臣被人恶意捉拿,阿翁竟然未曾生气,以往咸阳木炭木柴,阿翁每每说道,总是怒不可遏,这回……   不对劲,很不对劲。   鬼使神差,扶苏心中产生一个念头:阿翁莫不是打算要对世家拥有的食邑(封地)下手了?   想到这个,扶苏震惊的张大嘴。   孔澜皱着眉,脑中乱糟糟的胡成一道道。   难办。   果真难办。   扶苏猛打了个激灵,若是阿翁打算对食邑下手,阿姊可万万不能卷入啊,   “阿姊,若只是推广必然触动其根本,不好行之,国策他们都敢弃之,阿姊莫要硬抗。”扶苏急切道,生怕孔澜真的与那些个大家对上。   听到“国策”正在思考的孔澜闻之一动,扭头看他,问道:“什么国策?”   “《田律》言: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壅)堤水。不夏月,毋敢夜草为灰、取生荔、麛(卵)鷇……”扶苏沉稳道。   连《田律》都不惧怕,这群人又怎会简单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扶苏忧心忡忡,委婉劝孔澜不要硬碰硬。   孔澜只看过秦律,也只挑一些重点看,至于《田律》更是还未涉及,忽然听到扶苏这话,上一秒还在想:不是,这都能一口气背出来?   下一秒听到这话,骤然面露所思。   “春季二月,不准到山林中砍伐木材,不准堵塞河道。不到夏季,不准烧草作为肥料,不准采撷刚发芽的植物,不准捕捉幼兽、鸟卵和幼鸟……”她把扶苏的话翻译了一遍,越念越觉得熟悉,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保护法吗?”   保护生物的生长繁育期,原来古人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出台了相关的法律法规吗?   难道扶苏的意思是,让自己用国策压制他们?完美误会扶苏的意思,孔澜眼神一亮。   春天刚到的时候,倒春寒还未结束,正是炭火生意最好的时候,不准到山林中砍伐木材这一点……   “若以国策压之倒是不错!”孔澜兴致勃勃。   扶苏一拍脑袋,心下无奈,阿姊果然是想弄世家,行常人所不行啊,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可世家连食邑都敢碰,还会听《田律》?   这食邑之中的山林按理来说都归秦王,但食邑世袭多代,某些规矩自然不可能如同律法定制的那般。   不少拥有食邑的贵族会偷摸制造木炭,这在贵族圈本身不是什么秘密,连秦王山野他们都敢公然占据,还会听《田律》,扶苏摇摇头。   同样误会孔澜的意思,扶苏只觉得阿姊太厉害了,阿翁都要犹豫再三的事,阿姊说干就干。   完全不想和世家硬碰硬,只想推广蜂窝煤,正想着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孔澜面露思索,但总觉得缺了什么,一时间又猜不透。   她对食邑并不了解,并未领会扶苏言语中的深意,本质还是在咸阳时间太短,未曾接触过世家。   扶苏也没直说,导致孔澜以为世家伐木做木炭是一件正常的事儿,自己这是触及到了贵族利益。   但她意识到一点:国策不可侵,若是以国策压之,撬动一个点,借力打力,痛其筋骨,这件事怕也不是那么难办。   只是这件事要如何做?如何撬动呢……果然还是需要有人帮忙。   孔澜脑海中想到一人。   ……   “啊切——”   蒙恬打了个喷嚏,震天响,连带着手上的点名册都差点掀飞。   旁边的周程见状,打趣:“可是小娘子念之?”   蒙恬揉了揉酸胀的鼻尖,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一边去,今日名册可录好,还有功夫玩笑。”   此言一出,周程讪讪。   这点赵人,真不是个好事儿,这些个人瞧见官吏一句话都说不明白,真叫人厌烦。   “蒙恬上官有人找。”小吏快步走来,对着蒙恬挤眉弄眼,“娥也(是大美人)。”   旁边的周程见状,当即揶揄:“恬不语,早为之——”   蒙恬脑子里想着是谁,莫不是上次登记名册时的小娘子?见自己魁梧而倾心?   正想着,定睛一瞧,发现是孔澜,一瞬间什么念头都没了,好似寒冬入凉水,冻得他魂魄散尽。   旁边的人还不知死活的打趣:“哟,确实是娥!”   还没说完,被蒙恬一个大手巴子锤了脑袋,瞬间眼冒金星,只听正义凛然的浑厚声音响起:“彼乃尊上!孔澜尊者!尔等狂言,大王尽诛!”   孔澜尊上!   一瞬间,寂静无声。   现在谁不知道救下大王,一人道破赵贼阴谋的孔澜大博士!?   只见周程默默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尔言非人语!”   孔澜走近时,瞧见那人扇自己嘴巴,面露疑惑:“这是怎?”   不等蒙恬开口,周程当即速速道:“吾口有疾,疗之。”   孔澜:……不是很懂扇嘴巴子能治什么病。   不过看他脸颊通红,医者仁心,孔澜想了想:“莫不是牙疼?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不不不。”周程慌忙摆手,往后退去。   蒙恬上前一步,询问道:“不知君侯找我何事?”   孔澜正准备找他调查调查咸阳周边伐木一事,当即就不在意那古怪之人,脸上带笑,看向蒙恬,“是有一事托之。”   不得不说,蒙恬的路子可比她的好用多了,谁叫他爹是蒙武呢。   万万没想到,她好歹也是红三代官二代,竟然也有求旁二代的一日。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第68章 嬴政心计: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王的了!   “什么!?”   听完孔澜的话,蒙恬只剩大惊。   万万没想到孔澜找自个儿,竟是想要打听少府管辖的官炭下头,还有谁在牟利!   他哪里敢言这事?这是他能打听的?误会孔澜是准备打听谁偷偷在食邑烧木炭,蒙恬慌得连忙摆手:“这、这我办不到啊。”   “办不到是为何意?”孔澜语气满是不解。   莫不是打听这事还犯法?   蒙恬揪着一张标准苦瓜脸。   这秦地虽官制清晰,职权明了,本地贵族和外来游士之间的矛盾冲突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并未显得剑拔弩张,但不代表双方真的能够和和美美的在一块吃饭。   比如同为武者,他们一家子与王翦便没什么交情,甚至鲜少有往来。   这是两家的自保方式,也是必然。   尚存利益之争,如何能和平共处?   他们武者尚且如此,更别说心中弯弯道道更深的士大夫。有些东西,确实不是他们这种“外来”者可以触及。   “我只是想知道这咸阳城木炭与木柴商行背后的到底有哪些人。”对症下药才好见招拆招,要是连后面是谁都不晓得,这还如何应对?   一听这,蒙恬脸色更苦了。   阿翁怎没与他说,孔澜大博士这般野……这比他还敢惹事。蒙恬脸揪成一块,全然没有了武者的豪迈,欲言又止,生硬不敢拒绝,更不敢同意。   生怕自己说多了,孔澜一个受不住晕过去。   万一孔澜君侯晕在这府衙……   他一点不怀疑,大王会把府衙夷为平地,再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孔澜见他惊得都快跳起来,面露不解:“这不行吗?”   她只是叫蒙恬打听一下,咸阳城周边除了官营的木炭、木柴之外,还有什么旁处也能做这营生,或者这官营单子的“尾货”被谁家拿走?   顺藤摸瓜,不就知道这咸阳城私营的木炭、木柴到底是谁家的了?   没想到蒙恬的反应如此之大。   看他们的模样,这些明明属于咸阳官员内部心照不宣的“隐晦”,大家都知晓,但都没捅到明面上,为何她问就不行?难道是……她还没投诚?   孔澜只能想到这个原因,总不能是她档次不够?   蒙恬内心复杂,他不算了解孔澜,但她所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大善之事,再加上她救下过阿翁,与他们家是有救命之恩的,所以即便是有些事不好说,他也没有直接拒绝。   沉思良久,蒙恬便与她说:“咸阳地界的山川草木皆都是陛下,由少府负责管理。”   他先是说了这山川河流的归属问题,孔澜点点头,道:“这我倒是知晓,只是咸阳城内除了官营之外,不是还有不少商行也在做这些木炭、木柴生意?”   蒙恬一听,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要打听这事,以为她也想掺和这生意,于是劝到:“木炭、柴火虽不如盐铁,但也重要,山海之利皆属大王,有食邑者尚且不敢明面上……”你连食邑都没有,还想掺和这个,小心死无全尸。   后面的话蒙恬没说,但意思已经表达到位,只想劝她别想了,恨不得叫她赶紧把这事忘记,若是真的不小心触及某些事儿,到时候可就真的不好说。   【山海之利皆属大王,有食邑者尚且不敢明面上】孔澜敏锐抓住这一句,心中暗叹,果然是这样,有人偷摸自己烧制煤炭,且估摸着规模应当还不小。   看蒙恬好似又不准备多说。   她想了想,故意道:“这公然窃少府之利,真是大胆。”   她就不信蒙恬这般不上钩。   果不其然,心眼子不多,亦或者说,没在孔澜身上放心眼子的蒙恬听闻这话,当即撇嘴,一脸不屑的说道:“大王严明,他们不敢公然伸手。”   “但窃窃汲取也不少,这般利民利国之物,随便漏些,都够他们奢靡,虽说食邑不可侵,但传承数代,谁又真的遵守?”   “传承数代?”不是,难道现在的食邑是可以传承的吗?孔澜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人这般大胆,忽然意识到了个知识盲区。   听起来现在的食邑是可以传承的!   孔澜恍惚问,“蒙恬啊,现在的食邑是世袭吗?”   蒙恬摸不着头脑:“自古都是世袭,莫不是还有不世袭的?”   听她这么一说,孔澜彻底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偏差了。   既然食邑可以传承,那谁能忍得住只取税收?更何况木炭在秦地属于大宗物资!   等等,大宗物资?脑海中忽然蹦出这个词,孔澜眨眨眼,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微微蹙眉,复而低头深思。   片刻,陡然恍然一拍脑袋:“原来如此!”原来,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钻了律法的漏洞啊!   木炭、木柴算大宗物资。   难道蜂窝煤就不算了吗?   蜂窝煤也是可以进入流通领域但非零售环节,直接用于军队、官僚、宫中,可大批量买卖的物质商品。所以蜂窝煤自然也算农耕文明时代的大宗物资!   以往的石涅不算大宗物资,本质还是因为气味难闻而且烟大,用的人基本是奴,市场不会因此受到冲击,也没有人会去故意为难榨不出油水的奴,自然没人去理会石涅。   但她改了之后,这东西就是可以和木炭、木柴媲美的关乎于国计民生!   而在封建王朝,农耕文明里,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东西,其生产与定价权,必须由皇帝与官府掌控。   任何私人的垄断或欺诈,都是对王权的蚕食,这与燃料本身无关,只与‘谁说了算’有关。   王权的衍生者,那些背后的官员知道她弄出来,恶意把她家臣扣押,是对她的警告?   这么一想,她让奴在奴里传播这东西,但是嬴政却没有说什么,甚至都没黑脸!   天哪!   这是什么神仙领导?   孔澜心中大为感动,这般领导那里去找?   “失策失策!”孔澜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焦急的想要站起来走圈圈,刚起身,她又意识到不对,那姜善这家伙,特地给自己来信,不仅是告知自己,还连带告知嬴政她在咸阳城搞蜂窝煤一事?   关键点想明白,孔澜顿时眯起眼,意识到姜善送信行为不简单。   亏她收到信还满心感动!!!   原来这老家伙是挖坑给她跳啊!   玩政治的心都黑啊!   姜善特地来信,是因为他知道蜂窝煤这东西是来自她的方子,且她也已经上交,但这东西官家都还没用起来,就已经在黔首、奴中传播开,他不确定嬴政的意思,故意借此来试探。   若是大王不罚她,姜善特地来信提点,自己受了对方的恩情,自然得满心感激。   若是大王处罚她,这封信来的意义就是通报此事他并不知晓,与他无关,撇得一干二净。   老狐狸!   果真是老狐狸!   “这个黑心的家伙……”孔澜气的牙痒痒,心中大叹,玩心眼子,她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这合该让老爷子来啊!   蒙恬茫然看来:“孔君侯,可是有事?”   “这件事……确实不简单。”可嬴政丝毫没有生气,这不是很古怪吗?孔澜表情收敛,严肃至极,看的蒙恬心脏一抖又一抖。   上一次事情不简单发现祭祀。   这次事情不简单又要怎地?   蒙恬有点心慌,脑海中闪过阿翁得知自己随大王来秦地,闻孔君侯也一同,特地叫自己看顾一二孔君侯。   那时他还想着,许是君侯未曾出远门,阿翁这才叫自己看顾。   但现在——   他终于懂阿翁的表情为何欲言又止了!!!   阿翁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他可以给君侯托底?托底一事怕是只有大王才行啊!   蒙恬内心呜呼乱嚎,恨不得双手砸胸,以求君侯放过。   他可不得大王怜爱,乱生事是真的会死。   尚且不明蒙恬内心的呜呼哀嚎,也不知道自己在嬴政内心的含金量,孔澜此刻还在思考要如何补救这事,心中不免暗自庆幸,自己早早上交了蜂窝煤的方子和石涅。   她接下去要怎么做?   收到姜善信,得知蜂窝煤传开一事,嬴政并未生怒,莫不是在酝酿个大的?孔澜心有不安的想着。   孔澜抿着唇,深吸口气冷静下来。老爷子教导过她,越是慌乱没苗头的时候越是不能慌,只要是事就有解决的办法。   首先要确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孔君候,此事——”蒙恬见她不说话了,心底更慌。   孔澜抬起手臂,头也没抬,道了句:“安静。”   蒙恬:???   孔澜自觉自己是个强势的人,对某些事绝对零容忍,对事对人都分开计较。   凑巧,嬴政似乎也是。   那他不发怒,必然不是因为自己救了他,还有其他原因?眼下这件事主要矛盾点还是:蜂窝煤。   蜂窝煤能与柴炭成为立国的大宗商品这一点毫无疑问,而去疾等人入狱充分说明了他们触动了官僚集团的利益。   这里的官僚集团,大概率是拥有食邑的贵族,准确来说是旧贵族,换句话说,柴炭行当必然是有人已经在汲取山林,中饱其私囊。   咸阳城周边的山脉都是嬴政的,交于少府开发,其中就算有些封给了贵族,也只是“食邑”,不是“私产”。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收税,不能随意开发。   触及利益那肯定不是举无轻重,小打小闹,最严重的莫非是已经有人私下偷摸着开炭场?而嬴政大概率是知晓,但一直隐而不发,必然也是有原由。   动不得?不可能,嬴政连吕不韦都敢动,现在他亲政八年,还有不敢动的?   既然不是不敢动,那就是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   !!!   脑子灵光一闪。   杀一批人又有何用?未来依旧会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削食邑!改成不世袭!   天哪!难道老祖宗看到蜂窝煤的时候,就已经想得这么远了!?   孔澜瞪大眼,猛然拍桌:“原——咳咳咳咳——”   一不小心太过激动,一口气没上来,狂咳不止,吓得蒙恬脸都白了,当即到处找水:“君侯、君侯你忍忍、忍忍,别过去、千万别晕过去!”   慌得不行,这辈子都没这么手抖过,茶杯里的水都快抖出,递到孔澜嘴边,让她喝两口顺一顺。   是清水,不是茶,因为侍医说孔澜的身子不能喝茶。   “咳咳,无碍无碍。”喘上一口气,孔澜顺了不少,扭头望去,发现蒙恬苦着一张脸,双手不停地抖。   诧异问道:“你这是怎?”   “……我怕君去了,我也得去了。”实心眼的蒙恬老实巴交的回答。   孔澜:……她倒也不会这么简单就去了,毕竟她还没成为千古名相!   “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激动了些。”孔澜安慰他道。   蒙恬脱口而出:“想明白什么?”   不等孔澜言,他又快快摆手:“算了算了,君侯还是莫要与我说了。”   他怕自己没命听。   孔澜见状也不为难他了,此刻信心满满:“我知道要如何做了!”   蒙恬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有按耐住自己的好奇,问道:“君侯准备如何做?”   孔澜超自信:“我去寻大王!让大王为我做主!”   她猜测,嬴政故意隐而不发,是为了设局,准备让他们往下跳,借机收回削封食邑吧!   秦国严格贯彻商鞅变法的原则:“秦之法,未尝以土地予人”,所以秦地的土地只有食邑,也就是说只能收税,没有对土地和百姓的管辖权。   食邑世传,这土地开发和管辖迟早会一步步旁落,占有的久了,便认为是自己的。   嬴政一次性想要收拾,必然会迎来激烈反抗,毕竟能得食邑的人不是什么简单的人,若是食邑不收,任由这些人侵占,显然也不是嬴政的个性。   更何况,现在现在秦穷啊!   穷的都打不起仗了,嬴政还能看着税收流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收回来往后呢?   第二步必然就是削食邑!   孔澜心底默默感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王的了!   这可是老百姓的税收,怎么可以随便给世家大族?哪有这样的道理?身为现代人,孔澜非常支持嬴政的做法。   要是有官员敢拿她缴纳的税收享受生活,她一天能举报八百回!   ……   孔澜要去寻嬴政,当然不能什么都没,一个人一张嘴就去了。   猜到嬴政或许是为了“经济集权”,而准备削减贵族食邑制度,也仅仅是猜测,至于是否是真的……孔澜表示,就算嬴政不那么想,她也会说服嬴政。   韩已灭,刨除还在逃亡的赵公子嘉来说,赵已亡,按照历史进度下一个是魏。   这打仗要钱吧?养兵要钱吧?   安置降吏、黔首要钱吧?   打下来之后,为了中央集权,修建驰道要钱吧?   这么多要用钱的地方?大王您怎么还睡得着觉?您怎么还能叫人侵占国资?   以她对秦地国库的情况了解,嬴政一定很缺钱!因为姜善那家伙,莫说见钱眼开,他是见钱压根不撒手。   没办法,谁让前几年天灾太多,各国收成都不咋样。   许久没有写奏书,孔澜回到暂住的殿内,叫人点上蜡烛,备好纸墨,摩拳擦掌,准备干活。   “食邑”这事是商君、秦孝公变法拟军功时定下,属于祖制,孔澜不能上来就批评食邑制度,这等同于批评攻击先王,乃大忌。   她提起毛笔,思考一二后开头写到:   【臣往岁造蜂窝煤,原为省木炭之费、利兵民之用。   孰料咸阳炭贾聚讼,家仆系狱。臣治家臣不严,涕泗横流,伏罪于大王。】   别的先不说,先认错。   ……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句认错的话,紧接着话锋一转,又写道:   【臣尝考秦制:内地诸邑山林川泽之利,以郡县统之则入少府,以食邑封之则入私家。夫天下有大利,不入天子而入诸侯,此臣之所大惑也。】   我曾经考证过秦朝的制度:内地各个城邑中,山林、河流、湖泊的收益,如果由郡县统一管辖,就归入朝廷的少府;如果作为食邑分封出去,就归入封君家中。天下有这么丰厚的利益,不归天子却归了诸侯,这是我感到非常困惑的地方。   紧接着便各种举例“食邑”之中,一家十之一的田是来交粮税,一年粮税有多少,能干多少事。   这笔庞大的数字,可比简单一句话更有冲击性,她就不信嬴政不心动。   孔澜就差直白的写上:大王!这么多钱,怎么能不归大王您!这些都该是您的啊大王!   情深义重、慷慨激昂的书写,表达一下自己对: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这句话的推崇。   别管谁说的,现在这句话是她说的。   她明明记得,秦的食邑是不世袭,不然她也不会一直没反应过来,那就说明,在未来嬴政还是对食邑动手了。现在有一个机会,能够让嬴政早点削食邑,难道他会放过?绝对不会!   奋笔疾书的写着,孔澜感受到君臣一心的爽了。   越写越带劲,孔澜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当个谏官也很爽啊,可以到处喷。   紧接着感情充沛的再次道:【周室之衰,始自裂土分封,诸侯坐大……他日功成之后,列侯满关内,少主在位,则食邑之封君能安坐称臣否?】   (周朝王室的衰败,最初源于裂土分封,导致诸侯势力强大……将来功成之后,关内遍地都是列侯,如果年幼的君主在位,那么这些拥有食邑的封君们,还能安心地俯首称臣吗?)   别说什么食邑没实权,真到了主少而臣强的时候,没实权也有了实权。   孔澜越写越上头。   而另一边,嬴政处理完赵地的政令后,转头看起了秦地发来的奏书,孔澜和姜善两人所不知的是,嬴政对于咸阳城内盛行的蜂窝煤,并非是一无所知。   基于前几次,孔澜每每都得搞出些大事,他自然得提防一二,免得她真惹出了通天的乱子。   寺人候在旁边,一如在咸阳宫时的那般。   只不过这邯郸宫到底有些不一样,嬴政正准备拿取毛笔,一伸手却摸到了刻刀。   他扭头看去。   竹简是需要用刻刀的,但他已经许久不用,乍一看到这刻刀,凝瞩不转。旁边寺人见状,心下咯噔,暗骂这赵地伺候人的都不会生事,正欲上前拿下那些个刀具,没想到嬴政忽而笑了一声。   “呵——”   多带嘲讽。   嬴政把玩手中刻刀,道了句:“其余几国皆道:秦,豺狼也。”   一听这话,寺人当即双腿一软随之跪地,旁边伺候的监、婢们纷纷跪倒了一大片,尤其是赵地监,更是心中惶惶惧而怕之。   “天祖曾言:诸侯卑秦,丑莫大焉,而如今,秦武有兵强马壮,文有千金秦纸,周遭五国,何有能与秦敌耳?”   嬴政语气痛快至极。   爽哉!   心情极好的嬴政看向跪地不起的众人,随意摆摆手:“都起吧。”   “唯。”众人心中这才长舒一口气,依次起身。   寺人上前收了那些刀具,嬴政拿起一旁的秦纸,想要瞧瞧这咸阳城内世家,趁他不在,是否会蠢蠢欲动。   没想到,他拿到的这个恰好是说蜂窝煤一事的奏书。   内容便是说蜂窝煤在穷苦人家盛行,孔澜家仆被抓,但蜂窝煤依旧屡禁不止,方子传得快,黔首不再买卖交易,但会自己买石涅制作。   以至于咸阳城内的木炭、木柴生意并未好转,反而因孔澜家臣一事,蜂窝煤更被人熟知。   嬴政盯着那句:【制者不绝,商贾欲抑,不得尽捕,始探石涅何来。】   又有一句【臣以为,姜善此人可用之。】   “这咸阳城倒是热闹。”嬴政声轻而缓慢,在旁收刀具的寺人心中又是一抖,心中咋舌,惊觉今日大王叫人更是难以琢磨。   嬴政看完后,压了这封奏,转而拿起旁边用红色标注的信件拆开。   红色标注的都是急报。   拆开后,里面不过短短数语,嬴政大笑之,心情显然又变得极好,放下急报,屈指敲击案几,连声道:“寡人就知晓,这澜卿一旦生事,必然是不小!”   “将急件连同之物呈来。”嬴政道。   寺人一看,不敢耽搁,当即叫旁边的监去取,这些东西送上来之前都要叫人验查一遍,   急报来自漆垣县,也就是孔澜所言盛产煤炭的地方。   去探查的士卒传回来信息,不管在山中表面看到了许多黑色的东西,随意凿开一处,里面更是处处“木炭”,和孔澜所言相差无几。   若是旁人知晓这东西,嬴政势必要怀疑对方是否已经偷摸着开采不少,但若是孔澜——   什么?澜卿要开采?人手可够?可需加派?   他丝毫不会觉得孔澜是为得钱财。   孔澜是贪得无厌之人吗?   澜卿不是那种人!   赏赐不受而志高远,岂贪财货乎?   片刻,监急匆匆归来,手中端着托盘走来,托盘上放着几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块。   乌漆嘛黑的跟木炭极为相似,但又不似木块的形状。   “这就是山中取的石涅?”嬴政兴趣颇高,按照孔澜所言,这石涅生于地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且比木炭更好用,取上来稍稍晾干就能用,还不需要烤制,这不比木炭更好?   也更容易叫那群豺狼心动?   嬴政问这话这只是随口一问,不觉得这些人能回答自己,对监招手:“呈来。”   监人走到案几边,跪地高举托盘,嬴政探头观之。   发现这东西确实与木炭极其相似,伸手拿起,手上沾染黑灰,闻一闻并无明显气味,孔澜此前说,没有明显气味的乃是上等煤炭,可以制作出无烟煤。   制作方法,孔澜也全呈上,不过现在天色已黑,更何况,这是赵地,嬴政并不不打算在赵地尝试,免得被有心人窥去。   赵地刚攻打下,方方面面不算完善,异心者必然有之。   嬴政捏了几下煤炭,发现这东西比木炭更硬一些,也更黑,又扔回去,婢女端来温水为他净手。   “看来,要早些回咸阳。”嬴政心中若有所思。   说来,孔澜今日身体如何?莫不是还在担心那些个家仆?嬴政知晓她心善,怕她忧虑家仆而郁郁,净手后询问寺人:“澜卿归去后如何了?”   寺人自然事无巨细的全部禀告,包括下午的时候,孔澜出门去寻了蒙恬,归来后,便在别殿闭门不出。   “闭门不出?”嬴政皱眉,“可用餔食?”   “用了些。”寺人当即道了一连串菜名,嬴政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没等他放下心,准备结束今日的工作,外头一监急匆匆走来,寺人见状连忙呵斥:“慌慌张张没个模样!”   “报——是孔澜大博士来,命臣通告。”监跪地回禀。   寺人当即想要给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训斥不好,非要在孔澜大博士来的时候训斥!   嬴政一听,疑惑道:“眼下?”   他瞧了眼旁边的漏斗,已至黄昏(晚上七点到九点),此时来莫是什么要紧事?嬴政当即道:“快宣!”   孔澜进来的时候,面色苍白,眼睛噌亮,有一种将死但回光返照的美感。   吓得嬴政豁然起身,当即大声道:“宣侍医!宣侍医!”   “唯唯!”同样被吓到的还有寺人,当即叫旁边跑步快的监,去传唤侍医来。   监拔腿就跑。   “大王您身体有恙?”孔澜大惊,怀疑今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嬴政三步并作两步走,快步走到孔澜身旁,想要碰又不敢碰的模样,犹犹豫豫,连带着声音都放轻几分,试探性的问道:“澜卿可好?”   脸比纸白的孔澜茫然,但精神十足亢奋:“臣很好啊。”   寺人也是一脸愁色,委婉说道:“孔大博士,您,您这面色不美。”   何止不美,简直白的要吓死人了。   孔澜摸摸自己的脸,有虚弱debuff还想面色红润?不可能的,于是一点没放在心上,把手中的奏书高高举起,兴奋道:“臣有罪,前来受罚!”   此言一出,嬴政心随之一抖。   这……怕是第三回了吧? 第69章 瓮中捉鳖: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寡人恕你无罪。”   不等孔澜先开口,嬴政当即朗声道,声音之大,在殿宇内形成回响。   “澜卿有何错?有错也是旁人的错!”嬴政毫不犹豫道,那语气跟阴阳怪气、嘲讽之言完全搭不上,是真心实意的感叹。   孔澜到嘴的话戛然而止。   这……   好似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这种宠溺式大家长的口吻是怎么回事?孔澜怀疑自己听岔了,沉默后,又道:“大王,臣是来告罪的。”   “澜卿何罪!?无罪!”依旧是毫不犹豫,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孔澜震惊到不由自主的张大嘴。   不是……   这……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难道嬴政不小心中什么奇怪的毒了,孔澜默默看去,嬴政脑门上除了顶着【回家任务:辅佐嬴政成为千古名相】之外,也没什么中毒BUFF。   刹那,孔澜脑子里闪过“熊孩子与熊家长”。   她是熊孩子吗?必然不是!   那嬴政是熊家长吗?那肯定也不是!   所以这对吗?一定对!   脑海中默默接受这个离奇的设定,孔澜内心呜呼,激动不已:这难道就是宠臣的待遇吗?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奸臣,啊不,宠臣,这也太爽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面色还是要含蓄一下,毕竟她可是一生都在谦逊的国人,于是孔澜瞥过头,作揖道:“大王如此言,臣心中有愧啊。”   听着话,嬴政心又是一抖。   每次她愧,总能生出各种事,还是别愧了。   “别愧了。”嬴政果断。   “不不不,臣有愧!臣愧对大王的信赖!咳咳咳——臣——咳咳——”孔澜一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吓得嬴政咻的跳起,抬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亲自给她扶着到旁边休息的榻上,比寺人更快一步的拿起旁边的用来倚靠的凭几。   寺人已经不惊了,拿起旁边的茶水看了眼,赶忙换做清水递过去。   “可好些?”嬴政问。   孔澜:……她何德何能让老祖宗伺候。   “好些、好咳咳——”话还没说完又要咳嗽,嬴政看她苍白且无血色的面庞,如同老父亲一样连连道:“慢些慢些,不必急。”   孔澜这回真受宠若惊。   “大王,臣无碍。”她试图解释。   嬴政那是一个字都不信的,这都快咳没了,怎会无碍?   “澜卿前来所为何事?若是无关紧要之事,寡人做主,爱卿想怎做怎做。”就差来一句,你随便去做,寡人给你兜底。嬴政是真的怕她咳的人没了。   “孔大博士,您润润喉。”寺人也慌,心想着明日去问侍医取些润喉的草药。   “……”这事儿,和她想的好像一处都对不上,怀中的请罪书突然变得有点烫手,但她写都写了……   “澜卿来所谓何事?”嬴政见她忽然不说话,便主动开口,希望她赶紧说完,赶紧回去休息。   孔澜一听,当即回道:“臣来与大王抵足不眠!”   “……”   寺人快速看向嬴政。   嬴政表情带空白。   很显然,他很震惊。   抵足不眠?嬴政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理解错了。   内心纠结三秒,孔澜还是从拿出奏书,双手呈上,规规矩矩的准备起身,还没来得及起身,又一把被嬴政按着。   只见他干脆利落的按住她起身的动作,接过奏书,坐在席榻另一侧。   看到这奏书,心下松口气,果然是他理解错了!   澜卿果然是他的好臣子!   接过奏书,看到上面清晰的三个大字“请罪书”,嬴政刚松了一半的气还未彻底散去,又提了起来,只是想她这回怕是又要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孔澜满是期待的注视嬴政。   嬴政想着,还是赶紧说完,叫她回去休息吧,于是乎,伸手打开了奏书。   只是一眼,就看到的便是那句【……臣治家臣不严,涕泗横流,伏罪于大王。】   抽了抽嘴角,他余光瞥向旁边满脸期待之人,涕泗横流是没见着,瞧着病弱苍白,尚且算有活力,且……这期待是怎回事?   继续往下看,看清楚她写的是什么,嬴政的表情逐渐收起开始的漫不经心,变作深沉严肃,心中玩笑的心情荡然无存,神色凛然。   洋洋洒洒的最后,写着【爵位不世袭、食邑不永赐】   嬴政见之,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彩!”   “大彩!”   爵位不世袭、食邑不永赐!   念头被人一语破之,嬴政没有被臣子猜中心思的羞恼,反倒是心神动荡!   澜卿懂他!   澜卿懂他啊!   还得是澜卿啊!   平息了心中的激动,嬴政再看孔澜,那眼神只剩满满的感叹:“古有伯牙、钟子期奏乐引至交,今寡人也遇上了一心为寡人的贤臣啊。”   她万万没想到,嬴政不仅没有大怒,反而感叹,说她是贤臣!   她?贤臣!是的了!谁有她贤!   孔澜一听这话,眼神瞬间放光,满脑子都是:千古名相,终于要轮到她了吗!   抬头望去,只见老祖宗此刻看她的眼神,好像透着“慈爱”?   是慈爱吗?错觉吧?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嬴政果真有削食邑的念头。   “大王何须这般,臣能为大秦、为大王,死而无憾啊!”那死是不能死的,夸张一点还是可以的,孔澜激动说道。   候在一旁的寺人彻底确信,自己这辈子就算是骑着马,都赶不上孔大博士一言。   嬴政听闻,更是满腹感动。   但——   他又举起奏书看了一看,眼中闪过些许可惜,现在还不能动,还需要再等等。   于是缓缓道:“祖宗之法难动之。”   什么?大王不打算削?孔澜激动,生怕嬴政不干了,毕竟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要挑战原由“制度”都是难度系数很大的事情。   “大王,咳咳——这是个机会!”   嬴政见她这般,笑着亲自为她倒水:“但也不是全然不能动,”   自商鞅法后,旧贵族食邑已世袭数代,其中多少弯弯道道,嬴政再清楚不过。   旧贵族得了食邑,早已获山林川泽之利,暂且还未有胆子豢养私兵,如她所言,主少而臣强时,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放任不管,迟早必然成为“国中之国”。   削食邑嬴政早有想法,一直未动便是有“祖制”困在其中。   祖宗之法是秦国的立国之本,直接剥夺等于自毁根基,引得贵族集体反抗得不偿失。   须如对付吕不韦一般,徐徐图之。   明白他的意思,孔澜一惊,暗道:不愧是老祖宗啊!   统一华夏的老祖宗这眼界就是不一样!就是不知道嬴政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瞧见孔澜这般为自己着想,甚至不顾身体,嬴政笑容欣慰,意味深长看她。   孔澜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不够沉稳,还需再打磨一二。   此事若是放在李斯等人身上,他们即便知晓他打算,哪会这般急急忙忙就来?还恨不得与自己长叹“削食邑”的好处?怕是一个个都以不变应万变。   真等到他对拥有食邑的世家出手时,才会装模作样的出声。   至于为谁出声,就得看届时谁在上风。   削食邑之事,对臣子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秦地封号本就没有实质,再削食邑,不世袭,怕是所有人都会反对。   嬴政不急,他自有耐心候着。   想到她书文中写的那句【普天之下,土地皆当归国所有。】便生出笑意,也只有她,才会觉得天下的东西都应该归国,归王。   有此臣,王又何求?嬴政心中更是感叹,便生出指点一二的念头,对她缓慢道:“你又怎知寡人全然未动?”   “嗯?”孔澜疑惑。   大王动了?   大王动什么了?   嬴政难得瞧见她面露疑惑,笑着道:“把石涅呈上来。”   “唯。”寺人受令,速速去取石涅。   黑石块放在托盘中出现,孔澜一瞧,对嬴政的效率那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大王,正是此物。”   “这便是石涅,处理之后,燃之可与木炭类似。”   嬴政点了点木炭,问道:“此物像什么?”   像什么?孔澜仔仔细细打量煤炭,这东西乌漆嘛黑的能像什么?总不能是像墨条吧?等等——   “木炭?”孔澜试探性的问。   “想改祖制若是贸然行,必受扰之。”嬴政道,给了她一个眼神,拿起两块石涅,也不顾及手会变黑,就在手中把玩,缓慢道道:“想取木炭,先伐木,后烧制,日久,工长。而此物,埋于地下,探而取之,日短,工少。”   他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孔澜低头,默默把嬴政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和老爷子指导的日子。   老爷子也从不告诉她答案,而是叫她自个儿慢慢悟。   【日久,工长;日短,工少。】   “投产比!”孔澜恍然大悟:“石涅只需要取,不需要烧制,远比木炭的制作更快,投入低回报高,所获之利远超木炭!”   按照孔澜所设想,拥有食邑的世家已经偷摸在开炭窑,若是有似于木炭,不需要烧制,时间快,工期短,收货高的煤炭出现,他们能忍得住?   人都是带侥幸心理。   孔澜的脑子里闪过老爷子读《资本论》的声音: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资本或许还未诞生,但人对贪的追求从未消失。   孔澜毫不犹豫,语气坚定的说道:“他们必会窃之!”   不解投产比是什么,不过她说的倒是不错,嬴政赞赏的点点头。   孔澜皱眉,又思索,恍然大悟:“大王可是要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这个词嬴政倒是没听说过,觉得有趣,便问:“是何典故?”   “……”话题转移的猝不及防,孔澜哪里知道请君入瓮是什么典故,这不是通用成语吗?皱着眉思索片刻,试探性的说道:“因为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嬴政又念,突然大笑:“彩彩彩!好一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澜卿有急智啊!”嬴政被逗得哈哈大笑。   不是很懂老祖宗的笑点,孔澜更急削食邑之事,暗搓搓又问:“那大王,您准备如何做?”   “做?不,寡人不必多做,这石涅泄露,他们必然闻风而动。”好似知道她的焦急,嬴政故意卖关子:“等我们回咸阳,自然就能晓得。”   回咸阳?不是,原来老祖宗来之前都布局了吗?孔澜生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这就是一个帝王的政治素养吗?   ……   “大王这般早就布局了吗?”孔澜脱口而出。   嬴政一听,笑了。   睨眼而看的模样透着意味深长,看到孔澜浑身一抖,实不相瞒,她觉得嬴政此刻的形象符合电视剧里高深莫测的幕后推手。   片刻,嬴政自信而睥睨道:“布局?非也,寡人不必布局,自有人主动献上把柄。”   主动献上把柄?孔澜疑惑,半是理解半是不理解。   为官者皆知律法严苛,不可受贿,但真的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可眼下,咸阳城内的世家难道真的一点都没察觉?若是知晓石涅可能是大王有意而为之,还会一个个往里面跳?   孔满便忍不住追问:“他们真的会跳?”   “呵呵——”嬴政神色淡淡的说出这几个字:“利不断,而欲不灭。”   ……   “利不断,则欲不灭也啊。”咸阳城内,左丞相隗状发出长叹,心中叹道:大王这是怕是彻底下了心,要动食邑了。   相差无几的时间,左丞相怀隗状在咸阳宫内收到嬴政命人开采的石涅,深深意识到,大王此局,不可挡也。   旁边被迫半路入局的姜善闻言,欲言又止看他,清晰意识到:大王真的要动手了。   两人此刻正在咸阳宫中,面前是一筐筐如同木炭一般的石涅,这些皆是嬴政派人特地从铜川取回的。   而大王离开前边与隗状道:一旦石涅到,就放到官家所属的铺子售卖,石涅价低木炭三成,所制蜂窝煤低木柴四成。   隗状很清楚此一举,必叫世家心急如焚。   比起孔澜只是在奴里卖蜂窝煤的小打小闹,大王此举无异于是对着世家的肉狠狠咬下一块,世家若是不反扑才是奇怪。   难不成这又是孔澜与大王的计谋?姜善心中止不住怀疑,莫不是孔澜属中幕僚来求自己,是为了把他也拉下水?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克制不住,姜善忍不住心中暗骂:小狐狸!   真真是个小狐狸!   “要如何做?”姜善主动问道,绝不打算自己率先出手。   若是大王削食邑失败,自己身为秦地贵族后,怕是吃不得兜着走,这治粟内史的位置是否能坐稳还是两说。   听到姜善这话,隗状便知道,这家伙是不打算主动出力,目光扫过竹筐中造型不一的黑色石块,他心底念头如疯长的杂草,不可灭之。   隗状眼神冷了冷,心中发狠,此事是他往上爬唯一的路子!   断不能失败!   见隗状不说话,姜善也没继续追问,看向那些个石涅。   他此前在孔澜处知晓石涅用处,现在治粟内史下的纺纱坊内,用的引火之物就是蜂窝煤!   此事得了大王特批,并未走少府流程,少府知晓不知晓,姜善还真不知。   但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能引出这么大的事儿!   没忍住,姜善扭头问隗状,依旧不可思议:“大王真准备动食邑?”   这要是真,可是彻底动了旧贵族的命根子啊。   隗状正捏着石涅细细观之,闻言丝毫没往日的风骨,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不是看了大王的手书,此事还有假?咱俩几个脑袋够造假大王手书的?”   正因为看了才不可置信,大王要在官营铺子里放蜂窝煤和石涅也就罢了,不止如此,还准备把石涅的来源散出去,更是言明:石涅藏于地下,取之不尽。   这信息一旦被贵族知晓,姜善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个安逸百年的贵族哪里还忍得住?   大王怕要的就是贵族们的忍不住!   头疼。   隗状见状,猝不及防道了句:“你说这事也是由孔澜提及?”   听这话,姜善心底一咯噔,并未思索本能为孔澜辨言:“怕不是,她家臣被捕入狱,幕僚求到我处,若真是她的算计,怕是离开前就会叫家臣断了蜂窝煤。”也不至于现在被卷入大王的计谋之中。   但当隗状问及时,已经本能为孔澜说话,哪怕他心中有所怀疑,毕竟,这也可能是孔澜的苦肉计,如上次受赂一事。   话说完,姜善又懊恼,感觉自己是中邪,心中只得安慰自己,就当是还了孔澜的情,毕竟这食坊和纺纱坊也是她折腾来的。   就当是还情了。   嗯,没错,就是这样。   姜善心中安慰自己,可依旧头疼不已。   这去信,信还不晓得有没有被孔澜瞧见,没得好处,倒是给自个儿惹出大麻烦,隗状这老阴货,瞧见他的信后便干脆带着大王手书拉他入局。   谁叫送往邯郸的私信,都得左丞相过一遍!?   叫人头疼。   姜善心想:我就是做局都做不出这般精巧的!   他真是恨不得自己没见过大王的手书。   断是那句:【山泽矿脉未经王室勘验,私采以盗采王土论,没食邑抵偿】   眼下,瞧见这石涅,他是不入也得入了啊!   隗状一听,也没多言,不知道信还是没信。   “大王这般做……”姜善更觉头疼,怎感觉,自打孔澜来咸阳后,大王的做法越来越强硬了?   这削食邑,可是一不小心会惹出大乱子的!   祖宗之法岂是那么好变?   他家中无食邑,大王此举是何做法,他心中亦是一目了然。   这事……   不好办啊。   隗状瞥他一眼,姜善这老头明哲保身惯了,此次若不是孔澜老早把蜂窝煤推广入纺织坊,怕是这老头全然当做不知。   不过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两人想与不想。   隗状心中清楚,自己并非秦人,他是楚人,入秦三十余年,靠才干官至左丞相,秦地世家不把他当自己人,此事一行,怕是彻底与秦地贵族恶交。想要压右丞相王绾,必然只能靠大王。   这事亏吗?隗状自觉不亏。   他在朝中在朝中处处受王绾掣肘,经此一事,若是成,这左右丞相谁的话分量更重,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   想到这,隗状施施然起身,甩了把衣袖,看向还在皱眉的姜善,道了句:“别多想,咱们不过是听大王办事。”   姜善一听这话,气的鼻孔都涨大几分。   隗状这人!歹毒也!   到时候一个不好,他不得被其他世家视作眼中钉?姜善心中犹豫不止。   隗状见此,道了句:“怎不见你算钱时这般迟疑。”   “这我祖辈皆在秦地,那是你能比?”姜善翻白眼,“且这如何散出去也难办。”   一个不好,他怕是没活路。   “你这纺织坊买卖纱线,本就用蜂窝煤,再放些石涅,人多口杂,有的是人传出去,莫不是还需要你自个儿去街上喊?”最后半句都算得上嘲讽。   姜善一拍脑袋,他这是给隗状气糊涂了。   ……   与此同时,远在邯郸的孔澜,在听闻嬴政简单讲解后,佩服的五体投地。   万万没想到,原来嬴政在来之前,已经给左丞相留了一道手书。   是的,左丞相,嬴政所选的施行之人便是隗状。   而所行之事也简单,便是让隗状收到石涅后制成蜂窝煤放在官营处卖。   此事跳过少府秦观,由左丞相操手,其原因不过是秦观本质也是世家。   而此举,必然会引发世家对石涅的窥探。   至于说世家用木炭和石涅打价格战,暂且不说秦地的物价是官府固定,就是不固定,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产能有限!   世家为何不制造更多的木炭?是他们不想吗?自然不是,而是因为,烧制木炭所需的人力非小数,食邑之地,他们毕竟没有实际掌兵权,想要大面积的制造木炭,便是有心也是无力。   所以世家只能转而寻石涅。   石涅从地下来,源源不断,好似取之不尽,所需人力、时间小的多,世家一旦知晓,必然会大肆开采。   简单来说就是: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届时,嬴政便有借口打压和收回食邑,山中木料动了也就动了,但地下矿脉能随便动?今日你动石涅,来日是否就开始造铁器准备谋反?   站在道德制高点打压,即便不能收回,也能绝了世袭的制度。   是的,老祖宗现在不只是想要绝了世袭,甚至想要清理一批没功绩的,把他们手中的食邑收回,还得站在道德与祖训的制高点!   最好是那种:非寡人想要收回,是这些个贵族太让寡人失望,为了大秦,寡人不得不收回,寡人对你们失望极了。   如此让其他本身没有食邑,更没触犯秦律的臣子也不会产生恐惧。   不得不说,论拿捏人心还是权谋,孔澜都远不及嬴政。   听完之后,孔澜目瞪口呆,顿时觉得,自己此前想的“以国策压之”实在是太天真了。   天真程度堪比对罪大恶极的罪犯说:自首可以减轻刑法,你们去自首吧。   此时此刻,她只想跪着抱老祖宗的大腿,大喊一句:【臣想要这脑子,求大王教臣。】   就是给她三个脑子,她也玩不过嬴政祖宗啊。   看到孔澜惊叹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眼神,嬴政神清气爽,恍若酷暑含冰,爽的身心愉悦。   呵——   寡人可比王翦厉害多了。   若是旁人,嬴政自然不可能这般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打算,连隗状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但孔澜不一样。   首先她无家世,她是外族来秦地,且还是孤身一人,他特地派人打听,无论是村中人还是其他,都是说孔澜是突然出现,还带着可怕的大车。   去后便安安心心在村子里带他们耕种。   嬴政就是心中有疑惑,也无处可寻,村子里百余口人,说的都对得上,应当是做不得假。   其次便是性别与身体,以她的身体,断不可能生子,甚至连成婚都没瞧见她有这想法,女子不似男子,想要生子是向死走一回。   且她的想法异于常人,对功名利禄好似都不在意,却一心一意为民请命。   这般为民却无私者,嬴政原以为只会出现在所谓的神灵之中,但实际上,还真有这般奇人。   嬴政见之,心中多有感叹,她既爱民,又爱寡人啊!   这等一心一意为他的臣子,哪里还能寻到?   莫不是这是上天赐给寡人的臣子?这般念头一旦出现,就克制不住,叫嬴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不是男子还身体病弱,他便不会有多少戒备。   一来便治了他久久不好的病症。   先是带来秦纸,叫大秦得天正统,又弄出石涅,叫他可以削食邑,这难道还不是上天赐予他的臣子?   以上种种,合起来,叫嬴政对孔澜可以说是相当不设防,以至于连自己准备削食邑的事都与她说。   此乃天赐寡人的臣子,有何可防?   一夜过。   孔澜昨日忧心忡忡,想要和嬴政秉烛夜谈,但是被一脸无语的嬴政打发回去睡觉。   问题在于,她哪里睡得着?嬴政说的事叫她反转难眠,深深意识到这古代官场的暗涌,远比她所能窥到的更深。   御下之道她不懂,政治权谋她比起嬴政和诸位大臣,就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   在悟出嬴政的布局时,那一瞬间,孔澜汗毛直立,彻底清醒。   同时也意识到,若是她真的想要在秦地成为千古留名的宰相,想要让众臣子服,想要为民多做些实事,并非是简单的“我做便是”。   怪不得,怪不得。   此前一个月就能推动好些的回家进度,已经足足一个月没有动静。   哪怕她灭了赵地祭祀,进度也毫无提升。   “……得静下心来。”   一夜半睡半醒,不得安寝,天一亮精神就起来,孔澜穿好衣服,盘腿坐在席榻上,开始自我反思。   人不可能不犯错。   犯错了即使改正,纠错反思,重新再来,没什么可怕的。   她自打来到咸阳,不说事事顺利,那也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借着姜善的道儿,借着嬴政的光,事事都能成。   以至于,她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女了。   可她走的这条路,是那么简单的吗?   她想要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以秦目前的国策,一旦完成六国统一,无仗可打,军功体系崩塌,势必要转入文治体系,那么毫无疑问要进行变法。   而变法,势必要涉及各种利益集团。   她所想的,那个已经被历史验证过的科举制度,这会触犯了所有贵族人士的利益。   她会变成所有人的敌人!   哪怕嬴政,也未必会站在她身后。   或许,就像是商鞅,最后得五马分尸的下场。   “我真的可以吗……?”孔澜心中升起疑惑,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真的有魄力,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时代洪流?   历史上,变法能善终者,又有几人?   她只是知道一些历史,有一些远超时代的知识,又怎能觉得古人都是愚笨?   嬴政看到石涅第一反应便是可以借此养大世家胃口,从而达成削食邑的目的。这等反应是她可以小瞧,敷衍的吗?   那可是年幼登基,除吕不韦,灭嫪毐,消世家,最终完成统一六国,中原统一的秦始皇啊!   那他的臣子难道都是傻子吗?姜善在不知不觉间得到的好处还少吗?   这些都将会是她未来的阻碍。   清楚意识到这一点,孔澜心底并未升起惧怕。   那一条成为宰相的路,从一开始的模糊好像变得清晰起来。   孔澜正了正心神,平静的从席榻上起身,走到门口,她依旧不喜欢有人伺候自己。   推开门,看到的是鸟语花香的庭院,逐渐升起的朝阳在云层后,形成漂亮的赤红光晕,一点点侵蚀旁边的黑暗。   听到动静,在外候了一夜的赵地婢女慌忙跪地行礼。   孔澜看她,她面上诚惶诚恐,多有不安。   明明自己已经说过,晚上不必守夜,明明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没事的。”孔澜温柔对她道,把她扶起来。   注视着她,孔澜好像注视着在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只存在于历史长流中的一切。   孔澜心中的念头变得清晰。   她要成为宰相!   哪怕万死,哪怕前路是五马分尸,她也要回家!   她要回那个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能求平等的时代。   【回家进度+2%】   在她下定决心的瞬间,许久微动的回家进度又涨了两点,数字的变动叫她惊讶,随之而来的便是不解。   为何突然……动了?   难道回家进度并非是辅佐老祖宗?或者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孔澜百思不得其解。 第70章 为利走险:逼其为利铤而走险矣!   既然想要成为宰相,那么政治素养必不可少。   一大清早,还没吃朝食,孔澜洗漱完就屁颠屁颠的去找嬴政了。   开玩笑,现在还有比嬴政更适合的老师吗?   趁着现在嬴政对她不错,赶紧多学多问,把别人的变成自己的,老爷子教的话她可一点都不敢忘。   更别说,若是嬴政真的削食邑,为了调整咸阳官场的暗涌,这邯郸郡守位置,大概会弥补给削了食邑的世家。   毕竟那些世家是秦本地贵族,手上的势力不可小觑,给郡守之位不只是安抚,更是为了叫世家内部无法拧成一团。   但嬴政又不会真的放心叫世家的人去治理邯郸。   邯郸之地,税收颇丰。   名存实亡!   四个字浮现在脑海中。   邯郸郡守,名存实亡。   嬴政安抚世家,给郡守之位但不会给很大权利,甚至还会故意多分出几个郡丞,用来瓜分郡守权利   所以孔澜才断定,这郡守会是虚位。   郡丞才是实位!   这实位她还是可以争取争取,毕竟省/委/书记轮不上,她还能嫌弃市/长的位置?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市/长!   为了平衡势力,嬴政大概率会多搞几个郡丞,她只要站住其中一个就好,这个争取的概率更大。   这是个很好的历练机会,当然从二把手开始历练似乎有点不自量力了……但是做人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趁着嬴政统一六国的空隙,抓紧多增加一些执政经验,这样未来回中央,她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傻”。   于是乎,一点不内耗,且也没被打击到的孔澜,今早又屁颠屁颠跑去寻找嬴政。   她一定要学以致用!   政治加点,她来了!   ……   在邯郸宫内,平旦刚至(五点)。   嬴政已经起身,收拾好后先看了五刻时(一小时)的奏书,等寺人来提醒,这才放下书卷。   前些日子他还品了品赵地的食物,想着是否与幼时一样,结果吃到嘴里,那般难吃,嬴政又叫人往后全部按照秦地的做。   看到案几上摆放着花卷和肉包,还有一碗面条,嬴政满意的点点头,对着寺人道:“明早上豆花,还有那什么油条。”   “唯”寺人应声。   心情甚好,嬴政刚准备享用朝食,就听到监走来,表情古怪的言:“大王,孔澜大博士在外头候着。”   “……现在?”嬴政面色古怪,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天光都还未大亮。   “在候着了。”监压着声儿:“好似还未用朝食。”   她这身体,到底是行还是不行?怎感觉比诸多年迈的老臣还有活力?嬴政脸上多显无奈,当即道:“请进来一同用吧。”   “唯。”旁边的寺人笑着应声。   孔澜随着寺人入内,一边走一边为自己大清早来的事挽尊,低声解释:“我并非来打算蹭饭的。”她是着急来点政治技能点的。   “孔大博士若是没用朝食,大王邀君一同。”寺人笑着道。   一听这话,孔澜当即说道:“陪大王吃饭乃是臣的福分啊。”   坐在案几后的嬴政一听,好笑地摇摇头,心中隐隐猜道她是来做什么。   这人。   机敏也。   同一时间的咸阳城,受了大王的令,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在一条船上,隗状和姜善两人难得合作,亦是同时出手。   隗状把大王送来的石涅叫人制成蜂窝煤,留部分石涅,接着便给少府下令,让其在官营处售卖。   姜善同时给少府写了订购一千台纺纱机的单子。   不出意外,今日一大早必然有鱼儿上钩。   刚用完朝食,姜善听到有人来报秦观去了纺织坊时,忍不住哈哈大笑,对方旁边的从官道:“我就说,只要定了纺纱机,秦观这人一定会迫不及待来,你看可对?”   旁边的左丞笑应,当即拱手吹捧了一句:“上官料事如神!”   料事如神?听到这四个字,姜善就想到隗状那阴险货,心中不爽。   自己现在这完全是被隗状给坑了一把啊!   大王削食邑这事,明明与他无关,现在这条大船他不想上也得上了。   若是不上,他这治粟内史的位置还坐得稳?别以为他不晓得,不少人盯着他屁股下头的位置,他能让出去?做梦!   想都别想!   既然要站队大王,这事就得好好琢磨琢磨,姜善脸上闪过一抹狠,能坐到九卿之位的能是什么善茬?他平日不过是家世不够,再加上治粟内史这位置比较敏感,许多事不好争。   若是能争——   贪字一念,难以解之。   眼下,机会都送到嘴边,若是他还不一口咬下,那也太不把他姜善当个人了。   与姜善比,今日的少府秦观,心情实属不美。   昨日刚收到纺纱坊下的一千纺纱机,还没等他缓过神,又收到左丞相发来的语书,命他把蜂窝煤和说是“无味”的石涅放入官营售卖。   蜂窝煤?为何会从左丞相处传出?   秦观本就是秦氏大王的本族,是咸阳顶天贵族,自然知道这蜂窝煤,心中惊疑不定,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他不知晓的事情?   蜂窝煤是孔澜那人搞出来,姜善与她走得近,莫不是知晓什么?   这治粟内史和少府本质都是管钱的,不过是一个管国库,一个管私库,他与姜善多年来虽互相争锋,但也偶有帮衬,抱着这样的念头,秦观心中惊疑,一夜未眠。   一大清早便来到纺纱坊。   刚入内,就被后院堆积如山的黑色蜂窝煤吸引。   姜善竟然也在用蜂窝煤!?心下骇然!   这东西,莫不是大王早就有安排?   整整一面黑漆漆的“山”,一个个码的整整齐齐,如同一堵墙,就是光放着就足以吸引人的注意力。   他心下大惊,他自然不会认为是姜善自己私下造的,在联想到左丞相隗状下的告书,这东西,莫不是是大王准备推行?   大王要推行蜂窝煤?那木炭和木柴怎办?秦观心中暗叹不好。   站在蜂窝煤墙前,秦观一时间走不动道,愣神的空隙瞧见壮妇用长长的火钳,细长的火钳正好能套入蜂窝煤的孔洞中,一次性能取两块,夹着蜂窝煤,把它放入相匹配的还有细细长长的炉子。   长炉上头开口,一个炉子能放入三块蜂窝煤,秦观见之一时间走不得道了。   用易燃的木屑引火,蜂窝煤燃烧之后并无明火,也无浓烟,气味虽有,但也不浓。   “若是蜂窝煤用完了如何取出?”秦观按耐住心中的不安,问旁边负责洗麻的壮妇。   壮妇一抬头,瞧见是穿着官装的中年男子,没见过,不认识。但这年头遇到上官那也是不敢不回话的,她还不希望自己这好日子平白折了,于是道:“换蜂窝煤即可,用那个钳子对准蜂窝煤的孔洞,怎么送进去,就怎么夹出来。”   “不碎?”秦观惊讶,这木柴烧过之后剩下的都是灰烬,木炭稍稍好些,但烧完也是一碰即碎。   “碎不得,别使大劲儿就行。”壮妇道。   一听这话,秦观心情实属不美,若是咸阳城内真的铺开了石涅和蜂窝煤,木炭和木柴还有人买?   他管少府,这官营的炭场也是归他管。   管少府自然不是一点油水都没,除了“进了水不好燃的次货”他都会卖给贵族,这事缘来已久,从惠文王(秦孝公儿子)便开始,是他们与王心照不宣的。   咸阳城周边小贵族往往需要这些东西,给他些许利,好叫他行个方便。   他自然也遵循“祖制”,每年都会上报一些次品,大王也从未说过什么。   刚成少府时,他起先警惕,有多少次品就报多少,但日子久了难免松懈,无论是先前的吕不韦还是眼下的大王,至今也没敲打过他,这手免不得就越来越松。   若不是他脑子还清醒,怕是已经把宫廷、官僚,军中的用度给稍稍克扣一二。   但若是大王开始推行这蜂窝煤和石涅……   这东西不怕水侵啊!   而且,这石涅到底是从何而来?   秦观急石涅到底源自何处,孔澜也急,她急嬴政到底如何设局收拾世家。   这谋略她不得逐帧学习?   用过朝食,孔澜依旧赖着不走,嬴政抬手,她立即递上毛笔。   嬴政沾墨,她当即献上黑墨。   这架势熟练的,让旁边的寺人失了业。   寺人沉默:得亏这孔大博士并非寺官……   看她这模样,嬴政心中好笑,故意不问,淡定看完一本本奏书,孔澜就如同陪家里老爷子看书,也安安分分跪坐在一旁拿着秦律在看。   等回过神,嬴政见她依旧是安安稳稳看秦律的模样,心中惊奇,好奇她能憋到什么时候,于是连着看完今日奏书,起身走走。   他一起身,孔澜速速放下秦律跟着起身。   “……”嬴政一时间有点闹不懂,她到底准备做什么。   心中念着: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嬴政起身在殿内左走,她跟着往左走,勤勤恳恳的抢了寺人的工作,跟在嬴政身后当个小尾巴。   寺人:……   眼前的画面就变得十足诡异。   大王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的在大殿内绕圈走动,活动身体,后面跟着一个寸步不离,瞧着病弱,好似走两步就气喘,但硬生生能跟上大王稳健步伐的孔大博士。   就……   孔大博士,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站在宫殿内的婢女与监,一个个默契低头,生怕自己忍不住,不小心笑场。   嬴政走了几圈,身体隐隐发热,感觉差不多,生怕她再走下去,先把自己累死,于是坐回席榻,慢悠悠看她,接过寺人递来的水喝上一口。   旁边的监也给孔澜递了一杯清水。   孔澜接过连喝两口,她真渴了,别的不说,就老祖宗身体素质,比她家老头子强多了,走的累死人。   就听到嬴政慢悠悠的声儿:“到底所谓何事?”   一听嬴政终于问正题了,孔澜当即放下杯盏,一点不客气的单刀直入:“臣昨日辗转难眠,一想到大王……”   眼见她又要开始拍马屁,嬴政抬手:“要之(重点)。”   “大王留的后手到底是什么?那些世家为何会争着入局?他们不怕吗?”   果然是这事。嬴政心中暗笑。   他算是发现了,这孔澜啊,是一点都不怕他,甚至隐隐有种把他当做家中尊者一般。   嬴政不语。   孔澜心急又不敢催促,只能眼巴巴望着他。   大王,咱这宠臣身份没得这么快吗?这都不说?   嬴政大笑:“他人孰敢问寡人者?唯尔也。”   孔澜摸了摸鼻尖,稍显尴尬:……咳咳,那确实,谁敢直接问大领导啊。   “此事为有‘贪’一字以蔽之。”嬴政还真就说:“寡人来时,叫隗状把蜂窝煤价格定为木柴的六成,石涅的价格定为木炭的七成。”   孔澜瞪大眼,倒吸一口冷气。   脑子里闪过三个大字:价格战?   不是大王,你这价格战来的太突然了吧?这不是把贵族往死里逼?这谁还买木炭木柴?   等等——   孔澜脱口而出:“逼其为利铤而走险矣!”   看她瞬间明白,嬴政生出当先生的念头,“不错,那澜卿以为寡人下一步如何?”   孔澜:……   突然就变成领导直接提问了吗?   ……   【逼其为利铤而走险矣!】   以价格战,大宗商品最怕价格战,同样性质的商品,黔首自然选择低价好用的,到时候把木炭和木柴无人购买,难道豪族不急?   这是第一步。   那么第二步呢?   孔澜深思,如果是她,她会如何?如何让世家不得不大量去挖石涅,去制造蜂窝煤。   如果蜂窝煤对标木柴,石涅对标木炭,压低价格让世家有紧迫感,那如何加剧紧迫感?   “诱其深入!”   悟到的孔澜眼神噌亮,看向嬴政,肯定的说道:“臣会选择暗中打舆论战,散播朝廷将全面禁绝木柴木炭的假消息,让世家认为未来大王将用蜂窝煤、石涅代替木柴和木炭,从而顾不得查证这事的真假,迫切寻找石涅到底从何而来。”   嬴政一听,心下感叹:与聪明人、且不需要设防的聪明人言就是有趣啊,他喜得哈哈大笑。   这也只是她自己的想法,迫切的想要知道大王如何做,孔澜追问道:“若是大王该如何?”   嬴政没急着回答,而是对着寺人便道:“这法子倒是也不错,你记下传令给隗状。”   “唯。”寺人应声,心中对孔澜更是敬佩三分。   说罢,嬴政看头旁边满是期待的孔澜,脸上的笑意散去,恢复成王者的冷酷:“寡人不过是在离开邯郸前,下了两道令罢了。”   “一道明令:征收‘木税’与‘柴薪交易税’”   “一道暗令:山泽矿脉未经王室勘验,私采以盗采王土论,没食邑抵偿。”   嘶——   孔澜一听,心中暗叹:还是觉得自己天真了。   果然这才是真的降维打击啊!   明令直接抬高税,但秦地卖价又是国定,导致不能涨价,但税又高了!豪族能忍?   一道暗令更是直接掐死他们的脖子:这个时代,皇权高于律法,食邑中的山川河流、田地矿脉,本就是属于大王,这手令有问题吗?完全没问题,合规合理,合乎秦法。   但是那些已经牢牢霸占食邑多年的贵族,真的会放在心上吗?   还真不一定。   孔澜低头沉思,思考如果是她,她是否会入圈套,她本就不贪,自然不会入,但若是换做人口兴旺,且作威作福习惯了的贵族……   ……   此刻的秦观就完美印证了孔澜的念头。   贵族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大王下令抬高木税,又以低价卖蜂窝煤,这是准备逼死豪族啊!   石涅价比木炭只占七成,蜂窝煤更是只有木柴六成,此举完全是对着世家手中的利削了一刀!   而抬高木税,则就更让秦观确定大王明确想要用石涅和蜂窝煤顶替木柴和木炭,秦观第一反应并非是他们旧地贵族手伸得太长,而是这石涅到底从何而来。   此刻的秦观心中多有忧虑,毕竟他家中食邑便有不少,若是大王真……   秦观看向老神在在的姜善,这时候心中多有感叹:还是姜善这老儿好啊,家中无食邑,此刻能安心坐着。   不像他,多得忧虑一二。   姜善自然看出秦观多变的表情,但故意没搭话。   能坐到九卿位置上的,哪个不是老狐狸?再加上无论哪里,这官僚气多少都是有的,平时推诿那真是炉火纯青。   姜善和秦观两人不对付,但硬生生坐在厅堂内,喝了两杯茶,如和稀泥,东说一句,西说一句,连不在咸阳的大王都被问候了好几遍。   总之,谁也不先提,就等着对方开口。   两杯茶水下肚,还是心中藏事的秦观先开了口,直点正题:“姜善啊,咱们也算是认识多年了。”   姜善一听,嘴角抽抽。   他好歹年长四五岁,这口吻,怎么,他还落一头不成?心底暗骂两句,这家伙真是一点亏吃不得,姜善面色依旧不动声色,一点不接话。   秦观一看,知道这人是故意端着,于是顿了顿,笑着道:“你这纺纱坊有声有色,怕是解了燃眉之急,咱们好歹也同僚了这般久,我自然也是替你高兴。”   怕是高兴的晚上睡不着觉咯。姜善心中笑道,心情爽得很。   东说两句,西说两句,半天入不得正题,姜善也随他,端着眯眯眼的笑,偶尔抬手品茶,就是不接话。   秦观说的口干舌燥,一看姜善这模样,气的仰倒。   “咳咳——”终于不再继续说一些有的没的。   秦观眉头紧蹙,抿着唇,欲言又止,姜善见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话锋一转,笑着问道:“这少府也忙,不知你来寻我是为了何事?”   秦观见他终于给了个台阶,于是笑着道:“你这一口气下了一千台纺纱机,可不得来看看,这一看果真了不得。”   他说着,试探性的看姜善的表情。   这老头就是不接茬,秦观心中深吸口气,继续道:“左丞相隗状留大王手书,命我在官营卖蜂窝煤与石涅,这价都低于木炭与木柴,且又要抬木税,这大王是何意?”   他故意问。   大王是何意,你心里没点数?姜善心底翻白眼,故作不解:“那?那不就是蜂窝煤嘛,此物确实比木炭好用。”   话到一半,他止住。   秦观皱了皱眉试探性的道了句:“此物不是孔澜弄出来的,莫不是她告知大王,准备用石涅代替木柴?”   旁人他不敢这般想,毕竟公然抢世家的利,哪个楞青头敢干这般事?但若是放在孔澜什么,她干的桩桩件件,哪个是正常官僚会去干的?   这般一想,又看到姜善不语,秦观豁然瞪大眼:“她真这么想?”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傻子!   “……”听到秦观的话,姜善连忙低头,用一口水压下自己抽搐的嘴角,这孔澜所行,还真是波及甚远,他都没怎么言,秦观就已经猜的差不离。   不得不说……   这孔澜在咸阳城的风评,似乎有些古怪。   “额——”见秦观误会,姜善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就,如果直言是大王的意思,好似不如现在这般来的顺水推舟合适?这好似能叫他们更掉以轻心?   “这——这——”见他不说话秦观,误以为自己猜对了,有些哑然,“这石涅不是有毒吗?”   姜善叹气,没接话。   他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秦观有些急了,左右无人便道:“咱们往日恩怨也算不得你死我活,都是秦本地世家,这木炭木柴如何,你我心中都清楚,大王即便真的想要用石涅代替木炭木柴怕是、也不能顺利推行。”   他后面几个字咬的重,意思也更深。   若大王一意孤行,推行石涅和蜂窝煤,世家势必会从中作梗。   世家偷摸开炭窑一事,不在明面,但私下大王必有所知,莫说现在,就是往前也是如此。   封地已被削成食邑,若只是税收怕是填不得世家的胃口,往前几代皆是如此,世家与王权也算是相安无事。   但现在,大王想要用石涅代替木柴,那岂不是直接动了世家的利益?世家能乖乖服软?   姜善看他这样子,心中摇了摇头,这秦观,怕是这回真的要栽了。   “这石涅——你可知从何而来?”姜善压着声音,“你附耳来听。”   秦观此刻不疑有他,毕竟两人都是世家子弟,姜善家中虽无食邑,但保不准以后有啊,莫不是还能跟大王站一块去?他们现在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   此刻的邯郸,正在授嬴政指点的孔澜,深觉自己打通任督二脉。   跟对老师就是不一样,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名师指导,原来名师指导是这种感觉!   嬴政也很愉悦,和一个能跟上自己想法的人言是一件愉悦的事。   孔澜心中各种念头反复出现,故意装作没了尺度的模样,肯定的说道:“大族利益一致时,必然会拧成一股,不得不防!”   嗯?听到这话,嬴政来了兴趣,心中暗叹,孔澜虽聪慧,但还不够沉稳。   不过她这说法,嬴政还是很有兴趣:“如何拧?”   “若是咸阳城内出现这般低价之物,那些世家怕是会为了争利,是否会故意不顾少府定价,私下降价卖之?”孔澜做出假设。   嬴政想了想,摇头:“尚且不会那么大胆。”   毕竟这才刚开始,世家远没有到鱼死网破的时候,自然不可能这般,不然还能多两个罪行。嬴政心中有些可惜。   孔澜也觉得如此,叹气道:“那他们真是不够急。”   看她这般模样,嬴政笑着摇摇头。   “不过,寡人这大概过几日就得收到隗状的弹劾了。”嬴政若有所思。   孔澜本想问为何,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这政令是嬴政发的不假,但实际推动的是隗状,世家不敢直接对嬴政,难道还不敢告状隗状?   连如何告状她脑子里都能想出数十条,其中绕不去的就是隗状身为宰辅,垄断薪炭之利,使关中百姓弃木炭而就石涅,此乃动摇国本。   而此事引发的后果,孔澜心中也有定数。   若嬴政偏袒隗状,则坐实“朝廷与民争利”的名声,若嬴政贬斥隗状,则隗状的计划失去执行人,也就是推动石涅代替木炭的法子失败。   这便是博弈?   “所以大王故意放出石涅来自哪儿?除了是为了削食邑,还是为了推动石涅代替木炭?”孔澜心中更是惊叹。   这才是真的走一步看十步啊,她要学的果然还有许多。   嬴政的目光平滑的从她脸上扫过,道了句:“山河草木皆是天赐,只是冬日寒,伐树已取暖,若是有替代之物,何不用之?”   孔澜听到这话,愣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历史曾记录嬴政途中突遇暴雨,在一棵松树下避雨,随后嬴政封这棵树为“五大夫”的故事。   而听到山河草木皆是天赐这句话,嬴政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在竹简没挖掘出来之前,他被世人称之为暴君。   被骂了无数年。   被唾弃了无数年。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误会了数千年的大王此刻认真的与她说“山河草木皆是天赐”。   那个从未杀过功臣,会封树为五大夫的嬴政在她眼中变得清晰立体,人之一生功过是非皆由后世人评,但她希望,这一回他的功也能被人知晓,而非只有“暴秦”。   孔澜心中震颤,站起身,对嬴政鞠躬行礼,这礼敬华夏之祖。   嬴政看她忽而起身行礼,心一颤,当即准备把她赶紧扶起来,就听道一句沉声:“大王——臣愿为大王与大秦,肝脑涂地!”   说罢,她抬头。   那眼神清晰而明亮,直直入了嬴政的眼。   有一瞬间叫人恍惚。   嬴政忽然觉得,孔澜眼中是自己,又好似不是自己。   那是……什么?   若是知晓嬴政内心所想,孔澜大概会告诉他,那是:期待。   期待她能够助嬴政,造一个不一样的大秦。   一个黔首穿新衣、吃饱饭,不必年年辛苦徭役。   一个孩子能健健康康长大。   一个能算安居乐业的封建王朝。   一个国祚延绵长的大秦。 第71章 隗状卖煤:(2W收藏加更)朝中掣肘,无力可施矣。   蜂窝煤又一次在咸阳兴起。   只不过这一回也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是大面积的在官营铺开售卖。   价格贵些,奴里卖的是一钱八块,后黔首运到集市,扣除税留下利,卖的是一钱六块,而官营卖的是一钱五块。   这价格虽然比奴里卖的贵,但也远比木柴低得多,且官营的蜂窝煤质量也好一些。   买过蜂窝煤的人家,都知道这东西好用,即使前些日子听到风言风语,但转眼一看这回卖的是官营,当即没了顾及,转瞬就去买。   许多人提着蜂窝煤归家。   归家途中有人好奇:“这是什么?”   热心回道:“蜂窝煤,烧火用的一钱五块,比柴火便宜还耐烧呢!”   “真的?”有人不可置信。   这官营一会儿是羊麻线,一会儿廉价蜂窝煤,今年是怎地?这日子都好起来了?   就这般一传十、十传百。   仅仅是几日功夫,蜂窝煤被不少人熟知。   这东西是真的好啊,用过的都说好!   没几日,这蜂窝煤就在咸阳城盛行开。   这日,咸阳城的宵禁刚解除,五更的梆子声还在街巷深处回荡,里中开闾。   片刻功夫,东、西,南乃至大大小小集市的官营铺子口,已聚起了黑压压的人影。   趁着铺子门没开,赶到的黔首蹲在门口议论纷纷,别管认不认识,唠嗑便是。   “你知道不?往后咱们不用木柴木炭,都用蜂窝煤了!这东西便宜!”   “真的假的?这东西是好用,但是能比木柴还多?”   “是真的哩!可多了!”   “你看我们日日来买也不见得少,肯定有许许多多。”   “这东西比木柴便宜这般多,往后谁还卖木炭木柴,我也不买了呀!又不是傻子。”   “哎哟!上官们真好!这东西比木柴木炭耐烧还便宜!”   闲来无事,众人乐呵呵的说道,一个个夸赞的声儿一节比一节高。   这朝廷要用蜂窝煤取缔木炭、木柴一事被交耳相传,说的有鼻子有眼,认谁听了都觉得是真的。   赤红的阳光升起,摊贩的叫卖声响起。   这日头逐渐冷了起来,没阳光的地儿叫人生出寒意,风刮在脸上虽不像是钝刀割肉,但也令人止不住缩了缩脖子。   四面八方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候在门口,耐心地等着,时不时投向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门闩抽动的声儿特别清晰,叫人一静。   “今日开铺——”铺子里传出官吏沙哑的吆喝声,那声儿叫所有人起了身。   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呀打开,木门的板子被卸开,露出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和成筐的石涅,和堆积在一旁的蜂窝煤。   “来了来了,开门了!”   “快!开门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懒洋洋的人群纷纷如同热油滴水,炸开了锅,乌泱泱的朝铺子门口涌去。   “别急!”   “别急!”   官吏们还没来得及站稳,不少人已冲了进来。   最先挤到柜前的几个力壮汉子,把钱攥在手中,嘴里喊着:“我要五块!”   “我要十块!”   ……   “给我来五十块”。   “别挤!排好队!”官吏怒斥。   每日早上都免不得这一遭,可哪里排得了队?前几日还勉强维持的秩序,随着蜂窝煤的名声越传越广,这人来的也越来越多。   这东西是真的比木柴耐烧啊!   早买一日就能早省些钱!   这日头,官吏们依旧是被挤得满头大汗,点数、给货,轮冒烟了,嘴里不住地喊:“一个一个来!莫要争抢!今日充足,人人都有!”   人越来越多,直到铺子门口挂了块木牌。   上书:“蜂窝煤每人限购十块”。   才止住一口气喊着“三十”、“四十”,越喊越多的黔首。   好不容易等人少了,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老者一口气买了十块蜂窝煤,挤出地儿,放下背篓,把蜂窝煤码在筐子里。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笑道:“李老,你怎也来买了?你不是说这黑疙瘩烧起来有味儿,不净吗?”   李老头一听,啐了一口:“谁说的?我那不是没试过嘛!有人送我一块,我在灶里试了试,哎哟!真是好东西,烧了好些时候都没熄,煮饭带烧水全管了!”   “那你咋不让你儿子来?”   “儿子?我那儿子比我还急!他去城南那个铺子排队了!我们翁俩分开买,能多买些!”李老头大笑,觉得自己真是聪明。   若是万一往后没了咋整?得囤点天寒用,可不得多买点。   越发觉得自个人聪明,老头笑得满脸褶子舒展,连连摆手:“不与你说了,我还得去旁处看看。”   说罢,背着竹筐转身往外走,那动作利索,眨眼消失不见。   天色渐渐亮。   阳光破开厚云,先是晕染出淡淡绯色,随着日头升起,天穹成了透亮的白。   和煦的晨光照在官营铺子口,人头攥动,黑黝黝的面庞上皆是喜色。   刚冒头的寒意便散的无影无踪,人人挤得满头大汗。   这东西好啊!   比木柴好使!   铺子里的官吏换了一班又一班,蜂窝煤从库房里一筐一筐地搬出来,一筐一筐地消失在人潮中。   人好似一直都是那般多,不见得少。   官僚之间也晓得了蜂窝煤,听闻是左丞相下令,纷纷摸不着头脑。   而隗状每日都能收到各铺子的汇报,全部汇总后到他手上。   订单汇总表清晰了然,不必自己再费劲算一遍,这东西也是孔澜搞出来的。   她可真够奇的。隗状心道。   他盯着那上头的字,沉默良久。   久到旁边的姜善见他不语,更是心急如焚,“如何?这卖的如何?”   这都过了一旬,总该知晓了吧?   这些个世家可一个个都快按捺不住了啊。   隗状回过神,把单子递去。   姜善一把结过,本就是掌管粮税,对数字敏锐的多,此一看,心中有数,没有惊喜只有惊吓:“这般多!?”   一旬,九十万块?   这奴隶全拉去做怕是都供不上。   没有见钱眼开的欣喜,只有风雨欲来的忧虑:“隗相,这薪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好办啊。”   他又道:“世家大族盘踞山林,获川泽之利数百年,骤然动之,恐生变故。”   隗状想到早上王琯看自己的眼神,心中确信,自己已无路可走。   薪炭之事,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买卖,可落在世家眼里,分明就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隗状安静坐在案后,手指曲起轻轻叩着案沿,发出一连串“哒哒哒”的声儿,脸上瞧不出情绪,目光沉静如水。   片刻,他冷冰冰道:“正因盘踞已久,才更要动!不动,他们永远以为这天下的山、这天下的水、这天下的黔首,都是他们家的。”   姜善一听,当即闭嘴不再言。   此事已不是他们想明哲保身就能退的了。   世家正一步步入局,万不能出了差错!姜善叹道。   咸阳城南的炭市,往年十一月初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秋风乍起,寒意初显。   按照往年来说,这时候城中人家开始盘算过冬的薪炭。   炭商们就会从南山、骊山源源不断地运来木炭。   门口店内都是码列整齐,即便是比官家的稍微贵一些,也是不够卖的。   如今,炭市虽不算冷清,但明显人少了许多,偶尔来的,也只是买些折价的木柴。   靠木炭获利的贵族,被一连串变故砸了脑子,心中焦急,四方游走,从秦观处得知大王欲要用蜂窝煤、石涅取缔木炭和木柴,皆是大怒。   转头就晓得这石涅源于地下,且这石涅不需要烤制,地底下挖出来便能用,又是一惊。   品质好的石涅与木炭无异,品质差的可以制造成蜂窝煤,半点不浪费,脑子灵活的人意识到什么,着手派人去自家食邑寻一寻这“取之不尽”的石涅。   而眼下,传统卖木炭、木柴的铺子可以说门可罗雀,价格只得一降再降。   多数炭商这些日子也不去拉货,靠在铺子里,眼热的瞧着旁边官家铺子。   庸客季时不时探头望去,忍不住回头,对着没什么着急模样的主家道:“家主,要不咱们也降价?降到三钱一筐?”   好歹能有些人来。   “降?”张柳把竹简往案上一摔,发出脆响,“降了又能怎样?蜂窝煤五块一钱,一块能烧一个时,五块就是五个时。一筐木柴顶多烧两时,就算降到三钱一筐,算下来还是比蜂窝煤贵!拿什么跟人家比?”   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伐木要钱、烧炭要钱、运输要钱、关卡要钱,怎么降?   木炭的本钱摆在那儿,想要比过用黄泥的蜂窝煤,实在是太难了。   降得越多亏得越多。   张柳瞧见季耷拉脑袋,知道他也是心急,念在他这些年做的不错,于是道了句:“过些日子,咱们这也能卖蜂窝煤了。”   他又低头嘀咕:“也就这几日了。”   庸客季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家主的意思是……”   莫不是他们要从官家进货?   张柳这回没回答,倒是笑:“这石涅,官家能寻,咱么自然也能寻。”   季摸了摸头脑,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柳脑子灵活,他清楚,谁占了矿脉,谁就占了未来几十年的薪炭之利!   这一点,世家比他更清楚。   不少世家在蜂窝煤盛行之前就召集食邑管事,下令在辖境内勘查石涅矿脉。   风雨欲来的咸阳城,所有的平衡,在众人收到嬴政推迟从邯郸归来的消息后,一点点被引爆。   大王未归,正常七日开一次朝会,论事定事。   但距离上次开朝会不过三日,收到大王来信:需在邯郸再盘桓半月,与赵地耆老商议新政后,右丞相王琯发来丞相令,拟邀开朝会。   隗状收到王琯的丞相令,心下了然,这些人是准备趁着大王归来前,先给他下马威。   他不慌不忙,在翌日清早,穿好官服。   按例,这回是他主持朝会,环顾一周,此次通知的基本都是王琯的人。   议了几件寻常政务,表面风平浪静,正要散朝,司农少卿赵彰忽然出列,双手捧着笏,声音洪亮:“丞相,臣有本奏。”   隗状看了他一眼,心知来了:“奏。”   赵彰目不斜视,念的不是奏事,而是一篇措辞激烈的弹劾文,弹劾的对象正是隗状!   “左丞相隗状,与民争利以官营之势强夺黔首生计,致使炭市萧瑟。”   “其二,不顾国本,使关中黔首弃旧而从新,弃熟而从生,石涅燃烧之气若伤民体魄,丞相罪责难逃!”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断薪炭,动国本!”   朝中无人私语,眼神却不停。   “丞相身为宰辅,不辅君上安邦定国,反行此等夺利之事,”赵彰念到最后,声音越来越高,“臣请左丞相即刻停止官营铺售卖石涅及蜂窝煤,恢复旧制,以安民心!”   御史大夫冯去疾出面,同时踏出一步,开口道:“未经廷议,擅开薪炭新市,使关中物价紊乱,此乃大罪!”   “臣恳右丞相王琯,彻查此事!”   隗状袖中手紧了紧,心中有底,倒也不例外,只是没想到世家这般早就发难。   他很清楚,眼下这些世家发难,如果他强硬不退,说明背后必有嬴政撑腰,以蜂窝煤替木柴一事不容置疑,那么等大王归来,世家会提前做好准备,暗中串联。   若是他犹豫,世家可以一步步蚕食他在咸阳的权力。   转瞬间,隗状准备已久的对策清晰浮现:将欲取之,必姑予之!   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叫他们放下心,放开手脚寻石涅,开煤矿!   “左丞相行事不够稳妥,便是大王下令亦是操之过急。”旁边御史又道。   冯劫趁机道:“不若所有涉及关中商税、薪炭之政令,需经右丞相府与御史大夫同议后,可传下?此如何?”   众人齐刷刷看向隗状。   隗状脸色铁青,讥讽道:“你们都商讨好了,又来此说什么?”   旁边的一人又道:“尔等不过辅佐一二,莫不是左丞相有私心?”   字字珠玑,句句杀意,旁边一直缄默不语的姜善瞬间清楚,为何隗状会这般甘愿做大王的刀。   朝中掣肘,无力可施矣。   古有商鞅变法,今有隗状卖煤。姜善心中叹道:大王算中了一切啊,包括世家会聚集起来压制隗状,怕是也被算的一清二楚。 第72章 釜底抽薪:布局百日,棋局已定。渔人收网,水到渠成!   咸阳官场巨变与黔首没有关系。   世家趁着嬴政晚归压下隗状,派人四处寻石涅之时,本该推迟半月再从邯郸归去的嬴政,此刻正欲出发回咸阳。   “大王何故弃臣于此。”察觉到的孔澜当即“情深义重”“泪眼汪汪”的“痛斥”准备提前“跑路”的嬴政。   旁边的寺人抽了抽嘴角。   大概是这辈子都没有想过,有人竟然敢在大王面前这般……不稳当。   嬴政也嘴角抽搐,万万没想到,孔澜还有这般的时候,暗暗瞥了眼前来回禀的赵高,心中羞恼他办事不力。   赵高:……   赵高也很无奈啊!   明明是大王自己说,车马速速备好,备好当即与他说。   他瞧见孔澜在此,心中知晓大王对孔澜的信任也并未明言,隐晦欲言:【车马已备】   没想到孔澜这人过分聪明,仅凭这几个字,就猜出大王要做什么,还道了句【大王何故弃臣于此。】   赵高:……   赵高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胆与大王说这话。   孔澜当然能猜的出嬴政想干嘛,想要捉拿罪人就得人赃并获就得出其不意,所以嬴政微服私访,啊不,是率先回城有什么奇怪的。   再说,那赵高这是什么身份?中车府令啊!   中车府令说车马已备,那不就是大王要走?可行程分明定在半月后,那么只有可能是嬴政提早离开,大部队随后。   孔澜此刻心中激动万分,知晓对方是回去收拾世家,迫切想要观看一下现实版“古代权谋”,她内心没有对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恐惧,只有对看现场版权谋的期待。   这能错过!?   绝对不能!   嬴政皱眉。   若是平日他自然可带她——   “寡人这次归,日夜不停,兼程并进。”嬴政道,“你的身体受不住。”   “不不不,大王臣的身子不过是看着弱,实际上结实的很。”孔澜满脸真诚,“大王若是不放心,可以叫夏侍医与臣一起。”   嬴政更皱眉,说来这场戏,若是孔澜在确实更好一些,但她的身子骨……   “此事系关重大,臣家仆入狱,此物又与臣有关,臣在势必有些用处。”孔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听她这么说,嬴政思忖,总不能他走后,孔澜莫不会自个儿偷回咸阳?   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与寡人一道。”心中有了决断,嬴政便不再犹豫,挥袖甩动,睨她一眼:“走吧。”   “唯!”得偿如愿的孔澜高高应声。   回咸阳,斗群臣,岂不爽哉!   在嬴政率先回咸阳后,又是十余日。   咸阳城内的世家在食邑寻石涅的事儿也有了下文,只不过这石涅制作蜂窝煤再运回来也是需要一段时间,导致此时的炭商们苦不堪言。   随着天气愈冷,黔首们皆穿上厚衣,羊毛线和蜂窝煤一起成了咸阳城黔首必备之物。   麻布冬日卖的本就不怎样,倒也没商贾忧虑,但这蜂窝煤和石涅彻底抢占了木柴和木炭的市场。   黔首现在宁愿天天等着买蜂窝煤,也不愿意再去用木柴,应运而生,现在咸阳城还出现许多搭配蜂窝煤一起使用的炉子。   那炉子不仅能烧火煮饭,还能保暖。   这到了冬日,可都是救命的东西,即便是无余钱的人家也会咬咬牙买上一个。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   只不过这回欢喜的是黔首,忧愁的是豪族们。   这石涅从地中来,便是属于矿脉,动矿产是得掂量掂量,但耐不住这柴炭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就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王琯在廷议上发难,无人可助的隗状只得退让。   可世家们争取到的时间,又不足以叫他们一直犹豫不决,于是,在收益每日愈下的近况下,叫他们也顾不得这矿脉是否能动。   第一个尝到甜头的是属于外戚魏氏。   外戚在各国都是缘来已久,咸阳也不例外,但咸阳的外戚自从当年嫪毐一事后,本就被嬴政打击的一蹶不振,一损再损,在朝中逐渐没了权势,日子一度变得不好过。   好在,他们手上有祖上传下的食邑,倒也没有过得太差,但这落差还是有的。   “主上——”得了喜事,管事快步走来。   魏氏家主魏源看他来,迫切问道:“可是寻到石涅了?”   “恭喜家主,贺喜家主,这旁的几家尚未寻找,咱们已经先找着了!”管家连连作揖。   魏源心中大喜:“真找着了?”   管家从怀中拿出随竹简一同带回来的物件,一块小小的黑色石头。   “彩!彩彩彩!”魏源大喜:“你多弄些人,速速运回。”   “唯。”管事当即领命。   咸阳城世家也不是各个食邑之中都有矿脉。   毕竟这矿脉又不是草木,随处可见,自然是有的有、有的没。有的皆大欢喜,没有的忧心忡忡。食邑中没有矿脉的就与有的人家合作,有的自然是坐地起价。   在世家欢喜与忧时,蒙武与尉缭见了面。   “国尉。”蒙武见尉缭,率先行礼,疑惑道:“不知国尉今日唤我来何事?”   “进来说吧。”尉缭道。   大王不在,朝中吵闹只要不太过,尉缭一向是不管,当个隐形人,今日他召见自己,蒙武心中多有疑惑。   尉缭自然知晓蒙武的疑惑,他身为国尉,非常清楚这几日朝中风雨,大王离去时给他留了简讯,若是右丞相王琯与御史大夫冯劫趁他不在,故意生事,一律不管,甚至可以从之。   他本还狐疑,有什么事能叫冯劫和王琯联手。   没想到今早朝会就见识到了,不免叹一句大王料事如神。   今日朝会,两人一同上奏要提高蜂窝煤和石涅的价格一事,以保证咸阳城木炭和木柴能够平稳卖出。   身为国尉,蜂窝煤他是不用的,毕竟多少有些气味,但这东西,他还是晓得,他府中家奴不少人家也用了,都是连连夸赞。   而今日朝会便是“商议”涨价一事。   秦地商品的价格都是国定,如要更改,必须经过大王的同意。大王不在,但三公在,冯劫和王琯想要提价,隗状自然是不同意。   “左丞相出的政令,蜂窝煤价太低,导致关中木炭木柴堆积如山,朝廷应适度抬高蜂窝煤定价才是。”右丞相王琯冷静道。   隗状一力拒绝,“万万不可,这事大王离去前定下,如何改?”   少府秦观早就受了王琯的提点,此刻也助之,“这木柴木炭卖不出去,收的税钱便少了,大王归来怕是会生怒。”   “这提价怕是不妥吧?”姜善个老油条趁机这来一句。   这大臣来一句,那大臣一句,瞬间乱做一锅粥。   本就混乱的朝会更像是聒噪集市。   许久没有受过这般吵闹,尉缭真是被吵的头大。   就在众人吵得没个所以然时,一向不管事的尉缭却忽然道:“老夫以为,右丞相此言确有道理。”   王琯面露惊喜,隗状也一脸诧异。   要知道,尉缭一贯是不站边。   隗状心中忍不住猜测:莫不是尉缭也被世家收买?   表面上老神在在,余光瞥见两人表情,尉缭心中确信,大王说的时机怕是要到了。   这些世家,怕是真的对矿脉动了心思。   大王妙算啊!   尉缭感叹,非常清楚,现在秦地的大王可不是什么软弱好欺之辈,大王既然让他赞同王琯之言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于是他继续道:“这蜂窝煤价低,木炭木柴难销,亦不利国税,老夫以为,可以适当调高蜂窝煤价格。”   王琯大喜,万万没想到尉缭竟然会站自己,三公之一的尉缭这般说,此事怕是能定下。   这蜂窝煤稍稍抬高些价格,往后他们卖,利只会更足。   至于黔首?真涨价也得受着!不想冻死,只得买!   蜂窝煤涨价一事定下,朝廷世家党派喜笑颜开。   隗状黑着一张脸,不做声。   散朝后,王绾特意走到尉缭身边,低声道:“国尉果真深明大义啊。”   尉缭含笑拱手:“都是为了社稷安稳,右丞相言重。”   等彼此分开,尉缭的表情瞬间冷上三分。   回到府中,没了旁人,按照大王留下的命令,尉缭不再犹豫,命家臣去请蒙武来。   蒙武到时,还不知晓发生什么,猜想可能是和今日朝中吵闹,其实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便有了眼前的一出。   “国尉急切唤我来,可是出事?”入了厅堂,左右无人,蒙武直白问道。   他们俩私交算可,但尉缭这人和谁处都是淡如水,自然说不上什么好交情。   同为秦臣,两人的关系反倒是孔澜来了之后才近了些。   “坐下言。”尉缭与他坐在席榻上。   尉缭心中还在犹豫此事怎说。   抬头又看向蒙武。   那眼神上下打量,看的蒙武不由自主的夹紧了双腿,挺直了背脊,坐的板板正正。   旁的不说,就是身份来说,蒙武是最合适的,他乃中尉,统领中尉军人数多达五万之巨,装备精良,军纪严明,负责整个京畿地区的安全,即便是抽开一部分去捉拿涉事世家也不碍事。   最重要的一点,蒙武也并非是本地贵族。   他与世家走得不近。   思来想去,尉缭决定还是用蒙武,“大王去邯郸前,留下一道政令……”   尉缭拿出随身携带的大王手书,递给蒙武,示意他打开一看。   蒙武摸不着头脑,打开手书后,属于嬴政的字映入眼帘,一句句看去,面色骤然严肃,看到最后,熟悉的官印入眼,当即不再怀疑,起身作揖道:“臣领命!”   “入夜后派人去往各家食邑,速去谋而不动,等大王令后再当场捉拿,必要人赃并获。”尉缭冷声道。   “唯!”蒙武肃声应下。   而另一头,下了早朝,归家的隗状也满心忧虑,心中多有不解,于是官袍都没换,特地去了姜善府中。   姜善一见是他,脸色都变了,没好气道:“你这时候来我这,莫不是觉得我与世家关系大好?”来拆散拆散?   隗状没空和他吵嘴,摆摆手:“等会儿我再去秦观处。”   这一言起,姜善面色好了许多。   闻言也没再说什么,一同去了厅堂,坐在席榻上皆是一脸沉静。   两人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彼此间也不至于搞什么弯弯道道,说的委婉了,怕领悟错对方意思,便直言:“莫不是还有事?”   “这国尉今日……”隗状心中怀疑:“他是入了世家的船?”   姜善皱眉:“万一是大王留的后手,好叫他们掉以轻心呢?”   此言好像也对。   一时间真就不知道这尉缭到底是哪边的。   两人面面相觑。   “大王没与你说?”姜善问隗状。   隗状全然没有以往的从容:“我什么身份,大王事事与我说?”   姜善心中嘲笑:你也有今日。   两人心中即便多是不平,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隗状深思道:“此事不论,王绾哪边还得盯着。”   姜善一听,随之点头。   这咸阳城,怕是最近都不得安生啊。   ……   入冬许是一瞬间的事儿。   农历十月,孟冬一到,天就噌的下变冷,温度骤降,满地飘雪就是一夜之间。   翻了年,现在便是二十年,因上一年农历四月还生大雪,许是雪下的多,今年的寒来得慢一些,可到底还是来了。   农历十一月,冬,雪落,稀薄不足五寸。   距离右丞相王琯颁布《平准令》已过半月,蜂窝煤的官定价格从一钱五块变成了一钱三块。   黔首们本以为是蜂窝煤不够,所以才涨价,可那私营的地儿却也都生出蜂窝煤,皆是一钱三块,还有什么不懂?只是摇摇头。   那一钱五块的好日子,怕是再也来不得了,若不是官营一直供着,压着私营不涨价,怕是大家还得花贵价去买木柴。   那好用又廉价的蜂窝煤就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这价贵,但也比往年便宜不少,蜂窝煤还耐用,还能怎地?不过是嘴上念几句曾经的一钱五块,便再也没了下文。   昨夜落了小雪,雪粒子不大。   集市刚开,小摊小贩处聚满了人,冬日一到,城外田地用不着翻,家家户户就在城中寻事做。   今年好似也不大冷,闾里到处热热闹闹。   许多妇女围坐在四面搭了草帘子的木亭子中,亭子里头有两个能装蜂窝煤的炉子,炉子上放着陶具,里头热着水,既暖和又能时不时喝上一口热乎的。   进来的妇人手上都拿着羊麻线。   这亭子在各处的里都造了不少,妇人们来时带上蜂窝煤,一人带一块就能一整日暖和,若是有多就明日用。轮算下来,三四日才需要一块,大家伙自然乐意,不少孩子也会来这取暖。   妇人们凑在亭子里是为得打毛衣,现在纺纱坊收羊毛衣,男的、女的都要,一件衣裳扣除羊麻线,根据款式复杂程度,还能赚几十钱,熟练的两三日就能打一件衣裳。   冬日时节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活计?   那衣裳一开始大家也看不惯,但摸着软和又厚实,如同中衣,就是样式古怪了些,前头是合上,往脑袋上一套就成,但是穿着是真暖和!   这穷黔首还理会什么怪不怪的?   有的穿就不错了。   入内的妇人来得早,炉子刚升起,还不算暖,拿着圆草席坐在炉子边,把背篓里的羊麻线拿出来,开始打衣裳。   “得亏这羊麻线没涨价。”妇人与人道。   那人摇摇头:“不好说啊。”   这蜂窝煤一开始,也没人觉得会涨价,可眼下不是也涨起来?   旁边一人拍了脑袋:“是这一说,等会儿我得去多买些羊麻线。”   现在这蜂窝煤和羊麻线可是咸阳城内的好东西,尤其是蜂窝煤涨价后,羊麻线卖的就更好了。   这东西便宜,耐穿!   一卷羊麻线才八钱!   一卷线莫约一两,一件成年男子的衣服差不多得用九两,一百钱都不到!比麻还便宜啊!   羊麻布倒是贵一些,但也比麻布便宜。   几人正说着,又一女子掀开草帘子入内,亭内刚生了些暖,一掀帘子,冷风一吹,大家伙都看去。   只见那人面生,瞧着病弱,身子骨弱的很,脸色苍白,外头的衣服也奇怪,见她拿着一块蜂窝煤放在角落,大家伙也没开口赶人。   有人看她面生,开口问:“你是我们这‘里’的?”   入内的正是孔澜,她拿着羊麻线,“含羞”的低下头,小声道:“我城外来的,姨住在这,毕竟我这般大也是到了说亲……”   孔澜实际年纪虽不小,但看着真不算大,经过咸阳城这半年多的修养,皮肤养回来不少,加之病态的肤白,看中更嫩了。   其余人见她这模样心中了然。   这般病弱,莫说城外的野民,就是咸阳城内都是不好找的。   孔澜就这么淡定的入了妇人们打针线的地儿,开始和大家伙一同闲唠。   他们是昨夜才赶回咸阳城,嬴政并未急着入城,而是去了城外中尉军的营地。   今日清早,蒙恬去请尉缭,尉缭得知嬴政归来,忙去汇报了最近几月咸阳城的情况。   知晓蜂窝煤的价格被世家抬起,嬴政并未大怒。可大王不怒可比发怒恐怖多了,孔澜心中暗叹,这群世家是真撞上了。   他们抬的是蜂窝煤的价儿吗?他们驳的是嬴政作为秦王的威严!   果不其然,嬴政转头就叫尉缭去信蒙武,百里加急,命他即刻动手。   此时孔澜会出现在这,也是帮现在不好出面的嬴政来看看,看看咸阳城内是否如尉缭所言,只是蜂窝煤价涨,其他安好。   “这亭子倒是精巧。”孔澜大量着亭子说道,瞧见中间的炉子和上头的铜锅,水蒸气起来不就是暖气?叫她惊讶于古人们的生存智慧,在看到她们身上都穿着羊麻衣后又有些欣慰。   幸而,除了蜂窝煤还有羊麻线。   “这草帘子虽不能完全挡风风,但人多,火炉子烧的好,暖和的很,咱们打毛衣也不冻手。”旁边的女子笑着说道。   也是蜂窝煤耐烧,不然谁会搞这亭子,只不过四周草帘子放下后亭子内光线暗,但是打毛衣又不是织布,熟练的根本不用看,倒也无所谓。   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妇人,凑在一起打着毛衣,聊着闲话。   孔澜安静坐在一旁听,偶尔还教旁边的人织新样式,以至于一会儿功夫,她就同旁人混熟了,得了不少咸阳城最近的消息。   忽而草帘子被掀开,一蓄须的男子大步走来,外头穿着的正是羊麻线编织的衣裳,后头背着竹筐,上面搭了草盖子挡住。   见他进屋,里头的妇人们一个个起身问道:“蜂窝煤买着了吗?”   自打蜂窝煤涨价后,黔首们就开始囤货,生怕又涨价。   “买着了,外头还有好几车。”大汉抹了把脸,他刚从官营处排队回来,那儿到处都是人:“还是这价格,官营的蜂窝煤大小没变,其他地儿的小了一圈,早晓得此前一钱五块的时候,我就多囤些了。”   他说着揭开了竹筐,露出里头码放整齐的蜂窝煤,这都是闾里的妇人们定的。   这年头在官营排队的人太多,人人都去排耽误时间,于是催生出他这般帮人买货的行当,要的庸钱也不多,定三十块给他一块蜂窝煤就是。   “私营的变小了?”有人一听顿时叹气:“那些个私营真不是东西。”   “欸,莫说莫说,小心被人抓了。”旁边有人拦着。   “我怕什么?”妇人嘴上硬气,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了下来,“你们说说,这算怎么回事?官府说平价,结果越平价越贵!我听说这东西一开始是从奴里出来的,那时候一钱八块呢!”   “什么,八块?”   “这般多?”   不知道这事的妇人们纷纷好奇。   “可不是。”   一老妇放下棒针,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听这话,慢悠悠地叹口气,声音不大,带着一股苍凉劲儿:“这事儿邪得很,我家那处此前有人从奴里进蜂窝煤,奴里卖一钱八块,他拿来卖一钱卖六块,后来奴里的人被抓了营生也断了,之前说这做蜂窝煤的方子谁去问都教,现在也没人敢说。   而后这官营就有了蜂窝煤,一钱五个倒也过得去,可没过一月,这私营也有了,还纷纷涨价到一钱三块!”   她说着,旁边的人都安静不说话了,只听她又道:“这里头的水,深着哩。”   “老妇的意思是——”中年人好奇,跟着凑近了些,想多打听。   老妇说罢,见他凑过来,摆手:“我什么也没说,你们什么也没听见。”   孔澜在旁边听着,差不多知晓咸阳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心中嘲讽道:这王琯的《平准令》真是下得及时。   若是大王真的还在邯郸,现在才动身,到了咸阳估计都已经一月,到时候正是天寒地冻,蜂窝煤涨价也是正常,大王自然也不会多问什么。   届时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谁还记得黔首的冬天是怎么过的?   孔澜听了一会儿,心中有了数,趁着所有人不在意,偷偷离开。   此刻贵族们住的里内,豪族府邸烛火通明。   宽敞明亮的厅堂左右放着烧火的炉子,里头的炭火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屋内各处都摆着油烛,上面盖着玻璃罩子,烛光大亮。   屋内暖烘烘的,案几摆满珍馐美。   咸阳城内有头有脸的豪族家主分坐两侧。   觥筹交错,笑声震瓦。   右丞相王琯居于主位,手捧酒樽,面色红润,下首的御史大夫冯劫捋着胡须,笑意不曾消减,眼尾皱起,举起酒樽。   旁边的魏氏家主魏源看到两位,脸上带出笑,举起面前的酒樽冲着两人敬酒。   王琯与冯劫客气回礼,双方一饮而尽,魏源这才慢悠悠道:“一月几万金,几家分下来,每家也是不少钱。这才刚刚开始,等开春之前再涨一轮,怕是往年一年的营收也未曾有这般好。”   旁边的赵氏轻轻晃了晃酒樽,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隗状那个不知死活的,三番五次想坏事,如今怎样?不知所谓!大王远在邯郸,等回来的时候,知晓咱们涨价,莫约还得赏赐咱们呢。”   说到这,他哈哈大笑,旁边几人也是笑。   有一人借着醉意,更是直言道:“这咸阳城的煤价,朝廷定不了,得咱们来定。”   满堂哄笑。   冯劫与王琯对上,平日两人算不上一条船的人,而现在则是彻底的绑在一块。   眼下两人心底皆是盘算着等嬴政回来之后,该如何把所有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把责任推给隗状。   冯劫心中不免暗暗佩服自己的聪明,这左右逢源,进退自如,这才是为官之道。   想到喜处,冯劫举杯,高声道:“为此妙计,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应诺,酒液泼洒间,映着烛火,满堂喜色。   屋外落着小雪,屋内暖意融融。   酒足饭饱,众人面带醉色,被家臣搀扶着踏上马车,得在宵禁前归家。   马车一辆辆离去。   寒风裹挟着残留的酒香。   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吸入肺腑的凉意。   宵禁的梆子声敲起,豪族归家。   踏入家门,赚的盆满钵满,不少人心情正好,心中想着是否还要再上涨一番。   这趁着大王不在,若是能多赚些,岂不美哉?   一钱三个可,那一钱两个有何不可?   魏氏家主魏源便是这般想,走在青石板上,空中飘起淡淡雪花,旁边的家奴一看落雪,撑起盖(伞)为主家挡去风雪。   被寒风一吹,连醉意都散了几分,想到最近一日高过一日的营收,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你叫樛木把账单送到我屋内——”魏源心情极好的对旁边的家臣道。   “唯。”家奴应声。   宵禁起,咸阳城落下一片寂静。   寂静之中,城外林中寒鸦突兀惊起,展翅高飞。   三千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咸阳城,已经收到令的守城士卒见状丝毫不惊奇,动作迅速的打开城门,铁甲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长戈如林,脚步整齐划一。   整座咸阳城在宵禁时分陷入沉寂,却又在此刻变得危险。   尉缭骑着马,高头骏马立在三千甲士面前,左边候着蒙恬,他从袖中取出嬴政手书,高高举起。   “大王手令!奉旨捉拿窃煤世家,凡阻拦者,以抗旨论!”虎目一瞪,沉声运气:“不可放过一人,可明了?”   “唯!”   三千人齐声应下,声震四野。   城外的嬴政与孔澜正在中尉军军营中喝茶,孔澜似若有所感,抬头往下帐篷门口,笑着对嬴政道:“大王此举,必是旗开得胜!”   “哦?”嬴政睨她。   孔澜正色道:“卖弄权势者,必然被权势伤之。”咎由自取!   嬴政淡淡嗤笑一声。   如此简单的事,人人清楚,但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眼看时候差不多了,嬴政起身,眉眼隐于黑暗中,身姿挺括,声音沉而稳,道了句:“走吧,出来久了,也是时候该回咸阳宫了。”   一听这话,孔澜心中激动,面色一凌,起身作揖道:“唯。”   布局百日,棋局已定。渔人收网,水到渠成! 第73章 朝堂震怒: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贵族所在的里也是分外不同的,青石路从闾扩出,一条条整洁干净,便是化雪也染不上一丝泥泞。   夜已深,里中寂静。   豪族的府邸都隔得远,犬吠忽隐忽现。   氏族所在的里,闾被悄无声息的打开。   “踏踏踏——”   三千甲士动作整齐,轻巧入内。   一个个分兵而走,落地寂静无声。   世家的府邸是标准三进院落,乌黑的夜空飘着雪,府邸内灯火通明。   四处都是雾蒙蒙,雾色之中依稀闪过寒光。   守门的士卒被忽闪的寒光刺了眼,眯着眼好奇往雾蒙蒙处望去。   晚间透着凉意的寒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刮,冻得人生疼。   守门侍卫探头,那寒光忽隐忽现,本有夜盲症,他瞧不清那是什么,恍惚问旁边的人:“有没有听到声儿?那一闪一闪的是什么?”   旁人昏昏欲睡,“什么声儿?欸,要不我睡会儿,你守着?等会儿换你?”   四下静悄悄,除了冷风刮过耳朵,无声无息。   “成。”那人一听也不管寒光是什么,当即应声,冻得无法屈指,哆嗦着道:“我这里头还穿了羊麻衣,还是冷啊。”   忽然远处亮起橘色的火光,他话语戛然而止,碰了碰旁边人:“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旁边人也问。   这回看的更清了。   下一秒,惊愕与恐惧浮现在两人脸上。   此刻,魏源所在的屋舍,暖和的叫人流汗。   只穿单衣的魏源盘腿坐在案前,烛火大亮,面前堆着一卷卷竹简。   秦纸虽好,目前只在官僚内流通,即便是他们这般的世家,手中也只有零星一些。   他盯着账单,咸阳城豪族世家不多也有二十来个,普通世家大大小小数百个,这些都是祖上有食邑传下来。   而其中,食邑中发现有石涅的只有六家。   片刻,他摇摇头:“这石涅还是少了些……”   不少人食邑中没有石涅,其他地方……听闻铜川石涅颇多,要不派人去看看?   尝试过石涅的好用便捷,再去叫他们花费人力物力去制木炭,他们自然是不乐意的。   但是若去其他地方寻找石涅,这可是窃国之罪……魏源只是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敢如此,不少豪强世家目前选择扶持食邑中有石涅的世家,帮其挖石涅。   于是乎,这咸阳城大大小小数百间铺子,每家分多少,每笔走哪条账,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他将手中那卷竹简展开道最后,目光落在“李仓”两个字上,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冯劫和王绾等人要从总利中抽走三成,剩下的七成再按世家投入的额分继续分。   即便如此,所获之利亦是叫人欣喜。   他拿起刻刀,在竹简上添上备注。   门外忽然想起嘈杂声。   正在算账的魏源被打断思绪,皱起眉,怒斥:“什么动静!”   “砰!”   “轰隆!”   门被一脚踹开,两扇木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闩断成了两截,木屑飞溅。   魏源大惊,抬头望去下意识地去抓案边的佩剑,手还没碰到剑柄,就看到一群黑压压的甲士涌了进来。   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将案上的烛被吹灭,屋内的炭火被风吹得噼里啪啦的响。   铁甲寒光,长戈如林。   手持兵刃的士卒突然冲了进来,杀气腾腾,把正房挤得满满当当。   魏源往后仰去,被堵在席榻不敢动弹。   火明明暗暗,落在墙上地上的影子也止不住的晃动,魏源像是被人捏住喉咙的公鸭:“你、你们——”   无数长矛直指他罩面,矛尖锋锐,几下子就能给他戳成筛子,矛面倒映出他惨白的脸,双手撑在身后不敢动弹。   他目光僵硬地扫过那些士卒的铠甲,反应过来,骤然大叫:“中尉军?”   “蒙武!?蒙武可是要造反!”   “他是想要造反吗!”强忍着恐惧,魏源大声怒斥!   士卒没回话只是忽然散开,露出可供人行的道,身着官袍的尉缭缓慢走来。   见是尉缭,魏源的脸色僵硬,强忍着恐惧,“国尉?这写中尉军是你指派的?”   他张了张嘴,豁然瞪大眼:“你与蒙武想做什么!?”   “你们!你们这是要谋反!”   尉缭摸着短须,目光移到案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账册上,他走上前,淡定的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各家的分成、煤价的变动、利润的流向。   “呵——”冷笑一声,尉缭直接把竹简摔在他脸上:“老夫看要造反的是你吧!”   “窃国者!恒灭之!”   竹简砸在脸上生疼,篾丝划过脸颊带出一长条血痕,魏源被砸的脸往一侧偏去,听到尉缭这话,激动大喊:“胡说!一派胡言!”这罪他能认?魏源大喊:“此乃吾等食邑,何来窃国一说!”   “尔等才是想要造反之人!”魏源大叫。   话没说完,两甲士已经一左一右冲上前去,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往后一拧,猛地将他从案后拖了出来。   魏源的膝盖撞在案角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痛,几个士卒开始收拾案上的竹简,吓得他脸色大变。   只见那些人把竹简一卷一卷地摞起来,往带来的木箱里装。   “住手!你们要做什么!”魏源膝盖抵着夯实的地面,挣扎想起身,两只胳膊被铁钳般的手死死钳住,一动又被死死按下,挣不脱。   发冠掉下,头发散落,整个人狼狈不堪,寒风吹入中衣,冷的他直打哆嗦。   “你以为,我今日只抓你一人?”尉缭垂眸,抚须,耐人寻味的问。   魏源猛然愣住,眼神茫然问:“何意?”   尉缭不理会,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那卷竹简,展开后扫了眼,念道:“李氏,本月煤利分成,共计三千二百金。赵氏,二千八百金。韩氏,二千四百金……”   “呵,你们赚的倒是多。”他嘲讽一句,面无表情地合上竹简,递给身后的士卒。   “魏源,”尉缭转过身来,凑到他身前,捏着魏源的脸,杀意凌然,一字一顿,“山泽矿脉未经王室勘验,私采以盗采王土论,没食邑抵!”   尉缭轻飘飘的声音,叫魏源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没食邑抵?   “骗人,你这是骗人!”魏源崩溃大叫:“大王、大王还没回来,是你们作乱!”   “大王在咸阳宫等着尔等。”与他的崩溃截然不同,尉缭姿态从容:“你不若想想,等会儿见到大王,你这魏氏的食邑是否够抵。”   不等他消化完这话,尉缭一挥手,对士卒道:“哄抬煤价,牟取暴利,欺压黔首,扰乱咸阳。奉大王令,拿下!”   “唯!”   这一夜的咸阳城,注定载入史册。   牛羊入(戌时)刚过,宵禁的鼓声才敲过第一轮,城中的里巷本该归于沉寂,可今夜的咸阳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是急促的脚步和马车的辘辘声。   中尉军的甲士在各处世家宅邸间穿行,抓人的抓人,封铺的封铺,火光把漆黑的天都映红了。   突然收到大王诏令的大臣一个个还未歇息,纷纷吓得脑子清醒,连忙穿起衣服就要赶往咸阳宫。   大王怎会突然出现在咸阳城?   他们怎都没收到消息?   黑漆漆的天空飘着细细的小雪,黑夜被火把映照成赤红色。   车上的灯笼摇摇晃晃,映着车身上“大夫”“府丞”之类的字样,车子一辆辆停下,上层落了一层薄雪。   片刻功夫,咸阳宫门停了无数马车与马匹。   众臣子皆是慌慌张张从中走出。   瞧见大家都慌张,反倒是不慌张了。   御史大夫冯劫下了马车,理了理头上的发冠,快步走到熟悉的僚属,快步走上前,询问:“你可知何事?”   那人也是刚要入寝被叫醒,此刻人还是蒙的,摇摇头:“不知,这大王怎现在到了咸阳?不是应当在半道吗?发生了什么事儿?”   没打听出消息,还被这人追问,冯劫心烦意乱,挥挥手:“进去便晓得了。”   宫门大开,灯火通明。   往日走了不少回的路忽然就不认得了。   中尉军甲士手持长戈,列队两侧,从宫门一直排到正殿,每隔五步立一人,手中皆举火把,铁甲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光,火光明亮,却叫人只觉得夜色阴沉。   与平日上朝没什么区别,验明正身,核对腰牌,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但好似又不太一样。   每个人都用余光瞥向别人,试图从别人脸上找到答案,可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茫然。   冯劫遥遥瞧见了走在前头的王琯,正准备快步走去,没想到对方先一步入了正殿。   他不得已放慢脚步,随着众人三三两两地涌入正殿。   依稀好像看到殿内有人跪着,犯事了?他心想。   而后,看清那些人是谁,便是心头震颤。   冯劫的腿都差点软了!   正殿内,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   粗略一看,少说有四五十个,个个衣冠不整,有的还穿着寝衣,显然是在睡梦中被拖出来,冻得瑟瑟发抖。   且这些人里头,好些个都是眼熟的!冯劫看清那些人,眼前是一黑又一黑。   大殿里死寂无声,针落可辨。   肃杀之气蔓延开。   大臣们面面相觑,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这里头不少都是有头有脸的贵族啊。   有人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殿内那肃杀的气氛,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当出头鸟。   众人把目光齐刷刷集中到了殿内最上方。   王座之上,本该还在邯郸归来半道的嬴政此刻端坐案几后,面无表情看向下方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所过之处,人人垂首,无人敢与之对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冯劫心中多有慌乱,扫了一眼,众人皆按照官职立于左右两侧,就跟朝会没什么区别。但本该用于跪坐的席垫撤去,意思就是让他们站着。   大殿内燃着不少火炉,穿衣的人不觉得冷,但此刻依旧后背阵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黏在里衣中叫他感觉不舒服。   终于,有人打破死寂。   只见本该和大王一同在半路的孔澜踏前一步,双手持笏,高举过头,作揖行礼,朗声道:“臣有事要奏。”   目不斜视,不看跪地之人。   看到孔澜出现,立在右侧的王琯看向左侧的隗状,只见隗状低头,辨不清模样。   嬴政沉声:“准。”   “臣告这些人窃臣上供大王的蜂窝煤方子!”孔澜一字一顿,朗声道:“臣请大王,为臣做主!”   说罢,双手高抬跪地行礼。   冯劫一听,眼前一黑。   完了!这是真冲着他们来的啊!   ……   【臣告这些人窃臣上供大王的蜂窝煤方子!】   此一言震耳欲聋。   盗窃进献御前之物,按照秦律是可弃市(斩首)!   跪在殿内的众人皆未穿厚衣服,被中尉军一路拖至于正殿,整个人冻得浑身发抖,脑子懵逼,可一听这话,赫然瞪大眼,心中慌乱来不及细想孔澜为何会此时发难,连连磕头道:“这方子是家臣在奴里买的,如何来,臣等不知啊!”   王琯彻底明了,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你家奴窃方,治家不严,吾等哪里知晓这方子是怎么来的!?”有脑子反应快的,已经把这口锅扔回孔澜头上。   孔澜听到这话,丝毫不生气。王琯见之心中多有不安,忽而想到什么,骤然瞪大眼。   果真,下一句就听得孔澜厉声呵斥:“你们言不知晓方子何来,但官营已卖,大王,这群人却跟着私自烧制贩卖,牟取暴利,欺君罔上,罪不可赦!”   瞬间,殿内所有人都清醒了。   目光湛湛的看向手持笏,掷地有声的女子,显然,她这是有备而来。   跪地众人一个个哑口无言,仓惶不止,有人脑子一抽跟着狡辩道:“大王未曾下令臣等不能卖,我们卖了怎算欺君?!”   王琯听着话,低垂下头,闭了闭眼,心中暗骂:蠢货。   隗状听闻,看向一旁的王琯,对他露出一个笑。   两人的目光对上。   王琯见之,眼神骤然凶狠,垂落的手默默捏紧,心中清楚,自己这是落了圈套,立刻想着如何把自己摘出去,他家不卖木炭木柴生意,明面上,这里头自然也没他的人,所以他还是放心的。   好一个隗状!好一个孔澜!   冯劫没王琯那么好的定力,心中多有慌乱,脑子乱糟糟的思考自己落了什么把柄,他做官自然不做营生,可家中妻子此前眼热说是与妻族开一个。   “嗯。”嬴政应声,目光扫过跪地颤抖不止的几人,又问话:“咸阳城的蜂窝煤,为何涨价?寡人记得,寡人离去时,可是让左丞相按照一钱五块定,现在为何一钱三块。”   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否生怒。   王琯心底咯噔,当即上前,在这些蠢货开口前,率先道:“大王,臣有奏!今冬天寒地冻,为保证不发生去岁祸世,臣担心蜂窝煤不应求,导致黔首冻毙于寒风中,故而酌量调整价格,以控之,确保三四月依旧能供给上。”   去年四月,复寒,多有冻死,他这般称不得错。   王琯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人打断,一口气说完,伏地叩首,额头抵在青砖再不抬。   不少大臣以眼神示意,纷纷点头,这般说也称不得错,最多大王罚自作主张。   王琯说完,冯劫出列接上了话,抬笏行礼:“大王!右丞相所言极是!这天寒地冻,免不得与去岁一样。”   “既然如此右丞相倒是称不得错。”嬴政似赞同般点点头,王琯心中稍稍安定。   “起身吧。”嬴政道。   王琯彻底放下心来:“唯。”   起身时,余光瞥向一旁的隗状,目光中带着隐晦的得意。   隗状眼中闪过嘲讽,死到临头尚且不知,蠢货。   “那你们说——这卖的蜂窝煤,这其中的石涅从何而来。”   王琯刚刚站稳,又听这话,双腿一软,差点又要跌下。   不疾不徐的沉沉嗓音响起,透出的意思叫人后背发凉,一连串变故砸下来,跪倒在地的世家之人一个个脑子发晕,即便有清醒者意识到不好,也拦不住脑子蠢笨者张口就言:“大王明鉴,这些都是臣等在食邑中取之,非盗啊!”   国尉尉缭忽然,一声暴喝“歹毒!”   怒声如春日惊雷在殿中炸开,震得所有人俱是一颤,他身着甲胄,语气森然:“食邑之中?你再说一遍!”   位列九卿之位的姜善被吓了一跳,同样被吓的还有不少人,听这话,纷纷抬头看向一贯不爱说话的尉缭。   隗状此刻心中确定,这尉缭确实是大王安排的后手啊。   尉缭刚说完话,王琯叹息,忍不住闭上眼。   败了!   彻底败了!   原来大王所图竟是食邑!   隗状见之,眼中一亮,迅速乘胜追击,不同以往的风骨,厉声呵斥:“你们私自开采矿山,谁给你们的胆子!”   “今日你们敢开采石涅,来日是不是就敢开铁矿?今日你们敢私自采矿,来日是不是就敢私铸兵器?今日你们敢哄抬煤价,来日是不是就敢囤积粮草——造反!”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连串话如暴雨砸下,重皆骇然。   站在姜善旁边的秦观见之,忍不住瞪大眼,扭头看向姜善。   这事……   这事到底……   姜善察觉到他的目光,坦然看去。   这倒是叫秦观犹豫不决,这事到底是否与姜善有关?   早已功成身退的孔澜一听,心中忍不住啧啧,这帽子扣的,绝妙啊!   不愧是隗公,玩政治的就是脑子快,一开口就是绝杀。   “臣等不敢啊!”   “臣不敢啊!”   李仓一看这架势,吓得“哇”一声哭出声,他本就不是大世家,家中官位都属不入流,不过是食邑有石涅才被豪族拉入,哪里见过这架势,吓得眼泪鼻涕一连串。   砰砰砰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石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臣等不敢!臣等万万不敢!”   “还有你们不敢的?我看你们就是准备谋反!”孔澜在暗处,秉承看热闹不嫌事大,捏着嗓子大声道。   旁边几个官员诡异看去。   一听这话,前头跪着的更是大声道:不敢、臣等不敢。   魏源心慌,只觉得李仓这人要坏事,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李仓的哭喊声:“臣等只是挖煤烧制蜂窝煤,绝无二心!苍天在上,臣等若有二心,天打雷劈!大王明鉴啊!”   “臣也不知道这石涅是怎么回事,都是他——是他!”李仓当即指着魏源:“是他叫臣开采,还有不少人是他派去给臣的。”   文武百官站在两侧,看向魏源,脸色各异。   魏源……可不是简单。   魏氏在秦地缘来已久啊。   “胡说!”魏源大怒,呵斥道:“明明是你贪得无厌,把石涅卖给我们,我们根本不知晓石涅从何而来!”   这个时候,哪里敢承认?甚至于魏源慌得忘记自家食邑之中也有石涅。   “就是,我根本不知道石涅从何而来,大王明鉴啊!”反应过来的罪臣一个个哭爹喊娘。   “大王明鉴,臣根本不知道石涅何来,更不知道这是矿啊。”   “给臣十个脑袋,臣也不敢造反啊。”   朝堂一时间吵作一团。   嬴政忽而大怒:“够了!”   “砰!”拍案而起,四下骇然。   嬴政站起身,环顾一周,挥手,左右后者的监走上前,把哭的最惨那人嘴巴死死捂住,呵斥道:“闭嘴!”   四下寂静。   居高临下的身影气势磅礴,嬴政冷冷看去,缓慢走下,靴子踩在青砖,每一步都清晰可辨,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   他走到隗状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毫无征兆,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威压:“隗状!寡人离京之前,留手书与你!山泽矿脉未经王室勘验,任何人不得私自开采,私采者,以盗采王土论!尔何故未行此事!”   隗状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真的害怕还是装的。   一时间孔澜也猜不透,这是作秀,还是嬴政真发怒。   只听隗状双手高举,以头抢地,大声道:“大王息怒,臣有罪!臣已拟好了告书,准备晓谕各县,严禁私自开采矿山……”   王琯一听,心中慌乱。   这都是局!   都是局!   “但此前朝会均由右丞相主持,臣的告书递上去三次,都被挡了回来。臣在朝会上多次请求发言,均被以‘议程已定’为由驳回。”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王琯当即跪地,脸色苍白,唇齿颤动:“臣有罪!臣并不知晓此事,只以为左丞相是想要压蜂窝煤价。”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了王琯。   “臣不知道石涅如何来啊。”王琯声泪俱下,“臣一心为大秦,如何会叫人盗窃矿脉!”   嬴政见之,怒极反笑,甩袖怒道:“既然如此,唤蒙武入内!”   “唯!”   下一瞬,跪倒在地的世家看到那些个衣衫褴褛的人,一个个目眦尽裂。   三百多名挖石涅的庸工站在大殿门口,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煤灰。   从哪里被带回来的已经是一目了然。   蒙武带着士卒压着数十个管家扮相的人入内。   蒙武作揖:“臣不辱使命,尽数捉拿,人物具在,总查封已开采石涅矿脉六条。”   面如土色的王琯,以及以王琯为首的世家官员皆是死寂,并未参与其中的文武百官神色各异。   跪在地上的隗状此时露出笑。   现在怕是众人心底都清楚,这都是大王的局啊!   “来人。”嬴政面色沉沉。   尉缭抱拳:“臣在!”   “将这些人全部押入廷尉狱,听候审理。所有涉案煤铺就地查封,账册竹简、往来记录给寡人查清楚!   世家的食邑矿脉,由中尉军接管勘验,未经王室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擅自开矿者,食邑全部充公!”   跪在地上的众人呜呼哀嚎,泪落不止。   “臣领旨!”尉缭当即道。   眼见时机差不多,孔澜不迟疑,径直走向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忽而道:“臣请一言!”   姜善抽了抽嘴角,这家伙又要做什么?   “山川林泽、地下矿脉,皆为王室所有,此乃秦律铁条,商君立制以来世代遵行。   然臣思之,食邑之制沿袭已久,世家得邑则世代相传,自觉邑中矿脉随之归于私门。此次窃煤之案,根子便在此处,若无食邑之矿,何来私采之煤?若无世代之传,何来坐大之势?”   臣皆惶惶,面面相觑,这倒是真挑不出问题。   嬴政没说话,而是看向王琯。   心中知晓自己所做之事必然会随着查账露出,又有隗状这人盯着,王琯心底大叹,大势已去啊。   若是不想身败名裂,他眼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已彻底知晓了大王的意思,在孔澜开口之前,为了弥补自己此前的罪,他主动开口:“臣请大王改制:食邑不世袭,以功绩分之。人死则收归王室,如此无功者不得坐其成,不得私占王产。人死而灭,食邑归公,则私采自绝;食邑不袭,则豪强自弱。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望大王纳之!”   殿内骤然一静。   众人齐刷刷瞪大眼,不可思议的看向王琯。   这话是王琯提出来的?他疯了?   嬴政眼中升起笑意。   这王琯倒是知道明哲保身。   他坐回案几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轻叩着,目光落在下方臣子身上,看不出喜怒。   王琯知晓,冯劫如何不知晓。   他清楚自己现在若是不站出来,怕是再也不用站在这这大殿内,于是笏板一举,冯劫走出,躬身道:“臣附议。食邑不世袭,以功论赏,此乃公允之道。无功而食禄,坐享三代,非治国之体。”   殿内的气氛松动。   这两人可都是豪门世家,怎他俩开口?   不少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观站在班列中,手心已经捏出了汗。   此时便是他透露给世家,若是细查……   先保住自己在说,秦观咬了咬牙,跨步出列,笏板一举:“臣亦附议!食邑不世袭,以功绩定之,臣以为可行!”   这一下,殿内炸开了锅。   这三人可都是豪族!   姜善见状,这份功劳他一定要抢啊,反正他家没食邑,当即大喊:“臣也附议!”   此言一出,众臣子回过神,纷纷道:“臣等附议”   嬴政见之,抚掌叹之:“诸爱卿皆为大秦能臣,此事便如右丞相言,廷尉李斯不在,便由右丞相王琯拟定,国相辅之。”   何为杀人诛心?如此便是杀人诛心啊,孔澜心底感叹: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莫要叫寡人失望啊,王爱卿。”嬴政缓缓道,音沉而声轻,警告之意十足。   王琯低头,似苍老十岁,抬手道:“唯。”   “臣、必然,不负大王所托。” 第74章 王佐之才:君归来,便是有了生机。   从深夜到清晨,雪一直未曾停歇。   咸阳宫正殿内的声音逐渐停歇。   守在门口的士卒目光直视远方,细密的小雪,逐渐转变成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洋洋洒洒。   落在脸上,冻得人一哆嗦。   他们站的笔直犹如一尊雕塑。   紧接着,正殿大门打开,率先出来的不是大臣,而是一个个哭爹喊娘,衣冠不整,大喊“臣没谋反”的臣子,被中尉军拖拽着离开。   再便是浑身脏乱的庸工。   而后便是寂静,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穿着板正官服的臣子们陆续出了正殿,一个个神情颓废,鲜少有表情愉悦的。   即便已经天亮,天色依旧是阴沉沉。   那些个绿的、紫的官袍在白雪中增了些色,转眼没入纯白的雪中,分不清谁是谁。   有个监从偏殿快步跑出,追上孔澜才松口气,举着盖挡住风雪,低声道:“大王叫臣给孔大博士挡雪。”   与众多臣子一样,踏雪而归的孔澜回过神,望向那神似伞,不可折叠的盖,余光瞥向身旁陆续离开,却无一人有此待遇的群臣,顿时神清气爽。   宠臣,果然是不一样的!   对着监笑着道:“多谢,你也撑莫要淋着雪。”   监冲着孔澜笑了笑,心中道,旁人都说孔大博士心善,性子好,果真如此。   等孔澜走出咸阳宫,瞧着天边隐隐绰绰亮起的云,又瞧见满天簌簌而下的鹅毛大雪,脑子里闪过谢道韫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撒盐空中差可拟】   “孔君,要一同吗?”姜善从后头走来。   众皆忙碌,但他可不忙,心情甚好,秦观这次栽了个大跟头,这食邑就是不被削,怕也不得世袭,且最重要一点,他今日所言,在豪族之中势必大损。   好啊,好啊!   若是大王有心教训一二,秦观这日子怕是彻底不好过。   姜善心情大喜,看孔澜的眼神都透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感觉。   他现在可算是发现了,这孔澜乃是福星啊!那真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啊!   孔澜:……   姜善的眼神有点怪。   看得出来,姜善这老儿心情不错,想到他来信一事,孔澜心下好笑,老狐狸,这是又要搞事?   脑子过了一遭,也不妨碍孔澜心情好,于是作揖道:“长者请,不敢辞,自是一同。”   两人顺着青石板缓慢往前去,监于旁边撑盖。   “你这脸色看着虚啊。”姜善闲聊道。   “身子是不大好。”孔澜回道,熬了一夜,累的她有些虚了,倒是佩服姜善的身子骨,跟个没事人似的。   寒风迎面吹来,孔澜轻咳两声,她这削弱Debuff刚消不久,等回府中熬一碗姜茶喝一喝,去去寒。   姜善本想约她说些事,看她这模样,知晓都是一夜未睡,便在宫门口与她分别,改日再聊。   坐在马车上,再次体验到熟悉的晃动,孔澜心情倒是极好。   还蛮期待其他人瞧见她回来会是什么模样,只可惜言还得跟着大部队,路上风雪交加,估计比去时还得浪费些日子,得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瞧见熟悉的道路。孔澜心中生出惆怅,恍惚间有种回家的感觉。   回家。   真是个好词啊。孔澜笑了笑。   孔府,依旧如昔,一如既往的冷清,门可罗雀。   门前的石阶覆盖一层厚厚的雪,昨夜刚下的,现在还在下。   “这雪也不晓得要下到什么时候。”伴随着叹气,门上的门辅晃动,铜敲击木门发出哒哒声,厚重的门吱呀响起,拉开后两个护卫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扫帚。   门前的白泽兽雕上落了厚雪。   晨光落在积雪上,空气中卷着似有若无的雪粒子,伴随着开门的风一股脑涌进,盖得人脸一冷。   “真冷啊。”一人站在门口,跺了跺脚,脚上穿的是草靴,能直接盖在小腿上,草靴里头好几层倒也不冷。   另一人搓搓手,呵气成霜:“这羊麻衣穿身上果真暖和多了。”   阳光照得门前的石阶一片白亮。   两人拿着扫帚清理门前的积雪,扫帚划过雪露出下头的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儿。   “昨晚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旁边那人问。   另一个摸摸脑袋:“好像有,管他哩,反正不是主上回来。”   这么说好像也是,问的那人也就不在意了。   不是主上回来,怎样都与他们无关。   咸阳城的屋檐墙头都覆了厚厚一层白,旁边的小门伴随吱呀一声大开,林琅和阿狸背着竹筐从侧门出来。   “去见去疾啊。”扫们的护卫之一,丙火问。   阿狸点头,语气怅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么算算,也有两月了,从秋到冬,这日子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是个头。案情一直压而不审,之前去看,去疾虽没瘦还胖了,但精神显然不太好。   “快去吧,等会儿又要下雪了。”甲卯瞧着林琅表情不好,安慰道:“等主上归来就好了。”   这几日又开始飘雪,知道去疾家中没什么钱财,林琅和阿狸便准备送些衣物吃食,生怕他在里头受了委屈。   自打去疾被关,林琅稳重了许多。   听这话,林琅抬头望了一眼满目的雪,语气染忧:“这雪下个不停,也不知道主上什么时候能回来。”   阿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主上要瞧见你这般模样,估摸着还以为咱们欺负你了呢。”   “就是就是。”丙火跟着起哄,让他别这般。   听到他们的安慰,林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得能担事,正下阶,忽然听到马叫声儿。   他疑惑道:“你们有没有听到马叫声?”   “什么?”   话音刚落,白雪尽头跑来高头骏马,越来越近,能瞧见车厢是青帷盖顶,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官家的?”   马车碾过雪地,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咦?”阿狸也看到了,歪着头看了两眼,“这么早,谁家的马车?”   都没动,站在台阶上好奇地望去。   那马车越驶越近,越驶越近,最终在孔府门口稳稳当当地停下。   浑然不知是谁的车,几人面面相觑,皆是茫然,也没听大王回来,反正不可能是主上。   “有人上门拜访?”丙火问。   阿狸反驳:“主上都没回来,莫不是拜访姜君?”   带着精美绣花的袖袍从里面伸出,车帘掀开,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林琅眼睛瞪大,众人没反应过来前,已经快速的跑了过去。   那模样慌乱不已,下阶梯时差点摔倒。   “主上!”林琅喊破了音,看着那熟悉的面庞从车厢出现,声音逐渐变得哽咽:“主上——”   丙火、甲卯愣住。   阿狸也愣住。   咻得下,眼睛瞪得老大。   时间凝住,满地的雪白,满眼的晨光,一切忽然变得遥不可及,耳边的声音尽数远去。   那个人就站在马车旁,听到动静抬起头,冲着跑来的林琅笑了笑。   叫人瞬间红了眼。   “主上!”阿狸大叫,跟着冲过去。   顾不得雪地湿滑,顾不得身后的竹筐,撒开腿就冲去。   心脏狂跳,像是要跳出喉咙。   丙火和甲卯两人和孔澜并未说过什么话,但此刻也是激动的。   主上!是主上!   “主上——”林琅冲到她跟前,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眼眶含泪,声音发着抖:“主上、主上您怎这般清瘦了。”   一字字,不敢大声说,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儿,怕嘴巴张大,泪水就下来了。   “主上!主上!”   阿狸也跑到孔澜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在笑,眼中在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明明他与主上的感情并不像林琅那般深厚。   他张着嘴,想说的话太多,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哆哆嗦嗦地重复着,“主上终于回来了、主上终于回来了……”   咬着唇,哆哆嗦嗦。   话没说完,声音哽咽了。   “主上!”丙火和甲卯也跑了过来。   一股脑的冲来,孔澜被团团围住,瞧见他们皆是一副激动、难以置信的模样,笑了笑,问道:“可安好?”   三个字一出,林琅的呜咽彻底变作大哭:“不好不好,主上,林琅一点都不好,我好想你啊。”   阿狸没大哭,但泪水止不住的流,不停用手揩眼泪。   孔澜知道他们是在为去疾的事委屈,摸了摸林琅的脑袋,这孩子没在外头呆过,怕是受了大委屈。   “好了好了,主上回来了,莫哭莫哭。”孔澜摸摸他的脑袋,又笑着对阿狸说:“怎你也哭了?学学丙火和甲卯。”   忽然被念到名字,丙火和甲卯大惊,表情都扭曲了,哆哆嗦嗦问:“主上,你晓得我们的名字?”   林琅满心委屈,又被他俩的表情逗笑,挺直胸口,骄傲的说道:“府上所有人,主上都晓得名字,都知晓你们多大。”   丙火和甲卯说不出话了。   他们、他们也配被主上记得?   眼看他们俩好似也红了眼,孔澜这回真是一拍脑袋有些好笑了,怎一个个都哭了?连忙打断,对着几人道:“好了好了,咱们快回去吧,外头冷。”   说罢,又回头对着送自己回来的士卒道谢,从怀中拿出七八个钱币递去:“天寒地冻,你去买些热汤吃吃,莫要受寒了。”   士卒一见,当即行礼:“多谢孔大博士。”   这般赏赐他们还是能受的,但从未有上官主动递来赏钱叫他们莫要受寒。   “主上,怎就你自己一人回来?言呢?”阿狸摸了眼泪,正了正心神问。   “我是与大王一道回来,言还得过些日子。”孔澜说罢,看到他背上的竹筐,里头有羊麻衣有吃的,还有几个蜂窝煤,晓得是做什么的,从怀中摸出自己的验递过去:“你们去找去疾?拿我验去,莫约中午去疾就能回来。”   “那些人受连累,你们找姜君支两百钱,一人二十钱,叫他们买些好食。”孔澜对着林琅和阿狸一一叮嘱。   进看守所出来也得好好吃一顿。   林琅和阿狸惊讶对望。   没想到去疾下午就能回来,当即开开心心应下。   几人往府内走,丙火迫不及待快步入府内,高高喊了一声:“主上回来了!”   这一声犹如林中惊鸟,瞬间响起无数回神。   “主上回来了?”   “真的假的?”   “主上真的回来了?”   “没听见大王归城的消息啊。”   “你莫不是胡说?”   丙火这回是理直气壮,双手一叉腰,大声道:“你们出来瞧瞧不就晓得了。”   这一下,像是枯草点火,彻底燃了起来,各处走出不少人。   云带头走来,嘴里骂道:“要是没有,我就收拾你这小——”   话还没说,愣住。   丙火瞧见她愣住,笑着道:“还收拾我吗?”   “云啊,精神不错呢。”孔澜笑着打趣。   云快步跑来,瞧见主上瘦了,红了眼,哽咽着:“主,主上、主上回来——主上真的回来了。”   “主上回来了!主上回来了!”喜儿一见尖叫一声,惊呼声在孔府接二连三的响起。   “主上!”   “真的是主上!”   “主上真的回来了。”   “呜呜呜,主上,我以为您还得好些日子,呜呜呜呜——”   寂静的府中变得热闹,吵得叫人头疼,再次被团团围住,孔澜无奈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主上,许久未见。”姜昭和钟离婳也赶来,两人稳重些,对着孔澜稳稳行礼:“喜事,大喜事。”   “只是人回来,何喜?”孔澜笑着道。   钟离婳快步走来,她自觉自己并非容易落泪之人,望眼前之景亦是忍不住心颤,望着孔澜,低声道:“君归来,便是有了生机。”   一切都活了。   ……   回到家中就是不一样,悠闲、安稳。   精神一放松,病症随之而来。   一觉醒来,孔澜觉得自己脑子昏昏沉沉,准备给自己把脉,结果就当着烟和云的面直接晕过去。   吓得两人当即尖叫。   “主上!”   “主上!”   欢喜不过一日的孔府,又因孔澜昏迷被重兵团团围住,连那些个盗取石涅的贵族都没这待遇,一晚上没睡还精神抖擞的嬴政拖着健硕的夏无且,给孔澜看病。   脸色阴沉,似有怒火。   吓得府内众人差点以为性命不保,还好林琅与姜昭条理清晰的汇报于嬴政,又有钟离婳安抚府内众人,众人这才安定下来,没出乱子。   夏无且看后只说是邪风入体,受了风寒,吃些药就好。   总之,开心过头就是这般模样。   一连病了两三日,身子骨总算是没那么酸软。   真就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啊切——”   “啊切。”   千里疾驰没给她干翻,结果回来睡一觉发烧又受寒,鼻涕水一直往下流,孔澜心中哀叹,早上起来便裹上羽绒服,烤着火炕,倒是不冷,就是止不住打寒颤。   沉沉叹息:“我这是什么运气?”   怎尘埃落定,她反倒是病了?   进屋的烟见孔澜起身站在窗边,似要开窗,吓得表情都变了,惊呼:“主上快快坐下,莫要起身。”   孔澜被突如其来的声儿吓了一跳。   烟把差点撒了的药放在一旁,快步过去,瞧了瞧窗户完好无损,便求饶道:“我的好主欸,莫要乱来,万一明日侍医来您不见好,咱们都得受训。”   孔澜一听抽了抽嘴角,把手收回,似半残一般被烟搀扶着回到席榻。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但烟实在是太不放心了。   言还没回来,琇指派到纺纱坊忙活,现在贴身照顾孔澜的是烟和云。   “我不需要人这般贴身照顾。”孔澜的话在烟瞪圆的眼睛下逐渐消声,摸了摸鼻尖,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担忧自己实属有点良心不安,轻咳一声:“屋内有些味儿,我散散。”   “侍医说您不得受风,若是您再病重,大王一怒,奴等万死啊。”烟边说,边利索的把被褥收起,铺上软垫,点上熏香散散味。   不只把准备来访的大臣们吓了一跳,连大王也惊慌,连夜抓着侍医来瞧了眼。   想到自己叫这么多旁人跟着担心,孔澜有些不好意思,靠在软垫上,还是静不下心,于是又问:“街市如何了?蜂窝煤可重新调了?”   知道主上关心这些事,林琅一大早就去打听了,烟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她:“里中官吏都在说这事,说商贾趁着大王不在,恶意调价,罪臣恶意纵容商贾,大王一回来就全部收拾,蜂窝煤也变回了一钱五块。”   说到这,烟笑着道:“黔首们都夸大王举世无双。”   孔澜一听心如明镜,嬴政这是融会贯通,懂舆论战了啊!   这年头,战国的贵族其实并不在意黔首们的声音,还没人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以至于黔首在他们看来是可随意消耗的存在。   即便商周就有教导为官为君者要为黔首谋,但真正能做到的,能放在心上的又有几个?   世袭制被打破,成了现在的唯才是举,黔首成了官僚们展现自己才能的存在,于是黔首的声音才逐渐被人重视。   孔澜也没想到,嬴政只是听自己此前舆论战“一言”就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不得不说,能统一六国的秦始皇,果真非同一般。   把药递去,烟忧心忡忡:“主上瞧着瘦了不少。”   “没瘦没瘦,就是气色不太好。”孔澜接过药,一口气灌下,这炮制过的草药就是不一样,那苦味,真就叫人天灵盖一起掀了。   喝完后,孔澜觉得自己更虚了。   烟利落的收拾完喝完的药,给旁边的炉子放上几块无烟木炭,轻声道:“去疾今早回来了,瞧着没瘦,精神头也不错,本想拜见主上,听闻主上病了不敢过来,只是托奴向主上恕罪。”   “咳咳。”孔澜靠在软垫上给自己把脉。   她这身子也没吃西药,中药放些温补喝两天也能好。   听完烟的话,她问到:“与我恕罪?这事儿怪不得他,说来也是我不懂咸阳城的水深……”   她止住话,摆摆手:“其余和去疾一起被关的如何了?”   “都放回去了,按照主上吩咐的给了钱。”烟回道。   孔澜点点头,心中想着,这蜂窝煤一个冬日都得卖,现在一日怕是得卖出去几十万块,咸阳城周边也扩散开,秦观指不定要在咸阳城也叫奴去做……   就是不知道给不给庸钱。   奴也分许多种,戴罪之身的官奴不给工钱的,但自卖的就不一样,一般非徭役多少都会给一些。   她过几日要不去问问秦观能给多少?   孔澜喝了药有些困,脑子中想着事又睡不着,私营商贾内,有家中有卖蜂窝煤的都被抓了,往后都是官营供货,给商贾都是按照一钱八块,商贾零售一钱五块。   商贾有利可图,朝廷也有商税可收,百姓也能用到品质更好的蜂窝煤。   一举数得,虽不算是完全按照她想的那般,但大体她是满意的。   孔澜笑着对烟道:“黔首们的日子也好过起来了。”   此外,收回食邑一事变成王琯主持推行,怕经此一事后,世家在朝廷上的权势大打折扣,不敢轻易再生事。   就是不知道这邯郸郡守,大王到底会选何人。   孔澜心底小算盘打的飞起,自己在邯郸破祭祀,上供蜂窝煤,光这两项功绩,不说换个郡守,换个郡丞总是没问题的吧?   大部分臣子还没回来,选人这事暂时不会有人在朝中提及,少说还有十几日,她得趁此养好身子。   若是机会得当可得争取争取。   “主上——治粟内史姜善与内史阙绣来了。”林琅忽而行色匆匆的来。   原本想事还有些昏昏欲睡,一听他俩来,孔澜瞬间清醒,但好像又没特别清醒,问了句:“谁?”   “治粟内史姜善上官,与内史阙绣上官。”林琅没进门,而是隔着门在门口道。   这两人来?孔澜自然不会觉得这两人是闲来无事寻她唠嗑。   忽而想到,嬴政收网那日,姜善就有话要说,不过她那日面色太过苍冷导致他没说,难道是与那事有关?   孔澜想着站起身,披上羽绒服,她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很有数,古人皮裘对她来说太重,不如羽绒服轻便,至于说她要见姜善和阙绣……   她都这样了,两位大佬总不能还挑剔她穿着吧?   姿态病弱的孔澜穿着羽绒服,捂着命人打的汤婆子,汤婆子就是密封的小铜锅,能倒热水,外面缝制一层羊麻套或者皮裘,暖而不烫。   把自己裹得结结实实。   庭院内带着落雪,三个多月的时间,景色翻天覆地。   孔澜心想,自己还没能好好瞧瞧冬日的咸阳城。   进了厅堂,扑面而来的暖气。   姜善和阙绣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门打开,寒风袭来,两人同时抬头,瞧见穿着古怪的孔澜走了进来。   “身子可好?”姜善问道,语气熟稔,倒是有种问候晚辈的亲切。   阙绣上下打量她,贯来不苟言笑,与姜善这笑眯眯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微微蹙眉,如同家中尊长,道了句:“还是得多补些。”   “劳两位尊上惦记,只是身子虚,已经没什么大碍。”孔澜笑着道。   无论是官职还是年龄,两位都远高于她,即便这是她家,她也是坐不得主位,主位自然是让给姜善。   座位是以右为尊,所以阙绣坐右边,孔澜坐左。   云带着婢女上了茶点和吃食,孔澜见他俩这模样,就晓得是真有事,于是挥挥手,叫云她们先退。   等人走了,厅堂内就剩他们三人,姜善瞧见案几摆着的精美吃食,并不着急开口,先咬了一口千层酥,眼睛一亮,当即三两口吃完,又开始品茶。   孔澜看他那架势,有点怀疑他是来蹭吃的。   阙绣看他那样,就晓得姜善不准备先提,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   屋内炭火烧的旺,孔澜觉得热,便脱了羽绒服,露出里头的毛衣。   “这衣裳倒是不错,我夫人也喜,日日在家中编。”阙绣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孔澜的脑袋上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问号,难道是她悟错了?他们来真的只是关心她的身体?   姜善见状,喝了两口茶,无语道:“你这般,就是说到明日,她也听不出来。”   “……”被他一打岔,阙绣那张严肃面孔变得更严肃了,让孔澜幻视他下一秒会和姜善打起来。   不是,这两人关系这么好吗?孔澜震惊,她此前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果然在秦地官场混的都是人精啊!   姜善和阙绣对视一眼,两人有意带孔澜一程,便不再继续绕弯子。   阙绣平静道:“御史大夫一职要空出来。”   孔澜可能是病重,脑子有点蒙,但这话在脑子里转悠一圈,瞬间明悟,她脱口而出:“大王要外放冯劫上官去邯郸?”   她说这话倒是出乎姜善和阙绣的预料,他们都晓得大王目前是绝对不会让王琯下台。   右丞相是世家的旗帜,拔了旗帜反而逼他们抱团,所以王琯不能动。   王琯不动,但也要杀一杀世家的威风,一次性给他们打疼了,寻冯劫下手就是上上策,因为冯劫是御史大夫,本就是丞相副官。   这位置一拔,世家在朝廷的势力立刻就小了不少。   冯劫涉及不深,不可能是死罪,且他身上有功绩还是贵族出生,那么孔澜所言的放出去,既可以切断和王琯的同盟,又能不逼世家群反。   至于放到哪里——   阙绣和姜善各有想法,没想到孔澜也有想法。   一时间三人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微妙气场。   阙绣脑海中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此子——有王佐之才啊! 第75章 心病难医:这心里头还会有病?   场面瞬间冷下,三人皆不语。   孔澜心底懊恼,自己莫不是嘴快了?这政治素养果然不是一下子就能提升的,还得多练练。   没想到姜善与阙绣便一前一后道:“大王动不得王琯,这冯劫怕是难逃一劫。”   “御史大夫之位空出来,怕是有不少人观之。”阙绣这话时,联系他刚刚说的,基本上已经是放明面上在说:他想要。   孔澜:……   尖锐爆鸣,所以这两人来找她,真的是准备把她拉入伙?   她何德何能,竟然能让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不亚于九卿的内史,两人主动上门找?   那一瞬间,孔澜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有什么了不起的隐藏身份不成?   这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国税最/高/领导人以及首都一把手主动上门找一个“十八线”的小公务员站队?   刺激太大,以至于孔澜觉得自己病弱的心脏跳的有点激烈,表情飘忽,语气轻飘飘的:“啊……大王还得靠右丞相王琯压制世家,怕是不好动。”   “但冯劫难逃!”姜善肯定。   御史大夫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此次石涅之事,冯劫家中虽食邑并无开出矿脉,但来往账目均提及他妻家,他也算是参与其中。   知法犯法,嬴政不杀他是证据不够,可绝对不会还叫他还在御史大夫的位置上,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   孔澜不是普通家庭长大,她非常清楚上层变动会发生什么——权力的角逐!   听到姜善这般肯定的声音,她微微蹙眉。   这两人来,莫不是……   这一次的变动,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机会。   孔澜显然没被这两人好似准备拉自己站队,这一事冲昏头脑。   以为自己低调,但实则干的每一件事都能叫朝堂内外大地震,孔澜心中嘀咕,这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所有念头在脑中闪过,孔澜心中暗忖:这两人不会是打算把她当炮灰?   “此之位还得大王定夺。”谨慎起见,孔澜默默说了个废话。   见惯了她不着调的时候,倒是难得看她这般谨慎,阙绣到底和孔澜不太相熟,心中想着若不给点实际的怕是不好打动人。   姜善跟孔澜那可真是老熟人,此刻一看就知道她什么想法,捏了捏胡须,语气果断而直接,道:“我知你心中狐疑我两人来寻你所谓何,这秦观泄露石涅所在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仅此大王不可能把他革除,但他手下不少东西大王势必不放心……”   好好好,孔澜原本心中还在狐疑,内史阙绣是为了御史大夫的职位来寻她入伙正常,姜善这老儿总不能是打算扳倒王琯吧?   这一看,这家伙分明就是奔着抢秦观的权力去的啊。   打一批、拉一批、分化一批,这事确实符合嬴政的政治头脑。   少府是大王私库,他更不允许有人手伸长,所以打压秦观也是可能的。   这两位大佬都已经把话说道这个份上,孔澜再装傻也就真不用谈了。   朝堂之上的站队很重要,孔澜清楚这一点,也不排斥为了自己的利益谋划,于是她开口道:“大王应当会把冯劫贬去赵地,但会分化郡守权力。”   “赵地邯郸?”   “分化权力?”   两人同时皱眉,只觉得孔澜这说的太过肯定。   姜善和阙绣不知道赵地发生的事,更不知道赵地官员被清洗了一遍,仔细想想,关于贬去赵地一事也不是不可能。   阙绣低头沉思,按照“新地吏”制度而言,冯劫确实可能被下派到邯郸当郡守。   新地吏并非是好差事,所去之地都是刚打下来不久,基本都是农业荒废,反抗暗涌,被派去任职通常是有能力却犯了事。   冯劫的情况可以说相当合适。   “确实,若是大王,大抵会派冯劫去邯郸。”姜善也回过味来:“但你所言,分化郡守权力是何意?”   孔澜直言:“邯郸赵地的臣子已被清洗一通,冯劫去容易掌权,大王肯定不会叫此事发生。”   冯劫那是送去吃苦受罪的,能是让他壮大实力?孔澜脑子转的飞快,想叫两位大佬给自己分析一下,她得到郡丞的概率大不大。   这两位可是秦地重臣,干了这么多年,总比她更懂嬴政心思吧?   于是孔澜把赵地的事情说给两人听。   饶是早经风雨的姜善和阙绣在听到这些事后,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孔澜的眼神带着些迷惑,脑子有点嗡嗡的。   他们刚刚所听之事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不是,你这都做了什么?   破祭祀,灭赵臣?   等孔澜说完,姜善和阙绣两人久久不语,表情呈现出统一的空白。   她去赵地干了一通,找到赵地罪臣祸害大王的祭祀、罪臣尽数坑灭,至此不够,与大王回来后,又有献蜂窝煤和弹劾世家,按照目前所行,这世家一大半可都被拉下马。   种种加起来……   姜善忽然莫名觉得,若是哪天孔澜这人想,自己这屁股下头的位置稳不稳当还真不好说。   这家伙该不会是冲着他来的吧?姜善背后一凉,汗毛直立。   就在姜善和阙绣内心复杂到无法言语之时,又听孔澜以许不好意思的口吻,冲着两人作揖:“臣位卑,朝中高品则攀附不及,愿往邯郸补郡丞之缺。然此议于大王,势必不御大朝,唯冀小朝会时,二公能为吾进言一二。”   孔澜确实很想去邯郸。   还有比邯郸更适合让她种地、搞政绩的地方吗?总不能让她这个身子骨去打仗吧?   在咸阳也不成,咸阳大佬这么多,随便砸下来一个也轮不到她去坐,看看冯劫下位,阙绣闻讯而动就晓得了,这背后还不知道都有哪些人等着。   若是可以,邯郸实在是太适合她了,干个一两年有了实际的政治,回到咸阳才有一争之地。   姜善和阙绣听她这话,皆是不语,两人同时皱眉看去。   “邯郸郡丞?”   “你可想好了?”   同时开口问。   孔澜可没秦地人那种流放的念头,从陕西到河北算什么流放,都是她大华夏的土地,所以她自然不懂姜善和阙绣的复杂心情。   “目前是如此打算。”   听她这话,阙绣心中忍不住想着:这孔澜果真是不一样的。   他们本是打算若是事成,可用长史一职提拔孔澜,孔澜虽受大王宠信,但官职确实不高。   长史属于中央高级辅助官,本身需要有能力者,且下一步晋升也更好走,孔澜自然可以任之。   没想到,她竟然准备去邯郸?   邯郸可不好去啊。   姜善皱眉,他心中对孔澜还是有提望后辈的感情,两人虽年纪悬殊,但孔澜却有实干,脚踏实地,有才华且谦逊,背后也无势力,除了有时候干的事实在太叫人难以理解,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心动把她拉入自己阵营。   哪怕拉拢不到,若是没利益冲突,他是愿意提点一二,于是道:“这赵地即便如你所言,多数大臣豪族都被坑杀,但也不是个好去处。”   这话阙绣也是赞同的。   “冗佐史不是这般好做。”阙绣也劝。   在秦地,外派官员有两种“均佐史”与“冗佐史”。   均佐史说白了是犯错,被强制调往边远地区任职的佐、史,属于外派受罚,若是冯劫去邯郸就是如此。   而冗佐史则是为获取爵位等奖励,主动申请。   两者不一样,但本质上,都很艰苦。   无根基之地,岂是那么好去的?   阙绣倒是欣赏孔澜这一点,思考这件事是否可行,“大王若是不想叫冯劫站稳脚,必然会分权,按理来说,你在赵地立功,归来又有功绩区区郡丞应当不是问题。”   若是换一个人,皆是随便引之这事都能成。   孔澜刚面露欣喜,就听到姜善泼冷水:“可惜,你太得大王看中,身子骨虚弱,想叫大王放你去邯郸怕是有些难。”   “啊——”这年头宠臣果然不好当啊。   “不过也不是不行,若是世家对你报复,大王为了你安危,把你送去别处暂避风险也不是不行……”阙绣神情若有所思。   孔澜无辜脸,双手一摊,问道:“我这般纯善,世家怎会盯上我?”   姜善毫不留情的翻了个白眼,这人对自己是一点数都没有啊。   阙绣与孔澜交往不深,听闻这话,点点头,道了句:“即便他们不愿,只要瞧着是他们做的即可。”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沉默。   彼此对视一眼,姜善微微颔首,阙绣点头,孔澜主动端起案几上的茶,发扬华夏的茶桌文化,笑眯眯道:“以茶代酒,祝诸君与吾都能得之以爵禄!”   姜善和阙绣一同露出和善笑容,举起身前的杯盏。   以茶代酒?倒是有趣。   至此,三人的同盟暂时定下。   此之一事不得为外人言。   而眼下的咸阳宫内,嬴政正收拾世家们的烂摊子,食邑即便不是都收回,能收回这般多,已远出他的预料,更别说,王琯还不得不推动“食邑不世袭”的制度。   一时间嬴政心情大好。   但再好的心情,也奈不住瞧见这些乱七八糟的竹简账本,他本不信旁人,准备自己一一整理,随便拿起一个,厚重的竹简许久没拿,乍一拿久了,只觉得肩膀生出些许不利索。   尤其是看到竹简上凌乱的字,和乱七八糟的记录,眼睛也跟着不舒服,忍不住皱眉。   “砰!”怒拍桌子,把竹简往下一砸,嬴政怒斥道:“这都是些什么!”   习惯了清晰图表和账目,再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嬴政毫不客气的怒骂:“连内账都做不好!蠢货!”   连这小事都做不好,怪不得被一锅端了!   旁边寺人低头不语。   嬴政看着那一箱箱竹简,眉头已经拧成了八字。   不想看,一点都不想看。   他思考片刻,对寺人道:“去把这些交给治粟内史,叫他一日之内整理好,按照粮税报表,再给寡人交上来,另外那一堆交给内史,这部分叫国尉去……”   嬴政对着几大箱子,脑子里飞快理出于这件事没有瓜葛的臣子,迅速给他们派去任务。   等分的差不多,嬴政终于气顺了,心中暗自思考要加快秦纸代替竹简。   还是这秦纸方便好用啊。   想来,澜卿说的太对,这天下这般大,寡人哪里能事事都管?交给下头的人,随机抽检,过后抽检,叫他们不敢敷衍就是。   把这些遭人眼的东西清了,嬴政捧着茶喝了口,想到什么,问寺人道:“澜卿身体如何了?”   “侍医今日刚回禀,说是孔大博士已大好,瞧着面色都红润不少。”寺人一听大王问及孔澜,连忙答道。   听到这话,嬴政心情极好,对着寺人道:“澜卿乃天赐之才,等群臣归朝,寡人得给澜卿封赏一个什么职位呢——”   嬴政摩挲下颚,垂眸思索一二。   不能太忙,不能太累,位置要高,不能随意叫人折辱,最主要的,得离寡人近!   寺人见之,眼中流出羡慕,哪位臣子有这等殊荣?随之追捧道:“若是孔大博士知晓,怕是得日夜感激大王。”   嬴政一听更是开心了。   他得给澜卿一个好职位!   ……   姜善和阙绣都未曾久留,来时不引人注意,离去时也是如此。   等人离开,她站在廊亭下,细雪糅杂在风中,吹拂过长长的连廊,左右沾染白雪,庭院内的枯树枝也盖着一层薄雪。   一切都显得萧瑟。   方才席间说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孔澜站在连廊边,没了屋内的暖意,被冷风一吹脑子随之清醒不少。   他们说的也不错,秦地的官职晋升制度远没有后世完善,虽说冗佐史外放两年便能回咸阳,但回来是否有合适的官职尚且难说。   在盛世王朝,中央官都是比地方官职权更高,朝代中后期则反之。   而现在的秦显然是前者,咸阳城的官职只会越来越抢手。   “若是我离开这段时间,被大王遗忘……”孔澜心中又有忧虑,这事说不上来,她一去两三载,这得多大功绩才能叫嬴政念念不完?   她的对手可都是青史留名的人啊。   孔澜心中盘算若是自己真的去邯郸,如何确保能够被调回来,有姜善和阙绣在,算是多了一道筹码。   这回是真的切身有一种,自己身处历史洪流之中紧迫感。   “莫要先乱了阵脚。”这去不去邯郸都还未定,眼下想那些为时过早,孔澜心中劝了自己几句,暂时先看看大王要如何对付世家再说。   “主上?”   不可置信的声儿响起,打断了孔澜内心杂乱的思绪,她回头看去,发现去疾站在回廊拐角。   “是去疾呀。”她笑着道。   这几日她窝在房间都没怎么出院们,自然是没瞧见他,此刻看到他,上下打量一番,发现他高了壮了,于是刚准备笑着同他说两句。   去疾一见孔澜,眼眶一红。   主上瘦了!瘦了啊!   人瘦了,脸色苍白了,瞧着也虚弱不少。   那一瞬间,愧疚如潮水涌上,都是他,都是他的错。   “噗通——”   干脆利落的一声,僵直的身影就这么跪了下去。   孔澜着实吓了一跳,避开不受,无奈道:“你怎又跪下?”   青年伏在地上,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愧疚连绵不止,让他甚至无法呼吸,颤声道:“都是奴的错。”   说着,重重磕头,额头抵着青砖浑身发抖,像是在哭。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孔澜总觉得去疾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忙伸手去扶他。   去疾跪在地上如同定住,一动不动,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声音闷闷地,带着哭音:“主上容奴才说几句,求主上容奴跪着说……”   孔澜的手僵在半空。   他脑袋上偏后的圆形发髻被风吹得凌乱,浑身颤着,语气悲凉,整个人不见此前的精神气,像是寒风中被折断的枯枝。   俨然有了死相。   抑郁?孔澜皱着眉,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说来去疾这两个月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确实容易造成心理创伤。   不过这时候,人们所求不过是活着,谁还理会什么个心理创伤?所以旁人没意识到也不奇怪。   院内的雪白晃晃的,阳光落在人身上,一点温度也没。   察觉到他心理出现问题,孔澜也不强求拉他起来:“好,你说。”   说罢她撩开衣摆,就着冰冷的地面,跪坐在他面前。   去疾面色惊慌,想要叫孔澜起身,地上凉,没想到孔澜先言:“我非天地君老,亦不是你先人长辈,你未曾犯错,亦不是有罪之人,在我那儿是没有听人跪着说话的道理,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   若真是死刑犯,犯了重罪的人跪着也就跪了,但去疾是什么?他不过是家中阿爹(爷爷)没钱给孩子吃饭,偷了几把米被贬为奴。   去疾有罪吗?   在孔澜心中他是没有的,所以她不受对方的跪。   去疾愣住,大脑一片浆糊,他没罪?   他没罪为何生来就是奴?没人与他说道理,他浑浑噩噩长大,浑浑噩噩做人,在奴里摸爬滚打,逐渐有了“人样”,可这“人样”也不过是趋利避害而成。   他依旧浑噩,依旧什么也不懂。   孔澜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啊转,他还是不动,只能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身,又觉得不能起身,他没开智,许多东西都不懂,此刻茫然又无措。   “若你不想我也这般跪着,那想说什么就说,可好?”孔澜引导他。   去疾心肠不坏的,他只是从未学习,从未思考,而他现在正在思考,正是一件好事。   去疾不知道该怎么做,本能的按照孔澜说的去做,把压在心中的话,抽抽搭搭的一股脑说出来:“奴才没有学识,认不得几个字,读了也记不住,学的也慢。”   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不会武,力气不大,脑子更不行,阿狸转三个弯的事,奴才第三个弯还没找到。林琅……林琅就更不用说了,我哪里能跟林琅比。”   他说着,心中又酸又涩,他不懂好赖吗?他懂。   正因为懂,才害怕,害怕这般无用的自己被抛弃。   “像我这般的奴,满大街随处可见,死了也不会叫人觉得有什么。可主上愿意教我识字,教我做事,救我性命。”去疾的声音开始发颤,嘴唇颤抖的厉害……   他明明只是想要好好的跪谢主上,可他要如何谢?他什么也没有,他能拿什么谢主上?自己这条命吗?   仿佛这天地间,他是最没用的那个,明明日子一点点好起来,结果他被抓了。回家后大兄又瘦了,阿水也瘦了,两个孩子也不爱说话。   他们围着自己哭,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但去疾觉得一点都不好,是他的错,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说不下去了,只能哭,又不敢放声哭,呜呜咽咽像是哭这辈子的委屈,就像是哭自己什么也没有的一生。   “奴、奴这命,从此往后便、便是主、主上的……”去疾哭着,泪水砸在青石地板上,水印子交错着。   不知道为什么,孔澜想到了《骆驼祥子》。   社会的压迫,认知的局限,命运的打击。   而去疾又何尝不是这个时代的“骆驼祥子”?   而这个时代,如去疾这般的人是如此多,多到叫她满心无力,孔澜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用上来的无奈,喉结滚了滚,她开口,“去疾。”   起风了。   风吹着雪粒子,落在两人身上,有些冷,刻入骨子的冷。   阳光落下,落在身上毫无感觉,去疾抬头,眼中被泪水糊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叫主上看自己。   “去疾,抬起头来。”   去疾浑身一颤,僵硬抬起头,却不敢看孔澜,目光盯着后头的柱子。   孔澜看向他的脸,语气认真而温柔:“没有人是没用的,你也是。”   去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回怎么都止不住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忍得下颌都在抖,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孔澜心底非常清楚,人不能不相信努力,不相信善良,不相信明天会更好,即便有时候这真的很难。   但那股精神劲儿不能散。   散了,就没了。   她想到老舍先生写的那句:【他以为他是个人,其实他不过是个人形的兽。】   她摸了摸去疾的脑袋,头发枯黄粗糙,从亭中回来刚洗了头,所以不油,孔澜道:“我们一同去看看吧。”   “什么?”去疾茫然抬起头,眼泪鼻涕胡了一脸,不懂主上在说什么。   “我们一同去看看,你们散出去的蜂窝煤到底如何。”孔澜想叫他亲眼去看看。   去看看蜂窝煤改变了多少人。   去疾满是泪,看着孔澜的眼睛,愣愣的点点头。   瞧他似乎病的不那么严重,孔澜放下心来,还没等她龇牙咧嘴的准备起身,忽而又听到一声惊愕。   “主上!”   那尖叫,快把屋顶掀翻了。   她回头看去,瞧见一脸震惊的烟,孔澜料想是自己现在跪坐的样子叫她误会,准备起身,但小腿坐的有些抽筋,龇牙咧嘴:“哎哟,快扶我一把。”   烟到嘴的话戛然而止,快快把主上扶起来,瞧见去疾跪着,心中有怒,不敢对主上骂,就骂去疾:“你这又是怎!主上不喜人跪,你怎又……”   “好了好了。”孔澜晓得烟是担心她的身子,见去疾更是一脸愧色,连忙打断,道:“天又下雪了,今个儿大家伙一起吃温鼎如何?”   冬日还是得吃羊肉火锅,秦地本就流行吃这个。   “哦对了对了,我院子里的菜如何了?”孔澜想到这事,她刚回来就想问的,结果病了好几日,眼下打岔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拍脑袋:“我还准备带去给大王。”   可别全军覆没了。   烟见主上没咳嗽没喷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道:“林琅怕落雪给苗子打坏了,叫奴们编织了草席,用竹子撑着盖上,晚上还会在里头烧炭,没死没死,都活的好好的。”   孔澜一听,满怀欣慰,觉得林琅这孩子办事稳妥多了啊!   不错不错,也是成长了不少。   “没死就好,过几日掀开看看都是些什么,若是品相好,我带去宫中。”她还打算用蔬菜交给大司农,一部分让嬴政品尝,大王喜欢吃这不就得育种种植?   “好些个菜,奴都没见过。”烟道。   去疾闷头起身后跟上,不怎么说话,哭过后心情好些了。   烟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最后一口郁气也散去,说道:“去疾,我送主上回屋子,你去叫阿狸他们准备温锅吧,主上不是说晚上吃濯?”   “欸,唯!”听到烟指派事情给自个儿,去疾心中高兴起来,高高应了一声。   “主上,奴去叫阿狸他们准备。”去疾行了礼,快乐的往外去。   精神一会儿低一会儿高,瞧着就叫人觉得奇怪。   烟疑惑:“这去疾怎回来,好似变了人?”   精神忽高忽低,这不更像是抑郁症?孔澜轻轻叹气:“莫约是在那处被关久了,心中闷出病来。”   “心中闷病?”烟不解,“这心里头还会有病?”   “自然。”孔澜望着阴沉沉的天,瞧着满地的落雪,叹了句:“心病难医啊。”   心病难医啊! 第76章 农业强国:只要去做,就有希望不是吗?   “蜂窝煤,一钱五块咯~”   “欸——”   里巷内传来吆喝声,夹杂着敲竹板的声儿,穿透力极强,穿过风雪清晰的传入左右屋舍。   破破烂烂的木门被推开,从里头走出一位妇人,瞧见头上盖着黑布的男人挑着两个大筐,不是个熟面孔,奇怪瞧他:“你是哪儿的?”   扛着竹筐的男人就是去疾,他乐呵呵的望着那妇人,道:“我是旁里的,挑蜂窝煤卖,赚口蜂窝煤用。”   妇人一听,点点头,又问:“你刚刚说什么?一钱五块?”   他挑着木担,前后悬挂着两个大竹筐,闻言放下竹筐。   “是,现在官家那边又变回一钱五块了。”去疾回答了妇人的问话,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消息,官吏也不是挨家挨户通知,一般家有囤积的真不一定会关注这事。   说着,去疾掀开上头挡雪的草席盖子,露出里头码放整齐的蜂窝煤。   妇人探头望去,皱起眉:“哎哟!官家怎又一钱五块了?这瞧着也没变小,莫不是不耐烧了?”   口吻之中没有变回来的欣喜反而忧心忡忡。   这话去疾挑蜂窝煤卖时,已经听过不少回,笑着道:“没有没有,和以往一样,一样耐烧!你不晓得吧,是大王回来后知晓那些个商贾做的坏事,把他们都收拾了,前些日子封的铺子又开了,都是按照一钱五块卖呢!”   “哎哟!大王回来了?”妇人惊叫:“收拾了商贾?什么时候?往后都是按照一钱五个?”   “然!都按照一钱五个!”   “彩!大善啊!”妇人双手合十对着铅灰色的天拜了拜:“还是大王好啊,大王好!”   “可不是,官吏都在说,是大王收拾了那些个商贾!”   “那你给我来五钱的,五钱能有多少个?”妇人问。   她不识数,一钱五个,五钱得有五个五,她到时候得好好数数。   “二十五块哩,满十块,我扣一块,给23块给你。”五个一提,去疾麻溜的提出20个,又解了三个零碎的。   走街串巷的挑夫都是按照这个价,十收一,五收半,见他没多收半个,妇人开心不已:“成成,给我23个。”   两人站在门口,纷纷扬扬的雪从头顶落下。   去疾也不催促,就看着她一个个数,连肩头落了雪都不知道。   等她确定数是对的,去疾再把草盖子盖回去,弯下腰扛起扁担,随着斗笠扬起,身子一发力,稳稳扛住,继续扛着竹筐往前,招呼道:“我去旁处了,嫂往后要再叫我便是。”   “欸!”她乐呵呵应声,回头叫屋子里躲懒的孩:“快来给我提蜂窝煤。”   “来咯!”   两小儿从暖和的屋子里钻出,被冷风一吹,一哆嗦,赤着脚跑到门口,提起蜂窝煤上头的草绳,惊诧道:“怎这么多?”   “又变回一钱五块了。”妇人乐呵呵道。   “哎哟!那咱们家又能晚上也点了?”小女惊喜道,这晚上可冷了,风透过裂缝,吹得人直哆嗦。   小男也欢喜:“是啊是啊。”   竹板敲击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混杂在雪与风的“哒哒哒——”,伴随着去疾抑扬顿挫的粗狂嗓音:“蜂窝煤~一钱五块咯~”   “蜂窝煤~一钱五块咯~”   “吱呀——”又一扇门打开。   “给我来些。”走出来是个汉子。   他搓了搓手,滴水成冰的日子谁也不爱出门,瞧见去疾,他问道:“怎这么冷也卖?我还想着去市集排队买蜂窝煤哩。”   “糊口饭,你们不乐意出门,我们扛着蜂窝煤卖,挺好的。”去疾乐呵呵道。   汉子一听点点头:“也是。”   两筐总共八十多块蜂窝煤,还没走出巷子就被买完。   天空飘着雪,如毛絮般洋洋洒洒落下。   他带着斗笠,抬头往上看。   往日瞧着灰沉沉的天,好似也没那么难看了。   雪落在脸上,冰冰凉的。   他伸手摸,已经化作水。   出了巷子是宽阔的地儿,有着三四个木亭,左右都搭着草帘子,有钱的“里”造的草棚子还会糊泥,走进便能感受到一股暖气。   林琅给主上撑着盖,站在不远处等着。   去疾盯着只剩底下还有些碳灰的竹筐,摸了摸怀中十八钱,扣除成本十六钱,他也得了两钱,若是卖的多,一日下来也能得好几钱……   “怎样?卖完了不?”穿着厚衣服的孔澜见去疾傻愣愣的站着,出声提醒。   去疾回神,愣愣点头,瞧着感觉他不太对劲,林琅凑过来,好奇问道:“赚了多少?”   “两钱。”去疾老实巴交的说道,但这一钱虽少,但不知怎么,他心里热乎啊,他说:“奴们若是勤快点,走走这卖蜂窝煤的挑夫活也能挣钱,还不用自己做蜂窝煤。”   奴不是商贾,拿不到一钱六块,一钱八块的价,那是给大商贾的价,但他们运蜂窝煤卖,收十折一,家中富裕不想天寒地冻去排队的黔首也乐意。   林琅一听,大笑:“你这脑子转的快啊。”   得了林琅的夸赞,去疾摸了摸脑袋,乐呵呵的笑了:“奴们找个营生不容易,能做挑夫卖些蜂窝煤真好,好些奴冬天会冻死,路上死了好些,开春就臭了……”   “我每次瞧见都想着,他们若是能暖和的死就好了。”   “可是暖和的时候死不掉,好些奴在冬天死的时候身上也没个衣服,天寒被雪盖着,春日就瞧得一清二楚。”   “士卒运出城扔乱葬岗时,我常听到黔首说奴们不体面。”   那些个话,就这么被他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去疾满脸哀:“奴哪有体面呢,奴这一生也没办法,可我总想,若是奴也能赚些钱,或者死的没那么冷其实就好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低。   配合着满天的风雪,一股子苍冷与哀凉。   “呜呜呜——”林琅听着听着就哭了:“你怎说这种话。”   也就是此刻,孔澜忽然意识,为什么去疾会有抑郁,他看着粗狂,但他的内心压着许许多多的事。   原来,他担忧的是奴又一次挣不到钱。   “你、你怎哭了?”去疾慌张,不知道林琅为什么哭,他说的,不过是他年年岁岁都能瞧见的,见多了也就麻木了,他不懂林琅为何哭的这般伤心。   林琅一边哭一边抱着去疾,两人其实差不得多大,但去疾瞧着比林琅苍老许多。   “你,你们好苦啊。”林琅呜呜咽咽的说。   去疾一下子瞪大的眼睛,慌忙摆手:“苦?奴一点都不苦,奴遇到主上,这辈子都值了。”   苦?   他怎么会苦呢?   他从未过过这般好的日子。   孔澜摸了摸眼角,把泪水抹了,“成了,别哭了,都别哭了。”   “就是,别哭了,这有什么好哭呢?”去疾不懂,林琅懂,他就是在村子里最苦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听着就觉得苦。   去疾见林琅还哭,摸不着头脑,不舍的伸出手:“要不我把这两钱给你,你别哭了?”   林琅被他气的冒出了个鼻涕泡,瞬间打破刚刚那股难受的情绪,狠狠锤了去疾的肩膀,“谁要你的两钱!”   看他们打闹,孔澜放下心来:“等天暖和了,去屠肆买些豚(阉割过)吧。”   “买豚肉这事主上交给我与去疾吧,主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又下雪了。”林琅恢复过来,误以为孔澜想吃猪肉连忙说道。   “无碍无碍,并非是现在买猪肉,也不是我们吃——”孔澜道。   去疾和林琅面面相觑。   林琅问:“那是谁吃?”   孔澜想了想,秦地是不给随意布善,更不能随意去奴里布善,于是她说:“我赏赐去疾小豕(没阉割)。”   “什么?”去疾愣住,“赏赐奴豕?”   秦地赏赐给奴的东西倒是没有规定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   孔澜琢磨着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秦地没规定奴不能养猪,对农户家中饲养牲畜也没要求,所以这养猪也不是不行,不过这豕吃得多是个麻烦事……   且奴里的话,还会被人偷了吃……   她想了想,不能叫自己的想法强行施压在这些人身上,于是孔澜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赏赐你小豕,但你得饲养,养大了换钱也好,吃了也好,下崽也好,总归是能有些钱,且这是赏赐,里典、亭长也不会没收。”   “但若是人人都无,就你家有,必然会招来嫉恨,不若多叫几家,也好减轻压力,毕竟这豕吃的不少。”   去疾脑子听得晕晕的,但努力跟上孔澜的话,在认真思考:主上这是叫自己养豕?   “而另一则是,我赏赐你两头成年豚,你若是想卖了也可,想拿回家杀了吃了也行,随你。”   秦地官营成年豕都是去势,除了卖钱只能吃,养着费粮食。   从来未曾有人给他过选择,去疾一时间惊呆了,不知道如何选,脑子里一片空白,没个章程。   “别急,想现在天冷也不好买,你可以先回去问问家中人,问问哪些与你一同做蜂窝煤的,此前你们一同做活,总有些你觉得性子不错的吧?”孔澜一点点教他,林琅也站在旁边听。   去疾点点头:“有好些与奴一起被关的,从未怪过奴。”   “若你想要养小豕,你愿不愿意,在豕长大后把得来的钱或者下的崽给他们,叫他们与你一同好好过日子?”孔澜问。   “自然愿意!”去疾毫不犹豫一口应道。   这时候的人是没有“独”这个观念,“独”在古代抗风险能力很低,随时都会死,大家只有抱成团才能活下去。   血缘是社会的天然纽带,古时的邻里也是,更别说他们都是奴,有着被被关一起的情谊,那是真能同生共死,在这个时代,自己人越多,越容易活,这就是宗族的雏形。   “嗯,你去问问旁人是否与你一起,但你们毕竟不是同宗同族,定下后去官府写契书,如何管这几只猪,得利如何分,写清楚些,有不懂的问我,问姜昭也成。”孔澜柔碎了与他说,怕他不好意思问自己,就拉姜昭出来。   去疾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但心中清楚,主上这是给自己谋出路!   “唯唯、然、”去疾哆哆嗦嗦、一下子不会说话了。   哪个奴能叫主家这般上心?去疾眼中满是泪,想要跪,又怕主上跟着跪。   孔澜见他如此,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知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依旧纯善,我便让你堂堂正正、挺直腰板做人。”   “……”去疾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主上记得。   主上一直都记得。   蜂窝煤没了,但主上又给了他豕,又重新给他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   入冬之后的天气便是日日落雪。   除了必要出门的活计,大多数黔首宁愿呆在家中,出门费力气,不一定能找到活干,再加上今年能织毛衣,纺纱坊有多少要多少,出门受冻不如在家中多织毛衣省些力气。   于是乎,应运而生出许多帮忙买东西的挑夫和寠孤。   今年,是孤儿们过得最好的一年,入冬前食坊给了她们新的羊麻衣,虽是食坊发的,但他们都晓得,那一定是上官安排的。   除了上官,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有了暖和的衣裳,再加上攒的蜂窝煤,偶尔还能得赏钱,来来去去,寠孤也能过上一个暖和的冬天。   况且今年因为食坊的缘故,寠孤之间都熟识了,没了往年的戒备和谨慎,大家凑到一块,呆在好些的屋子里,吃穿都在一起,窝在一起不仅省蜂窝煤,还能取暖。   入冬了两月余,竟没一人死去。   食坊依旧日日开业。   能做工得钱有什么不乐意的?而且烧豆腐做豆腐还暖和,可以烤火,庸工们都愿意上工。   孤们每日走街串巷送豆腐。   奴们没了卖蜂窝煤的活计,但能做挑夫,日日卖一些也能过活。   一切好像都没变,但只有身处其中才知晓,今年的冬天是这么的暖和。   “豆腐脑、热乎乎,来一碗,香扑扑……”走街串巷的豆腐歌又一次在咸阳城上空响起。   天飘着雪,却一点都不冷了。   去疾问奴里问问大家伙养猪的事,孔澜身子虚,没办法盯着,这事交给了姜昭盯着,他们写质书时多看顾看顾。   猪仔得开春才能买,这时候的猪仔不好,容易得病,没有春日的壮实。   去疾和奴里的人商量,最后定下来养猪!   趁着猪仔还没来,去疾下了苦功夫,日日在学《厩苑律》,也就是古代版养猪指南,许多字他不认识,便跟在会识字的人后面求问。   每日捧着书认真读看,这字倒是学会了不少。   对这勤奋肯学的态度,孔澜是很鼓励的,夸奖了几句,惹得孔府上下,掀起了学习热。   孔澜最近也没闲着,冬日事少,但也不是没有事。   忙碌的倒不是朝廷之事,那些暂时和她没关系,姜善和阙绣寻她,也不是叫她去做什么,只不过是叫她与大王聊天时,可以隐晦提及一两句。   “……”那两人仿佛真的是把她当做宠臣。   总之,她最近在忙碌收小菜园一事,确实也没工夫理会朝堂风云。   院子里的菜在她去邯郸之前都长出来了,因为播种的晚,所以成熟的也晚。   按理来说,秦地下雪,气温骤降,这时候也没有暖棚,菜得死大半才是,但林琅利用孔澜以前教过村人的稻草搭棚,用竹条和草席子搭简易大棚。   简单来说,就是用竹条左右固定成半圆弧形,上面盖上一层草席,草席上又覆盖一层稻草,形成建议的草棚,即使没有白膜也可以阻挡寒气,气温太低的时候就在里面烧蜂窝煤。   这样子费钱费时,推广肯定是没办法推广,不过应急用是真的能在冬天种出东西。   今日天气好,孔澜叫人掀了草棚子。   “原来,这冬日也能种菜啊。”   草棚子一撩开,露出下头蔫黄蔫黄的菜,看着都不咋好,可不收也不行了,往后天气更冷,草棚子毕竟漏风,再不收估计都能冻死。   奴仆们好奇张望   “哇!”   “那些是什么?”   “这都是菜?”   “咋不是绿色的?”   “瞧着不咋好。”   孔澜听见他们的惊呼,默默的挠了挠脸颊,轻咳一声,为自己挽尊:“能活就已经算成功。”   众人一听,连连称是。   蔬菜缺少阳光,大多是黄绿,养分和温度够的情况下,活了不少。   冬日能看到新鲜叶菜在普通黔首眼中那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大家惊叹不已,一时间也不嫌弃这些菜病蔫蔫了。   “这些收下来放地窖吗?”云问道。   在秦地的冬日,也不是什么蔬菜都没有,战国时期就已经有了地窖,用于储藏根茎类的蔬菜,冬日常吃的还有“菹”,也就是腌菜,一般也是选用竹笋、生姜、韭菜之类。   总的来说,冬天吃的瓜果蔬菜是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这日日烧蜂窝煤,还得搭这么多草棚子,从早到晚盯着,若是平常人家哪里能做?”家中有帮人种田的奴纷纷感叹。   这东西虽然好,但一般人家也供不起,就是每日点蜂窝煤都是不小开销。   “冬日若是能种菜,哪里是给自个人吃?这些菜卖给贵人,怕是一年的生计都有了。”   有人脑子灵活,都已经无师自通领悟到反季节播种。   “像奴们吃储备(耐储菜)就成了。”有人笑着道。   祖祖辈辈都是这般过,谁会觉得苦?   “我家今年备了不少储存(腌菜、菜干)。”   大家伙就这冬日菜聊了起来。   孔澜站在一旁,乐呵呵的听着。   忽然云道了一句:“今年的冬日,真是个好时节啊。”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而后又纷纷笑了起来,“是啊,今年冬日是个好时节。”   “若是往后年年如此,便也无所求了。”烟也感叹。   孔澜听着,先是愣住,而后瞧见他们满是期待的目光,领悟后,笑了:“是啊,往后年年只会越来越好。”   “若是主上说的,就能成!”喜儿大声道。   这白霜与雪,这冰柱与寒意,似乎都变成了能与人欣赏的美景。   阿狸、阿武等人掀开了上头的草棚子,大家就一股脑的往下去,在里头开始采摘。   地儿不大,拢共也就两百平,蔬菜满满当当种了不少,南瓜、白萝卜、胡萝卜、黄韭菜、西葫芦、生菜、洋葱……   洋葱季节不对,需要的温度高,即使日日蜂窝煤收获的也就是个干瘪的球,算是种植失败,其余的南瓜个头比较小,看品种应该是圆形老南瓜,但采摘下来的多数都是两个拳头大小,有几个勉强不错的也就是人头大。   生病的黄瓜勉强抢收了一些。   其他的倒是看着还不错,白萝卜种的最成功,一个个基本上都有小臂粗。   秦代有萝卜叫芦菔,是现代大白萝卜的祖宗,经过千百年的培育,现代的大白萝卜和秦地的芦菔无论是口感还是长相,都不一样。   更别说胡萝卜这东西。   此外南瓜、西葫芦来自美洲,很适合秦地的土壤,就是种植时间不对,收成不好。   奴们采收了一个又一个奇奇怪怪的蔬菜,交头接耳,问问旁人是否认识。   这些莫不是主上从天上带来的?   “这些个东西,奴都没见过。”林琅采收的时候甚至搞不懂到底要采收叶子还是下头的根,只得一股脑的全收了,连枯败了的南瓜藤也是一点没放过。   至于韭菜跟秦的韭还是很像的,只不过比韭更粗更壮,因没阳光的缘故,变成了韭黄。   大婢小婢、大奴小奴,一个个好奇探头张望这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是菜?”   “这是韭吗?为何是黄色?”   “这是芦菔(萝卜)?怎这么大?比奴的手臂还要粗哩,这红色的又是什么?”   院子里积雪被扫干净,夯实的地面堆满了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蔬菜。   连姜昭和钟离婳,也带着小女阿籁过来看。   阿籁穿着孔澜赠送的连体衣,毛茸茸的一小只,瞧见地上的大南瓜,嗷呜一声,都不要抱,歪歪扭扭的走来。   一岁多的孩子正是会走路的年纪,趴在冬瓜上,发出“噗噗噗——”的声儿。   “这冬瓜长得倒是大。”孔澜惊讶冬瓜的个头。   “这是白瓜(冬瓜)?这般大?”姜昭好奇敲了敲冬瓜。   冬瓜还真不是冬天成熟的,冬瓜虽然叫冬瓜,但实际上是夏天熟的,因为林琅日日烧火,温度高,勉强才成活了一个。   她本以为营养什么的不够,种出来的应当不怎样,没想到这瞧着还有模有样。   “这些是什么?也是水瓜?怎是黄色的?”从未见过这东西,姜昭拿起南瓜摸了摸,表面凹凸不平,但是没有小绒毛,和水瓜完全不一样。   除了冬瓜,南瓜也不少,瞧着就是个头不匀称的有些畸形,大大小小落了一地。   “是南瓜,倒是很适合阿籁吃。”孔澜摸了一把阿籁的脑袋,得到一个软乎乎的笑。   惹得孔澜又揉了一把。   孔澜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就喜欢看看这种软绵绵的小孩。   “南瓜是何物?”钟离婳好奇,准备把女儿抱起来,莫要压坏了主上的菜,可女儿就是抱着水瓜就是不肯撒手。   “啊啊!啊!”阿籁挥挥手,不想叫阿母抱。   “哈哈,叫她玩吧,压不坏的。”孔澜记得自个儿小时候,夏天还抱着冬瓜睡觉过。   以孔澜的眼光来看,这冬瓜委实营养不良,她带的品种是大冬瓜,一个能有六十多公分打底,这个撑死三十公分。   “这水瓜可真大。”钟离婳也蹲下,好奇的摸这巨大的水瓜。   在战国本地人来看,这水瓜已经是大的叫人吃惊。   姜昭张开手臂,那白瓜足足有他一个手臂长!平日的白瓜有他小臂长就已经了不得了,怕是连各国的王室都未曾见过这般大的白瓜吧?   “这算是营养不良的,若是季节对,养分够,应当能比阿籁还高些。”孔澜笑着道,满地蔬果,颇有丰收之景。   她心中开始盘算要带哪些去见嬴政,她可是准备捞些个大司农来一起干活。   强农,是强国的基础。   而秦无论是历史还是目前趋势,都势必会走上统一的道路。   那时候面对的就不单是秦国人的口粮问题,而是战国所有人口的生存问题。   其中有不少国家,本就被贵族荒唐行事折腾的快死,那些黔首莫说交粮税,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晓,那种情况下,秦想要在旁国按照秦法推行,势必会惹来反抗。   口粮问题是重中之重。   她的五年计划是不是可以提上日常了?孔澜摸着下颌细细思考。   毕竟农业生产才是稳定社会的重要基石!   一想到千古留名,孔澜恨不得当场慷慨激昂的写上一篇《论农业是强国基石》,严肃强调农业发展的重要性。   当然其实她不写,嬴政也知晓,只不过,这个知晓或许和她所期待的并不一样,粮税问题本就是秦的根基,秦朝整体的掠夺性农耕逻辑,想要改变这个并不容易。   最起码,她得先说服嬴政……   望着庭院中开心采摘的众人,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雪粒子。   孔澜心中的忧虑在顷刻间又变得没那么重。   只要去做,就有希望不是吗? 第77章 燕臣觐见:(2W营养液加更)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   上供给嬴政的瓜那必然得是最好的,旁的不说,得长得好看。   这年头不止颜控人,长得丑的不能做官,还得颜控食物,长得丑的到不了大王嘴里。   孔澜叫林琅编果筐,里面放上稻草,再把瓜果一个个放进去,不能压。   精挑细选了十来个竹筐,一部分是想叫嬴政品尝,另一部分则是打算给田啬夫研究,秦地的司农指的就是田啬夫。田啬夫也是乡啬夫,是负责专门负责通报农时,引导黔首耕种,莫要叫黔首误了时间。   剩下的瓜果就藏到地窖里吃,这冬日还长着,这些东西偶尔改改口味能吃许久。   另外挑了几个长得不咋好看的南瓜,众人辛苦一日,孔澜叫烟都拿去蒸了给大家伙尝尝。   老南瓜蒸熟不放糖都甜,都快赶上蜜薯了。   这种自带甜味的瓜果,在缺少糖分来源的古代最受欢迎。   入夜后,外头飘着雪,屋里亮着光。   奴们坐在偏屋,屋子里暖和和的,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着南瓜粥,看着落雪。   “这东西真好吃,甜滋滋的。”   阿狸捧着南瓜粥,滋溜滋溜的吸到嘴里,滚烫的粥服帖着胸口,搭配南瓜甜糯的口感,这东西一下子夺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好吃好吃,主上明年会多种一些吗?”喜儿好奇问。   小彩连吃两碗,小童尤爱甜,吃的肚圆尤未尽。   满足的打了个饱嗝,抹了抹嘴巴,说道:“我还要一碗!”   “你这小童吃的真多。”旁边的婆子道。   小彩才不在意,“主上说了,得吃饱!”   “能来孔府,真好啊。”她感叹。   这话一出,本在吃饭的大家伙都跟着点头。   是啊,能来孔府,真好啊。   吃得饱、穿得暖,晚上能盖着厚实的被褥,真好啊。   身为幕僚,不与奴同吃,钟离婳和姜昭也在别院赏着小雪,吃着南瓜粥。   屋内温暖的只穿单衣也没事。   两人坐在席榻上,旁边的篮子里还有没织好的毛线衣。   还有从主上那学来的抱枕,一些个给阿籁玩的毛绒玩具,也是主上赏赐的。   姜昭呼哧呼哧连吃两碗,吃得一头汗,放下碗后,说着:“这莫不是放了蜜糖?怎这般甜?”   “这南瓜有些像此前的红薯。”钟离婳也道。   一碗甜滋滋的南瓜粥,连小阿籁都一口气喝了一小碗,糊了一脸的稀饭糊糊。   阿籁晃着手臂,吃完最后一口,嘟嘟囔囔:“要!要——”   钟离婳好笑的擦了擦她的嘴角,笑着道:“不要!你吃的够多了。”   “要要~!”阿籁以为阿母与自己玩,乐呵呵的拍手。   一碗热腾腾、泛着甜的南瓜粥,在这冒着寒的冬日,便是最好的抚慰。   吃完餔食,也就五六点,这时候睡觉显然是早。   孔澜闲来无事就绕道奴们做活的地方。   天寒,大婢、小婢多是窝在屋子里打毛衣,奴们则在编织孔澜要的竹筐,她凑去看。   见主上来,奴们赶忙作揖。   “你们继续做,我来看看。”孔澜也不想惊扰他们,摆摆手叫他们不用起身。   见主寻了个凳子坐下,阿武翻着手上的竹编,顺口问道:“主上,炊所把刚刚的南瓜种子都留下了,这东西奴们开春能在院子里种下吗?”   “自然,不过这南瓜大大小小品质一般,里面的种子到时候得先育苗。”孔澜点头应下,他们吃的这些南瓜都是发育不太好的,里头的种子未必都能活。   她这些种子带的不多,本来就是准备自己种来吃,不是市面上买的种子,多数是农家人自己留的老品种,基因稳定,后代能稳定遗传亲本特性,口感味道也比较正宗。   “育苗?可是嘉种?”几个奴一听可以种,于是围了过来,满是好奇。   孔澜不太懂秦人是怎么种的,李家村那儿太穷没参考价值,眼下这些虽为奴,但没来孔府前,也是得去给官田种地,他们应当比较了解种地的吧?   心里琢磨着,孔澜想着要写奏书给大王,总得了解这个时代的种植技术吧?于是问道:“你们种前如何做?”   阿狸抢答:“奴们会在播种前,先动物骨头、粪便等制成的包衣,这些东西得晒过、烤过,把种子塞进去,等苗长得壮士了再栽入地里。”   孔澜一听,一拍脑袋,这不就是育种吗?原来在秦就有育种一说了啊!   果真,这古人的耕种智慧也不简单。   干脆就坐着与奴们聊了起来。   一通畅聊后,孔澜晚上写奏书时,那真是文思泉涌,下笔如神。   她深思熟虑,想着标题要如何震撼人心,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忘不了。   烛光幽幽,落在秦纸上,孔澜提着毛笔,皱眉思考片刻,最后满是郑重的在纸上写下:《论秦地农本之固与仓廪之术——兼议耕战体系下的产出优化》   念了几遍题目,孔澜心满意足。   她不能否认秦地的耕战体系,但她可以选择优化嘛,这先打打补丁,再打打补丁。   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在孔澜这根本不是事儿。   若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无原始材料留存,此时该船是否仍是原来的船?   对孔澜而言,是否是原来的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艘船是否可以带人渡海,她不是秦人,她没有身为秦人的骄傲。   又欣赏两遍,孔澜满意点头。   不错,不错,她简直是天才。   秦朝的奏书是有固定的格式,以前要求言简意赅,一个字能说明白坚决不写第二个字,因为竹简厚重,但有了秦纸之后就不一样,那上书是越来越长,就跟小作文似的。   其中,越来越长的小作文就有孔澜一份力,她都是按照现代写报告的方式来写。   从现状入手分析秦地农业的三大困境:   耕具陈旧与畜力不足:关中仍大量使用石锄、木耒,黔首未能有铜、铁等更锋利便捷的农具,导致农耕效率低下,且牛耕普及率不足三成,深耕难以实现。   连作耕作与地力透支:黔首为应对高额租赋,被迫连年种植粟、麦,无累肥、无轮作,田力急剧下降,导致产量年年减少,地力损耗,人力折损。   此外还有水利设施重干渠、轻毛细:郑国渠虽成,但仅覆盖泾洛之间;广大坡地、旱地无灌溉,一旦春旱即绝收。   孔澜越写越愁,这事拖不得,一旦真的到了统一六国再来解决,怕是已积重难返。   而她的解决办法则是:改耕、改土、改水、改储。   参考现代当初土改后的工作,进行一些改制,每一句话孔澜都要按照秦的律法和人文斟酌许久,反复思考这话会不会被人拿捏。   现在的朝堂正是混乱的时候,步步小心才是。   一写就是一夜。   孔澜认真且凝重的落下最后一笔,写下了不知道这份是否能够改变秦未来境况的上书结尾:农事之兴,非一人一时之功也,在制与技相济相长。秦之强,盖能统一而调度,移此力于养民,则关中一地,足以蓄兵百万,不复倚赖关东漕运。   大王欲使秦祚永延万世,请自农始。   写完后,她抬头瞧了眼窗外。   “啾啾——”   “沟——沟沟——”   清脆的鸟鸣伴随着鸡鸣。   这一夜已经过去,天雾蒙蒙的,依旧是落雪的一天。   孔澜搁笔,打了个哈切,想着烟等会儿要来,就先与她说一声自己补觉。   而眼下的咸阳宫内也不太平,大朝会结束后的小朝会那是络绎不绝。   忙了七八日,终于把削食邑的事定下,王琯好似苍老了十来岁,最近几日,即便是隗状恶意抨击,他也是不动如山。   咸阳城内的世家大大小小近百个,开采石涅的几家,最严重的弃市,夷族,子弟充隶臣妾。   其中涉事较深的收了食邑,其中就有冯劫妻族母家,剩下的嬴政不准备一次全动,就随意罚了下后便轻轻放下。   经此一事,豪族一个个龟缩不敢言,更不敢胡言。   就等李斯、许慎等人归城后,再开个大朝会最后定下,至此,蜂窝煤一事惹出的乱子算是平息。   收了食邑,削了世袭,敲打了世家。一举数得,嬴政自然是心情极好。   嬴政今日看完奏书后,问旁边伺候的寺人:“今日可有臣来?”   “禀大王,今日未有。”寺人回答。   这几日每天咸阳宫都得来三四波人,少府秦观更是一日来八回,事事都要禀告大王,那架势,都不晓得这少府之位是否被大王削了,让他一个少府连下月蜂窝煤增产一事都要来问。   听着话,嬴政端起旁边热茶,品了口,润润喉,心中各种念头多有想法。   嬴政难得优秀,便在心底盘算,邯郸一事。   这郡守之位……   寺人忽而又道:“大王今年大宴可要办?”   “大宴啊——”嬴政被提醒,皱了皱眉,说来,因为年底去了邯郸的缘故,今年秦地的腊祭并未举行,且大朝贺也没有举行。   这大宴便是朝贺之后宴请群臣,届时还会有宫廷大傩,巫觋唱跳,是秦自古流传下来的礼。   这不办似乎也不太行,可若是办……   “大王,中庶子蒙嘉求见。”监快步而来,低声道。   去邯郸许久,再加上有了孔澜,已经许久没有主动召见中庶子,甚至都快把这人忘了,忽而听到蒙嘉求见,嬴政愣了下,抬手摸了摸鼻尖,不自觉坐直几分,旋即道:“宣。”   中庶子蒙嘉快步走来,脸上落着笑。   这次的朝中风云与他无关,且蒙家因为捉拿有功,还隐隐得了好处,他自然是欢喜。   快步走入殿中,对着大王行礼作揖:“拜见大王。”   “嗯。”私下场合嬴政没回礼,只是态度亲切了不少,挥挥手,叫寺人给他上茶,语气甚好,问道:“今日来,所谓何事?”   蒙嘉骤然听到这温和的嗓音,心中大喜,自己果真还是宠臣!   监送来坐垫与案几,蒙嘉坐正,与嬴政言:“大王,前些日子,有一燕国人来拜访臣府中。”   “叛军桓齮似在燕国,改名樊於期。”蒙嘉一言道。   听到这个名字,嬴政瞬间怒目圆睁:“好一个樊於期!他日桓齮被李牧打败,弃军而逃,害寡人大秦士气大跌,接连大败!此人现在何处!”   见秦王怒,蒙嘉立刻起身,弯腰行礼道:“似在燕地。”   不等大王询问,蒙嘉当即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臣友人乃燕地人,受封于燕地太子丹麾下,言秦地士卒之盛,不愿与之抗也,太子丹愿以樊於期人头献于大王,贺喜大王攻下赵地。”   “且燕地使者不日则来,望拜见大王,言: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   嬴政一听,大喜:“彩彩彩!”   表面大喜,但嬴政心中清燕,这燕人来,怕是不简单。   说来他与太子丹年幼时都在赵地当质子,但交情嘛,那是没有的,这次他派人来,说什么拜为诸侯嬴政肯定是不信的,打算送人头估计是真,目的莫不是求秦纸?也不怪乎嬴政如此想,别国求秦纸的遗(wèi)书(国主之间的信函)日日都能收到,无非就是秦纸一事。   燕人来怕是也打着这个算盘,各色念头在脑海中在哪又一圈,嬴政喜而拍案,问道:“使者此何地?”   “回大王,燕地使者怕是还有些日子才能到。”蒙嘉心中欢喜,这事怕是办成了。   自打此前受贿敲打一事,朝中臣子便不敢收,但这引荐,见不见全在大王,他收不收又有何?   “善!”嬴政心情不错,大手一挥:“若燕使者来,便带他来见寡人。”   “唯。”蒙嘉俯身行礼,此事办成,心中大喜。 第78章 历史名画:史诗级名场面,荆轲刺秦,秦王绕柱   又过几日,竹筐编织好,仿造现代花篮的造型,孔澜精挑细选了其中最好的一批蔬菜、瓜果,摆放进去,凑了六个大竹筐,外加“营养不良”冬瓜一支,准备去拜见嬴政。   落雪后的咸阳城染上霜白,处处都是白。   官道的积雪每日都有士卒清理,牛车稳步行驶。   出乎意料的,咸阳城内的街市依旧热闹,靠近纺纱坊的地儿挤满了人,牛车没车厢,孔澜坐在上头好奇望去,问道:“怎这般多人?”   林琅架着牛车,瞧了眼,乐呵呵地回道:“听阿琇姊说,今年一入冬就有许多外商来收羊麻衣,要收百万件哩。”   这么多?孔澜吓了一跳,转念一想也正常。   毛衣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属于一会百通,但不会啥也看不出来的东西。   外商不会织毛衣,买羊麻线虽然学徒们会教授,但那也没直接成品来得好,可不就方便的直接买成品羊麻衣。   怪不得今年咸阳城空闲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打羊麻衣,原来如此。   万万没想到,自己无意之中还给秦国赚了一波外汇,孔澜甚是欣慰。   抵达咸阳宫殿群,看到从牛车上抬下来这般多的竹筐,守门的士卒表情呆了下,在看清来人是孔澜时,也就见怪不怪了。   有资格见秦王的谁会大冬天坐没车厢的牛车?   也就孔大博士此人不拘一格。   “孔大博士。”士卒与她作揖。   孔澜笑着回以一礼,因为这些个竹筐她没法自己拉进去,于是便与从宫门里头走出来的首领道:“劳烦君候帮我个忙,帮我把这些个提进去。”   那人看了看孔澜的“验”,挥手对旁边几人道:“你们速来提。”   孔澜对着士卒,道:“多谢。”   咸阳宫正殿与宫门还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孔澜清晰的听见身后的士卒们呼吸声变得粗沉,走过一个个石阶,到了正殿,士卒们放下竹筐作揖告退。   见他们要走,孔澜连忙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香囊,里头差不多十钱,一人塞了一个,嘴上说道:“劳烦你们了,给诸君吃两个热豆腐,这天寒地冻,辛苦了。”   孔澜知晓,秦地是没有打赏一说,更没有上官给下官、奴隶打赏,作为一个半成的老油条,她清楚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往来。   “天寒地冻,过年节请你们喝豆腐脑的。”孔澜见他们犹豫,又道。   提到过年节,大家伙儿就受了。   这算是上官赐,不必辞。   趁着监来前把香囊藏起来,个个欢喜的对孔澜道谢。   “孔大博士,年岁好。”   “那我们就先走了。”   士卒各个喜笑颜开,肩头的落雪也不觉得冷了。   监从阶梯下来,看到这么多筐子,神色惊讶,赶忙喊人去提,在入正殿之前,这些东西是得在侧殿检查一番。   “劳烦诸君了。”孔澜笑眯眯作揖道。   “怎可称劳烦。”为首的监与她笑道,恭敬请她入侧殿先休息。   监扛着竹筐入侧殿,那硕大的水瓜被小心翼翼的放在草垫上,负责检查的监便忍不住惊呼:“豁——这般大?”   把竹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引来不小惊呼。   “孔大博士,这又是何物?”有人疑惑的指着南瓜,迟迟落不下笔,这莫不是黄色的水瓜?   孔澜刚验完牌子,见他们愁眉苦脸的望着大小不一的南瓜,热情介绍:“此乃南瓜,这是西葫芦,这是丝瓜,这是黄瓜,这是生菜……”   什么这瓜那瓜的,不愧是孔大博士,连种的瓜都与旁人不大一样。监们大为惊叹。   负责登记的连连应下,挥笔书写。   “大博士,这又是何物?”又一人问。   见孔澜上官好说话,胆子小的监也纷纷开口询问,不知道是哪个字的,孔澜还会直接上手去写。   而偏殿另一侧,正殿内早被通报孔澜来,可等半天也不见人,若是旁人,嬴政必然心中不悦,但若是放在孔澜身上……   “澜卿何在?”他问旁边的寺人。   寺人也是奇怪,怎今日迟迟不来,但他也不知缘由只得回道:“还在偏殿。”   还在偏殿?这又是怎?嬴政皱眉,生了好奇,起身道:“与寡人看看去。”   “唯。”   刚入了偏殿,一眼望去,满地的瓜果,大的小的,绿的黄的,那个硕大的水瓜格外惹眼,还有些黄的不知道是什么。   嬴政瞧见满地奇奇怪怪的果蔬,愣住。   骊山陵谷中温泉处有专门为王室开拓的土地,所以即便是寒冬腊月,依旧可以种出新鲜瓜果,绿叶菜在嬴政眼中并不算稀奇物,他也时常会把骊山而来的果蔬赏赐给自己喜爱的臣子。   而臣子们也以获封为荣。   但眼前这些果蔬,嬴政自认为自己坐拥四海,也没见过长得这般奇怪的。   而孔澜总是能拿出各种各样的奇怪物件,比如他现在身上穿的羊绒背心,毛线衣,就这小小的东西,轻便又舒适,比他厚实的冬衣更便于行动,也方便不少。   若不是身为秦王,得庄重得体,他怕是连外袍都会换成那什么羽绒服。   嬴政瞥向那些个古怪东西。   检查的监和士卒瞧见大王来,纷纷半屈行礼:“拜见大王。”   孔澜则作揖行礼。   “嗯,免礼。”嬴政摆摆手,望着地面的没见过的瓜果,欲言又止。   瞧见嬴政来,孔澜眼前一亮,抄起地上红艳艳的西红柿,用袖子抹了抹,这可是纯天然无添加。   走到嬴政旁边,献宝似的递过去:“大王,要不要尝尝西红柿?臣从老家带来的种子,就剩下这几个成活的。”   西红柿分批熟,好些熟了的都被摘下来,天气冷冻烂了一些,剩下的变成了西红柿冰坨子,这些个营养不良的反倒是逃过一劫,挺到了孔澜归来。   “此物是何?”嬴政瞧着那红艳艳的东西,在这冬日,这红色瞧着倒是喜人。   “西红柿,好吃。”孔澜一口咬下去,外面沙沙的,里面的汁水爆开,酸甜的味道一下子涌上。   在上古吃到西红柿,多么令人感动。   这西红柿也是老品种,皮厚耐放,口味酸甜,孔澜对西红柿炒蛋充满渴望。   嬴政见她吃,不担心孔澜会害自己,在寺人欲言又止的表情下,大胆地咬上一口,果肉吃进嘴里偏厚实,酸甜,里头汁水足,口味有些奇怪,不似甜瓜,但味道很浓。   “西红柿?口味倒是有些怪。”嬴政又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既不是入口即化,也不是酥脆爽口,反倒是有些……   不好评。   “似有些奇怪。”   嬴政一边说一边评价,孔澜眼睁睁看着他拧着眉一口口吃完,尝过之后好似思考了下,又伸出手,颇为豪迈道:“再来一个。”   “大王可要试试这黄瓜?”沉迷给嬴政递瓜果。   至于未来考古学家在大秦挖到西红柿、黄瓜……   没事的,到时候都流传开,那西红柿就是本土作物,叫东红柿!   嬴政见那东西黄绿细长,还带毛刺,微微皱眉,出于对孔澜的信任,还是接过咬了一口,吃过西红柿再吃黄瓜,只能说是寡淡无味。   只是尝了一口就不吃了,对着孔澜道:“这东西味淡,等会儿澜卿尝尝东陵瓜、香瓜。”   从嬴政毫不掩饰的嫌弃能看得出来,这个时候的人对味道寡淡的东西并不喜欢。   孔澜的目的是为了安利蔬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主动道:“这些主要是做成菜,不若臣写几个菜方子,大王叫人做了?”   “菜方?”嬴政来了兴趣,旁的不说,孔澜手上的吃食方子是真叫人喜欢。   嬴政大手一挥:“尽可行之!”   孔澜借了监的纸笔,写下这些蔬菜的制作方法,交给等候在一旁的寺人,随嬴政入了正殿。   正殿内燃着无烟煤,不只是暖和,细闻还有些果香。   嬴政也没坐回上方案几后,而是叫她坐暖炉旁边的踏席上,孔澜跪坐时才发现地面并不冰凉,手放上去和地暖的效果差不多,也就是说,在秦代其实有地龙。   坐在她身旁,嬴政上下打量,问道:“身体可好?”   “回大王,身子已大好,没什么大碍。”孔澜笑着回答,多数时候其实嬴政并不喜怒无常,也不吓人。   把嬴政当长辈对待,孔澜主动拿起案几上的茶水为他倒上。   “今日臣来是为了——”孔澜说道一般,迟疑了下,这农耕一事自己这般算不算涉权?   没想到她还没说出口,嬴政摸着胡子,似想到什么,问她:“可是想要耕种育种之人?”   万万没想到嬴政竟然主动提及,孔澜有点懵,抬头望向嬴政,眨了眨眼:“大王您怎知晓……”   嬴政举杯喝了口茶,而后笑。   今个儿风雪天,特地来宫中,还带了这么多瓜果蔬菜,若是说她无事,嬴政都不会信。   被看出小心思,孔澜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其实臣确实是有事,臣还带了奏书来……”   一听奏书,嬴政拿着茶杯的手随之抖了抖。   又是奏书?   旁人的奏书多数都是废话,即便是真有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孔澜的……   嬴政突然生出,并不是很想看她写了什么的念头。   但孔澜知道不?不,她不知道。   只见她从衣襟内抽出厚厚的几张秦纸,双手高举供上呈现给嬴政。   嬴政:……又是厚厚一叠   并不是很想拿。   但看到孔澜自己不接手就不放下的架势,嬴政还是接过,正准备看,就瞧见监慌忙而来,“禀大王——”   嬴政先放下孔澜的奏书,皱眉看他:“何事慌慌张张。”   “回大王,燕地使者快到咸阳,莫约会与归朝大臣们一道。”此乃大事,监自然是赶忙回禀。   嬴政一听,记起来,问道:“可是蒙嘉所言的燕地使者?”   “唯,瞧旗帜是燕国来,仪仗也对得上。”负责探查的人又不是傻子,是燕地使者还是燕地商人怎可能搞错?监回答的自是果断。   燕国使者?旁边的孔澜听了一耳,表情困惑。   战国的外交本质上和现代没区别,若不是有所图,对方闲着没事干,大老远跑过来作甚?尤其是还是这风雪天。   嬴政自然是知道他们所来何事,于是问道:“桓齮可在?”   “未见叛军桓齮。”监恭敬回答。   旁边的孔澜就跟听天书一样,总觉得桓齮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这人到底是谁。   莫不是燕国出名的人?孔澜不确定的想着。   “善!继续盯着,到咸阳地界后速速来报。”嬴政手搭在案上,手掌往下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稍显激动。   “唯!”   监领命而去。   孔澜等了会儿,发现嬴政这是心情不错,而并非动怒,于是好奇问道:“大王,这桓齮是何人?莫不是什么能才?”难道有一个和她来抢宠臣地位的?   “能才?!”嬴政一听这两个字,满是不屑的嗤笑一声,浮现出些许怒气,不过不是对孔澜,“弃军而逃,害军中士气大跌,被李牧连连攻破,寡人命人杀他!结果那人听了风声逃于别国,到了燕地,改名樊於期!”   这还真是……   孔澜属于大事情记得清楚,细节一般般,乍一听到此前攻赵发生的事,当即惊讶。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改名樊於期,逃军还带换马……甲。   樊於期!?   “樊於期!?”孔澜大惊。   嬴政疑惑望她:“澜卿认识这人?”   孔澜疯狂摇头:“不认识不认识,只是觉得这名字挺奇怪的,三个字呢。”   尴尬的插科打诨,孔澜轻咳两声,嬴政见状也没多问,他是多疑,但得他信者自是全信。   此时此刻,孔澜内心只剩下两个字:我靠!   樊於期啊!   要是说她不认识桓齮那可太正常了,但换成樊於期她还能不认识?史书留名啊!   荆轲刺秦的时候,捧着的可就是樊於期的脑袋!   不得不说,这种意义上的史书留名实属有点地狱,但你就说留没留名吧。   换句话说……史诗级名场面,荆轲刺秦,秦王绕柱要来了吗?   虽然对不起嬴政,但……她真想看!   ……   荆轲来秦了!   荆轲要刺秦了。   秦王要绕柱跑了!   夏无且的高光时刻要来了!   世界名场面谁能不兴奋?那可真是历史性的画面啊。   心情太过激动,孔澜好悬,差点脱口而出:荆轲要来刺秦了!   好在,孔澜在秦地官场这些日子也不是白混的,这才没一时失口说出声,不然荆轲完不完蛋她不知道,她肯定是完蛋的。   她就是知道点历史走向,问细节一问三不知,万一以后嬴政真把她当巫觋用,每每出门都要让她卜天问卦,那估计荆轲都没她掉马快。   总而言之,封建迷信要不得。   正了正心神,孔澜对荆轲的剧情那还是很有兴趣,目光默默的扫过大殿内的几根圆柱,思考哪根柱子比较适合嬴政绕着跑。   “看何物?”嬴政觉得孔澜自从知晓燕使者来,便瞧着有些奇怪。   根本控制不住脑子里各式各样的奇怪画面,尤其是不敢去看嬴政的脸,孔澜老实作答:“看石柱。”   “嗯?”   “这几根石柱瞧着便伟岸,如大王一般。”张嘴就来几句拍马屁,孔澜终于把脑子里的秦王绕柱画面给清理了。   不行,画面太魔性,总是忍不住去思考,而且这回可以完美带入嬴政的脸。   罪过罪过。   实在是太罪过了。   “你这——”嬴政正准备看奏书,忽然听孔澜道:“大王借我几个会育种的大司农便可,这奏书大王可慢慢看,不急不急……”   她现在是真不急,这寒冬腊月也不能开始动工,就是育种这个时间也早了,她真的不是因为知道荆轲要来,而无心干别的事。   嬴政更疑惑了。   “大王可要设宴款待燕地使者?”真不怪孔澜好奇,这可是史书留名的名场面,能让史书画笔墨写的东西,那可都不简单啊。   嬴政早前也在思考这件事,毕竟朝贺大典今年也未曾举行,若是趁燕地使者来,顺带举行朝贺大典,让其瞧瞧大秦的威严也是极好。   “澜卿可有想法?”嬴政稍显意动。   孔澜一整个支棱,快快道:“大王自然要设那最高的九宾之礼,用大秦之物震慑燕人,让他们晓得,这大秦已经不是曾经的大秦!”   国宴什么的,无论放在哪里都是隆重。   孔澜还真没见识过秦地的国宴。   嬴政这么一听,心中大叹,这澜卿不愧是天赐的臣子,连想法都与他一般无二,心中更是欣喜,愉悦道:“这燕地使者来,自然要宣寡人大秦之威望。”   燕地与秦地不一样。   燕国在百年前便是霸主,迄今为止,依旧疆域最广,物产丰富,百年前燕国率先进行“吴起变法”更是强极一时,但是随着支持变法的燕悼王去世,吴起本人遭杀害,改革进程中断,旧贵族继续把持燕国,以至于到后来慢慢落败。   但这般衰败,在眼下的各国来看依旧是强盛。   嬴政不这么觉得,燕已老矣,自不如秦!   “大王可用那些个稀奇瓜果宣大秦之富饶。”孔澜这不得趁机推广一下瓜果?   只要贵族喜欢吃的,这东西就一定能得到培育,一旦培育起来,按照这些东西的产量,黔首多多少少都能落得好处。   毕竟种地这事,还得看黔首的。   “有理!”嬴政点点头,这寒冬时节,若是开盛宴,都是绿色蔬菜,瓜果,那可比一堆牛羊肉来的更引人注意。   而眼下,咸阳宫偏殿的炊所里,比往常更是吵闹几分。   孔澜带来的蔬果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若是平常地儿,在冬日想要见着新鲜的瓜果是不容易,但秦王宫不缺新鲜的,可即便如此,庖人也只是看看而不敢动手,暂且不说只是个头大一些的水瓜,就是那红艳艳名为西红柿,圆不留丢的黄色南瓜,就足以叫他们惊奇。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太官令总是尚食的总管,现安排人把这些东西一一放好,便道:“大王命尔等要把这些做成吃食。”   庖人围着这些前所未见的物什,面面相觑。   “上官,可这些……我们都不曾见过。”庖人牛迟疑开口。   这做的若是不好吃,谁愿意受责罚?   “有方子,你们按照方子做,切勿出错。”太官令示意身旁的太官丞把方子拿出来。   太官丞展开方子,道:“这是孔大博士留下的方子,莫要弄脏。”   孔大博士?   若是旁的官职,庖人还真未必认识,但孔澜此人,庖人们是真认识!   现在用的铁锅、蒸笼可都是对方弄出来的,更别说各类食方,炒菜一出,大王此前爱的蒸菜都得退居二线。   “孔大博士又给方子了?”庖人好奇不已。   一个个接过方子,展开看。   中官令见状,抬手止住骚动:“按照方子和这些个菜做,速度快些,你们几个脑袋敢叫大王等?”   一群人惺惺缩了缩脖子,开始按照方子料理这些没见过的食材。   灶火燃起,铁锅烧热。   白腻的猪油在铁锅中化开,第一个方子便是西红柿炒蛋。   金黄的蛋液倾入锅中,在猛火中顷刻成型,变得蓬松软嫩,随即盛出,再将那没见过的西红柿洗净后,切块下锅,没一会儿,空气中便生出一股子酸甜味道。   “这是什么味儿?怎还酸酸的?”旁边削南瓜的庖人好奇凑来瞧了眼。   “这里头还得放糖,搁盐。”庖人拿起旁边的细糖,类似于红糖,颜色比较深,又搁一勺子盐。   西红柿在铁锅内翻炒出浓稠的酱汁,锅颠起,猛火往上一燎,炒菜的庖人动作利落的把炒好的蛋倒回去。   转瞬就是红黄相间,酸甜之气扑鼻而来。   “瞧着真好看哩。”   尚食凑过来,瞧了瞧,“我尝尝。”   作为负责大王餐食的官职,所有菜品都得过他嘴。   其余人竖着耳朵好奇不已。   尚食用箸夹了一些放在小碟中,细细品了品,酸甜的酱汁裹着鸡蛋和番茄,一种从未有过的口味叫他眼睛一亮:“这东西确实好食。”   “啥滋味?上官?”有胆子大的已经好奇问了。   旁的菜他们还能偷摸试试,可这西红柿都是有定数,他们可不敢,只得用手点了点锅里,品一口,酸甜开胃。   “这西红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有人好奇。   尚食一看,都围在这想什么话,摆摆手:“孔大博士带来的,莫要问了,快些做。”   “唯。”   众人这才不敢继续围着。   随着漏斗快没,其余几道也陆续出锅。   排骨炖萝卜特地按照孔大博士叮嘱,用得是肋排,配白萝卜慢火煨炖,汤醇肉烂,看着寡淡,但闻着是真香,和他们以往放各种炖料熬煮的肉糜大不一样。   清炒西葫芦则只以盐调味,取其本鲜,其他的蔬菜也皆是如此,再配上大王喜爱的糖醋肉,主食是南瓜饭。   等一切备好,尚食一一品完,忍不住发出一句感叹:“孔大博士,莫不是天上的食神?”   这些个好食,实在是叫人流连忘返。   脑子灵活的已经开始思考着炖汤还能用其他的食材否?   总之,婢女们把分好的食物尽数端上。   咸阳宫殿内,孔澜和嬴政就着要如何让大秦威震四方展开愉悦讨论,直至寺人开口,说是餔食已经备好,嬴政道:“呈上。”   在咸阳宫混饭的日子多了,也就没什么好拘束的,孔澜正好说的肚子饿,暗搓搓的等待晚饭。   别的不说,咸阳宫内的厨子手艺是真的好,若是调味品够,技术一点不输给现代大厨,毕竟人家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饭的。   “来试试你带的菜。”嬴政对那些个新奇玩意也有些好奇。   炒菜的味道就是浓郁,顷刻间,就能够闻到浓油赤酱的香味。   婢女为两人摆好案几,各色的菜都放在不大的碟子上,   食案呈上,颜色缤纷。   这般色彩在冬日实属罕见,嬴政执箸先尝那盘清炒西葫芦,颔首道:“脆嫩。”   又尝排骨炖萝卜,肉质酥烂,汤汁浓郁,味道鲜香和平日喝到的肉羹都不一样,嬴政品了品,觉得不错,不过这水瓜还是一如既往没味道,未置可否。   箸落在西红柿炒蛋之上,一入口,他微微一顿,眉目便舒展开来,眼睛随之瞪大几分,似觉新奇。   他又夹了一箸,细细咀嚼,酸甜在唇齿间炸开,比单吃那西红柿要好吃的多。   “此物甚妙。”嬴政若有所思的夸赞道。   孔澜私下和嬴政吃过不少回,早就没一开始那般拘着,闻言笑着道:“若是用来拌饭,那才是一绝。”   听到还能拌饭,嬴政又夹了两箸,打开旁边的盅,里头是饭,里头还点缀着黄色的东西。   有了之前的红薯饭,嬴政对着奇特的混饭适应,品了口,入口带着淡淡的甜味,有些像红薯饭,但又没红薯那般软糯,口感更清爽些。   嬴政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扭头看去,发现孔澜已经开始西红柿拌饭。   “……”吃相可谓是不拘小节。   嬴政见状莫名食欲大开,也尝试舀了一勺汤汁放在米饭中,细细品之,这才慢慢说道:“酸甜得中,色泽悦目,入口开怀。秦地饮食厚重,不想天下竟有此等清新之味。”   他决定了,宫宴上不放西红柿炒蛋,这东西合该他自己私下吃。 第79章 荆轲刺秦:牝鸡司晨,有违天理!   十二月底,风雪渐稀。   比燕国使者先一步到咸阳的是前往邯郸的大臣们。   大部队抵达咸阳,因嬴政早早归来,所以咸阳城主城道并未进入戒备状态,也未清场,黔首们好奇站在主道左右,张望着车队。   一个个嘴上都在说:“大王回来了?”   “大王早就回来了,你没听官吏说,还收拾了坏商贾。”   大家不敢凑近去看,一个个在店铺内交头接耳。   “还是大王好啊!”   “可不是嘛。”   “那些个行商的就是坏!”   大家骂骂咧咧转头又说起大王的好。   车队如长龙涌入咸阳。   言归家的时候还带着那个赵国的小女瓦,自然也是得到府内众人的欢迎。   归来的大臣也没闲着,在家中稍加洗漱,便着急忙慌的赶在正午时分前往咸阳宫拜见大王。   除了大王,其他臣子皆在,俨然如大朝会,只是不知道为何,殿内其他大臣的表情颇为奇怪,旁的不说,就是右丞相王绾瞧着苍老不少。   许慎心中多有不明,准备稍后去问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大王为何提前回的原由他们也不知道,还是在临行前才被通知,全都被瞒了个遍,不少人猜测或许孔澜病重?   不过此时众人瞧站在大殿内那病弱之人,左右瞧去,瞧着虽然虚弱,但看起来也不像是要死的。   众人心中多有疑惑。   等所有的流程全走完,刚刚归来的众臣子们这才松口气。   然而,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就结束的。   等结束拜见,要归家了,好些个大臣发现这短短几个月,怎……怎亲家没了?   更有些世家小官一回来是真的天塌了。   家族没了!   家族真的没了!   不知就里的小官回到家,看到家空了一大半,作势要求大王做主,被人拉着了解了前因后果,顿时惊喜交加,惊是没想到自己去邯郸这些日子,能发生这般多的事,家族中人如此大胆,竟然敢挖掘矿脉!   心中忍不住暗骂,真真是昏了头,不要命。   喜是大王并未连坐,眼下大王不找他们,许这官职还能保得住,至于能否晋升,已经没这个念头,只求能够安稳保住才是。   李斯和许慎等人在知道咸阳还发生了这等祸事,自然皆是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脑子里想的并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莫不是孔澜此人身上有些个运道?   怎她去哪儿,哪儿就能发生这等抄家灭门的大事?   好些日子没在咸阳,不清楚咸阳到底发生什么,众人那是各显神通,纷纷探听这咸阳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生怕自个儿落人一步。   眼下风云疑似再起波澜,但实际上已经绞不动什么浪花。   世家窃矿一事尘埃落定,在所有官员都到位后,嬴政开了一场规格极盛的大朝会。   所说之事,就比较杂乱。   先是说了邯郸祭坛之事,已听过孔澜说过一次的姜善和阙绣在听到许慎汇报这件事后,依旧止不住抽吸,默默对视一眼,深感心惊。   大殿内此起彼伏的抽吸声络绎不绝。   几位年纪比较大的大臣,听完此事,忍不住呜呼大叹:“大王天命所归!大王天命所归!”   情绪激动的老臣,更是直接从座垫起来跪下,还是双手伸长的跪拜,以跪请大王再罚赵贼。   一副夷三族不够,最起码也得坑杀个四五六族再说的痛恨模样。   “大王臣愿出兵!”   “末将也愿领兵!”   更有武将怒言要再杀一遍,场面颇为混乱。   在赵地一同经历过的臣子瞧着稳妥些,他们也清楚这事谁的功劳最大,一个个用余光瞥向孔澜。   心中虽有羡慕,但并无嫉妒。   毕竟这孔澜为救大王,元气大伤,性命堪忧。   被众人隐晦注视的孔澜此刻正拿着笏挡脸,昏昏欲睡,这几日她每天晚上在看关于农业的书,每日睡得比狗晚。   往常白天还有时间补眠,结果今个儿大朝会,六点就要上朝,搞得她生物钟没调理过来,开了一个多小时还没进入正题,真叫人止不住的打瞌睡。   困得不知今夕何夕,孔澜偷偷摸摸打了个哈切。   “孔大博士此救驾有功!大王,臣请大王赏之!”忽而有一老臣大声道,在殿内形成回响,他虽不是三公,但也是德高望重之人。   一时间,众人目光正大光明地看向孔澜,吓得本差点睡着的孔澜滋溜一下清醒了。   咋地?开始封赏了?   忽然激动,封赏了吗?孔澜顿时不困了,时不时还以袖挡唇,装模作样的咳嗽一二。   大王!赏她!快赏她!   嬴政坐上首,闻言随之挺直背脊,“荀老言之有理。”   真要给她升官?孔澜那渴望的眼神就算是隔着茫茫人海,都能叫嬴政看得一清二楚。   上方的嬴政观之,有些想笑,心中不免想着:澜卿果真坦率。   嬴政以拳抵唇压下笑意,缓声道:“此之事不急。”   他还没想好给孔澜一个什么官职,私下想了四五个都不觉不美,若不是孔澜年纪太轻,这御史大夫——   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遭,嬴政就给否决了。   这御使大夫这官职也累得很,还得天天管着一群谏官,没事干得被气的胸口发闷,算了,也不适合孔澜。   听大王这般说,不少臣子心中松口气。   以大王现在对孔澜的宠爱程度,这官职怕是不小。   紧接着便是蜂窝煤一事,大家心中都有数,也无人敢在这节骨眼上去求情,更何况,那些犯事的早就该罚罚,该贬贬。   王绾上前一步,双手高举笏,声音铿锵,“大王,大秦以军功赐爵、赐田宅、赐食邑,此乃立国之本,老臣亦受此隆恩,感恩戴德,永不敢忘。但立国之法,是马上夺天下之法;守国之法,是治天下之法。”   见王绾上前,众人心中都有数,但没想到王绾会这般早就把削食邑之事提出来,怕是大王在后施压。   刚从邯郸回来的大臣,这几日也清楚发生什么,静静不语。   王绾不理会其他人诧异的眼神,继续道:“臣观如今之弊,有三不可不察:其一,食邑之裂;其二,赋税之漏;其三,律法之争”   他又开始沿着自己所说的三点展开说明,而眼下其实众人对他所言无心旁听。   众人都清楚,这不是王绾想行,而是大王想行。   “大王,食邑者,所以酬功臣之旧勋,非所以制新政。老臣斗胆,请陛下效法上古‘公田’之制,行‘食邑折俸法’。如此,则宗室功臣之富贵不绝,大王之权柄不损,天下之政令归一。”   “嘶——”   听王绾说完,众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王绾、莫不是疯了?   但隗状、李斯、姜善等人却看得门清。   王绾不仅是没疯,反而会继续被大王所重用。   他不仅言明削收食邑,不再世袭这个大王内心所想之事,甚至主动效法上古‘公田’之制,设立“勋田”“关内侯”于关中,由国家统一调配,以免割裂地方。   莫不是这老头要对大王投诚?   众人免不得心想这王绾何止大出血,这是要了自己半条命啊!   待王绾说完,忽而跪地,以头抢地:“老臣深知此言必遭众人唾骂,然为大王千秋万世计,甘愿冒死以进。”   一时间,宫殿内寂静无声。   眼前只剩下王绾俯身跪地的身影。   孔澜环顾四下,众人都是一副想言不敢言的模样。   世家势微,但也不是没有,眼下这事,实在得罪人。   孔澜望向赵高,他站在后头一句不言,丝毫瞧不出是历史上指鹿为马的奸臣。   李斯也没说话,静静等着其他人的动静。   看样子,谁也没胆子跟着王绾第一个吃螃蟹。孔澜心底如此想到。   “臣——”   万籁俱寂之际,孔澜坦然的走上前,跪在了王绾身后。   不巧,别人不敢,她敢。   “臣有一言。”在众目睽睽之下,孔澜语气坦然而不惊。   她在这此前是孤身一人,往后也是孤身一人,除了史书留名什么都不求,她怕什么?当然是为了史书留名,也得跟着王绾一起干!   “臣以为右丞相所言在理,恳请大王削食邑,设荣爵而无实封。”孔澜说罢俯首跪之。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孔澜的动作像是打破禁锢,而后便是家中犯事,却没被责罚的小官纷纷跟着跪地:“恳请大王削食邑,设荣爵而无实封。”   小官虽小,但乌泱泱的好几十人跪地的画面还是相当震撼。   果然,今日朝会规模如此之大,还是有原因的。   御史大夫冯劫闭了闭眼,缓慢上前,随之跪地:“恳请大王削食邑,设荣爵而无实封。”   尉缭和隗状随之跪下。   而后便是姜善、阙绣、秦观、等人依次跪地。   三公九卿一跪,这一下,好似彻底打开了臣子们跪地的开关,殿内众人齐刷刷跪地。   “臣等,恳求大王削食邑——”   “善!”即便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但嬴政还是因此而振奋,“众爱卿都是大秦的肱股之臣啊!”   此一举彻底定下削食邑一事。   “李斯,廷尉府审度其中律法事宜,三日后报寡人,章邯,核验关中勋田存数。”嬴政果断吩咐。   李斯上前应声:“唯。”   律法一改,此事彻底定下,无人质疑。   不出意外,王绾的官职并未被动,甚至还被嬴政大大夸赞,下了不少赏赐。   冯劫被当众“谇”,类似于通报批评,没当场撅了官职,看样子大王是对他刚刚的行为很满意,是要给他留几分面子。   就在众人以为朝会要结束时,嬴政心情大好,又道:“燕使不日至,此前赴邯郸,故年节至而未行宴,今因其便,共设酒礼,如何?”   众臣子面面相觑,转而皆面露惊讶。   这别国使者来,总不可能是来宣战的吧?这燕国并非小国,秦国能顺利拿下赵国,燕国在其中也是“出了不少力”。   毕竟燕赵贯来战事不断,秦王政四年间,赵王派李牧攻燕,占领武遂、方城,转年燕王就派剧辛率兵攻赵,赵王又派庞煖抵御,来来回回,互相厮杀。   直至庞煖灭燕军两万,杀剧辛才结束好似闹剧的国战。   结果两国的事儿还没结束,秦王政十一年,赵王又派庞煖攻燕,夺取狸、阳城,至此嬴政才以救燕为名,派了王翦、桓齮、杨端和击赵,连攻九城。   这么看颇有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感觉,其实也没差多少。   所以此次燕地使者来,肯定不可能是宣战,莫不是要感激秦?也不是没有可能。   总之,刚才被嬴政削,此刻大臣们自然是捡着好话说,一时间朝廷内气氛又莫名其妙热闹起来,无非就是,秦国强盛,好似曾经周天子那般开始受人朝拜。   自然是怎么能拍马屁怎么来。   唯有,唯一知道历史的当事人孔澜,满脑子都是——荆轲来啦!   荆轲真的来了!   ……   十二月半,燕国使者至。   秦以国礼待之。   所来之人乃燕使者,设宴之前,燕国使者先在咸阳宫面见了嬴政,具体说来了什么,孔澜没参加不知道,但嬴政大喜,设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正殿设宴接见燕国使者一事算是彻底定下。   和历史没什么出入。   嬴政是不是真的欢喜,孔澜不知道,但她是真的激动啊!   设宴当日,孔澜身着大博士官服,随一众大臣入内,此时大王还未来,殿内众人三五成群的闲聊着,并非是想象中的严肃场景。   但以九宾之礼设宴规格来说,是尤为宏伟壮观。   连编钟都有两排。   孔澜瞧见了自己等会儿坐的位置,依旧是三公之下,众人也见怪不怪,已然没了当初一开始时的恶意。   许慎见她来,主动问了句:“孔大博士,可要入座?”   “不急不急,我寻夏侍医。”孔澜笑着与他说。   两人间气氛融洽。   孔澜没急着落座,在殿内晃悠着寻找目标。   旁人见她都热情打招呼,不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都主动道:“孔大博士。”   “孔大博士。”对方率先抬手作揖。   孔澜只能笑着作揖,不知道官职的只能道:君乐,君乐。   别问她啥意思,她也不知道。   惹得孔澜有些怀疑,自己这人缘这般好了?   在大殿内逛游了一圈,终于寻到了夏无且所在的地儿,夏无且乃侍医,所以他的位置不算太前头,中后端,孔澜望了望,发现他后侧半米的距离有个圆柱,再前头的位置也有个圆柱。   好好好,怪不得是【夏无且情急之中,提起药囊击打荆轲】,感情这位置也站的好,大殿内拢共就没几根柱子,他一人占了俩,到时候嬴政绕柱跑,可不得就往他这跑?   孔澜在心底暗戳戳的想着,不外乎她不担心,毕竟这事无论哪个史料记载都是嬴政完好无损,反倒是荆轲比较惨,历史记载是经左右提醒后【以击荆轲,断其左股】。   按照战国公子都得能文能武的品质,孔澜觉得,在众多能臣武将之中,她还是多多担心自己比较好,千万要小心不要被祸及池鱼。   凑到夏无且身旁,孔澜笑眯眯的问他:“夏公,可带药囊了?”   那可是救了嬴政的药囊,她高低得看一眼。   夏无且不懂孔澜内心暗搓搓的激动,只以为她身子又不舒服,当即一惊:“受风寒?我这带了九九九感冒灵颗粒。”   孔澜眼睁睁的看着夏无且从袖中拿出几包常备药。   就……   即便是现在,听到古人叫现代药的药名也感觉很离谱,有一种时空混乱的既视感。   “那药囊呢?”孔澜懵逼。   “什么药囊?”夏无且表情比她还懵逼。   孔澜比划着:“就是装药的。”   夏无且见状,笑着抚摸长须,“往日是得带药囊的,可自打孔君候赠与了药后,这些药轻便,可随身携带,这药囊就不用带了。”   “哈?”孔澜呆住,愣愣重复:“没带?”   “孔君候可是有需要?”夏无且不晓得她为何要药囊,想了想:“可是担心醉酒?”   有些人吃醉了便喜欢问他要药,思及此,夏无且安慰道:“此次是设宴款待燕国使者,不会有什么人来敬酒。”   就是敬酒,也没几个不长眼的与她敬酒。   孔澜表情有点僵硬,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夏无且没有药囊,到时候谁来扔药囊救嬴政?   不不不,冷静。   冷静。   其实除了药囊,还可以扔酒杯、餐碟、实在不行扔案几也行对吧?   所以历史不可能被她给蝴蝶了吧?   孔澜现在有点慌,但又没那么慌,毕竟这里头那么多文武大臣,真能叫嬴政出事?   夏无且见她面色不好,皱眉询问:“孔大博士真不是身体不适?”   “我没事……”等下有事的肯定不是她,孔澜扯出一个相当僵硬的微笑,脑子里还在想,等下谁能拯救被荆轲追击的大王。   至于历史上说太子丹重金购得一把锋利的匕首,并用毒药反复淬炼,拿人做实验,“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以确保见血封喉,孔澜觉得这玩意概率不大。   但保险起见,一旦发生,还是大声提醒大王,或者打岔吧。孔澜内心迫切思考,这夏无且的药囊都没了,万一真蝴蝶一下,大王受伤,那可怎办?   很可惜,留给孔澜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了,舞女鱼贯而入,编钟的音乐逐渐慢慢变得低沉,宴会开始的前奏,大臣们依次坐回自己的位置。   孔澜也是如此。   不出意外的,她右边是隗状,左边是许慎,对面是冯劫,斜对角是姜善。   啊……   她也是混入三公九卿阵营中的……大博士?这对吗?   这对。   没毛病。   孔澜坦然入座,丝毫没有自己区区一个大博士竟然能坐在三公九卿之中的尴尬。   近距离观看荆轲刺秦,谁能拒绝?   “这燕来的使者,怕是不简单。”许慎忽而开口,殿内嘈杂声不断,他的声儿不大,所以并未惹来什么关注,倒是孔澜好奇问:“许郎中令何出此言?”   难得与孔澜言,加之最近发生的事,许慎有意与之交好,便说道:“你可知燕国使者来送什么?”   “樊於期的头颅?”孔澜想也不想的回答。   许慎看她那兴致勃勃的好奇模样,差点没忍住把她当家中子侄呵斥,压着声音道:“这叛军头颅有或者无又有何干系?重要的是燕地督亢的地图!”   有意卖好,许慎直接说道:“这燕地使者来,怕是不简单。”   “……”听到这话,孔澜深以为然的点头,那确实不简单,是来刺杀嬴政的。   不过转念她又问:“可这燕地的地图,就算他上供而来,但我们又怎知真假?万一是故意设局坑害我们的呢?”   许慎没想到她会这般问,思考了下,道:“你说的在理,不过拿到地图谁会立刻派兵?都是先打听一二。”   哦~   就是先探查探查,摸摸虚实,孔澜深以为然的点头。   在她和许慎偷偷摸摸咬耳朵的时候,殿内的舞女依次退下,穿着朝服的嬴政缓慢走来,四下骤然无声,众人齐刷刷起立,双手作揖,俯身行礼:“见大王——”   嬴政走到上首,与众臣回礼。   礼毕,众人重新落座,编钟敲响,乐曲浑厚悠扬,殿内透着喜色,众人偶有细碎交谈。   燕国使者随监们从侧殿入内。   孔澜立刻望去,为首的不用瞧,看着都像是荆轲,背脊笔直,跨步而来,确实有剑客的英姿飒爽。   众臣子的声儿逐渐变小。   荆轲旁边畏畏缩缩的难道就是秦舞阳?孔澜不确定的想着,那是个长相纤瘦的男人,走来时浑身颤抖,顺着大殿入内后,走到王位台阶下,身体更是止不住颤抖,差点打翻手中的匣子。   哆哆嗦嗦,一点没个样子!   “这人怎回事?”隗状见之忍不住呵斥。   这般失礼,这就是燕地使者?   旁人也变了脸色,这人如此这般,实在难堪!   孔澜好奇看他,更确信这人就是辅助荆轲刺秦的秦舞阳,观之长相平平,属于扔在人群中就瞧不见的类型。   果然,当刺客都得有一张平凡脸。   荆轲快步上前,对上座的嬴政行礼,他穿着得体的宽大衣袍,长相说不上好看,但带着一股子剑客的潇洒,只听他朗声道:“大王请勿怪罪此人,此人为大秦朝仪之威所慑,素未尝睹此等大观,乃蛮夷之人,是以失礼。”   此言一出即使贬低了燕人,又抬高了大秦,不少臣子暗暗发笑,武将更是毫不掩饰的笑出声。   跪在地上的秦舞阳身子不颤了,表情有些僵硬。   众人都在笑,笑那曾经不可一世的燕地,如今如此卑微。   孔澜坐在案几后,听着众人的嗤笑声,脑子里莫名闪过某些网络小说的低级打脸剧情……嗯,得亏荆轲不是那“莫欺少年穷”的男主角。   荆轲走上前后,显然也注意到坐在三公之下的女子。   女子?   他脸上闪过诧异,紧接着便是不可思议。   真是女子?   荆轲暗暗眨眨眼,又看去,这回彻底确信,坐在那儿的并不是什么病弱的男子,而是彻彻底底的女子。   女子为官不在后宫,上了朝堂?   荒谬!   如商般暴虐无道,任用女子为官牝鸡司晨,有违天理!   他杀嬴政乃天命所归!荆轲内心大喜。   对使者的失态,嬴政并不在意,此人丢的那是燕地的脸,与他又有何干?他倒是想知道这地图到底是真是假,这太子丹到底是想做什么。   嬴政并不蠢,也并未被攻赵的胜利冲昏头脑,他很清楚,若是楚联合三晋、齐、再与匈奴联合,攻击秦,秦一时也难以抗之,合纵连横之术是眼下最常用的。   他不得不防。   心中千回百转,嬴政看向下方,忽而大笑:“寡人怎会发怒,今日可是大宴。”   气氛骤然变得轻松。   “既如此,轲愿为大秦封上地图,望大王能纳下。”荆轲高举过旁边随从手中的木盒子,高高举过头顶。   细长的盒子显然不可能是放头颅的,那么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是燕地督亢的地图!   “呈上来。”嬴政开口。   孔澜坐在下方,心脏忍不住怦怦乱跳,她现在要大喊一声吗?不行不行,她现在若是喊一声,万一有人攻讦她与燕臣有染,那她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现在不是时候。孔澜心底清楚,不可赌帝王的信任。   寺人走下台阶,似要结果木匣子呈给嬴政。   没想到荆轲并未给对方,而是道:“此地图乃燕地军事至宝,为了不出意外,自燕地来便无人开启,我要亲自递给大王,以示燕国的诚意。”   荆轲把盒子高举,叫人看到上面的封口,若是打开,那木条必然会折断。   “督亢”是战国时期燕国南部的一片膏腴之地,也是战略要地,一旦知道督亢的战略部署,相当于燕国的南大门将洞开,任由大秦的兵骑踏入。   这般戒备倒也正常,所以荆轲的话也叫人挑不出错。   孔澜也注意到木盒子上有封口,怪不得无人查验里面的东西,感情这盒子是封住的?   “请让我亲自打开,献给秦王。”荆轲再道。   嬴政端坐上方,遥遥望去,那人姿态谦卑。   燕地。   自古以来便是强国。   而此强国现在遣派使者而来,臣服于大秦,无论真假,这都是叫人心情澎湃的事。   嬴政心中升起喜色,大手一挥:“可!”   孔澜一听。   很好,天塌了。   大王你别可啊!!!   这是真刺杀! 第80章 秦王绕柱:【修】叫她死了心吧。   荆轲双手捧着木匣,随从捧着更大一些的木箱,那里面应当是放人头的。   两人一步步走上青石台阶。   冬日宽大厚实的衣摆落在阶梯上,四周的嘈杂声渐渐散去,秦臣目不转睛的看。   看的不是独独一人,而是即将臣服的燕。   也就是这个瞬间,孔澜明悟:当你身处异国,你所代表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国家的缩影。   此刻的荆轲便是。   他的臣服,代表的是燕的臣服。   随着他走到案几前,面对着秦王跪下,屈膝跪下,大殿内响起轻轻的嗤笑,荆轲恍若未闻,先从侍从手中接过大一些的木箱,高举双手将那精致的木匣置于身前,高举起,大臣们的神情随之变得骄傲而兴奋。   孔澜听到嗤笑,内心止不住的吐槽:还笑人家,等会儿就笑不出来了。左右大臣尽数看去,孔澜也跟着抬头望去,心随荆轲的动作高高提起,正因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此物乃叛军头颅。”说罢,荆轲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盛着樊於期的首级。   头颅被冰冻,又因为大殿内暖和而滴水,嬴政扫了眼,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彩!”见到叛军头颅,对燕要臣服一事便放松了警惕,嬴政神情轻松,整个人都透着松弛。   这樊於期以为逃到燕国就能活?   可笑!   下方孔澜松口气,幸亏他们没想着展示头颅,她可没兴趣看到真人头颅。   献完头颅,嬴政放松,对荆轲的戒备也没一开始那么高,颇为满意的叫旁边监把头颅拿走。   这东西,影响食欲。   献过头颅,荆轲面上升起些许笑意,又拿起木匣,道:“此物乃是督亢地图,乃太子丹献给大王,望大王观之——”   这地图才是嬴政所看重,听着话,他甚至微微俯身望前,语气也随之变得强硬:“呈上来!”   荆轲的手指轻轻拨开铜扣,木板被捏断,匣盖翻开,一股淡淡的香料气息弥漫开来。   孔澜在目测自己与荆轲之间的距离,全神贯注地注视上方举动,等着高喊【刺客、护驾】   余光不停瞥向案几上呈放的东西,思考等会儿是直接扔碟子,还是扔酒杯,不行的话能不能扔托盘,但她这准头真的不会砸到嬴政吗?   不不不,这事还是得让许慎来吧,他是武将,他先上!   荆轲双手捧起卷轴,战国的卷轴一般都是动物皮特制,门幅很大,眼前这个自然也不例外,所以显得很厚且蓬松。   看到卷轴,孔澜表情诡异,这匕首难道跟水果刀一个级别?   只见荆轲动作极慢的把卷轴拿出来,卷轴莫约有人从手指到小臂的长,怪不得能藏匕首。   他像是故意吸引人一样,缓慢、再慢的一点点展开,手很稳,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卷轴。   孔澜浑身僵硬,止不住咽口水:……   “孔大博士,莫不是饿了?”旁边的许慎忽然开口,吓得孔澜差点失声尖叫。   回头怒瞪许慎,孔澜拍了拍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露出一个僵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吾从未见此场景,不免有些震颤。”   “……”许慎一副见鬼的表情,就这还能给你吓到?   上方的荆轲仿佛在向满朝文武展示燕国最富庶的土地,动作极其慢,引得人不由自主被吸引了目光。   地图之上山川、城邑、关隘,密密麻麻的标注随着卷轴的展开逐一呈现。   这些标注明显用于军事,连嬴政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目光专注地追逐着那些地名,眼睛眯起,嘴角浮现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孔澜眼睁睁盯着卷轴地图越展越开,越展越接近尽头的秘密,喉头发紧。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地图还有最后几寸。   荆轲的指尖微微一顿,展开的速度骤然变快!   刹那!   烛光一闪,寒光暴现。   荆轲左手松开卷轴,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动作快得像是蓄谋已久的毒蛇露出毒牙,猛然弹射暴起。   电光石火之间,耳边声响尽数归于虚无,孔澜猛地拍案而起,“砰!——”   “大王小心!”歇斯底里的吼声把荆轲都吓了一跳。   一掌震得案上酒杯与碗碟都随之一颤。   满殿皆惊。   嬴政反应速度极快,在没听到孔澜的声音之前,瞧见寒光已本能的后仰。   匕首顺着他刚刚所在的位置刺去。   看清刺来的匕首,嬴政瞳孔一缩,迅速往旁边躲去,比他更快一步的是荆轲伸来手。   他的手死死握住嬴政宽大的衣袖。   荆轲动作迅速,一脚踏在案几欺身而上,手持匕首眼神凶狠,带着决绝的力道刺向嬴政胸口。   “大王!”   “护驾大王!”   反应过来的群臣嗡嗡震怒。   众目睽睽之下,嬴政反倒是变得极其冷静,丝毫不慌乱,近在眼前的匕首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向一侧挣扎而去,抬袖抵挡。   “嘶啦”一声,丝质的朝服衣袖被匕首撕裂。   荆轲一刀刺在了空处,断袖被他握在手中。   孔澜见状又是一惊,太过紧张大脑里呈现出来的全是荆轲刺秦原文,【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   万万没想到自己到现在还能背出原文,孔澜内心疯狂尖叫:这是背原文的时候吗?这跟考试的时候脑子里放歌有什么区别。   大殿炸开了锅。   “大王!快快救驾!救驾!”   “大王危矣!”   “大王!”   武将怒而起身,想要上前,但荆轲穷追不舍,追着大王狂跑,一时间不敢动作,生怕伤了大王。   孔澜脑子一抽,大声喊道:“王负剑!王负剑!”   许慎也紧张万分,忽然听到这叫,表情诡异看去。   文武百官乱成一团,武将想要伸手去拉荆轲,却被荆轲带来的侍从拦住。   有人下意识地往殿外跑,呼叫士卒。   按照秦法,殿上群臣不得携带兵刃,士卒没有诏令不得入大殿,群臣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荆轲再次扑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大王!”   嬴政干脆利落的转了一圈后起身,反手去拔身后的长剑。   奈何剑身太长,站着拔剑根本拔不出,短匕又刺来,嬴政面色僵硬,手更加用力的拔身后剑,只可惜,剑依旧死死卡在剑鞘之中,一时间竟怎么也抽不出来。   眼看嬴政拔了两三次都没拔出来,孔澜见状忍不住扶额,剑鞘又不能穿模,立着怎么可能拔得出来。   眼下真就是历史书照进现实,完美的体现出历史剧情:【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   孔澜急得团团转,忍不住一脚踩在案几上,大声喊到:“快!快用东西砸刺客!”   甭管什么酒杯、盘子,有合适的扔啊!   眼看剑鞘在背上磕碰作响,嬴政始终拔不出,大臣们也是慌啊。   荆轲趁着这个间隙猛冲上去,嬴政来不及大怒,不再执意拔剑,动作利落,转身就跑。   短匕从后方刺来,臣子们的声音不绝于耳:“大王左边!左边!”   嬴政往左跑。   “大王右边右边!”   嬴政往右跑。   孔澜:……不好,她想笑。   嬴政不得不蛇皮走位,殿内文臣纷纷惊恐避让,殿内场景一时间尤为诡异,时不时传出大臣的惊呼。   孔澜拼命按住上扬的嘴角。   死嘴,不准笑!   武将试图上前,但奈何荆轲所带的几人拼命折拦,蒙武怒而扇了一人的脑袋,把人打的嗡嗡的。   荆轲见左右有武将赤手空拳而来,追的更快,拼命挥舞匕首,眼看要伤到大王,吓得武将退不敢前。   两个人绕着殿中粗大的石柱开始追逐。   朝服又是冬衣,厚实又宽大,且不好动作,以至于嬴政在前面跑得尤为吃力,冠冕歪斜,荆轲在后紧追不舍,匕首始终指向秦王的后背。   大臣跟在后面跑,惊慌失措。   “王负剑!”   “王负剑呢!”   “快快快,定秦剑!定秦剑何在!”群臣束手无策,在旁干着急,还不忘叫人快去取短剑。   孔澜被人挡在后面,不得已只能偷偷踩着案几看去,只见嬴政和荆轲正绕着柱子转圈,见证历史的荒谬笑意涌上心头。   嘴角有点克制不住了。   嬴政在前左躲右闪,荆轲在后左劈右刺。   武将在旁慌乱不止,文臣高喊王负剑何在。   咳咳咳——孔澜知道这很不对,眼下嬴政遇到危险,任何人都应当紧张得肝胆俱裂,可她偏偏忍不住想笑,不好意思,这实在是太戏剧性。   笑声哽在喉咙里,孔澜瞧见许慎看来,立刻化成了歇斯底里的咳嗽:“咳咳咳咳——”   人,果然不能憋笑。   “大王!大王!”李斯在前面挥舞双手,焦急大喊,又手无寸铁不敢上前,急得直跺脚。   孔澜见许慎还在看自己,当即把酒杯递给他,高声说道:“许公,你手头准,快砸乱臣贼子!”   许慎手中莫名其妙就多了个酒鐏。   嬴政奔跑时半只没了袍袖的手在空中晃动,荆轲紧跟其后,手持匕首穷追不舍,面色狰狞有武将干扰,始终差着一步。   “暴君!拿命来!”荆轲怒吼。   “还等什么!快砸!”孔澜的怒喝与荆轲的声儿合在一起。   许慎哪里见过这般荒唐局面,脑子一晕,就按照孔澜说的,朝着荆轲的脑袋扔杯子。   第一次有点慌,杯子擦着荆轲的脑袋砸入地面发出“砰——”的清脆一声。   “哎呀!许公,你这准头不行啊!”孔澜急得大叫。   不只是旁人,连绕柱跑的嬴政都望了过来,瞧见孔澜焦急拿起另一个杯盏,“许公,对准刺客的脑袋继续砸!”   嬴政见状,即便命悬一线,也忍不住生出:澜卿爱寡人啊!   “暴君!”荆轲好似被杯子砸的一惊,心中更是惊怒,知道自己眼下绝无活命的机会,可只要杀了嬴政,那他亦是死而无憾!   本有些许力竭,意念加强,荆轲跟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似的,脚步都轮的快了几分,眼看要步步逼近。   “大王!剑来!”寺人高举长剑。   被许慎和孔澜所提醒,武将们纷纷开始投掷酒鐏。   “砰!砰——”   各色声响交织而起。   夏无且见大王跑来,紧张高喊:“大王!”   心中急切,左右看去,发现并无趁手的东西,忽而瞧见旁边的婢女端着一叠水瓜,当即抡起那碟子菜呼了过去。   荆轲本就躲闪酒鐏,万万没想到后面还有个菜碟子,被水瓜乎了一身,紧接着便被菜碟子砸中脑袋,整个人瞬间止住动作,人也晕晕的,脑袋被碟子磕破,血顺着水瓜的汤汁在脸上滑落。   所有人为之一静。   目光都聚焦在石柱旁边。   反应最快孔澜当即高声喊到:“王负剑!大王拔剑!”   嬴政跑得发晕,忽而听到一声提醒,转瞬回神,趁着荆轲眩晕,混乱中当即斜着拔出了长剑。   手持长剑,嬴政顿时恢复往日威严。   精炼过的长剑削铁如泥,嬴政手持剑柄,心中怒意腾升,狠狠劈砍而去,一剑斩向了荆轲的左腿。   “啊!”荆轲惨叫,一个不察被击中,当场鲜血溅在大殿的砖石上,身体控制不住的倒下。   在荆轲倾身倒下的那一刻,面色发狠,带着浓烈恨意,将匕首奋力掷向了嬴政。   当的一声,并未发生历史上匕首击中铜柱的画面,而是嬴政以剑挑开匕首,匕首砸在地面发出清脆一声,嬴政反手挽了个剑花,踏步上前对准荆轲就是连戳八剑。   剑剑见血窟窿。   孔澜探头看去,有点不忍看去,历史上短短数语,是荆轲此生的壮举。   又见一名场面,荆轲倚靠柱子,身形狼狈,捂着胸口,血流不止,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开口道:“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多么耳熟且要求背诵全文的一句话。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听到,孔澜觉得自己还是天真了,她觉得荆轲大概率是想拉着太子丹一起死。   不然,这个时候提太子丹做什么?   难道还能让嬴政顾及年少情谊,放了刺客?   可能吗?显然不可能。   嬴政居高临下冷冰冰看他,听到太子丹,连眼神都没变化,挥手传召,“给寡人杀了他!”   左右侍卫当即上前,长矛没入血肉,毫不犹豫杀了荆轲。   荆轲死前依旧是瞪大眼,死死盯着嬴政。   孔澜见状,心中感叹万千,千百年后每个学生都要背诵的典故,在眼下是切实的历史,叫她忍不住生出: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时也命也啊。   剩下随荆轲一同来的人是一个都逃不得,当场被士卒捉拿。   刺客出现,宴会自然没办法继续。   嬴政缓过神,看到四下面带慌张的大臣们,目光落在夏无且身上。   若不是夏无且扔的水瓜碟,他刚刚未必能拔出长剑,而后大叹:“无且与澜卿果真爱寡人啊——”   显然他没忘记是孔澜先叫人投掷,夏无且成功砸中荆轲,这才叫他有时间抽出佩剑。   武将一个个低垂头颅,满是羞愧,他们的准头竟然不如一个侍医!   反应过来的蒙嘉以瑟瑟发抖,浑身打颤,这燕使者乃是他引荐啊!   被点到名字的孔澜这才从荆轲尸体回过神,克制住自己想要上前查看的本能,心中只剩淡淡的叹息。   刺杀君主,只剩死路一条。   “救命——”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真的不知道。”   随荆轲一起来的使者好似才从刚刚的情况回过神,预料到将要面对什么,一个个慌了神,止不住痛哭,跪在地上疯狂求饶。   本就心情不悦,闻言更是大怒,嬴政呵道:“给寡人全部拖出去!”   “唯!”   士卒不耽搁,立即上前把人拖拽着走。   嬴政心中惊怒,眼下没有对来不及救驾的武将发泄怒气,而是深吸气、呼气。   此宴会自然是无疾而终。   三公九卿等重臣连夜被叫去开会,孔澜倒是想加入,可惜小朝会她的档次实在是够不着,心中更叹息,她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呢?   总之,刺杀之辱在前,伐燕已是必然之议。   其余没被叫去开会的臣子肯定不能就这么回家,像廷尉、郎中令所属的官僚就得全员待命,就等老大开完会后吩咐,治粟内史或者少府之类上官没有让他们待命的,可以回家休息。   孔澜随人潮离开。   ……   咸阳宫偏殿,烛火摇曳。   嬴政已换了一身衣裳,先前的朝服被他下令烧了。   等他到位,重臣已端坐两排,傍晚的余光彻底消散,殿外月光照在石阶,撒在青石地面上,凸显出一股子清冷,士卒手持长矛,严阵以待。   殿内有地龙,不冷。   嬴政大跨步而来,姿态威仪,神情冷峻,似不受刚刚的惊扰。   众人见嬴政来,皆是肃穆,起身作揖:“大王——”   “嗯。”   嬴政淡淡应了一声目不斜视,登上石阶,坐到案几后。   左右看去重臣皆在,嬴政依旧冷着脸,屈指敲了敲案,不说话,众人自然也不敢先言。   殿内气氛凝重,显然比此前削食邑时更具压迫。   嬴政高坐于上,辨不出喜怒,但很肯定,绝对是大怒。   下方依次坐着隗状、王绾、冯劫、尉缭、李斯、许慎、姜善、阙绣、秦观等近臣,武将蒙武、王贲、杨端和、章邯等人具在。   殿门关闭,侍从远远退开。   殿内明火清晰,琉璃灯罩让火光大亮,恍若白昼。   “燕丹指使荆轲行刺,其罪当诛。”嬴政一开口,便为这场小朝会定了调。   众人个个肃着神情,一听大王言,当即应声:“燕之歹毒,其心可诛!”   “大王!燕地不可不攻啊!”   连尉缭都道:“伐燕之事,不能再拖了。”   嬴政微微颔首。   蒙武一听率先起身,拱手道:“大王所言极是。燕地南起易水流域,北至今赤峰,西接太行山,东临渤海,然其与赵地接壤,我大秦若欲攻燕,后勤粮秣、兵员器械,必经邯郸转运。”   他顿了顿,“邯郸虽已归秦,但新附之地,人心未定,百废待兴,若要作为伐燕的大后方,怕是有些难。”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点头。   确实如此,如果攻打燕,走邯郸那是再好不过,且邯郸本就有农耕之地,粮从邯郸出,比从咸阳出要节约的多。   身为治粟内史,姜善不用算都晓得若是粮草从邯郸出,能减少多少损耗。   毕竟运粮的人也是要吃饭的!   从邯郸运和咸阳运,完全是两个概念,于是姜善也跟着道:“若是想要攻燕,这粮草还是从邯郸出更好。”   王绾主动点头附和:“两位说得在理。邯郸旧为赵都,城郭坚固,仓储尚存,若能迅速恢复秩序,修缮道路,囤积粮草,则大军北出井陉、东下邯郸,可直捣燕蓟。否则,千里转输,损耗惊人,恐难以为继。”   自然,他们眼下所说,都是明摆着的事。   他们知道,嬴政也知道。   而眼下,开这小朝会的目的已经明了,在场的都是人精,具体为何清晰明了。   大王这是准备定下派谁去邯郸!   殿内沉默片刻。   冯劫坐在李斯斜对面,心跳的很快,心绪多有不平,手掌忍不住用力,以至指节握紧随之泛白。   他知道,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要落到自己头上。   蜂窝煤一事,他虽没直接牵扯入内,但他妻族被打压,且账目到底写了多少与他往来之事,冯劫不敢赌。   而眼下,大王并未剥夺他御史大夫之职务,也并非是不打算清算他。   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典正法度,自己身上却沾了这事,而且大王一向不喜他与王绾走得近,这个位置,怕是坐不长了。   与其在咸阳坐等被荣养,给个虚爵养老,不如主动求变。冯劫心中无法克制的升出这个念头。   邯郸郡守职务来说,自然是比御史大夫低了好几等,赵地贵族繁多,若他去也免不得受到打压,可伐燕在即,自己若能将邯郸治理得井井有条,保障大军粮道畅通,那就是实打实的军功。   到那时再回咸阳,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冯劫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起身离席,朝着嬴政深深一揖。   “大王,臣有一请。”   嬴政微微抬眉,见他出列,倒也不算意外:“冯卿请讲。”   “邯郸初定,百废待兴,加之伐燕在即,郡守之职至关重要。臣不才,愿自请出任邯郸郡守,为大王镇抚赵地,督运粮秣,以助大军北征。”冯劫的声音平稳,姿态谦恭,字字清晰,没有半点含糊。   王琯诧异看去。   万万没想到,冯劫会在这个时候主动跳出来,但也并非全然是意外。   殿内一时寂静。   阙绣和姜善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李斯、褚跃与许慎等人则微微蹙眉,但转念也能想明白,这冯劫怕是觉得御史大夫的位置坐不住了,想在邯郸搏一把。   用邯郸郡守换御史大夫的空位,这笔买卖如何不上算(划算)?他们自然不会拦着,甚至乐于推上一把。   李斯率先开口,语气满是诚恳:“冯上官主动请缨,实乃大秦之幸。邯郸新附,正需冯上官这样的老成持重之臣坐镇。臣以为,此议可行。”   眼下李斯已经抢先,阙绣自然不敢落后,随之跟着道:“御史大夫本就精通政务,又熟悉律法,去邯郸确实合适。只是御史大夫一职空出也不好,冯上官莫不是再……”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说下去,看似给冯劫台阶下,但实则台阶已经被堵死了,大殿之上出尔反尔,那是真的不想干了。   王绾兴致缺缺的附和了两句,冯劫走,这御使大夫的官职也落不到他这派。   隗状自然也清楚,身为丞相,不可与御史大夫走得近,于是也不说话。   嬴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神情寡淡,他何尝看不出这些人心里的算盘?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沉吟片刻,颔首道:“既如此,冯劫即日起出任邯郸郡守,秩比二千石,全权督办邯郸军政,为伐燕大军提供后援。”   政令下来的瞬间,冯劫叩首谢恩,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心底不知是喜是忧。   “郡守之下,当设郡丞辅佐。”嬴政又道,“冯卿可有人选推荐?”   他只是这般问,并不打算真的让冯劫举荐,便是举荐,他也不会用冯劫提上来的人。   邯郸之地,产粮之地,重中之重。   冯劫刚想开口,姜善忽然站出来,这人一向无利不起早,他一起身,旁人如临大敌,只听他拱手道:“大王,臣有一人可荐。”   “谁?”嬴政来了兴趣,这姜善举荐?会举荐何人?   “孔澜。”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几个人神色各异。   嬴政也顿了一下。   笑容戛然而止,还有些生怒。   这人想把寡人的天赐之臣,弄去邯郸!?若非知晓孔澜与姜善关系不错,嬴政都快怀疑,姜善是不是要对付孔澜。   “臣推举孔澜并非私情。”姜善说的义正词严,坦然道:“孔澜其人机敏、通经算、明农事。昔西秦村亩产如何,诸君忘乎?且其行事圆融,善与民乐,食坊、纺纱坊皆是她所出。不待臣赘言,黔首日居家制羊麻之衣,获利颇丰。今年贾人收羊麻衣已逾百万领。如此才能,若使赴邯郸,必能引前赵民臣服于大王。”   “孔澜?”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瞧不出情绪,但在座的都能看得出,大王心情不美。   只听嬴政缓慢道:“澜卿的身体……”   还没说完,目光先一步冷冷射向姜善。   姜善:……   不是,大王,您这是何意?这不是最优解吗?   阙绣想到孔澜此前的打算,即便看出大王心情不美,也是硬着头皮道:“孔澜虽体弱,但精于吏事,若去邯郸任郡丞,辅佐冯大人,想必也不必太过操劳,必能……”   “好了。”嬴政开口,面露不善。   这两人莫不是真想把他的肱股之臣放到邯郸那鬼地方?!   姜善和阙绣见状,心中了然,别管孔澜去邯郸是否能干一番事业,现在看样子连去都没什么可能……大王瞧着不像是想让她去的。   “邯郸新定,事务繁杂,又临大战,往来奔波,她那个身子怕是吃不消。”嬴政摆了摆手,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先压下,以后再议。”   阙绣还想再说什么,姜善已经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再提。   冯劫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孔澜……有几分邪,若是她成了郡丞那还真不好说,大王压下这个提议,正合他意。   嬴政环顾四周,缓缓开口:“伐燕之事,就这么定了。冯劫去邯郸,其他人各司其职,郡丞、郡尉派遣何人,诸君再商讨一二,明日再议,暂且散了吧。”   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叫他们可以离开。   众臣子起身告退。   天色晦暗,姜善和阙绣往前走。   “你说孔澜这念头……”阙绣迟疑。   姜善摸着胡须,淡淡道了句:“叫她死了心吧。”   眼下大王这样子,哪里是愿意给她外放的?怕是把他外放都不乐意外放孔澜。 第81章 柳暗花明:邯郸!她去也!   荆轲刺秦一事,嬴政并未刻意压下,自打吃了“舆论战”的甜头,他就熟练运用此技巧,不到一晚上,大街小巷的黔首都得知此事。   大王好心招待燕国使者,结果燕国使者竟然刺杀大王!   若不是大王得上苍保佑,大秦乃正统,没准就真被杀死了!   听闻大王威武至极,一剑劈死刺客,将刺客一分为二。   此事如惊涛,越传越离谱。   什么刺客眼见命中大王,大殿之上忽然出现神鸟,护我大秦之王,一下子把刺客给吞了。   “真吞了?”   “真吞了!”   “神鸟浑身黝黑,散发五彩神光,一口就把刺客给吞了!”   “哦吼——”   三五成群,都在说这事,且越传越邪乎。   听起来很扯淡,但架不住黔首真的信。   这年头没什么故事,越是离谱的事儿就能传的越广,连好些个别国商贾都有所听闻。   再加上今年与往年大不一样,黔首们有了蜂窝煤,有个羊麻线,日子眼瞅着越来越好,手上的余钱也越来越多,清晰记得往年是如何难熬,今年过得这般好,这才打心眼里感激大王,听闻有刺客,纷纷怒斥燕国用心险恶。   更有甚者直接问:为何不把燕国打下来?   “就是!大王就应该出兵打了燕国!”   “是也是也。”   黔首义愤填膺,成群聚在一起,叫嚣着大王应当打下燕国才是,便是官吏瞧见他们群聚,听到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呵斥。   这些越来越离奇的传闻,不仅黔首们在听,连不少士大夫也有所耳闻。   其中,听得最快乐的还数孔澜,这秦地可鲜少有这样的乐子,还特地派林琅去打听,打听完回来再给她说。   最近两日,她都在乐呵呵的听林琅说咸阳城各种流传。   版本一个比一个猎奇,都有嬴政化身神鸟,一把将刺客杀死吞入腹中的剧情了,可比一开始的一剑劈两半脑洞大得多。   “传的人可多?”孔澜笑呵呵的问。   林琅一拍大腿,围坐的奴们纷纷探头。   八卦的可不止是孔澜,奴们也好奇。   只听林琅用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调调,抑扬顿挫道:“哎哟,可多哩!你们不知道,现在不少里中还演了起来哩,好些个人都在骂。”   “还有人演?”云好奇不已,恨不得亲自去瞅瞅。   看热闹谁不喜欢?尤其是本就没多少娱乐的黔首们。   听到这,瞧见大家目不转睛的样子,再看看林琅掐着嗓子学各种声调的模样,孔澜脑子里倒是蹦出一样东西:戏曲!   这巫觋的唱唱跳跳,何尝不是戏曲的启蒙?若是加上各种故事,那不就是早期的戏曲?而戏曲,不就是古代版本的“电视剧”?   这般一想,孔澜顿时生出:历史也不过就是一个又一个轮回的念头。   信息传播慢的古代,如果能打造一支戏曲巡游,负责传播政令和秦地故事的戏曲人,那绝对是降维打击啊。   再往外衍生,若是往后在攻打下的国家内,以戏曲的形式进行思想文化传播,这样可以有效减少焚书?更有助于思想统一?   毕竟三代一过就是新的历史。   而戏曲传播却可以流传千百年。   被咸阳黔首们编造的一个又一个脑洞大开的故事吸引,孔澜深受启迪,摸着下巴思考,若是这戏剧要是在秦诞生……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件事被孔澜放在心上,继续听林琅说“荆轲刺秦”的各种改良版本。   当然,她的快乐在下午,姜善和阙绣前来拜访后,便戛然而止。   因为,她从姜善处得知了个晴天霹雳——嬴政不打算放她去邯郸!   快乐消失的就是这么的猝不及防。   “我哪里不行?”孔澜大震惊,急切追问。   她不行吗?   她哪里不行?   她不行谁行?   懂经济、懂律法、懂农耕,她还懂兵法!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孔澜不解,并大为震惊。   三公九卿外加些高级将领近几日小朝会开了一波又一波。   和大王商讨了好些日子,郡丞、郡尉和些许辅助官吏皆已定下,此事尘埃落定,无回旋余地,姜善和阙绣这才同她说。   劝她死了这条心吧。   “不是不行,而是太行,大王舍不得你去邯郸。”阙绣一口道出实情,顺带喝了口茶,旁的不说,孔澜府上的茶喝着叫人觉得舒服。   孔澜跪坐着,看似人还在,灵魂实则走了有一会儿。   不是,这年头当个宠臣也不好吗?她现在转投当个谏臣还来得及吗?实在不行,她可以学习苏东坡一贬再贬。   这宠臣光环开始阻碍她事业发展!   可恶!   孔澜表情扭曲,再扭曲。   若非实力不允许,她真的很想去摇一摇嬴政的肩膀,这大秦难道还有比她更合适的吗?   姜善看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公正的道了句:“你身子骨这般,去邯郸还不知道能否安康,倒不如在咸阳呆着,大王倚重你,这次清理了不少世家,空出不少位置,你必然能高升上去。”   旁的不说,就荆轲这事,蒙嘉被贬,中庶子一职被空出,他觉得,以大王对孔澜的喜爱,这起步怕就得是中庶子。   这话足够直白,就是家中小辈他也不会这般通透的说。   可以说,姜善是真的把孔澜当自己人。   见她还是臭着脸,姜善没好气的白她一眼,他心中其实也觉得这孔澜还是呆在咸阳安稳。   就她这性子,没少整事儿,真整出事儿来,还有大王给托底,要是去了邯郸,得罪前赵贵族……那可真不好说会是什么下场。   即便大王已经打杀一批,但赵地的贵族扎根数百年,是这么好清理的?剩下的谁知道心里头藏着什么祸心。   孔澜:……   孔澜持续走魂。   不是,这剧情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嬴政太看重她了?   现在开始叛逆还来得及吗?   孔澜内心乱成一团羊麻线,总觉得这事不至于吧?   “我真没机会了?”她不死心的问。   姜善和阙绣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没了,肯定没了。   这人都定下来了,总不能大王临时一拍脑袋,又把孔澜加进去吧?大王也不是这么昏头的人。   人就怕这样突如其来的计划之外。   明明已经把各种意外都考虑进去,唯独没考虑到嬴政不想叫她去,孔澜此刻心情复杂程度,堪比差一分上清北。   她连农耕的书都看了好几本,就等实际操作,结果这事还没开始,第一步就折戟沉沙,这谁能接受?孔澜烦躁的揉了揉脑袋。   这对吗?这真的对吗?难道这就是她戏看荆轲刺秦的下场?   “你就安心在咸阳呆着吧。”姜善知晓她的个性,生怕她又惹出什么事,安慰道:“以你的才能,即便是留咸阳,不走军功升的也不会慢,何必去邯郸吃苦?”   “确实如此。”阙绣也劝,“大王准备攻燕,必经邯郸,这邯郸郡丞不好当啊。”   若是没能压下赵地世家,这攻燕的过道被卡,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大王到时候可不会留什么情面。   两人都以为她是去邯郸挣军功,纷纷劝道。   孔澜欲言又止,她其实是想去邯郸种田的。   半响,又不死心地问:“真没机会了?”   惹得姜善狠狠翻了个大白眼:“没了,死心吧。”   “……”孔澜不服,万万没想到自己败给“宠臣”二字!   姜善和阙绣并未呆太久,主要是安抚一下计划落空的孔澜,叫她最近老实些,过不得几日冯劫就要离开,御史大夫现在空出来,不少人闻风而动,这般争端还是莫要叫她掺和进来。   等送走两位上官,孔澜愁的皱着眉。   姜昭和钟离婳是最知晓主上为了去赵地有多辛劳,早早便做了准备,连他们都被叫着寻了不少关于赵地风俗的竹简,为的就是知晓赵地的风土人情,以便更好入乡随俗。   可眼下,主上计划落空,两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钟离婳开口安慰道:“主上……这咸阳城外头也有不少地……”   在哪儿种地不是种地呢?   实在不行,咸阳城外头也有,主上千万别灰心!   姜昭也凑过来安慰:“是极是极,以主上目前的家业,莫约能置办……”他掐指算了下,道:“三四百亩。”   听到两人的安慰,孔澜更伤心了,才三四百亩!   秦亩只有194平方米,现代一亩666.67平方米,也就是说她这般努力,也只能换算到现代数据,也就是一百多亩。   而咸阳城因为人口多的缘故,好田好地特别贵。   这么一对比,邯郸城外那大片大片荒废的农田,简直是她的梦中情田啊!   更忧愁的孔澜望向灰白的天空,发出千古长叹:“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姜昭和钟离婳对视一眼。   姜昭小声问:“你听懂了吗?”   钟离婳摇头:“但听着貌似挺悲伤的。”   都泪沾襟了,能不悲伤吗?   此刻的咸阳宫,万事落定,嬴政的心情却是极好,敲定了去邯郸的人选,有了正大光明攻打燕国的理由,他心情能不好?   嬴政居高位,曲起一条腿,往侧倚靠凭几,心中思考若要攻打燕地,该如何行之。   思忖许久,嬴政的手忽然碰到一叠纸。   “这——”案几上的奏书他已经批阅完毕,这莫不是拿漏了的?嬴政皱了皱眉,正准备呵斥寺人,拿起那叠奏书,映入眼帘的先是如同幼稚写的字。   呵斥的声儿卡在喉咙里。   “……”很好,一看这字就晓得是谁写的了。   嬴政好笑的摇头,孔澜这字啊,还得练!   不过这东西是什么时候的?最近日日事儿都多,以至于嬴政想了好半天,才想起这东西是她什么时候拿过来的。   过日子的奏书他一般是不看的,但……能让澜卿写这般厚的能是小事?   嬴政打开,被第一行字吸引《论秦地农本之固与仓廪之术——兼议耕战体系下的产出优化》   很好,这又长又叫人难以理解的名字,果然是澜卿的风格。   突然就不想看了是怎么一回事?嬴政自诩自己是个勤奋用功的君主,沉默一瞬后把脑海中莫名想把奏书放下的念头扫开,展开秦纸,一行行看去。   秦简以列,但奏书以行。   旁的不说,孔澜写的奏书,每次都有奇怪的小符号,以至于嬴政无师自通学会了断句,而有了这些小符号,长句就能简单的理解意思,不会错悟,以至于嬴政近期打算叫孔澜把这套“标点符号”推广到个府门。   得叫其他人也都学上。   一开始嬴政还是抱着好心情去看,可看着、看着、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而认真。   寺人端着点心入内,瞧见监为大王重新点上烛火,心中多有不解,这奏书不都被谒者取走了吗?怎又来新的了?   慢手慢脚的把点心放在案几上,忽而听到一声:“樊洛,若有一人,堪当大任,举朝无可替代;然寡人若遣之远行,则身边如失一臂……”   寺人忽然听到自己名字,正是一惊。   不等他作答,嬴政又自言自语般道了句:“寡人岂能因私情而废公义?”   意识到大王并非真的是想让自己回答,寺人安静听的眉眼低垂,断不敢接话。   殿内忽而就无声了。   嬴政盯着那奏书上的每字每句。   好似真的看到与自己一样,宵旰忧劳、夙夜匪懈的孔澜,看到这奏书之后,为大秦忧国忧民,劳心劳力的忠臣!   须臾,他长叹:“于国于私,孰轻孰重?”   “罢了,你去派人请澜卿来。”嬴政又道。   寺人不解其意,但清楚感受到大王此刻似乎是开心又有些不开心,莫不是又与孔大博士有关系?他不敢多想,低头称:“唯。”   ……   孔澜突然被召见,不知道是何原由,问来请的监者,对方也是不知。   这叫孔澜忍不住猜测,莫不是嬴政要给自己提官?   不敢耽搁,随监者入宫。   抵达咸阳宫时,孔澜站在宫殿门口,特地揉了把脸,免得叫自己的失落被嬴政看出来。   朝堂当官可不是现代提干,就是现代提干,为了给领导一个好印象,都不会表现得太过,以免领导有想法,这古代要是给君主甩脸色,那可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紧赶慢赶来到咸阳宫正殿,寺人已经在外等候,瞧见孔澜来,见她身上没落着雪,松口气,笑着迎上:“孔大博士,大王召见。”   “大王召见可为何事?”孔澜暗戳戳打听。   寺人这回还真不知道,有些为难,只得隐晦的提了一嘴:“大王心情似不美矣。”   至于为何不美,他也不知晓。   啊?孔澜一听顿时如临大敌,莫不是荆轲刺秦还有什么后续史书没记载的剧情?   入了正殿,扑面而来的暖意。   殿内无声,是有些奇怪,孔澜环顾四周,殿中人依旧不多。   铜柱高立,灯柱也不少,灯火摇曳,人影落在地上,影子拉长,再加上大殿空旷,显出无所依的空寂感。   孔澜正了正心神,入殿后,瞧见嬴政正伏在案上似在看什么,她走上前,整袖准备行礼,手指刚抬至额前,上头便传来一声:“免了。”   哦吼,这声音听着平平淡淡,但跟嬴政这般长时间,孔澜依旧敏锐察觉对方心情确实不美。   有点像老爷子遇到事时,心里发闷的感觉,孔澜脑子转悠一圈,抬眼望去,嬴政已放下朱笔,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依旧是与以往没什么区别的随意,孔澜顿时放下心来,看来事情不严重,当即扬起笑,用着说趣的声儿:“大王召臣来,臣马不停蹄来,就怕晚了,大王这烦心事被人解决,没臣的机会了。”   嬴政一听,皱起的眉松了松,嘴角随之染上笑意。   寺人充满敬佩的眼神随之而来。   见她步步走来,明明她来咸阳并不久,但嬴政总觉得,她好似已经当了许久的官,也陪了自己许久。   那是一种古怪而奇妙的感觉,以至于嬴政心中多有感叹,忍不住道:“澜卿果然是老天赐予寡人的臣子啊。”   孔澜:……   最怕领导突如其来的感叹。   孔澜本能的看向嬴政脑袋上的进度条,没奇怪的BUFF出现,难道真的没什么事?   其实单听这话,该说不说,她也是赞同的,谁好人家还能穿越呢?   孔澜依言走至御案前,在嬴政示意下,坐在对面那张蒲团上。   两人之间隔着半张案几,左右数盏铜灯。   嬴政没说话,好似陷入沉思,孔澜心中狐疑,不清楚嬴政叫她来到底是为何事。   “寡人问你,”嬴政靠在凭几上,姿态闲适,瞧着并不像是心情不好:“今承秦赵之乱,恐斯民未易化也,何解?”   孔澜一怔。   嬴政问的是赵地?秦赵之乱,黔首还未安定,恐怕短时间难以恢复秩序,要如何解决?   赵地之事忽然问她?孔澜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大王都问了,她能打马虎眼?   而眼下这问题,与唐太宗与魏征论“教化”时的场景何其相像。   果然,任何事都能在历史上找到过往例题啊,有某个标准答案的孔澜心中多有感叹,幸亏她历史好。   她略作思忖后,套用了魏征的回答,答道:“譬犹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臣以为,不难。”   “以衣食许之,彼自归秦;以良种安之,彼自垦土。”   寺人听到答案,微微瞪大眼。   简洁明了却鞭辟入里!   想要安定的国家,就容易接受教化,这就像饿的人愿意吃饭,渴的人愿意喝水一样,多么清晰明亮,却通俗易懂的答案?   士大夫们吵吵闹闹而不止的事儿,被孔澜大博士这般透彻又明了点出,寺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以至于他此刻的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治国之才!   嬴政颔首,神情瞧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又问:“那依你之见,治之当以何为先?与之衣食,岂养其惰乎?”   “……”见嬴政又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孔澜这回彻底不知道对方这是在什么算盘。   见她不说话,神情透着犹豫不决,嬴政莫名心底一乐,还有她怕的时候?这般想着,脸上便克制不住浮现出些许笑,连带着声音都柔和了些:“尽可言之。”   “以民为先。”听大王这般说,孔澜就不再犹豫,当即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历代兴亡,皆系于此。”   “臣以为黔首不因此惰,反感大王之恩,而益勤。盖救其急,非济其穷也。”   嬴政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凭几扶手轻叩了两下,看向孔澜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些感叹,像满意又像是其他。   他清楚,整个朝堂之上,只有孔澜是不一样的。   完全不知道是何状况,孔澜被他看的有点背后发凉。   实不相瞒,她觉得嬴政的眼神有点老父亲送别孩子的眼神,越看越满意,但是越看越不舍。   “……”她这是什么烂比喻,孔澜试图把脑子里诡异的画面清空。   总不能是嬴政被荆轲刺秦搞得受刺激,准备把她雪藏?   等等——   送别孩子?   鬼使神差,孔澜的余光瞥到嬴政案几上的秦纸,那熟悉的字映入眼帘。   这不就是她写的——   她写的!   一瞬间,心领神会般明悟。   她忽然起身,差点撞到案几,端端正正地朝嬴政长揖一礼,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清朗:“臣愿意去邯郸,为大王万世基业开太平。”   殿中静了一瞬。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嬴政微不可查的紧了紧手掌。   孔澜双手作揖,保持礼不变,眼神在瞬间变得璀璨而明亮,整个人都变得生动。   她望向嬴政。   嬴政也在看她。   “大王,请允臣去。”孔澜再道。   嬴政看着俯身行礼的孔澜,心中满是欣慰,“寡人果然没看错人”,那种君臣一心的满足,叫他此刻忍不住叹息。   澜卿懂他啊!   他同样站起身,正抬手欲拍她肩膀,可手却悬在半空,却又迟迟没有落下。   瘦。   太瘦了。   嬴政忽而又想,把她放去邯郸,殚精竭力,她真的能好吗?万一折损于邯郸该如何?   这般一想,嬴政又生出迟疑,秦以军功为首,孔澜身上有什么不得了的军功吗?不,并没有,但嬴政很清楚,她的功绩并不简单。   秦纸能立大秦百年基业。   铁器能定大秦百年安定。   更别说她所造的食坊、纺纱坊,桩桩件件都是为国为民,为他!   这样的人,要把她派去千里之外的邯郸?赵地苦寒,百废待兴,她去了只怕比在咸阳更苦,她这副身子骨,撑得住吗?   嬴政忽然长叹一声:“寡人称王数十载,平生第一次生出不舍。”   !!!   孔澜震惊的瞪大眼。   她是万万没想到,嬴政会说出这话,那可是秦始皇啊!   “臣——”孔澜惊慌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谁说封建帝王冷酷无情的?是人必然就是有情。   最起码,孔澜现在肯定,眼前的嬴政对她是有情义的。   浓厚的君臣之情。   她所行,所做都被嬴政看在眼中。   嬴政皱眉看她,像是自语又像是叹息,“你身子——”   孔澜抬起头,对上嬴政迟疑的目光,眼中坦荡:“臣此行,为大王定邯郸,为大秦筑坚基。待大王攻下燕地,臣便能归咸阳。”说着她笑起,语气坚定:“臣虽弱,却无虞,必至观大王一统六国、称帝之日。”   “臣,愿得见大王一统六国之日。”   对上她毫不掩饰的期待,嬴政胸腔中野心激荡,那股子亢奋的情绪久久散不去,只得抚掌大叹:“彩!”   “寡人有澜,实乃大幸啊!”   他双手轻轻托起孔澜的双臂,叮嘱道:“此行艰难,若有事,便来信寡人。”   听着话,孔澜眼中一亮。   嬴政这话莫不是让她顺带盯着其他人?这是妥妥的把她当心腹大臣啊!她这何止是有免死金牌,这是有了死亡笔记。   莫说李斯,现在就是隗状来,孔澜都觉得自己能比过。   她这千古名相前途亮啊,噌亮。   孔澜心中美滋滋的想着,面上依旧沉稳,连声应下:“臣知晓。”   【回家进度+5%】   进度又动了?孔澜怕自己听错,抬头看去,发现回家进度确实涨了5%,现在变成17%。   一旁的寺人见状,心下彻底确定,孔澜大博士在大王心中的地位,无人可动!   “寡人这就下诏。”嬴政叹之,又叮嘱:“去了邯郸莫要逞强,多于冯劫学学。”   如同家中长者的慈爱叮嘱,孔澜一一应下。   咸阳宫内,君臣情义正浓,但冯劫府中却没有这般安定。   大大小小的家奴都在收拾行李,偌大的御史大夫府,此刻空落落。   冬日草木稀疏,伴着天上落下的零星雪花,凸显出孤寂。   王贲今日是来私下送别的,在府中呆了会儿,正准备告辞,起身后,犹豫了下,与冯劫道,“冯君保重。”   冯劫比之王绾年纪要小不少,现不过四十,听到这话,虽有叹息,但并非是全然没了精神气,面上还带着笑:“我此去邯郸,乃自请,还能见着翦公,也算是不错。”   说罢他摸了摸短须,瞧着精神不错。   王贲听到阿翁名,笑了笑:“若是冯君见着阿翁,帮我问个好。”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外走,此次去邯郸一去不知道要别几年,但眼下也不是开私宴的时候,只得这般简单送一送。   走至前厅,家臣慌忙行来,冯劫皱眉,还未训斥,只听对方道:“主上,中谒者来送诏书。”   冯劫和王贲一听,顿时一惊,快步赶去。   中谒者奉诏至冯劫府邸正厅等候。   冯劫与王贲整衣迎拜,谒者见之,微微颔首,两位验明了诏书后也不耽搁,谒者直接展帛而宣:“制曰:寡人惟邯郸新附,军国转输所系,非笃慎之臣不能镇之。郡守冯劫,忠勤夙著,可任其事。大博士孔澜,夙著忠款,堪为辅翼。   今以孔澜为邯郸郡丞,秩六百石,随郡守冯劫赴任,协理军民,勾检簿书,凡郡务皆得与闻。郡丞以下,咸听其节度,勉共厥职。制曰可。”   中谒者宣读完,四下安静。   “臣遵诏。”冯劫俯首领命,姿态平和,仿佛对孔澜突然空降称郡丞没有任何想法。   谒者收诏递给冯劫,他双手接过。   “郡守,此去平安。”中谒者笑着与他说了句。   冯劫顿首,笑着应道:“是以平安。”   谒者又道了句:“郡守宜速行。”   冯劫再拜受命。   这一套流程下来,谒者这才带人离开。   王贲起身,走上前,惊叹道:“这孔澜怎成了郡丞?”   秦制一郡设一守、一丞、一尉,郡丞是法定唯一的副手,现在又多了个,还是被大王倚重,且身子骨不好的孔澜……   怎么想都很古怪。   王贲不解:“莫不是孔澜犯事了?”可能吗?想也不可能啊。   多次救驾,这般功劳怎会被派去邯郸?   冯劫皱眉,莫不是大王不信他?   一时间冯劫忧心忡忡,而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孔澜那叫一个满面春风。   邯郸!她去也! 第82章 出发邯郸:攻心之计,恐怖如斯啊!   “她真的要去邯郸?”   “大王不是已经选定了郡丞吗?”   “又添了一个。”   “这还能添?!”   前往邯郸的臣子最终定下来,文武百官看着名单,皆是惊奇。   惊是孔澜。   奇也是孔澜。   冯劫之外,郡丞两位,为孔澜、周岭,郡尉蒙恬,直接打破了秦地,一郡守、一郡丞、一郡尉的规矩。   周岭乃前韩人,此前灭韩出了不少力,功绩不小,与他同样功绩的内史腾在新郑(前韩国都)担任郡守,他则来咸阳,但来咸阳后一直担任阙绣郡丞难以晋升,此次去邯郸,便是他自请而去,也是为博一前程。   蒙恬会去,虽奇怪,但也不算特别奇,此前因刺杀一事,蒙嘉被大王贬为黔首受责罚,且伐燕在即,蒙氏这时候争取去邯郸立功也正常。   至于冯劫就更不用说,他为何去,大家心中都有数。   但是——孔澜为何会去?   她不是受大王所宠爱吗?怎会被放到邯郸?   所有人皆不解,邯郸是什么好地方吗?那肯定不是,暂且不说往后攻打燕地的军粮要从赵地补给,干得好是理应如此,干不好就是耽误战事,弃市的大罪!   而且这赵地贵族只是被打杀了一批,又不是杀完了,扎根本地的贵族是那么简单好解决的吗?前赵贵族和秦地贵族可不一样,人家那是真的有粮有兵,有领地,随时都能再反,想要推广秦律、大展拳脚并非是那么简单的事。   这思来想去,孔澜去邯郸一事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   大臣们面面相觑。   莫不是大王和孔澜又要布局生事?想到秦纸、蜂窝煤等事,皮紧实不少的众臣个个夹着尾巴做人,在眼下关头那是一点不敢犯事,就怕突然被大王抓着,遣送去邯郸吃苦。   姜善和阙绣也不清楚,但听到诏后,莫名生出不出意料的念头。   有些事若是旁人,确实难以置信,若放在孔澜身上……嗯,也不是不能合理。   这人——古怪的很!   从宫中回府上,确定自己能够去邯郸建功立业,再创辉煌,孔澜是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给秦地官场带去多大震撼,正开开心心收拾东西。   入夜后,召集所有家臣到厅堂,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此去邯郸或许得两三年。”   定睛数去,厅堂内挤挤挨挨的有五十来人,大家听到主上要去邯郸好几年,年纪小的已经红了眼。   “主上又要走了吗?”   “主上还回来吗?”   众人交头,迫切追问。   那一张张茫然无措的面孔含泪看她,孔澜此刻才生出即将离开的惆怅。   从离家去扶贫。   再从李家村(西秦村)被尉公寻到来咸阳。   再从咸阳去邯郸。   仔细想想,这每一步都是她主动的,她从未被裹挟着往前走,而是主动、认真的想要在这个世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而眼前,这些家臣们,便是她播撒的种子。   种子随风而去,落到哪儿就能在哪儿扎根,孔澜看他们,眼神依旧温柔,只不过这一回,她的眼中并非是春日看花,长者看幼雏的温和。   雏鸟终将长大,幼苗总得抽穗。   “若我离开,你们便不过活了吗?”她问,语气严肃。   看到众人惶恐不安的神情,孔澜并未生气,而是笑着安慰道:“我去邯郸的日子里,你们呆在家中好好过日子。只要你们不犯事,在孔府便没有人能欺辱你们。”   “学业不可落下,好好攒些钱,不要沾染恶习。”她殷切叮嘱。   这府是大王赏赐下来,而不是大博士官位分配,即便她成了邯郸郡丞,这地方也不会被收回,因而她并不打算把他们带上,赵地和秦地语言不同,生活不通,对于多数古人而言,离开家乡故土是一件难受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她永远不会是他们的依靠。   他们所能依靠的只有他们自己。   “主上,奴非咸阳人,奴与你去!”林琅眼神亮晶晶的,他与旁人不一样,主上在哪儿,他就去哪儿。   孔澜好笑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言拉着小女瓦站在一旁,小女瓦听不懂秦语,言在赵地学了些赵地话,尝试与她说。   一听到要回邯郸,小瓦连忙拉住言的袖子,满脸惊恐:“不、不、不回。”   “没事的,主上带我们一起去,和你以前不一样。”言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道。   院中的大家伙反应过来,此刻都纷纷大声道:“主上,我也去!”   “我也愿意与主上去。”   瞬间,奴们争着开口,生怕被落下。   孔澜叹气,抬手示意他们先停,开口解释:“我去邯郸不是不回来,且邯郸我住的地儿估计不大,没有这么大的府邸,况且还要看屋子的人不是?”   此言出,大家伙儿左右对视,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   孔澜又道:“你们留在府上,听从烟和云的安排,多读书多学习,比什么都好。”   好些人悄悄松口气,他们若是孑然一身,去了也就去了,但好些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总不能拖家带口一起去吧?   烟早知晓这安排,可还是忍不住眼眶微红,站在云身旁,对着孔澜行礼,哽咽道:“奴会为主上看好家。”   云与她双手紧紧交叉而握,咬着唇,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只能用力点头。   “晓得的,主上,我们晓得。”云小声应道,不敢大声,怕声一大就落了泪。   她不在,一般来说,也遇不到什么大事,孔澜想了想又叮嘱:“若是真有事,拿我木谒去找姜善上官或者阙绣上官。”   孔澜怕再发生此前的事,特地留了两道木谒。   琇今日也难得从绣房回来,琇已经脱了奴籍,目前挂靠少府做个小管事,未来有望成为女官,但她还没把自己的籍从孔府移走。   不少负责纺纱织布、研究羊麻衣花纹的预备女官。   秦地没有明确的女官官职,女官一事自古商朝便有,再加上是给纺纱坊选女官,所以朝廷内倒也没什么人反驳,这事推行的算顺利。   想成为官吏得懂法且通过“讽籀书”考试,即熟读并书写九千字的官方文书,具备优秀的读写能力,爱书(政审)通过后,便可去“学室”学习,成为史学童,最后任命集中在每年农历十二月至次年三月的窗口期,这就是有了“弟子籍”,成为官吏。   孔澜看她,心中感慨万千。   最先走出去的是府内不爱说话的琇。   但有一就有二,往后会有更多的人能走出去,这是一件叫人开心的事。   孔澜见她踌躇不定,于是笑着先开口:“本打算,等你空了些后,咱们府上给你开个欢送宴,想来是没这机会了。”   琇先是一惊,连连摇头:“奴能过上这般日子,已是主上恩赐。”   “你能成为绣娘靠的是你自己。我走后,你就把籍挪去纺纱坊,在那好好过日子。”孔澜叮嘱她,这籍一日两日挂在孔府,耽误她成为女官。   琇跪在地,趁着孔澜没回过神,结结实实的磕了头,知道孔澜不喜赶忙起身,眼中含泪:“往后见主上就得叫孔上官,可奴这路是主上给的,奴无以回报……”   她何德何能,竟然能遇到这般好的主上。   “这是奴的赎身钱……”琇急着把自己得的工钱和赏钱一股脑的拿出来,想要报恩情。   孔澜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收钱,开口道:“这钱你自个儿留着,有好日子便好好过,你往后多教些女孩织纱线,叫她们也有一技之长,这不比给我当婢女更好?”   “或许现在女子们能走的路不多,但往后,终有一日,她们也能有许许多多的选择,可以走许许多多的路。”   琇听出她的话外音,捂着嘴,泣下如雨,用力点头:“主上、我、我会过得好好的,会教许许多多的女孩纺纱织布……”   她会的,一定会的。   去疾站在一旁,也是眼眶红红,但他知道自己跟不去。   看到去疾,孔澜又叮嘱:“好好养豕,若是有不会的,我去畜牧坊打声招呼,你尽可去问。”   去疾呜呜应声。   孔澜一个个叮嘱过去,无论是看门的丙火,还是炊所烧锅的阿婆。   她认得,叫得出名字。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哭声。   此前分别的感觉还不深,但此刻,众人好像清晰的明白,主上要离开了,好去好远好远的地方。   去他们到不了的地儿。   “呜呜呜——主上您一定要走吗?”   “呜呜呜呜我、我舍不得主上。”   呜呜咽咽的哭声逐渐放大。   小婢们干脆用袖子抹眼泪,哭哭啼啼。   “主上,你真的会回来?”喜儿小声问。   “自然,我自然是要回来的。”孔澜摸了摸喜儿的脑袋,被他们的哭声感染,心里也是有些酸酸:“等我回来,你们也就长大了一些,希望你们学业也能更好。”   此言一出,原本还满脸哀愁的奴、婢们一个个露出惊恐的表情。   主上都要走了,还没忘叫他们念书吗?   “若是学的不好,等我回来,我可是要罚的。”孔澜故意吓唬他们。   果然,奴们、婢们脸上的表情顿时变成要哭不哭的纠结。   有人连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安抚了府内的家奴,孔澜看向自己为数不多的两位幕僚,还未开口,就听钟离婳道:“主上,我们与君同去。”   孔澜一听,心中感激,姜昭来秦地是为了当官,来她府中也是个跳板,这并不奇怪,许多人想来秦地出仕,走的都是这条路子,李斯当年也不过是吕不韦的门客。   可她没想到,他们愿意跟自己走。   满心感动,孔澜对两人作揖:“多谢。”   姜昭抱着小女,笑着道:“若要谢,还是我们谢主上。”   当官未必有这安稳日子。   孔澜叹道:“若是到了邯郸,怕是就没这般安稳了。”   姜昭与钟离婳对视一眼,齐齐笑道:“若是如此,我们便更要去,好能帮帮主上才是。”   告别府上众人,收拾了整整十余辆车,比一开始来咸阳的时候东西可多了好几倍。   至于庭院中的大货车……   考虑到路况问题,孔澜还真没办法带走,而且车子一年多没开,孔澜看了看油,油是还有,各部位也没有明显的锈迹,她把如何护养车的事与阿狸说,她不在的这几年就叫阿狸照看。   阿狸一脸凝重的应下。   至此,她在咸阳的一切都好似暂时画上一个句号。   邯郸。   此去又不知道得过多少年。   ……   出发去邯郸的那日,接连飘了几日的雪,甚至罕见的有了阳光,天空放晴。   温度依旧低,呼气成霜,阳光落在官道左右堆积的雪上。   枯草之上被阳光照亮透着些许暖意。   大臣从咸阳上任地方,不可能是在咸阳宫内出发,所以践行的地儿是咸阳城外的官道。   咸阳宫外,北风猎猎,旗帜被风吹起,下方乌泱泱一片,全是庄严肃穆的军卒。   孔澜站在冯劫身后,除此之外还有周岭,蒙恬。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精通赵地语的官吏、官差,除此之外就是负责护航的士卒。   队伍细细数来也有上千人,不过自然是没有嬴政出访邯郸时的隆重,但也有近百辆辎重车和数辆马车,还有不少牛车。   嬴政亲自为其践行,穿着朝服的秦王立于高车之上,身后文武列班,高车面前,站着以冯劫为首的几人,整装待发。   寒风阵阵,旗帜飘扬。   嬴政的目光环顾一周,平等的在几人身上停留一二。   大军出征前,秦王往往都会亲赴军营赐御酒、设誓师宴,但大臣上任未曾有过这等待遇。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先例,周朝是有官员上任前,周天子赐酒的传统,周王派遣地方长官赴任时,会赐予象征权力的“爵”之酒器。   在秦,这还是头一回,众臣对冯劫是被贬一事心中又生出弯弯道道。   大王这般看中,只怕……冯劫此行若是做得好,还能重回御史大夫?   “冯劫。”嬴政看他,旁边的寺人双手呈上托盘,上面放着酒器。   嬴政亲手斟酒。   见此情,冯劫心中顿时松口气,眼眶泛红,感情充沛的道了句:“大王!”   “此去邯郸,寡人要你守到伐燕大军过境,粮道不断。”嬴政依旧威严,把漆耳杯递给他,“那些个贵族若生事,寡人要你尽数解决干净!”   冯劫双手恭敬的接过酒,一饮而尽,语气坚定不移:“臣定不负王恩,治邯郸如治咸阳。”   嬴政颔首,转而望向蒙恬,神情肃冷:“郡尉掌兵,邯郸初定,赵地豪强未服,你当与冯劫互为唇齿。”   蒙恬作揖:“臣必以法治军,助郡守平邯郸。”   “冯劫,你觉孔澜如何?”嬴政忽而又问。   被提到名字,冯劫和孔澜同时看去。   孔澜:?   还有我的事儿?   冯劫一愣,如实回答:“孔大——”   话到嘴边,想到对方已经是郡丞,立刻改口:“孔郡丞心思细密,颇有智计。”   嬴政轻轻“嗯”了声,神色淡淡,天空没有下雪,但寒意无孔不入,他余光扫向冯劫身后的孔澜,见她穿得严实放下心来   此去路途艰辛,去了前赵之地,那些贵族又非善辈。   此时,嬴政心中难得生出后悔的情绪,后悔在邯郸的时候,没有多杀一些。   嬴政双手垂于身后,语气多了不可忤逆的强硬:“寡人把孔澜放邯郸,你可要好好看顾。”   毫不客气的敲打一二,几乎是明面上摊牌,叫冯劫好好护着孔澜。   以孔澜行事乖张的个性,去赵地,免不得要与旧贵族生事,他在咸阳,远水解不了近渴,当年韩非一事万不可发生。   嬴政冷着脸。   寒风吹来,无端叫冯劫打了个冷颤。   嬴政看向他,问道:“可懂?”   “臣知晓,臣必然把孔澜当后辈培养。”冯劫听出嬴政话中的警告,当即保证道。   孔澜心中感动,只得对嬴政作揖:“臣必然不负大王所托,与郡守一同治理邯郸。”   能被领导这么看重叮嘱,换谁能不感动?   文武百官在前列的,自然也听到这话,心中皆是感叹:孔澜受大王宠爱,果真名不虚传。   眼看时辰差不多,嬴政终于摆了摆手,最后对冯劫道:“去吧。粮道若断,寡人提你的头祭旗;粮道若通,寡人在咸阳给你另留一个位子。”   冯劫一听再俯身作揖,行礼道:“臣必不负大王所倚重。”   说罢,他率先折身,准备翻身上马。   还未上马,身后传来嬴政的声儿,声音很轻,夹杂在风中,恍若自言自语:“活着回来,寡人还要用你。”   孔澜清晰看见,冯劫停顿住,眼睛肉眼可见的红了。   嘶——   攻心之计,恐怖如斯啊!孔澜心中大叹。   孔澜回头望去,嬴政挺拔的身影立于高车之上,身后是随风而扬的旗帜,别离的滋味在刹那涌上心头。   他站在那儿,是大秦顶天立地的支柱。   她在咸阳做了许多事,这些事,若没有嬴政在后面托着,她未必能成。   她很清楚,自己至今能活蹦乱跳,没被贵族清算,十有八九也是因为嬴政护着。   她看旁人,是看欣欣向荣的希望。   也许嬴政看她也是?   “大王——”孔澜不合规矩的叫了一声。   嬴政望向她,并未呵斥,冯劫也没呵斥。   孔澜站在那儿,回首望去。   她并不知晓自己在嬴政心中到底是怎样的,但眼下,孔澜心中是无限感激,正因有对方的托举,她才能在咸阳做这么多事,忍不住红了眼。   孔澜对着嬴政鞠躬作揖:“大王,你要多休息,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多活动身子,累了多歇歇。”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只是想要多叮嘱两句。   嬴政见状,愣了下,万万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旋即露出笑,声音也变得温柔几分:“寡人等你归。”   “要归。”   “唯!”   孔澜高高应了一声,忍不住又道:“大王,保重。”   “嗯。”嬴政不厌其烦的应下。   怕耽误时间,孔澜没继续说,蹬上车架。   随着锣鼓响起,大部队洋洋洒洒启程。   马车是以郡丞的规格配置,比大博士的配置好,入内后,感受到轻微晃动,竟然并未感受到太多震动。   这般抗震性肯定不是郡丞能有的,孔澜心下惊讶,忽而想到什么,推开车窗。   映入眼帘的是嬴政还未离去的身影。   嬴政依旧站在高高的立车上,车身通体玄黑,车盖如伞,四尺有余,恰容他一人昂首挺立。   风从北来,吹动他玄色大氅,氅角被封吹得猎猎作响。   嬴政也在看,看逐渐驶去的车马。   他身后是咸阳宫的层层楼阙,身前是官道漫漫。   此一别,又得两三年啊。   寺人见车队走,而大王却不动作,犹豫再三,走上前,“大王,风雪盛。”   回过神,嬴政应了声:“回宫。”   “唯。”寺人颔首。   车队慢悠悠走,几个时辰已行至三十里外。   官道笔直,即便是风雪消散也没有泥泞。   冯劫的轺车居中,孔澜与周岭的轺车次之,蒙恬的轺车殿后。   除了孔澜,趁着天气好,其余几人都是骑马。   车轮碾起的混杂着雪的黄土地,印出一道道车印蜿蜒北去。   他们是上邯郸赴任,行程比较赶,但基本会按照沿途驿站来做规划安排,孔澜在车厢内问言:“最近的传舍还有多少里路?入夜可能到?”   言展开地图,“奴觉得,郡守上官怕是会直接赶路,等到了候馆再歇息。”   她指了指传舍的位置,又指了指候馆。   两者间的距离不算太远,多走半日就能赶到候馆,按照秦人的脑回路确实会选择候馆。   候馆比传舍住的舒服,他们这般品级,是完全可以住候馆。   孔澜皱了皱眉,天寒地冻,对于车马、士卒来说消耗就很大,这不是多走半夜的事情,而是会力竭,冬日夜晚赶路,很容易失温和冻伤。   “等再看看吧。”孔澜叹气道。   总不能还没确定晚上的行程,她现在就跑去叫冯劫在传舍停吧?好歹人家也是上官,若是刚出咸阳就起了争执,怕是去邯郸也不用干了,光吵架得了。   冬日的夜晚总是暗的快。   车厢内变暗后,言就点了烛。   孔澜这回去邯郸把身家全带上了,机械表也带上了,不过太久没戴,表停了一段时间,她重新校准也只能按照古代大概时间。   摸出机械表看了眼,现在差不多是五点十分,按照速度,六点多一些可以到传舍。   车厢宽敞,言在角落教瓦秦地语言,瓦认真在学。   见主上看过来,言询问:“主上,可要什么?”   孔澜撩开车窗挂着的帘子,往外看了眼,天色已经是深蓝色,雾蒙蒙的,手往外伸出去,隐约能感受到雪粒子飘在掌心。   她皱了皱眉。   车轮碾过冻土,车厢内炭盆微光摇曳。   孔澜靠在车壁上思考了下,到底还是觉得天寒地冻,失温概率太大。   她抬手向坐在角落的言招了招:“言你来。”   言连忙膝行过来,俯身凑近:“主上?”   孔澜与言低语几句。   言一听,起是面露惊讶,继而是不安,“主上,这般……”   “没事,你按我说的做。”她这般身子,一般人不会怀疑。   言不疑有他,点点头,酝酿了一下情绪,转瞬就红了眼,看的孔澜一愣一愣的。   酝酿好情绪,欲哭不哭,满是悲伤的言打开车门出去,门一开,寒风钻入内,风一吹,冻得瓦瑟瑟发抖。   徒留孔澜惊叹:“……变脸难道是必备课程?”   等言出去,孔澜默默打开窗户,让自己受些冷风。   言出了车厢,和士卒一同赶马的林琅一惊:“你怎出来了?”   “主上——主上——”言红了眼。   林琅当即就急了:“主上怎了?”   “好似受了风寒,瞧着在发热。”言满是焦急道。   “你别慌,我去寻蒙恬上官。”   林琅当即跳下走动的马车,快步在车队寻找蒙恬的身影。   寒风灌进喉咙,林琅满是急切跑到蒙恬的马边上,大声喊到:“蒙恬上官,蒙恬上官。”   听见有人喊自己,声音有些个耳熟,蒙恬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左右看去,瞧见跌跌撞撞跑来的林琅。   “蒙、蒙郡尉!”林琅粗喘气:“请问何时到传舍?主上身子有些受不住。”   蒙恬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地看向孔澜的车厢,正准备去查看一二,忽而一顿,这似乎不合礼数,于是对林琅道:“我去寻郡守,你别慌。”   孔澜染病一事同样叫冯劫一惊。   当即改变了行程,不再坚持前往候馆,去传舍休息。   连坐在车内的周岭都听到这动静,他是带着夫人一起赴任,夫人孟姬一听,对这个当官的女子是有耳闻,于是问:“孔郡丞身子骨不好?”   这原本一郡守一郡丞,现在自个丈夫的权利被分了出去,她自然心有芥蒂,忽而听到那人身子骨不好,心中窃喜。   周岭皱了皱眉,推开车窗往后看去。   只见孔澜的车窗动了动,总觉得不对,转头对夫人道:“你莫要胡乱想,也莫要生事。”   孟姬一听当即想要说什么,想了想又没说话,只是应道:“妾知晓。”   队伍刚到了传舍,天空就飘起了鹅毛大雪。   周岭见之,心中诧异。   雪天赶路,士卒多会冻伤,这孔澜病的还真是凑巧。 第83章 暗流涌动:孔澜此人,心计颇深   风雪盛,还起了大风,得亏这传舍靠近咸阳,修筑的比较好,好几十个大屋舍。   在厩置内安顿好牛马,最后几位士卒也随之入内。   走过连廊,进入屋舍,门打开,草帘子一掀开,暖气随之而来。   几十个人一间房,围着地灶烤火。   墙砌的厚实,吹不进来风,只留了几个挂着草席的通风口,地灶中放上几个木块,火光大盛,烤的人暖和和的,叫人忍不住长叹一声:“暖和呀。”   刚进屋的士卒跺了跺冻麻的脚,呼气成霜,他们都不是一般的士卒,都是精锐,身上都有爵位,最少也是上造。   “是冷,现在暖和了,我手痒的很。”   “在外头手都没知觉了。”   “真冷啊。”   “老丈可有热汤?”有人扯着嗓子喊。   他们是公事,可以在传舍吃免费的餐食,还有热汤。   “来咯来咯。”老丈在其中来来去去,把柴火都搬了过来,多加两块,屋子里更暖和。   传舍不如候馆别致,但主要就是大,商贾往来也会在这休息。   此时满满登登挤了千把来人,分在了三十多个屋舍之中,每个屋舍都有小四十人,什么杂乱的声儿都有,可挤一挤暖和呀,一时间倒也没人有怨言。   孔澜等人在楼上好一些的屋舍休息。   舍人的妻子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端来热汤,停在屋子门口问道:“上官,可要热汤?”   孔澜屋子的门被打开,言接过后道谢,“欸,劳烦了。”   “可要备吃食?”舍人妻子梅又问。   “不必劳烦,等会儿我们自己去炊做。”言与她道。   打发走梅,言回到屋内。   本该病重的孔澜躺在席榻,旁边坐着钟离婳,小瓦带着阿籁在一旁玩。   钟离婳接过言递来的热汤,小声说道:“听闻主上染病,可吓了一跳。”   孔澜刚刚吹了阵冷风,脸冻麻了,面色看着苍白,其实没大碍,不过她不能表现出来,此刻看到屋外满天飞舞的雪花,叹口气:“今日装病得以修整,但长此以往怕是不行,雪天赶路冻伤都是好的,就怕失温。”   她坐在车里有火炕自然不怕,在外行走的士卒该如何?   但有些事,她即便是和冯劫说了,冯劫也不会叫士卒休息,战国士大夫历来如此,就像荆轲刺秦,他真的想来暗杀吗?   怕也并非如此。   他不过是在燕地,夸了一句侍女手好看,太子丹便把女人的手砍了送给他。   这送的是手吗?自然不是,是威胁。   不然荆轲也不会在刺杀失败后,来一句【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这不是想拉着太子丹一起死,是什么?   下位者的感受不被上位者放在心上,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时代都是如此。   钟离婳意识到孔澜的想法,也是皱眉:“行程本就耽搁,这般慢怕是不妥。”   秦律之中上任也是有到岗时间规定,否则会受到责罚,但他们这属于风雪天,只需要上报,也不会被罚。   孔澜心中清楚冯劫急切去邯郸。   咸阳到邯郸本就遥远,伐燕之事迫在眉睫,他们必须赶在春耕开始播种,这样秋日就能收获。   也不过是一年的时间。   抵达邯郸,敲打赵地贵族,从他们手中收地怕是也难,还得催前赵黔首耕种,重新划分土地、分农具、分耕牛、清理贵族隐产,桩桩件件都不是张嘴就能完成的事。   他们在邯郸也没有能依靠的人。   王翦就算镇守在邯郸,但为了伐楚他得训练兵马,他们未必能请得动。   孔澜其实也能理解冯劫的压力有多大,此刻想来,幸亏这郡守是冯劫,若是她估计真的得操劳而亡。   言听闻,道了句:“士卒们穿萆(bì),能挡风雪,若是偶尔有口热汤就好了。”   “萆?”孔澜疑惑。   言道:“首戴茅蒲,身衣袯襫(bó shì),奴们下雨便是穿着袯襫(蓑衣),就是蓑草和稻草编织成的衣裳,能挡风挡雨。”   “蓑衣?”孔澜心领神会,一拍脑袋,原来秦有蓑衣啊!   这样赶路确实好些。   “热汤的话……”有了蓑衣,孔澜想热汤的事,揉了揉额角,这年代又没保温杯,想要在赶路的时候喝一口热汤也难。   一时间,孔澜也想不到太好的主意,喝了口热汤,她想了想对言道:“你叫林琅去把我们此前晒的生姜干拿出来全部泡上热水,让士卒们都喝上去去寒,吩咐舍人明日出行之前都煮成姜茶汤给士卒们灌满,就说是郡守吩咐的。   另外咱们带来的那些南瓜,都叫舍人烧了煮粥,南瓜种子留好。”   传舍备的食材是严格按照身份地位来,士卒一般只能分到一小碗吃食和一些个酱菜,对劳累一天的士卒来说肯定是不够的。   “我刚刚听见郡守也吩咐了给粮。”言轻声道。   听闻这话,孔澜惊讶了下,没想到冯劫也想到这遭,无论对方出于何目的,能叫士卒多吃一些也不算太士大夫。   孔澜笑了笑:“那更好,多两口吃的肚子里有东西总是好。”   言应声:“唯。”   楼下依旧兵荒马乱,人多了,味道就不好闻,可谁也没空嫌弃。   行了一日,士卒累得够呛,躺在地上、靠在墙边,蜷缩在灶旁边和衣而眠。   负责后勤的士卒还得烧饭。   正想着这点吃食哪里够,就看到有士卒肩上落雪,提着筐子,里头是一个个黄不溜丢的东西。   “这些是什么?”他们稀奇的问,那一个个黄色的是什么东西?   “黄色的水瓜?”   林琅从筐子里抱出一个南瓜,乐呵呵道:“是郡守叫来给上官们多补补的,这东西放在粥里,能粘稠不少。”   “哪有——”士卒正想说哪有粥,就看到另一队人扛来黄米。   “这给俺们吃的?”士卒惊讶,今日吃的这般好?   林琅点点头,“这东西可好吃了,甜滋滋的,饱肚子。”   “这东西怎做?”那人疑惑。   “我教你。”林琅也不拘束,袖子往上一薅就开始动作。   没见过的东西多惹人稀奇,大家伙都围了过来,南瓜不用削皮,洗干净就好。   林琅又拿过铜刀,手起刀落,南瓜切成左右两半,又利索的切成大块,中间的种子都留好。   传舍有大釜,直接在釜中煮粥,和南瓜一起炖煮。   大火炖煮。   煮了两刻就能闻到甜滋滋的味道,这味道在这寒冬之中尤为霸道,叫人睡觉都不踏实。   本就天寒地冻,香味一出来,就叫人更觉得饥肠辘辘。   “这是什么味儿?”大夫季婴问道。   秦国十二等爵,大夫排第五,算是中等爵位,季婴撑起身,推了推身边人:“你闻见了没?”   “真香啊,应当是给郡守他们吃的。”叔柳双手环胸抱着自个儿,闻了闻,兴趣不大。   这东西他们又吃不着,何必费神呢。   “这什么味道,这般香甜?”被吸引的何止季婴,又有人从睡梦中醒来,好奇道。   “咚咚——”   敲门声响起。   离门近的士卒开了门,舍人和老妪扛着大木桶进屋,对着躺在地上的士卒道:“上官吩咐,叫你们一人喝一碗姜水。”   “叫我们喝?”屋内爵位最高的季婴开口。   “然,上官叫我们准备的,餔食也快备好了,你们早些喝了能去吃餔食。”舍人打开木盖子,味道更刺鼻了。   秦地自古就有用生姜治病,驱寒的习惯,闻到这味道后士卒一个个从地上坐起身,仰头看去。   季婴见状,摆摆手:“都来喝吧。”   他们行军的都有自己的碗筷,一人盛上一碗,一口喝下去,别说是寒意,就是身子骨都在冒热气。   “吃饭咯——”又听到一声梆子敲响的声儿。   空气中甜滋滋的味道更浓了。   “什么东西这般香甜?”季婴喝完生姜水,嘴里辣的很,也不知道这姜为何这般辣人。   不少人都吐着舌头。   舍人道:“叫什么南瓜粥。”   南瓜粥?那又是什么东西?   季婴叫喝完生姜水的士卒们往厅堂去。   刚进去发现里头挤满了人,大家都端着碗,黄澄澄的小米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是在吃什么?”季婴问。   他是有爵位,身上的衣裳也同旁人不一样,那人一看,立刻道:“上官这是南瓜粥,是郡守给咱们准备的哩。”   “这般好?”季婴惊讶。   下头的吵闹,上面的人也能听见。   冯劫正在看邯郸那边的文书,看的主要是吏名籍和记录功勋的功劳墨将名籍。   越看越是眉头皱紧。   与秦地不一样,这份吏名籍里的人,基本全是贵族后,哪怕还未到邯郸,冯劫已经可以想到,自己下达的政令莫说邯郸之下的十一个县,就是邯郸是否能出都是未知数。   冯劫摁了摁眉心,正准备叫幕僚来,忽而听到敲门声。   “主上。”是他随从的声音。   “进。”冯劫头也不抬的回答。   随从端着热粥和一叠肉酱肉菜来,旁边还有两个大肉包。   “主上,先歇歇吧,用口饭。”随从低声道。   冯劫哪里还吃得下,正想说放着,忽而听到下面吵吵闹闹,皱眉问道:“下头出了事?”   “并未。”随从愣了下,反应过来冯劫问的是什么,旋即说道:“是孔大、孔郡丞拿了那什么南瓜,说是主上叫人赏给下面人吃,正一个个的在感谢主上。”   冯劫一愣。   又看向托盘中的食物,他们所带的都是方便烧煮的干粮为主,哪里会带包子?还是肉包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带的。   冯劫嗤笑一声:“她倒是会过。”   闻到香味,本不饿的肚子泛起叫声,冯劫长叹,随从又劝:“主上,君今日一整天都没吃,还是用些吧。”   “放下吧。”冯劫长叹。   他去邯郸并未拖家带口,孑然一身,想的便是若真的被赵地贵族坑害,还能留个血脉,但大王又把孔澜一道塞来,着实叫他不解。   门是敞开的,依稀听到下面的雀跃声。   【这东西真好吃!】   【郡守心善!】   ……   听到这些,冯劫一愣,他身为御史大夫多年,何时被人说是心善?   低头望向黄橙橙的米粥,里头还有奇怪的东西,旁边是松软的肉包和肉酱,冯劫摇了摇头道:“此人倒确实是会收买人心。”   拿起勺子品了口,软糯的口感在嘴里散开,粥已经不烫了,里面的黄色块状咬下去甜滋滋的,叫冯劫生了好奇:“这是何物?”   “孔郡丞言:南瓜。”随从瞧见冯劫终于吃了饭,心安定,笑着道:“人人都道孔君候心善,我瞧也是如此,刚入舍,她便叫人煮了姜水给士卒,是个心善之人。”   随从是冯氏的家仆,大小和冯劫一起长大,两人除了主仆情谊之外,还是有旁的情谊,他自然能多说一些。   冯劫一听这话,嘴角抽了抽:“病重之人还记得提这事?”   正夸夸而谈的随从一愣。   往前看去,只见家主嗤笑一声:“她倒是赶得巧。”   原本冯劫还未多想,毕竟孔澜身子不好也算是朝廷公认,但这事一出,冯劫就是个傻子也能知道,她这身体怕是有蹊跷。   拿起包子咬了口,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冯劫却也没多说什么。   随从自知多言,不敢再说。   吃完一个包子,冯劫走到窗边。   打开窗户,冷风往内吹,冻得人直哆嗦,屋外黑漆漆的,空中大雪纷飞,洋洋洒洒落下,天地间只剩白羽。   “也罢——今日确实不好赶路。”冯劫轻声道。   另一屋舍,周岭在看邯郸的文书,孟姬也端来晚食,轻声道:“夫可先吃?”   周岭抬头,愣住:“包子?”哪里来的包子?   “是啊,说是郡守安排的。”孟姬也没怀疑,把文书挪了挪,放下餐盘。   周岭拿起包子咬了口,里头有大肉。   他笑了:“怕不是郡守,是孔郡丞才是。”   孟姬疑惑:“什么?”   “没什么,吃吧。”周岭摆摆手。   这一夜,大雪纷飞,屋内确实热浪滔滔。   士卒们端着碗吸溜着粥,一人还能分到半个硬白饼子,再加上传舍提供的食物份额,全部吃完撑得肚圆。   “吃的真饱啊。”   “就是,这米粥厚实,都能立筷了。”   “嗝——还以为是苦差事,没想到这般好。”   大家伙稀稀拉拉的说着,声音逐渐低去。   吃饱了众人生了倦意,片刻功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屋舍内响起。   ……   翌日,启程之前,传舍内的舍人又煮了一大锅姜茶,叫士卒们装着路上喝。   士卒们乐呵呵的道谢。   一切准备,天空灰沉沉,没落雪就算是极好,一辆辆辎重车离开传舍,往邯郸而去。   睡饱了,吃好了,士卒们精神都不错,因晚上休息的不错,就算路上有积雪,速度也不算慢。   只可惜,行程并非一路顺风。   出函谷关以来,天色便越来越差,时常落雪不说,偶尔还有冰雹砸下。   在三川郡被大雪困了两三日,又花了十五日才终于抵达邺县。   到了邺县,距离邯郸便不再远了。   零零落落的雪碎,落在旌旗上,冯劫坐在轺车上看着赵地文书,脑子里不停思考如同对赵地贵族,打压分化?还是拉拢?   想要治理邯郸,就他们这么几个人,如何事事亲为?还得靠邯郸贵族,此事不好办……   “咯噔——”   车子一声轻响晃动,冯劫回过神,抬手打开车窗,望着前方官道两旁的枯木,以及天上纷飞的大雪,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按行程,此时本该入邯郸城才是。   可这雪,一日大过一日。   “还有多远?”他询问旁边的骑马大夫(军衔)。   车旁的大夫勒马,快速回道:“回郡守,前方一百三十里经文县,过了文县,再行半日便是黄粱渡,渡了漳水,就是邯郸。”   一百三十里,若是平日,约四五日,但大雪日行,怕是又得多几日。   这算下来还得行十来日才能到邯郸。   这般一算,冯劫脸色铁青,行程耗费时间太久了。   现如今积雪还没过踝,但车轮常陷在泥泞里,辎重车更是走走停停,时常需要人从后推一把。   冯劫探头出窗外,往后瞧,风雪天士卒们脸上都盖着黑布,身上穿着萆,脸上黑布俨然成了白色,身上的蓑衣覆上一层雪,呵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成了霜,瞧不见脸色,但想也是脸色青白。   鞋子外头裹了一层稻草来防霜雪,行走的脚步越来越沉。   冯劫看了一眼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没有要放晴的意思,天空中的雪飘飘扬扬。   若是不快点去邯郸,事事理不顺,做不开,耽误春耕那就不是简单的风雪大盛,那是要掉脑袋!   “传令下去,”冯劫沉声道,“今日多行半日,过了文县再宿营。”   传令兵迟疑了一下:“郡守,士卒们已走了整日,再行半日恐——”   瞬间冷了脸,冯劫冷冷看他:“你有异?”   传令兵缩缩脖子,不敢再言,打马去传令。   车队后方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秦军以法度治军,令行禁止,纵然疲惫,也没有人敢公然违抗。   第二日,第三日,日日皆是如此。   冯劫像是跟这老天较上了劲,风雪越盛,他越来劲,每日都要多行半日。   士卒们最初还能小小骂上一二,渐渐地连骂的力气都没了,木然前行,脚步机械,眼神空洞。   “醒醒!”旁边的季婴给了手下一棍子。   季婴压着那人的肩膀狠狠的晃了晃:“睁开眼走。”   被人一推,士卒回过神,勉强睁开眼,眼前都是一片霜白,“哎哟,我刚刚咋地?”   “别睡着!”季婴拍了他的脑子,很是用力,怒骂道:“在雪里头睡觉,不想活了啊!”   “伍、——”他想说什么,但浑身一点力都没。   前头忽然传来骚动。   “怎么?”旁边的人努力睁大眼望去,“该不会、今个、又得多行半日吧?”   “…阿兄、阿兄我……”脑子晕乎乎,就忘记不能叫阿兄,叔柳的声音隔着面罩子,显得闷闷的,有些含糊不清。   脚踩在雪地,提起来都觉得累,他只觉得自己怕是没力气走到邯郸了。   季婴一看他这样就意识到不好,想拍他的脑袋,发现他身子特别烫,吓了一跳,知晓他这是要不好了:“叔柳,叔柳,你可坚持住啊。”   这时候也顾不得两人是兄弟的事儿不好明说,季婴紧张的扶着他。   “都来拿,都来拿。”   前头传来声。   “上官多拿些,放在水里,喝姜水能暖和些。”林琅和几个士卒一同来,抬着竹筐,里头是新鲜的姜片。   这几日他常来发姜片,士卒们不疑有他,一个个放入携带的水壶,水壶都是贴着胸口放,里头的水温热温热,再喝上一口辛辣扑鼻而来,整个人的精神随之一震。   季婴一把拉过林琅,“小子,你有——”   他说到一半,又闭上嘴。   林琅疑惑,他倒是认识对方,季婴是个大夫,按理来说,他的官级已经可以骑马,但他却跟着徒步走。   “这位上官有什么事?可是需要热水?”林琅客气问。   “你、你——”季婴心一狠,从怀中拿出七八个秦币塞给他,压着声儿问:“可有药?”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弟死吧?   “什么药?”林琅瞧见旁边脸色一反常态满是通红的士卒,当即明白,快速道:“你等等我。”   说完,把竹筐往他怀里一塞,又跑走,快的季婴都没空拉他。   这傻子该不会直接问上官求吧?   他只是想要一些上官吃剩的药渣子……   有人走着走着便一个踉跄栽倒在雪地里,被同伴拽起来,继续走。   季婴看在眼里,愁在心里。   若是在战场建功立业厮杀而亡,那是死得其所,可若是因为风雪天赶路而死……   他、他如何对得起这些与自己同袍泽的弟兄?   更别说叔柳是他胞弟!   就在季婴愁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林琅又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暖和和的滚烫热水,用铜器装着,外头还裹着羊麻线,“这是热水,这是药,白色的这个一日三次,饭后吃,粉色的这个一日一次,吃三日。”   季婴一听竖起耳,像他这样的大夫爵位都有进修,会识字也会算数。   “这、这是什么?”季婴问,这跟他见过的药怎不一样?他又问:“不用熬煮?”   “是药,不用熬煮,吃了能好,这水里面泡了冲剂。欸,我也说不清,你按我说的做吧,主上说给他喝,这些冲剂你拿着。若是有人不舒服,晚上用热水化开给他们喝。”林琅又塞给他七八包绿色包装的999感冒灵颗粒。   季婴没见过这些东西,但他知道孔澜,孔上官的心善人人知晓,连他们身上廉价的羊麻衣也是对方弄出来。   若没有这羊麻衣,怕是这一路,早就有人死去。   “我晓得,晓得了。”季婴没把对方当身份低下的奴,客气接过东西后止不住点头。   林琅看着他把药片给那发热的人喂下去,又道:“若是还有人发热,你来找我。”   季婴心中感动:“行!”   心中顿生豪气,季婴拍拍胸脯:“往后你就是我兄弟!”   对着没有爵位,且身份比自己低得多的林琅深深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林琅慌忙拉起他。   这小小的骚动并未持续太久,却被周岭和蒙恬尽收眼底。   两人都没说什么,队伍也没有休息。   前路漫漫,风雪不止。   快入夜,冯劫又下令多行三十里,到下一个传舍再休息。   队伍之中只剩下粗沉的呼吸声。   “不行,再这么下去,人会先扛不住。”孔澜忧虑。   士卒们已经快扛不住了,在这风雪天多行三十里,那是真的能要命。   钟离婳在车厢内,注视外面打着寒颤的士卒,忽然就懂了孔澜的忧虑,“主上,这郡守下令……”   林琅坐在车厢外,隔着车门小声道:“好些士卒都染上寒病。”   “这郡守莫不是看不见?”林琅疑惑不解。   冯劫不是看不见,他看得见。   但他更看得见的是邯郸城里堆积如山的公文,亟待接手的防务,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赵国残余势力。   早一日到任,便能早一日掌控局面。   他耽搁的起吗?耽搁不起!   孔澜能理解冯劫,也能理解扛不住的士卒,望向外面的风雪,深深叹气,又对言招招手。   言听闻,点点头   冯劫在自己的车厢内看舆图,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   随从出去看了一眼,片刻后,回来禀报:“郡守,孔郡丞的车队里有人去寻医官,说是郡丞病了,发了高热。”   冯劫手中的笔顿了一顿。   “高热?”   “是,说是得去传舍休息,耽误不得。”   冯劫捏着舆图的手一紧,又是高热?沉默了片刻,冷下脸,淡淡道:“知道了,去就近的传舍。”   “唯。”   车队早早休息了一日,也算是给士卒们喘了口气。   又行一日。   想着快到文县,冯劫想着昨日休息的早,便下令:“今日再多行半日。”   命令传下去后不久,蒙恬策马来到冯劫的车厢旁边。   “郡守,”蒙恬一手提着马绳,斟酌着措辞,“孔郡丞身子还没好利索,医官说她不宜太过颠簸——”   “蒙恬。”一而再、再而三,冯劫俨然生了怒气,一把打断他,眼神冷冰冰,身为御史大夫,他又岂非无能之辈,孔澜什么念头他一清二楚:“军令如山,吾等需要尽快到任,这是大王亲口交代的。孔郡丞若实在走不动,可以留在后面慢慢走。”   这显然是对孔澜三番两次之举生了怒。   “这——”蒙恬有些苦恼,他何尝看不出士卒已精疲力尽,试图劝说冯劫:“郡守,这距离邯郸也没几日功夫,今日就是早些去传舍,也耽误不得什么事,若孔郡丞独行出了事,大王那边……”   提及大王,冯劫心头怒意消了消,也知道自己刚才那话若是传到大王耳中,怕是又会被人生事,疲惫的揉了揉眉眼:“罢了,今日不赶路。”   蒙恬松口气,若是冯劫执意要留孔澜,那真是不好办。   “臣领命。”蒙恬提马绳准备转身离去时,冯劫忽然叫住他:“蒙恬,你道实说——”   冯劫的目光落在前方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辙的雪路上,并不看他,语气平平:“孔澜是真病,还是假病?”   蒙恬心一抖,与冯劫对视了片刻。   “臣不知。”他说,“但孔郡丞的面色确实很差。”   冯劫冷笑,没有再问,仰头看向漫天白雪。   他信吗?   他不信。   可他不信又能怎样?如果坚持夜行,孔澜出了意外,他冯劫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传令,”他沉声道,“今夜在黄粱渡候馆歇息,明日一早出发。”   雪洋洋洒洒落下。   转瞬消失在地面上。   这人还是年轻,怜惜下属固然不错,但她怕是忘了邯郸那里可是有一群想把他们全吞了的豺狼! 第84章 伏击暗杀:这人莫不是真的从天上来?   第二日天蒙蒙亮亮,冯劫便下令出发。   孔澜知道冯劫心中不痛快,自然不可能唱反调,麻溜的跟着启程。   言和钟离婳一丝不苟的装着孔澜好似病重的模样,眼眶红红的,叫孔澜对两人的演技佩服的五体投地。   车马再行,车轮再次碾压上冻土。   路上消耗的多,辎重车上的粮草少了不少,一些受不住的士卒好歹可以轮番休息。   算算行程,只要踏过黄粱渡的浮桥,再往前就是邯郸方向。   雪势渐小,风却更大。   北风呼啸着掠过漳水,卷起漫天雪沫,打得人睁不开眼。   “风变大了?”孔澜坐在车厢内清晰分明地听到呼呼的风声。   车厢再怎样也不抵现代汽车,依稀可以感受到小屡小屡吹进来的风。   今日和林琅一同驾车的是姜昭,姜昭缩在蓑衣里头,与林琅两人往车门处坐了坐,挡住风。   他原本是坐后头的牛车,行程过了大半,牛车上没了东西,他就把车厢让给受寒的士卒歇息,和林琅一同来驾车。   听到车厢内传来的问话。   他抬头望向天,道了句:“怕是有暴风。”   接连的赶路,即使昨日休息过,但很难弥补元气,上路后没走多久,士卒们已经感受到疲惫。   逆着风,被风吹着,往前走只得弓着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冰凉的雪渗透进外头的稻草鞋罩,渗透入靴子里,一点点磨灭意志。   没人说话。   沉重的喘息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此外只剩下狂风呼啸的声。   “阿兄……”叔柳吃了药好了一些,跟在队伍后,手用稻草捆着,另一头系在季婴的手腕上。   季婴正在看其他的士卒,听到声儿,回头看他,问道:“怎地?”   “过了漳水就好了。”季婴安慰他。   “我、我——”叔柳用力皱了皱眉:“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儿。”   叔柳的耳朵好使,从小就能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若是旁人,季婴肯定不在意,只以为是冻昏了头,但叔柳一说,他疑惑:“这能有什么声儿?”   这白雪皑皑,大雪飘零的,左边是漳水,右边是芦苇荡,这里能有声儿?难道是什么野物?   “人!”叔柳肯定:“人在水里的声儿!”   “什么?”季婴大惊。   他左右看去,路还是那条路,河还是那个河。   人?哪里有人?   “真的?”季婴不确定问叔柳,放眼望去,都是白花花一片,漳水上的芦苇被风压弯,芦苇灰扑扑的,水上透着一层薄冰,看着厚,一脚下去保准掉入水中。   再往前看,就是被芦苇挡住的水面,此外什么也瞧不见。   “真的!”叔柳肯定点头,虽然脑子晕,但耳朵还是听得清楚:“我这耳朵没出过错。”   这倒是真的,他们兄弟俩,在战场上就是靠着叔柳的耳朵躲过一次又一次危险。   听着叔柳果断肯定的话,季婴又认真看去,试图在芦苇丛里找到有人躲着,可前面是一片白,漳水上枯黄的芦苇成片成片,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在哪儿?”季婴问。   “水中。”   “这天气,在水中?”季婴大惊。   莫说他不信,就是谁来了都信不得吧?   这不得冻死?而且怎么呼吸?   叔柳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可他听得清晰分明,总觉得水下有人:“兄,我真听到了水下的声音。你说我们禀告上官,有上官会信吗?”   当然不会!   季婴心中万分肯定。   连探路的斥候都没发现问题,仅仅是说叔柳听到声音,这又如何叫人相信,若不是叔柳是他胞弟,他晓得叔柳的能耐,他也不会信。   但季婴转念一想,若是连斥候都没发觉,莫不是真是什么不得了的埋伏?   万一真的是埋伏……   季婴心下一慌,脑子里闪过一人,他快速解开手上的草绳,对着叔柳道:“我去前头看看,你继续随行。”   “伍长——”叔柳高喊一声,季婴已经往前跑的没影了。   大夫若有事,可以上前禀告,但他们这般爵位低的就不行,叔柳只能眼睁睁看着季婴离开的背影。   旁边的士卒回头,问道:“伍长这是怎地?”   叔柳摇摇头,只是道:“不晓得哩。”   ……   队伍有条不紊的往前走,眼见就要到黄粱渡口。   他们已经渡了河,再走一道就能出渡口,黄粱渡口这地儿不好过,一侧为结薄冰的漳水支流,一侧为枯芦苇荡,官道只是狭窄的一条。   官道与官道也是不一样的。   秦地的官道宽阔,修筑的结实,即便是落雪化雪,地面也鲜少有泥泞。   但赵地的官道就不一样了,明显要差许多,且一大半都比人高的芦苇侵占,走在上头也更费力,好些地方官道左右都已经生了半人高的草,有些还是上次大王来时,命人拓宽的,不然怕是更走不得车马。   此刻道路被雪覆盖压实。   蒙恬策马走在队伍侧翼,官道狭长,马蹄走在上头,偶尔还会打滑。   风声过耳,他冷冷扫视四周的地形,斥候来报走过这窄道,前方宽阔可直行。   这条路,他此前随着大王的车队他走过一次,那时秋高气爽,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一路凯歌,而如今走在这条路上,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可多年从军杀敌的经验让他略显不安。   风雪大盛,他抬手找来副手:“澄,你来。”   “郡尉。”蒙澄上前,他也是有爵位,乃公大夫,属于蒙氏的旁族子弟。   “你四下去看看,我总觉得有不好。”蒙恬开口。   蒙澄不疑有他,“唯!”   领命后,蒙澄当即骑着马率先往前去。   蒙恬再次左右看,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剑柄。   冯劫今日没坐车厢,而是骑着马,他本就是武将出身,千里疾行也不在话下。   眼见天空又开始飘雪,忍不住往后瞧了眼孔澜的车厢,问身旁家臣:“今日孔郡丞身子可好?”   家臣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回答道:“未曾听孔郡丞言不利索。”   冯劫嗤笑,想着怕是她的不利索非要等到晚上吧!   拉着马匹缰绳,夹了夹马肚子,心中盘算着到任之后的种种事宜。   大王去邯郸斩杀一批,但赵地贵族还是繁多,与秦地不同,赵地的贵族那是手中有良田、兵马,有着实权的贵族,想要在邯郸推行秦律怕是会受到诸多阻碍。   他不能耽搁,势必要赶在春耕之前解决贵族手上兵马和吞下去的良田问题。   “加快速度!”他高声命令。   旁边的家臣随之喊到:“加快——快些——”   声儿穿透风雪一道道往下传。   队伍的行进速度又快了几分。   呼呼的风声袭来。   孔澜在车厢内看向面前之人,神情严肃:“你说可真?”   季婴只觉得这车厢也冷的叫人哆嗦,作揖:“便是杀了小的,小的也断不敢拿这事玩笑,我弟耳朵是真的灵。”   他也说不出为何他弟耳朵好使,但眼下这玄乎的事,似乎只能说给同样玄乎的孔郡丞听。   “郡丞……小的——”季婴还准备说什么,孔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她闭了闭眼,思考这事。   水下有人?   冬日水温表面过了零度,水下温度反而会高,若是刻意养一批善于冬泳的,搞不好还真能搞个伏击……   【提示:是否用500功德开启危险提示一次。】   系统忽然来了声儿,上来就是扣功德。   孔澜心头一跳,没有迟疑,当即心中念道:【是】   【提示:危险逼近。】   四字一出,孔澜面色一冷,不再犹豫,当即掀帘下车。   “主上!”林琅和姜昭具是一惊。   林琅当即把马绳递给姜昭,自己跟随孔澜踩着积雪大步走到车队前方。   车队速度不快,孔澜只是看着虚,从小被锻炼的体力一点不弱,快步往前跑,连林琅都差点追不上。   冯劫正策马而行,见她跑来,脸上落得惊讶,紧接着眉间浮起一层阴翳。   “郡守,”孔澜高喊,声音被风吹散,冯劫就算是对她有意见,也不敢真的叫她如何,当即勒住马绳。   孔澜快步上前,抬手对冯劫作揖,快声说道,“郡守,此地两侧芦苇荡高过人,漳水支流冰薄不可探,若有人埋伏——”   “哦?”冯劫勒住马,偏头看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孔郡丞这回不说身子不适,请全军歇息?”   孔澜一怔,正要开口解释,冯劫已收回目光,淡淡道:“莫说什么扰乱军心的——”   “咻——”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水而至。   “小心!”孔澜大惊。   冯劫眼疾手快当即拉着马往后退,箭矢正正好钉在他刚刚的位置,箭尾震颤,还带着水花。   声音戛然而止。   孔澜看向冯劫,用眼神示意:……我说什么来着。   冯劫的脸都青了。   紧接着,漫天箭雨从枯黄的芦苇荡中飞出,弓弦声连成一片,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有埋伏——!!”   冯劫瞳孔骤缩,霍然拔剑,厉声大喝:“所有人躲到车后!快!”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孔澜的手臂,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力道大的可怕,提着她就把她推向车厢。   被提着的孔澜惊呆了。   她到底没有经历过真实战场,反应没有这些人快,一时间被冯劫提着跑,而后便被塞入车厢,心跳砰砰的,但紧接着迅速反应过来,探出望向两侧,迅速扫视战场。   远处听到蒙恬的大叫声:“列阵!”   两侧箭矢仍在飞来,破水而出,显然是伏击。   时不时听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尖叫。   孔澜压着脑袋,躲在车厢往外看,看出端倪,第一轮齐射最密集,后面变得有节奏。   她明了这是箭矢不多!射不得几轮!   “粮车横转!退冰面!”孔澜猛地抓住车辕,朝冯劫大吼,“箭不多,他们射不了几轮!漳水支流冰薄,重车碾上去他们不敢上岸!”   冯劫脸色铁青,他咬牙看了一眼芦苇荡中攒动的人影,水中卓卓人影,确实是有人在往这逼近,不清楚他们为何能在水中埋伏,但现在显然也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亲兵盾阵护右翼!”冯劫暴喝如雷,“粮车左转横列,全军向冰面横截!”   冯劫是武将出生,只不过多年没有上战场,但秦国年年征战,他对战局的敏锐度一点没降低。   “所有人不得耽搁!若有怯战者,军法处置!”   不少士卒力竭,一开始没躲开被射中,正是军心涣散的时候。   亲兵们从辎重车内抽出遁甲,举盾聚拢,在右侧形成一道铜墙铁壁,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面上。   粮车夫卒拼尽全力,将沉重的粮车横转过来,在左侧筑起一道麻袋铸成的墙。   左右两边都被挡住,中间的人反倒是安全,逐渐回过神来。   冯劫左右看去,心下一沉,清楚对方是有备而来,但若只是这样,对方稍加围困必然会出事!   周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厢内下来,刺客主力藏于芦苇荡,但冰面是唯一生路,他们等下势必会从冰面上来突袭,他当即对不远处的蒙恬道:“郡尉,冰面!”   反应过来的蒙恬当即下令:“盾阵缓退!长矛手破冰!”   冯劫见蒙恬暂时压制右翼放下心来,左翼芦苇晃动的更明显。   孔澜眼尖,看到车厢内用于夜间赶路的火把,抽出后点上火,挥舞火把,叫到:“郡守,火箭!”   冯劫眼睛一亮,夺过孔澜手上的火把,把她摁头压回车厢,举着火把暴吼:“火箭斜射!焚荡!”   “唯!”士卒高声应道。   “取火箭!缠稻草,蘸火油,射芦苇荡!”   “唯!”士卒再次高声应下。   一道道命令清晰分明,冯劫并不慌乱,展现出身为大将的镇定,军心一定,接下去便好办了。   秦军严明的军纪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引火之物稻草就行,油虽然不多,但射上几轮足够了。   未曾经历过这事,林琅看的目瞪口呆,只见身旁的士卒飞快地动作起来,季婴拍了拍他的肩膀,厉声呵斥:“快去躲起来。”   说罢,季婴率先抽出辎重车上的箭矢,快速缠上干稻草,蘸上火油,打火石一擦箭簇便燃起橘红色的火焰。   冯劫亲自举起一张弓,瞄准芦苇荡最深处的枯草丛拉满弓弦。   “咻——”   火箭划破雪幕,拖着一条淡淡的烟尾,朝着芦苇射去。   躲在水下的人见状怀疑秦军脑子有病,这寒冬腊月,芦苇能点燃?痴人说梦!   孔澜从车厢下来,蹲在马车下面,冷风呼呼的穿过盾墙拍打在她脸上,看着微微晃动的水面,狠狠皱眉,嘴里碎念道:“这算什么?上任前的暗杀?”   哦不,这是正大光明的刺杀。   万分紧张的盯着芦苇荡,孔澜瞬也不瞬的盯着漳水表面,芦苇荡潮湿不假,可火箭射出去,火油会溅开,运气好能燃起里头干燥的芦苇,就算不燃,浓烟会遮挡对方的视线,更重要的是人会怕火。   “射!”冯劫怒吼。   火箭散开。   好似铁树梨花,火油溅开,火花溅落芦苇荡,发出嗤嗤的声响。   深处的芦苇荡未必被雪打湿,即便湿气重,数量够多的情况下几簇火苗顽强地亮起,浓烟开始弥漫,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下,恍若鬼火。   “继续射!”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火箭射出,芦苇荡中泛起黑烟。   火箭压下藏于芦苇荡中的箭矢,水面扑腾开一圈圈的水纹,孔澜见状,确定他们未必能在水中呆太久,战国虽然有简易潜水的东西,但现在天这么冷,这些人在水下伏击,怕是本就没多少体力。   “杀!”   “砰——”   右侧冰面之下突然炸开。   周岭拿着长枪挥舞,回头大喊:“不好,他们上来了!”   火箭正在对付芦苇荡,来不及转向。   右侧冰面之下突然冒出数个只穿皮甲的贼人,伏兵举着刀冲到了粮车跟前,运粮的伙夫逃跑不及一刀被砍翻在地,鲜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冯劫回头望去,狠狠皱眉。   “盾阵上前!”蒙恬当即拔剑冲了上去,一剑架住劈来的刀,反手一抹,伏兵喉间喷血,倒地抽搐。   水中乌泱泱又冒出不少人,对方来势汹汹,目标明确是粮车和牲畜,伙夫不敌节节后退。   蒙恬当即转身冲向前方,拿出强弩,瞄准最近的伏兵,吼道:“弓弩手射击!”   “水下还有人!”周岭随之喊道。   “全部弩手!”蒙恬厉声道,“对准水面冰窟,射击!”   秦军只是被突如其来的伏兵惊到,听到命令当即反应过来,拿起弓弩,迅速射击。   “啊!”   “杀过去!!”   “继续射箭!”   伏兵用赵语说道,叽里呱啦,带着乡音。   天已黑,双方准头都不高,还能听到各种惨叫。   这么下去不行,孔澜当即清晰意识到,伏兵体力不支,秦军亦然!   孔澜环顾一周,快速点起火把,高高举起,火光照亮一小片地方。   她高声对着没见过战场的随从和伙夫喊道:“点火把!照明!泼油——咳咳——照咳咳——”   风入喉止不住咳嗽。   林琅一听跟着大喊:“快点火把,给将士们照明,泼油放火!”   反应过来的伙夫一个个抄起火把点亮,更有甚者直接举着火把对着伏兵来回敲打,吓得那些人一时间不敢动作。   弩箭没入水中,激起一小片水花,片刻之后,水面上泛起一抹暗红。   二十张强弩同时转向,在火光的照耀下,弩箭如梭,射入冰下。   水浪翻涌,暗红色的血痕如同颜料浮现于水面之上,将冰缘的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颜色。   冰面下隐约传来沉闷的声响,几个冰窟窿里冒出气泡,挣扎着伸出被冻得惨白的手,无力地搭在冰缘上,想要扣住,被破空而来的弓弩射中,又滑了下去。   水面飘出血红。   伏兵显然没想到,赶路这般久的秦军还有力气,当即选择撤退。   “继续射!”冯劫吼道。   弩箭的威力显现出,一箭带走一人。   有的伏兵还未没离开水,就被射爆了脑子,惊呼声此起彼伏,伏兵开始往水中退   正在冲击左翼的伏兵也乱了阵脚。   芦苇荡浓烟滚滚,躲在其中的伏兵听到了同伴的惨叫,士气一落千丈。   冯劫趁势反攻,“给我继续射!”   从水下射出的箭矢逐渐少去,孔澜蹲在粮车后面,各种惨叫声下临危不惧:“把这些麻袋塞稻草,垒起来。”   看到不少受伤的伤员无力靠在车后,孔澜抿了抿唇。   “看到受伤的士卒运过来。”孔澜对旁边的伙夫道,又对着身旁的林琅说:“你去把我的药箱取过来。”   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动手术,但必须给伤员要止血。   “唯。”林琅应声,弯着腰快速离开。   伙夫将粮袋垒得更高,隔绝出一片地儿,他们把受伤还有气的人运来。   眨眼功夫,扑了草席的地上躺着的都是受伤的士卒。   “主上——”林琅拿来医药箱。   “给我举起火把。”她冷声道。   孔澜快速打开,从里面取出医用剪刀和绑带,她语气果断而严肃,甚至来不及担忧自己这么久没碰药物是否会出错。   林琅连忙应声,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主上,冷冰冰的……有些吓人。   躺在地上的秦军意识有些浑浑噩噩,他用力睁开眼,“我要死了吗?”   雪地上,年轻的秦卒仰面躺着,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没入皮肉。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孔澜跪在他身边,止血、清创、消毒、包扎,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别动。”她按住那士卒的肩膀,“不会死。”   士卒的瞳孔渐渐涣散,风声穿过耳朵,身上忽然变得暖洋洋,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冬天人死的时候会变得暖和,他晓得的。   呼吸变得绵长。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而是望着灰蒙蒙的漆黑天空,连星星都看不到,眼眶忽然红了。   “俺、看见河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家门前有条河、夏天的时候,水是清的,好多大女在洗衣裳……”   泪从他眼角滑落,沿着鬓角没入泥土。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想家。   想门口的河。   “俺妻生了个娃,俺还不晓得是男是女。”嘴唇在发抖,用力咬着。   泪水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淌进雪地里。   他感受不到痛了。   “回不去了。”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上官、俺、要是死了,能不能把俺葬在乡里?俺不想埋在邯郸、俺想回梦泽、离那条河近一点……想听俺娃叫俺阿翁……”   他的声音碎成了哽咽。   林琅也跟着哭,用力点头:“君,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葬——”   孔澜的手没有停,一直在止血,看他们两人哭哭啼啼,淡定道:“不会死的。”   秦卒自然不信,他已经没了痛觉,怕是等下就要死了。   等药效上劲儿,孔澜简单查看了下他的伤势,箭头没入不深,被铠甲挡了一节,清创时拔除异物,她夹住箭头的倒刺,稳稳地往外拔,鲜血涌出来,她快速用棉布摁住,手掌直接用力按在伤口上。   干脆利落的用刀清除异物和冻伤腐肉,随后对伤口进行消毒和缝合。   “你不会死。”孔澜见他还在闷声哭,语气有些无奈:“谁要死了还能说这般多话?”   士卒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她,身上已经感受不到冷热,甚至连伤口都不疼了。   他一定是要死了。   “可、我被箭插……”   “没事,我能救。”孔澜语气果断,打断他的话,在血浸红绑带后隐隐止住,又摁压了五六分钟,她给伤口倒上止血药快速包扎,快速注射破伤风抗毒素,叮嘱道:“现在是简单绑扎,你可能会呼吸困难,不要去动,没痛感,但是伤口还在。”   她快速下医嘱,让要哭不哭的林琅照顾他,火速往旁边受伤的人去。   天越来越暗,雪越来越大。   芦苇荡中的火光熄灭,浓烟被风吹散。   伏兵退到了芦苇荡深处,影影绰绰,水面飘起一具具尸体。   有伏兵的,也有秦军的。   冯劫命人点起火把,插在粮车和马车架上,将车队周围照得通明,火光映着漳水,反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双方不再交战,寒风呼啸。   眼看伏兵退去,他们也没有继续追的打算。   没意义。   能在他们上任途中精准伏击,还有箭矢,能够在水下这般久,一看就是特地培养的死士。   至于是谁派出自然不言而喻。   冯劫脸色青了又青,阴沉的可怕,深吸口气:“清点伤亡!”   随从当即应声:“唯!”   蒙恬也在叫人点数,自己快步去往冯劫处禀告。   周岭确定安全后,先是叫夫人继续呆在车厢内别出来,随之往前去。   蒙澄点了一圈回来,脸色难看,作揖禀告:“郡守、郡尉、周郡丞,死了八人,伤了二十个,马匹倒了两匹……”   冯劫脸色难看。   还没到邯郸,就折了这么多人。   “伤可重?”蒙恬速问。   “……几个被箭矢穿了胸。”蒙澄刚说完,蒙恬便忍不住握紧拳头,胸口腾升起一股怒气。   周岭深深叹息。   蒙澄瞪圆了眼睛,又道:“但是没死……郡丞在救,好像都活着。”   “!”蒙恬骤然瞪大眼。   冯劫怀疑自己耳朵听岔了:“你说什么?”   “伤者孔郡丞都在救,尚无一人亡。”蒙澄也觉得不可思议。   冯劫和蒙恬对视一眼。   周岭脱口而出:“可真?”   蒙澄点头:“真的,好些已经能动了。”   “走,去看看。”   等他们三人到中间位置时,就看到不少人举着火把,围绕成一圈。   孔澜蹲在地上,看不出往日的病弱,动作利索的给伤员包扎。   用的东西他们从未见过。   一个个伤势颇重的秦军被搀扶着坐在辎重车,还有两人是躺着,身上盖着稻草,瞧着像是死了,但还有气儿,面色红润的像是睡着。   孔澜把最后一人的手臂吊挂起,用木头做了简易支架,让他挂在脖子上。   那人追着问:“郡丞,我这手还能好?”   “脱臼加软骨挫伤,挂一段时间就能好,别乱动,等到邯郸,我再给你固定。”孔澜动作利落,三两下给他弄好。   那人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他、他手不是断了吗?   怎郡丞咔嚓两下就好了?   得亏多数人只是混乱中受了伤,真的被射中的反倒不多,孔澜得了三四百的功德点,差不多抵消刚刚使用的,还算不错。   一起身,发现冯劫和蒙恬在,孔澜愣了下,对两人作揖,问道:“郡守,伏兵可退?”   冯劫眼神复杂看她。   本以为她不过是会些奇技淫巧,得大王喜爱,但眼下,冯劫却意识到,她是真的不简单。   遭遇此事,未怯未恐,还能在随后冷静给伤患治疗。   这人……   莫不是真的从天上来? 第85章 各有所图:(2.5W收藏加更)此地!大秦要定了!   入夜,过了漳水之后,孔澜一行并未急着去邯郸,而且在一处背风的陡坡扎营。   幸而今夜没有落雪。   动物皮制作的简易帐篷一顶顶搭起,地面放上木板子,稻草一层层铺上,隔绝从地下蔓延而起的冷气。   伤病者吃了消炎药后躺在稻草上休息。   便于携带的蜂窝煤展现出完美优越性,放在炉子里点起,既能烧水,也能烤火用。   炊夫们升起炉子熬煮晚食,未受伤的士卒四下巡逻。   炊烟袅袅,在这寒冬之中显露出些许暖意。   一堆简易帐篷中,有个方方正正,顶端盖兽皮的帐篷,虽也是四面漏风,好歹看着大一些。   冯劫几人便在其中,四周士卒戒备,几人围坐,中间围着燃起的柴火,暖意洋洋,但神情是如出一辙的难看。   打捞的几具伏兵尸体,不出意外,那些人身上没有代表身份的东西,什么痕迹都没。   说是山贼也行,说是水寇也错不了。   眼下几人的脸色难看至极,显然是被摆了一道。   谁也没说话,但他们都清楚,这场伏击往小的说是示威,往大的说,这就是给他们的警告。   “此事于我们不利。”冯劫神情阴冷,篝火的光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孔澜抱着水捂子,四周冷气无孔不入,将她冻得面色发白,但她好似没什么感觉,神色阴沉,透着少见的冷色。   冯劫坐首位,屈指敲了敲膝盖,看向另三人:“都说说吧。”   蒙恬性子急,一听这话,当即作揖,神情严肃道:“郡守,不若臣快马加鞭,前去禀告王翦将军,请他捉拿赵地贵族,以赵国余孽谋彻查此事!”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看来。   看他的眼神,多少带点“慈爱”。   蒙恬有点懵。   最后还是孔澜好心解答,摇摇头:“不可,若如此,赵地贵族只会更加拧成一股,一个不好,他们未必不会再起兵叛乱。   大王明年还要攻燕,现在还是以稳为主,且邯郸春耕还需用人,若是真逼得他们谋反再生乱,尚且不提王翦将军镇压如何,便是我们自己也讨不得好。”   贵族,何为贵族。   有田有地,手上有门客兵马的才叫贵族。   赵地贵族手上到底有多少隐户,他们心里可一点数都没。   听到孔澜如此说,冯劫倒是对她露出欣赏的眼神,御史大夫当得久了,什么人没打过交道?能不能用,堪不堪大用,他一眼便能看出。   孔澜此人,除了心太善,倒也不错。   周岭看到冯劫对孔澜面露欣赏,微微垂眸。   “那得如何?”蒙恬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轻,正是耐不住性子的年纪,急切道:“莫不是就这算了?”   “算了?”冯劫冷笑,“老夫岂会这般算了!”   片刻后,孔澜忽而道:“臣有一计。”   “说来。”冯劫应声。   孔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计谋,自信满满地举起三根手指:“三步走。”   声如惊雷。   等蒙恬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快马加鞭,带十几人组成的队伍,千里疾驰迅速往邯郸而去。   而孔澜的声音还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脑子中。   刚刚的画面再次浮现于眼前,那张病弱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更为清晰分明,眼神亮而清透,声音清晰而冷酷:   【第一步,吾等遇到流寇,便叫王翦大将军,以镇压周边流寇的名义,加强邯郸至邺县沿途关卡巡查,让不明所以的邯郸贵族心中生疑。   第二步暗走,告知王翦大将军事情经过,望他施以援手,在赵地各大族府邸周围增设暗哨,叫出伏兵暗杀我们的邯郸贵族先自乱。   第三步设局,派信去咸阳,此信明面上是给咸阳去报,实际在我们抵达邯郸之前,须叫赵地贵族截住。   信中言明沿途遇刺之事,生擒伏兵,此事牵连甚广,吾等不敢擅断,拟抵邯郸后详查实证再上报。   此举让邯郸贵族间彻底生出间隙。   等后续郡守上任之时,便可要求各大族提交族中子弟及部曲名册、土地册子。   双压之下,叫他们自行内乱。】   迎面而来的冷风隔着面罩子盖在他的脸上,叫他精神为之一震。   紧随而来的便是深深的叹息。   这人和人的脑子怎么就差的这般多?   他听完这些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可当孔澜说完这话时,周岭却已经知道她的计谋。   脑海中闪过周岭当场大喝一声彩的模样,他道出孔澜用意:【此次伏击必然不可能是赵地贵族上下一心所至。有人想要杀我们,亦有人会想要踩着伏击之人上位。】   【三步一出,等我们到邯郸,王翦大将军收紧军事控制,邯郸城内外巡逻加密,各府邸进出都在监视之下,必定人心惶惶。   届时,第三封信势必会让赵地贵族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此时又要他们提交族中子弟及部曲名册,他们必然心中疑虑,受不得王翦大将军暗压的贵族必然会先一步投诚。   届时反抗者有之,投诚者亦有之,所有便一目了然。】   这脑子,蒙恬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的脑子为何能转的这般快?   最后便是孔澜说的那句【公开追查会催生团结,沉默本身是最好的分裂工具!】   虽说不是很理解,但蒙恬模模糊糊好像能明白。   大王此前好似也是这般。   大王当初处理嫪毐之乱后,对吕不韦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公布罪状,只令其迁蜀”,也这种沉默最终让吕不韦的旧部、门客互相猜忌、自我切割。   最终吕不韦自杀,势力自行瓦解。   难道孔澜也是这般打算?   蒙恬在脑海中细细回味,他手下动作不慢,继续快马加鞭往邯郸赶去。   夜色沉沉,风雪飘零。   “真是可怕……”回过味的蒙恬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些玩谋略的,脑子还真是好用。”   蒙澄好似听到了蒙恬在说话,逆着风,大声问了句:“郡尉,你可说了话?”   马蹄踏着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蒙恬面色一凌,“没要说话,节省力气,快些赶去邯郸!”   “唯!”   随行之人纷纷领命。   而此刻的营地内,蒙恬离去后,众人也没有立马休息,而是各自准备。   孔澜又查看了一遍伤员情况,所幸救助及时,再加上天寒,没有出现感染。   言带着几个炊夫熬煮草药,林琅带人照看伤员。   营地内升起火把,炊烟升起,暖和的饭食抚慰人心。   “姜昭,你清点一下我们带的草药可还够,粮食还剩多少。”孔澜吩咐道,她用西药属于无奈之举,最好还是用草药治疗,以免出现过敏。   “唯。”姜昭领命而去。   冯劫刚领人巡视了四周,查看是否还有伏兵,确定一切安稳后归来,刚入营地,一眼就瞧见站在篝火旁边的女子。   孔澜见冯劫归来,走上前,先是作揖:“郡守,我给公看下吧?”   “嗯?”冯劫疑惑看她。   孔澜垂眸,轻声道:“公此前救我应当伤了手臂吧。”   从刚才到现在,冯劫的手臂一直垂而不动,怕是伏兵来袭的时候,拎着她跑受了伤,不知道是韧带扭伤还是其他,得检查一下才知晓。   “……”冯劫看她眼神多少有些复杂。   孔澜这人的出现、行为、学识,总是叫人捉摸不透,且深得大王欢心,若是此人对大秦有异心……   是以,身为御史大夫,冯劫对孔澜的态度一直是警惕,他并不信,世界上有纯善之人。   而眼下……   或许是她刚刚那一番言论,叫冯劫生了好奇。   冯劫垂了垂眼,瞥了眼自己低垂的手,平静抬头,道了句:“随我来吧。”   夜色深深。   这一夜,怕是有许多人都睡不着。   蒙恬快马加鞭去往邯郸。   赵地贵族之中,负责传播消息的人亦是快马加鞭。   双方人马几乎是翌日傍晚的一前一后,抵达邯郸。   入夜,天空依旧是雾蒙蒙的。   邯郸城内,此前的戒严虽散去,但宵禁开始后,依旧是无人敢外出,赵国宗室皆死,上次秦王来,又清理了不少贵族,一时间人人自危。   没跟赵公子嘉一起逃的贵族也有不少,其中便有平原君赵胜之后的赵家,本就是王室血脉,又与宗室不算亲。   王族被灭,邯郸内的世家便以赵、郭、肥三家为首。   与周遭的清冷不同,赵府依旧奢靡。   赵成坐在厅内席榻之上,手中握着一盏温酒,面前的铜灯火光跳动,将他的影子变得忽大忽小。   他对面坐着两人。   一人蓄短须,身形肥硕,名如其人,乃肥言,是当年辅佐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改革的贤臣肥义后代。   另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乃郭颂,此前的郭开不过是他家旁氏,郭氏凭借冶铁业富可敌国。   三人皆未言。   赵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温酒入喉,随即放下。   “败了。”已经得了消息,赵成淡定把事情告知另外两人。   另外两人也不奇怪,若是成了才麻烦,他们一开始也不打算要冯劫的命,只是想要敲打一二。   郭颂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实木案几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他显然也得了消息,更在意对方的武器,感叹道:“秦军的弩果真不假,隔着水,水下之人依旧被一击射杀。”   他家冶铁,自然知道秦军的弓弩又变强了,连铁器都变得更坚韧,但为何会如此,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莫不是,秦地有了新的冶铁方子?   “死了多少人?”肥言追问,皱眉道:“不会被查吧?”   “三十多个。”赵成看他一眼,总觉得此人担不住事,道了句,“活口没有留下,去之前就交代过,被擒者当场自尽。水下那些尸体,秦人捞不捞都无所谓,查不出身份。”   肥言松口气,点了点头,又追问:“箭矢呢?”   “用的是杂号兵器,没有标记。弓弩都是从市井零散收来的,追不到源头。”负责武器的郭颂回答。   “冯劫还活着。”肥言可惜道:“若是能杀了他……”   “若是杀了他,王翦就会再率大军来踏平邯郸。”郭颂皱眉道,若不是肥家没了人,哪能轮到这蠢货当家?   肥言一惊,氏如其人,眼睛就算是用力瞪大,也只是细细一条,他惊慌问道:“那你们为何要刺杀。”   “不先下手,莫不是等着冯劫到,再对我们下手?”不敲打敲打对方,若真来了,真把自己当郡守那不难办?郭颂没好气的瞥他一眼,心中暗骂:蠢货。   肥言心中亦是暗骂:两个老不死的,竟然拉他跳坑!   “经此一事,冯劫知道我们手上还有什么,不敢轻举妄动,没有证据,他也不敢拿我们怎样。”赵成淡淡道,“他不过是个郡守,真正要命的,是王翦。”   郭颂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翦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邯郸城外。   赵国已灭,他们明面上臣服秦王,王翦随时都可能奉命率军东去,看着相安无事。   可只要王翦的大营还在邯郸一日,这城里的赵国旧族就一日不得安心!   “冯劫到任之后,必然会清查赵地豪强。”肥言皱眉,试图说服两人:“黄粱渡的事,他就算没有证据,心里也会有数,我们倒不如借此推出去几个替死鬼?”   赶紧把这事了了!   肥言心中慌乱。   郭颂看他的眼神尤为复杂,问道:“眼下不想着如何对冯劫,你还想让他削弱我们的势力?”   “若他查出来怎办?”肥言被上次嬴政坑杀一事吓得不行,自然不愿意涉险,此事他就不同意的!   郭颂肯定道:“不会发现!”   肥言欲言又止,最后在郭颂杀人的眼神下,选择闭上嘴。   而与此同时,趁着月色,蒙恬一行人也是日夜不停,终于在入夜时分来到了王翦大军的军营之外。   王翦的斥候发现他们,蒙恬顺势停下马,冷风吹得脸上已经没了感觉,他遥遥望向邯郸方向,神情冰冷。   此地!   大秦要定了! 第86章 活着真难:你饱了吗?还有汤,咱们赶紧喝吧……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   对于邯郸的赵人来说,头顶上的是赵王还是秦王,说实话,都不重要。赵王也好,秦王也罢,在他们心里头,不过是压在身上的石头变了个色。   石头没了吗?还在。   日子凑合着不死就成。   皑皑白雪盖了一层又一层,日子不过是一日苦过一日。   天越来越冷,街上鲜少有闲人出没。   前些日子,戒备的秦军刚从邯郸城内撤走,大家提着的心终于落下,陆续从家里头出去找工。   黔首走在街头,小声叹息:“天,可真冷啊。”   他身上穿着破烂的麻衣,外套穿一层稻草衣,这就是穷黔首冬日的穿着。   秦赵开战前,赵国便遭遇大/饥荒,赵王为了抵抗秦军,不停加收粮税,破城之时邯郸城的黔首已到炊骨易子而食的绝境。   若不是秦王此前来,灭了不少些贵族,还命人布善,怕是赵地黔首已饿死大半。   但秦王来给他们带来了生机吗?好似也没,短暂的布善如一梦,该死的还是会死,就像是他们的如草芥的命一样。   到了冬日,自然而然的就死了。   濯今日又没寻到工,裹着厚实稻草衣但看着依旧纤细。   他太瘦,骨瘦嶙峋,商贾们不爱用这般瘦的人,没力气容易死,所以他很难寻到工。可若是再寻不到,家中无炊米,院中无干柴,怕是只能等死。   濯推开那扇漏风的柴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寒风里走了一整日,身上的萆落了一层雪,他解开后抖了抖,雪纷纷而落。   “唉——”腹中的饥饿令他浑身无力,濯深深叹口气,望向自己冻开裂的手,指缝是黑褐色的皴,指甲断了半截,露出冻烂的红肉,他盯着盯着,忽然道了句:“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可若是明天还活着可怎么办?   若不是阿母还在,真想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濯叹口气,重新穿上萆,这就是他的冬衣,不穿会冻死。   屋子外忽而弥散开一股肉香,尤为霸道,扑鼻而来,濯闻见,却本能的捂住嘴,摁下胃里翻涌而起的恶心。蜷缩着蹲在地上,好半天,那股子抽搐感才淡去,他这才慢吞吞的站起身。   “阿母,我回来了。”他抖着萆,推门进去。   说是门其实就是两块木板子,进屋后又给它合上,能挡住不少风雪。   可实际上,屋子里和屋子外的温度没什么两样。   穷苦人是没有烛,屋子里黑漆漆,冷得像冰窖,没听到回应,他愣在原地,又喊了一声:“阿母?”   没人应。   他心头一跳,声音大了些,“阿母?”   手打着哆嗦,慢慢往里走去。   这时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骤然松了口气,抱怨道:“阿母你怎不说话。”   他摸黑走去,忽然觉得这屋子里有些暖意,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阿母的背影。   阿母蹲在灶前,怀里抱着一捆东西,正在往灶膛里塞,暗了许多天的灶膛又变得亮堂。   灶膛亮堂了?   火光?   濯不可置信,要知道他们家早就没柴火了。   哪里来的柴火?   “阿母?”濯快步走过去,伸手去碰她的肩膀,“你在做甚——”   话说到一半,看清了阿母怀里的东西,激动的声儿戛然而止。   哪里是什么柴火,是阿母睡觉用的稻草!   瞪大眼,濯猛地反应过来,伸手就去夺,声儿克制不住的扬起:“阿母!你做甚!”   眼见阿母继续把稻草往灶里塞,他心一急,一把从阿母怀里抢过那捆半湿不干的稻草,不可置信:“你把它烧了,晚上睡觉冻死了怎办!”   阿母被他一用力,推了个踉跄,扶着灶台堪堪站稳。   饿的头昏眼花,阿母低低喘了两口气,伸手去拿那稻草。   “给我!”她哑着声儿,声音慢吞吞的,没什么力气,“烧了它,煮些东西吃。”   “我不饿!”濯死死抱着稻草,往后退了两步,“阿母,你烧了它,夜里怎么过?这大冬天的——”   “怎么过?”阿母打断他,声音高高扬起,沙哑中透着尖锐,“不过了!再不吃些东西,我们都得死!你是想让我们两个都饿死在这屋里,还是想让我这老骨头先走一步?!”   濯呆住了。   阿母趁他发愣的当口,夺回稻草就往灶膛里塞。   零星的火舌舔上半干稻草,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灶口,也照亮了阿母的脸。   一点点火光就足以叫屋子变得暖和。   暖和的他手脚发痒,浑身发痒。   好暖和啊。他在心底感叹,有火真好啊,映照着火光,他突然发现阿母的模样与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阿母坐在灶前,瘦得脱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颊的肉像是被割了剜走,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头,她的手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溃烂,脓血和泥灰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应该也是一样吧   他们都要死了。   阿母没有看他,她弯着腰,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又从旁边摸出几根粗一点的湿柴火,塞进灶膛。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浑浊的眼和常人不一样,是白色的,透着些许泪光。   “阿母……”濯的声音发哽,“晚上咱们挤挤。”   阿母沉沉的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揭开了小小的锅盖。   濯凑过去看,浑身的血在顷刻间变得冰凉。   那是一锅煮烂的树皮和稻草。   树皮去了外面那层嚼不动的壳,露出青白的内芯,撕成一条一条,软塌塌地浮在浑浊的水上,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稻草煮得稀烂,一缕一缕地散开,混在树皮中间,像一团被人嚼过又吐出来的东西。   没有盐,没有油,连绿色野菜都瞧不见。   只有树皮和稻草。   濯盯着那锅东西,脑子被升起的水雾熏得晕乎乎。   “阿母……”他的声音在发抖,“树皮?稻草?”   “吃了总比没吃强。多煮一会儿,煮烂了就能咽下去了。”她实在没力气大声说话,佝偻着腰拿出豁口的陶碗,舀了一碗,塞进濯手里。   “吃。”   濯端着碗,冻得跟萝卜似的肿胀手指在抖,碗里的东西冒着热气,带着一股苦涩草腥味。   他低头看着那碗东西,稻草可能是草衣,树皮或许是别人的柴,胃里翻涌起一阵饥饿,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吃过任何东西,除了阿姊给的那碗肉汤。   这东西,总比肉汤好吧?他心想。   濯咽了咽口水,端着碗,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而下,一小口一小口喝着那碗树皮汤。   又苦又涩,但它暖和。   喝在嘴里,连身子都变得暖和。   “真舒服啊。”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整个人却很满足,他喟叹着,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阿母见状,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好像也变得柔和了那么一些,给自己舀了一勺,慢慢喝上一口。   即便是烫嘴,也舍不得吐了。   含住那暖意,只觉得有股子气儿深入四肢百骸,叫人活了过来。   濯正欣喜的准备同阿母说再来一碗,话还没说出口。   “砰砰砰——”   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本能的躲起。   寂静的外头突兀传来一声声异响,无论多细小的声音,在入夜后都会变得清晰分明,更别说这声音很大,越来越大。   “砰砰——”   濯认真听了一耳,恍然是铠甲互相碰撞的声儿。   “戒严!”   外头忽然响起锣声,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戒严声:“都呆在家中不许出来(秦)。”   “都呆在家中不许出来(赵)。”   先是听不懂的声儿,后来便是熟悉的赵地语。   惊得濯手一抖,陶碗砸在泥地,没碎,发出沉闷的响,他顾不上去捡,整个人扑到窗边,透过草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火把的光像洪水一样涌进闾里。   那些秦军甲士比他前些日子见过的更多、更密。   在黑夜透着锋芒的长矛高高举起,巷子里多了火光,看的更清晰了,长戟如林,带着头盔的脑袋从墙后面过去。   锣声一声高过一声。   阿母手忙脚乱的开始把灶里的火扑灭,生怕惹来人。   屋里又陷入漆黑,刚刚的亮仿佛是梦,只有窗子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火光清晰的告诉濯:他们又来了。   濯贴着墙根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出,好半响,才哆嗦着,“外、外头,又有、又有士卒了。”   怎、怎又、又会有士卒?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就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阿母挪过来蹲在他身边,呼吸又轻又急,两人蜷缩着弓着背,缩着脖子,整个人藏在灶台的阴影里。   皆是一动不动。   他们的屋子破破烂烂,隔壁有什么动静都能听见。   “里闾(门)封了!”隔壁传来闷闷的声儿,压得很低,隔着墙缝能听见,藏不住惊恐,“都封了!出不去了!”   濯也听得清晰分明,心跳更快。   里正的声音在街上响起来,又急又慌,还带着沙哑:“都回家!都回自己家去!上头有令,即日起闾里戒严,夜不许点灯交耳,凡有在外走动者,以奸细论处!”   宵禁之后,外头不能去,但闾里的巷子一向是可以走动,这回又不能走动,莫不是又出事了?   不过点灯?   他们那里有灯?   濯心中慌慌,抬头掀开席帘子往外瞧了眼,外头的士卒没了影,他扶了扶阿母,大着胆子道:“阿母,我去外头看看。”   阿母半响才回了个:“……好”   他抹黑走出门,与他一个想法的还有隔壁壮牛,两人匍匐着走在院子里,瞧见对方,彼此吓了一跳。   “知道什么事吗?”胆子大的大牛问。   濯摇摇头。   他哪里晓得?   两人趁黑摸到家院口,探头往外看。   巷子口有几个还没来得及跑回家的人,被秦军甲士用戟逼着,抱头缩在墙角,个个面如土色。   “把他们带回去!让他们老实呆在家中(秦语)”   “唯!”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被秦军带走,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   而这样的场景,在每个里中都有发生。   沉重的脚步声来来回回,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在黑夜中未曾停止。   濯心中一沉又一沉。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回到屋中,屋内依旧冷的如同冰窖。   冷冰冰的,和外头没什么区别。   阿母踉跄走来,问道:“发生了什么?”   濯看着苍老瘦弱的阿母,目光控制不住的盯着她皮皱的脖子。   好些日子前,秦军撤出了里,街上的哨卡也撤了大半。他以为自己能喘口气,寻一个工,养活阿母,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可这一回,他们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凶、更狠、还把人抓走了。   巷口架起了拒马,墙根下堆起了柴垛,还有人在闾门两侧搭起了简易的棚子,分明是要长守的架势。   濯死死的盯着阿母的脖子。   心中止不住的想着:要不杀了阿母吧。   杀了阿母,他再去死。   这样他们就不用过苦日子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想要和阿母一同过能吃饱、有衣穿的好日子。   他哆哆嗦嗦的举起手,视线无焦距的盯着阿母的脖子。   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兔子在心头上蹿下跳。   只要他捏着阿母的脖子,狠狠的、狠狠的——   阿母抹黑拉着他的手,小声问:“你饱了吗?还有汤,咱们赶紧喝了。”   濯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那个念头也戛然而止。   他猛然惊醒,好像从另一种玄妙的状态惊醒,惊恐低头,发现阿母还是好好的,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哽咽着,反手握住阿母的手,轻轻地点头,“然。”   里中又开始禁严,但这一回,与上一次不一样。   秦军并不阻碍他们出门,往来也不需要什么“传”,只不过出行都得带好“验”,有些麻烦,但黔首们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天刚蒙蒙亮,濯就醒了,饿得睡不着。   胃里像是有火在燎烧,一抽一抽地疼,翻个身,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整个人蜷缩着才能好受一些。   等痛褪去,缓过神的濯躺在冰凉的地铺上,侧头一睁眼就瞧见阿母,他定定的瞧了好一会儿,看到她起伏的胸口,这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将那筒昨日的树皮汤系在腰上。   离开前回头望了眼,阿母蜷缩在角落,身上盖着的稻草不多,盖了肩膀就盖不住脚,她就把脚缩进衣摆里,整个人弓着。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   屋檐上有一道道冰锥,晨起的霜露扑面而来盖了一脸,稻草衣裹在身上依旧是冷。   冷着冷着,也就没了感觉。   濯慢吞吞的走入灰蒙蒙的晨色里。   邯郸城的早晨没有炊烟。   濯从里出去,打算去集碰碰运气,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鼻子不自觉地抽动着,试图从空气里捕捉到食物的味道。   可什么也没有。   没有麦香,没有豆味,连野菜的苦涩气息都闻不到。   整个城空空寂寂,了无生机。   可他记忆中,邯郸不是这样的,他清晰的记得,自己幼时邯郸的街市都是人,到处都是食物的香味,而不像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好似风一吹就要散。   路上的黔首很少,偶有一两人,也是缩着脖子、弓着腰,像被霜打过的草,蔫巴巴地贴着墙根走。   濯注意到,昨日的戒严似比之前宽松些。   到了集,开门的寥寥无几。   濯叹口气,往前走,瞧见一家铺子开门,眼神一亮,快步走去:“老丈你——”   “不要人。”卖饼的老汉头也不抬,把谷物粉做成的面团放在陶鬲上烤熟,濯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连扛包的都不要?”濯问。   “扛包?”老汉抬起头,那眼神像看傻子,“你看我这铺子要多少粗面?我自个都扛完了,还用你?”   濯张了张嘴,满是无奈,只得继续往前寻。   走到一家歇息招男客的店,濯深吸口气,走上前躬身道:“阿姊,店里要不要人手?劈柴、烧火、洗碗,什么都行。”   妇人动作都没停,不耐烦挥挥手:“没有没有,什么都不要。”   濯站在门口,看到店内站着几个七八岁的小女、小男,连个年纪大些的都瞧不见,他好像知道什么,浑身冷得心颤。   连以往最缺人手的脚行,今日也只有两三闲汉蹲在墙根,看见他走过来,连眼皮都没抬。   “没活。”其中一个闲汉懒洋洋地说,“你往那边走走,兴许有。”   日头偏西的时候,实在走不动的濯坐在巷子的墙根下,浑身累的没劲儿,手哆哆嗦嗦的腰间解下那个竹筒。   竹筒里的树皮汤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他拔开塞子,低头闻了闻。   还是那股苦涩的草腥味。   他的胃翻涌起来,饥肠辘辘,闭上眼,仰起头,将竹筒凑到嘴边。   “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拍在竹筒上。   竹筒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树皮汤洒了一地,褐色的汁水渗进雪里,濯茫然看去。   几个汉不知何时围了上来,是难得的壮士汉。   高瘦的那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吃的拿出来。”   濯不认识他们,但这年头体格子还能这般健硕,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不好惹,心一沉。   “我没吃的。”濯小声道。   “没有?”瘦汉笑容一收,露出狰狞的表情,“把你打死就有了吧!”   濯反应比他的脑子快,三人同时动手的瞬间,他猛地往旁边一窜,从壮男的腋下钻了过去,撒腿就跑。   “别给他跑了!好歹有几两肉!”   “还想不想今个儿吃着肉了!”   后面传来两声吼叫。   濯粗喘着气,蒙头就是跑。   邯郸吃人是常态,一开始只是小孩,随着冬日到来,年轻女子也会被吃,现在……连他这个没二两肉的都被惦记上了?濯浑身没力气,只得往官道跑,赌他们不敢。   “他往官道去了!”   “秦军哪里管我们,追上去,老子要吃肉!”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官道!   堆叠整齐的拒马排列着,靠近城门的地方都是穿着铠甲的甲士,两个秦军瞧见有人横冲直撞而来,当即拿起长矛叫他止住。   “停下!”一人呵斥。   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秦军!   他脑海中当即浮现出秦军戒严时的模样,那些被甲士用戟逼着蹲在墙根下的人突兀出现在他脑海中,他下意识地想掉头,可身后的那几个壮汉又逼上来了。   绝路!   他硬着头皮朝闾冲去。   “站住!”   一个甲士见他不停,厉声横戟拦住他。   濯猛地刹住脚,两只光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沟,一停下,整个人瞬间瘫软无力,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干的发紧,呼出的白气像雾一样弥漫在眼前。   那几人追了上来,他们手里还举着木棍,脸上还带着狰狞。   秦军的目光越过濯,落在那三人身上。   “什么人?”另一个甲士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追赶的人看到秦军脸色大变,没料到濯会往闾跑,更没料到秦军会管这闲事,狰狞在转瞬间变成了谄媚,堆着笑往后退:“上官,没事没事,我们闹着玩的——”   秦军看向旁边的舌人(翻译员),舌人如实翻译,又补了一句:“这些人怕是打算吃了那男人。”   这个吃,自然是实打实的吃。   秦军一听,当即瞪圆眼,对舌人道:“有贼杀伤人冲术,偕旁人不援,百步中比壄(野),当赀二甲,捕之!”   舌人当即对几个赵人说道:“按照秦律,在城市主干道上有盗贼杀人或伤人,而旁边百步之内的人见死不救,按照与发生在荒野中同样的法律处理,处以罚两副铠甲的惩罚,你们有钱没?没钱现在要逮捕你们。”   几人一听慌了,他们哪里听过这种规矩,当即大喊:“我们没伤人!没伤人!”   “他们想要吃我!”濯顾不得恐惧,大喊道。   舌人如实与秦军说。   看到这几个人还吵闹,秦军甲士当即一怒:“休得放肆!”   甲士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手持凶器,拦路截杀,抓捕!”   “拿下!”   两个甲士同时出手。   戟杆一扫,其中一男的腿被打折,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外两人一看,当即要跑,另一个甲士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住逃跑之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刀背在他后脑勺上重重一磕,直叫人头晕眼花,当即不敢动作。   贼人转眼间就被制服,丝毫没有一开始的耀武扬威。   濯站在一旁,浑身发抖,见他们轻轻松松制服三人,整个人都愣住。   舌人看他傻站着,当即呵斥道:“快走啊,不然你也想被抓?”   濯愣住,“我能走?”   舌人翻个白眼:“不走想被抓吗?”   他以为秦军会连他一起抓,怎秦军还会管赵民的死活?   就在濯不知所措时,旁边同为赵人的舌人看他可怜,好心道:“你快些走吧,今日郡守要来,你若是冲撞了,免不得受不到好。”   郡守?   对啊,邯郸已经不是赵地的国都。   邯郸现在是秦地的邯郸郡。   濯准备走,忽而又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沉闷声响,他清楚自己不应当好奇,但眼睛已经先一步往远处看。   只是一刹那。   心神震颤。   他抬起头,望向一直顺延的主干道。   天空中飘起了雪粒子,洋洋洒洒。   秦军把拒马挪开,让出宽敞的主干道。   朦朦胧胧好似带着一层白雾,雪雾中,整齐划一的军卒出现在眼前。   不似寻常的马车,漆成玄黑的轺车,车盖方正,四角悬着铜铃,随着车身的起伏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车前四匹高大威武的骏马并辔而行,通体乌黑,鬃毛在风中飘扬,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   每一幕,每一幕都叫濯震惊到失了言语。   这是什么?   是郡守吗?   秦地来邯郸的郡守?   每辆车两侧各随行数名甲士,手持长戟,甲胄森然。   雪纷纷扰扰的落下,天地间好像又变成了白色,却又不只是白色。   旗帜。   和邯郸的旗帜不一样。   濯看见了黑色的旗帜。   黑色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赤色的纹样,他不认得那是什么字,但他认得那颜色,和破城那日秦军打出的旗帜一模一样。   是秦军的队伍啊。   车队前后绵延数十丈,甲士步卒列队而行,步伐整齐划一。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只是濯,连旁边路过的人都呆住。   大家静静的望着眼前这一幕,车轮碾过地面,雪印子清晰分明,马的嘶鸣打破寂静,甲叶碰撞带出一声声铿锵。   夕阳落在地上。   雪映照成橘红,濯看到不远处又来了些许人,下了马车,一个个穿着厚实的裘,他们打扮极好极好,满脸堆笑着迎上去,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看着那些人,再看看自己,一种巨大的寂寥几乎要把他吞噬。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秦军破城的日子,更加混乱,也更糟糕。   天空是赤红的,热浪翻滚,到处都是哭泣声。   人人都道秦军杀来了,要把他们屠城。   哪怕他没什么文化,他也知道秦国白起曾坑杀赵军四十万。   秦国来,定然是来屠城的!   人人都是这样说。   城门被撞开的时候,城内一片混乱,趁乱抢劫,哭爹喊娘的嘶吼。   秦军如同黑色潮水涌了进来,那些黑色淹没了每一条街、每一个里。   他拉着阿母躲在灶台后面,听见外面哭喊声、惨叫声、像天塌下来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天塌了。   可秦军来了,日子紧巴巴的的,好像又能过。   再后来,没有赵了,他们成了秦人,但他们是秦人吗?濯只是个普通的黔首,他要反抗吗?   太遥远了。   太遥远了,遥远到他只想好好活着眼下。   现在,新的郡守来了,天又要塌了吗?   濯盯着那支车队,他不知道车里坐的是什么人,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高很高的官,比里正高,比县官高,甚至可能比曾经的赵王还高吧?   黑色的车队从主干道上驶过,马蹄溅起的雪沫飞到他脸上,凉飕飕的。   清晰的看到一前一后慢慢驶过的车队内坐着两位上官,瞧着与贵族没区别。   濯不知怎么,清泪从凹陷的眼眶中流下,他只是想要带着阿母活下去……   为何、   为何这般难? 第87章 吃地吃人: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   抵达邯郸的冯劫和周岭出示了任书,走马上任不过是眨眼间。   早在邯郸等候的蒙恬,见他们顺利抵达,暗暗松口气,目光看去,又生出疑惑,队伍之中,唯有孔澜不见踪影。   蒙恬见之,心中困惑。   邯郸贵族同样等候已久,见郡守来,纷纷上前,让蒙恬止住口,没能询问出。   一穿着富贵的男子走出,抬手作揖,笑呵呵道:“吾乃赵成,上官沿途辛劳,舟车劳顿,暂且歇息一二,尝尝这邯郸美酒如何?”   冯劫抬眼看去,勉强知晓这应当是赵氏人。   以赵成为首的邯郸贵族接连开口。   “是极是极。”   “郡守辛劳,不若先休息。”   “吾等已为郡守备酒馔,惟待郡守赏光。”   雨雪纷扰而起,有人大笑道:“此等美景,合与郡守共赏。”   冯劫听闻,眉眼一挑,沿途来冻死无数,尸骨遍野,他们却道:此等美景?   赵国合该灭啊!   心中这般想,冯劫抬手,似笑非笑:“那就有劳诸君。”   听冯劫应下,气氛瞬间大好。   邯郸的夜风裹着冷冰冰的寒意,穿过长街小巷,拂过郡守府新换门楣。   一个都城,两方世界。   郡守府门前的石阶被踏得锃亮,瞧不见一丝落雪,来往仆从端着漆盘,碎步疾走,盘中鼎食冒着热气,与廊下的熏香搅在一处。   到处都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寒苦不再。   虽说赵国已亡,而世家不灭,邯郸城头换了秦旗,但这些世家的底子还在,宅邸照样深广,仆从照样成群,连说话时那股拖着长音的邯郸雅音,都跟从前一模一样。   今晚做东的是邯郸没与赵嘉一起逃的世家,以赵成、肥言、郭颂为首,名头一个比一个响。   众人举着酒盏,觥筹交错   赵成自称平原君赵胜之后。   肥言打着祖辈肥义旗号。   郭颂则攀着郭纵家声。   人人都道自己身份最贵,是以哪怕赵覆灭,嬴政也不敢轻易清算他们。   赵成举着三足酒鐏,高高抬起手,姿态放的低,但声儿不低:“郡守上官来,吾等见之欣喜啊。”   “听闻冯郡守也是世家出身?师从何人?”   “郡守观之,想必文武精通,必能把邯郸打理的井然有序。”   众人接连抛着话。   这对冯劫来说,这般场景实在是太常见了。   歌舞喧嚣,声色犬马,眼前的场景叫他有一种曾经发生过的虚幻。   觥筹交错间,凝望这群人脸上的笑,想到他入邯郸时望见的穷苦黔首,即便是同为贵族出生,冯劫对这些人也生出不齿。   专淫逸侈靡,不顾国政。   骄奢淫泆!   赵国合该亡啊!   在冯劫心中发出这般感叹之时,不在宴会,甚至不在邯郸都城的孔澜正在继续赶路。   在进入邯郸地界后,沿途荒凉,许多光卡都已经被秦军占领,开始修复,只不过雪天修的慢。再往里走,越是靠近邯郸,所看到的场景远比上次与嬴政来时还要荒凉。   冷风呼啸,四周荒凉而凄冷。   要不是确定没走错地方,孔澜甚至怀疑,这地方真的是曾经赵国的都城境内?   四下是荒野,厚雪覆盖官道,沿途的传舍破破烂烂,里头早已空无一人。   “这边不会有贼人吧?”林琅有些担忧。   在秦地五人以上结伙为盗,就被定义为“群盗”,但在赵国,许是因为征战,不少黔首遁逃山林,好些地方甚至有成百上千的盗贼团伙盘踞。   “莫慌,若是遇到贼人,叔柳能听见。”一旁的季婴开口道。   “欸——”叔柳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自从漳水一事,叔柳听声辨音便一战成名。   “主上,咱们这得去哪儿?”林琅回头望向车厢内。   孔澜靠在车厢内,闭着眼,道了句:“瞧瞧附近有没有里(村子),借宿一晚。”   他们这行数百人,并未与大部队一同按照原定计划去邯郸,而是故意绕了一圈。   眼下,她去的并不是邯郸,而是武安。   至于为何她会与大部队分开,事情还要从漳水遇刺那晚说起。   在漳水遇刺之后,蒙恬带信率先去邯郸寻王翦帮助,借助王翦的兵力对赵地贵族进行施压,让他们不敢擅自继续生事。   而那日晚,孔澜借为冯劫检查了手臂之后,主动提出分兵而下,一明一暗的计谋……   忆起那夜,连孔澜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般勇气。   忆及那夜。   帐篷外寒风呼啸,帐篷内也算不上暖和,冯劫褪了一半的衣服,肩膀上被孔澜贴了两副膏药。   确定没大碍,冯劫穿好衣裳,而孔澜并没有走。   冯劫正疑惑,就看到孔澜作揖,听到她冷静恳求的声儿:“请,郡守允我带一队从另一路去邯郸。”   整理衣服的手一顿,冯劫几乎想也没想便回绝:“不行!”   相当果断的回绝,不算出乎意料,孔澜心底提口气,并未被冯劫的拒绝劝退。   “郡守先听臣一言。”孔澜冷静而清醒,她知道自己此举危险,也知道自己的请求冯劫让她先行这件事,对方并不会简单答应。   但她会说出来,不是一时脑热。   “吾等来邯郸上任,邯郸贵族有胆子刺杀,怕是不单单是示威这般简单。”孔澜言明,并不打算和冯劫绕弯子。   冯劫皱眉,孔澜这人,无论是计谋还是胆识,都足以叫人不敢轻视,于是没有打断,叫她继续说。   “大王灭了韩赵,却没有清算贵族,固然有避免树敌太多,不利于统一大业的衡量,但因如此,旧地贵族才更为肆无忌惮。”   站在未来人的角度,嬴政未灭六国贵族,统一后六国旧势力依旧盘旋随时反扑,自然是危险的事。   孔澜知道历史,所以她清楚,放任旧地贵族会导致严重后果,但现在的人不知道,在他们看来,六国各自为政、相互攻击有利于统一,若是一次性收拾了,反倒会激化矛盾,叫贵族们拼死反抗。   谁的想法都不算错。   但孔澜想要从一开始就分化旧贵族势力。   “邯郸贵族所想不过是先吓退吾等,等我们到了邯郸,才更好拿捏罢了。”冯劫不屑道,他就是贵族出生,如何不懂那些人的想法?   “郡守,怕是远没有这般简单。”孔澜又道。   冯劫听闻,眼神狐疑看他,肩膀上出现一点点热辣,那种僵硬的钝痛反而开始消失。   此人果真神奇啊,冯劫心中感叹,倒是想知道她又能说出什么,于是道:“你说。”   孔澜深吸口气,神情严肃。   “臣昔随大王至邯郸,时当秋日,邯鄣黔首已有饥馑之危,几至殍殣。今风雪至,其困愈甚。若彼无馀粟以度严冬,则来春耕耨,无力农耕,势不得不倚邯郸之豪贵。   诚如是,则吾等尽困,彼将牢笼囚于吾辈,莫可脱也。彼等敢行刺杀,意或在是:非惟示威,实为他日挟持以备。然吾等决不可堕其术中,使奸计得逞。”   屋内冷风一吹,火堆上的火焰随之飘动。   旧地贵族是准备把他们当提线木偶,自己继续在木偶当那个百年不灭的贵族啊!   冯劫神色淡淡,抬手摸了摸短须,他没想到这些吗?自然不可能,曾为御史大夫,他什么没见过?   孔澜说的,他很清楚,按照现在的情况,他们去了邯郸,也不得不依靠邯郸贵族才能进行春耕,一旦依靠邯郸贵族,他们所行之事,势必受到掣肘。   看冯劫脸色,孔澜就知道,他心中也清楚,于是继续道:“臣想——”   说这话时,孔澜眼神少见的阴冷。   “彻底灭了这些贵族!”她厉声道。   冯劫没说话。   只不过看她的眼神带几分诡异。   “那你可知,若是你去,真寻到什么,或许连我都来不及救你?更别说大王。”冯劫淡声道:“赵地与秦地不同,邯郸贵族手中握着兵马、铁器、良田,且这些兵马不听大王号令,只听主家贵族,这般你也去?”   冯劫虽不喜孔澜,但他更清楚,大王把孔澜交给他,若真出了意外他也跑不得。   武装组织挑战国家权威啊。孔澜内心感叹。   “可上官,若是我们不趁此机会剪了邯郸贵族的羽翼,来年春耕,咱们既没有人手,也没有田地,政令不出,届时若是依靠邯郸贵族,只怕再难摆脱。”   阵痛和长痛。   坚决清除旧有的弊端和腐败,才能迎来健康的发展,孔澜比古人更清楚这一点。   “若是没有壮士断腕,刮骨疗伤的勇气——”孔澜望向冯劫,苍白的脸上满是认真。   冯劫与之对视,神情寡淡,好似准备再听听她想说什么。   孔澜也在看他。   说实话,她并不觉得冯劫是个多坏的人,他身上所残留的不过是这个时代士大夫都有的“本性”,时代如此,环境如此。   他心中无善吗?不尽然,他会在士卒休息的时候叫舍人多做些粮食。   孔澜忽然一笑,只不过笑容多了些嘲讽:“若是这般都无法做到,咱们也用不着去邯郸当郡守和郡丞了。”   冯劫看她,嗤笑,“激将法对老夫无用。”   “非激将,乃实言。”孔澜情真意切,站在后世的角度,她看许多东西都要透彻清晰的多。   她知道有些事情是耽搁不起,毒瘤越积,到后面只会积重难返。   想到秦二世亡,语气也不免带上叹息:“秦得赵,却无法行秦法,赵地贵族不服,黔首不从,吾等去又有何意?”   取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冯劫忍不住皱眉,在他们的观点里,只要稳住赵地贵族,等几年,赵地黔首懂得秦律,秦吏自然能够管理赵地黔首,届时那些遗留贵族在做打算也不是难事。   此话冯劫自然直接说出。   万万没想到,孔澜瞪圆了眼:“诸君这般想?”   “有何不可?”冯劫反问。   孔澜大叹:“若是赵地贵族不灭,日日在赵地黔首耳中念秦人残暴,赵民又怎能真心依附?”   “孟母尚且知晓三迁,赵民迁不得啊。”   反应过来的冯劫心一惊,不得不说,孔澜说的有道理。   “吾之所望,不过是百代都行政法,依法治国。”孔澜见冯劫好似被说动,努力一把继续游说:“这些都不是坐在郡守府里批公文就能成的。”   孔澜望向冯劫,满脸真诚。   而这话,听在冯劫耳中,那就是:百代都行秦政法。   百代都行秦政法!   嬴政所想横扫六国,难道他们这些个大臣不想吗?   他们不想做这开天辟地的臣子吗?   当然也想!   何人不想千古留名,流芳百世,受万人敬仰?暂且不说权利如何,就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充满野望。   “冯公年未高,方在壮齿。右丞相王绾春秋已高,公独无意进取一二乎?与邯郸豪右相结,固可足粮秣;然若能以威服之,尽除大王腹心之忧,则此功烈也,岂区区备粟之劳可比哉?”   与有抱负的人谈理想,与有野望的人谈利益,孔澜不会天真到,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劝动冯劫。   但他们两人来邯郸并无根本矛盾,他想要备齐粮仓,孔澜想的则是精耕农业,可以说是相辅相成,何必固执内斗?   这么一想,孔澜忽然庆幸,邯郸那群贵族真是胆子够大,直接把她和冯劫的内部矛盾,转移到了外部。   冯劫摸着短须,此刻心中终于确定。   大王会放这人来邯郸,绝不简单!   她说的冯劫能不心动吗?他本就是降级被贬,若是能稳固邯郸,取其贵族权势,这份功绩,足以叫他探一探丞相之位!   冯劫不是楞青头,不会被孔澜三言两语说服,他在心底思量。   孔澜又道:“大王派了两位郡丞一事除了我们无人可知,恰好这一明一暗,实乃天赐,郡守若是犹豫,怕是再无这般机会。”   见她喋喋不休,冯劫疑惑:“你不怕死?”   此事可不是小儿作闹,这一不小心是真的会死人,赵地贵族有的可是国中国!   邯郸贵族可不会顾及大王,若是真触及他们本质利益,莫说是孔澜这个郡丞,就是他,他们也能眼睛都不眨的杀了。   “死?”孔澜眨眨眼,笑了:“自然怕。”   若是不怕,她何必这么努力赚取功德?直接摆烂躺平,死了拉到不就好了?   “我家老爷子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他常道: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冯劫一听,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在嘴里反反复复的念,总觉得这话精妙。   他抬头看孔澜。   眼前的年轻人,她的眼中有着他所没有的东西。   非家族、非权、非利。   似更纯粹,又更不纯粹。   火照照应她的眼睛,像是在发光。   是什么?冯劫没看明白,但这一瞬间,他明悟为何姜善以自保为主的家伙,会甘愿为其铺路。   冯劫眼神复杂的看她,又问道:“你真不是天上下来?”   “……”正慷慨激昂的孔澜被一打岔,表情懵逼,连带着眼睛都瞪圆三分:“哈?”   难得见她失态,冯劫倒是没继续绷着严肃的脸,气氛也没一开始的紧绷。   良久,冯劫道:“既然你想去,也并非不可,自己留书一封。”   孔澜抽了抽嘴角,这哪里不知道他让自己留书一封的意思,若是她出事,万一到时候大王责问,他就可以推诿。   这道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两人不熟,孔澜也不觉得冯劫会为了自己担责,应声道:“唯。”   耽搁久了,孔澜作揖告退,转身离开时,听到后面传来一句:“点大夫以上百人与你同去。”   “既然你想寻贵族的错,便去武安,武安乃郭氏与卓氏之地,历来便是邯郸产矿之所,此地怕是能挖到不少东西,你伴作蜂窝煤的商贾去。”冯劫提点道,要干,就干个大的。   听闻这话,孔澜一顿。   矿产?冯劫这野心哪里是不大!是大破天了!   若是以矿入手,能拿到的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谋害百姓,圈画良田,而是——造器谋反!   被点拨,茅塞顿开,孔澜转过身,冲着冯劫深深行礼:“多谢郡守。”   这一礼便是两人合作达成。   这便是孔澜和冯劫的打算,冯劫和周岭先去邯郸,稳住邯郸贵族,王翦用秦军施压让他们自乱阵脚。   而她——   她则从外,找出一个能叫赵地贵族分崩离析的“突破口”。   ……   于是乎,在漳水与大部队分别,在兵分两路后,孔澜目标是武安。   冯劫告诉她,武安所产的铁器基本供应赵国军需,而冶铁豪商郭氏、卓氏尽在武安,若是想要从内攻破,武安必行。   冯劫去邯郸,世家大族自然会聚集邯郸,正好给孔澜机会。   【洞见症结、断腰绝脊,要做、就痛击七寸,叫他们再无翻身之地!】   冯劫狠戾的话回荡在耳畔,孔澜回过神,瞧着被厚雪覆盖的田埂,啧了一声。   果然,大王派冯劫来也不是全无道理,冯劫这人怕是块硬骨头啊。   想来能做御史大夫,狠抓仇恨数载,稳坐高位,没两把刷子怎可能?   此次若不是此次被王绾和嬴政决心削食邑坑了一把,怕是冯劫依旧还是那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   这能是什么软柿子?怕是冯劫早已对暗杀一事耿耿于怀,就等着报复。   收敛了心绪,孔澜打开车窗,遥望外头一成不变的景色:“武安还有多远?”   姜昭看了眼地图,“莫约还有三十里。”   “这里未免也太过荒凉。”林琅驾车,看到沿途荒凉的景色,心中叹息。   白雪皑皑不奇怪,可若是白雪之下满是枯黄的杂草,那问题就大了。   说明这地方没有人耕种!   季婴听闻,环顾一周,眼前除了大片大片被雪覆盖的荒废农田,什么也没:“这真的是邯郸下的郡县?怎连个人影都没。”   被挑选出来的士卒都打扮成护送的镖人,押运一辆辆辎重车,跟在车队后头,一边戒备一边观察。   遥遥看去,季婴忽然道:“那儿好像有里(村子)。”   孔澜见状,当即拍板:“今夜去里投宿。”   走去后,果然是个里,只不过也是荒凉,但好歹能看出是有人住的。   “可有人家?”   前来打探的是会说赵语的姜昭,旁边还有季婴、猛二护着。   姜昭率先走到村子里,村中寂静一片。   “吾等是去邯郸行商的,前来借宿。”姜昭又大声道。   这话说完,村首的屋舍中才打开一扇门,从里头走出来一佝偻背脊的老者。   “你何来?可有验,传信。”那老者问,顺带介绍了自己:“老朽乃里君(村长)”   赵地与秦地在制度上有些类似,也是推行郡县,赵地的里君等同秦地的里典。   姜昭一听,忙与他作揖,拿出准备好的传信,除了秦地已经开始用秦纸,旁地还是用木板、竹板,他递出竹板子,其中有一份是赵语。   里君举着看了看:“楚商?秦地来?”   “欸,我是楚人从秦地来,秦地出了蜂窝煤,我们准备来赵地卖一卖。”姜昭笑着道,他本就是世家出身,虽是次子但无论气度还是模样,都属于温润公子带侠客的气场。   里君抬头看他,旁的不说,这人长得真好看。   “我们本想投宿传舍,可这道上的传舍都没了人影,天寒地冻,前来打扰,愿以传舍价和一些个蜂窝煤换取夜宿。”姜昭客客气气道。   “多少人?”里君听到有钱和那什么蜂窝煤,又问:“我们里不大,住不下多少人。”   “百来人,三间屋子即可,我们自己挤挤。”姜昭与里正说,“只不过我还有阿姊,需要劳烦多一间屋舍,好些的。”   里君想了想,点头:“不要钱,你们有粮食吗?”   “有。”   谈妥后,车队依次进入里中。   这地儿荒凉,连着旷野,孔澜被言扶下车,左右看去,心中狐疑,这村子穷苦到不对劲。   里君把自家屋舍收拾出来,负责招待的是他儿媳,赵地没有分户一说,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孔澜入内,瞧见三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另有一老妪,年轻男人真没瞧见几个。   准确来说,整个村子里年轻男人都没几个。   这对吗?显然不对。   哪怕是秦地招兵,一家一户至少留一个年轻男子,不止是为了人口,也是为得有人耕种,而眼下村子里无壮年男丁就显得很古怪。   难道是逃去做贼了?   到了里屋,屋内冷冰冰,孔澜让言点上火。   言故意用的蜂窝煤,惹得妇人哪怕胆怯也止不住好奇看来。   其余众人在隔壁屋子里休息,季婴等人负责保护孔澜。   姜昭把答应的食物给里君,真见到食物,里君的态度明显比之前好,还愿意搭话,孔澜见状,便让姜昭把里君请过来。   “这是我阿姊。”姜昭开口介绍。   里君得了粮食,不仅态度软和,连戒备都少了,与孔澜作揖,是赵地礼,客气道:“女君有何吩咐,与我老妻说。”   孔澜瞧着弱不禁风,皮肤白皙,一瞧就是贵女,所以里君并未戒备什么。   她装作无意询问:“里君,我们从秦地来,这赵地可用蜂窝煤?”   里君哪里见过蜂窝煤,摇摇头:“没见过,若是贵怕是卖不出去。”   “我们是打算用蜂窝煤去武定换一些农具,再带回秦地卖。”这年头买卖不一定得用钱,有时候以物换物也是可行的。   一听这话,里君想了想,警惕回答:“也许能换。”   孔澜与姜昭对视一眼,这里君戒备心重,怕是不好套话。   不再多问,孔澜笑着与里君道谢。   说话间天色暗沉,天地间再次被雪所覆盖。   这村子,果然是古怪啊。孔澜心中嘀咕,想着莫不是晚上会有人来劫持他们?   与此同时,邯郸城的郡守府内,气氛依旧热烈。   厅堂内灯火煌煌,暖意融融。   案几摆满了各色漆器食盒,赵地的食物以烤肉、炙鱼、羹汤为主,食物的香味弥漫于屋内。   带着点米白的酒倒入酒鐏,这是邯郸城内最好的清酒。   寒暄已毕,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冯劫坐于首位,周岭和蒙恬各自坐左右,再之后便是以邯郸尊卑落座的贵族。   “说来也怪,这几日邯郸四门盘查得紧,连城墙上都添了兵卒,可是出了什么事?”酒气上了头,肥言跪坐着笑问道。   他生得一双精明的圆眼,只可惜脸太胖,挤着眼睛成了眯眯的细长条。   此言一出,不少不知事的贵族们纷纷询问:“这王翦大将军好不容易撤兵,怎又添了?”   “莫不是欢迎郡守来?”有人笑着打趣。   说到这,另一人主动攀谈:“今日怎不见王翦大将军。”   肥言问完后,赵成便垂了眼,目光扫向对面席上正襟危坐的冯劫和周岭。   冯劫的箸正夹着一块不大不小裹了蜂蜜,刚好一口咽下,切的无比细致的肉块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烛光映在冯劫脸上,众人热络看他。   冯劫嘴角上挑露出一抹笑,可眼底并不笑意,他盯着肥言看了片刻,慢悠悠吐出一句:“我以为诸君明了。”   “这邯郸为何又派兵,诸位不晓得吗?”他反问。   堂上霎时寂静无声。   编钟的敲击浑厚音韵都显得刺耳。   话音不重,落下时叫人手指微抖,舞女还在唱跳,乐伎依旧弹筝伴乐,灯火明亮晃眼,不少人面面相觑,不懂冯劫此言何意。   但肥言知道啊!   明明身处温暖厅堂,肥言却微不可查的抖了抖,心底陡然升起的一缕缕寒意,好似有寒风吹来,心底怒不可遏的生出迁怒:都是赵成和郭颂这两个蠢货干的好事!   说什么先发制人,眼下不就是要被清算了吗!?   冯劫这句话是明晃晃的敲打!   他肯定知道是谁干的!   他肯定知道!   厅堂中气氛凝滞,唯有冯劫不紧不慢继续吃着,周岭把众人情绪尽收眼底,忽而哈哈一笑,打破死寂。   他站起身,将自己觞中的酒高举,对着赵地贵族们示意,环顾一周,缓声道:“大王派我等来邯郸,不就是看重此地乃山东之要冲么?往后城中诸事,少不得要仰仗诸位鼎力相助。来来来,饮酒,饮酒。”   他又举起酒觞,朝肥言、赵成、郭颂三人各敬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   肥言顿时松口气。   不明所以的贵族们立刻接上话,直言道:“郡丞言重了。”   “吾等已归秦,自然应当效力。”   人人言秦地之好,好似早已忘记赵臣的身份。   “听闻咸阳出秦纸,咱们也能用上吗?”有贵族问,丝毫不在意眼前是灭了自己的秦人,只在意能否用秦纸。   周岭大笑,热络道:“自然,诸君往后也是大秦的肱股之臣啊。”   得了准信,贵族大喜,忙举酒鐏,劝酒声再起,筝声又变得清冽动听,仆从添酒续菜。   蒙恬全场不言,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多的一句话不说。   他有自知之明,按照阿翁说的,他缺统帅之能,是将帅之才,还须磨炼,因而叫他来邯郸。   他清楚,自己既玩不过周岭也看不透冯劫,眼下也是最年轻,多学多看才是,不必冒头。更何况孔澜也不在,他心底本就狐疑不定,这回更不敢多言。   蒙恬一个劲闷头吃,脑子里想着,那些被他散出去的信,到底是被谁截走了呢?   默默环顾一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和善的笑,瞧不出此前刺杀他们的就是这群喜笑颜开,盛情难却的人。   众人欢声笑语,喜笑颜开。   贵族们的日子不会因战乱而变得流离。   赵王没了,再换个秦王,与他们这群贵族有何干系?   自周灭以来,皆是如此,改朝换代,也换不得他们这些贵族。   对于贵族而言,现在如此,往后亦是如此。   【真是凄苦啊——】   孔澜坐在四面漏风,但已经是最好的屋舍之中,环顾一周,心中满是叹息。   坐在这与坐在冰雪之后,只是少了风,其余的好似没什么区别。   “多点些火吧。”孔澜叫言多放几块蜂窝煤:“有碎的给那些女子吧。”   言应声:“唯。”   在这个时代,苦的还是那千千万万的黔首,这一点孔澜比谁都清楚。   晚间的功夫,孔澜与里君家的儿媳妇们熟悉,孔澜会赵语,且性子温和,还主动分肉包子和碎蜂窝煤给她们。   女子们哪里见过肉包子,一口咬下去,好吃的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了。   几个年岁小的孩子们更是狼吞虎咽。   一时间这好心的女子让她们卸下防备。   “这——”孔澜看到几个饿着连连咽口水的孩子,神情透着悲悯与慈悲,叹息道:“田垄还在、沟渠还通,为何不种些东西?”   她看到他们的餐食是野菜糊糊和菽,连麦都没。   “这、这是我们能吃的吗?”二媳名彩,一边吃一边流泪。   大媳名覆,她一个劲的感谢孔澜,把包子给孩子,孔澜见状又递给她,轻声道:“你吃,还有。”   覆没忍住,红了眼。   三媳叫牧,她年纪也是最小的,怕是连十五岁都没到,嘴上说着:“没了,都没了,那地不是额们的了。”   “不是你们的?”孔澜故作惊讶,“这是为何?”   她心里也清楚,一旦战乱或者欠收,豪族就会低价收购田地,黔首没有食物只能贱卖换钱买粮食。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覆年纪大,口齿清楚,抢先回答:“秦军打过来的时候,县里征兵,家里男丁被拉去打仗,后来大家都怕,郭氏来人说叫我们卖地,可以让男人们去矿场做庸工挣钱,不比种地少,还能不被征兵……”   牧认真点头:“男人们都去了,我刚嫁过来没几日,我男人也去了。”   能有这好事?孔澜打死都不信,但她面上还是一副好奇样:“那现在不打仗了,你们男人回来了吗?”   三人面面相觑。   半响,彩深深叹口气,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语气哀愁:“一去就是大半年,没人回来,也没有工钱送回来。有人家去矿上找人,被拦在外面,说里头不许外人进。”   一瞬间,孔澜在脑海中就理清楚了这事。   心下感叹,好一张严丝合缝的网,简直就是绝收网,牢牢捕杀这些穷苦黔首。   战乱导致男丁被征兵,征兵的多了,人少了,便有田地无人播种,陆续荒废,古代农耕文明,耕种的主要劳动力是人,人少了,地可不就没人种了?   于是郭氏便趁机压价买地,荒废也是荒废,倒不如卖了,这大概是多数黔首的想法。   可战乱时物价本就高,剩下的田地收成不够,纳税后便活不下去。   这时候郭氏又许以矿工之职引诱入山开矿,还以做庸工不用被征兵为诱,黔首恐惧征兵,又听闻有钱,未开智的黔首懂什么,于是家中仅剩的男丁们纷纷去了,结局自然不言而喻:人进去就出不来。   先吃地,再吃人。   地变成郭氏的田产,人变成郭氏的矿奴。   一个里一个里地吞,眼下怕是整个武安的黔首被他一口一口啃干净了。   长久,孔澜叹了一声:“实乃畜生啊。” 第88章 什么是恨:既然要来,那就来一场大的!   “不得讲、不得讲。”   三女听到孔澜感叹,惊慌失措。   “贵人,这话不得讲。”   “欸,若是被人报上去,会被人抓的。”   她们得了孔澜的包子和蜂窝煤,自然把她当自己人,劝诫她不要再说这般话。   见她们惊恐,孔澜也不争执,点头应下。   几人又说了一些旁的话,孔澜插科打诨,问了她们关于前些年会种些什么的事儿。   听她们说着往昔的日子,脸上逐渐生出笑意。   言和钟离婳听不懂赵语,但都听得认真。   孔澜的心却是越来越沉,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思考武安情况,彻底明了,邯郸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她来武安之前,冯劫告诉过她,邯郸冶铁豪商以郭氏、卓氏为首,这两家是邯郸以冶铁闻名的豪族,若是她去武安,细细打听这两家便可。   但孔澜清楚的记得,上次嬴政清洗的氏族之中就有卓氏。   按理来说,卓氏已经不复存在才是,也就是说,现在的武安应当没有卓氏,只剩下郭氏。   若真是如此,孔澜甚至开始阴谋论,上次贵族设祭坛咒杀嬴政,真的只是那些贵族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比如……郭氏想要吞了卓氏?   这一想未免叫人细思极恐。   见夜色已深,里君的几位儿媳不敢打扰贵客休息,纷纷告退,等她们离开,钟离婳才凑过来,孔澜把刚刚思考的与她说,想听听她如何分析。   钟离婳大惊,压着声儿:“这郭氏怕是不简单,若是在此前全然保存,这武安怕是已经是郭氏的武安……”   孔澜面色沉沉的点头,她也是这般想的:“怕就算是想派县令接手,估计也会在任期接连惨死。”   旁边负责戒备,一直当隐形人的季婴一听也是一惊。   秦地官僚制度中,爵位在官大夫和公大夫的甲士,已经可以被任命为县令,此次与他们来的军卒之中,不少其实是准备下放到各个县的预备官吏。   但以眼下的境况,这件事怕是难以行之。   郭氏吞了卓氏,控制邯郸的铁矿,以矿奴千余人充私用,武安数里之地尽被吞没,县令上任也是无地无人,而黔首无地无粮,只能依附郭氏求生。   毒瘤!   这两个字浮现在孔澜脑海中,她清楚,若是郭氏不除,黔首无田可种、无丁可耕,连农具都没有,春耕无从谈起。   扳倒郭氏,铁矿归郡、铁造农具、矿中之人归田、所占之地归民,一人之死,可活万人之生。   这还用选择吗?   当然是除了郭氏,不止可以盘活武安,还能敲打旁的贵族。   一举数得!   “明日先去武安。”孔澜当即拍板。   她倒要看看,现在的武安是大秦的武安,还是那郭氏的武安!   在孔澜震惊于赵地贵族野心大破天之际,邯郸贵族也震惊于冯劫突如其来的示威。   酒宴过后,气氛正好,冯劫作势要走。   邯郸贵族见冯劫来宴也没有敲打一二,正想着这郡守也不过如此,远没有秦王那般恐怖,想着或许能结好,双方和平共处岂不美哉?   却未曾想,冯劫吃饱喝足后,缓缓起身,冲着众人作揖。   赵地贵族哪里敢受这礼,纷纷起身回礼,误以为是冯劫示弱,各个喜笑颜开,乐呵呵道:“郡守客气,往后这邯郸还得靠郡守。”   “哈哈哈——”冯劫笑了两声,与众人作揖,缓慢道:“也得靠诸君啊。”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欢喜。   这郡守——识相!   “哪里哪里。”误以为冯劫上道,贵族脸上的笑都掩盖不住。   冯劫也跟着笑,神情骤然冷下,话锋一转,不怒自威:“这邯郸新附,郡府须知地方实情方能施政有据,既然今日氏族皆在,本府也不用另行知会,令各族于五日之内,如数提交族中子弟及部曲名册,以及族下田产,一切按秦律所行。”   气氛骤然僵硬,众人脸上的笑戛然而止,刚展露的还未收回,变得扭曲又古怪。   四下一静。   他们……莫不是听岔了?   这冯劫在痴人说什么梦话?   “郡守、君方下所言——”有人试探性出声,怀疑这冯劫真是脑子不好,怎会突然来这一出?   “嗯?”冯劫双手背在身后,在秦地官场和众臣吵架时的威严显露无疑,居高临下,冷冰冰看向说话那人:“本府说话,你有异议?”   “想反!?”   哪有上来就扣帽子的?那人被吓一跳,当即摆摆手:“不敢不敢。”   谁敢跳出来说反?真不要命了?   赵成脸色阴沉,万万没想到冯劫竟然会在这就提及这些事,打的他们措手不及。   冯劫黑脸唱完了,周岭笑眯眯的唱起来白脸:“毕竟我们乃秦人,初来邯郸,这田地之事自然要算清楚,诸君家中田亩我们只是过一眼罢了。”   那动肯定也会动的。   后半句,周岭自然不会说,冲着贵族们作揖,笑的分外和善:“诸君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眼下他们敢说吗?   赵地贵族纷纷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郭颂上前一步打了圆场:“自然自然,这事自然应当,只不过这些东西杂乱,需要时日久矣——”   他拉长声音,旁人领悟,纷纷言是。   “五日还不够?”冯劫可一点不惯着人,语气带嘲讽,睨眼看他,不留一点情面:“若不行,本郡守受累些,派官吏帮你们整理。”   话到这份上,何人敢说五日不够?是王翦的大军堵门口不够数,还是他们敢现在叫板?自然是都不敢的。   “够了够了。”   “五日自然够了。”   贵族们纷纷改了口风。   冯劫一听,淡淡应声:“既然五日够,那就在邯郸交完再离开吧。”   一点没给他们留情面,甚至于冯劫还故意恶狠狠动手拿捏他们的七寸。   惊的贵族们脸色大变又不敢再多言,这人是真准备把他们困在邯郸?   这宴会喜庆而来,闷闷而散。   一时间贵族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留,纷纷告辞。   再留,真把他们都留在郡守府可怎办!   肥言瞧见冯劫如此不给面子的怒色,心中了然,猜测是他们的暗杀惹怒了冯劫,不然他怎会这般不留情面?谁家空降不是等着与他们打好关系?上来就是这般,一定是心中恼怒极了。   随着人群往外走,肥言心中慌乱,赵成和郭颂是什么好人吗?那显然不是。   出了宴会厅堂,随着长廊往外走,寒风盖了满脸,肥言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怀疑,莫不是赵成、郭颂二人拉上他,就是为了冯劫到时候调查谁刺杀的时候,把他推出去顶锅?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肥言心底真是悔不得当初啊!   怎就上了赵成的贼船?当初就应该跟着公子嘉一起逃啊!肥言心底懊恼的直抽抽。   婢女们举着铜灯引路,穿过一道道长廊,贵族往外去。   马车等候已久,天空中飘着雪。   肥言心中焦灼,正欲踏车赶紧归家想办法,忽而被人叫了一声:“言君。”   他吓一跳,扭头看去,是张家的张贺。   张家在邯郸不算什么名门望族,但传承也久,世代为官,听闻有不少张家人随公子嘉逃了,而眼下的张贺怕是张家留在邯郸的新主家。   肥言收了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客气与他作揖,问道:“贺弟来可是有事?”   张贺左右环顾,眼下雪大,众人不耽搁,快快上了马车,倒也没人停留。   瞧他样子,肥言知晓他是有话要说,想来应当是晚上郡守的话叫他们多有不安,肥言想了想,“不若我送贺弟一程?”   “多谢言兄。”张贺当即行礼道谢。   刚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动,还未跪坐稳,就听到张贺来了一句:“言兄,你知晓吗?这郡守来邯郸时,遭人行刺了!”   瞬间耳边万籁俱寂,听不得一点声儿,等回过神时,肥言的心猛然一沉,眼神发狠。   他怎知晓的!   紧接着张贺又来一句:“好多人都晓得了。”   肥言瞪大眼,脱口而出:“你们怎知晓!?”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正准备找补,就听到张贺丝毫不意外道:“言兄你果然也晓得了。”   他压着声音,小声道:“现在大家都在猜,到底是谁如此大胆,莫不是再打算把所有人拖下水?与那次祭祀一样?”   车内有暖炕,但肥言恍若置身冰天雪地,冷得瑟瑟发抖,心中怒不可遏,赵成不是说除了他们无人知晓吗!?   现在怕是除了他们,人人都尽知!   半响,张贺又道:“言兄可知,到底是谁想把我们都害死?”   肥言闻言,又急又怒:“是啊!到底是谁!”   这一夜,怕是不少人都辗转难眠。   只不过,再难眠,这太阳依旧是照常升起,在一片云雾间透着淡淡金光。   天蒙蒙亮时,孔澜命人启程,她得早日到武安看看情况。   离开前,还有一些粗粮,算够口粮后,她给了里君一些粗粮,她晓得,这个村子里已经没什么口粮。   若是他们能早日安定邯郸,或许他们就能早一日拿到属于自己的过冬粮。   “这些里君你收下吧,再挨些日子,会好的。”孔澜走前与里君道。   两人站在乡间的土路,脚下踩的是厚实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里君低头看着那几袋粗粮,够肯定是不够的,但能活下去。   吃完的粮食袋子还能做成衣裳。   粮食啊,好久没见到这般多的粮食了。他望着粮食,眼眶泛红,这天底下,竟然有愿意给他们留粮食的?   里君僵着身子缓缓行了赵地的礼,“多谢君候。”   假扮庸工的甲士忙忙碌碌,准备启程。   孔澜赶忙扶起里君,道了句:“里君客气了,不过是些许粮食。”   晨光下,眼前的女子模样忽而变得模糊,叫人有些看不清。   他笑起,眼尾带着一条一条深深的褶皱,像极了连绵的田埂,他道:“老朽身子骨不好,眼睛也不好,瞧不见贵人的模样。”   此言一出,孔澜愣住,昨日可一点都看不出这里君的眼睛不好,这是何意?   “敢问贵人是否乃秦人?他是否是秦官?”能当里君的自然不是什么傻子,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孔澜一听,知晓他是误会了,顿时笑开,但这误会也不算全错。   她没回答,也没纠正,只是笑着问:“里君你难道不恨秦人?”   她以为,赵人是恨极了秦人。   毕竟史书之中,白起坑赵军四十多万人,只是短短几个字,但在现在,那是三十多年前,活生生发生的事,这里头或许就有这个村子里的汉子,就有眼前里君的孩子。   里君哪里会和她说这个,吹捧秦人或许会让眼前的女子开心,但贬低赵人却是叫他心中难受。   他遥遥望着白雪皑皑的寂渺山野,那大片大片不再属于他们的土地,语气苍老而悲凉,“老朽知道什么?老朽什么都不知道。”   恨?什么是恨?   秦人给他们吃的。   赵人抢他们吃的。   可若不是秦人,赵王也不会征兵,他们也不会卖田卖地,但不打仗,收的粮税会变少吗?也不见得。   恨?恨谁?恨哪人?   只能恨啊,恨自己托生在了黔首家。   “我啊——”   他回首望向身后那些怯懦的不敢上前的孩子,好些娃从出生到现在,没吃过一顿饱饭。   一个里,百来户人家,就剩下眼前这十一二个孩子,几百个女人,寥寥无几的男丁。   人没了,里还能在吗?   这个里或许就要在他手中葬送了。   里君呼出一口气,白气成霜,他慢慢道:“老朽啊只希望这些孩子能长大。”   “希望这些田野能再次种上麦。”   “希望这‘里’还能继续有孩子出生。”   “什么恨不恨的。”哪有一顿饱饭重要呢?   没了这个,也有那个。   都一样。   都一样的。   孔澜看到他佝偻的背脊,读懂了他的话。   都一样吗?   阳光升起,穿过厚云,望着他平静苍老的面孔,孔澜心里头苦的难受,深吸口气,冷气入肺腑,浑身都透着森森的凉意,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   但她道:“不一样。”   也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孔澜的声音穿透带着寒意的风:“这一回,一定能不一样的。”   一定会不一样的。   在一片雾蒙蒙中,心情沉重的孔澜启程了,而远方的邯郸也在雾色中显露出冷峻。   阳光破晓,寒意依旧。   昨日宴会后,贵族们无心旁事,一个个都在筹备田地、家族、佃户名册。   于情于理,冯劫要田册地册并不奇怪,邯郸成了秦地的,新来的郡守问他们索要册子,自然是心中清楚,官府名下的那些田册不作数。   贵族们只是被冯劫昨日在宴会上突如其来的话吓到,等回到府上细细思考,回过味来就晓得,这新来的郡守并不打算把他们撕破脸皮。   冯劫现在问他们要族田地册,而不是亲自派人去测量重新划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示好,说明他还是想跟邯郸贵族们“和善共处”。   因而不少早有准备的贵族回过神后,就开开心心地上交了早已准备齐全,用来应付官府的田地册,名册。   至于邯郸城内再次戒备森严的秦军……   贵族们是心中犯嘀咕,转念又想到郡守上任途中被刺杀的传闻,心中不免猜测,遇刺一事难道是真的?   那到底是谁这般胆大包天?莫不是又想弄一个“祭祀之事”出来?   仅仅是一个晚上,当传言众人皆知后,邯郸贵族之间气氛也变得莫名。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是那即将被推出去的替死鬼。   天刚破晓,一辆辆马车带着无言的默契,朝着郡守办公的地儿去,邯郸宫旁郡守用来办公的守府外,眨眼功夫已经来了四五辆马车。   “吾等是来给郡守田册的。”不少贵族亲自前来。   秦地官吏早已到位,听闻这话,各司其职。   仆役扛着一筐筐笨重的竹简入内,贵族们想打听郡守何在,三言两语被打发,不得已只能先回去。   太阳升起,阳光洒落积雪之上。   冯劫出现在守府,换上了郡守的官服,左右展了展手臂,有些不适应这衣裳,刚跨入办公的厅堂,看到满屋子堆积的竹筐,眼角抽抽。   “这些什么东西?”他沉声问。   恰好周岭也到了,看到了这堆积如山的竹简,好半天才回过神。   “郡守、郡丞,这些都是各家府上送来的册子。”同行上任的官吏乐喘着气禀报。   秦地用纸数月,他倒是忘记旁地用的还是笨重的竹简,反应过来的冯劫也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丑,目不斜视迈入厅堂,随手从最上面抽出一卷展开。   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田产、亩数、佃户名,工工整整,一眼望去挑不出任何毛病。   扫了眼,冯劫嘴角微动,发出一声嗤笑,随手把竹简丢回堆上。   周岭也翻开一卷,从头看到尾看的仔细,眉头渐渐拧起来。   过了半晌,他神情透着复杂。   “这些——”周岭拿着那卷竹简走上前,皱着眉,对着冯劫说道,“粗略翻了翻,倒是齐整,什么都写清楚了,看不出什么破绽。”   冯劫已坐在案几后头开始研墨,头也没抬,语气没起伏的道:“这邯郸良田,早就被他们吞了干净,要看的不是田册。”   不是田册?周岭诧异,眉头紧锁,思索片刻,恍然道:“要查人!”   冯劫这才抬头看他,眼中透着几分满意。   “破城之时,王翦大将军命人登记过邯郸及周边县的人口,这是底册。邯郸贵族这些人交上来的名册,里面记了他们各自管着的佃户、门客、奴仆,此外还有便是邯郸县衙每年核实的在籍民户花名册。”冯劫摸着胡须缓慢道。   并不愚笨,脑子灵活的周岭当即知晓冯劫意思,主动说道:“三份册子一对,再加上此前亡军名册,隐户有多少就能大概查出来。”   “不错。”   没错!   冯劫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田,而是人!   他抚摸短须,眼神锋芒毕露,不怒自威,抬头看来,目光狠戾看的周岭心随之一抖。   “田他们吞了也就吞了,我暂时不同他们计较。人不行,人口就是赋,就是农,就是兵源!这一项,一个都不能少。”冯劫语气越发严厉。   想要知道这些贵族还有什么个后手,就得查出这邯郸到底有多少隐户!   神色一凛,周岭领命:“臣一定细细盘点。”   冯劫与他道明白后挥挥手,叫他可以开始,而他自己则摊开秦纸,准备给孔澜去信。   笔尖沾染黑墨。   人、铁器、武安——   眼神骤然阴沉,写下:“郭氏”二字,昨日宴会并无卓氏!   落笔的第一个字时,冯劫内心想着:不知道这孔澜是否真有本事,若能寻到邯郸贵族私下造兵器的证据,想要拿下邯郸贵族就简单了。   孔澜——此人真的有那么神?   “啊切——”   “啊切!”   前路漫漫,喷嚏声接连响起。   被念叨的孔澜连连打了好些个喷嚏,吓得钟离婳和言连忙凑近。   “主上,可安好?”   “可是受了风寒?”   两人一前一后急切问。   好半天才止住,孔澜蹭了蹭鼻尖,摆摆手:“没事没事,应该是有人在念叨我。”   至于是谁……嗯,孔澜觉得肯定是嬴政!   她才离开这么些日子,原来嬴政已这般想念她了吗。孔澜内心满是感叹,自己这个宠臣果然是名副其实,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她希望嬴政少念叨自己。   “到武安了吧?”孔澜抽空询问。   赶车的变成季婴,他现在是孔澜的贴身护卫,他抬头望去,远处依稀能够看到城墙,高声回道:“禀主上前头就是了。”   孔澜打开车窗瞧望去,果然能隐隐约约看到低矮的城墙。   等走到武安城墙下,守城门的士卒拦下他们,姜昭上前应付,往来无非就是他们是哪国人,打哪儿来,做什么。   姜昭是楚国郢人,验上也是楚国的通牒,守城的士卒看了看,并未太过戒备。   “楚人?”他问。   姜昭作揖:“然,吾从秦地购得蜂窝煤,路上遇了霜雪,有些被雪打着,就想来此卖一批。”   “蜂窝煤?”守城士卒没听过这东西,走到辎重车旁边,望向盖着的油布,挪了挪下颚:“掀开看看。”   旁边的林琅利索掀开,露出下面的蜂窝煤,那人走上去一看,发现都是黑乎乎的东西,赵人哪里知道什么蜂窝煤,疑惑问:“这些是做什么的?”   “可以当木炭、木柴使,能燃火取暖、做饭。”姜昭规矩作答。   他们假扮行商,带的又是蜂窝煤这新奇玩意,马车内也只有瞧着病重的女子,守县士卒不疑有他,只是看看便点点头:“成,进去吧。”   没什么惊险的进入武安县内。   入了城,城内的景象出乎意料。   “这地……好生安稳啊。”钟离婳情不自禁道。   黔首来来往往,往远处看还能瞧见繁华的集。   这地儿虽没有咸阳繁华,但也不似战乱后的景象,瞧着贫穷,也有乞儿蜷缩在厚雪的角落,但整体来说,这里的人还是个人样。   “是奇怪。”孔澜也觉得奇怪,这里的人瞧着比她此前在邯郸见过的还好些,打听一事不急,她想了想:“先去逆旅(商人住的舍)”   “唯。”驾车的季婴应声。   马车往逆旅去。   武安的逆旅比想象的更大,甚至比一般传舍都要大,整整数十间屋舍,两层高。   姜昭上前与逆旅主人(老板)洽谈。   秦朝有无验不得入住的律法,但赵地是没有的,逆旅主人得了钱,只是扫了眼姜昭的验和通牒,其余人的都没看。   “二十人一间通屋,总共五间,季婴你安排。”姜昭把木块凭证递给季婴。   “唯。”季婴应下,像极了镖师,反手招呼众人把蜂窝煤往后面卸货,“弟兄们卸了货就能休息咯。”   孔澜的住宿是二楼,二楼的屋舍更好。   到了屋内,言打开窗,从窗户处可以把沿途街市尽收眼底。   “主上可要喝茶?”言低声问。   孔澜摆摆手:“不必忙。”   望着窗外的市景,孔澜蹙眉,总觉得此事不好办,按照里君儿媳们所说的,她们的丈夫都是成了郭氏的庸工后再也没回来。   郭氏老实肯定是不老实的,但即便知道对方不老实也没用,她没证据,若是能寻到开采的矿山到底在哪儿就好了。   “唉——怎么家里也没个亲戚在武安当官呢。”孔澜暗搓搓的嘟囔了一句,她不晓得武安的矿产到底在什么地方,大冬天巡山去找,就他们这百来人,无疑是自寻死路。   言正领着小瓦收拾,自打瓦回到赵地就变得极为安静。   忽而听到嘟囔声,言抬头问道:“主上,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孔澜支着额角,坐在窗边席榻往下看,   她与冯劫都清楚郭氏掌握着邯郸的铁矿命脉,可苦于没证据,即便按照秦律,所有矿脉都属于秦王,这郭氏怕是也不会老老实实上缴。   秦律讲究证据。   没证据什么都白搭。   这事也不能强来,不可能没证据的情况下,让王翦大将军出兵弄死郭氏,估计第二日他们就能被邯郸贵族围攻,来个鱼死网破。   便是嬴政来,这削藩也不是这么个削法。   证据。   证据——   可证据在哪里呢?   孔澜心中焦虑,清楚自己耽搁一日,这邯郸政权不收回,黔首就一日没有好日子过。   望着下方忙忙碌碌往来的黔首,孔澜见他们脸上也算有笑容,脑海中止不住冒出一个问题:他们真的希望郭氏倒台吗?   在郭氏手下或许活的累,但最起码能有一口饭吃。   郭氏倒台了,谁能保证他们的那口饭还在呢?谁能保证下一个上台的会更好,还是更坏?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出,在这一瞬间,孔澜意领神会,她明白了为什么嬴政统一后,要五次迁移各地贵族。   那是不得不推行的举措。   这些贵族就是毒瘤,毒瘤不除,秦地政令永远下达不到底层,黔首们也永远不会依附大秦,相信秦律,所有的政令会变成空中楼阁,但想要除毒瘤,不仅要面对贵族的反噬,或许还得面临这些黔首的反抗。   “主上——”钟离婳忽然叫她。   孔澜收敛了眼底的阴翳,回头望去,只见钟离婳拿着关税竹简,神情若有所思:“主上,既然咱们是来卖蜂窝煤,为何不直接去寻铁器坊?”   “什么?”孔澜一时间没能理解。   “这郭氏开采了铁矿,总不能放在家中堆着吧?是把铁矿锻造成武器卖给别国也好,亦或者自己用也罢,总得需要一个地儿,打造铁器不得需要燃料,这蜂窝煤……”   孔澜越听眼神越亮,显然已经知道钟离婳的意思,“去器坊售卖蜂窝煤!”   他们去推销蜂窝煤!   不不不,他们甚至不用主动去兜售蜂窝煤,只需要设局,就会有人自投罗网。   孔澜茅塞顿开,瞬间明白接下去要如何做,激动钟离婳,忍不住感叹一句:“婳乃智囊也。”   钟离婳一听,脸色微红,笑着道:“不过是主上心急,乱了分寸。”   孔澜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轻声道:“不能我们去寻他们,要叫他们主动来找我们才是。”   武安现在是郭氏的武安,黔首被郭氏压迫多年,不敢反抗,有些人已经形成路径依赖,在郭氏的压迫性生存,甚至于会形成“举报外来人=讨好郭氏=能活得更久”的生存逻辑。   若是强行弄倒郭氏,或许这些黔首反而会反,不利于后续的管理。   要弄倒郭氏,黔首不反……   孔澜细细琢磨,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郭氏弄人上山开矿,这上千人进了矿山,不可能一个都没有出来过,总有人受了重伤被扔出来等死、总有人想办法跑……   她转头看向钟离婳。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那就干脆——来把大的! 第89章 反客为主:谁是渔人,谁又是鱼儿   武安之地,到处都是器坊。   短短一条集,就有数家铁器坊,门口旗帜颜色鲜明,但外头却是门可罗雀,没什么人去,里头叮叮咚咚的打铁声一刻也不停歇。   隔着高墙,打铁声清晰可辨。   入内,器坊后院堆满了各种废料,碎铁渣混着木炭灰,每个屋舍内都有大熔炉,木炭一铲子一铲子的往里头送,寒风刺骨的冬日,也在这一声声打铁声中变得暖和起来。   铁器坊的管事韩舟,正蹲在炉前看一炉剑坯的成色。   最新开采的精制铁矿誓要锻造出和大秦一样的铁器,可拿出来后与此前的铁胚子对比,好似并无区别,心下失落。   “这如何?”他不死心地问锻造工匠。   工匠摇摇头:“怕是成不得秦地的铁,若是温度再高些,炼化的再好些,或许能成。”   说着,工匠也是奇怪,这秦铁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思及此,工匠暗暗叹气。   管事韩舟也随之皱起眉。   这秦地到底是掌握了什么,为何他们的铁器能这般硬实不碎?韩舟百思不得其解。   秦军和赵军打仗这些年,双方可以说相当了解,秦地的武器确实精良,弓弩也厉害,但最奇怪的还是最前几个月出现的铁器。   听闻战斗的甲士说,秦地的铁器寒光泠泠,坚不可摧,能一瞬打断他们的长矛。   至此,赵人便留了心眼,即便每次战斗之后双方都会把遗落的武器拾回去,但赵人还是偷摸着拿到过秦地的铁器。   两相对比,与他们的铁器完全不一样,不仅不脆,坚硬无比,比之铜器更轻便。   也正因如此,每每交战,赵军都是大败。   郭氏把握着赵地矿产命脉,锻造的铁器是赵地数一数二,供应着邯郸大军,可即便如此,纵使赵地灭亡,他们也没能复刻出秦地的铁器,郭颂自然是恼怒。   在去邯郸迎接郡守之前,下了死令,命属下必须要弄出来。   今日看来又是不成了,韩舟心思沉沉的出了坊间,满心不解,这秦地的铁矿难道与他们的不一样?不对,以前秦地的铁也是脆的。   他沿着长廊走,眉头深皱,不得其解。   扫雪的奴仆交头接耳。   “你真买了?那东西好用?”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疑心。   “买了二十个,可便宜了,才五钱哩。昨儿试了,你猜怎么着?”他声音激动,“比原先的炭火久了不止一星半点,早上我以为灭了,放了稻草上去结果火苗子蹿得老高,一晚上没添,到天亮还红着。”   言语中掩不住那股得意,他觉得自己这回可真是赚大了:“那商贾说了,这叫蜂窝煤,眼下秦地那边的黔首全用这个,又省又猛,谁还用老炭?你也快些去买点,比木炭木柴省钱哩。”   “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吓了一跳,一看是韩管事连忙噤声,以为管事要责骂他们当值时闲话。   韩舟没发火,招手叫那个买了蜂窝煤的小工过来,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个什么煤,拿来我瞧瞧。”   奴仆哪里敢拒绝,连忙称唯。   他慌忙跑到自己屋舍,把买来的蜂窝煤拿出来,气还没喘匀,打开竹篓子:“管事,就是这个。”   韩舟观之,是黑乎乎的圆筒状物件,上面整整齐齐十几个孔洞,像蜂巢一般。   他皱着眉拿起来,翻来覆去,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成了疙瘩。   有点像木炭,却又不是木炭。   火旺,耐烧,秦地那边已经在用了。   韩舟盯着手中满是孔洞的黑疙瘩,忽然升起一个念头,秦地的铁器变得结实会不会是燃料变了?   莫不是这东西温度更高!?   “秦地来的?”韩舟激动问。   奴仆哪里见过管事与自己搭话,连忙道:“然,从咸阳来的商贾在卖,好些人买。”   他顿时兴奋起来,攥着那黑疙瘩:“那个卖蜂窝煤的商贾,还在不在武安?”   “在在在,就在城东骡马市口,赁了一间铺面,昨日我还见他在门口卸货。”奴仆连忙作答。   像是找到秦地铁器为何能坚韧不脆的缘由,韩舟兴奋往门口走,想到什么一拍脑袋,快步折回,去往账房处,喊了一声:“尺,支二十镒圜钱,装车上,跟我走。”   名为尺的计者(账房先生)连忙应声。   近两日的武安真是“热闹”,自打秦军攻过来后,便鲜少有这热闹稀奇。   稀奇的事儿当属从秦地来的“蜂窝煤”。   “这东西真有那么好?”店铺门还没开,门口就聚集了不少人。   其中用过的纷纷道:“好用哩,比木柴好用,就那么一个,昨日用了好长时间哩,要是有配套的炉子,说是能用更长时间。”   “真的假的?”   等开门的黔首纷纷打听。   买过的人不停推广,“真滴真滴,是真滴!”   想到这好东西,人群在寒风中等待也不觉得冷了,殷切期盼着快些买到。   铺子是新开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秦地新货”四个字。   店铺门板子卸开的声儿响起,门卸开后,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蜂窝煤,摞得像一座座黑塔。   黔首当即就想要帮里面走,被门口的叔柳和林琅抬手拦下。   “欸,等等,等等——”   “诸位莫慌,莫慌。”   铺子里头,一个穿着灰色裘衣的商贾走出来,瞧着及其年轻,门口的黔首一见他,纷纷抽吸。   这人长得真娇啊!   忒好看了些!   瞧着便是俊朗不凡。   假扮楚商的姜昭冲着众人作揖,客客气气开口道:“诸位,这蜂窝煤从咸阳运来,未曾想卖的这般快,眼下天寒地冻,再想再去运免不得要多费些时间,因而只能限购。”   姜昭边说,边回忆孔澜与自己说的话。   第一批蜂窝煤卖出去,用过的人口耳相传,铁器坊多少定有耳闻,只要不傻,必然会意识到这蜂窝煤是好东西,肯定会有人来打听。   但对方什么时候来打听就是未知数,他们时间不多,必须要快。因而得放出蜂窝煤数量不多的信息,让他们自己先急。   若是还不上钩,他们就只能上门去推了。   思及此,姜昭忍不住感叹,这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简直浑然天成啊!   “何为限购?”有人大声问。   “就是一人凭验只得购五块。”姜昭回答。   下面的黔首一听顿时急了,正准备说话,忽而听到一声:“我全要了!”   黔首一听正要怒骂,看到来人,个个面色骤变,僵硬的往后退,不由自主的让出过道。   见下方黔首的反应,姜昭心底一动,念叨:来了。   韩舟大步跨进门,看到屋内有这般多的蜂窝煤,又看了看门口的挂牌【秦地新货】,心头一定,直直盯着那商贾的眼睛,劈头就问:“你这东西,有多少我全要了!”   姜昭一愣,迟疑皱眉:“你都要了?”   他转手就拿出一个小竹篓子放在旁边的台架上,发出“砰——”的一声。   打开盖子,露出厚实的圆钱,圆钱在赵地比刀币价值高。   “不够还有!”韩舟一挥手,豪迈道。   看到钱,姜昭显露出“商贾本色”,定定望向钱篓子,又上下打量了韩舟一眼,随即笑了起来,拱拱手道:“有倒是有,门口风雪大,君里请。”   他拱手示意韩舟往里走,韩舟冲着随他来的差夫微微颔首。   差夫当即开始赶人:“你们快些走。”   “快走,快走。”   黔首们心中怒而不敢言,只得幽幽叹息,只恨自己为何不早点来。   韩舟随姜昭入屋内,屋内放着蜂窝煤炉子,暖洋洋。   韩舟见之,确定这蜂窝煤的确是新料。   姜昭命人上茶水,林琅灵活应声。   坐在屋内的席榻上,两人相对跪坐,韩舟对这个秦地来的商贾还是有些警惕的,毕竟这时候来秦商……   “不知君是秦地哪个商贾家的?”韩舟问。   姜昭一听,连连摆手:“非也非也,我虽秦地来,但我是楚人。”   此言一出,韩舟一愣:“楚人?”   “是极是极,吾乃楚人,在秦地做商,这咸阳今年可出了不少好东西……”姜昭一一与他说,什么蜂窝煤、羊麻线、羊麻衣,许多商贾都乐意去咸阳。   还拿出羊麻衣给他看。   韩舟哪里知道这些事,心底大惊,咸阳都已经这般好了?他心中免不得泛起嘀咕,想到主去邯郸前的吩咐,当即正了正心神。   知晓眼前这人不是秦人,而是楚人后,韩舟的态度热络不少,对他的戒备也放下。   “现在秦地都在用这些蜂窝煤?器坊也是?”韩舟问。   姜昭迟疑眨眨眼:“这器坊用什么吾等小民哪里知晓,不过这蜂窝煤确实好用,君你带回去试试就知晓。”   听他这般说,也正常,秦地器坊那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去,可韩舟心中急切,这秦人到底是怎么制造铁器?   “不过——”姜昭话锋一转,忽然道:“我家做得大,这位君若是感兴趣,只要价格合适,能包打听!”   “你开价!”韩舟眼神骤然一亮。   包打听!他要的可不就是包打听!   “欸,价格什么的也不必多说,我想买些农具可行?”姜昭又问。   一听买农具,这东西又不是武器,韩舟自己就能做主,心中激动忍不住感叹,这是天助他也啊,当即一口应下:“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各有所需,因而各有算盘,一瞬间,两人间的气氛融洽。   在姜昭成功钓上鱼时,孔澜正在制定下一步计划。   季婴和牛二等身负爵位的甲士本就是来邯郸当官的。   像他们这种实打实军功升上来的公大夫,当个县令,县尉是不成问题的,而眼下,赵地贵族把持县中,郡守就算是派遣他们接手,孤身一来,免不得落得被架空的下场。   怕是运气再差一点,上任途中死,活着任上死也不稀奇。   所以,孔澜想要对付贵族,把他们不说连根拔起,最起码也要他们不敢继续把持各方郡县,这件事季婴等人不仅乐见其成,更是愿意出人出力。   秦地的军功晋升并不是简单的在战场斩杀一人就能升官,而是必须斩杀敌方的“甲士”。   “甲士”指穿甲的敌军精锐或军官,普通士兵的头颅仅能换取赏钱或免除罪行,而季婴、牛二这些靠着军功成为公大夫的多少有些能耐。   “郡丞,我们接下去要如何做?”季婴迫不及待问。   牛二也殷切看她。   眼下最急切的并不是孔澜,是他们。   而眼下,他们能安稳的成为一方县令、县丞、县尉,不用再去战场把脑袋别在腰上,莫说是叫他们干邯郸贵族,就是让他们杀人放火,他们也乐意把障碍扫平。   孔澜看他们,知晓他们心急,冷静与他们分析:“以姜昭的能耐,总能与器坊搭上关系,县内的器坊虽多,但规模都不大,必然还有一个规模极大的器坊,才能供应的上邯郸士卒的武器、盔甲。”   季婴等人往后就是县令,但他们到底没管理过黔首,孔澜心想上任之前得给他们集训一二,眼下更是把东西说碎了,揉开了与他们细细说。   两人当即反应过来。   “他们把器坊藏起来,好暗自造兵器!?”毕竟在县城内的都是要被清算的,只有藏起来的才能暗自动作。   牛二也问:“莫不是要谋反?”   旁边几人同样殷切看来。   “谋不谋反不好说,但这几次赵军与秦军交手,连连惨败,他们肯定眼热秦地的铁器,因而他们势必不可能放过秦地来的新燃料。我们借此打入其中,寻找到矿脉,依托于这条线——”孔澜停顿,又道:“现在的主要目标就是:打入其中寻到藏匿器坊,救下被困的黔首。”   “还要救人?”季婴不解,他们为何要救赵人?   孔澜一听,抬手敲了他脑门子,发出咚的一声,没好气的与他说:“你往后是县官,那些就是你的黔首!他们不是赵人,而是大秦子民,你说救不救?”   眼见孔澜生怒,牛二立刻道:“救!必须救!”   见他们似懂非懂,孔澜也没有硬和他们说,只是惆怅的感叹了一句:“你们从黄土地一步步挣扎着成为公大夫,曾经是如何痛恨那些作威作福的贵族,那赵地的黔首也是一样,他们又有什么错呢,他们和你们是一样的。”   “害怕打仗,害怕饿肚子,害怕一觉醒来妻离子散。”   “都一样,咱们受到的苦难都一样。”   听孔澜这么说,季婴等人面面相觑。   好似也对。   他们这些个种田种地的黔首能有什么生死大仇?   被孔澜哀伤的声儿感染,心中殷切激动的情绪逐渐变得沉落。   孔澜见他们不说话,没继续说,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思想教育,而是找到郭氏的犯罪证据。   她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何为黔首的声音。   ……   韩舟带着蜂窝煤回到作坊时,天已擦黑。   主家去邯郸好些日子,许过两日就得回来,他这铁器毫无头绪,没有着落的,自然不敢耽搁,命人把带回来的蜂窝煤搬进铁作,又叫来两个工匠。   “生火锻造铁器,就用刚刚运下来的精矿!”韩舟吩咐。   知晓管事的手段,工匠不敢耽搁,依言搬来蜂窝煤,将其砸碎填进炉膛。   “管事可要放木炭?”工匠祝问道。   韩舟皱眉,分别对两人点道:“你用蜂窝煤和木炭,你用纯蜂窝煤。”   “唯。”两人当即应声。   几个工徒当即打开炉子,往里面加木炭和蜂窝煤。   火很快起来了。   那蜂窝煤看不见什么明火,若不是炉膛里的温度噌噌往上蹿,怕是都以为没升起来,工徒拿着铜钳伸进去试了试温度。   铜钳立马就热了。   “师父,差不离了。”工徒小声道。   工匠开始融矿,用钳子在炉子里捣腾了下,火星猛然窜起。   “这东西有些古怪。”工匠夫盯着蜂窝煤说道,敲打有火星子,但瞧不见明火,可不就古怪。   “是有些古怪,秦人拿这东西锻造?”另一人疑惑不解。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融矿打铁。   韩舟亲自守在炉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铁胚被烧得通红,工匠夹出铁矿,抡锤锻打,火星四溅。   两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咚当—咚噹——”   锤与铁胚的敲打声极有节奏,溅射出的火花在炉子前炸开。   时间流逝,敲打声不停。   随着剑胚成型,韩舟的眉头也逐渐皱了起来。   火红的生铁胚在锤下延展开来,一遍遍过水冷却,一遍遍再重新加热塑形。   按照以往来说这武器已经差不离,但眼前这剑胚看起来格外奇怪,表面不平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麻点,像生了癞疮,剑的颜色也不对,不是精铁那种银白光亮,而是灰蒙蒙,像是蒙了一层灰。   “这好了?”韩舟难以置信,这是什么东西?   最要命的是这玩意的边缘,几锤下去,竟然裂开了几道细纹,瞧着莫不是一碰就要碎。   “不行。”工匠停下锤,摇了摇头,把铁坯翻过来给韩舟看,“管事,这东西不行,烧出来的铁太脆,打不了农具,更打不得兵器。”   说罢,他拿着锤子,砰砰几锤下去。   “铮——”清脆一声,铁胚应声而断。   “君看这裂纹,还没淬火就裂了,要是再下水,怕是要炸成几瓣。”   韩舟脸色霎青。   用木炭和蜂窝煤打造铁器的工匠也打好了,比纯蜂窝煤煅烧的稍微好些,但显然也不行。   炉膛里的火还在熊熊燃烧,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可他们弄出来的东西依旧不成。   “这东西有些古怪。”工匠祝举起剑,对着火光看去,道:“这两把都不如咱们用木炭锻造的,许是温度不够。”   “那是不是秦地的人有比木炭更好的燃料?”他试探性问。   这蜂窝煤烧出来的完全不能用,木炭和蜂窝煤融合的勉强还能看,木炭烧出来的最好,可惜就是脆,那换句话说——   韩舟一听,怒意顿时散去,面色若有所思。   “别的燃料?”他问。   工匠夫点点头:“这不同燃料锻造的东西也不同,木柴就没木炭锻造出来的好,这蜂窝煤瞧着也不行,秦地能锻造出不脆的铁器,是否和燃料有关系?”   他们常年与矿石打交道,总是有些心得的。   “有理!有理!”韩舟眼睛一亮,当即抚掌,“是这个理!”   他捏着两撇小胡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秦地的铁器硬得出奇、韧得惊人,而自己作坊里试出来却是这副鬼样子,定然是秦地还有别的东西,比木炭更好、比蜂窝煤更精的燃料,能把铁烧的更好!   要么是炉子的构造,要么是另一种更关键的燃料!   可那究竟是什么?   他从没去过秦地,而且他就是去秦地也打通不到关系。   眼见有了眉目,但又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韩舟急切的在屋内来回踱步,灵光一闪,稳稳站定,脑海中清晰的浮现一人——楚商姜昭!   这老天送到他面前的人,难道还有不用的道理?   韩舟露出阴冷笑意:“既然来了,自然轻易走不得。”   与此同时,清晨之时,天蒙蒙亮。   昨日回来的太晚就没有打扰主上,姜昭激动了一晚上没睡,惹得钟离婳都忍不住叹道:“此事这般危险,你瞧这倒是乐呵。”   姜昭老神在在,俊朗的面容神采飞扬:“越是与主上呆在一起,就越觉得主上不一般。”   闻言,钟离婳翻了个白眼,这话还用你说?   姜昭早早洗漱好,天刚擦亮,就立刻去问言,“主上可醒来?”   言一点不意外,笑着道道:“主上恰好也问你呢。”   姜昭一听,心中松口气,进了屋,当即就把自己昨日与韩舟说的全告诉了孔澜。   说完后,两人具是安静。   “他急着要秦地的燃料,倒是个机会。”孔澜若有所思,对方是迫切想知道秦地的铁如何锻造:“若是能借着借着送货的名义,去寻一寻铸器场倒也不错。”   冬日上山容易打草惊蛇,而且这地方他们不熟悉,难免会出事,自然还是得稳妥行事。   姜昭也是这个想法。   “他还愿意折价卖给我农具。”姜昭补充道。   若是双方关系建立,那么想要寻到证据就是迟早的事。   孔澜想了想,叹口气:“这般虽稳妥,但时间太久……”   不知道是否有更好的办法,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能先跟对方合作,一旦有了合作其他的东西也是迟早的事……   姜昭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响起敲门声,言在外头道:“主上,外头有个叫韩舟的寻姜君。”   韩舟?   姜昭愣住,猛地看向孔澜,眨眨眼,缓慢道:“那人就是器坊的管事。”   孔澜也懵了,“他现在找你?”   这不是才天亮吗?何事这么着急?   两人皆是不解,但人来了,哪里有不请的道理。   “快请他入内。”孔澜道。   “唯。”   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韩舟一大早出现在姜昭租的院外。   假扮成奴役的叔柳假意扫雪,见他带人来,一个个绷紧身子,好在韩舟并未叫差夫一起入内,只是道:“你们在门口等我。”   自个儿踏入了这小小的院舍。   孔澜随着姜昭一起见他。   “韩兄?”姜昭走出来,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一大早,君怎么——”   韩舟不等他说完就跨进了院子,拍了拍肩上的雪,眉眼略显倦意,有些僵硬:“姜君啊,冒昧打扰,实在是有急事,等不及了。”   姜昭忙将人让进屋里,吩咐倒茶。   孔澜大大方方地坐在一旁,既不回避,也不搭话,安静地给两人煮茶,各斟了一碗热茶。   “这位是我阿姊。”姜昭介绍道。   韩舟看了一眼孔澜,目光停留了一瞬,对方一看就是贵女,也没在意,客气作揖后,移开视线。   茶过一口,韩舟精神一震,放下碗开门见山:“这昨日买的蜂窝煤我拿去用了,你这蜂窝煤炼铁还差点意思,但烧窑、取暖都是好东西,铁坊上下几百号人冬天都用得上,我想多定一些。”   他开门见山。   “加多少?”姜昭不动声色。   “十万件。”   姜昭手一抖。   这倒不是装的,是真被吓到了。   孔澜也是一愣,十万件?   屋里安静一瞬,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两人齐刷刷看他。   这人疯了?姜昭和孔澜脑海中同时想到,这蜂窝煤能制铁吗?肯定是不能,那他定那么多作甚?孔澜只是打算用蜂窝煤搭上关系,再买买对方的铁器,加深联系,没打算真的倒卖蜂窝煤啊!   怎对方一开口就是又加十万件?   “秦地如今铁器做得好,你既然跑商路,得帮我打听打听,这秦地的器坊用的是什么燃料,给我捎带一些回来,不白让你跑。”韩舟直言。   孔澜反应过来,这人是想要秦地炼铁技术!   怪不得这般急切,怕是赵军和秦军打仗的时候,见识到了秦军的新铁器吧。   快要克制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孔澜连忙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她本打算设局慢慢渗透,借卖蜂窝煤的由头接近铁坊,搜集郭氏非法开矿铸兵器的证据和场地。   可没想到韩舟比她更急切,不但主动上钩,还反过来想利用他们,甚至愿意下十万件大单把他们绑住。   喜得孔澜都想拍大腿了。   这到底是何等的阴差阳错啊!   钓鱼的人发现鱼不但咬钩了,还想把渔夫拖下水!   姜昭不知道秦地的铁器用的是什么燃料,他隐晦的瞧了眼孔澜的表情,见她神色安定,晓得问题不大,于是假意沉吟片刻,慢慢摇了摇头:“韩君,十万件不是小事,你也知道,秦地对商贾管控的严格,这十万件怕是不好走。”   见状,韩舟确定,这人确实有能耐,他没说搞不到,说的是不好走,无非就是价码不够。   思及此,韩舟轻笑:“这蜂窝煤我倒也不是很急。”   他意有所指。   姜昭不解望去,韩舟道:“若是你能弄来秦地制造铁器的燃料,这些个钱就都是你的。”   说着他拿出数十个金饼。   “而你要的农具,我可以折价卖与你。”韩舟继续抛出诱饵。   几个金饼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沉响。   这人人是真的下了血本,这些金饼颜色噌亮,纯度很高,孔澜心情有点复杂。   这都到这份上,她要是还不上钩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孔澜故作贪婪,余光望向金饼,狠狠的戳了戳姜昭,用着楚语同他说:“还不赶紧答应,这般多钱!”   突然听到孔澜说楚语,姜昭愣住,心中惊叹:主上连楚语都会?   这愣神在韩舟看来就是他在害怕迟疑。   当然是害怕的,那可是秦,窃取机密怕是几个脑袋都不够,若是不害怕才是有鬼。   韩舟放轻松,笑着道:“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百金。”   孔澜在旁边不停催促:“快应下,快应下,这可是好买卖。”   姜昭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咬牙:“我做!”   听他应下,韩舟满意的笑了,又望向孔澜,殷切道:“山上矿场旁边有个铸器作坊,姜君要定一批农具,不若请这位阿姊与我上去看看规格,免得到时候尺寸不对。”   这话说的好听,可明摆着就是叫孔澜去当人质的。   孔澜:……   她正愁着如何打入敌人内部,结果敌人敞开大门邀请她去?   这事儿,能阴差阳错到这个地步?   她恨不得狂拍大腿啊。   去!   必须去啊!   天赐良机,如何不去!   姜昭脸色大变,正想要阻止,孔澜却一口应下,语气满是激动的对姜昭用楚语说:“我去看尺寸,你早点把秦地打铁的燃料弄到,这么多钱,咱们干完这次,回去还跑什么商!”   姜昭有点傻眼。   这事——这事对吗?   这对吗?   韩舟听不懂楚语,但他能听出两人说的不是秦语,人一急是会说家乡话没错的。   他彻底确定这两人是楚人,也确信这两人好拿捏,哈哈大笑,对着孔澜夸赞道:“女郎观之非凡,乃奇女子也。”   孔澜眼神复杂,客客气气:“哪里哪里。”   她才是真要感谢他。   等她干倒郭氏,到时候定要记他一个戴罪立功! 第90章 想要回家:我带你们回去。   “咚咚咚——”   “砰咚——”   凿矿的声响此起彼伏,从一个个矿洞里传出。   有人受不住,喘着粗气停下,抬头往上看,斜斜的隧道甚至看不到洞口在哪儿,往前走,仅容一人过的低矮洞口处落了一些光。   叮叮咚咚的凿石声不绝于耳。   “咱……还能回家吗?”他压着声缓缓问。   问谁?他也不知道。   只是任命的背起竹筐,边说,边往前走。   越往外走,身子越佝偻,等走到洞口处,他已经是手脚并用的往上爬。   隆冬的风裹着雪霰子从那口里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割,可说话的人感觉不到,他们的脸早就被泥垢糊住,皮肤冻裂了口子,黑红色的肉翻在外面,麻木得不知疼。   “早、早知道,我就不信那些人了。”   旁边低低冒出一个声儿,带着哽咽的哭音。   他们大多是武安的黔首,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收不了几斗粟。   可再贫苦,日子总还是能过下去。   “当了兵一死百了,也好过在这日日受苦。”又有一人小声哭道。   “呜呜呜呜,我妻还怀着娃,等我庸钱寄回去买粮。”   抽抽搭搭的哭音在矿井中闷闷而起。   接二连三。   压抑的人发慌。   洞口上头传来一声呵斥:“下头的干什么!赶紧干活!”   回声一圈圈响起,传入矿井底,哭音小了,转成了更压抑的抽噎。   秦国打来后,家中但凡有壮丁的,不是被征走了,就是东躲西藏。   于是郭氏的人来,给了一条活路:去武安矿上做工,免了兵役,还发口粮给庸钱。   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旱天降甘露,所以他们来了,揣着最后一点挤出来的干粮,想着能挣钱,走进了那个窄小的洞口。   往后,便再也出不去了。   洞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没有日夜之分,火把的光晕黄而短,烧完了就换一根,永远照不到洞底。   他们只能不停的挖矿、挖矿,再挖矿才能换取半饱肚子的口粮,看守的差夫不会叫他们吃饱饭有力气反抗,一旦有人反抗,所有人都没饭吃。   “今日的好了没——”   上头放下藤筐,矿工把凿下矿石装进筐中,再用力拖着藤筐沿着低矮的隧道往矿口爬,爬坡的时候手扒着石壁,指甲磨秃了或者掀翻了,露出猩红的肉。   出了洞口,寒风一吹,冷的人直哆嗦。   放眼望去,一个个洞口镶嵌在石壁上,形如大小不一的口,面黄肌瘦的人从口中出入,那些口像是在吞人。   他看了会儿,在差夫鞭打之前就麻木地收回目光,吃力的背起满是矿石的竹筐,走路是两腿打颤,背着藤筐把里头的矿石投入板车。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能见到外头的时候。   “赶紧的,滚进去,发什么呆。”   “啪嗒——”   鞭子抽动的破空声响起,动手的人身穿皮甲,身上裹着褐色厚衣,一个人有他们两个人粗。   叔哀垂着头,心有怒意而不敢发。   “砰!滚你的!”   旁边又是一声暴喝,他亲眼看见脸色乌黑的矿工被一脚踢到地下,又被狠狠踹了两脚,那人倒在地上后久久没动。   呵斥叔哀的看守也望去,大声问了句:“死了人?”   踹人的看守凑近一看,晦气的骂了一声:“死了。”   死了。   轻飘飘两个字。叔哀听着,不自觉握紧拳头,胸中囤积怒火,可望向那些看守,看见他们腰间别着刀,手里握着鞭子,一刹那,如寒风入体,什么念头都没了。   叔哀脑子里闪过前日的事,新来的那人趁着送矿石带板车上的空隙,猛地推开差夫就往外冲,可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一鞭子抽翻在地,紧接着一刀下去,血溅在石地,那鲜红的血很快就在寒风下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看守的人拽着死去的矿工脚踝拖出去,身子挂在地面,拖出长长的血迹,像在拖拽一只死耗子。   尸体被拖出去扔了,剩下的人再也不敢了。   没有人哭,没有人理,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谁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叔哀盯着那个死去的人,木着脸走入刚爬上来的矿井,弓着腰,又缓慢走进去。   风雪被阻挡,唯一的亮光也被阻挡,他就像是那个没死的耗子。   看守的人拖着死矿工,只觉得晦气,他手底下又死一个,免不得要被训斥,现在不打仗了,人也不好招了。   “又死了?”另一人问。   本就不耐烦,名为崖的看守提着死人,准备把他扔到外头的山林去,满是抱怨:“真挨不住,不过是踹了一脚就死了。”   崖骂骂咧咧。   尸体在地上拖拽出长长的痕迹。   天空又洋洋洒洒飘起雪粒子,周遭的草木上覆盖一层冰霜,像是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旁边的戊看他骂骂咧咧地数落,盯着那具因为刚来不久,而称得上“饱满”的尸体,眼睛滴流转了两圈。   出了矿寨外头都是山林,随便往沟里一扔就是,连埋都不需要的。   “欸、欸——别急着扔。”戊抬手拦住。   崖皱眉,“怎地,不扔放着发臭?”   戊脑子里蹦出一个好主意,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的手臂。   崖不耐烦地转过头:“咋?”   戊蹲下身,伸手捏了捏尸体的胳膊,这天气,人一死,身上的衣服被扒下,转眼功夫就冻得僵硬。   看他捏着尸体,崖恶心地撇嘴:“咋地,你想用这个解决啊,还不如换个长得好看些的皮嫩的。”   “呸!我只爱大女。”戊反驳,嘴上说着:“这也也不算瘦了,到底还有一层肉裹着皮。”   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压低声儿:“这身上也有点肉,扔了怪可惜的。”   崖一时间没懂他什么意思。   他凑到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这雪天封山,粮食运来的一日比一日少,里头那帮人跟饿得跟鬼似的,天天抱怨吃的少,吃得少干的就少,咱们还得被管事责备。   把这些肉留着,切碎了掺到他们饭,他们保不住还得感谢咱们给肉吃呢!省下的口粮自个儿多吃点好的。”   他的声儿伴着落雪的寒意。   崖顺着他的话,望向那具尸体。   尸体脸上糊着泥巴,看不清长相,他也记不得这人是谁,大抵是个年轻的,双眼瞪着,死不瞑目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崖盯着尸体看了半天,他觉得自个儿应该是厌恶或者恐惧这事儿的,但似乎是死的人见多了,心中毫无波澜,反倒是对戊的建议很是心动。   这死去的人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死的。   都有肉。   既然都有肉,那为何不能吃?   且死去的尸体能让他多得两口粮食,他能把粮食带回家,这样兄弟们就不用日日挨饿了。   半响,回过神的崖忽然“嘿”的一声笑起来,“你说的有道理!”   雪还在下,落在具僵硬的尸体上,落在他们俩的肩膀上,落在矿洞口那堆乌黑的矿石堆上。   两人勾肩搭背又拖着尸体往回走,声音逐渐轻快:“少说也有三四十斤肉吧。”   戊笑着道:“那些个矿工能吃上肉,保不准还得感激咱。”   雪在下,掩盖住一切。   矿脉之下的山谷是绝境,深不见底。   山道崎岖,覆着薄雪,眼下的山林被白雪覆盖、吞噬,一切都是无处可寻。   雪在山上飘零,亦在山下飘。   漫天飞舞的大雪中,小小的院子里,暖和和的屋子里。   男子与女子的声音交错着。   “就这般说定了。”韩舟笑着道。   孔澜也是满脸笑:“自然、自然。”   两人皆是其乐融融,唯有姜昭表情有些僵硬。   “那女郎随我一同去?”韩舟邀请她去山中的器坊,说是里头有着无数精良器具,她想要什么农具都成。   孔澜自然欣喜,只是道收拾一些东西,约韩舟下午再同他去。   韩舟欣然允诺,他还指望姜昭从秦地弄来铁器,自然不会在这点小事上反驳什么。   更何况——   眼下他们想要离开武安,也得看他同不同意。   两人心中的想法皆不为外人所知,韩舟客客气气与她说山上什么都有,还有天然温眼可以医治百病,不必带什么,孔澜自然又是和气推诿,你来我往,滴水不漏。   “既如此,那鄙人下午再来接女郎。”韩舟客气道别,也是准备回去先小睡一会儿。   等韩舟走后,回过味的姜昭一拍大腿,看向孔澜,心中急切:“主上,这危险啊!”   “危险?”被巨大惊喜砸了个正着,满脑子都是等她扳倒郭氏后,铁矿归公,春耕的农具不就都有了?孔澜一点不觉得哪里有危险。   “主上万万不可啊。”眼看孔澜真打算以身犯险,姜昭哪里敢让她去,急的抓耳挠腮。   孔澜倒是很淡定:“他拿捏我,不过是想叫你去秦地购买铁器,你不回来,他如何会伤我?再说,就算现在咱们想走,怕是都走不出武安大门。”   真以为她现在说自己是来邯郸上任的郡丞就能逃过一劫?   怕是对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他们灭口。   “……”这话好似也对。   “如今下着雪,这秦地和武安往来最起码也要一月功夫,有这时间,咱们早就拿下郭氏了。”   孔澜自信满满地说完,姜昭有点懵:“啊?”   看他疑惑,孔澜也疑惑,问道:“一个月还不够吗?莫不是你以为找到矿场,我还需要偷偷摸摸的收集证据?直接叫蒙恬郡尉率兵拿下就是。”   这才是孔澜大胆的原因,她都在了,那她就是最好的人证,就算他们把东西都销毁了,一个“绑架邯郸郡丞”的罪证下来,也能把他们逮捕入狱,更何况,器坊之外的矿山做不得假。   秦地律法,矿那都是大王的。   私自开矿,铸器谋反的罪名一下来,这赵地贵族是有几个食邑能让大王削?怕是只能三族消消乐。   她才不与这群人搞什么阴谋诡计,她要的是一力降十会,主打一个速度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一向规规矩矩的姜昭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这般?   下午,在孔澜被韩舟带走后,姜昭表面是等不得第二日,装作贪财心切,立马带着镖人从武安出发去秦地。   出了武安,韩舟的探子还跟了他们十来里路,确定他们是往秦地走,这才没继续跟。   等叔柳朝他点点头,示意探子都离开走远。   姜昭耳边又响起孔澜的声儿。   【你到时候带人离开武安,表面去秦地,背地叫人快马加鞭通知蒙恬郡尉和冯劫郡守,从王翦大将军处借兵……】   “从王翦大将军处借兵,这是郡丞的验和木谒,速度要快!可知晓?”同样的话,离开武安后,感觉时机差不多,姜昭又速速与牛二说。   “唯!”牛二严肃作揖,不敢耽搁,当即领命,带三四人,数倍马匹,迅速出发。   韩舟派遣与姜昭一同去秦地的差夫还未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看几人骑马离开,当即意识到不对,正准备发问:“你、你们到底——”   “绑了,堵上嘴。”姜昭一语落定,韩舟派作监视的十来个手下还未来得及抵抗就被甲士制服。   这些个甲士可都是在战场厮杀中活下来的,收拾他们实在是太轻松。   望向牛二离开的背影,姜昭心中还是放心不下。   姜昭双手背在身后,心中沉思,这个时候,主上应当已经被韩舟带走,他们得快!   “姜幕僚,我们现在要如何?”林琅知晓自己笨,不敢自作主张,自然是全听姜昭的。   往前直走是去秦地,他们自然是不去秦地的。   姜昭深吸口气,孔澜被请去,伴作侍女的钟离婳和言自然也被带去。   主上和妻子都被人拿捏,姜昭急的都快冒火了!可心中再急切,也不能叫主上的计划破灭。   “你们可知矿脉在哪里!?”姜昭转身问其中一打手,是以林琅把他嘴里的布拿下。   打手正要骂,林琅比他的声儿更快一步:“啪——”   一巴掌甩过去,打的他脸瞬间通红,同样也震得林琅手麻。   林琅甩着手恶狠狠道:“叫你说就说,敢废话,我切了你家伙!”   林琅拿着铜刀比了比他下身。   吓得那人浑身一缩,遇上比自己还狠的,一个字不敢说,颤颤巍巍:“奴、奴不晓得啊,奴们只是看门的打手,哪里知晓那些。”   姜昭皱起眉,倒也不奇怪,矿脉本就是秘密,哪能人人都知道。   这些人真不知道也好,假不知道也罢,本身也没想着指望他们,姜昭思忖,想着今早主上与自己说的话:   【武安地处太行山中南段东麓,这段地势整体上是低山丘陵区向平原过渡的地带,整体呈现西高东低,这种地势下矿产资源主要分布在西部。你不必派人勘察,只需要再这一片范围蹲点,等蒙恬带兵来,你就拉开这东西,这叫烟花,点燃对准天上。】   姜昭在辎重车里捡起一根枯枝,在雪地画起了地形图,圈住西面的山,冷静吩咐:“叔柳,你带几人去这一块地方小心勘察,看看哪里出现了上山的痕迹。”   叔柳应声:“唯!”   “黑狐你带人去这一块。”   “唯!”   “鳥你带人去这块。”   “唯”   ……   全部吩咐完毕,姜昭厉声道:“发现后不要打草惊蛇,立刻退回来。”   “唯!”   众人迅速行动,姜昭和林琅则带着剩下几人驾马车寻个能休息的地儿。   望着苍茫的大山和旷野,姜昭心内沉沉,只是期盼:万不可耽误了主上的计划啊!   ……   与此同时,入夜时分,穿过几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后,孔澜抵达矿区,只不过她并不在矿区里头,而是在外头的府邸。   这里比预想的更大。   还未走近,就能听到乒乒乓乓的敲石声,回荡在整个山谷。   依山而建的府邸,如韩舟所言,是个不错的地儿,四四方方的府邸,建造的奢华,院内草木葱郁,生机勃勃,不似冬日之景。   但偶尔,从山谷里灌出来的风,总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入夜后,风在山谷回响像是鬼哭,听得人毛骨悚然。   韩舟叮嘱这边的管事卫好好招待贵客,翌日一早,他好似得了急事匆匆下山去。   早间天色还没亮,山谷中已经回荡起尖锐的敲击声。   屋内。   一夜没睡沉的孔澜在敲击声响起时,已被惊醒。   钟离婳和言与她睡在一起,听到动静,两人醒来跟着坐起身。   屋内的炭火还没燃尽,暖和和的。   “主上——”钟离婳防备看去,不知道是什么声儿。   “无碍。”孔澜拍了拍钟离婳的手臂,打了个哈切,“这一个月,咱们还是安全的。”   一个月之内,他们是绝对安全,而一个月之后,什么都尘埃落定。   言起身打开窗,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与远处光秃秃的山峦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看得人心沉闷。   “是从山谷传来的。”言低声道。   他们带来的人不过数十人,这里看守的起码百来人,更别说还有矿脉的差夫和看守,若真出了事,他们逃不得。   言忧心忡忡。   “主上,可是起来了?”外屋负责守夜的季婴抬高声儿,问了句。   “嗯。”孔澜应了一声,问:“外头是什么声儿?”   “敲锣声,是叫人起床。”军营也是这声儿,所以季婴熟悉。   三人这才放下心来,既然醒了也就不耽搁,都洗漱起床,这边还给她们配了婢女,孔澜只是叫她们打来热水。   洗漱完,朝食不错,是软糯的小米。   吃完后,她先是在院子里转了转。   戒备不算森严,想来重要的东西应当不在这宅子里,孔澜瞧望了一圈,也没自己动手寻的念头。   她慢悠悠的逛着,府邸的管事卫走来,扬着笑,抬手冲她作揖:“女郎安好,吾乃卫,乃是府中管事,若有什么,尽与鄙人说。”   孔澜见到他,便笑着问道:“韩管事与我说,要带我去矿洞看看,怎今日不见他人?”   管事卫一愣,没料还有这事,韩主事走的急,也没与他说,这矿山危险如何让贵人去,他正欲推脱,孔澜又道:“我们要定的农具可得是好铁好铜才行,一般的可不行。”   听到定农具,本能的管事问道:“要定多少?”   “不是说的十万件吗?”孔澜仗着韩舟不在,张口就是胡说八道,就是他在,她也敢张嘴就来。   “十、十万件?”管事目瞪口呆。   这年头哪里有人能一次性定十万件?   “是极,吾乃楚商。”   楚地,那可是连王室都行商的地方,家富一方的商贾更是能得爵位,管事当即不疑心了,连连道:“十万之巨,怕是一时半会拿不出,不若等——”   他还没说完,就被孔澜打断,“我得先看看你们的矿,若是矿不行,我可是一个都不会定。”   管事一听也对,谁家采买不看东西?   “只看矿?”管事又问:“可要看看农具?”   “自然也要,你们采矿在何处,能供应的上?”孔澜又问,一言一行与市侩的楚商没区别。   楚商那是最精明难缠的,管事见怪不怪,当即表示:“女郎放心,我这后场便是矿山,若是女郎不放心,可以随我去瞅瞅。”   矿山又不是造器的器坊,自然是可以看的。   孔澜闻言,脸上笑容都灿烂几分:“然。”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走在崎岖的山路,孔澜面色被风吹得又白了两分,看的管事卫连连后悔,怕她死在了这儿。   这人一看就是病弱,要是真受了寒可怎办。   “要不——”管事卫想要回去,大不了带几块矿石下山给她看。   瞧着弱不禁风,但不仅没事,还将上山的路记得清楚。   孔澜将裘氅拢了拢,淡淡道:“我这身子就这般,无碍。”   管事卫:……   最后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山里头的矿脉,寨子外有瞭望塔,守塔的差夫看到是卫管事,连忙挪开弓箭。   “卫管事,君今日怎来。”负责此地的差夫叫季,他连忙走来。   管事卫摆摆手:“随贵客来看看矿,你忙去吧。”   季瞧了眼孔澜,连连低头称“然”。   走入寨内,孔澜抬眼望去,远处的山脊上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棚屋。   草屋下头还有几口黑黢黢的大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矿石烧后的硫磺味极重。   “女郎,”管事卫指着前方,笑眯眯道:“前头就是矿场,这里头的矿那是顶顶好,武安器坊的矿,九成是从这里出的。”   言语间满是自豪。   孔澜见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矿场比她想象的更大。   从山腰到山顶,层层叠叠的石台被挖成了巨大的坑洞,一个个矿洞在山体之中凿开。   孔澜眯着眼看去,只觉得那些镶嵌在石壁上的矿洞大小不一,放眼望去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感。   “赶紧的!”   “莫要偷懒!”   几个看守提着皮鞭大声嚷嚷。   下面的矿工衣衫褴褛,艰难的扛着竹筐,卫管事对此见怪不怪,孔澜表情也没露出异色,这场景在战国实在是太常见了。   连奴隶制都未曾被彻底废除,这些被骗来的黔首眼下也和奴隶没区别。   人权?奴隶是没人权的。   坑洞里人影攒动,孔澜看望一眼,心头一紧,寒风里走来的,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挂着破布的骨架子。   “女郎,那边脏得很,要不——”   “去看看。”孔澜打断他话,脚步不停,往山沟沟里走去。   叮叮咚咚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旁边的棚屋是用碎石和泥巴垒成的,低矮逼仄,屋顶铺着枯草和破席,但显然,这屋子不是矿工住的,应当是看守的差夫们住的。   “咚咚咚——”   尖锐的锣鼓响起。   一差夫提着铜锣一边敲,一边大喊道:“开饭——开饭——”   话音刚落,那震耳欲聋的凿石声在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个个人从矿洞里爬出来,黢黑的身影,杂乱的头发,麻木的眼神,宛若行尸走肉。   他们走来,孔澜甚至没认出来,这些是“人”。   孔澜见状,愣住,好半响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同旁边的卫管事道:“咱们来的还真是凑巧。”   从洞内爬出来的人缓慢往前走。   看守提着几个大木桶走到草棚下头,揭开盖子,热气往上涌,泛起白雾,空气中弥漫起食物的香味,肉香变得清晰明显。   孔澜嗅了嗅,诧异问道:“还有肉?”   卫管事的脸稍显扭曲,僵硬了一瞬,扯了扯嘴角,“咳咳,咱主上是个心善的。”   心善?   孔澜望去,从矿洞里出来的矿工面如土色,神情麻木地排着队。   他们身上穿着破麻袋片子和满是破洞的衣裳,胡乱捆在身上,勉强遮住些要紧的地方。   天气冷成这样,他们光着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碎石上,好些人的脚趾数量都不对,明显是冻掉了,露出红白色的肉茬,好一些的也只是草草用破布缠了缠。   心善?   这般心善?   孔澜心中升起怒,面色却是笑得更加柔和,揽着大氅的手止不住用力,柔声道:“郭家还是心善啊。”   “主家心善。”卫管事真心实意的称赞。   她快步往前走去,叫旁边的管事一时间没来及拉住,连忙在后头跟着:“女郎,女郎——”   “我瞧瞧他们吃什么,这般香。”孔澜道,口吻故意带着贵女的单纯与不谙世事,听这话,管事表情更古怪了。   孔澜走近,空气中的肉香更浓郁了,透着油脂的香味,惹得人食欲大开。   看守瞧见有女人出现,正是一愣,转头便看到卫管事,当即低下头,什么都不敢说,老老实实继续打汤。   木桶里放着的是炖的软烂大块的肉,煮的软烂,变成一丝一丝的肉丝,一勺子下去,肉汤浑浊,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孔澜看着那桶里的肉汤,忽然道:“吃的真好啊。”   矿工捧着碗蹲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连骨头都嚼碎了往下咽,发出咯吱咯吱,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你怎不吃?”她语气没有起伏的问向看守。   看守的人面色一僵,他吞吞吐吐道:“我、我们已经、已经吃过了。”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孔澜颔首,不再追问,视线扫过那些本该在地里劳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黔首,此刻成了眼前骨瘦嶙峋的矿工,嘴里嚼着的或许是同为矿工的血肉,眼中哀伤大过愤怒。   他们是人啊。   是人啊!   这群人岂敢——!   孔澜克制不住仰起头,闭了闭眼,怕眼中的泪被人察觉。   那些矿工好似浑然不知发生什么,对外面的事也没有任何兴趣,一个个捧着碗,蹲在地上,蜷缩着只知道拼命地吃,大口大口咽着汤汤水水,亏空太久的身体,一旦碰到肉食,就克制不住的生出贪婪。   他们害怕肉就会被人抢走,只得拼命的往嘴里塞。   “他们吃的什么肉?闻着香哩。”孔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管事笑了笑,同样也看出眼前的贵女察觉到什么,心中不屑,上头人吃的可不就是下面人的血肉?   吃人肉和吃血肉又有什么区别?   见她那副模样,卫管事心中升起浓烈的恶念,像是故意,压低声音说:“是驴肉,前几天冻死了几匹驴,扔了可惜,煮了给这些矿工添添油水。君别闻着味儿怪,这驴肉本来就这个味,煮烂了还有些臭。”   孔澜扭头看卫管事,他说的轻描淡写,语调甚至透着不屑。   此刻,她分辨不出,眼前的管事,这些个看守,到底还是不是人,莫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她一时间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带钟离婳和言来。   “是驴肉啊。”充满叹息的声音响起,孔澜望向那些矿工。   他们的眼睛深陷眼眶之中,浑浊得看不清。   孔澜往前走,瞧见有些人边吃边流泪,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淌下来,他们就着眼泪继续往嘴里塞。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吃的是什么吗?不,怕是很清楚。   饿到极致的人什么都吃,他们不吃或许就会被别人吃。   她的手拢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她维持住了面上那层从容的模样,没有直接一脚把旁边的人踹死。   “瞧瞧矿吧。”孔澜的声儿变得轻缓。   “欸。”卫管事看她,单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捻了捻两撇胡,随意地挥了挥手,叫人驱赶这些个乱蹲的矿工。   他的口吻像是谈论牲口,语气透着自得:“这一打仗,逃难的就多,不想当兵的也多,逃兵役能是什么好下场?主家心善,收留了他们,叫他们在矿产做做工,累是累了点嘛,但管吃管住。君也知晓,外头那个年景,能吃上饭就不错了,谁还管干什么活。”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   那口吻显然是把自己当做好人。   “叔哀——我想回家。”   孔澜脚步一顿,她好似听到细细的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   脚步不自觉的放慢,竖着耳细细听。   “好冷……”   “我不想吃,我想回家。”那声音细不可闻。   淅淅索索的声儿响起,声音消失,传来的是看守呵斥的怒骂:“滚到一边去!”   “别当道!去旁处吃!”   “赶紧吃,吃完了干活!”   孔澜闭上眼睛,嘴轻轻的动了动。   她说:【我带你们回去。】 第91章 制造农具:别死,活下去,别闭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眼下的邯郸守府后堂内,也算不上平稳,一根根算筹堆了满案。   好几日没怎休息的周岭伏在案前,手指飞快摆动算筹,面色逐渐凝重,额上也沁出一层细汗。   炭盆烧得正旺,可他觉得冷意从骨子里往外渗。   从秦地同来上任的官吏同时埋头苦算,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小山似的竹简和算筹。   邯郸之地,实则危矣。   “周丞。”秦吏捧着简册坐直身,浑身骨头噼里啪啦的响,他语气飞快道:“广平县的数对不上,旧册上记着一千六百二十户,一万五千六百七十人,可新档里是一千四百一十户,有一万一千九百六十人。”   少了三千多人!   周岭接过秦纸,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他道:“所有核对好的数再总计一遍。”   “唯——”众人齐齐应声。   日落月升,婢女送了两次热饭,算筹声没有停歇,窗外的雪也未曾停过。   终于,更者敲响第一声梆子时,秦吏长长舒了口气,又看了一眼算筹,确认无误后,把计算好的数字工整的抄录在秦纸上,最后一笔落下,搁下笔,起身交于郡丞。   周岭一份份翻阅,笔尖在草纸上飞速记录:武安少了七百户,易阳少了四百户,邺县少了八百户……   十个县,每个都有人少。   记在纸上的字迹越发凌乱,周岭心随之沉底。   最后总计,算出一个实数。   盯着那数字,周岭手指不由自主的用力,秦纸被捏皱,他目光死死望着,看了数遍,又心算了好几遍,发现这数货真价实。   手一抖,差点打翻墨。   邯郸连带着下头十个县全部统计完,纸面上的数字大到叫他倒吸一口冷气:“嘶——”   “周丞?”小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周岭没有应,他站起身,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大步往后堂走去。   堂内,冯劫和蒙恬都在。   此刻的蒙恬心情也糟糕透了。   厅堂内,火盆燃起,夜深,无人休息。   邯郸城的城防图铺了一桌,蒙恬盯着舆图,拿着纸笔写写算算。   城墙、城门、坊市、官署,每一处都要按照秦律来重新布防,城内治安要靠兵卒,也是他身为郡尉要管的,按照秦律,他手下可以掌管五千到一万的兵马,可这人要从哪里来?   等算完基础防务需要多少人后,蒙恬盯着舆图,眼神有点死。   “……”   这人……他得去哪里弄?   手上没人,他这个郡尉就是个摆设,可这人他去哪里弄?找王翦大将军借?   可能借一时,总不能一直借吧   冯劫冷眼看他:“算完了?”   “郡守……这五百人就是再分个身怕是也不够。”蒙恬苦啊,此前破赵后,赵军虽全部收拢,但那些个赵人他敢直接用吗?   怕是晚上他还没睡着,这些人就反了!   眼下,秦军主力驻扎城外,无论是贵族还是旁的都不敢轻举妄动,但王翦大将军不会一直都在。   蒙恬清楚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他势必要尽快收服赵军,安排好邯郸城内的兵卒。   可他手上只有五百人,够杀人,不够收心。   蒙恬正烦躁,思来想去不知道如何能降服赵军,不若打入其中,分化他们?   冯劫对他的烦闷全当看不见,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这郡尉也不用当,早日回咸阳问大王请罪得了。   门帘掀开,冷风往里一吹,叫蒙恬耳目一清。   面色凝重的周岭快步走来。   “郡守。”他作揖,递上秦纸。   冯劫抬头看他,瞧他这模样,就知道他算出来的东西怕是不好看,只是问:“算出来了?”   周岭不语,只是将那张纸递给冯劫。   冯劫接过,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纸上白纸黑字的写着:邯郸及周边十县,户籍人口与旧档对比,总计缺失七万八千余人。   七万八千人!   这都快赶上十万大军了!   周岭在下方用小字注了一行:扣除战乱、饥荒、逃亡等可预计损耗,保守估计,至少有五万人去向不明。   五万人。   五万人,分到下头十个县,每个县最起码少了五千人!   一个县人口拢共或许就两三万人,这一下子五千少去,何等可怕!   冯劫攥紧纸,纸边发出轻微的糅皱的声儿,他的神情阴沉到可怕。   “藏了五万人。”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冯劫冷声嗤笑:“可真真是好胆魄啊!”   周岭点头:“不止人口。田册上的良田也少报了近三成,那些被藏起来的田地,产的粮食足够养万数私兵。”   好!   好一个赵地贵族!   “砰!”冯劫怒拍案几。   蒙恬同时大怒,“他们莫不是想要弄出个国中国!”   而眼下,最气的便是,他们并无证据!   恰此时,外面有甲士急切来报:“禀郡守急报,随孔郡丞去的甲士牛二归来,急报。”   “进来!”冯劫冷静,皱眉问   门帘子一掀开,寒风袭来,面上、身上还带着一层薄薄霜雪的牛二粗喘着气走进来,刚作揖,就听到冯劫道:“旁的话不必多言,何事速速道来。”   牛二立刻就把他们在武安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听得冯劫嘴角抽抽。   她帐下幕僚竟然是个楚人,靠着楚商的名头和对方器坊成了事,故意引对方对秦地打造铁器的燃料感兴趣,以身试险,被当质子带入矿区……   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叹孔澜这人运气好,还是该说这人胆子真大。   连周岭连连感叹惊叹,“孔丞深谋远虑啊。”   蒙恬倒是感觉见怪不怪,毕竟以上次祭祀来说,这场面只能说是小打小闹。   牛二又道:“孔郡丞眼下被对方软困太行山,对方想叫姜昭窃取大秦器坊的新燃料,郡丞命下官速来邯郸请大军救援,一举拿下郭氏器坊……”   他说到这,冯劫已经意识到孔澜打算做什么。   即便孔澜拿不到郭氏谋反的证据,但她被困器坊之中,软禁郡丞已是板上钉钉的实锤,扣一个谋反的罪名不成问题。   两人远在千里之外,没有任何沟通,却在眨眼间明白对方的想法。   冯劫思及此,忍不住抚须,这邯郸的破局之法不就来了?   他大笑道:“哈哈哈哈——妙!妙极!这孔澜倒是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回郭氏如何逃。   郭氏就是有通天的本事,做梦也梦不到,大王派了两个郡丞!   “蒙恬!”冯劫不耽搁,当即着手安排。   “唯!”蒙恬肃着脸作揖:“臣在。”   “拿我木谒去找王翦借兵五千,助孔澜出逃!”冯劫当即命令,而后又迅速对周岭说:“你带人镇守郡守,切勿叫赵地官吏通风报信。”   冯劫声音冷硬,脑子里一遍遍思考对策和防范,又迅速道:“再叫王翦将军往邯郸再加派两千甲士,暗地封城,说我病重,不允许任何人出城!”   周岭一怔,反应过来,这是怕郭颂得了消息赶回武安,迅速应声:“唯!”   一时间,郡守府众人迅速行动开。   此一举,势必拿下邯郸!   入夜后的邯郸暗潮汹涌。   驻扎与邯郸之外的大军乌泱泱一片,帐篷林立,暗哨繁多,戒备森严,篝火在雪天熊熊燃烧。   木谒递进中军大帐时,王翦正在用晚膳。   一碗面疙瘩碎肉汤,一碟腌菜,两个粗粮馒头,和将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还有一碟羊肉。   年近五旬的老将吃得慢,亲兵掀帘进来时,他正吃着粗面馒头看着军书。   只见亲兵双手捧着一片木牍,恭敬道:“将军,郡尉蒙恬求见,送来木谒与信。”   “拿来我看看。”王翦皱眉,放下箸和书接过木牍。   木牍上寥寥数语【借兵五千与郡尉,再借两千与邯郸】   王翦展开信,上面的内容详细了不少,但也没说明白到底是何事,他拧着眉,神情疑惑,“邯郸可出事?”   “并未,不过些许贵族有异动。”亲兵道。   邯郸贵族有异动也不是一日两日,这算是常态了。   王翦重新拿起信,再看了一遍,嘴角上扬,当即下令:“点兵七千,借他兵马!”   冯劫这个人,敢开口借兵,就不怕欠人情。   而凑巧,他就喜欢这种不怕欠人情的。   等来日,这邯郸的粮食出了,他岂不有理由多要一些?这借兵可不是白借的。   蒙恬没等多久,就等来了借令和调令。   “大将军调精锐,请郡尉校场点兵。”军营校尉作揖,两人快步来到训练场。   号角响起的刹那,安静军营发出异动,所有士卒从帐篷内穿戴整齐的跑出,眨眼功夫,数万秦军严阵以待的出现在校场。   校尉道:“五千人,全是精湛老兵,从上郡撤来的。”   蒙恬见之,心中忍不住升起澎湃,目光从那片黑压压的队伍扫过,那股子锋芒毕露的锐气叫他心头猛地一跳。   五千精锐。   可他手下呢?他手下只有五百秦地来的士卒,守城不可,野战不足,何时才能有这般凌厉的将士?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冒出来。   降卒可用吗?   蒙恬望着黑暗寒风中依旧不减锋锐的士卒,内心腾升起万丈豪情,降卒如何不可用!   眼前这些秦卒难道还压不住赵卒?!   “彩!”蒙恬大赞一声。   降卒也是大秦的兵!   他要叫他们为大秦效力!   给他们粮饷,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们就是大秦的刀!   此刻蒙恬内心有了决断,赵地人守赵地,比秦人更熟悉地形,他要再带两千赵地降卒!   与此同时,邯郸城内。   入夜,两千甲士装备精良,如潮水涌入邯郸城内,加入原本就森严的巡逻编队之中。   本就戒备的森严,在瞬间又提高了一个等级,不少贵族发现自家门口就有一队甲士来回巡逻,近乎明目张胆。   一时间惊得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心中嘀咕,莫不是又发生了什么?   肥言今日在赵府,他是宵禁前来,故意避着人。   眼下天黑,外头的甲士骤然增多,肥言不知发生了什么,焦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踏踏声。   屋内暖意融融,可他急的脸色发白。   一随从慌忙禀告后进屋,把城内又多了秦地甲士的事告知肥言。   肥言一听面色大惊:“可真?”   “真,更夫刚刚来与我说。”随从肯定道。   赵成坐在上首,听到这话,心头一抖,想着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难道与贵族交上去的田册有关?   “你能不能坐下?”赵成故作平静道。   肥言脚步一顿,焦虑几乎要溢出:“成公,你听见没,外头又戒严了!这戒严一日严过一日,冯劫那个郡守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   肥言慌啊,他能不慌吗。   这冯劫遇刺说白了他也插了一手啊!   赵成没有接话,面色沉沉,显然他也没搞明白,冯劫一个劲的增兵到底为了何事。   说他为了报复遇刺一事吧,他又不动手。   说他不是为了报复,那一个劲的增兵做什么?   “还有,”肥言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黄粱渡遇刺的事儿,现在所有贵族都晓得,我总觉得这是冯劫放出去的消息,他不动手,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赵成抬眼凉凉看他。   肥言咽了口唾沫,眼中恐惧清晰分明:“等咱们露出马脚,好把咱们一网打尽啊!成公啊,咱们是不是该该做些准备?万一他真的动手——”   看他这般不成器,赵成恼怒,呵斥道,“闭嘴。”   肥言噤声,垂下头不敢再言,眼中滋生出恨意。   他就知晓,他就知晓!   这赵成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到肥言垂眸低头,赵成也知自己刚刚失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安慰道:“万不可惕惕怵怵(做贼心虚)。”   肥言脸色一变:“我——”   “黄粱渡死了多少人?”赵成从容问道。   肥言一时不解,语气生出迟疑,“三十、三十多人。”   “尸首呢?”他又问。   这回肥言毫不犹豫:“早被水吞了。”   “兵器呢?可寻到源头?”   肥言拔高声音:“无烙印的兵器如何寻到源头?”   “活口呢?”   “没有。”   赵成点了点头:“那你怕什么?”   此言一出,肥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成眼中透着意味深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肥言整个人僵住,“冯劫想让我们怕。他越用力,说明他心里越没底,邯郸城内二十多万赵人,他一个秦人郡守,凭什么翻出浪来?你稳住,不要慌,不要乱动。”   他顿了下,指了指天,悠悠又补了一句:“这站在咱们这头,莫慌。”   屋内的暖意散不去,叫人上了脸,浑身泛着热。   肥言皱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赵成转身回到席榻,端起酒盏,慢悠悠饮了一口:“该吃吃,该睡睡,这天塌不下来。”   看他这般,不再多说什么,肥言抬手作揖,出声告退。   走出里屋,迎面吹来一截冷风,上脸的热浪一下子冷却,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肥言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   既然赵成无情,就别怪他无义!   月落日升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而此时,“深入敌营”的孔澜,正全身心的投入“农具开发”的设计之中。   是的,农具开发。   来都来了,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窗外寒风呼呼作响,屋内燃着暖炉,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一屋之隔,天差地别。   被困在山中已两日,没收到任何消息,孔澜也不着急。   “女郎,朝食已备。”婢女端来早食。   孔澜只是抬头看了眼,“把肉撤了,其他留下。”   婢女对此见怪不怪,欢天喜地的撤了肉,这些肉她能留着自个儿吃。   钟离婳和言不知为何主上来这之后便不吃荤,但她们也不问,主上叫她们都别吃肉,她们就不吃。   吃完饭,两人坐在席榻上打着羊麻线打发时间,时不时望一眼坐在案几后的主上。   孔澜正伏案画图,她用炭笔画在平整的木板上。   既然打算在邯郸开展农业,自然是少不得农具,邯郸开春后,必然要进行耕种,以邯郸目前空出的农田,以及人口,如果想要进行大面积的开垦农作,铁质农具自然是最优选。   既然她现在被困于此,改进农具一事可以提上日常。   邯郸土壤肥沃程度不言而喻,但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土层深厚质地紧实,尤其是耕层下的“淀积层”,典型的冲积土与黄土混合,土层深厚肥沃,但质地偏黏重,干则板结如石,湿则胶黏难耕。   说白了,那就是地平、土肥、土黏,需要用力的地方是人耕不动的,需要精细的地方是人手顾不过来的。   而邯郸这附近主要作物是粟(小米)、冬麦、菽(大豆)。   “壤土为基,水利为脉,沃野千里,足以立国,这都不知道改进,种不出粮食,蠢啊!”   孔澜越想越气,嘴里忍不住念叨,拥有这般优渥的地理位置,赵国竟然能让黔首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简直蠢货!   诸葛亮要是能拿下邯郸,都能干翻曹魏。   蠢,实在是蠢。   孔澜止不住摇头,为赵地这群蠢货感到无药可救。   钟离婳和言见主上又在骂骂咧咧,习以为常,言小声道:“主上又在骂赵人?”   “似在骂贵族。”钟离婳回道。   骂过之后,心情好了一点,孔澜在木板上涂涂画画,觉得不太对,于是道:“把他们提供的农具拿来我看看。”   听见主上吩咐,钟离婳和言当即呼出口气,起身叫季婴把管事今早送来的农具都搬到屋子里。   一件一件的摆放在地上。   孔澜拿着木板子走出来,盯着地上的农具,陷入沉思。   这些东西的长相和现代农具还是有很大区别,所以,孔澜一时半会,真不知道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于是询问季婴:“这些你会使吗?”   季婴被问的一愣,挠挠头:“婴本就是农家子,这些会使的。”   “这是什么?”孔澜指着铁锸问道,除了铁造,旁边还有铜造,长得大差不差,就是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她在孔府见过这东西,但确实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李家村可没这些个农具,李家村穷到根本用不起农具,还是孔澜带着用木头搞了一批简易农具。   “主上,这是铁锸,用来铲土的。”言率先回答。   “铁锸?”孔澜懵逼,无怪乎她懵逼,因为这个词她都没听过。   她摸着下巴望去,努力思考这长得就像是“凹”,和凹字一模一样的结构,只是下端稍微带点弯度的东西怎么铲土。   季婴一点不奇怪孔澜为什么不认识这些个农具,这贵人哪里能认识农具?   她若是认识,季婴才觉得奇怪。   “不若我给主上演示一下?”季婴道。   孔澜当即点点头。   季婴拿着铁锸走到外头的地上,狠狠往下一铲,演示给孔澜瞧。   看他那架势,孔澜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铁锹啊!”   不过这锸没有铁锹好用,因为是平整的凹字形,受力不均铲土慢,且只能用全身的力气往下捣,不如铁锹还可以踩着借力。   孔澜见之用炭笔在木板上三两下画出一个标准的、内带凹槽的铁锹。   农业生产,铁锹必须有。   再有便是邯郸这地儿必不可少的耒耜,这东西是犁的前身,长相大概便是一根尖头木棍加上一段短横梁,使用时把木质尖头插入土壤,用脚踩横梁使木棍深入土中,然后翻出。   说白了,黏重的土壤用耒耜翻地,一天翻不了三分地,还翻不深。   得改!   孔澜又扒拉了几样没见过的,瞧见地上放的铁犁铧与犁壁,皱起眉,这两样东西和现代的相似但也不一样。   战国已有铁犁铧,类似于钝角三角形的锄头,形制短小、平直,只能划沟,难以翻土,孔澜叫季婴试给她看,发现这东西犁地时需要靠人硬拉。   “嗯……”孔澜盯着,手在木板上涂涂改改。   她记得现代用的首先铁犁铧没这么宽,把V形铁犁铧的锋角得加大,就把钝角三角形变成锐角三角形,这样能切进黏土,破开板结层。   而原本的钝角的铁犁铧也不用淘汰,这种可以在沙地用。   再在铁犁铧上加装弧形犁壁,犁铧切开土壤后,犁壁顺势把土翻向一侧,这便是深耕。   孔澜一边画一边回忆现代铁犁铧的长相,争取能够一次性复刻,又让季婴演示了其他几样,孔澜按照记忆一一改动。   一弄就是一下午。   寒冬腊月,季婴干的浑身是汗,也不明白这位郡丞一直在涂涂画画做些什么。   孔澜一件件比对,计划先把现代农具打造出来,等回邯郸再实地尝试,选出适合邯郸土壤的农具。   这时候不得不感谢老爷子,为了培养他们吃苦耐劳,每年农忙都让他们天天跟着军哥种田,以至于基础农具孔澜闭着眼睛都能画。   “差不多了。”改造了几样基本的,孔澜准备先让卫管事用铁打出来。   这群人有罪归有罪,孔澜也不可能叫这群人闲着。   干活!   全都得干活!   等宣判后,就把差夫全拉去种地!   孔澜深吸口气,把脑海中在矿场看到的惨状压下,免得怒气腾升失了分寸。   “你叫管事来。”孔澜叫这座府邸的婢女去请卫管事。   “唯。”婢女应声。   卫管事一听是女郎叫他,晓得是要定农具,这可是大单子,当即放下手头的事去见她。   孔澜把自己花了一下午改进的农具画在木板子上递给他。   卫管事接过木板子,眯着眼,看了好半晌。   犁铧、锄头、镰刀……   拿着板子的卫管事表情明显有些迟疑,不知道这是做什么。   上头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形制与常见的农具大差不差,但细节处多有改动的农具。   例如犁铧的刃口更斜,锄头的颈部多了一道弧线,镰刀的刀身则比寻常的窄了两分,弯钩更大。   卫管事看了几遍,眉头微皱。   “孔女郎,”他抬起头望向孔澜,疑惑问道:“君可是要按照这些做?我给君的那些莫不是不行?”   这楚地难道有了什么新的农具?古怪,实在古怪。   孔澜跪坐在他对面,对他狐疑的表情全当看不见,笑着道:“是农具。不过是楚地最近流行的样式,用起来比寻常的省力。卫管事只管照着画上的做,一毫一厘都不要差,这三脚耧车先给它弄出来。”   楚地流行的样式?卫管事恍然大悟,原来楚地流行这些?怎他不知道?   可转念一想,这秦地多了些个蜂窝煤、羊麻线,还有那什么秦纸,他不也不知道?   他还能比走商的见识更多?这般一想,卫管事便没了疑虑,沉吟片刻,不确定的问道:“用铁?”   “用铁。”孔澜肯定:“上好的铁,不要掺杂铜,要纯铁。”   卫管事一惊。   纯铁?这些东西做下来,少说也要上百斤铁料!   这都快赶上两千人装备的武器,郭氏有铁矿,但铁料管得严,去向都要登记在册……   这……   “孔女郎,”卫管事搓了搓手,挤出笑来,“这铁料不便宜,这些个东西打下来,怎么也得两百斤铁……”   “价高无妨。”孔澜主打一个财大气粗。   她又没打算付钱,就是价格高到天上也与她无关。   相当豪气的表示:“钱不是问题,你只管做。”   钱不是问题!不愧是楚商,果真真是财大气粗啊!卫管事心中大叹,想着这人也在,不付钱难道还能走?于是心里那点顾虑便消了大半。   “那行。”卫管事当即应声,把一叠木板子递给旁边的奴仆,连声道:“孔女郎放心,十日之内,一样不少给君打好。”   “好说好说。”孔澜也笑。   等卫管事离开,孔澜才思考另一个问题,就是曲辕犁。   她没把曲辕犁写给卫管事,主要是他们造的铁太脆不行,等拿下此地后,曲辕犁得叫大王派个打铁的人帮忙才行。   邯郸拥有大片平坦的沃野,曲辕犁无疑是最合适的,赵地唯一的问题就是耕牛匮乏,但秦地有耕牛啊!   嗯,还得找大王要一些耕牛,要些耕牛应当不成问题。   她都为大王搞到了成熟的铁矿和器坊,给点农具,牛羊难道还是难事?小算盘打的飞起,把嬴政当后盾,用的一点心理压力都没。   只不过耕牛再多,估计也种不完邯郸的平原,战后人口数量锐减,种地的人也少,还得供应来年攻燕大军……   怕是只靠曲辕犁和耕牛还是不够,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孔澜陷入沉思。   “快!别叫他跑了!”   “赶紧!往那边跑的?”   依稀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阵嘈杂,忽远忽近,叫人听不大真切,被打断思路的孔澜疑惑抬头,问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儿?”   季婴也道:“好像是喊叫?”   言和小瓦学过一些赵语,勉强能听到,迟疑道:“是不是有人跑了?”   钟离婳暗暗下了决心,等回去她就去学赵地语,再不能这般什么都听不懂。   这里有人逃跑?莫不是被抓来的矿工?孔澜当即道:“走,去看看。”   “女郎,别出去,外头乱——”婢女想拦,被季婴和几个秦地汉子拦着。   院门打开,一道人影便扑了过来,几乎是撞着进来,孔澜条件反射侧身,叫那人一头跌在了院子里。   孔澜后退半步,这才看清那一团,准确来说是个男人。   瘦的几乎不成人样的男人。   那人脸上糊着矿灰和干涸的血迹,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裹着零碎的破布,破布下露出的手臂细得像干柴,皮肤上布满了冻疮和鞭痕,渗出黄白色的脓水。   几乎一眼,孔澜确定,这人是矿工。   但矿工怎会出现在这里?孔澜疑惑。   他看见孔澜的刹那,整个人僵住了。   瞬间心如死灰,完了。   他见过这女人,和那管事一起去的矿场。   老天还是要收了他吗?   叔哀心中悲哀,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哭也是要力气的,他现在什么力气都没了。   若是这般死了倒也好,叔哀逐渐沉寂。   他颤颤巍巍的在地上缩成一团,两手抱头,土地冰凉冰凉的,瑟瑟发抖,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即便觉得死了也好,可本能却叫他身体一颤一颤,嘟囔着:“别吃我、别吃我……”   孔澜瞳孔微颤,本能且快速的道了句:“我不会吃你。”   “别死,活下去,别闭眼。”   温柔的声儿在耳边响起,叔哀听着,心跳声又一次变得清晰。   他能信吗? 第92章 叔哀悲鸣:(2.5W营养液加更)可不用死又有什么好的?   矿井口的风呼呼地吹着。   寒风无孔不入,叔哀早已不记得自己在这座矿洞待了多少天。   除了火把的光,这里头什么都没有,昼夜不分,没有盼头。   即便是火把,看守也是舍不得一直点,时常克扣,以至于在深穴之下的他们,除了吃饭根本感受不到阳光。   叔哀听着耳边乒乒乓乓的敲击声,望着大家伙被拉长的影子,火苗飘忽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忽胖忽瘦。   真像是鬼啊。   他看了会儿,继续有气无力的凿石头,刚开始手还会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变成茧,茧又磨破,露出嫩红的肉,肉又磨烂,只能继续忍着,一日日的皆是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凿了多少石头。   一筐,十筐,百筐?   石头被运出去,炼成铁,铁打成兵器。   那些兵器会砍在什么人身上?会砍在秦人身上吧,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每多凿一筐石头,就能多喘一日气。   “咚咚咚——开饭了!开饭了!”   又是敲锣声。   听到这声音,叔哀的胃本能的抽搐了下,有些茫然地望向洞口。   旁人见他不动,好心推了推他:“走吧,出去吃饭,能喘口气。”   喘口气啊……   叔哀点点头,慢吞吞跟上。   从矿井里爬出来的时候,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到处都是荒凉的石头,一块块垒砌,给饭的草棚子就在不远处,空气中弥漫着肉香。   他本能的捂住胃,翻涌的呕吐欲让他难受。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他身上那件破布衫被嶙峋的石头刮得早就烂成了布条,只能塞一些枯草进去,风一吹冷得像有人往他骨头缝里灌冰水,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   “吃了饭就暖和了。”旁边有人小声说道。   大家都一样,一样的死气沉沉。   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点的往草棚子挪。   大锅前排起了队。   今天的肉汤比往日更浓,油星子浮在汤面上,越是凑近,肉香越发浓郁。   叔哀端着那个缺了口的陶碗,排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不敢看前面的人,也不敢看后面的人。   更不敢往锅里看。   轮到他,差夫舀了一勺倒进他碗里,汤水溅在他干枯的手上,感觉不到烫。   望着那碗肉汤,叔哀沉默,端着碗缓缓挪到一遍,蹲到石头边,这里刚好能挡住些风。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东西,几块碎肉浮在汤面上,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矿上的人都知道,可没有人说,没有人敢说,甚至没有人敢表现出知道。   “滋溜——”   “滋溜。”   旁边响起吸汤的声音,叔哀望过去,大家伙一口一口的喝着汤,面无表情,甚至不需要咀嚼,把肉就着汤吞下去,就像是牲口。   叔哀的胃又在抽搐,想要作呕,但他不敢。   活着。   只要活着。   他想回家。   叔哀闭上眼睛,仰起头,将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汤是热的,烫得他喉咙发紧,但他不敢停,只要停下来,就再也喝不下去了。   几口下去,胃里像被人攥住了,油腻感伴随着某种恶心的呕吐欲,让他猛地捂住嘴巴,身体猛地一缩。   “呕——”   “呕!”   克制不住,全部又吐了出来。   汤水、碎肉、还有胃里仅存的一点酸液,全吐在了地上。   苦的他嘴里发干,闻见呕吐物令人作呕的气味。   “呕——”   “呕!”   “呕——”佝偻着背,拼命的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了,一点点苦涩的胃酸残留在嘴里。   他茫然的低头望着地上那摊秽物。   “叔哀——”   谁在叫他?   叔哀抬起头,眼前发黑,他使劲眨了眨眼,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想要活着……   他想活下去。   “活——”他用力张大嘴,艰难的发出一个音。   但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那些棚屋、大锅、那些蹲在地上喝汤的人,全都变成了虚影,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叔哀!”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要……死了吗?   要死了吗?   大脑沉得叫人恶心,但身子暖洋洋的,他是死了吗?   吃力的睁开眼,身子太虚,发不出一点声音,抬起头,看到结结实实的瓦片,身下是青砖,不远处是燃火的灶膛。   好暖和啊。他想。   他在哪儿?   手往旁边伸去,想要撑起身子,指尖触碰到冷冰冰的东西,叔哀疑惑望去。   他一愣,因为在他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死人,面容青黑,嘴唇惨白。   熟悉的死人脸,他盯着死人的脸,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刚刚摸到的是那人的手,指甲冻得发紫。   “今天死了几个?”一道粗狂的声音响起。   “四个,外场两个内场两个。”另个闷闷的声音作答。   “这回肉多啊,够吃三五天了。”   “啧,这几个太瘦了,没多少油水。”   “瘦也是肉,给那群矿工吃,他们都得舔着碗再要一口。”   “哈哈哈哈——”   听到这些话,叔哀浑身的血仿佛凝滞,呼吸停滞。   毫不掩饰的讥讽嘲笑,宛若评价畜生的口吻。   叔哀的胃又翻涌起来,神情恍惚间扫到灶膛,温暖的火光落在脸上,他终于意识到这是哪里,死死咬住了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磨刀的声儿一声比一声清晰。   “滋啦——滋啦——”   刀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蹭,声音又尖又细,叔哀趴在地上,精神绷紧着,心脏跳的很快,大气不敢出。   他……他要变成那锅汤了吗?   叔哀心如死灰。   可磨刀声就这么停了。   “哎哟,今个儿真冷。”   “可不是嘛。”   两人打着哈切说道。   “走,要不先去喝口热汤,暖和暖和,这做食又不急,剔肉也快。”   “成成成。”   两人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吹了进来,脚步声靠近又远去。   叔哀睁开眼,屋内没了其他人,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撑着灶台艰难地爬起来。   拖着发软的腿,出了门是堆满木柴的院子,院子的角门没关。   隔壁的库房里传来动静。   叔哀艰难往前头走,穿过角门,长长的走廊映入眼帘,旁边是没见过的园子,冬日里也有繁花绿草。   不是矿山?他在哪儿?   叔哀茫然。   身子没力气,他不敢回头,往前走不敢停,也不敢想,只是一股脑地往前头跑。   肺像着了火,跑的踉跄又艰难,风灌进他的喉咙,干涩疼痛,呼吸粗沉。   跑不动了,他觉得自己跑不动了。   腿沉得不听使唤,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拖着脚走。   “少了一个人!”   “有人装死跑了!快找!”   后面的园子传来惊吼。   叔哀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又变得快起来,他回过头,两个壮汉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提着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想喊,可是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声,他既跑不动,又喊不动   长廊消失,前面出现一个院子,里头传来锄地的声儿,叔哀对这声儿熟悉极了,茫然又本能的跑过去,脑子里乱糟糟,不知道要不要孤注一掷。   后头的两人已经瞧见他。   “给我站住!”   “站住!”   听到逼近的声儿,叔哀提着一口气,猛然冲去院子。   他得活着。   得活着。   院子门好像回应了他的期待,被人打开。   他眼中闪过惊喜。   “砰——”   狠狠的撞在了地上,脸擦着地,火辣辣的疼,一切都像是镜中月水中花。   天旋地转,他看到了个眼熟的女人,曾跟着欺骗他们的管事一同去矿地的女人。   泪水流出眼眶,叔哀闭上眼,他再也看不到妻,看不到翁母了。   死了也好,只是呢喃的求着:“别吃我……”   他哀求,想完完整整的死。   “我不会吃你。”   听到这话叔哀松口气,也是,贵人怎会吃他们呢,毕竟他们是不洁的。   也好,有个全尸就好。   “别睡,能活下去,我带你归家,别睡。”他又听到那温柔的声,随之而来是他心脏清晰的跳动声。   能活?   他还能活?   他能归家?   “那东西去哪里了!”   “那边吧!呸还会装死!”   两个壮汉的声音越来越近。   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院墙响起,那温柔的声音又道:“你别说话。”   叔哀不明,凹陷的双眼仰望着她,灰色的天空透着苍冷,他在眼前的女子眼中看到了怜悯与善念。   下一瞬,两个壮汉追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刃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季婴挡在孔澜面前,身后跟着十来个护卫,冷冰冰望向那两个闯入者。   言出声用别扭的赵语呵斥:“做什么!”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从身后抽出长刀,横跨胸前,杀过人的锐气一下子震慑住两人。   孔澜冷冷望向两人,挡在叔哀面前,沉声道:“可知我是何人?我的院子也敢乱闯!?”   他们确实不认识孔澜,但见她穿着不凡,住在这好院子里,想也知道是贵人,脸上的凶恶变成了尴尬。   哎哟!怎么叫那鬼东西冲撞了贵人!两人心中暗暗叫苦。   “贵、贵人,我们、我们只是来抓人的。”一人含糊道。   孔澜目光扫过两人手中的刀,呵斥道:“你们举着刀抓人?莫不是要杀人!”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支支吾吾。   其中一个干笑,指着地上的叔哀:“贵人,这是矿上的犯了事逃出来的,小的们奉命抓回去。”   “犯了什么事?”孔澜问道。   “他……他偷东西。”   另一个汉子连忙附和:“对,偷铁矿,被管事发现了要罚,他就跑——”   话没说完,蹲在地上的叔哀怕孔澜真的信,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我没有偷!”   她看了眼两个壮汉,讥讽道:“他这模样,还能偷东西?”   两人的脸色大变,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扫了眼地上的叔哀,攥紧了刀柄,另一个目光闪烁,想要上前。   “贵人,这人脏,我们拉走……”话还没说完,孔澜无视摆摆手:“你俩赶紧走吧。”   说完不理会他们,叫身旁的甲士促和竹,用秦语低声道:“带他去屋子里给他些吃的。”   “唯。”两人应声。   被婢女通知的卫管事一听发生这事,着急忙慌从院内走来。   匆匆忙忙赶来,瞧见地上被抬起的矿工和两个提刀的壮汉,脸色沉了下来,他呵斥两人:“放下刀!”   两个壮汉看到管事来,面带惊慌,不敢动作,僵硬地收起刀。   “怎么回事?”他看向那两个壮汉。   不等那两人先说话,孔澜道:“卫管事,这个人瞧着可怜,不过是偷了几个矿,就留给我吧,院中正好缺个杂役,劈柴烧火都使得。”   卫管事一愣。   “女郎,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孔澜打断他,“左右不过是个快死的人,一个挖矿的,莫不是还知道什么秘密不成?”   听这话,管事卫的脸色变了又变,想拒绝,却觉得为一个矿工惹怒大户也不值得。   一个矿工知晓什么?左右不过是为了逃兵役自愿来的。   行商的难道还能比他们干净?要知道楚商下头扛包的庸工,可不比他们矿上轻松,一个楚商还能闹出什么?思及此,卫管事也觉得没必要。   他还得靠着楚商挣钱哩!   “左右不过是个奴,女郎要了便要了,可这人不干净,女郎还得小心才是。”卫管事意味深长,又看向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壮汉,冷声呵斥:“你们还不赶紧回去,这人,女郎要留下就留下,你们提着刀像什么话!”   两个壮汉忙道不敢。   叔哀被人背着往里走,颠簸感让他想作呕,手脚酸软无力。   两行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矿工也好,杂役也罢,他也不过是卑贱的黔首。   他看着雾蒙蒙的天。   脑子浑浑噩噩,意识也不清楚,只是想着,他不用死了吗?   不用死……   可不用死又有什么好的?   他……他想回家。 第93章 开始反攻:天上开花,人间回家   雪后的太行山,云海与雾凇交相辉映,整个山被笼罩在白雾之中,仰头望去,恍若仙境。   只可惜,这样的仙境是会吞人的。   行走于山脉间,一吸气,整个肺腑都充斥着寒意。   外围的草木结着一层冰霜,越是往里走,雪被树冠挡住,下方的灌木林反倒依旧是深绿,比人高,走在其中,一不小心就没了影儿。   “吼——”   虎啸震天,行走在林间,寻找上山道儿的甲士们抬头,做出戒备的姿态。   这林子里头大虫、豹都有,这冰雪严寒野兽没得吃,若是不小心遇上怕是没命回去。   好在,这虎啸离得远,虽震得耳朵发麻,但过了会儿就消失了。   几人这才长长舒口气。   “寻到了吗?”后面的甲士问道,叔柳拿着棍捣腾,耳朵里嗡嗡的,声音一片一片连着,他摇摇头:“不是这片。”   “吱吱——吱吱——”   几只褐色松鼠一窜而过,紧接着是褐马鸡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甚至有猴子立在树上看他们,山林之中野物繁多,让人不敢放松。   “先回去吧。”走在最前头的甲士道。   他们身上露水重,再寻下去容易累死,得歇会儿。   今日又是无功而返,叔柳心中不免焦虑,这去矿脉的入口到底在什么地方?   往下走,山下的平地搭建了几个简易的棚子,倚靠在山中陡坡后,能挡去风雪,他们最近驻扎在此地,往山脉寻上山的道。   整个太行山大到难以想象,他们不敢深入,只能在外围寻找可能是上山的地儿,可一连数日,也不知道是草木太盛,还是没找对地儿,完全寻不到。   叔柳垂头丧气,回到驻扎地,肩上被落雪打湿,垂头丧气。   营地内炊烟袅袅,林琅在熬煮饭食。   他们回来时,姜昭还在雪地涂涂画画,好些个地方都已经标注了“X”,他一抬头,瞧见他们垂着脸,便了然的在另一块又画上一笔。   盯着雪地上的图,姜昭皱着眉,心中免不得升起浓浓的挫败感。   太行山太大了,实在是太大了。   若是只靠他们,得找到何年何月去?   等蒙恬大军来一起寻?那势必会打草惊蛇,若是伤到主上可怎办。   姜昭心中不安,抬头望去,天依旧是雾蒙蒙,厚实的裘皮挡不住风雪的寒意。   那股子不安的情绪随着飘落的雪,变得越来越浓。   众人间的气氛变得沉重。   “寻到了!”   突兀响起的声儿冲破风声,咻的下传入所有人耳朵里。   瞬间叫所有人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去。   “寻到了!寻到了!”满身是雪的夕欢喜的跑来,整整两日!他们终于找到上山的道了!   林琅举着锅铲,急切问道:“寻到什么了?!”   叔柳也问:“你快说寻到什么了?”   夕一路狼狈跑来,等不及喘匀气,大声道:“我们寻到上山的道了!”   一瞬寂静。   “走!去看看!”姜昭激动开口,率先往前去。   还吃什么饭啊!林琅把铲子扔回锅里,也跟着去,“快去快去,快带我们去看看。”   “留两人守着。”姜昭还不忘吩咐,其余人乌泱泱的都跟着去了。   风雪盛,但眼下,众人的心中升起希翼。   找到了!   而与此同时,蒙恬昨日夜便率大军从邯郸出发,反天过来的邯郸贵族皆是闹不明白,前几日乌泱泱的大军离去,他们自然知晓。   本严阵以待以为是冯劫要搞事,可大军没入城,等了一日都没反应。   这大军……去哪里?   于是乎,纷纷派遣探子打听。   “看清了?”   “看清了,往秦国方向去。”   赵成得了准信,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再去探,有消息立刻来报。”   探子退下。   可赵成心里清楚,出不得城,怕是也打听不到什么东西,秦军莫不是回秦地?可这也不大对。   往秦国方向……赵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到他们在邯郸这么些日子,冯劫也没有传唤他们,这明显不对劲,意识不好,唤来奴仆:“备车,去郡守府。”   与他一个想法的有不少人,到了郡守府门外,他撩开帘子一看,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   赵成下车的时候,瞧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正站在门廊下交头接耳。   赵国旧族基本都在。   他们见赵成也来,纷纷迎上来,脸上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成公也来了?”殷氏贵族凑来。   赵成看他们面色难看,心中疑惑,于是问:“怎不进去?”   总不至于,他们都是被冯劫拦在外头?   那人压低声音,“郡守府的人说冯劫病了,拒不见客。公说怎这般巧?郡尉前脚带兵走,郡守后脚就病了?”   赵成一听,眉头一皱,问道:“一个都不见?”   几人点头:“都不见,眼下只能去守府,问问郡丞是怎回事。”   当然,能不能打听的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那郡丞瞧着态度温和,可话里话外都是废话,也是个不好打交道的。   赵成没有接话,皱着眉率先走到府门前,对守门的甲士拱了拱手:“赵氏赵成求见冯郡守,有要事相商,可否通报?”   甲士手持长矛,身着铠甲,站的笔直,并未搭理他。   赵成正欲发怒。   门后出来一谒者,说着熟练的赵语,客气与赵成作揖,道:“郡守染了风寒,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诸君请回吧。”   “那吾等何时能见?”有人急切追问。   谒者依旧和善:“等郡守病好。”   “此病来势汹汹,若是传染给诸位贵人可就不好。”谒者又作揖,“若是诸位上官有要事,可与郡丞言。”   这话从里到外都挑不出毛病,可赵成就是觉得不对。   这冯劫还什么都没做,就病倒了?   谒者来来回回都是打官腔,气的赵成一整个仰倒,甩袖离去。   回到马车旁,被他派出去的随从恰好也赶马而来,下了马当即跑到他身旁,低声道:“主上,城门那边也不对,甲士比昨日多了一倍,有想出城的,都被挡了回来。”   赵成的脸色大变。   只许进,不许出。   郡尉带兵出城,城门加派重兵,郡守突然“病重”不见客。   三件事凑在一起,绝非巧合。   只不过他闹不清冯劫到底想要做什么。   “去看看。”他甩袖,快快上了马车,“去城门看看。”   马车驶向城门。   邯郸此前乃赵地首都,城门自然是又高又厚,高足足2.5丈(8米),宽度更是半丈之深,外城亦有护城墙,而眼下,城墙之上甲士手持长戟,城墙之下亦是戒备。   属于秦地的旗帜迎风招摇。   城墙之上,垛口处斥候瞭望,马面处弓弩手严阵以待,赵成看的心中暗暗震惊。   城门口横着拒马,拒马后面站着校尉与甲士,戒备的注视每一个试图靠近城门的人。   赵成的马车刚靠近,便被一个甲士拦下。   “做什么?”   “出城。”驾车的家臣拿出赵氏的木谒:“赵氏出城!”   那人看也不看,只是问:“传呢?”   家臣一听,他哪有什么传,只是冷下脸:“赵氏的车你也敢拦?”   甲士冷冰冰,用着清晰的赵地语说道:“郡守有令,即日起邯郸戒严,无特令不得出入。请回吧。”   车内的赵成闻言,掀开帘子,望向他问道:“何时解禁?”   “等郡守令。”   甲士退后一步,再不多说。   赵成知道再问也无用,便让车夫调转马头。   短短半日功夫,封城消息迅速扩散开,在邯郸城里的贵族圈子传出了各式各样的谣言。   “城门封了。”   “冯劫根本没病,是托词,必然是因刺杀那事。”   “到底是谁干的?郡尉带兵去了哪里?。”   “我们会不会也被抓?”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府邸间流传,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让人慌乱,也越来越叫肥言心慌。   蒙恬带着秦军和赵军并未停歇,两日的功夫快到武安。   “修整——”蒙恬下令。   秦军开始井然有序起锅烧火,因是疾驰,带的粮草并不多。   入夜修整,再疾驰十来里就到武安,所以今日不扎营,短短两日的功夫,赵军恍若明白,为什么赵国会败。   秦军从辎重车上运下来一袋一袋的粮草,里面不是麦也不是菽,而是白色的细面。   赵军看着秦军从辎重车扛下来细面,他们也不用人吩咐,去旁处收集干净的雪。   秦军拿出蜂窝煤炉子也是稀奇,那大口的锅说是铁锅,铁锅啊!他们兵器都没几件铁器,。   铁锅热得快,一会儿功夫雪就成了热汤,无论秦军还是赵军,想要喝的都能喝上一口。   烧开雪水后,手艺好的几个秦军带着几个赵军,把细面加点水,和成面团,再一块块揪着放入水中,做成面疙瘩汤。   营地处处冒着氤氲的热气。   身为郡尉,蒙恬带兵在营地巡视,秦军和赵军眼前不算剑拔弩张,庆幸自己这一步走得不错。   巡视完毕,他望向远处的山脊,还有十来里就到武安,不知道孔澜眼下如何。   疙瘩汤快熟了,空气中泛着一股子面香,不少人都伸头看去,只见秦军在里头放一些冻结实的碎猪肉,零零碎碎好歹是些油水,瓷实的粗面窝头也蒸好了。   “开饭开饭!”秦军喊到,又用赵语重复了一遍。   几千人,老老实实的在几口大锅前排着队。   一碗疙瘩碎肉汤,两个粗面窝头,一口热汤下去,整个人都觉得安生。   暖和的叫人浑身发热,连寒风吹来都不觉得冷。   赵军们一边吃,一边隐晦的打量秦军,刚同出来时,他们还震惊秦军吃的这般好,这些个东西,莫说他们,怕是甲士都鲜少能吃着。   第一次驻扎休息时,秦军叫他们扛包、收集雪,赶了一天的路,浑身累的没劲儿,但他们不敢反抗,敢怒不敢言,等弄完,本以为秦军会苛刻他们,不给他们口粮打磨他们的心性,但没想到大家吃的都一样。   一碗碎肉面疙瘩汤,两个粗面窝头。   肉一小块一小块,就指甲盖那么点大,但好歹是荤腥不是?   他们本以为投降后会被当牲口对待,每天给点猪食吊着命,可秦军吃什么,他们也吃什么。   再次领到自己的那份口粮,结结实实的一海碗,那叫窝头的东西,一口咬下去微微带甜,再喝上一口面疙瘩,一日的艰辛散去。   一时间营地内只有呼哧呼哧喝面疙瘩的声儿。   秦军和赵军即便驻扎在一起,双方之间泾渭分明,可现在那条线现在已经不再清晰。   “秦军……”有人吸溜着,小声说道:“好像也没有将军们说的那般。”   他们给他们粮食吃呢。   白面疙瘩汤呢。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白面。   “赶紧吃吧,他们许是等会儿叫咱们当马前卒,让咱们先送死。”有人低声道。   此言一出,众人心底冒出来的那点感激有消失殆尽。   是啊。   秦军会有这般好?   怕这是他们的断头饭才是。   一时间,再无人说秦军的好,只是闷头吃。   入夜并未停歇,吃完饭后,蒙恬命令众人继续上路,策马疾驰,身后七千人马婉若游龙。   从邯郸出来,一路向东北,过了武安地界,他便下令绕城而过,不惊动任何县城。   七千人马偃旗息鼓,人衔枚,马裹蹄,踩在冻硬的官道,无声无息地避开武安、邺县与安阳县,巧妙规避各处耳目。   在夜色中,七千人马悄无声息。   至太行山中南段,东麓处。   被姜昭安排接引蒙恬的轻卒听到动静,迅速支棱起耳朵,忽而听到动物的声响,是秦军斥候的暗语,他学着野兽的声回应。   对方也回应。   双方同时出现,轻卒瞧见穿着秦军的衣服,并未彻底放心。   “可阴符。”轻卒躲在暗处问。   斥候一听当即拿出几个长短不一的竹简。   轻卒见之,从山道拐弯处闪现与蒙恬派出的斥候会面。   双方对了信,不再耽搁,斥候带轻卒一行去见大军。   大军也已至东麓,正悄无声息的修整。   为首的轻卒见到秦军大旗,快速走到蒙恬面前,作揖道:“郡尉,姜幕僚遣在下前来接应,山道已经探明,姜幕僚在山口处等候。”   蒙恬勒住马,低头望轻卒,轻卒递来木谒,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后,蒙恬问到:“情况如何?”   “私兵人数还未探明具体人数,莫约不过千,但矿山地形险要,只有一条路上山,易守难攻。”对方快速说明情况。   蒙恬暗暗皱眉:“走,先去。”   看来这山不好上,蒙恬暂且没多思考,当即传令:“全军转向,入山!”   七千人马离开官道,拐进一条狭窄的山谷。   入了陡峭,有条不紊的升起火把,照亮一方视野,火把如长龙,蜿蜒入两侧山壁,陡峭的头顶往上望去,雾蒙蒙的瞧不见天空,好在今夜未曾下雪。   “咕咕——”   “咕——”   “吼——”   山谷穿过寒风,啸声起,伴着林中野兽的吼叫,时不时能听到兽类的惨叫,叫人头皮发麻。   即便人多,众人走在山间也不敢掉以轻心。   没有风雪,但今夜势必不太平。   夜已深。   季婴坐在外屋守夜。   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弟兄,旁边睡着前日救下的矿工。   “那些人在盯着。”乙安小声道,他说的是这府邸的差夫,自打孔郡丞救下那矿工后,那些个差夫晚上就会来盯看。   季婴眯着眼,困倦的打了个哈切,“不必理会。”   他们也没胆子当着冲进来杀人。   再过不了多久,天空就会亮起,今夜又会结束。   “咱什么时候才能大干一场……”有人轻声道。   显然对这烦闷的日子生了无趣,他们迫切的想要端了此地。   外头的风呜呜吹过,屋内有暖炉不显得冷,季婴听着话,正准备说话。   “啪——”   一声巨响在夜晚显得尤为清晰。   “什么动静!”   几人惊醒,连带季婴同时起身,打开门,屋外寒风拂过,冷到人骨子里。   橘红色的火花在漆黑的夜空绽放,好似打铁时溅射的花,四散飞溅,照亮了半边山。   璀璨、华丽,从未见过。   似仙人下凡才有的花。   “那是什么?!”   不明所以的人惊呼,齐刷刷看向天空中绽放的花。   “仙人!莫不是仙人踏花而来!”   “是仙人!”   “仙人的花!”   差夫一个个大叫起来,指着天空中的花,一个劲道。   那是花?   莫不是仙人的花?   看到天上绽放的花,季婴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在瞬间沸腾,呼吸止住。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记得孔郡丞与他说过,天空中绽放出花时,便是郡尉到,届时——   “届时也点燃这东西。”季婴看向行李处低声说道。   旁人的视线都被天上的花吸引,反倒是没人注意他,季婴走到孔澜装行李的竹藤箱子边,从里面的衣服中拿出一个四四方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趁着所有人被天上的花所吸引,季婴动作敏捷快速的潜入院内,左右无人,把那东西放在空旷的地上,按照孔澜吩咐的,用擦火石点燃,细细的“绳”。   “咻——”   那绳亮起火花,他赶忙往后退。   只见那东西震了下,有什么忽然窜到天上。   “啪——”   巨大一声响,天空中又出现一朵更为绚烂的花,火花四溅,映着山上的雪,将整个矿区照得如同白昼。   比方才的更大,更亮。   落在人瞳孔中,天地都失了颜色。   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响声惊醒,醒来后发现天空上出现一朵花又一朵的花,什么惊怒都消失,仰着头,一个个震惊的张大嘴,连自诩见多识广的管事都愣住,目瞪口呆的望着天上的花。   半张脸被染亮,目光呆滞的望向天空。   那、那是什么?   “神仙降世!”   “是神仙降世!”   “是神仙!”   被惊醒的差夫、婢女茫然跪下,望着天空的花开始磕头。   穿透带着寒意的风,呼喊声如潮水,接连响起。   放烟花的季婴也被窜起的烟花吓了一跳,见它在天空炸开,赶忙回到屋子,发现好些人已经跪在地上,朝着天上的花朝拜。   孔澜听见外头吵闹的声,惊醒坐起,迅速起身打开窗户,烟花的光照亮她半张脸。   季婴的声音也从外间传来,“女郎可醒……”   “醒了!”孔澜心中大定,知晓是蒙恬来。   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在黑暗的天空绽放开。   连矿上的人都被惊动,从矿洞里爬出来,看守也顾不得他们,仰望着天空,目光呆滞。   矿工们纷纷钻出来,抬着头,黑黢黢的脸被烟花点亮,五颜六色的“花”在头顶绽放。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难道那是神仙来救他们了吗?   深深凹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是神仙?”有人轻声问。   接二连三的矿工从矿洞里爬出,火光照亮他们的脸,一张张了无生机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   “神仙来救我们了?”忽然又有人说。   “是神仙。”   “神仙来救我们了。”   起先微弱的声音,像是一团火,在旷野中被燃起,风一吹,火浪变大,声音也变大。   烟花照亮绝望的眼。   照亮崎岖的山。   山下,姜昭望着天空中那朵五颜六色的烟花,猛地攥紧了拳头,“成了!”   蒙恬望向休整了半夜,士气如虹的将士,沉声运气,高举长剑:“攻山!”   没有任何回应,但众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已给出最好的回应。   四千秦军一千赵军,总共五千人攻山,剩下两千人蹲守山下守株待兔。   深邃的黑夜,数千将士无声无息地涌入山道,被烟花吸引注意的看守们浑然不觉。   天空之上,烟火的余韵尚未彻底散去。   那仙人的花像是一场梦。   众人回不过神来,依旧高高仰着头,张望那消散的烟火。   殷切的、迫切的,希望那救世的神灵能够出现。   瞭望台上,负责戒备的人双手撑着,高仰着脖子,张望天上消散的花,雪光映着他的脸,嘴巴微张,眼神里还残留着惊叹。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   旁边与他一同看守的差夫也是一脸惊叹:“真是神仙来了?”   “簌簌——”   草木中出现动静,他们依旧被刚刚那恍若神仙降下的场面惊扰,半天回不过神。   下方动静越来越大,看守的两人好似终于回神,往下看去。   还没来得及看清,箭矢破空而至。   一支穿喉,一支贯胸。   瞭望台上的身体晃了晃,连惊呼都来不及喊出,从上头直直栽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了?”巡逻的人听到动静往后一看,什么也没瞧见。   “你有听到动静吗?”有人问。   满脑子都是天上的花,旁边那人嘴里哆嗦念着:“仙人来了,能救我阿母吗?”   听得旁边巡逻差夫一愣:“你说什么?”   “有仙人就能救我阿母了!能救我阿母了!”旁边那人激动大喊,手舞足蹈。   两人交谈间,铁爪已扣上了寨墙。   先锋队灵巧的像豹一样攀上木栅,翻过寨墙。   “有人!有人!”   “有人在外头!”   终于有人察觉,可惜已经为时已晚,弩机已经端平,瞄准了寨门内侧的值夜差夫。   还没等差夫架好长弓,弓弩已经射出。   “啊!!”   “有敌袭——”   “啊啊啊啊!”   “啊啊啊,有鬼!有鬼啊!”   无数人还没看清楚发生什么,就被箭矢射中喉咙,手触碰,血从指缝间喷涌弓弩手们配合默契,没有任何命令,甚至没有人打手势。   “救命!救命——有鬼啊!”   寨子大门被秦军从内打开,乌泱泱的军卒鱼贯而入,进入寨子燃起火把。   火光在黑暗中如同连绵的山火,以点成线,以线成面,转眼功夫,黑暗如白昼般亮起。   比刹那的烟火更璀璨、盛大。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淹灭反抗。   看到如潮水用来的士卒,如此精良的装备,泛着寒光的弓弩就对准他们,差夫哪里还有胆子反抗。   “我投降、我投降,求别杀我。”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我投降。”   “别杀我,别杀我。”   哭天喊地的声音响起,差夫扔下手中的武器,踉跄跪地。   恐惧如瘟疫般迅速传染开,恐慌的人发现扔下武器士卒真的不会杀人,于是乎接二连三扔下武器。   外头杂乱的声音,不远处的府邸自然也能听到,多数人还没从天上盛放的烟火中回过神,忽然看到远处一片火光,神色自是茫然。   “发生了什么?”有人问。   “快准备!”孔澜果断的声音响起,随她而来的甲士意识到什么,快速带上武器,摆好防备的阵型。   “今晚,我们要离开这里。”她用秦语同他们说:“等会儿可能会乱,切勿慌乱。”   躺在外屋的叔哀也被惊醒了。   他看到所有人都带上武器,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是要丢下他,猛地翻身想要爬起来,可双腿不听使唤,身子一歪,从草铺上滚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磕破了皮。   “救——”   “别扔下我、求求你们——”叔哀趴在地上,挣扎的想要起来,受了风寒的嗓子嘶哑得不成样。   季婴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你的伤口太多(秦)”   叔哀听不懂,拼命抓着他,“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求求,我不想死在这……(赵)”   悲凉的声音,即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季婴好像也能明白,烛光下,凹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全是泪,混着刚刚磕出的血,淌了一脸。   “别怕。”孔澜走了过来,她能听懂对方说什么,“没有抛弃你,我们会带你一起走。”   “我们回家。”   叔哀的挣扎慢慢停下,他趴在地上支撑着上半身,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望向孔澜。   “没有人要丢下你。”孔澜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带你回家。”   “回家?”听到这两个字,叔哀的眼睛骤然凉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反反复复的说道;“回家。”   “回家。”   “能回家了?”   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决堤,叔哀无神的呢喃,“回家……”   反反复复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一遍遍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回家。”孔澜一遍遍肯定:“带你回家了。”   季婴见他不挣扎了,一把把他背起,有些别扭的口音学着孔澜说的赵语:“回家(赵)”   我们,回家…… 第94章 挣条活路:护送黔首至邯郸,状告罪臣郭氏!   黑压压的夜晚,秦军带头往前冲,赵军故意落在后面,心中窃喜。   这带头往前冲,总是得受伤,这年头像他们这般的士卒,受伤只能自己熬着,军不军功的变得不重要,再说,秦人难道真的能让赵人升军功?   怕是,都把他们当填战场的,抱着这念头的赵军并不少,一个个混在其中,装模作样的出出力,其中就有赵军乐。   他跟在后面跑,时不时扯着嗓子吼一声:“绞器不杀!绞器不杀!”   不用受伤就能拿到军功,虽不多,但这一遭怎么样都能换两口好饭,怎么想都叫人开心。   赵军跟着往前冲,白拿的军功谁不开心多拿些?   而赵军乐一开始被点兵的时候,心里头是认命的。   赵军是降军,待遇不好是自然,不过赵军就算不是降军的时候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每天吃两顿稀米,一叠小菜,日日训练,吃得饱饿的快。   他们也明白,秦军这是故意在磨他们的意志,怕他们有造反的念头。   谁想造反?只有贵族才想!   他们这群在哪儿都吃不饱饭的兵卒,想那些做什么?   每日训完,肚子咕噜噜叫的时候,他就缩在避风的墙角,闭着眼睛想家里头,想着阿母煎的鱼,两面焦黄,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赵国没了,村还在,冬日鱼应当是没有了,阿母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郡尉来点兵那日,乐站不知道发生什么,便在队列里踮着脚尖往前看。   那郡尉年轻得很,比他大不了几岁,可腰杆挺得笔直,身形健硕,步步生风,瞧着与他们可大不一样,那是贵人的样子哩,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愿意跟我赚取功勋的,出列。”浑厚的声音在校场响起。   没人应声。   那人又道:“此次得了功绩,有功绩者便是甲士!”   这回,不少人心动了。   甲士和普通士卒还是不一样的。   “按秦律,甲士者:赏赐1顷(约合秦100亩)田地,赏赐9亩(一“宅”为30步见方)大的住宅,赏赐1名庶子(仆人),50石的粮食作为俸禄!”   “吼——”   不少赵人惊了,秦人的甲士待遇这般好?   嘈杂声响起,乐心动,旁边的人也心动,互相望了望,三三两两,稀稀拉拉的出列,像是去赴死。   若是成了甲士,能有这般好?这么一想,乐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他想着横竖是死,在赵营里饿死,跟着秦军战死,有什么区别?至少战死之前能吃几顿饱饭。   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吃得真的不差。   他吃着了白面疙瘩、粗粮窝头、厚面饼子,还有什么冻豆腐……   秦军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连那个校尉也是这般吃。   乐心里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赵地的将军有谁和他们吃的一样?   他疑惑,秦人到底想干什么?   等到了太行山脚下,乐的心又提了起来。   山路越来越窄,两侧山壁陡峭,头顶只有一线天,野兽的嚎叫回荡在山谷,连绵不绝,即便有火把,深夜的森林瞧着也叫人恐惧。   乐攥紧了手里的长矛,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种地方打起来,跑都没处跑,秦军把他们带到这种地方,不是当炮灰是什么?   可冲锋的时候,秦军冲在前头,乐跟在后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瞭望台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穿了喉咙,从高处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利索了。   乐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这般射程远的武器,有这般利索的士卒。   这就是甲士吗?他心中忍不住打鼓,他能比上这些人吗?但比不上也无所谓,乐追着秦军的屁股往里冲去,想着捡个功劳。   他在赵军里当了三年兵,没杀过一个敌人,连战场都没上过,不是他不想上,是赵军一直在败,败了就退,退了就跑,他连秦军的面都没照过几回。   这一次,他想开个张。   哪怕杀一个,没成甲士,以后说起来也好听些。   他没去堵府邸,那府邸才几个人,怕是等他去,早就被瓜分了。   他兴致勃勃的跟着秦军往矿脉冲去,那里头肯定有很多造反的,他去那里头捡人头,赵军乐心底美滋滋,心底乐开了花。   冲入矿区,篝火一个个被点燃,黑漆漆的旷野有了光,所有的一切被清晰照见。   他乐呵呵冲去,眼前的场景却叫他愣住。   冻土上,密密麻麻地跪着许多人。   是人吗?   还是长得像人形的东西?   赵军乐茫然了,和他一样茫然的还有无数赵军。   那些人瘦得像麻杆,脸颊凹陷,眼睛大而凸跟青蛙似的,看着已经不像是人,他们跪在冻硬的土地上,膝盖底下连块草席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看到他们涌入,那些人双手撑在地上,像一群被风吹弯的枯草开始磕头。   拼命的朝着他们磕头。   “是仙人派来的兵。”   “是仙人兵。”   哦,这群人原来也说赵语啊。赵军乐想着。   矿区的差夫被秦军绑了,乌泱泱也有百人,正一个个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天是黑的,篝火是亮的,可再亮也照不亮整个矿区。   漫山跪着的人,他们跪在黑暗中,骨瘦嶙峋,阴森恐怖,目不转睛望着他们,叫人心底发毛。   那些骨瘦形销的人抬起头,望着涌进来的士卒,浑浊的眼睛中倒映着火把的亮光,亮蹭蹭的像是有了希望。   佝偻的身影此起彼伏,在黑暗中,那些颤颤巍巍的身影如同幽魂,让赵军乐忽然不会说话了。   “仙人、仙人显灵了!”   沙哑的声音从人群里嘶吼出,吼到一半彻底哑住,变作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咳——”   风过,冻得人浑身一哆嗦。   可就是这么一声,彻底点燃了矿工内心的希翼。   紧接着,更多的人开始喊,声音此起彼伏、有气无力,带着哭腔、颤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声音。   “仙人来救我们了!”   “老天开眼了,是仙人带我们走!”   “仙人带我们走吧。”   这一回,他们不惧怕这些士卒,他们坚信,这是天上仙人派来的。   他们用着赵语含糊不清的说着,正因为说的是赵语,所以赵军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好些人的口音,都与他们的一模一样。   乐站在原地,手里的长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不是仙人,他就是个兵,一个亡了国的赵兵,几日前,他还蹲在赵营的墙角里饿肚子,跟这些人没什么两样。   瘦得皮包骨的人爬了出来,两条胳膊细得像干柴脆的好似一折就断。   赵军乐惊恐看去,见他膝盖磨在地面的碎石上,磨出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步一步地爬到乐面前。   他抬起头,仰着脸望向赵军乐。   黑黝黝的眼珠子往外凸,眼珠子仿佛下一秒就能从凹陷的眼眶掉下来。   赵军乐诡异的想到了死去的鱼,死去的鱼眼睛也是这般凸出的。   “仙兵,”他的声音在发抖,“仙兵是不是神仙派来救我们的?”   这声儿叫乐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说不出,整个人像是被人捆着,动弹不得。   那人说的是赵语。   还是叫他熟悉的,带着乡音的赵语。   赵军乐用力睁大眼看他,想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看出他到底是谁,莫不是同乡?   “我……”赵军乐茫然无措,“我不是神仙派来的,我是、我是赵军,现在是秦军……”   那人怔了一下,没明白,赵军?秦军?   是谁都好。   “那、那,君能救我们吗?”男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乐攥紧了长矛,终于在昏暗的火光中认出了那张脸,试探性的叫了一声:“黑鱼?”   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   那人抬起头,朝乐看过来,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疑惑。   “我是乐!乐啊!”赵军乐大声道。   “乐……乐?”   熟悉的名字叫黑鱼的声音变了,嘴里念叨两声:“乐?乐?”   他猛然想起是谁。   “你不是被征兵——”黑鱼的声音扬起,浑身抖得像筛糠,“果然、果然是我也去了。”   他以为自己这是死了,才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乐。   “没、没。”乐看他哀嚎,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无措的看着他,他分明记得黑鱼不是这般模样。   乐蹲下身,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想拍拍黑鱼的肩膀,可他瘦的好似经不住任何力道,他怕拍下去会把黑鱼的骨头拍断。   “黑鱼,你这是怎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在家种地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黑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征兵、征不上兵就抓……家中就剩我,我不想当兵,我想在家种地,阿母病了没人照顾,他们说不去就当逃兵。郭、郭氏来说挖矿能得钱,还不算逃兵,我、我就来了。”   “呜呜呜呜——”   “可是我来了,回不去。”   “回不去了……”   “不停地挖矿,吃不饱也没钱。”   “日日挨打,每天、每天都有死人。”   “他们给我们肉吃,我知道的,我知道那些是什么肉。”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乐,我要是不吃,我就得死,我死了阿母怎办,妻儿怎办,呜呜呜呜……我想回家,我想种地。”   “呜呜呜呜——”   风声穿过耳边呼呼的,黑鱼的哭声不大,甚至沙哑的几乎听不到。   可听着他一声声惨厉的哭,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乐红了眼,双手攥紧。   不少赵军看向那些和自个儿一个口音的人,试探性的叫出熟悉的名字。   哭声和着风声,变作一声声凄厉的哀。   “我只是想种地,想要安安稳稳的种地……”   “呜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要打仗,呜呜呜呜——”   “为什么要征兵……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征兵。   又是征兵。   赵国还在的时候,征兵就没停过。   今年征五百,明年征一千,后年征两千,征去的兵送到前线,死的死,逃的逃。   有人回去村子吗?没有,一个都没有,连尸骨都没送回来。   里中人越来越少,田里的草越长越高。   黑鱼还在哭,“他们说我是逃兵,逃兵出去就要打死,可我本就不是兵,我就是个种地的……”   “每日、每日都有人来……呜呜呜呜,乐,外头还在打仗吗?”   “呜呜呜,还在打吗?”   黑鱼一声声问。   在这是炼狱,那出去呢?是不是也是炼狱?   赵军乐以为赵国灭了,就不用征兵了,没想到,贵族们还在征,征不到就用骗的,骗来挖矿。   看到黑鱼没了的脚指头,乐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冲红了脸颊。   “你、你的脚……”   “冻、冻没了。”   乐落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以为他去当兵就能保护身后的人,保护他的村子。   可那些人,那些贵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他要保护的人当牲口一样使唤。   他保的是什么家?他卫的是什么国?   “乐,你、你能带我回里吗?”黑鱼哀求,他想再看看哪儿,“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家中。”   看到黑鱼哀求的模样,那张瘦的不成人形的脸,赵军乐僵硬地望向左右,每一个赵人都是这般瘦,这般……不像个人。   乐心塌了,骤然痛哭大喊:“啊啊啊啊啊!”   一声声凄厉的哭声回荡在旷野。   信仰崩塌后的绝望化作嚎啕大哭,乐不知道自己打仗是为得什么,赵军也不知道。   手中的武器掉在地上,震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沉的“嗡”的铮声。   凄厉回荡在旷野,与风混杂在一起的形成鬼哭般的哀嚎,声声催人泪下,即便是语言不通的秦军,在听到这一声声压抑痛苦的哭声后,好似也感同身受,忍不住红了眼。   惨,太惨了。   风声不止、哭声不止、哀嚎不止,悲凉亦不止。   可他们能做什么呢?   他们不过是一群什么都没的黔首。   没有权、没有钱、甚至于连田地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哭声渐渐小去,日日吃不饱饭,哪里有力气哭,不过是看到熟悉的人,心中的那口气喷了出来,可哭完后,依旧是满心哀凉与苍冷。   什么都没改变。   他们还能回去吗?回去会不会被郭氏抓?   那可是郭氏啊……   “咳咳——”   秦军之中忽然响起骚动,甲士往两边分开,从中间走出一个女人。   孔澜出现在空地边缘,手持武器的秦军让出一条道。   “都抓着了吗?咳咳咳——”透着病弱的声音响起。   夜晚的山上都是风,孔澜止不住咳嗽。   旁边军官作答:“都已压下。”   孔澜点点头,看向哭嚎的黔首,以他们现在的身体,是不能大悲大喜的,叹息道,“莫哭了。”   在一片哭喊声中转瞬被淹没。   靠近她的几个矿工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在看到孔澜的刹那,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缩得肩膀都耸了起来。   他们见过那人。   “你们认识我。”在他们恐惧之前,孔澜先开口,“是因为此前我与这个矿场的管事一同来过。”   黔首唯唯诺诺,不敢看她。   见他们还是惧怕自己,孔澜又叹息,道了句:“提上来。”   被五花大绑的管事卫被提了过来,此前因为挣扎,被卸了胳膊,此刻正一脸怨恨的望着孔澜。   “这人你们认识吧。”   人被扔出来,脸朝地摔在冻土上,疼的他嗷嗷直叫。   “啊!”   中气十足的叫痛声吸引黔首的目光。   矿工没说话也没应声,一双双浑浊带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人。   管事卫一抬头,就被成百上千双凸起的眼睛死死盯着,浑身一颤,一股子寒意蔓延开,吓得他当即抬高声音,呵斥道:“你们想做什么!”   “你们做什么!”   没有人说话看,那些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与这人并非一路,吾乃孔澜,自咸阳来,乃秦王任命的邯郸郡丞。”孔澜朝着所有矿工道。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矿工表情麻木,甚至没有对身为女子却是郡丞的惊讶。   平静如一滩死水。   大秦人来邯郸的官?可那又怎样?   秦的官,赵的官,郭氏的管事,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别?   换了谁来管,他们不还是在矿洞里凿石头?不还是每天一碗肉汤?不还是死了就被埋、被煮、被吃?   有什么区别?   矿工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冻土上,身子没力气,起不开身。   一个个皆是满脸麻木,他们抬起头,仰着脸看着孔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空气像是被攫住。   孔澜望向他们的眼睛,内心止不住感到悲哀。   一群没了精气的人,还能被称之为人吗?他们还能活着下山吗?   “你们被骗上山的时候,郭氏的人跟你们说什么?”孔澜抬高声音,“说给你们庸钱,不用当兵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   他们麻木的跪着,没有一点反应。   “可你们干了几年?”孔澜的目光从一个矿工身上移到另一个矿工身上,试图激起他们内心的精气,“两年?三年?你们拿到过一文工钱吗?你们手中的良田去了哪里?你们在这日日劳作,吃不饱饭,他们吸你们的精血,等你们死了,还把你们的血肉给旁的乡人吃。”   “即便如此,你们也不怨吗?”   最后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中。   “呕——”   “呕。”   “呕呕——”   他们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就这么被人点了出来,无数干呕声在黑暗中响起。   干呕,但吐不出任何东西。   胃在抽搐,嘴巴里泛着酸水,恶心的让人想死。   好些人伸手去扣喉咙,想要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黑鱼!”赵军乐看到黑鱼也在吐,整个人都慌了。   黑鱼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啊,他们吃的是谁的肉,难道他们不晓得吗?干瘦的脸扭曲,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作呕声。   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跪都跪不稳。   他们愿意吗?   “那是人肉……”有人喃喃,泣不成声,“俺吃过、俺吃过阿弟的肉……”   本以为再也哭不出,但眼泪如决堤的水,哭得浑身抽搐,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痛。   但心更痛。   铺天盖地的绝望,笼罩在心头,压抑到让人想要哀嚎都生不出哀嚎的力气。   “俺吃了阿弟的肉,俺的阿弟啊,他才十六岁,还没有娶妻,他被塌方压死了,他们把他拖出去。第二天俺们就吃上了肉,阿弟啊,呜呜呜,都是俺的错,是俺不想当兵害了阿弟……”   “呜呜呜呜——”   越哭越绝望,哭声此起彼伏,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天地间一切的声音。   秦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悲哀的感情却如此真实,真实的叫他们也红了眼。   蒙恬旁边跟着的赵人会说秦地语,咬着牙,红着眼,一字一句的翻译给他听,旁边的秦人听罢,忍不住暗骂:“畜生!”   孔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们想报仇吗?”孔澜再问。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沉,带着细细的哽咽。   “我——我想报仇。”躺在季婴背上的叔哀忽然大声说道,在一种哭泣声中,他的声音洪亮而尖锐。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这个人救了他,说带他回家。   她不一样的。   “我要报仇,我想叫他们去死。”叔哀挣扎着从季婴背上起来,他用力的挣扎。   哭声中,有人抬起头。   好些人认出了叔哀,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叔哀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他又出现了?还穿着新的衣裳?   叔哀踉跄的站着,站不稳,像是风一吹就能把他吹散。   他也瘦,两颊深深凹陷,颧骨像两把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的浑浊已经退去了大半,露出一双清澈带着血丝的眼睛。   “我想。”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想报仇。”   他又说了一遍,咬着牙,心中恨极了,“我想杀了他们,把他们扔进坑里,让他们也尝尝被活埋的滋味。”   他指着管事。   管事见状,终于意识到害怕,双手被卸了只能蠕动身子:“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   孔澜看着他的眼睛。   “杀了他就好了吗?”她问,“那害你们的郭氏呢?”   叔哀愣住,眼中满是茫然。   郭氏?   “郭氏还在,害你们的人还在,那些贵族依旧吃着你们的血肉,养着门客、私兵,过着奢靡享乐的生活,你杀了一个管事、两个管事、你把眼前害你们的人都杀了有什么用?郭氏还在!”   字字如千斤重锤,砸的人脑子发蒙,耳朵嗡鸣。   叔哀的腰又一次弯了,佝偻着背脊,风刮在脸上,冻得他瑟瑟发抖。   “那我们能怎办——”有人哀嚎痛哭。   哭声中响起绝望的问话:“我们能怎么办?”   他们能怎么办?   他们能杀了郭氏吗?   “呜呜呜,我们难不成还能杀了郭氏?”有人嘶吼着骂了出来,他们就像是泥地里的污秽,水中腐烂的淤泥,卑微到没有任何存在感,他们能怎样?   孔澜的目光扫过那些矿工,眼中闪过不忍,可转而便是坚定,扶贫先扶志!   总有人会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总有人会挣扎着破土而出。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永远是不屈的,她要让他们学会不屈!   叔哀知道她是好人,他哀求着看她,内心哀痛,“上官,那我们能怎么?”   “把你们的眼睛睁开!把你们的嘴张开!”孔澜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晰,顺着风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要你们去状告郭氏!”   铿锵有力的话一出口,所有的哭声荡然无存。   那些人目瞪口呆的望着她。   状告郭氏?他们?他们这群贱民黔首?   这人怕不是想要害他们?   叔哀哑着声音:“我、我们如何能状告、状告郭氏。”   沉重的喘息声响起,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眼前的女子。   她目光湛湛的望向他们,眼神坚定,掷地有声:“能!”   “赵地官员不为你们做的主,秦官为你们做!”   “我大秦绝不允许官员如此欺压黔首!”   蒙恬听到舌人的翻译,愤怒有了宣泄口,大声道:“我大秦为你们做主!(秦)”   “大秦有律法,适(谪)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孔澜望着他们,抬起手,高举双手深深作揖:“我为秦官,立志为黔首开太平。”   “望诸位,与我一同状告郭氏!”   “你们得站出来,带着你们死去的兄弟一起走进邯郸城,用你们的嘴告诉同邯郸的黔首,你们受过的苦难,用你们的眼睛,去看郭氏如何吃着你们的血肉,靠你们的力量,彻底扳倒郭氏,拿回你们的田地!”   孔澜的声音并不大,后面的人都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随着前面的人把她的话,一点点传下去。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死一般的沉默。   风声不歇,呼呼吹过耳畔,鬓发凌乱,谁也没动,孔澜静静的等待他们的回答。   其实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个时代的黔首,他们不懂何为反抗,不懂什么叫人权,他们什么都不懂,直至被压迫狠了,也不过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直到,活不下去了,绝望了,没有任何生路了,他们才会握着农具,靠着一点点力量,试图反抗欺压的不公。   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不过是想在这片土地上种地,吃饱饭,好好的活着。   “你会帮我们?”叔哀眼中闪过什么,虚弱的问。   “我会!”孔澜肯定的回答,“我与你们一同状告!”   “然……”叔哀面容忽然变得坚定,踉踉跄跄的往矿洞走去。   孔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没人说话,但是有人见叔哀去矿洞,也踉跄的跟着站起身。   他们回到矿洞里。   许久许久。   他们又艰难的走出来,只不过这一回,他们几人背着一个人出来的。   他们问:“我们能带他一起去吗?”   “他……”孔澜迟疑的望着被背着的那人。   她学医的。   死人和活人难道还分不清吗?   “他死的,我们不想叫他也被吃,藏起来的。”叔哀回答,又问:“我们能带他一同去吗?”   孔澜深吸一口气,压下泪意:“自然。”   看到那几人的举动,不少人也慢吞吞的挪动着战起身,互相搀扶着,往矿洞走去,蹒跚的背影,哭泣声从赵军之中传开。   他们从矿洞里背出一具一具同乡的尸首。   天气冷,没有腐烂。   “俺们不想叫他被吃了。”   “俺们想带他一起去。”   他们紧张又不安的说道。   “俺想带他回村子葬。”   “俺们自己背着,成么?”   孔澜心中震颤,她完全没想到,他们会把尸体藏起来。   他们知道。   他们什么都知道。   几百个形容枯槁、伤痕累累的黔首,就这么背着死去同乡的尸骨,站在陡峭的山谷,踉跄的站着,背不动就两人扛着。   一直苍茫的内心,此刻像是有了信念,他们要带着死去的人一起去邯郸城,去拿回属于自己的田地。   他们吃了同乡的肉,总得为他们做些什么。   没有田地,他们就算是回去也得饿死,去邯郸,或许能为自己挣一个未来。   乌泱泱的黔首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没有什么不屈的意志,没有什么歇斯底里的反抗。   他们安静的站着,只是想要求一个活着。   “好!”孔澜眼含热泪,“一起。”   “一起去。”   蒙恬不会说赵语,也听不懂赵语,但是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总觉得自己此时应当做点什么,他深深的吸一口气:“所有士卒!”   “听令!”   “护送黔首至邯郸,状告罪臣郭氏!”   “唯!”   吼声震天!   天边亮起一线光,破晓的光照亮昏暗的天。   此刻没有秦军与赵军,只有同为人的哀凉。 第95章 状告郭氏:想叫他们活的像个……人。   山中矿脉尽数缴获,所获矿石、铁器、模具不计其数。   甲士压着管事寻到藏在山谷中的铁器、铜器,一箱箱扛出来后,饶是见惯了兵器的蒙恬都止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因他们袭击的突然,山上的所有东西都没来得及销毁,无论是器坊打造的武器,还是各种矿,桩桩件件都是证据,甚至还有郭氏与燕地做生意,给潜逃的赵嘉提供武器的竹简往来。   多!   太多了!   证据多到足以让郭氏夷三族!   蒙恬一脸凝重的留着两千人在此驻守,不允许任何人来,无郡守木谒来此者,一律射杀。   “嘶……”孔澜望着那些被扛出来的武器,默默感叹了一句:“得亏现在没有抄九族啊。”   不然九族消消乐都不够死的。   但只是郭氏灭就成了?不够,还不够。   她要的不是简单的郭氏夷三族,而是彻彻底底,让万千黔首知晓,大秦以法治国,大秦的法可以帮他们!   林间野兽嚎声再起,苍蓝的天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挥洒林间,晨间厚而沉的雾气被阳光破开,呼吸间弥漫着浓浓的土腥味。   山中郭氏府邸燃起炊烟,一碗碗热粥驱散身上的寒意。   晨起露重,可此时,没有人再觉得冷。   第一次吃饱饭,感受着胃里暖和饱胀的黔首们,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恍若身处梦境,忍不住捏自己一把。   疼,好像又不疼。   热粥下肚,有了还活着的实感,舔着碗里的热粥,一口米都舍不得浪费。   “所有人都吃了吗?”从山谷中赶回来的孔澜问负责做饭的士卒。   士卒应声:“都吃过了。”   忽而,有人喊了一声:“乡人们,吃饱了咱们就走吧。   “走吧。”   稀稀拉拉的声儿响起,孔澜和士卒们都诧异看去。   只见黔首们沉默的收起碗,一个个站起身,吃饱了饭,这些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黔首不需要人催促,不需要呵斥,就这么默契的起身。   弯下本就佝偻的腰,背起乡人的尸体。   “喝!”吆喝一声,艰难的站起身,身子还止不住晃了晃。   空气越发沉闷。   所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   “上官,劳帮暗一把。”有人背着尸体止不住往后仰,艰难对旁边的士卒道。   秦军听不懂他的话,但看见尸体滑落,本能抬手帮扶一把。   尸体抬在手上,秦军甚至觉得没自己的武器重,可矿工却艰难的喘着气,气喘吁吁。   这尸体对他们来说太重、太重。   矿工往后仰了下,又站稳,颠了颠身上的尸体,怕自己背不住,用刚刚吃饭空隙搓的草绳给尸体捆在自己身上。   死死地捆在自己身上。   孔澜望向他们,刹那间,好似时光流转,她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另一支队伍,叫她瞬间泪流满面。   “走吧——”浓浓的乡音响起。   “咱们带着乡人一起回家。”   “好——”   “好,咱们回家。”   “阿虎,咱们回村了。”   “回村。”   稀稀拉拉,此起彼伏的虚弱声儿响起。   破开浓雾的金色晨光里,他们一步步,踏着干硬的山路往下走。   队伍无声,却比任何号角都震耳。   蒙恬望着他们不肯脱下的旧衣,佝偻的背脊,耳边听到呜呜的哭声,他循声望去,哭泣的并非矿工,而是他的士卒。   是秦军,也是赵军。   往前走的黔首听到哭声,冲着旁边哭泣的大男笑了,门牙没了,整个人苍老的看不出年纪,他说:“哭啥子嘞,我们回家了,得笑。(赵语)”   “得笑。(赵语)”   秦军捂着脸哭,听不懂,哽咽问旁边人:“他说什么?是不是背不动?”   “他说他们是回家,得笑着回家。”   “叫我们别哭。”   也不知道是谁给说的,秦军顿时绷不住了,哭的更大声了。   明明从未受过军中训练,但他们此刻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听从指挥。   人背着人,慢吞吞的往下走,他们得留口气回家。   就是死,他们也得在自己的土地上死。   恍若严明的军纪,眼前一幕幕,让孔澜喉咙发酸。   这片土地上的人,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   没有人推搡,也没有人后退,他们衣衫褴褛,缄默地背着乡人的尸骨,没力气就换人背,互相轮换,没有争执。   无声的信念叫这群被剥削的黔首有了魂。   “我们走。”孔澜开口。   钟离婳红着眼,忍不住瞥过头,不忍心继续看。   言望着那支逐渐看不到头的队伍,把眼泪憋回去:“我们也走。”   属于秦的旗帜又一次扬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蒙恬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中的冰霜吸入肺腑冷得叫人哆嗦,晨起的霜露还在枯草间挂着,身后的篝火还未彻底燃尽,他望向身后的士卒。   无论是赵军还是秦军,他们都无声的望着这支延绵不绝,和“兵”完全没关系的队伍。   肃然起敬。   “众军听令!”   “护黔首!上邯郸!”   “唯!”气势磅礴之声回荡山谷。   所有人都随着他们一同走,为他们护航。   山路坎坷,无一人掉队。   黔首若是走不动,有士卒主动去背,可是他们不要。   “这路我得自己走回去。”那人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或许是因为吃了乡人的肉,总得付出些什么,才能叫他被火烤的心好受一些。   士卒不松手,也不坚持背他,而是抬手扶着他往下走。   善意在蔓延。   孔澜望着眼前的一幕幕,清晰意识到:善念从未有国界,也从未消失。   所有人的睫毛都附着一层淡淡的冰霜,没有骂声,也没有抱怨。   风吹来,是冷的。   矿工身上散发出浓烈恶臭,可没人嫌弃,也没人厌恶。   眼看孔澜的脸色越走越白,季婴急的抓耳挠腮,“孔郡丞,我背君吧。”   听见季婴着急的声儿,孔澜抬起头,目光遥遥望着那些黔首,轻咳一声,平静道:“无碍,这条下山路,他们能走得,我又怎么走不得?”   她不光要走下山路。   “从武安到邯郸不过三四十里路,难道我连三四十里都走不得吗?”她道,回去不需要绕武安,直线距离并不远,孔澜坚持要走。   季婴被这话吓得够呛,真怕她走到一半就没气了。   其他人也劝。   别说三十里,她的身子骨,怕是连三里都走不动。   孔澜叹气:“我只是看着虚。”   “……”不,君是真的虚!大家默契想着。   最后还是钟离婳开了口:“主上愿意走,就走,主上自有她的打算。”   至此,大家才不继续劝。   下了山,守在山下的姜昭等人隐隐约约看到士卒下山的踪影,兴奋跑上前迎接,结果晨雾破开,看到的并非纪律严明的将士,而是一个个衣衫褴褛的黔首。   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姜昭张了张嘴,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这、这是怎回事?   直至看到了秦军的旗帜,以及后面走来的孔澜,姜昭、林琅等人这才一拥而上。   “主上,主上可好?”林琅急切问。   姜昭先是看了看完好无损的妻,长舒一口气,叹道:“你走几日,我心就没踏实过。”   钟离婳见他凑来,心中情绪并未安定,拍了拍他的手,不愿多说什么。   孔澜对着众人点头示意。   “主上,这是怎么回事?”姜昭又问。   众人看向那些形如枯槁的黔首,见他们身后背着人,表情更奇怪了。   孔澜语气平静,似叹息却又掷地有声:“我们去状告郭氏!”   知道郭氏代表什么的姜昭震惊,“郭?郭氏?”   “对!”回话的是他的妻钟离婳,她一脸坚定:“去邯郸状告郭氏,给黔首讨回公道!”   望着妻坚定的表情,姜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不是,在他错过的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等不及问,因为黔首并未停止脚步。   从太行山入官道,不过七八里,抵达武安。   这一回,蒙恬并未绕路,就这么出其不意地带三千士卒冲入武安,高举秦地旗帜,怒声喊道:“擒拿郭氏族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武安的黔首哪里见过这阵仗,莫说他们,就是守县门的也没见过。   来不及关县门,就被兵马冲了进来。   他们并不惊扰黔首,以至于原本慌乱逃窜的黔首一个个停下来,望着这支停在武安县门的队伍,先是惊骇,以为是押送奴隶,可紧接着,她们在其中认出了自家的丈夫、儿子、兄弟。   “仲郎!”有人在人群中不可置信的喊了一声。   队伍中其中一黔首回头,在人群中瞧见了自己的阿姊。   “阿山!是阿山吗!”女人猛地冲入队伍,眼睁睁望着自己的丈夫。   是他!是他!真是他!   “你怎成这幅、这幅样子了……”女人大哭,抚摸着他扎手的脸,泣不成声。   那些说是做庸工赚钱的男人,活着瘦成了干尸。   “咱们回家,咱们回家。”亲人见他们如此,忍不住泪流满面。   亲人哭,他们不哭。   哭不动了。   “阿姊,不走,我得去邯郸。”有人轻声道,想要给阿姊擦泪,手僵硬的抬不起来。   大女骤然拔高声儿,眼中满是慌乱:“你去邯郸做什么!”   “状告郭氏!”微弱却掷地有声:“我不能现在回去,我得报仇,我得拿回咱家的田。”   “你哪里拿的回!”大女哀嚎。   哭声呜呜,哀声不止。   郭氏族人被兵吓着,本能的要出城潜逃,被季婴在县门带兵堵住,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贵族,此刻被一个个从马车中提溜出来,无论男女,都被押着。   “你们是谁!做什么!吾乃郭氏!”   “放肆!你们要谋反!”   “快放开我!”   黔首冷眼郭氏族人被从车厢拎出来,无论男女,无论老少。   孔澜望向他们,眼神中没有同情,哪怕里面有七八岁的孩子。   几个小男小女对着士卒狠狠踢打,尖叫着:“我乃郭氏!”   “堵住嘴,绑起来!”   “唯!”   孔澜并未多说,生不出同情。   他们的荣华富贵,是吃人血,吃人肉铸成的。   他们从未庇护过子民,也从未把人当人。   人头畜鸣不过如此。   蒙恬带兵在武安城内扫荡,抄了武安所有的铁铺,在韩舟还未反应过来时,尽数捉拿,坐在高头骏马之上,冷冰冰瞧着郭氏私兵把他们团团围住。   刚从铁铺被抓住的韩舟大声呵斥:“你到底是谁!吾乃郭氏家臣!”   “闭嘴!”牛二力气大,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叫他瞬间息了声。   蒙恬抬手下令:“全部捉拿,反抗者杀无赦!”   “唯!”   仅仅是一个照面的功夫,私兵还未来得及举起弓,秦军的弓弩已经射穿了他们的喉咙。   一个县能派出的私兵能有多少?不过千人,私兵被捆,蒙恬望着这些明面上是赵军,实际受赵氏掌控的士卒,冷声道:“袭击邯郸郡尉,一同押送邯郸!”   “唯!”   街道两旁,武安的黔首好奇张望,看到郭氏族人、家臣、幕僚全被压着走,好些人不明所以的追去看,到县门口又是一惊,那乌泱泱满身褴褛的黔首叫他们怀疑是哪处又被攻打了?   又打仗了?   “那是什么?”不少人问,可没说两个字,瞧见熟悉的人,他惊讶大喊:“阿兄?”   人群中好些人在哭。   “阿翁,阿翁!”小儿认出自己的阿翁,哭喊着想要上前。   褴褛的矿工冲他笑:“你等阿翁,阿翁很快就回来。”   哭声从队尾传到队头,他们押着郭氏,押着叛军,又慢慢往前走,走到哪儿,哪儿就传出一道道哭声。   压抑的、放纵的,绝望的哭声。   瘦的如麻杆的矿工却道:“别哭,俺们现在是讨公道去。”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闻讯赶来的乡人看到自己亲人的尸体,崩溃大哭。   矿工只是道:“有的。”   “有的。”   一声声虚弱却一直都在的声儿回应着他们,那公道好似真的要出现一般。   蒙恬率兵在侧护航,孔澜走在队伍当中。   没有人阻拦这支队伍。   沿途的县的士卒远远看见秦军甲胄,不敢靠近一步。   他们一步一步走向邯郸。   他们要寻一个公道!   ……   眼下的邯郸,可是说是风平浪静。   邯郸城里的贵族们这几日老实了不少,戒严一出,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   装病的冯劫心里清楚,这戒严持续不得太久,这么下去,城内的黔首们会先一步饿死。   可蒙恬带兵去武安,消息还没传回来,他只能等。   窗外传来嘈杂。   “下官有要事禀告郡守。”   “何事?先上报郡丞。”   日日要见他的人太多,冯劫并未放在心上。   下一秒,神色凝重周岭推门进来,口吻沉沉:“郡守,官道来了大批难民,门亭长说瞧见了郡尉的旗帜。”   难民?蒙恬回来了?冯劫心一惊,没有犹豫,拿起架上的佩剑就往外走,果断道:“备马,去城门。”   得到消息的不只是他,还有不少贵族。   关籥打开,闭合数日的城门大开。   冯劫策马出现在城门口,勒住缰绳,遥遥望去,眼下的官道还什么都看不到。   “郡守!”守门的校尉作揖,叫左右人把拒马挪开。   周岭跟着下马。   得到消息的贵族也跟来,只不过都并不清楚,这“病重”的郡守来城门口是做什么。   其中就有郭颂和赵成,他二人本在府中议事,听闻冯劫出现骑马去了城门,便立刻跟了过来。   眼下一群人聚集在城门口,城门大敞着,露出城外附着皑皑白雪的荒野。   “怎回事?”   “郡守怎么来城门了?”   “要出城?”   贵族们接二连三的从车厢走出来,慌张询问,得不到一点消息,谁不慌?   风顺着城门吹了进来,叫人止不住眯起眼,他们试着往前去,守城的士卒也并未阻拦。   郭颂和赵成对视一眼,皆是不明。   落了他们一步,肥家车马也在城门口停稳,肥言从中出来,见二人站在前头,本能想要上前,忽而又停住脚步,望向他们身旁只有一辆的马车,似想到什么,表情骤然扭曲。   阳光洒满官道,左右两侧是堆积的雪,光秃秃的黄土地上看不到任何绿意,是冬日特有的凋零。   霜寒露重,皆是不明。   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也没有。   本该病重的冯劫站在城门外,他们被挡在城内不许出城,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对劲,贵族们互相窥视,皆是茫然。   终于。   有人传来一声惊呼:“旗帜?”   “那边有什么?”   遥遥望去,平坦的官道上,出现一面面旗帜,迎风招展。   哪儿来的旗帜?众人探颈望去,可紧随而来的不是车马与大军,而是一个个黑色的脑袋。   “嘶——”   “那是什么?”   随着褴褛的佝偻身影出现,看清那一个个黑色脑袋,贵族们纷纷诧异问道:“难民?”   “哪里来的难民?”   这年景难民早就被冻死了才是,哪里来的难民?   冯劫的表情也是一惊,听门亭长禀告到底不如自己亲眼所见,可那群难民是怎么回事?孔澜此人总不至于又从哪里搞来一批难民吧?   土黄色的官道,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既不混乱也不哀嚎,就这么沉默的出现。   阳光倾斜而下,旗帜招摇,寒风穿过每一个人的身上,冻得瑟瑟发抖,依旧在蹒跚而行。   “可是郡尉的大军?”有人问。   众人都知道,郡尉此前带了好些人走。   冯劫眯着眼,看清为首的人是谁,表情瞬间僵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孔澜出事了?   “过去看看!”他高喊。   策马往前又去了百米,这回,看得更清楚了。   苍茫大地之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难民与士卒混杂,分不清谁是谁。   为首的是孔澜,她走在最前头,身体显然有些吃不消,面色隐隐发白   三十里路,八个多小时,从清晨走到暮色沉沉。   “要到了。”   “邯郸到了。”   她压了压干渴的嗓子,对着身后的人缓声说道:“到邯郸了。”   忽然听到邯郸到了,黔首们一个个抬起头,入眼便是那巍峨的从未见过的高耸城墙。   清早的热血,早就被这冰冷的寒风,劳累的躯体给消磨的一干二净,可望着那巍峨的城墙,心里头那股子气好像又出现了。   “真的是邯郸。”   “我们真的到邯郸了。”   他们大多数人,若非兵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村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邻近的县,邯郸?那是从未来过。   原来这就是邯郸啊。   原来这就是赵的国都啊。   “这是邯郸?”干涩的声音响起。   狼狈前行的黔首们小心翼翼的望着,想要把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连呼吸都变轻,心中的震撼无法言喻。   孔澜回头忘去,一双双凹陷的眼睛注视着城墙。   “真好看啊。”   “原来这就是俺们的国都啊。”   他们是赵人,但他们没见过国都,没见过邯郸。   “咱们真的能成吗……”临近邯郸,心底越是慌乱,那片地儿是他们这般人可以踏足的?   “俺们会被打死吗?”   越到邯郸,内心就越容易松动,看到这巍峨的城墙,想起曾经见过高高在上的贵人。   他们能成吗?   就凭他们这些黔首?   “能!”果断有力的声音响起,孔澜的扬起声音,坚定且认真道:“能成。”   她看着像是快要倒下,可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脚下是冻得板实的官道,身后是万千飘零困苦的黔首:“我们能成!”   “若是不能为你们做主,我何必要当这郡丞?”孔澜平静道。   黔首们没说话,但也不太相信这人是郡丞。   他们就是再没见识,也晓得郡丞都是男子,哪有女子当官的?莫不是秦地真的不一样?能女子都能当官?   寒风吹过脸颊,已经感受不到寒意。   蒙恬快速下马,让自己副官牵着马,自己走上前,走到孔澜身旁,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能成!”他朗声道,阿翁的叮嘱在此刻消失无影无踪,他望着这些濒死的黔首,沉声运气,铮铮有声:“她是郡丞,我是郡尉,我们会为你们做主!”   在他之后,是黑压压的秦赵甲士,衣甲鲜明,队列整齐,步伐铿锵有力,与被围在中间的黔首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刻,看到这些士卒,心底的不安好像又消失了。   叔哀大声道:“郡丞,我信你!”   西斜的阳光变得刺眼。   黑乌乌的难民,极其有秩序的走来,城内众人目瞪口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具具行走的干尸吗?   瘦得像一根根枯柴的黔首缓慢走来,每一张脸都是那么的相似,都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   每个人身上穿得是破烂不堪,不少人脚下是没有鞋的。   骨瘦形销,如死灰槁木。   难民见得多了,这般有秩序的难民还是第一次见,其震撼程度,不亚于大军压境。   细细望去,察觉难民背上,还背着东西,像人却又不似人,隐隐绰绰,看不大清楚。   “这、这莫不是难民攻城?”贵族们多有不解,脸上本能的浮现出厌恶。   郭颂望着,疑惑皱眉:“这郡尉去哪里弄了这么些个难民?莫不是秦人?”   赵成也是一脸厌恶,那些人身上还不知道多脏,若是放入城内,引得秩序混乱可怎办?   “这郡守该不会打算把这些人放入城内吧?”   “这么多难民入城可如何是好?”   “秦律应当没这般仁慈吧?”   不少贵族窃窃私语,他们不在乎这些人如何疲癃残疾,如何骨瘦如柴,他们只担心邯郸被这群人弄脏,担心自己往后出行会闻见怪味。   城门外,周岭与冯劫带着一支队伍,肃穆望着秦地的旗帜,一言不发。   那些狼狈的身影走近,彻底展露在官道之上。   所有人彻彻底底看清他们的模样,那些细碎的声音消失。   一瞬间被人摁住喉咙。   哑然失声。   阳光落了满身,落在瘦骨嶙峋的身上,落在他们不似人的脸上。   可阳光照不暖那些人,了无生机的身体既感受不到阳光,也感受不到寒风,那是一张张死人脸。   数千人,无一人说话,拖着像是抬不起的双腿,慢慢地、慢慢地往邯郸挪动,凹陷的眼眶中嵌着黑漆漆的眼珠子,没有任何情绪。   既不像难民们看到贵人时,带着恳求的求生欲,也没有看到邯郸能活下来的欣喜。   他们平静到麻木。   众人齐齐一滞。   无数双麻木的眼神,叫人心神一颤,那些脚步并未停歇,也没有看到邯郸而兴奋的跑来。   阳光不知何时被厚云遮挡,雾蒙蒙的天空飘起雪花。   一片、两片、洋洋洒洒,越下越大的无数片。   冯劫的瞳孔收缩,他不是没有见过惨状。   打仗的时候,尸横遍野的战场他见过,易子而食的饥民他见过,他什么没见过?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们分明已经活不下去,可还是如此安静。   为首的孔澜抬手扬起准备好的旗帜,红色的旗帜被扬起的刹那,那群活死人诡异地停了下来,站在距离邯郸大门十来米开外,一动不动。   冯劫心头一跳,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这么多衣衫褴褛,看起来都活不下去的难民,如此听话的顺从孔澜的指令,这是什么?神术吗?连冯劫都不敢想。   孔澜粗喘着气,她现在怕是随时都要晕倒,连她如此,更别说那些只是提着一口气的难民。   不能在这泄气。孔澜握了握拳头,深深吸了口气,从天飘零的雪花落下,落在她脸上,感受不到冷意。   她一步步走向冯劫,蒙恬没阻止她去。   “郡守——”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孔澜站定了,弯腰,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不等冯劫反应,孔澜扬起声音,浑身的力气都像是攒在这句话里,“臣——带武安黔首前来状告郭氏!”   此言一出,满是赫然。   状告、状告什么?带黔首?周岭早就听说孔澜胆大,可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她是多大胆。   见冯劫没反应,孔澜抬高声音。   “臣!”   “带大秦子民,武安黔首,前来状告赵地遗族郭氏,强掳民夫,私占人口!”   身后那些难民慢慢跪下,乌泱泱、密密麻麻地跪下。   “臣!状告郭氏!非法采矿,侵夺公产!”   孔澜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响。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黔首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跪在冻硬的官道上,跪在积雪未消的土地上,跪在邯郸城的城门之外。   “告郭氏草菅人命,其心可诛!”   几千人,乌泱泱的人头,缓慢地跪了一地,冯劫的喉结上下滚动、重重往下压了压,眼前的景象实属震撼,可当了多年的御使大夫,他迅速领悟孔澜的打算,立马反应过来,朗声问道:“可有证据!”   孔澜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一些,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身后几千人的呼吸声,她侧身指向身后的黔首:“他们就是证据,活生生的证据!”   身后的叔哀发出哀嚎:“民,状告郭氏掳掠草民,私铸铁器,草菅人命,食人血肉!”   如泣如诉。   声音落在空气中,激起了千层浪。   无数黔首匍匐于地面,磕头,嘶哑破败的声儿像是哀鸣。   “民告郭氏!”   “状告郭氏!”   “告郭氏!”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虚弱,伴着落雪响起,逐渐变得铿锵,连士卒都混入其中喊到,几千道声音汇成洪流,振聋发聩。   “状告郭氏掳掠草民,私铸铁器,草菅人命,食人血肉!”   即便是城内的贵族也听得一清二楚,霎时间,所有贵族齐刷刷看向郭颂。   郭颂站在人群中间,面色惨白,连赵成都止不住看他。   “求上官为民做主!”孔澜再一鞠躬,深深鞠躬。   “求郡守为民做主!(赵)”   “求郡守。”   冯劫闭了闭眼,下一瞬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孔澜既然已经送了他这么大一份礼,他何有不收之理?   “来人!擒拿郭氏,本郡守要治狱!”   周岭带头作揖,当即应声:“唯!”   听到此话,孔澜露出苍白无力的笑。   冯劫眼神复杂看她,压着声儿,道了句:“做的不错。”   “臣——”孔澜往后看去,成百上千的黔首就这么跪着,大雪飘零,他们身上还背着尸体,一个个了无生机,“臣只是想。”   “想叫他们得个公道。”   “想叫他们活的像个……人。”   冯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此时此刻,脑海中闪过姜善的话:孔澜此人,心性至纯。 第96章 人民感激:秦地的官,真的会给他们赵人做主吗?   邯郸城炸开了锅。   比当初秦军入城还要声势浩大,数千骨瘦如柴的黔首走进邯郸,下意识的挺直腰,可那佝偻的腰怎么也挺不起来。   邯郸黔首瞧见这般多甿隶(难民)冲来,慌忙闭门,就怕被他们冲进家中抢夺。   天上的雪在下,地上的人在走。   可世界在这一刻是安静的。   他们井然有序的走在官道,无人说话,脸色惨白,唇色发紫,没有人哀嚎。   以至于紧闭舍门的邯郸黔首又默默打开门,狐疑望向这群甿隶:他们…难道不是甿隶?   “他们是来状告郭氏的!”   不知道谁说了句。   紧接着,这些话就跟长了翅膀的鸟一样,飞的迅速。   “他们是武安黔首,他们被骗了田地,被骗去做工。”   “真滴?”   “他们来状告郭氏!”   “能告?”   转瞬的功夫,邯郸黔首知晓了,赵地官吏知晓了,连那些快被冻死,不理会事的穷人都知晓了。   武安黔首来邯郸状告郭氏!   若是以往,大家伙必然嘲笑武安黔首蠢不可及。   这贵族是黔首能状告的吗?怕是还没到邯郸城下,就被贵人们打杀了。   可这一回,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因为那来邯郸许久,没什么存在感的郡守要办一件大案!   郡守要审郭氏!   这件案子还允许全城黔首同看。   黔首虽不懂什么世家阴谋,什么秦赵不合,但他们能不认识邯郸的贵族?一时间人人都在说这事。   翌日清晨,寒苦依旧。   里巷内,人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块,窃窃私语。   到处寻工的濯依旧没找到工,家中的稻草都快吃干净了,望见人聚在一起,没什么好奇的念头,腹中饥肠辘辘,他径直走过,现在只想寻一份工。   “昨日好些黔首哩,一个个看着像是逃荒嘀,全都跪在城门口,求郡守做主哩。”   门口的老头绘声绘色的说着,仿佛是他亲眼所见,他一拍大腿:“太惨了,太惨了,好多人还背着尸体哩。”   “真地假地?这秦地的官还会给黔首做主?”有人不信的问。   “是真的是真的!听说今个儿就要开审,好些个亭长、里君都得去。”有人路子广,语气肯定的道:“听说不在府内审,在外头审,俺们都能去看。”   “真是郭……?”   “然!然!”   “杀了他们才好哩!”   “害,哪有人会杀贵人,怕是给些钱就算了。”有人摆摆手,一口咬定。   濯本不想听的,可不知怎么脚就跟生了根似的,脑子里不停在想:那郡守真的会罚贵人?   不由自主的跟在那些人后面,往空地方向走。   到那地儿一看,瞪圆了眼睛。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他本想离开,可后面来的人依旧多,让他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去,被人潮推着,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最前头,跟士卒就一拳的距离。   好多士卒啊。   各个都穿着铠甲,拿着尖锐长矛。   他望着,只觉得心头打颤,想往后退,可他身后都是人,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平日里根本没人的空地,此刻都是人。   人挤人,真暖和啊。他想。   邯郸城的人,难道全都来了?   过了许久,有两个官吏抬着一口大大的铜锣出现,狠狠地敲了一声。   “锵锵——锵——”   三声锣响,所有人安静下来。   郡守等人还未来,官吏先走了出来,是秦人,他展开秦纸,用着洪亮、标准的赵地语开始念《为吏之道》。   “凡为吏之道,必精洁正直,慎谨坚固,审悉毋私,微密纤察……”   他念一段,旁边的秦人亦用赵语复述一遍:“身为官吏要精心廉洁,品行端正;谨慎稳重,意志坚定;审察周详,没有私心;细致周密,明察秋毫;安详沉稳,不苛刻烦扰;审慎恰当,行赏施罚……”   濯被人群挤着,听着上面两人语句清晰的念诵《为吏之道》,听着有些恍惚。   当官吏,需要这样吗?   “秦人当官还得这样?”有人同问。   “不是谁家有钱就能当官吗?”   “哎哟,他们还说要五善嘞。”有人讥笑,谁信呢?鬼才信。   上面传出洪亮清明的声儿,官吏说到:“乐于从事善行,恭敬谦让,懂得退让……”   下面的笑声更大了。   谁信呢?   可无论他们怎么笑,都没人责骂,官吏也没停,抑扬顿挫,还带解释的把《为吏之道》念了一遍。   而后又有士卒搬来案几和草席,没有火炕,也没有草棚子。   第一次看到“审案”,大家伙都乐呵,当个趣事看。   《为吏之道》被读完,两个官吏冲着黔首们作揖后转身离开,濯看着,没有笑,也没有信,只是想着,原来秦地的人是这样的?哪怕这些话只是说说,听着也好听。   赵地的官吏可从不会说这些话,谁塞得钱多,谁就是对的。   紧接着狱吏带人上来,先是郭氏的人,为首的便是郭颂。   他被两个甲士押着,双手反绑在身后,念他是贵族就没有上枷锁,也因为他有罪,所以是不能跪坐,得跪着,膝下也没有垫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冻硬的青砖上。   “哎哟,那就是郭氏吧?”   “瞧着有些眼熟哩。”   “你还能眼熟贵人?”有人不客气的嘲笑。   那人气恼,怒道:“都成囚了,还贵人?”   吵闹声中,郭氏几个当家做主的,以及几个名头重的管事戴着枷锁都被压了上来。   穿着官服的冯劫和周岭出现,整个气氛骤然就不一样了。   “肃静!”官吏高喊,“喧闹者丈罚!”   一声下,甲士冷冷扫来,堂下黔首顿时息了声。   一身秦制官袍,头戴獬豸冠,以明正曲直,辨忠奸,身为郡守的冯劫先踏入,坐在了上首,正襟危坐,面容冷肃。   郡丞周岭和狱曹孔狄立在左右,因这次犯事的人是贵族,因而规格也高,下方立了不少人,光是记录案件的官吏就有四人,两秦人,两赵人。   当然,不排除状告之人是秦地来的郡丞的原由。   郭颂跪在下面,昨日被扣押,他甚至没来得及寻人疏通就被押下,此刻全然不知道,这些秦人到底知道到什么地步。   一夜未眠,郭颂跪在地上,衣袍还是好料子,可皱得不成样子,几缕白发从冠下漏出来,整个人像是苍老了一旬。   他抬头环顾一周,并未在人群中看到眼熟的同僚,倒是瞧见几个穿着赵氏、肥氏衣物的人。   有士卒拿着横杆阻拦黔首往前挤,可后面的黔首还是好奇,不停往前探头看。   而后便是孔澜和一些矿工被带了进来。   看到那些矿工,黔首们纷纷倒吸凉气,连清瘦的濯看到也震惊,这些、这些竟然还能被称之为人?   和他们一比,他的模样都算是“健硕”了。   那些人完全就是骨架子带层皮。   “嘶——”   “真惨啊。”   “他们还是人吗?”   小声的议论声在嘈杂人群中不可避免出现,冯劫正欲发怒,旁边的周岭低声提醒道:“郡守。”   冯劫压下怒,低头看爰书(案件档案)。   爰书等物一晚上整合好,他昨夜已经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正因为瞧了好几遍,才不得不感叹,这孔澜果真是福星降世,若不是此事,这郭氏他们能这般轻易铲除?   若是不铲除,开春后的农具、良种、田地,怕是一道比一道难。   福星!   孔澜当真乃福星!   冯劫心情顿时顺畅,连黔首的窃窃都不觉得恼人,抬眼,居高临下看那下方跪地之人。   按理来说,状告之后郡丞会指派令史(调查官)等人前往现场勘验,并进行细致的侦查工作,如尸检、现场勘察、询问证人等工作。   但他们这次捉拿的是郭氏,怕对方有后手反盘,在赃物和证人都齐全的情况下,立马跳过立案调查阶段,直接进入讯狱(法庭)。   “肃声!”冯劫沉沉开口。   四下寂静。   秦地判案重证据、重口供、慎用刑,不存在严刑逼供一说,一旦查到逼供,官吏当笞。   冯劫坐正,低头看名事里(双方个人信息)。   天未曾下雪,但风大。   孔澜等人走到下首,冯劫便进入流程,开口问:“状下何人。”   “孔澜,咸阳人,乃邯郸郡丞……”孔澜按照规矩一一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听到她称自己为邯郸郡丞,不管围观的邯郸黔首惊呼,连跪着的郭颂都瞪大眼,她是邯郸郡丞?   “你是郡丞!”郭颂脱口而出,他身后的管事卫也是大惊:“你怎会是郡丞!骗人!定然是骗人!”   “讯狱喧哗,当笞!”冯劫大怒。   堂内无询而作声者,会被仗打。   两个秦官迅速上前,摁住郭颂和卫二人,用竹板仗打十下,声响而肉疼。   “啊!啊!”   此举叫下面的黔首更不敢说话了,万一他们也被打了怎办?   等他们仗打结束,郭颂被狼狈的拖了回来,衣衫、发髻更是凌乱,眼神阴冷的似要杀人。   他后知后觉,冯劫并未反驳孔澜说自己是邯郸郡丞一事,也就是说,眼前女子确实是郡丞!?   女子?郡丞?   不少贵族家臣站在人群中,表情懵懵的。   黔首不懂女子能不能当官一事,最起码濯这般的黔首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郭颂被仗打的空隙,几个武安黔首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哪里来,年纪多大,在矿上干了多久。   听完他们的话,冯劫并未说什么,看向叔哀,问道:“你所告何事?”   叔哀听到郡守问自己,心中一慌,他本能的看向孔澜。   见她轻轻点着头,心中不知为何,忽然就安定了。   他正了正心神,问郡守:“上官,我能拿些东西上来吗?”   冯劫皱眉,身为御史大夫,他一向按照律法办事,不过这一回……   “呈上!”   士卒忽然分开,留出一个道儿。   一个个骨瘦嶙峋的矿工并未换衣服,就这样狼狈地背着一具具惨白的尸体出现。   众皆哗然。   他们的腰深深地往下弯,一个人背一具尸体,走路的时候两条腿直打晃,他们在尽力走稳,不敢乱看,吃力的走到中央,慢慢地跪下来,从背上解下尸体,轻轻地放在地上。   一具、两具、三具、四具……   并不是每一具尸体都是完整的。   有的冻没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半截身子都没了,完整的尸体其实没几具。   可就是这样,满满当当,整个空地还摆不下,更多的矿工依旧背着尸体。   “郡守,”叔哀看着的声音嘶哑,,“这些都是与我一同被骗去做矿工的。”   他伸出手,指着那一具具尸体。   “矿洞塌了,压断了他的腿,管事的不给治,说他废了,治了也是白费粮食,过了一晚上,他不叫了人也没了,我们不敢告诉旁人,怕他也成了锅里的肉。”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冷。   “俺们那时候还不知道。俺还端着一碗汤,蹲在棚屋门口,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还咂摸嘴,想着今天油水真足。”   他忽然停了下来,眼眶通红:“吃肉啊,人肉啊。”   他一说,其余矿工纷纷垂泪。   堂上堂下一片死寂,连风声都被掐住。   矿工一个个脱下衣服,露出自己伤痕累累,纵横交错的身子。   寒风再吹,可没人抖。   他们骨瘦的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鞭痕,旧的没好,新的就来了,他们低着头把自己的伤口揭开,血淋淋的露给旁人看。   他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郭氏上下乃人畜!   “可是不吃,我们也活不下去。”   “可是吃,那是我们的同乡人。”   “我们怎办……”   “我们真像个畜生。”叔哀痛哭。   堂下,有人开始压着嗡嗡的声儿,上不来,下不去,像是隐晦的哭音。   站在人群中的濯望着他们的身子,眼中含着泪。   今日,好似和落雪那天不一样,落雪那天,他的心里只有怕。怕天塌下来砸到自己,怕秦军杀进城来,怕阿母会死,怕自己会死。   怕得连抬头看都不敢。   如今,他抬着头望,望着贵族跪地,望着黔首告官。   他盼着。   盼着秦地的官为他们做主。   秦地的官,真的会给他们赵人做主吗?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   隐隐绰绰的哭声压抑的叫人心酸。   坐上首的冯劫神色不变,官吏们依旧勤勤恳恳的记录黔首们所言,按照秦律,这些都得记下来。   他们瞧着并未被那些话感染,依旧是淡漠耿直的样子,以至于不少围观的黔首都在想,他们真的会为这些个黔首做主吗?   莫不是作秀?   冯劫平静听黔首状告完,展开面前的诉状,抬头望向下方的郭颂:“郭氏,十七年九月三日,汝遣人往武安旁诸村,以免役为名,募庸工,日予六钱。于湘村得百二十人,周村得六十九人……”   瘫在地上的郭颂猛地一颤,全然不知冯劫到底是哪里知道这些事。   管事卫一听,浑身颤抖,这些都是他做的账册……   怎、怎——   桩桩件件,记得住的,记不住的,一大通罪行就这么被冯劫以寡淡的口吻说了出来。   从郭氏以免除兵役欺骗黔首,控制黔首不让归家,打死数个想要归家的黔首,再往后便是过冬克扣食物,把尸体做成肉汤给矿工吃,用以节省粮食等……   冯劫念完爰书,堂内无人说话。   可堂下的邯郸黔首懂什么秦地的规矩,一个个忍不住愤怒,顾不得会不会被打,心底的愤怒充盈胸口,眼中像是会冒火,恶狠狠的盯着跪地的那些个人。   “霍——郭氏这般不是人啊!”   “太不是东西了!竟故意把人做成肉汤!”   “不是东西!”   “该死!真该死!”   人群之中先一步传来怒骂,哪怕邯郸有不少恶人会偷小孩吃,但正常人,谁会觉得吃人正常?   “肃静!”甲士抬高声,吓得邯郸黔首息声不敢言,只是脸上的憎恶尤其明显。   郭氏众人想要求饶,想说与自己无关,可又怕自己胡乱开口又被仗打,一时间想言不敢言,表情扭曲的挂着。   冯劫没看郭氏众人,看了眼孔澜,又看向那些背着尸体的赵民。   最后目光落在为首的叔哀脸上,问道:“你有何要说。”   叔哀一听,哀哀落泪:“俺们被关在山上的时候,管事和差夫骂俺们不是人,是牲口。俺们一开始还哭,可哭有什么用?老天听不见俺们的哭,哭完了还得下井,下井还得凿石头,凿完了还得喝碗汤。   俺们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吗?知道的。俺们都知道。可俺们不敢说,谁都不说,不说,就可以假装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就可以继续活着。”   他抬起头,那张瘦的脱像的脸,看不清本来面目。   “郡守,俺们知道,你们是秦人,可赵官把我们当牲口,秦官——秦官带我回家,救下我们,带我们告官。”   “我们想当人!”他直挺挺跪下,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那群同是活死人像的黔首跟着一起跪下,用着各色的乡音,哀哀的重复着一句话:“俺们是人,不是牲口。”   叔哀忍着哭泣,忍着悲伤,额头磕出血痕,他说:“求郡守为我们做主,我们想要回土地,我们想种田种地,我们想……”   再也忍不住,叔哀痛哭:“我们想当个人。”   克制不住的哭声响起,如同哀鸣。   “呜呜呜——”   “呜呜呜呜。”   跪着磕头的黔首身上发出哽咽哭声,他们甚至没有换上好的衣裳,依旧穿着破破烂烂的一身。   就像孔澜说的。   他们要让邯郸的黔首亲眼看看,看看赵地的贵族是如何对待他们。   他们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不是牲口,是人!   什么国仇家恨,谁把他们当人,他们就认谁当官!   冯劫脸色说变就变,怒而拍案,骤然怒斥:“砰!”   “郭颂!你可认罪!”   郭颂刚被仗打,矜贵的身体何时受过这等摧残,浑身酸痛,听着这群贱民的话,他冷声道:“一派胡言!这群人不过是想要逃兵役。”   身为贵族,这些黔首的话能奈他何?郭颂抬起头,脸上的恐惧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强硬。   即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又如何?   刑不上士大夫!   他是贵族!   合该如此!那些个黔首即便是都死了,他也受不得什么惩罚!   他挣了一下,不避不让的望向冯劫,他清楚冯劫也是贵族出生,他不信冯劫也会同情这些个贱民。   努力绷直身子,郭颂虽狼狈但气性还在,声音嘶哑:“这群人逃兵役!赵国征兵,他们躲进山里不肯出来,不肯为国效力,不肯为赵王征战,这样的人,就算是死,也是罪有应得!”   他说完,满堂哗然。   下方的黔首,谁家没有被征兵役?谁家没有死过几个人?   人人都知晓,贵族不用兵役,可当他这般理直气壮,又冠冕堂皇的说出口时,所有的黔首内心都生出愤怒。   赵军更是愤怒。   他们清楚的看到同乡人在矿脉是如何活着,畜生不如,忍不住捏紧拳头,内心的怒火熊熊燃烧。   而郭颂却是越说越有力,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骨瘦如柴的矿工,满是轻蔑。   “老夫让他们在矿山里干活,是给他们一条活路!没有老夫,他们早就被当成逃兵砍了头!老夫有什么错?老夫为赵国养了这么多人,逃兵役者,死不足惜!”   堂下一阵骚动。   孔澜见他这般理直气壮,有点想要上前给他来上一脚。   这老东西,根本就没把黔首当人,自然也不会生出同情怜悯。   有人低声咒骂,止不住攥紧了拳头。   背着尸体的黔首们听到这话,气的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冯劫没有动怒,也没理会郭颂的话,望向道:“孔澜你状告何事。”   等候已久的孔澜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怒意,上前一步,抬手作揖,一五一十的陈述:“我同是状告郭氏!”   “告郭氏铸器谋反!”此一眼,让郭颂瞬间瞪大眼。   他咻的下看向矿地的管事们。   韩舟、卫等人哪里敢与他对视,纷纷低着头不敢直视。   郭颂心中多有不安,但想着,郭氏在山上的府邸一般人寻不到,就算是找到了,他们也有机会销毁,应当、应当……   所有的庆幸,在郭颂看到一箱箱被抬上来的武器后荡然无存。   瞠目结舌,为何会有这些个武器!   “这是我从郭氏铁坊中查获的。”孔澜的声音不大,口齿清楚,说的还是赵语,下面的黔首都能听懂,“请郡守准许呈上。”   冯劫应:“呈上。”   几个士卒抬上来一箱兵器,开始从里面掏兵器出来,下面的黔首一个个伸长脖子去看。   弓弩、剑、弓、长矛、盾……   一件件从箱子里拿出来,摆放在地上,还有部分被呈上在了案几,可以说是琳琅满目。   这里头还有秦地的武器,不过是破碎的,应当是他们从战场弄来的。   每一件都是刚打造上面还带着清晰的烙印,亦有郭氏族徽,就是想要赖都赖不得。   “郭氏以打造农具为名,私铸兵器。我在坊中发现了成品弩机十七张,弩箭三千余支,刀矛百余件,另有模具十余套,可批量铸造。”孔澜此举自然是奔着按死郭氏的准备去的。   拿出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精挑细选,标识清楚,让他就是想要抵赖,都赖不掉的。   铁器被摆在了公案之上,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郡守此乃造反之举!”孔澜的声音严厉,居高临下望向郭颂:“你想造反大秦?”   郭颂哪里敢认这罪:“我没有!”   “砰!”冯劫怒拍案几,大怒道:“那这些是什么!”   狠狠把桌上的武器砸在地上,不少跪着的罪人被波及,想要躲开,又不敢,武器砸在身上,疼的让人眼发酸。   “吼——”   “这般多?”   “郭氏竟然要造反?”   稀稀拉拉隐晦的声儿在邯郸黔首之间响起。   “陷害、这一定是陷害!”郭颂哪里敢认,当即不应:“是有人陷害郭氏!吾等是冤枉的啊!”   “这是你郭氏管事韩舟的供状。”冯劫怒气收放自如,声音又变得不紧不慢,死死拉扯着郭颂的情绪,叫他来不及思考。   冯劫展开秦纸,“他供称,郭氏从六年前开始,以‘上山避役’为名,在邯郸各县诱骗黔首。凡是不愿从军的、交不起赋税的、欠了郭氏债务的,一律骗上山去,关进矿洞,终身不得出。   你告诉本官——这也是逃兵役?”   郭颂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又说起了矿工一事。   冯劫又拿起旁边的爰书,展开,举起。   “这是你矿山管事卫的供状。他供称,你们在矿上私设刑堂,凡有不从者、反抗者、试图逃亡者,轻则鞭笞,重则割舌、刖足、活埋。”   郭颂面色冷峻,捏了捏拳头,冷哼道:“本就是逃了兵役,死不足惜!”   冯劫又拿起第三封爰书,这些是竹简。   “而这是你们和前赵王室遗罪赵嘉来信!郭氏每月供罪者赵嘉的武器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不谋反?”   看到那些熟悉的竹简,郭颂目眦尽裂,这些为何还在?   他回头,死死看向韩舟。   韩舟不敢与之对视,死死垂着头。   意识到什么,郭颂抬头望向冯劫,他脸上的嘲讽是这般清晰分明,又迅速看向那个女人。   孔澜见他看来,微微一笑,用着唇语,缓慢道:赵地贵族?狗都不是。   “噗——”难以忍住,腥甜上涌,郭颂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零星的血溅落在青石地面。   天空暗沉沉。   判词已定,周岭放下笔,站起身朗声道:“郭氏意图谋反!罪无可赦!”   “秦律规定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周岭厉声道:“尔等已经归属大秦,自遵循秦律!”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舌人偷摸在人群中,给黔首们翻译成赵语。   冯劫拔高嗓门,压过了堂下所有的嘈杂。   “来人!宣判!”   两个甲士上前,将郭颂按在地上。   冯劫站起身,“郭氏本家、管事、差夫,凡参与诱骗、囚禁、杀人者,依秦律,罪大恶极,判刑辱示众,而后斩首!立即执行!其余从犯,凡参与管理矿工、看管矿洞者,判为城旦舂,发往边郡服苦役,立即执行!郭氏旁亲,凡知情不报、参与分赃者,皆没收家产,充为隶臣妾!郭颂——”   听到判词,郭颂瞬间没了精气。   冯劫双手背在身后,低头望向瘫在地上,好似老了数十岁的郭颂,目光冷冽:“郭颂身为家主,罪大恶极,押入死牢,待上报廷尉后,择日再判!”   “侵占黔首田地须分毫不差尽数退回!以骗工年限,给予庸钱!”   郭颂还没说什么,后面的管事和郭氏族人先一步绷不住,呜呼大哭,如同烂泥瘫在地上。   甲士上前押人,有人挣扎大喊:“我是、赵国的贵族你们不能……”   “赵国亡了。”孔澜肃声,“这里是邯郸,是大秦的邯郸郡!在这里,只有大秦的律法,没有赵国的大夫。”   “而你——”   孔澜笑容灿烂:“眼下不过是即将和赵一同灭亡的罪臣罢了。”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句句扎心,刀刀毙命。   郭颂听罢,又是一口老血。   冯劫怕人真给孔澜气死了,当即挥了挥手,叫甲士们将郭颂拖了下去。   堂下,成千上万的邯郸百姓鸦雀无声。   他们亲眼看着贵族被拖走。   吐在地上的血还没干。   贵族真的要死了?所有人都回不过神。   “我错了,我错了,是郭氏逼我的,郭氏逼我的——”管事狼狈大喊,被人堵了嘴。   跪在地上的武安黔首抬起头,不可置信。   那些贵人要死了?他们的田回来了?还有庸钱了?   还有庸钱?   他们听到管事求饶的声儿,听到他们凄厉的喊叫,冷风吹在脸上,那股子实感才变得真实,嘴唇哆嗦着,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来。   叔哀听到判决,悬而未定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他望向孔澜:“他们死了?”   “死了。”   “我们的田地回来了。”   孔澜点头:“回来了。”   叔哀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嘶哑的气声。   他突然放声大哭,死死的抱住旁边的人,“呜呜呜呜——回来了,回来了——”   “回来了,都回来了。”   “咱们有田了。”   他们像是干涸的枯草,终于在寒冷的冬日等来了天降的甘露。   “哇呜呜呜呜——”   “我有田了,我能继续种田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   “大秦好官!”   一个声音。   “郡守英明!”   又一个声音。   “大秦万岁!大秦万岁!”   又有人喊。   那声音忽然就连成了一片。   “大秦好官!郡守好官!”   【恭喜获得成就:人民的感激,叠加佩戴后:体力+5%】   【回家进度:+5%】   眼前闪过这两句话,孔澜望着“人民的感激”,又看向那些嚎啕大哭的黔首,忽然踏实了,他们一直都是人民。   人、民。   真是一个好词。   孔澜脸上浮现出笑意。   冯劫正准备走,听到下面的喊叫,回头看去,恰好与孔澜目光对上。   两人皆是一愣。   而后孔澜笑着冲冯劫作揖,道了句:“郡守,好官。”   他?好官?   冯劫忽而抚须,望向欣喜若狂的黔首们,道了句:“这孔澜,果真不一般。”   嘴角克制不住的上扬,这邯郸,来的也不算差。 第97章 天赐之臣:财神下凡?不,天赐之臣!   郭氏的案子判下,那日夜邯郸城便下了一场雪,可这一回,再无人觉得冷。   洋洋洒洒的雪落满了枝头,被清早的锣声一震,坠落枝头。   判案后,小吏走街串巷,沿着街巷便是敲锣打鼓,用着标准的赵语喊道:“郭氏案结了!主犯罪恶,判得弃市!从犯充为隶臣妾,永不赦之!郭颂押入死牢!”   不少没去看判案的黔首听闻,皆是不信。   “真的假的?贵族也会被刑法?”有人问。   看过判案的人则扬声道:“郭氏倒了!哪里还是什么贵族。”   “秦官为我们做主了?”   他们不信,他们能不晓得郭氏?那郭氏的人,每每出门高头骏马,千乘万骑,还不给黔首上街,可霸道凶狠,他们能不晓得?   “真滴!真真滴!”有看了现场的,此时止不住想要炫耀,高声道:“好些从犯都被判了‘戮’!”   “什么是戮?”有人不解。   那人便有模有样回答:“就是把他们绑在人多的地方,任凭我们折辱,再行斩杀!听说几个集、市都有犯者,那些人都坏得很!把死人做成汤给矿工喝,不是东西!太不是东西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惊呼。   “还能这样?”有人大惊,他们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从未听过这事。   “你到时候去集里头看看不就晓得了。”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贵人死?贵人犯了罪,还需要偿命?   这可真是个新鲜事。   这年头哪有什么新鲜事,眼下出了一件新鲜事,谁能不好奇呢?自是心动不已,于是乎,呼朋唤友一起去看看,去看那些往日趾高气昂的人到底如何。   行刑那日,天还没亮,宵禁一过,各个集市上都已挤满人,摩肩擦踵,熙来攘往,摩挲出的热气儿,把地上的雪都踩化了。   场面最大的是东市,到处都是人,路都走不通。   行刑的地儿,乌泱泱跪了数百号人,一溜烟全是管事和郭氏掺和的旁族。   士卒持棍横拦往前冲的黔首。   “这就是那些心黑的?”   “畜生!畜生都不如!”   “他们犯了什么事?”不知道的人好奇问,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与他说,什么骗黔首田地,把人骗去挖矿,什么给人吃人肉……   这年头,谁家不是靠几口地过日子?   听到他们骗黔首田地,旁的都不用说,光这一点,就足以叫一开始不知情的人也怒骂:“畜生!”   说罢从地上扣出泥块,快准狠地砸了过去。   “吃人的畜生!”   “郭氏的狗!”   “不得好死。”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雪块混杂着泥块从人群中飞出去,砸在最近的管事脸上,啪的一声,雪沫四溅。   “啊!”管事惨叫,额头被混在雪中的石子砸出了血。   “啊啊——别打了,别打了。”吓傻了的郭氏恍若痴傻呆子。   旁边的甲士只是瞧了眼,权当做看不见,也没出声呵斥,这一举动,叫原本还迟疑的黔首们也纷纷开始动作。   扔雪团子,扔泥巴,扔石头,扔什么的都有,也无人阻止。   “啊!”   “啊——”   一声声惨叫响起。   “别扔了——别扔了——”   “呜呜呜,别扔了——”   跪在地上的罪人双手都被反捆住,连捂住脑袋都不行,只能卑微蜷缩,可一旦趴道地上又会被甲士提溜起来。   满脸都是血痕。   没有一个逃得了,凡是手上沾了血的都跪在集市中央的夯土台子,往日他们如何傲慢的对待黔首,眼下就被黔首如何对待。   东西砸在自己身上,才切身的感受到痛,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悔恨,而是怨恨。   恨这些卑贱的黔首,凭什么能打他们!   呜呜的哀鸣响起。   他们身上的好衣袍早就被扒了,头发凌乱,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风里不停颤抖。   人群之中,叔哀和其他被骗做工的黔首也在,他们今日特地穿上崭新的好衣裳,站在人群之中,亲眼望着跪在台子上的那些人。   行刑的狱卒持长刀走来,那刀又宽又大,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行刑!”秦地甲士高声喊到,旁边舌人跟着用赵语再喊一遍。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   “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叔哀瞬也不瞬的盯着,呼吸止住,心跳动变得缓慢,刀面倒影出他们恐惧而扭曲的脸,在矿场经历过的一切快速的在脑海中闪过。   刀落下的瞬间,一切寂静无声。   话起话落间,人头落地。   雾蒙蒙的天,雪花飘零而下,冷冰冰的落在脸上,转瞬即逝。   “死了?”叔哀不确定的问,有点茫然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一直压榨他们的人就这么死了?   旁边的人也是愣愣,脸上落了雪,冰冰凉凉,望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好半响,迟疑点头:“死了吧?”   谁家脑袋没了还能活的?   “走吧。”有人突然抬高声,“我今儿突然想吃肉汤了。”   旁边的人回过神,这几日他们瞧见肉就作呕。   此刻看到这些人死了,心里头忽然就变得轻松了,听到他这话,纷纷笑了,“是啊,这般冷的天,该喝一口热汤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走走走。”   “我们回去吧。”   叔哀站在原地还没动,观刑的黔首们也慢慢离去,人来人往中,他突兀的立着。   “叔哀——”   他们叫了一声,愣着的叔哀也回过神,望向他们等自己的身影,笑着道:“走吧,回去吧。”   眼下他们还要在邯郸呆几日,等过几日,官府抄完郭氏的家产,把庸钱给他们后再离开。   叔哀仰头忘了眼灰白的天空,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活了。   重新活了。   好啊,真好。   一行人穿着崭新的衣裳,心情畅快,欢喜的说着往后,心中盘算着结了庸钱,得买些东西回家,这可是他们第一次来邯郸呢,以后或许也没机会。   狱吏行刑完后,准备收尸,被甲士拦住,秦地的弃市是不允许立刻收尸。   围观的黔首一开始还拥挤,随着雪越下越大,渐渐地,没了人影,徒留被斩首的尸体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   尘埃落定,寂静无声。   刑人于市,与众弃之。   邯郸的小童们是最快活的。   他们不懂什么仇恨,只是从大人们的嘴里听到了奇怪的事儿。   贵人被砍脑袋的大事。   几个四五岁的娃子蹲在台子旁边,手里攥着雪球,瞄着台上那些人的脑袋,“咻——”地一声扔出去。   “看我的!”   “砰!”   正正好砸中。   扔中了就拍手叫好,没扔中就撅着嘴继续捏雪球。   有一个机灵的娃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石头当刀,对着几个雪人扯着嗓子喊:“郭氏黑心肝,矿山把人关。喝血又吃肉,今日把命还!”   “砰!”   一刀挥下去雪脑袋都被砸的稀巴烂。   其他孩子听见了,反倒欢呼一声:“好耶!”   “别吵!”屋里头怒骂了一句,几个孩子一哄而散,一边跑一边唱着童谣:“郭氏黑心肝,矿山把人关!”   这些话也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朗朗上口以至于说一两遍就叫人记住。   人人都知晓秦地来的是好官,能帮他们杀坏人。   行刑之后的舌人们是最忙的。   他们既会赵语也会秦语,最近还充当了“说书先生”。   当然,他们并不知晓什么是说书先生,这个词还是孔郡丞说的。   他们就每日在各个“里”,对着那些闲来无事的黔首,一遍遍说着这些个新奇事,每日还有工钱可以拿,这好事哪里找去?   鹿便是舌人。   刚到地儿,就发现今日屋子里的人格外多。   好些黔首已经等了许久,看到舌人来,纷纷招呼道:“快来快来,炉子升好了。”   他们让出位置,舌人鹿坐中间的支踵,清了清嗓子,心中想着,往后若是他不做舌人了,做做这“说书人”也是不错。   “今日咱们说郡丞救民!”舌人朗声道。   “哎哟,是那个女郡丞吧!”有人看过郡守审问,知道那位女郡丞。   舌人点头:“没错!”   “哎哟——真的?郡丞亲自去的?”有人不信。   他刚问,旁人就纷纷道:“是真的!那郡丞看着病恹恹的,肯定是遇险逃生。”   有女子道:“这般厉害的郡丞是女子,秦地果然不一样。”   “就是就是。”不少女子同是骄傲。   “且听我言!”舌人一开口,众人停下吵闹。   舌人清了清嗓子,仿佛是亲眼所见一般,用着抑扬顿挫的声调,活灵活现的说着郡丞孔澜如何深入矿山救下黔首,差点被郭氏的爪牙发现,如何机敏躲过。   说到危险的地方,舌人故意压低声音,惹得众人心止不住跟着抽抽,满心都是担忧。   “吼——这般危险?”   “还能这样?”   “这群人真该死!”   听到郭氏差夫威胁郡丞,众人面色纷纷浮现出怒意,怒斥差夫,更是恨不得替郡丞上去杀了那些个差夫。   “相鼠有皮啊!连老鼠都有皮,人怎么能不要脸面?这样的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现在何人不知郭氏干的事?   舌人笑眯眯听他们七嘴八舌,又大声道:“危急关头,老天听到呼救,在天上降下神花,郡尉看到天上的神花,速速带兵马而去。   如同天降神兵,把矿山团团围住,只见郡尉双目冒出精光,一眼就瞧见谁是歹毒之人,毫不犹豫,果断下令攻山!”   “哎哟,还攻山了?”   “天上还会开花?”   “会的哩,那行武安黔首都说天上开花了,说是可亮了,比月亮还亮!”   “郡尉的眼睛真会冒光?”   “哎哟你这人,郡尉和咱们又不一样!”   有人气恼他的打断,骂了句:“就你话多!”   那人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舌人继续讲,讲到郭颂被抄家,说他当众失禁,满坐哄笑;讲到黔首背着乡人跪在堂前,脱下衣服露出满身鞭伤,又是满堂落泪。   邯郸人一遍遍地听,舌人一遍遍地传,传到最后,连三岁小童都知道:秦地来的官员,是好人!   是好人吗?   是好人吧。   郭氏一案尘埃落定,对于守府众人来说,审判了郭氏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郭颂要如何判,还得让大王来,于是这两日,冯劫又把判词、爰书再快马加鞭送回咸阳。   孔澜笑眯眯的把自己对嬴政问候信件一起让带上。   一封信罢了,也不占地方,带了也就带了,最讲规矩的冯劫都没说,毕竟若是他真的拦下,怕是这辈子都不用回咸阳了。   接着便是清点郭氏的家产,不得不说,这郭氏不愧是邯郸大户,那可比咸阳大户有钱的多。   商鞅变法后,咸阳贵族早已被削了一波,贵族权利已经大大减小,自然没有那么多家产,但邯郸的不一样啊,邯郸贵族那是实打实的有田有地有钱。   这郭氏抄家,抄出来的金子别说冯劫,就连孔澜都眼热。   满满一座山,丝毫不夸张。   这些东西得一一清算上报给大王。   按照秦律战利品都是上缴国家,统一分配,这一点孔澜非常赞同。   不过由于邯郸和咸阳两地距离远,来回折腾麻烦,再加上春耕快到了,什么都还没着落,所以冯劫做主,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叫王翦派兵护送回去。   这也符合秦国统收统支、留存自用的规矩。   嗯,做人要灵活变通,既然冯劫力扛,那孔澜肯定是举双手赞同,她还想打铁器农具。   孔澜回到邯郸后,就开始走马上任,立刻干活。   眼下坐在厅堂,看着一部分点出来的清单,感叹一句:“要是姜公在——”   还未说完,被冯劫出声打断:“他不能在!”   孔澜:……   “若是姜善治粟内史在,怕是咱们留不下一钱。”周岭缓缓道。   孔澜:……   很好,姜善的抠门真是人尽皆知啊。   她掐指算了算,这送给大王的信件,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也得七八日才能到咸阳吧?   来回估计得十五日了。   还能叫郭氏主家活十五日?   孔澜叹息。   久,真久。   ……   此刻远在千里外的咸阳,一切井然有序,黔首安居乐业,市景繁盛,与邯郸可谓是天壤之别。   算算日子,已是二月初,按照往年,过不得多久就要暖和起来。   咸阳并未下雪,天明朗,阳光倾斜而下,照在干净整洁的路面。   一群黔首站在风口处也不怕冷,打着羊毛线,一边唠着闲话。   “哎哟,今年冬日怎过得这快?”出了名泼辣的妇人现如今满脸露笑,皱褶都舒展几分,瞧着好似变得慈眉善目了。   旁人笑她:“你是怕冬日结束,不能继续卖羊麻衣换肉吃了吧。”   “说这话,难道你家昨日没吃肉?”妇女不改往日利索,一嘴回道。   那人抹了抹嘴,装作回味,一拍大腿:“哎哟,那能不吃?一口下去,满嘴油水,鲜得很。”   没人嫉妒,大家伙听到她那夸张的声,一下子笑开。   日子好过,连脾气都变好了。   “踏踏——踏——”   急切的马蹄声响起,不少人齐齐看去,一匹棕马在咸阳城主道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阵风,惹得不少黔首纷纷怒骂:“这赶死了哇?”   “怎没有官吏上前阻拦?”   “哎哟,弭口(住嘴)弭口,你也不看看那人衣裳。”有人连连打断,众人这才注意到,那消失的人身上穿着的铠甲不一般,当即闭了嘴。   只是心中嘀咕。   莫不是外头又出事了?   此刻的咸阳宫殿内,地龙烧的正热。   北地防务、南郡粮秣、蜀地栈道……   嬴政看着手中的奏书,眉头锁紧,旁边寺人见状更是不敢言。   “真真无用!”嬴政怒斥,一把扔下奏书,皱眉深思,手指敲击案几,他心里清楚这些军报多数是哭穷来的,但也不得不深思。   陇西郡抵抗西戎羌族,越是冬日越难抵抗。   寒冬之际,草原没了肥草,逐水而居的羌族为了活下去,便会来掠夺腹地,百年来皆是如此。   边塞黔首不堪其扰,年年都有不少秦地女被掠走,嬴政一直想把他们全收拾了,可苦于多线作战粮草不足,只得一步步来。   眼下陇西郡又要精良兵器,李信(驻守将军)更是话里话外点了铁器,嬴政心中确实是有点想法。   毕竟他信上说:臣闻大王新得神兵利器,恳赐陇西郡数具否?如此,臣便能痛斩西戎,扬大王之威,张大秦之国威。   现在大秦的铜器基本都换成了更轻便、杀伤力更强的铁,与赵国战斗中极其好用,就是不知道草原上如何。   嬴政目光扫过后面两句,心情有点爽。   秦国主要精力放在东线,无法在陇西部署重兵,若是李信得新造武器,难道还不能驱逐西戎?   可这造武器得有钱吧?   这钱……   嬴政陷入沉默,显然想到自己并不丰盈的国库。   想要打造武器,还是需要治粟内史拨款,为减少成本可以不走咸阳运输去前线,直接在边塞郡县器坊打造也是可以。   但边塞打造也得要钱!要矿!   “咚咚咚——”   嬴政屈指敲桌的声儿越来越响,肉眼可见,表情越发烦躁。   寺人心中叹气,不免怀念孔大博士在的日子,旁的不说,孔大博士是真得大王喜啊。   放下这事,继续看下一本,结果又是个要钱的。   再看下一本,还是要钱!   气的嬴政快要怀疑,这群人是不是知晓今年国库还行?!   接连三四本都是问要钱,嬴政大怒:“怎都问寡人要钱!”   “还是寡人天赐臣善啊!”   不仅不要钱,还晓得做生意充盈国库,嬴政越发叹息。   旁边寺人缩了缩脖子。   谁能有孔大博士脑子灵活呢。   嬴政又皱眉,想到今年齐楚两地定了几十万件羊麻衣,国库也没此前那般捉襟见肘,姜善也好几日没来吵他,想必国库还是有些钱。   “去喧姜善来。”嬴政头也不抬的吩咐。   旁边监领命应声:“唯。”   一想到姜善上官,寺人简单的闭上眼,怕是等会儿又要看姜善上官一哭二闹了。   在治粟内史算粮的姜善亦是愁眉苦脸,今年幸亏有羊麻衣顶着,不然光是冬日边境抵抗匈奴的粮草厚衣,怕是都凑不齐。   可即便如此,这钱也是不够用的。   “上官,大王召见。”   正算粮钱姜善的一听,暗道不好,这孔澜不在,大王找他能是好事?除了要钱就是要粮。   心中默默一算,一拍脑袋,完了,这几日都忘记去宫中找大王哭穷。   本能反应便是想说自己不在,可一抬头,就瞧见堵在门口的谒者,姜善自知逃跑不能,只得叹口气:“走吧。”   有些想念孔澜了。   咸阳宫,午后阳光正盛。   殿内众人大气不敢喘,嬴政将一沓奏折摔在案上,冷声怒道:“姜善来了没有?”   又是要钱的!   一个个讨债的!   怒声不掩,震得殿中侍立的宦者缩了缩脖子,寺人正欲说话,听到外头来报:“回大王,治粟内史在殿外候见。”   顿时松口气。   “给寡人叫他进来。”嬴政不耐烦道。   姜善进殿,看到气氛僵硬,就晓得这回肯定是说钱。   大王见他,横竖离不开一个“钱”字,姜善忍不住心底碎碎念:国库好不容易有了点薄财,可又要打燕国,各地还在征粮征草,哪儿还有余钱划给大王?   愁眉苦脸的往里走,姜善从未像此刻这般想念孔澜。   赚钱这事,还得看孔澜。   走进,微微收敛了脸上的苦涩,姜善作揖:“臣姜善,拜见大王。”   嬴政没让他起来,劈头就问:“陇西郡要兵器,国库还能拿出多少?”   陇西郡?姜善一愣,没理解这陇西郡怎么也来凑一遭,不是去年才给了新兵器吗?   看出姜善的疑惑,嬴政隐约带着点骄傲的口吻:“铁器大成,确实得在西戎身上试上一试,扬寡人大秦之威。”   “……”眼下姜善还有什么不懂的!   肯定是李信,绝对是李信!   好你个李信!!!   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姜善内心狠狠唾骂那货,去年才给的新兵器,今年又不要脸的来要,十有八九还故意对大王说要叫羌族见识大秦神兵利器之言!   没瞧见大王脸上已经隐约带上自豪了吗!   “国库能拿出多少。”嬴政沉声又问。   姜善站在殿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内心怒骂李信是狗,眼珠子转了几圈,小心翼翼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金?”   嬴政皱了皱眉,有点不满意,但勉强也算够用。   “五千金。”姜善主打一个理直气壮的回道。   嬴政嘴角一抽,因为太过离谱,所以连怒气都没升,只是无语看他:“五千金?善卿也学会送乞儿了?(打发叫花子)”   “大王,”被要钱的次数多了,姜善也端着混不吝的态度,双手一摊就是摆烂,“国库是真真没钱啊,去年攻打赵地,好些士卒的奖赏这才发完,各地郡县上计(申请单)还没拨……”   怕嬴政不够了解,姜善特地一件一件指出来:“水利修缮、官道修缮、开春耕种……”   嬴政:……   他现在一点不怀疑,姜善这人是故意的。   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觉得自己无望,姜善恨不得仰天长啸,“到处都要钱,臣恨不得把一钱掰成两半花,大王要打燕国,臣也想打燕国,可若是拨款铸兵器拨给陇西郡,这国库没钱,唉——”   姜善长长一声叹息,作势垂下头,正好避开嬴政如麦芒的扎人眼神。   嬴政冷冷地看他。   晓得这老头狡猾,这是把问题又抛给了他。   打燕国还是给陇西郡兵器?   “大王啊,若不是孔澜离去之前,还搞了个羊麻纺,这齐楚两国一口气下了四十万件衣裳……”姜善又准备喋喋不休继续说道说道。   “够了!”嬴政一拍案几,正要发火,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宦者小跑着进来,双手捧着一封急报,跪在阶下:“大王,邯郸郡守冯劫八百里加急!”   邯郸?嬴政怒意散去,心一咯噔,皱眉速速问道:“邯郸出事了?”   寺人拿过急报呈上,嬴政扫了眼封口,封泥完好,用裁刀挑开封泥,目光飞快地扫过第一行。   ——邯郸已定,贵族不敢妄动。   嬴政的眉头松了松,继续往下看。   ——郭氏私铸铁器、强掳民夫、囚禁矿工、草菅人命,罪行昭彰,现已查实。   嬴政惊讶,郭氏?等等,冯劫去干了郭氏?那是冯劫的个性吗?   ——孔郡丞只身入矿山,蒙郡尉率兵攻山,侦数日,缴铁坊兵械,释囚工数千人。矿山遂收归郡府,没郭氏家产不胜数。   嬴政的目光“孔郡丞只身入矿山”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不可能是冯劫的手笔。   脑子不由自主地想到此前在赵地的祭祀一事。   又、又是孔澜干的?   ——矿工状告郭氏,黔首闻之落泪。臣已依秦律宣判:参与者皆弃市,郭颂本族押入死牢,静候大王发落,家产抄公,财物铁料正在运往咸阳途中,其中金约值二十万。   嬴政看到“二十万金”,震惊到豁然起身,喜不胜收,猛然大喝:“彩!”   一声喝彩,如炸雷般在大殿中回荡。   还想着邯郸出了什么事,姜善忽然听到大喝心一颤,正欲问,瞧见大王满脸红光,欣喜若狂,脑子里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这孔澜,不会在邯郸又做了什么吧?   她做了什么?   按理来说,刨去路上的时间,她抵达邯郸也不过一个月不到,能做什么?不被贵族算计都算不错的。   看到大王这幅模样,姜善抓耳挠腮,万分好奇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除了冯劫的信之外,还有一封孔澜写的,嬴政展信观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看到最后几句浮现出明显诧异,近而皱眉。   下首的姜善那是真忍不住好奇了,试探性开口:“大、大王……邯郸出了什么事?”   嬴政没有回答,又将孔澜给他的信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善身上,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姜善敏锐后退一步,暗道不好。   “姜善。”   “臣在。”   “你不是说国库没钱吗?”   姜善心头一紧,作势又要哭穷:“大王,国库是真的没钱——”   “马上就有了。”嬴政将急递给寺人,叫他拿下去给姜善,“你自己看。”   姜善收敛了表情,接过寺人手中的信,展开一看。   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骤然猛吸一口气:“嘶——好生大胆!”   冯劫的字迹龙飞凤舞,他看得是磕磕绊绊。   尤其看到孔澜到底做什么后,更是震惊到怀疑这人为何能这般大胆。   不是……   邯郸郭氏真就被扳倒了?   那可是邯郸郭氏啊!   此时此刻,姜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原来孔澜对咸阳贵族还留了情面吗?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姜善心情复杂,提着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当看见郭氏被抄家,心脏一抖,某个念头浮现于脑海。   彻彻底底看清“二十万金押送至咸阳”,姜善毫无士大夫的形象,直接原地起跳。   二十万金!   兴师十万,日费千金!   出于治粟内史的本能,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军需,脑子嗡嗡作响。   二十万金都够十万大军打半年了!   算出答案,姜善的嘴半天合不拢。   不是,孔澜她到底怎么办到的?   武安矿山郭氏的根基,邯郸贵族中最硬的地儿,哪怕大秦拿下赵地,一时半会儿都没办法对那些个贵族动手,更别说是其中势力最大的郭氏。   谁晓得他们资产藏于何处?又有多少私兵?   结果就被她和冯劫几人给端了?   端了就端了,还抄出二十万金。   二十万金!   “孔郡丞……”姜善双目无神,喃喃自语,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果真是有福之人啊。走到哪里,哪里的钱就跟着她走。这不是财神下凡是什么?”   财神!   这绝对是财神!   嬴政睨了他一眼,对财神这称呼不满意。   “财神下凡?”嬴政纠正:“孔澜,是天赐之臣。”   是老天赐给他的!   姜善眼神微妙看向大喜的大王,内心坚信,孔澜绝对是财神下凡。   老天赐给大秦的! 第98章 开仓济民:整个邯郸都很糟心。   郭氏除尽,邯郸的雪也停了,凑巧的就像是上天有灵。   对于武安黔首来说,这样安定的日子就像是在做梦。   算庸钱归家的那日,天儿清朗。   官吏好心问他们是要粮食还是秦币,他们多数人都选了粮食,把庸钱折算成粮食,好些人不放心那什么“兑换单”,说是能去武安县府兑换粮食,要自己亲自带回去,官吏也一一允诺,把粮食都给他们。   满满一百多车。   在矿上死去的人也能得到折算的粮食,蒙恬干脆直接安排士卒,帮忙送回去。   粮钱全部结清,黔首们归家心切,他们都是自打去了矿山就再也没回去过的。   “我这衣服可好?”那人露着腼腆的笑,不好意思的问道。   他展开袖子,给大家伙看。   宽宽松松,在他身上根本撑不起来,可大家伙都笑道:“好看哩。”   做衣的人是孔澜专门请的邯郸妇女,一套衣服给1钧(三十斤)粟,武安黔首自个儿出面料,让她们帮忙做新衣,妇女们喜不胜收,争着来做,短短三四日,人人都换上了新衣裳。   看着他们都换上新衣裳,女子们笑着称赞道:“好(真漂亮)”   “靓得哩!”   “瞧着人都艳咯。”   惹得展示那人不好意思,小声道:“我这回去,也不知道阿母还能不能认出我。”   “能,肯定能。”旁人笑着应声。   与来时不同,这一回归家,他们穿上了新衣裳,穿上了新鞋,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车车粮食,即使脸还是瘦的凹陷,可看起来像是个人了。   眼中有了光,亦有了精神。   “今日归家?”为他们写传(介绍信)的官吏抬头问,舍不得放下笔,这秦纸果真好用。   现在赵地也行秦地的规矩,黔首去哪儿都得让里君写传才行。   “欸!”领了传的叔哀乐呵回道:“俺们离家太久了,得早日回去。”   “上官,你往后去俺们村儿,俺们村好看!”   “就是,上官你去我们村瞧瞧。”   武安黔首望着那官吏热情邀请。   邯郸官吏什么时候受过这待遇?原本只是为了用一用秦纸才抢下这门事儿,现在被黔首们团团围住,望着他们那清瘦的脸,到嘴边的呵斥话卡在喉咙。   毛笔一压。   在秦纸上留了个墨点,猛然回神,轻咳一声:“往后再说。”   “然然然,别耽搁上官给咱们写传。”叔哀把那几个围过来的人推开。   大家乐呵呵的说着,心中再也没有叫他们忧虑的事儿。   田地的地契也拿了回来,回到家等开春就能种上粮食,手上有几年做工得来的口粮,足以叫他们一大家子吃得饱饱的挨过这几个月。   有了田,有了粮食,现在也不打仗了,这日子还能过不下去吗?   黔首们开开心心。   叔哀望向守府的方向,小声道了句:“若是离开前,还能见到郡丞就好了。”   他想……   他想磕个头。   与黔首们即将归家的欢喜不同,贵族内心皆是慌乱。   刑不上士大夫,此事虽不是明面上的规矩,但也算是几国自古以来的默契,但这里的不上士大夫,显然也是有界限的。   旁的错,最多是折贬,可郭氏那是造反!   在他们看来郭氏为什么死?不是因为残害矿工,是因为私铸兵器被人抓了铁证!   搜出来的兵器都够与秦国再打一回了,还有窃来的秦地兵器,和赵公子嘉的竹简往来,甚至于往燕地倒卖的账本,这哪一件都是板上钉钉,哪怕赵没灭,这些罪证也足以让郭氏死个来回。   也因此,无人敢为郭氏求情,更是生怕惹火上身。   赵王死后都没波及的郭氏,仅仅是这短短几日功夫就落得个夷三族的下场,贵族们不免兔死狐悲,心有戚戚。   但赵成却深刻清楚,冯劫此人犹如阴冷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再对他们来一口?   谁敢保证自己手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沾?谁都不能保证!   得让冯劫滚出邯郸才是……   黔首欢喜归家,贵族夹着尾巴做人,连需要他们吐出来的田地,都自觉地吐出来不少。   杀猪也不能一次性杀光,冯劫懂得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   此事算是皆大欢喜。   郭氏一除,农具有了、钱有了、粮食也有了!   守府上下最近几日欢喜的像是过年杀年猪。   他那自打来邯郸之后就板着的脸,都因杀了一头肥硕年猪而变得和善,吓得贵族们更是不敢冒头。   唯一一件愁事便是他承了王翦的情,冯劫心底盘算,从郭氏那边掏出来的东西得如何分,沉思片刻,他对主簿道:“去请蒙恬郡尉来。”   “唯。”主簿应声。   “郡守寻我?那我来的巧。”蒙恬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蒙恬跨步入内,对着郡守作揖。   郡尉与郡守虽属于平级,但冯劫是御史大夫下放,蒙恬自觉谦逊,再加上头上还有王翦在此地,所以一直表现得客客气气。   冯劫见他凑巧来,便开口:“郡尉来正好,郭氏矿中寻到了不少武器,劳请郡尉把这部分带给王翦大将军。”   送王翦武器自是有还人情的意味,但更多的,冯劫心中清楚,以邯郸目前的情况,开春能耕种的人手少之又少,他们对郭氏下手,赵地贵族怕是不大可能再交出隐户。   交出来免不得一个死罪,谁还敢交?   因而,开春耕种,少不得还需要王翦出人,得打好关系。   蒙恬一听这事,点头应下,他也拿到不少武器,但眼下赵军未服,不好配给。   说完这事,蒙恬又道武安黔首一事,他最近几日需要派人去把武安下头的村,把死去黔首得的庸钱和田亩还回去。   “我打算多带一些赵军去下面的县中走一遭。”蒙恬道:“除一除这山林群盗。”   冯劫一听,脸色一沉,道了句:“亡命者多矣。”   蒙恬点点头,不少赵人为了躲避征兵都遁去山林,成为群盗,他此次前去绞杀,不仅可以用作训兵,还能清理群盗,一举两得。   经矿脉一事,那些赵军最近乖顺不少,可还不够,他想要彻底叫赵军臣服,仅仅是两千人肯定是不够的,他又把这两千人打散,晋升为伍长,选几个当什长。   因秦赵此前打仗,赵军中不少将领牺牲,官员并未得到补充,所以此举也是补充了中层士卒,他准备用这些赵军为底子,再去收拢其他赵军。   与孔澜处的多了,蒙恬并不打算对赵军用军法,威恩并施或许更好。   冯劫听到他准备去除盗,眉头一皱,而后思索了下,点头,“既如此,吾便祝郡尉大破宵小,邯郸有王翦大将军在,尽可放心。”   他指的宵小是谁,两人都清楚。   “多谢郡守。”蒙恬应声道谢。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身为这件事的最大功臣,孔澜却欢喜不起来。   回邯郸之后,她每日都快被书简淹没,日日在看邯郸最近几年收上来的粮税,越看越了解,为什么当初姜善会说,赵地国库能养马。   感情姜善他真不是夸张嘲讽,而是真心实意的感叹啊!   邯郸是国都,按理来说,所收的粮税应当很多才对,但实际上,收上来的粮税少的可怜,不用想也知道大部分去了哪里。   郭氏家族二十万黄金,真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   看到这些烂摊子账目,孔澜忍不住摇摇头:“赵国败,真不冤啊。”   就六国这群烂摊子,秦灭他们,那真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赵国连立国之本的税收都搞得乱七八糟。   不得不说,税收这块还得看秦国,秦因商鞅变法,贵族权利被一削再削,所以能够实行的是高度集权的财政管理体制,各地郡县的财政收支受中央严格控制,需要建设大型工程的时候,再由中央拨款进行。   但并非地方没有任何财政留存,每个地方可以根据地方年度财政需要,留存部分供年度使用,不过这部分也是需要中央审核。   而且秦地税收实施的是“訾粟而税”,说白了就是按粮食产量计算并征收田赋。   这就导致,贵族难以在粮税方面动手脚,总的来说,秦国的税收严苛,但具有灵活性。   但赵地就不一样了,因为多数土地是贵族私产,再加上年年打仗,黔首卖田卖地,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赵王根本收不上来什么税收。   问贵族收税……那进了贵族口袋里的银钱,是那么好掏出来的吗?   只能说赵国灭的不冤枉。   孔澜一边看邯郸税单一边摇头,还有就是这竹简记载看的忒累人了。   “郡丞,账目已核对。”姜昭把竹简上的文字临摹到秦纸上,再交给孔澜。   从武安回来后,他和钟离婳就被拉来干活,赵地官吏虽多,但没几个顶用的,好些都是贵族世家人,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真的让干活了,什么都不晓得。   因而,孔澜拉来姜昭和钟离婳干活。   冯劫见之表情沉沉,孔澜本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劝老顽固,这钟离婳是有实打实才干的,怎就不能做事?   结果冯劫只是把钟离婳叫去问了些问题,钟离婳对答如流。   而后,冯劫就同意了。   还赞了句,说她天赋极佳,乃可造之材。   孔澜:……   不愧是大秦啊,只要有才能就能用。   结局可喜,两人因此在邯郸得了官。   不过,近日钟离婳休沐,在家陪许久未见的女儿。   钟离婳休息,姜昭自然是不能休息的。   姜昭是按照她教的阿拉伯数字写的数据,去年邯郸的粮税情况一目了然,细细看去,目光落到底下最后一串数字上。   负号开头。   负号?   “没算错?”她震惊问。   赵地秋收早一般七月就开始纳粮税,今年因秦攻赵的缘故,也有士卒直接去收割粮食的情况发生,从攻下邯郸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   负数?   这结算之后怎么还得倒欠国库?   倒欠?国库?   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人干事?孔澜震惊。   有一种辛辛苦苦打工一年,还得给公司倒贴钱的既视感。   姜昭沉沉点头:“前赵扩建宫殿,国库内的钱粮除了铸造兵器,其余的都拿去修筑园子……”   哦,修园子。   “然,我知晓了。”孔澜扶额,感觉自己得吸氧,不是,历史上的败家子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热爱修园子?   败家果然还得看经典的修园子。   “唉——”   孔澜压下汇报单,又问:“此前死了多少人?邯郸城内还剩多少人?”   姜昭当即回答:“这部分周郡丞已经带人算过,邯郸城内总计还剩三十三万数,其中多数是老幼,壮年男子不足十万数。”   “嘶——”孔澜震惊失语。   壮年男子不足十万数,怕是都死在和秦打仗的时候,亦或者是被贵族截走。   “而且……”姜昭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否要明说,孔澜皱眉,当即道:“还有什么?直言。”   “入冬以来,每每都有近百人死去,年迈者多数,亦有壮年。”姜昭道。   “……”孔澜听到这心底清楚,是何原因,战国时代没有布善,更没有政府发救济粮,真就算冯劫是个大善人想要发粮食也无能为力,郭氏没倒台之前,粮仓里空空如也。   眼下的情况便是春耕在即,遍地饿殍。   怕是有地的人家,粮种都吃光,没地的只能给人做庸。   可三月初就是春分。   而现在已是二月,离春耕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邯郸城内人都半死不活,有几个有力气干农活的?   一个月之内人吃不上饱饭,修养不好身体,春耕就没人下地。   春耕没人下地,秋日就没有粮食,到时候别说供应大军,怕是邯郸下一个冬日会死更多人。   一瞬间孔澜脑子里就有了想法:先救人,再种地!   “砰!”孔澜狠狠拍案,把姜昭吓了一跳。   “主上?”姜昭被吓得脱口而出都忘记得叫郡丞。   孔澜果断道:“得开仓济民。不开仓,春耕下不去。”   姜昭:?   开仓济民?   什么开仓济民?郡守能同意?   不等姜昭询问,孔澜快声道:“走,去见郡守。”   说罢,利落起身离开,那架势看不出一丝病弱,反倒衬着姜昭这个没吃午饭的,像个病弱。   姜昭:……   有时候,真不知道主上的身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   灭了郭氏,守府的银钱骤然宽裕,这有钱好办事,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忍了月余,冯劫如今心情大喜,连带着看下头的官吏的表情都和善几分。   惹得赵地官吏纷纷疑惑,莫不是这位郡守,其实是个好脾气?   今个儿,连阴了好些日子的天都放晴了。   冯劫一早来守府,把账本看了一遍,瞧见上头充盈的数字,长舒一口气,顿时叹了口:“无怪乎,姜善老儿这般抠搜。”   往后回去,再问姜善要钱的时候,他得客气一二。   这账上没钱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等琐事安排后,冯劫想到孔澜安排的那些个舌人。   舆论……   这倒是符合她一贯的个性,冯劫忽而皱眉,总觉得这“舆论”有些有趣,秦此前也在赵地宣传过不少流言,可从未有过一个词这般精准表述。   难得空闲,冯劫坐着思索。   还没等他想着这舆论之威到底如何,忽然听到外头传来通报:“郡守,孔郡丞求见。”   “嗯?”冯劫诧异,“请进来。”   话音刚落,没等冯劫想她前来作甚,就听到清朗一声:“郡守可好?臣来邀郡守同游。”   那亲昵的口吻,让冯劫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和孔澜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好交情?   “同游什么?”冯劫条件反射问。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孔澜这次是真的立大功,冯劫自不可能板着脸。   孔澜笑言言的带姜昭走来,两人抬手作揖。   认真听她说话,冯劫坐直,抬眼看她。   从武安回来后她瞧着瘦了不少,精神还好,此刻走来,眼睛亮亮的,瞧着是有什么打算。   “臣来一直在武安奔波,还未来得及好好看看这邯郸城。郡守若是得闲,可否与臣一同四处走走?”她顿了顿,补充道,“权当是邀郡守同游,散散心。”   冯劫眼神复杂看她。   这话不走心的程度,堪比姜善说自己明日要拨款。   散心?她这个刚回来就一头扎进竹简里的人?谁信,他不信。   不过,对于此人冯劫是不太了解,但没少听她干的各种事,再加上此次真的见识到,因而冯劫想了想,点头应下:“也好,散散心也好。”   “既如此,那便明日邀郡守同游,可否?”孔澜欢喜道。   身后的姜昭没说话,隐晦扫过郡守带点同情,只可惜,冯劫并未察觉,点头应下。   与孔澜这人相处,便会清楚,这人是个纯善,而官场呆久了,纯善之人总是叫人处着舒服,于是冯劫便并未防备,道:“然。”   翌日清早。   宵禁刚结束,天还没亮透,街道只有少许人。   孔澜领着姜昭与钟离婳二人,早早便在郡守府门口等候。   冯劫刚吃完朝食,听到孔澜已到,诧异瞧了眼天色,道了句,“这般早?”   “可用朝食?”冯劫又问。   家仆回道:“方才请孔郡丞入内,郡丞道已用朝食,便在门口等。”   听闻此话,冯劫点点头,也没故意叫孔澜等,放下箸,漱了口,便道:“行也(走吧)。”   出了郡守府大门,孔澜与她两位幕僚站在不远处,她穿着半旧的靛色长裙,外面罩着那什么“羽绒服”,瞧着古怪。   “郡守。”三人见他出来,同时作揖。   “走吧。”冯劫见她打扮古怪也没多说什么,环顾一周,问她:“既游玩,何故没车马?”   “既然是游,自然得行之,坐车无趣也。”孔澜笑着应对。   冯劫扫了眼姜昭。   姜昭当即道:“下官以为,郡丞说的在理。”   “……”要是还不知道,孔澜是故意,冯劫也白活这么大岁数。   意味深长望她。   孔澜摸了摸鼻尖,对着冯劫不好意思地笑,道:“郡守?”   见她那副连连作揖的讨巧模样,冯劫也没真生气,捏了捏胡须,“行也。”   他们出门还是带护卫,扮做寻常黔首,跟在他们后头。   郡守府在西北隅的“小城”内,邯郸的布局又与咸阳不大一样。黔首和贵族们住的地方并非是用里区分,而是分内外城。   贵族住宅区或官署区都在西北区,也就是内城。   内城与外城之间,有着不矮的城墙,高高耸立。   城中城。   穿过青石搭建的城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从青石板路变成夯土路,孔澜眼中透着无奈。   外城的感觉瞬间叫人觉得不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臭味,工业者和普通黔首居住区集中在城的中南部及东部地区,距离此处比较远。   不过也不碍事,步行大约半个小时。   往前去便是街市,街头叫卖声很少,空气中食物的气味也很淡,多数人只是闷头往前走。   寒风拂面,脚步起落间,扬起淡淡的尘土,只觉得他们像一道道无所依的幽魂。   钟离婳望向左右行色匆匆的黔首,叹了句:“与我想的大不一样。”   “钟离想的如何?”孔澜凝视眼前的景象,轻声问。   “莫约是与咸阳黔首一样?”钟离婳说罢,摇摇头:“瞧着大有区别。”   听闻这话,冯劫视线瞥过往来的黔首。   他本觉得黔首能有什么不同,可看到这些脸上透着死气的人,冯劫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   咸阳黔首不是这般。   他们多数时候脸上是带笑的,即便是在寒风中排队买蜂窝煤也是带笑,争着卖羊毛衣时的笑更欢喜。   说来,咸阳的大街上也从来不会这般冷清。   “没有盼头的人,是这般的。”轻飘飘却又显得沉重的声儿响起,冯劫诧异看去,瞧见满脸平静的孔澜。   他皱了皱眉,余光瞥向孔澜。   以他对孔澜的了解,她不是应当对这些黔首感到怜悯,但孔澜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古怪。   冯劫心底更觉古怪。   往东走了一刻,终于瞧见宽阔主街道。   “这地儿真脏。”孔澜忽然道了句。   冯劫本能往下看,夯实的素土路面满是融化的污雪,随着黔首的践踏,地面变得泥泞。   可最惹人注意,并不是地上的污雪,也不是泥泞的黄泥,而是一双双没穿鞋,或穿破烂草鞋的脚。   道路修筑时为了增强耐用性,常会掺杂碎石块和碎陶片进行加固,好些人没穿鞋就这么踩在地上。   冯劫并不是一开始便是御史大夫,他也是从小官做起,不至于何不食肉糜。   他很清楚,这些人是不想穿鞋吗?不,是无可奈何。   街面上有行人,有摊贩,看起来不算太差,但这些人过得算好吗?隐约间,冯劫意识到孔澜到底想做什么。   “冯公,公言去左边还是去右边?”孔澜抬高声儿问。   冯劫骤然回神,看她指的方向,随意道:“右边吧。”   他确实想知道,孔澜到底要做什么。   右边是黔首住的里,守闾的差役见人来,当即要查,看到郡守木谒这才连连告罪,冯劫摆摆手。   过了闾,便是黔首住地。   呈现于眼前的是高高低低的屋舍,两边的土墙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寒风里左右摇摆,地上坑坑洼洼,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冯劫与孔澜就这么漫无目的走着。   “去何处?”冯劫问。   孔澜道:“行到何处就是何处。”   冯劫:……   里中人也不多,屋舍都算不错,放眼望去,冯劫摸了摸胡须,道了句:“邯郸黔首屋舍不错。”   姜昭在后头听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钟离婳也无声的幽幽叹了口气。   往里走,街巷内没有什么人。   忽而瞧见一稚童蹲在家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算不上破烂,只是洗得发白,膝盖处打了不少补丁。   他低着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两只手在泥地里刨着什么,手指冻得通红,见他们要路过也不停。   孔澜疑惑看去,弯下腰,轻声问:“小男,你在做什么呀?”   孩子抬起头,脸灰扑扑的,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他看了孔澜一眼,没有怕,很认真地回答:“挖虫子。”   “虫子?”   “嗯。”孩子又低下头,继续刨土,“地底下有虫子,多挖几只,是肉……”   不等他说完,旁边两个门板子发出“砰”的一声。   面色蜡黄的清瘦女子冲出来,举着一把铜刀,刀刃钝了,她一把扯过孩子,怒骂道:“谁叫你出门的!”   孩子被她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手上还捏着几根虫子,小声叫了一声:“阿母”。   女人干瘦干瘦,抱着孩子的动作却极快。   突然冒出举刀的女人,姜昭连忙上前挡在孔澜身前,生怕女人伤了孔澜。   说罢不等他们回答,女人一把拽着小儿往家走,怒骂道:“叫你别出门!你还出门!”   “……我抓虫……”   “你还惦记吃,马上你就被吃了!”   清清楚楚的怒骂从屋内响起,孔澜望着那扇破败的木门,忽而望向冯劫,问道:“郡守,黔首于里门之内,而恐其子为暴徒所掠,以充饥馁,吾辈居官者,独不惭乎?”   冯劫脸色难看。   这话他无法作答。   他自然可以推诿到赵人身上,可现在邯郸的郡守是他,而他最不耻的便是推卸。   眼下,这些人是他的责任!   孔澜也没有一定叫冯劫回答,又道:“既然来,便行一遭吧。”   说罢,又往前去。   巷子很窄,两边的土墙有的已经塌了半截,走到里中,黔首多了一些。   几人诡异的行为惹来不少窥探,但看他们人多势众,没有人敢开口。   走到一处屋舍不错的地儿,三间下半截青石上半截夯土的正房在这时候算是顶好的屋舍了。   可两间已经没了屋顶,只剩下黑漆漆的梁架立在寒风中,堂屋的门歪着,半扇已经掉了,屋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都不需要开门的,门本就是破的。   他们本往前走,路太窄,一人路过时不小心撞到了门上,把门撞开,一道黑影就这么掉了出来。   “啊!”   那人惊呼。   众人当即严阵以待,同时看去。   冻死的老妪就这么直挺挺的从院门后倒下,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麻袋,人蜷缩在麻布里,冻得梆硬。   眼睛半睁半闭,乍一眼看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已经死了。   姜昭蹲下身,轻轻叫了一声:“阿婆?”   死了又怎会回答呢。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老妪死的地方还有烧尽的木柴,旁边还有没来得及烧的。   寒风从外头灌入屋子,穿过黑洞洞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哀嚎哭音。   “死了,怎会回答呢。”孔澜平静说道。   “为何这人不在屋子里?”钟离婳疑惑。   冯劫当即道:“进去看看。”   步入其中才发现里头的屋子已经塌陷,里头还有一个死人,更年轻一些,躺在稻草上,嘴唇冻得发紫发黑,不知道是冻死还是其他。   空荡荡的屋子,里头什么都没,一眼尽收眼底的家徒四壁,阳光穿过破败的墙缝照入屋内,空气中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臭味和霉味。   “或许是,不想看到这具尸体,她才去了门外吧。”孔澜轻声道。   害怕触景伤情,又不忍心把尸体挪走,反而自己走,这尸体是谁不言而喻。   “唉——”孔澜深深叹息。   冯劫的眉头一直死死拧紧。   两人皆是没说话。   他们不过才走这点路,就已经这般,可想而知,整个邯郸城内,黔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孔澜缓缓道:“家徒立四壁,无田负城郭。终岁服一衣,无装贮囊橐。”   语气沉沉,带着化不开的哀。   “臣——”   “恳请郡守,开仓济民,救万民!”   冯劫死皱眉毛,眉心彻底拧到一块去了。   糟心,实在糟心。   整个邯郸都很糟心。 第99章 以工代赈:她要在邯郸平原种满土豆!   清晨的邯郸,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一辆接着一辆的辎重车进去邯郸城内,车上堆满沉甸甸的粮食,有的粮食袋子甚至发霉了。   运粮的队伍望不到头,左右两边都有护送的甲士。   赶车的士卒手里的鞭子甩在牛屁股上,啪啪作响。   这些是从郭氏食邑族地中查封的粮食。   整整数百车,街两边,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人。   “快走——快走,回你们的里的。”   “别呆着,快走!”   士卒前来驱逐,不客气的把他们往后赶。   濯被挤在人群中,他本想跟着运粮车去,瞧瞧有没有什么扛包的活计。   没想到又被驱逐,在人群挤了又挤,为数不多的力气也跟着耗尽,阳光落在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温度,这两日地上的雪化了,湿哒哒、冷飕飕,比之前更冷。   冷的他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一边走一边流泪,哭的没声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许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吧。   回到里,发现大家伙都在往空地走,濯被人撞了一下,没等他开口,就听到敲锣声,这声儿有点耳熟,他方才也听见了。   “速速里门处,里君要读令。”   “速速去里门。”   官吏放声大喊,挨家挨户敲门。   要读令?读什么令?每每发布诏令,都是由里君通读,而只有征兵时才是这般声势浩大。   他们像是一群被赶的鸭子,从家中出来,又被赶在了闾口,濯的表情更茫然。   “肃静、肃静!”   亭长也在,里君也在,还有一溜烟的官吏。   他们站在里门前的台子上,望着下头的攒攒的人头,中间的里君读令。   “明日日出(六点),廥仓发粮,里中领取定粮,居住里中黔首,凭户一日领两次,每次一碗粟,两个窝头,任何抢劫、行窃、欺骗行为,一经发现,送至亭长处置。”   紧接着里君又通读了传下来的政令,但政令里头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黔首们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花。   “发粮?给粮食?”   “官府要发粮了!”   “和上次一样?又是秦王布善?”   “老天,咱们终于有东西吃了。”   一开始还是窃窃私语,但那声儿越发控制不住,像潮水一样漫开,越来越响。   有人攥着旁边人的袖子,反复地问:“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濯脑子嗡嗡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辨,难以置信,满脑子都是:秦王又要布善了?   秦、秦王真是大善人?   “能活了,能活了。”濯呢喃,眼泪簌簌而落,欣喜若狂。   听到下头的动静,上头的亭长皱眉,大声呵斥:“肃静!”   里君也随之抬了抬手。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这一回他们更殷切的望向里君。   “吃粮的人,过几日必须来育种、做活。”里君声音洪亮,旁边的官吏还会重复,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给黔首,“没有工钱。不来育种、做活的,没有饭吃。”   育种、做活?没有工钱?不育种就没饭吃?他们都是农人自然知道育种是什么。   安静的人群中,忽然有了一丝骚动。   几个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迟疑,纷纷对视。   精瘦的男人心中不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上回秦王来布善,都是不要俺们做工,白吃的!怎这回不行?咱们都是穷苦人,都快饿死了,哪有力气干活?”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咱们哪有力气做活。”   “俺都快死了。”   “人家郭氏的粮食都放发霉了,保不住给我们吃的就是发霉的,凭什么叫我们干活!”   不少人心中被说的意动。   就是,郭氏的粮食放的都发霉了!   “官府既然要发粮,就该像上回一样,直接发到手里!”   怎上回就是白给,这回还得叫他们干活?   “白吃就白吃,怎么还变了?”   “是不是你们克扣?我要去报官!”有人趁乱喊道。   一时间,下头不少原本还觉得是好事的黔首一个个变了脸色。   人群之中传出隐隐绰绰的碎碎声。   男人见状心中窃喜,料想没人能抓到他,于是声音更响了,理直气壮,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秦国不是为黔首做主吗?那什么为吏、什么个五善。”   不远处,今日换成冯劫邀孔澜来游,好巧不巧的把这些人的话尽收耳底。   巧吗?   冯劫早有预料。   听到那头的骚动声更大,冯劫摇摇头,眼中闪过厌恶:“人心不足。”   人性哪有纯善的?孔澜早就知晓会这样,她并不是活在象牙塔中,因为见状心中并无波澜,只是道:“乱人心者,应当责罚。”   那处附和声稀稀拉拉的,没有多少。   “不对!”忽然有人道了声。   那声音太小,没什么人听见。   “不对!”濯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喊到:“秦人是好人,他们救过我的命。”   “救了好多人的命。”   “粮食、粮食……”濯快急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男人说的话,让他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不给免费的粮食又如何?   几个男人恶狠狠看去。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看那个喊话的男人,又看看那几个人,脸上表情复杂。   他们也想要免费吃,谁不想要?可他们没有开口。   因为他们心中隐约觉得不对。   “天下哪有白得的粮食。”忽然有人应道,“干活就干活,难道你们不干活,地里能自己长出粮食给你们吃?”有个骨瘦的大女大声。   “你个女人懂什么!”男人怒斥。   上头的里君听着下头的吵闹,没有动怒。他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像看一只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蛆。   “你不想干?”里君冷声问他。   男人愣神,嘴巴动了动,发现里君就问自己一人,那股子气突然就没了,唇瓣颤抖,意识到不好:“不……”   “可以。不吃便是。”里君不等他话说完,朝旁边的差夫抬了抬下巴,两个差夫大步走过去,一左一右,架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   男人脸色大变,腿一软,膝盖磕在了地上,嘴里的话立刻变了调:“不是不是,里君,我不是那个意思,小的干,小的能干——”   “刚刚那几个一起。”亭长也发话。   差夫上前,把刚刚在里头捣乱的全部扯了出来,黔首哪里敢掺和这事,纷纷让出道,还指出刚刚叫骂的人。   “差夫这个也是。”   “这人刚刚也骂了。”   接二连三的声儿响起,男人惊恐不已,大喊道:“我没有,我没有。”   几人被抓了出来,有男有女,脸色吓得煞白。   想起哄但没来得及的人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缩进了人群里,再也不敢出声。   差夫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些个黔首从人群中拖了出去。   那些人还在嚎,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喊着:“里君饶命。”   “我再也不敢了。”   “亭长我家里还有老母要养。”   “我就是喊两声咋不给我吃的了。”   “饶命啊,里君饶命啊。”   “这些人,核实户,家中所有人都不得来领食物,按照秦律自今以来,有诲、传言以不反为反者,辄以行訞律论之,其有不索者,徙洞庭,洞庭处多田所。”   什么把不造反说成造反的人还要流放?他们这算是教唆?此言一出这群人彻底瘫倒在地,哭爹喊娘,满脸悔恨。   这回,不光是他们怕了,连那些没说话的人也怕了,彻底不敢再说什么。   里君目光扫过人群,不紧不慢问:“还有谁不想干?”   没有人回答。   冯劫站在墙边,似莫不相干的注视里门前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瞧不出喜怒,半响,道了句:“倒是有些有脑子的。”   孔澜在他身旁笑着道:“他们心中必然感激郡守的。”   “呵——莫不是,你以为老夫不会发粮?”冯劫凉凉看她。   孔澜摸了摸鼻尖,想到她前几日干的事,有点不好意思,但主要是她真的没想到,秦朝竟然有以工代赈!   是的,秦朝有以工代赈!   并且这套体系非常成熟,会安排活给黔首,让他们换取食物活命,根据干活的轻重,有些劳苦活计甚至有肉菜。   恍惚间,孔澜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嬴政在统一六国后,同时上马了多个大型项目:陵墓、驰道、阿房宫……   这哪里是统一六国开始享乐,分明是面临着大量退伍士兵和流民的安置问题,将关东地区的“乱源”组织起来到工地上,统一吃“国家饭”,让他们无心作乱,也让因战事流离失所的黔首有口饭吃。   既能解决劳动力过剩,也有稳定社会秩序的政治目的,最后还能达到赈济灾民的实际效果,一举三得。   “……原来,就这么被误会了千年吗?”孔澜低声呢喃。   瞧见孔澜神色恍惚,冯劫知晓她非秦人,有些事并不清楚,于是道:“上(秦昭襄王)拒绝范雎的赈灾便是以: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受诛。今发五苑之蔬草者,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也。夫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者,此乱之道也。”   (治理民众,要让有功的人得到奖赏,有罪的人受到惩罚。如果现在我开放五苑的蔬菜野草给灾民随意取用,那就等于让有功的人和无功的人一起得到赏赐。让有功与无功都获得相同的赏赐,这正是导致国家混乱的做法。)   这话确实也对,孔澜谦虚受教,作揖行礼,真心实意道了句:“多谢冯公指点。”   现代赈灾目的是扶弱势群体,保民生促就业,但秦代以法为主,以工代赈更注重“法治”和“秩序”。   两者目的不算完全一致,秦也没现代那般为民,可秦处于战国!   是年年征战,还处于奴隶制尚未彻底消失的战国!   能够给黔首一条活路,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秦拥有优越的制度吗?   “老夫一开始是打算叫这些人去田地里春耕。”冯劫摸了摸胡须,淡淡解释了自己后续打算。   “若是种上土豆、红薯,今年便不愁了。”孔澜立马道,顺带吹捧两句:“还是公深谋远虑啊!”   冯劫无语看她,就是不知道她所谓亩产14石的作物,是否是真的。   若是真的……冯劫想着,自己在邯郸的日子怕是不会太久。   思及此,冯劫目光遥遥望着那群黔首,寒风吹拂,连带着声音也变得缥缈。   他缓慢道:“人吃饱饭才能种地,种子在地里才会发芽,春耕算开始,一年风调雨顺,辛劳苦做才能在秋日收到粮。”   多么质朴的道理。   冯劫骤然生出一声叹息:“有田地,有粮食,能活下去,又有几个人会反呢?”   这些道理,他们为官数十载,难道不清楚吗?可清楚又有什么用?边境虎视眈眈,别国亦不是什么好东西,秦能从边陲小国到如今战国一霸,靠的难道是仁慈吗?   孔澜听到他说的这些,缓缓低头,抬手作揖:“公说在理。”   有田有地有粮食。   孩子老婆炕头热。   有几个人会反?   ……   布善一事不是一拍脑袋叫人安排,而后就在守府等着就好。   这上下政令是否统一,其中是否有传达不准确的,有没有人克扣救济粮,亦或者黔首是否收到足额,这些都是得派人跟进。   干过活的都知道,政令或者需求经过的人越多,就越容易混乱,且越容易政令不一。   且这是赵地而非秦地。   秦律规定的细,官员们就得做的细,但赵地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流程。   邯郸城内郡守坐镇,但邯郸城外周边县内的布善,只得由周岭领命带人负责巡视,至于为何不是孔澜,她这身体,先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因此,周岭把守府一半以上的卒史、官吏都带去,因而人手不够,还把姜昭借走。   贵族们这段日子更是安分守己,莫说出来惹事,不少贵族甚至主动捐粮给守府。   冯劫是谁?他会害怕不敢拿?开什么玩笑,自然是尽数收了。   当初他上任时,到底是谁派人刺杀到现在还没个定数,他不急着收拾他们已经是仁慈,拿些粮食罢了,他收的心安理得,不过收了粮食这些事他也是一五一十的写给大王。   错,犯了一次就够了。   以工代赈有条不紊的继续,孔澜也没闲着,准备开始育种。   一大清早,近日来空荡荡的守府中多了不少差役。   今个儿天气好,适合搞土豆和红薯的育种,按理来说,土豆和番薯都属于耐活的,其实不需要育苗也成,可奈何天气冷,容易冻死,倒不如成苗后移栽。   “就是里头那些。”孔澜轻快的声儿在院内响起。   紧接着便是闷闷的询问:“郡丞,是这些吗?”   “然,都提上来。”   一大堆差役堵在地窖门口,从里头扛出一包包的麻袋。   个个欢欢喜喜,热闹的叫人觉得诡异。   “这边这边,放到这边。”孔澜坐镇指挥。   今日她没穿宽袍大袖的战国直裾,实属是因为那衣服太不方便干活,换上利索的现代衣裤。   站在长廊甩腿摆手,孔澜长叹:“果然还是这衣服方便啊。”   钟离婳也换了一身一样的。   她虽见过孔澜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衣裳,但穿上还是第一次,有些不适应,不过动了两下就发现,这衣服确实好穿。   走路不拖地,也不会沾染污泥,还暖和,把头发盘起,整个人瞧着都利索。   “这衣服,倒是更适合做活穿。”钟离婳若有所思。   她心中模糊出现一个奇怪的念头:为什么大家不能穿这样轻便的衣服?还节省布料,毕竟律法只规定颜色,并未规定黔首穿什么样式的。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她脑海中闪现一瞬。   官差从地窖搬出来一包包麻袋,林琅和几个奴仆站在院子里,指挥他们放下。   “这边这边,放这边就好。”   差役放下肩上麻布袋子,袋口解开,黄色沾着泥土,一块块圆滚滚还冒芽土豆、红薯,就这么滚落到打扫干净的青石地上。   这些都是孔澜从咸阳带来,部分残次品路上就吃了,剩下的是准备种植的良种。   “这些是什么?”不少没见过的差役探头来看。   “这——”有人捏了捏,迟疑道:“没见过。”   “土豆,是吃的。”孔澜拾起一个,瞧见上头冒了不少芽点,细细长长。   地窖里头温度高,再加上天气好的时候,时不时拿出来晒一晒,喷喷水,这些个土豆、红薯就齐刷刷冒了芽,一圈看下来,出芽率一点不低。   仅仅如此,还是不够。   “都倒出来。”林琅一边说一边干,“慢些倒,别磕碰坏了,这些都是粮食。”   东西被倒出来,在地上滚动两圈,平坦的铺在院子里,满满当当。   孔澜望着一庭院的土豆、红薯心底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终于能够种田了!   “终于能开始了啊!”她期盼已久的种地大业。   在李家村干了两年,这一年没怎么种地,她都有点不适应,现在正是蠢蠢欲动想要上手干。   难道是血脉基因觉醒了?孔澜跟钟离婳感叹:“果然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想要种种地。”   钟离婳脸色大变。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想要种地吗?那她是不是应该也准备一两亩田地?   “就是,我打小就喜欢种地。”林琅乐呵呵道。   孔澜又想到那个自豪的说自己被生在田地里的小男孩。   这年头,能种地是一种幸运。   她笑着一挥手:“往后都叫大家能种地,能吃饱!”   差役们面面相觑,总觉得这郡丞与其他人似乎不大一样。   说笑一阵,孔澜蹲下身,拿起土豆泛起嘀咕:“虽说没有脱毒种,但好好侍弄,营养跟上一亩七八百斤应该不成问题吧?”   土豆和红薯都是需要脱毒的作物,但并非是不脱毒就无法种植,而是病虫害会严重,亩产降低。   比如正常肥料耕作,脱毒土豆、红薯能够亩产随随便便能到五千斤以上,换算成秦亩也能两千斤以上,三年以上没脱毒的苗会退化许多,十年后差不多就会变成亩产八百到一千五左右的普通种子。   这亩产看起来低了好几倍,可放在战国时代,也属于降维打击。   按照秦亩来算,邯郸土地营养充足,就算只有八百斤,那也有6石的产量。   6石听着是不少,但邯郸粮食欠的太多,不仅需要满足邯郸黔首的口粮,还要供应秦伐燕的大军军粮,算下来这笔数绝对不小。   趁着土豆和红薯毒素不多,亩产还大量的情况,尽可能多种出一些土豆,这便是孔澜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就是不知道,大王给的救命粮什么时候能来。孔澜默默期待,自己和嬴政间的情谊足够。   负责登记的钟离婳拿着汇总单来,发现孔澜正捏着土豆在走神,正了正心神,钟离婳公事公办道:“郡丞,总共一百七十包,按照君说的,莫约可以种植三十亩地。”   “全部?”孔澜接过汇总单,里面内容一目了然。   土豆总共一百包,红薯七十包。   按照秦地一亩190平,种植一亩大概需要37公斤的土豆、红薯,纸上数据清晰分明,总共八百多斤土豆,三百多斤红薯,大约能种植30亩。   嗯,显然不够。   “太少了,一亩便是十四石,也就420石,太少了。”孔澜摇摇头。   秦一石不过60斤,420石也就二万五千斤多一点,一人光吃土豆,一天得五斤,也就够五千多人吃一天的。   邯郸可是有几十万人口。   果然,还得多弄些种子。   钟离婳没种过田,更没种过土豆,但她就是再没常识,也能知道30亩出420石,还能是太少了?一时间哑口无言,怀疑郡丞这是还没从自己已不在天上回过味,这人间这般亩产是能得爵位的!   孔澜惆怅道:“能搞到多少种子,就得看大王了。”   李家村后来种出的土豆、红薯除了给村子里留下种子,其余的都按照粟的收购价被少府收走,不得不说,秦王室那是相当讲道理,买卖东西统一按照市场价。   土豆、红薯都被运往王室郊区的田间,给田啬夫与司农研究种植,所以她若是想要,还真得找大王。   林琅带着几个奴役在院子当中铺了一大块油布,把麻袋里的土豆倒在上面,一个一个地摆开。   好些都发芽了,因为缺少光照,所以芽尖白嫩嫩带点黄绿,有的还是光溜溜,皮上泛着青,过熟已经坏了的也有不少。   “坏、挑、这里。”林琅不会赵语,最近学了两句,也不太熟练,不过好在有当年和孔澜交流的经验,比划比划,大家伙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此时此刻,林琅骤然意识到主上说的:人的经验从不会是没用的,这句话的意思。   主上果然是神机妙算,当年听不懂他们说话,难道也是在考验他们?这么一想,林琅更是肃然起敬。   “喏。”仆役应声。   仆役们都是穷苦出身,大多都是种田人家来的,这些小事自然难不倒他们,弯腰捡拾坏了的土豆、番薯,只不过心中忍不住犯嘀咕,这些个到底是什么?这些秦人好生奇怪。   冯劫从后堂出来的时候,看见满院的黄色圆溜溜的东西,愣了一下,紧接着又在十几人中一眼扫到打扮古怪的孔澜。   “……”见是她干的,生出见怪不怪的情绪。   “这是什么?”他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个看了看,翻过来,又翻过去,“……土豆?”   “郡守识得此物?”孔澜正在捡拾烂土豆,突然听到声儿,见是冯劫有些惊讶。   在她心里,冯劫认识煮熟的土豆不稀奇,认识生的……那还真是稀奇。   “大王赏过。”冯劫放下土豆,手上沾了一些灰,望着这些土豆,他显然是想到孔澜此前与他信誓旦旦的作保,今年邯郸必定丰产。   冯劫当即反应过来:“你是准备种这些?”   他可清楚记得,孔澜刚来咸阳,拜入大殿时那铿锵有力的声儿,他稍稍回忆了下,摸着胡须,一字不差的背到:“吾乃孔澜,……居贫村二载,未尝以过客自居,率民披榛莽,辟阡陌,瘠土化肥,亩收一石增至四石。教以织纴……户有余布……”   孔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笑容一点点消失,变成惊恐之色。   冯劫真的把她曾经说的话,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旁人忍不住竖着耳朵听,连带着,看向孔郡丞的眼神都敬畏不少,好些人眼中带上殷切期盼。   这是真的?   那现在孔郡丞来邯郸,邯郸是不是也能这般?   几个月前的话历历在目,但那感觉已经截然不同,羞耻感扑面而来,孔澜猛地从地上窜起,惊慌失措,连一时的头晕目眩都生生忍住。   “郡守!”着急忙慌打断冯劫的背诵。   不是!   您老记忆也太好了一点吧!   这个不需要背诵全文,真的不需要!求放过啊。孔澜尴尬的都快四肢不协调了。   旁边的钟离婳听得津津有味,惊诧道:“郡丞原来做了这般多?”   “那是,主上在村子里的时候可是被叫做巫婆——”林琅自豪接话,那模样恨不得跟所有人都说一遍孔澜当年的壮举:“当年主上刚进村的时候,开着——”   “停!”打断林琅继续,孔澜尴尬的脸都红了。   以前能自信满满,现在翻过去听,多少会叫人觉得脚趾扣地。   往日见她那都是胸有成足,城府极深的,难得露出这幅模样,叫冯劫忍不住生了乐子。   “这边是你说的良种?”冯劫也不继续打趣,转而问了个正事。   听冯劫没继续说,她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过往,孔澜狠狠松口气,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当初能忽悠住嬴政,怕是百分之八十都是因为布洛芬……   感谢布洛芬。   正了正心神,孔澜拿起一个发芽的土豆,“正是,不仅能当粮食,产量还高,一亩地,最少十四石。”   冯劫的眉毛猛地一挑。   十四石。   这可比她当年在大殿之上说的还要夸张!   秦地种粟,上等良田风调雨顺,一亩也不过三四石。   土豆能产十四石?冯劫死死皱紧眉头,若是旁人,他大概会直接道一句:胡言。   但若是孔澜……   “真?”冯劫竟生出些许不自信来。   毕竟这孔澜身上的邪性太足,总叫人出其不意。   “臣从不说笑。”孔澜拿起一颗土豆,这小小的东西曾经引发了爱尔兰饥荒,它如此高产,对现在的时代自然也是有利亦有弊。   但好在,封建时代,王令大过天,只要嬴政下令每家每户必须得种植麦、菽等作物,就不会发生爱尔兰饥荒。   “不过这东西产量会一年比一年少,且植株后续容易虫害,而且对地里肥力要求高。”孔澜道,“所以得轮种,邯郸地肥,今年播种年底必然丰收。”   冯劫一听,顿时觉得这才对,如此高产的东西,若是一直都高产能吃,岂会一直没被人发现?   两人议论间,官吏前来通报;“郡守、郡丞,田啬夫们都到了。”   田啬夫是负责教授黔首种田的职务,想要种植土豆,还需要他们帮忙。   孔澜一听人来了,顿时欢喜,询问冯劫:“郡守可要一起?”   事关农耕和产量一事,冯劫收了玩笑的念头,沉声应下:“去看看。”   “唯。”孔澜应声。   心中忍不住生出激动,她要在邯郸平原种满土豆! 第100章 土豆盛宴:(3W收藏加更)十八般花样尽出土豆   田啬夫是战国时代必不可少的职务,等同于现代的基层干部,工作内容多而杂。   上到计户授田,编订田籍;下到农田水利,督促生产;再到征收田租和刍藳(草料)税,甚至于还需要饲养牛马,保护耕牛。   总之,这并不是一个悠闲的好差事,相当劳苦,且文武全能。   同样身为基层干部出身,孔澜对他们敬佩万分,这工作内容简直就是劳模外加万金油。   “郡守、郡丞。”   见郡守和郡丞出现,站在厅堂内的十二人齐齐作揖行礼。   冯劫和孔澜客气回礼。   “诸君便是田啬夫?”孔澜笑着问道,余光扫了眼他们的手,一个个手粗大,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这是田间干活,实打实的痕迹。   “吾乃田氏,名平,不知郡守与郡丞请我们来,所为何事?”其中年纪最大的,莫约六旬的田啬夫被引做代表主动开口。   田啬夫们好奇打量那位郡丞身上的衣裳。   真真古怪。   冯劫对种粮食没有什么心得,更不清楚如何种,对于不了解的事,他不会多言,便微微侧身,让孔澜与他们交谈。   孔澜也不怯,从容以对,笑着与诸位拱手。   对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前辈,她态度谦逊道:“此次请诸公来,也是为了种地。”   田啬夫们来之前便互相询问一二,听到这话,不算诧异。   他们虽不知道这些秦地官员性子如何,但此前郭氏被除一事,闹得人尽皆知,他们即便是在村里也是知晓,又想到近日以工代赈之事,几人互相打了个眼色。   “可是为春耕?”田平又问。   孔澜笑着道:“然,正是为春耕一事。”   田啬夫们心底松口气,往年春耕之前,赵地官员再如何,也会叫他们来说说春耕之事。   今年一直没动静,他们心中也慌,眼下终于谈及春耕,心底松口气。   可并未完全松气,众人不解,往年耕种一事,都是上了年纪的官吏与他们说,这秦地怎是年轻郡丞?   但,他们都知晓女郡丞带黔首行数十里路,只求为黔首得一公道,因而,即便大家心中古怪,也没人当面质疑,对于这般女子,他们内心是尊敬的。   双方互相尊重,并无想象中的为难,这倒是叫冯劫有些惊讶。   要知道,秦地的田啬夫怒来,那是连县令都不给面子。   孔澜并不知晓田啬夫们的性子,只是客客气气道:“我们从咸阳带来些特殊的种子,叫土豆、红薯,我想先育种,等雪化开后进行种植。”   虽然很忙,但这点功夫还是有,冯劫也在一旁听着,也不知晓是给孔澜撑腰,还是他自个儿好奇。   说罢,孔澜对外头喊了一声:“钟离,把土豆红薯拿来。”   “唯。”   外头候着的钟离婳步履从容走来,她穿的也古怪,但不是侍女打扮,身后跟着两位差役,抱着两竹筐走来。   田啬夫们只是狐疑,这秦地,女子都能当官了?此外倒也没有旁的想法。   两个竹筐被放在地上,田啬夫们纷纷好奇凑来看。   只是一眼,他们就知道这是没见过的东西,有点像植物的根茎。   连他们都没见过的种子,还是从咸阳来的,大家伙都升起兴趣,一个个围了过来,拿起矿中的土豆红薯,“这是什么?你们见过吗?”   “没见过,摸着硬硬的,上头也有土,莫不是跟玉延(山药)一样?”有人迟疑到摸了摸上头的土块。   即使不知道这东西哪里来,但多年来的耕种经验,让他们还是一眼看出这东西应当是地下来的,这是种子还是吃的部分?   看起来像是吃的。   有人拿起土豆和红薯进行对比,“这细长,这圆润,模样也不一样,是两样。”   不少人将土豆、红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抠了抠表皮,凑近闻了闻。   那确实稀奇。   像他们这般种了一辈子的地,一点不夸张的说,黍、稷、麦、菽、麻什么都会种,各种瓜果蔬菜也能琢磨着种,可这东西他们没见过,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长了芽。   “这东西真能吃?”他将信将疑。   “能吃!”孔澜肯定。   田平望着竹筐的东西,深深皱起眉。   忽然伸出手拿起一个没发芽的红薯,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泥巴,擦干净后,不等孔澜阻止,他已经一口咬了下去。   “这——”孔澜眨眨眼,迟疑道了句:“午饭有准备煮熟的。”   “不碍事。”田平说道。   他们这些老农,碰见新奇没见过的,就喜欢放嘴里嚼一嚼。   在嘴里嚼了会儿,这东西越吃越古怪,田平惊讶道:“这东西甜滋滋的!”   “是甜的?”其余众人凑来看被咬开的红薯,表皮朱红,里面的瓤是黄色,红皮黄心。   田平点头:“甜的!”   “让我试一口。”有人道。   这群平日里端着的田啬夫见到新奇的种子,总是忍不住好奇,对着一根红薯一人啃了一口。   “这味道,确实是甜的。”   “有点粉。”   “咬起来有些硬,比树根子好嚼。”   众人互相说着感受,总的来说,这东西生吃并不好吃。   冯劫没尝过生的,不过他吃过熟的,口感甜软,确实好吃。   孔澜见他们如此,忍不住摇摇头,这般个性她在老农人身上见得多了,便招手叫钟离过来,“去把备好的午食叫人端来吧。”   自古以来,都秉承着饭桌上好谈事,她又怎会没准备午饭。   “唯。”钟离婳笑着应声。   晌午时分,郡守府的偏厅飘出一股惹人食欲大开的香气。   冯劫坐在上首,下方左边坐着孔澜,右边则是田啬夫田平。   其余田啬夫均坐左右两端。   浓郁的香扑鼻而来,众人即便刻意隐藏,也无法掩饰坐立难安的饥肠辘辘,他们都是连夜赶来,莫说朝食,昨日就没吃了。   张望门外,神情明显都透着好奇,这秦地的饭菜怎能这般香?   冯劫睨了眼孔澜,心想她估计为了今日这遭,没少做准备。   这香味,比平日朝食可香得多。   片刻,几个小吏端着一盘盘从没见过的东西摆上桌时,田啬夫们的局促变成了惊讶。   “这……这是啥?”   一盘金灿灿的条状物,外焦里软,散发着油脂的香气,旁边还有一些红色、黄色半透明的酱料。   黄色酱料他们认识,是蜂蜜,那红色的是什么?   有人拿手沾着尝了尝,忽而惊讶地瞪大眼,这东西酸甜酸甜。   连冯劫都惊讶,因为这东西他也没见过。   “此乃炸薯条!”孔澜兴致勃勃与众人介绍:“这东西就是土豆切成条,在盐水中浸泡,在油锅里滚一滚就成了薯条。”   “油锅?”   用油炸的?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田啬夫清直接拈起一根放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微微的咸味带着淡淡的甜。   那奇异的口感惊得他瞪大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甘!”他兴奋道。   旁人见状,纷纷试了试。   “也可以沾一些这个蘸料。”孔澜指着番茄酱和蜂蜜。   第二盘是炒土豆丝,没醋少了点味道,可单纯吃也是好吃的,油汪汪的,瞧着诱人。   田啬夫加了一勺子,吃起来有点脆,但不生,连着粟米吃了几大口。   好吃!   第三盘是土豆炖肉,块状的土豆吸饱了肉汁,软糯入味,筷子一夹就断。   这味道就更绝了。   吃得人压根来不及说话。   第四盘是烤红薯和烤土豆,皮焦里嫩,掰开的瞬间,色泽金黄,热气裹着蜜香扑面而来。   从未吃过的东西!   烤红薯甜滋滋,表皮有点粘手,烤土豆就逊色了些,可这无论哪个都是好吃的。   世间竟还有这般好吃,好吃的几乎叫人想要把舌头也一起吞了。   田啬夫皆是不语,一个个闷头吃。   为了让这些田啬夫尽心尽力推广种植土豆红薯,孔澜准备了最朴实无华的计谋,用美食征服他们。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还有比食物本身更具诱惑的吗?   冯劫坐在主位,面上不动声色,筷子没停过。   他吃过土豆,也吃过土豆烧肉。   他以为土豆就是那样了,炖得烂烂的,和肉一起上桌。   可今天这一桌子炸的、烤的、炒的、拌泥的、炖肉的,花样百出,样样不同。   他夹了一块烤红薯,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心中止不住感叹,原来这些东西,还能有这个吃法。   孔澜本来等着冯劫给自己搭话,然后顺势开始推广土豆红薯,结果一抬头,冯劫一个劲在吃。   “……”冯公,你还记得刚刚答应过什么吗?!   等了半天,也没见冯劫看自己,等不住的孔澜轻咳一声:“咳咳——”   冯劫依旧没反应。   “咳咳咳!”孔澜又咳嗽,这回假咳变成真咳。   听到撕心裂肺的咳嗽,这回不光冯劫,连吃饭的田啬夫都抬起头。   对面的田平关心问道:“郡丞可是身体不适。”   孔澜咬着牙:“并无并无,吃的急了。”   冯劫顿了下,意识到什么,轻咳一声,抬头看向孔澜。   好巧,她的目光也在。   孔澜的眼神有点死,:……冯公还记得我们要做什么吗?   冯劫表情一僵,随即淡定放下筷子,一点瞧不出尴尬,淡定道:“孔郡丞——”   他按照此前说的,开始抛砖引玉,“这些东西,都是土豆和红薯做的?”   “正是!”终于轮到她表现,孔澜放下箸,兴致勃勃的开始胡说八道:“我在咸阳时闲着没事,琢磨出来的。这东西便宜,产量又高,若是能推开,寻常黔首也能吃上这些花样。”   还有比美食更能抚慰人心的吗?   田啬夫低着头,嘴里塞满了红薯泥,腮帮子鼓鼓的,顾不上说话,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没想过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能做出这般滋味。   “那这东西亩产如何?”冯劫又问。   “若是肥料跟得上,以邯郸的土地,亩产最少十四石!(700)”孔澜立马道,要不是怕吓着人,她保准说千斤以上。   李家村那贫瘠的碎石地,随便种都能六七石,在邯郸,田力肥硕,有专门种田的人伺候,一亩若是没有个千斤,那真对不起土豆、红薯的高产。   “什么!”田啬夫惊呼,连饭都顾不得吃。   “十四石?!”   “真的假的?”   纷纷震惊看来。   孔澜淡定,只是道:“这咸阳种出来的比这个数可多得多呢。”   冯劫一听,抽了抽嘴角,咸阳哪里种了?但眼下他也没打断孔澜的忽悠,毕竟他知道这东西确实高产,李家村一事,大王此前是有同九卿们说过一嘴。   “而且这东西不挑地,沙土、黄土都行。山坡上的薄地也能长,只是个头小些。地力好的,一个大土豆能长到拳头大,甚至比拳头还大。”   她拿着水煮土豆,比划自己的拳头,“即便黔首家中做不出这般花样,只是空口吃,这东西也是好吃的。”   “春天下种,夏天开花,秋天收。一亩地,最少十四石。”   田啬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四石。   他种了二十多年的粟,最好的年景,一亩也就收了五石多。   这黄乎乎的东西,一亩能顶三亩粟?他不可置信下意识地看向其他人。   可大家伙都是一脸茫然,谁知道呢?谁也不知道。   “若是真的……怕是大家伙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吧。”有人叹。   孔澜轻轻点头,“自然,吾等来邯郸,便是想叫邯郸黔首再也饿不着肚子。”   田啬夫盯着瓷盘里煮熟的土豆,手指死死捏紧,犹豫不决。   若是这东西没那么高产,交了粮税还能剩多少?   他不知道秦人是否真的好心。   但……   但若是他们,是不是可以相信?   想到邯郸上下每日的粮食,哪怕后来还是要做活抵,可秦人实实在在给了粮食,赵官呢?有谁理过他们?田平心中摇摆不定的念头消失,难道,再差还能比此前更差?   他咻的下站了起来,腰板挺得比来时直了一些,声音也响了一些:“郡守,郡丞,老朽听上官们的。”   “这土豆,我种!”   其余田啬夫生怕慢了一拍没了种子,忽而齐声:“我们也种!” 第101章 各有算盘:急啊,大家都急啊   饭后,冯劫没继续掺和,去处理其他事。   孔澜领着田啬夫们去往后院。   田啬夫皆是期待,准备好好研究这能田亩十四石的作物。   步入守府后院,映入眼帘的是油布上那一个个个头匀称,冒着嫩芽的作物。大大小小加起来莫约几千个,仆役穿梭其中,把里面烂的、坏的都挑了出来。   他们中午也得了一顿好饭,眼下干的更积极。   “郡丞,这囤放红薯和土豆的粮仓在哪里?”田平迫不及待的询问。   其余人也急,他们现在就想要试试这东西该如何种。   “粮仓?”孔澜不解:“这就是全部的。”   “全部?”   “只有这么些?”   “这才多少!”   有气性大的望着一院子的土豆,急切道:“便是都种了怕也不够十亩地啊!”   “郡丞,这些就是全部?”   大家探头看去,越看,心越凉。   就这些?能种十亩地吗?   即便十亩地都是十四石又有何用?   “就这么点,一亩十四又能做什么。”有田啬夫长叹。   “郡丞,”他到底没忍住,望向孔澜,道了句:“这些良种是不是太少了?”   孔澜知道他们误会,笑着道:“不少了。”   “不少?”田啬夫指着油布上的土豆,掰着手指头算,“这东西是地里长的,若是按照芦菔(萝卜),这一亩地怎么也得下五十斤种,这些东西全种下去,满打满算也就够种两三亩地。   便是一亩能收十四石,十亩也不过才一百四十石……”   这便是产量高的天上去,种的少也没什么用处,他越算越泄气,刚刚才升起的豪气转瞬间没了影,声音一沉,“这点产量,塞牙缝都不够。”   孔澜一听,惊叹于这田啬夫明明没种过土豆,却能根据萝卜的种植,一眼判断出一亩地需要多少种子,虽说土豆种植密度比萝卜低,但这判断力已是相当惊人。   果真是术业有专攻啊。孔澜心中惊叹,也不继续绕弯子,而是蹲在油布前,拿起一个发了芽的土豆:“诸君看这个芽。”   她将那土豆举到他们面前,“这一个土豆上是有数个芽点的。”   田啬夫凑过去。   几人围在一起,土豆的表皮上冒出了好几个嫩白的芽尖,有长有短,像根茎。   “例如这个土豆,它上头长了四个芽。”孔澜解释道。   “四个芽怎么了?”   孔澜没解释,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小刀,一刀顺着芽尖的位置,将土豆切成了几块,每一块上面,都留着一两个白嫩的芽。   她将那几块切好的土豆块摆在油布上,切的都不均匀,只是按照芽点切,发芽的土豆已经有些皮皱,捏着软趴趴的。   等所有人都看见她是如何切芽的,她才解释:“这一个土豆,按照芽点生长位置切成了四块,每一块种下去,都能长出一棵苗,结出一窝新土豆。”   “不过一旦切到腐烂的种薯,要扔了,刀具也得重新换一把,腐烂的不能用,而红薯不仅可种子播种,也能是扦插种植,长出藤蔓后,剪下健康的红薯藤插入土中,就能存活变成新。”   田啬夫猛地瞪大了眼。   “还能这样?”   “你听过没?”   “一个芽点就是一株?”   “扦插?扦插又是什么?”   这些种了一辈子土地的田啬夫恍然在听天上语,一个个皆是茫然,他们知道藤蔓,可谁家作物藤蔓插入地里就能活?   “这扦插,不是用在树上吗?”有人疑惑不解,还有这切芽,这种子切了还能活?   “咦?你们知晓扦插?”孔澜也惊。   田平道:“这不少树取一截枝插在地上就能活,可作物也成?从未听闻。”   孔澜一听这,忍不住惊叹,原来千百年前的秦地已经有了基础的扦插技术,农业文明的基石原来这时已经搭建。   “这红薯也是如此,剪一段藤蔓往地上一插,好好待弄就能活。”孔澜简单与他们说。   田啬夫见状接过切块的土豆,凑得极近,几乎要把鼻子贴在芽点上,能够闻到一股子淡淡的涩味,全然没有熟了的土豆好吃。   但这东西如果真按照郡丞所言,那可真是个宝贝啊!   田平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着,切口处微微渗出一点点液体,芽尖挺立:“这便能种下?”   “这、这能行?切开了还能活?”问到后面,田平的声音都变了调,好些作物切开之后就死了!   这东西竟然每个芽点都能长成一株新的?   这、这也太神奇了!   “能。”孔澜笑了,“只要每块上面留一两个芽,切好的薯块会渗出汁液,容易被土壤里的脏东西感染导致腐烂,这时候可以用草木灰,当然若是气温上来,也可以直接种在地里,现在太冷种地里会死,得先育苗。”   种别的她不一定行,但土豆和红薯好歹种了两年,基本的种植经验孔澜还是有的。   收起刀,孔澜叫了一声:“林琅,拿草木灰来。”   “唯。”旁边忙活的林琅,高高应了一声,把早就备好的草木灰端过去。   “草木灰的作用是防虫、防烂,切口沾了灰,种进土里不容易坏。”孔澜讲道,不过这道理,这些个种了几十年田的田啬夫其实心里头清楚。   林琅端着陶盆走过来,盆里装满了草木灰,灰白色是晾晒过的。   “主上,我来吧。”林琅主动道。   孔澜点点头,把土豆递给他。   只见林琅动作熟练的给土豆放到草木灰盆里,滚了一圈,,轻轻翻了几下,让切口均匀地沾上一层草木灰。   林琅在做,孔澜便在一旁讲解:“从催芽开始算,大约25-30天即冒出苗,这段时间都算是育苗。”   育苗这些乡啬夫哪里不懂,一个个点头应下,有人又问:“那可需要溲种?”   “溲种?”孔澜不解。   田啬夫清便解释:“就是用处理过的骨汁、蚕粪、羊粪之类的混在土里,然后给种子裹上。”   但这法子一般只用在矜贵的作物上。   这不就是营养包?孔澜一拍脑袋,道:“要的要的,若是有这样的那更好,成活率更高。”   “切了不种就要立刻沾灰。”孔澜拿起那块沾了灰的土豆块,递给田啬夫,“切口暴露在空气中太久会烂,沾了灰就能放一两日。”   田啬夫接过那块沾了灰的土豆块,手指轻轻摩挲着表面的草木灰,左瞧右瞧,又想到中午吃的那些东西,忍不住感叹:“老朽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样的种法。一个变四个,还都能活,这怕是上天赐的种子才是。”   林琅忍不住笑着道:“上官,这土豆收获的时候,公才得感叹上天赐种哩。”   他想到村子里第一年收土豆的时候,那一挖一大串,那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孔澜也笑了,将沾了草木灰的土豆块放回油布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已经得了信,大王给运了百车的土豆、红薯,等东西到了,就能叫邯郸黔首开始育苗,但在此之前,还先教会田啬夫们育苗。   这教导黔首种植的事儿让她来不现实,还是得靠田啬夫们。   “田啬夫,您老别急着夸,在咱们这儿能不能成,还得看天,看咱们,等秋日邯郸就不会再有人挨饿了。”孔澜自信说道。   田啬夫们心中虽欢喜,但也有些不踏实。   这东西真的有她说的这般好?   怎听起来像是做梦呢?可做梦就做梦吧,这里头看起来拢共也就十亩地的量,就是费费心思,多伺候十亩地又能累到哪里去?   这般一想,几位相互看了看,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真切了不少。   “郡丞说的是。”几人同时作揖。   田平一眼就看出林琅与郡丞的关系不一般,于是寻了个会秦语的田啬夫态度亲和的询问他:“君,这土豆如何切,尚须请君教授一二。”   说罢冲他作揖。   林琅何曾几时受过田啬夫的礼,连忙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这简单的很,田啬夫看几眼便能会。”   说罢把手上的刀递过去。   田啬夫们见状丝毫不摆架子,一个个随意寻了个能坐的地儿,看他演示。   孔澜见状也没打扰,种田这事儿林琅与田啬夫们说比她好,她那是赶鸭子上架,实在没什么天赋。   林琅认真与他们说。   田啬夫也听得认真,孔澜眯着眼看了会儿,今日阳光正好,散落的光斜斜地穿过屋角、老树,筛下万千光圈,密密地扎在院子里干活的人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忙忙碌碌,总叫人觉得生活有了希望。   孔澜笑起来,生出一股子上了年纪的心态,感叹道:“忙啊,还是忙点好。”   一切向好,叫人觉得生机勃勃。   只不过眼下也并非是所有人都觉得好。   郭氏一灭,邯郸的贵族老实了好些日子,最近按耐不住,又不安定起来。   这事主要还是从冯劫这人竟然开仓赈粮?秦地不是从不给开仓赈粮的吗?   赵成约见的地方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三进小院,灰墙黑瓦,夹在两条巷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着。   肥言到的时候,李家的李洵已经坐在厅堂,见到他,肥言还愣了下。   赵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盏擂茶,茶早就凉了,味道古怪,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望着他们俩,肥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怎又是三人?   肥言一进门,便忍不住道:“成公,这个时候见太险了,冯劫的耳目到处都是,万一被人瞧见——”   赵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肥言的话戛然而止。   赵成没有接他的话,淡淡道:“坐。”   肥言讪讪地坐下来,李洵坐在对面,倒是比他镇定些。   这李家怎么也来了?肥言不解。   李家家族不显赫,但眼下有个好,便是他家做的是粮食生意,邯郸缺粮那能有假?   不等赵成开口,李洵表情阴沉沉道:“冯劫竟然开仓放粮!郭氏那些粮食,全分给了城里黔首。现在邯郸黔首都说秦官好,说秦人替他们做主,说郭氏死有余辜——”   他本打算趁着邯郸黔首没粮,好趁机捞一笔,可冯劫这一举动叫他的计划全没了。   “这秦朝的官这般仁义?”李洵不懂,确实不懂,谁去管黔首的死活?   赵成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李洵今日寻他怕是也有想法。   他沉思良久,缓缓道:“冯劫这个人,若是一直留在邯郸,咱们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肥言的身子明显一颤。   不是吧,这老头又想要暗杀?肥言心中慌慌,见两人都看了过来,只挤出一句含混的附和:“成公说得是,说得是……”   李洵皱了皱眉,往前探了探身子:“成公,那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含糊不清的说了什么,肥言没听清,只听到他说:“郭氏刚倒,邯郸城外的秦军还没撤,咱们手里那点人……”   “反,自然是不能反的。可冯劫想在邯郸站稳,也没那么容易。”   肥言和李洵同时看向他。   “他为什么急着放粮?还不是没人?粮仓里那些粮食,吃一天少一天,撑不到秋天,秦人也不可能一直放粮,这邯郸哪里还有外地粮商?城内什么都没,黔首也榨不出油水,眼下又是春耕……”   赵成的嘴角微微上扬,“春耕若是搞不成,他冯劫在邯郸莫说功绩,怕是还得被问责。”   “可万一被……”肥言在赵成的怒瞪下语气变得更低。   实不相瞒,他觉得这两人去就是送菜的。   邯郸的粮食确实撑不到秋收,但若是李家犯事被抓,他家粮食可不少……   这赵成,莫不是咸阳派来的?肥言脑子里生出这个念头。   不然怎老想着让他们挨个送?   ……   土豆、红薯的育苗交给林琅和田啬夫没什么问题。   时间紧迫,孔澜继续在研究农具,偷摸着把外挂农具书掏出来,对着各式各样的农具研究哪种更适合邯郸平原,需要用电的肯定不行,此外含铁量太高的估计也不行。   挑挑拣拣,倒是选出了几样可以用在邯郸平原用的。   孔澜望着自己在秦纸上涂涂画画的几样农具,目光沉沉。   研究出来,但是不能变成实物也不行。   她此前虽叫人给她打了农具,但也因郭氏被除,武安铁矿和铁坊充公,她的东西现在估计还被当做赃物一动不动的。   按秦律,山泽矿产归少府或内史直管,郡守府不能擅动,想要打造什么东西,需要上报中央,写上计(打报告),写理由,最后通过重重审核之后才能往下安排。   可眼下,距离春耕还有一个月,能等?就邯郸和咸阳两地通讯一个来回都得十几日。   孔澜犯愁,铁矿是朝廷资产,擅自开矿等同盗窃公帑,冯劫刚将功赎罪,不可能再犯一次,而且她也不可能知法犯法。   这还只是第一点,第二点便是,即便真的造出了铁器,邯郸黔首哪里有钱买?   铁坊本身也缺人手,矿脉的黔首都归家,铁匠们都被押入大牢,他们是从犯,轮不上死刑可也不好过,大部分都得充当奴隶,后续估计是继续去器坊当铁匠,打一辈子的铁。   再就是邯郸的财政,哪怕有抄家郭氏的钱财,也是雇不起人,征徭役又可能激起新附赵地的反弹,他们好不容易得了些名声,不能就这么败坏了,不然届时想要管理黔首只怕难上加难。   让黔首挖矿卖劳力换农具,看起来似乎能盘活,但也不现实,邯郸黔首各个面黄肌瘦,就这去挖矿,到时候估计又得死不少人。   这么一想,即便是搞出农具也是前途颇忧啊。   “愁啊——真愁啊。”孔澜哀愁。   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想要干实事,绕不过去的就是:人、钱。   有人没钱不行。   有钱没人也不行。   而多数遇到的情况那都是没人也没钱。   口袋掏出来比脸都干净。   钟离婳进屋时便听到孔澜的哀叹,她现在的官职是郡丞主簿,主要负责文书、印鉴,帮郡丞处理政务,而眼下,春耕田亩良种的统计便是她在做。   “郡丞为何事发愁?”钟离婳疑惑问道。   眼下不是一派向好吗?为何郡丞还是愁苦?   她顺势把一大叠汇总好的报告单放在案几上,说道:“郡丞,这些是邯郸以及周边统计上来的良田数,此外还有春耕需要的良种数量。”   厚厚一大叠,看起来比她命还长。   孔澜捏着脖子,揉了揉低头过度的颈椎,浑身骨头咔咔响,抱怨了一句:“还是桌椅比较好,案几太考验人的颈椎了。”   钟离婳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在孔府坐惯了桌椅,现在坐回支踵和案几,这脖子、肩膀就不舒服。   眼看左右无人,只有钟离婳在,孔澜思忖片刻,压着声儿问:“钟离啊,这春耕快开始,没有农具,可武安便有现成的铁矿,可这铁矿又是陛下的,这黔首们也买不起,也没人……唉——”   孔澜一边说一边叹气。   钟离婳是聪明人,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的太细她就懂了。   郡丞这是又盯上了铁矿打造农具。   她皱着眉,仔细想想,发现这事儿确实是个死结,但紧接着,她便问:“郡丞为何自己独愁?”   孔澜正脑壳痛,听到她这话,表情呆了下,她不自己愁,难道还有其他人愁吗?   “这郡守难道不愁邯郸的春耕吗?王翦大将军与赵地打仗数年,想必军中武器、军械早已破败,难道王翦大将军不想换吗?”钟离婳快速的抛出两个核心问题。   “……”   孔澜秒懂,眼神瞬间噌亮。   是啊!她为什么要自己苦恼呢?难道冯劫和王翦不愁吗?   最重要的是,秦地律法军用优先!   秦制之下军功至上,军队征用民间物资、矿产后划为军用,在法理上有天然优先权。王翦开口要矿修补武器,可以先做再打报告,而且不需要咸阳掏军费,咸阳那边欢喜还来不及。   更何况这矿本来就是郭氏非法开采的,如今咸阳那边想要派人下来管理,这坐享其成的桃子,怕是也得拉扯一番……   “彩!大彩啊!钟离果真是天之所赐,吾之明珠啊!”孔澜激动握住她的手。   钟离婳正想推脱两句,没想到孔澜已经先一步起身,把她按在自己的位置上,情绪激动道:“那春耕的农具数量就劳烦钟离算算,我先去找郡守。”   说罢,不等懵逼中的钟离婳回过神,孔澜已滋溜一下窜的老远。   钟离婳看到案几上那厚的一手捏不住的汇总,陷入沉默。   郡丞不会是想要逃公务吧?   ……   二月的邯郸温度开始回暖,地上的冻土逐渐融化。   刚从云后展露的阳光稀稀拉拉。   一大早,宵禁才刚结束,驻扎在邯郸城外的大军已在训练,吼声震天。   简单搭建的平坦校场之上,士卒神情坚毅、孔武有力,银光闪闪的兵器在阳光下透着寒光。   “嘿——”   “嘿!”   “用力!都没吃饭呢!”校尉巡走其中,看见动作不到位的便冷声呵斥。   裨将往来,巡视众多校场之内,查看训兵情况。   一切井然有序。   而校场外头,便是一个个林立的帐篷。   越靠近内部巡逻站岗的士卒越多。   忽而一身穿士大夫长袍的男子从营帐中出来,一裨将见之,兴冲冲走去,喊了一声:“卢长史。”   卢氏,名旭的中年男子停下脚步,回望一眼,发现是陆裨将,抬手作揖,招呼道:“陆裨将,何事呼之?”   陆裨将快步上前,回揖,眼神飘忽的左右看去,压着声音问:“卢长史,邯郸郡丞不是来了一批兵器,这兵器……”   好嘛,果然又是这事,卢长史面色不动声色,绕圈子道:“此事还得问兵曹掾史,那是他的活计。”   他怎可能擅自答应这种事?自打来了兵器,他一天能偶遇七八个裨将,怕是只有在出征作战时,才能看到这么多裨将。   陆裨将哪里会听这话,抓耳挠腮:“这兵曹掾史还不是得听君安排?咱也不要多,我这手下不少人铁器都磨钝了,自己修修补补勉强能用,可若是出战,岂不是给人送菜?”   他急啊,谁能不急?   这没武器打什么仗?   更别说,此前咸阳来的铁器那真真是削铁如泥,比铜器轻便还更锋利,就是容易钝,这回听说来的也是铁器,他要是不抢,就被其他人抢走了!   他又是抓着长史闷头闷脑的说,翻来覆去的说。   卢长史脸色的笑都快绷不住了。   等他好不容易打发走对方,正准备入大将军的帐篷内,发现又从里面走出好些个垂头丧气的裨将。   “……”他好像知道他们是进去干嘛的了。   好笑着摇摇头,卢长史掀开帘子,步入帐内,果不其然,看到一脸怒气的王翦大将军。   长史说白了就是王翦出兵时的智囊团首席,他与王翦的交情自然不低,走上前,主动为王翦沏茶,笑着道:“裨将们也是心急,上官莫要气了。”   王翦一锤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恼怒道:“平日跟着也就算了,老夫小解他们竟然也跟着!还有从草堆里窜出来的!”   “噗——”一个没忍住,卢长史笑出声。   可以脑补大将军小解时被那群人吓得够呛的画面了。   怕是——   卢长史目光往下,恰好被案几挡住。   “砰!”怒而拍桌,王翦怒之。   眼见王翦大将军眼神不善的看来,长史努力压下笑意,收回目光,使劲绷着脸,说了句公道话:“此事倒也怪不得裨将们。”   “这战事结束,但邯郸地儿器坊数量不足,将士们的武器多数已经破败,仓里放了不少用不了的,可这日日训兵免不得需要兵器,总不能叫他们举根棍子吧?”卢长史还管军中内务,自然清楚眼下情况,说了句实在话。   裨将们确实也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好不容易来了一批崭新的武器,可不就像是饿狼看到肉,双眼冒光蠢蠢欲动吗?   王翦没好气看他,这些事他能不知道吗?   “咸阳那边怕是一时半会不会来武器。”王翦直言。   他们今年并无战事,即便是有,也是下半年攻燕,而秦地一直在多线作战,在他攻打赵地时,攻打魏国的战事也一直有,不过并不激烈罢了。   眼下赵地以夺,可魏尚且没覆灭。   他得了王贲的信,知道大王有意叫他去攻魏,那武器自然是紧着攻魏的大军,他也不能跟自己儿子抢兵器吧?   莫不是大王故意的?王翦有些怀疑,若是换上别的将领,他管人家死活,肯定日日送信去哭兵器。   那换成自己儿子……   算了,他忍忍吧。   如此想来,他们缺武器的事,一时半会还真不好解决。   王翦盘腿坐在案几后头,以相当潇洒放荡不羁的姿势靠在案几上,思考片刻:“难办。”   卢长史思考片刻,试探性的瞧了向王翦。   王翦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来气,直言道:“有事说事。”   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这邯郸不是刚多了郭氏的器坊,连工匠都是现成的……”   按照秦律,一旦秦军占领新领土,当地原有官营作坊会被接收、改造为秦制作坊,继续为驻军和后续前进部队提供武器和维修。   只不过郭氏把器坊藏在山中,所以他们没能寻到,平常的器坊他们担心铁器的秘密被发现,所以只让修补青铜器具,可眼下,郭氏被除,器坊内的铁匠都成了奴籍,难道还能翻出什么浪?   “……”王翦没说话。   这事他不是没有想过,事实上,当得知郭氏被除,器坊充公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但……   若是他想用器坊,现在不是战时,绕来绕去,绕不开冯劫,而冯劫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   “有些难办。”王翦摸着胡须,思考如何叫冯劫同意。   正想着,外头亲信来报:“大将军,军营外来一车人马,说是邯郸郡守冯劫、郡丞孔澜来拜访大将军。”   卢长史和王翦对视一眼。   冯劫来了?   他怎来了?   王翦压下心中疑惑,站起身,“随吾迎之。”   卢长史作揖:“唯。” 第102章 新的生机:土地有了人而变得鲜活,可不就是生机吗?   王翦大军驻扎的地儿,距离邯郸城内还是有些许距离。   时值风起,朔风凛冽。   路过荒野便到了军营重地,皆是肃穆之景。   马车稳稳停在大营之外,差役停下,孔澜站在冯劫身后,望向鹿角和拒马交错搭建的围栏,心跳加速,呼吸起伏,纯纯激动的。   这可是实打实的先秦十万大军。   每隔数米还有瞭望台,往内看去营帐连绵数里,排列齐整,如棋盘纵横望不到边际。   “郡守、郡丞,请——”前来迎接的裨将当即命人开门,请几人入内。   “嗯。”冯劫坦然入内,望向戒备的军营毫不怯之。   孔澜跟在冯劫之后,除了她之外的官员多少有些紧张。   唯有她与冯劫,好似归家般从容自在,惹得裨将不由望之。   环顾四周,营帐间道路笔直,并不显得泥泞,还特地用碎石头铺设了主道,车辙印雪,深深浅浅,却无一处凌乱。   军纪严明。孔澜脑海中冒出这四个字。   此时正值朝食,空气中弥漫起热腾腾的香味,炊烟升起了,训练声逐渐淡去。   三百步一灶,烟柱笔直,徐徐向上,在灰白的天空被风一吹,便散开。   士卒列队领取朝食,无人喧哗,无人推挤,只听得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淡淡的交谈声,热闹却不聒噪,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孔澜伸头瞧去,发现他们的伙食还不错,结结实实的粟米干饭、粗面馒头,另外还有炖煮的汤菜,那种放了萝卜、肉沫还有其他东西一起炖煮到粘稠的羹,外加些许酱和腌菜。   这样的伙食,在眼下这个时代,可是说是非常不错了。   从伙食上来看,孔澜就能断定王翦对士卒很好。   非战时亦能吃饱饭,许多地方根本做不到。   营门处,哨兵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纹丝不动地立在寒风里,便是眉眼结了白霜也是巍然不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此外各巡逻小队穿梭于营间,脚步齐整,踏地有声。   “不愧是王翦大将军的军营啊……”孔澜感叹,老爷子的偶像果真厉害。   惹得前头走的冯劫余光瞥了她一眼。   看到她满脸敬佩的模样,冯劫开始怀疑,这家伙等会儿谈判的时候,不会临场反水吧?   王翦的中军大帐立在营地正中,黑色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整个军帐比周围的帐篷要大一圈,外面盖着动物皮毛和油布防风防雪。   大帐前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两列亲兵分列左右,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一望之下,军容整肃,法度森严。   “冯郡守,哈哈哈,真是好久未见。”未见其人,先闻其爽朗之声。   声儿一出现,冯劫的脸色瞬间紧绷,又在顷刻间化作和善笑容,变脸之快,要不是孔澜一直看着,都没发现。   这就是士大夫的基本政治素养吗?厉害,果真厉害。   王翦领着几人出现,冯劫见他来,抬手作揖,笑着道:“王公许久未见,近来可安?”   王翦大步走来,毕竟是武将,风吹日晒,瞧着要比冯劫苍老不少,但两人的年纪应当差不得太多,撑死相差十来岁。   冯劫主动低下身段行礼,倒是叫王翦眉头一跳,立刻断定,这肯定是有事求他。   能让冯劫求上门,能是小事?   王翦面上端着不动,余光扫了眼孔澜,身为郡丞的孔澜笑着与他作揖。   “孔澜郡丞?”王翦显然还记得对方。   孔澜受宠若惊,喜笑道:“大将军犹记余(我),余喜之。”   听她这番讨喜的话,王翦露出些许笑意,此前大王来邯郸,他们俩也算是有一面之缘,王翦对她的印象很是不错,机敏果断,尤其是知晓这硬而不脆的铁器也与她有关之后,对她好奇三分。   面对她时到没有见冯劫时的谨慎,王翦摸着胡子,声音洪亮:“外头风大,入内吧。”   “然。”冯劫微妙应声。   他与王翦有些交情,怎瞧着还不如孔澜?   两人和和气气,入了帐,双方人马分坐左右,冯劫自然是坐在王翦下首。   孔澜坐冯劫右侧,听他们两人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看气氛融洽和睦轻轻松口气。   原来这两人交情不错啊,怪不得冯劫听了她的小算盘后,立马就来寻王翦,原来是有交情啊。孔澜心中大定。   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往前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被放置在挂架的赵地舆图。   这舆图是秦纸画的,线条清晰分明,山川河流都用不同线条标注,还有此前的简单军事部署。   孔澜会看军事地图,见之眼冒精光,这可是古代大将军的军事部署啊!   卢长史隐晦打量她一眼。   各自入座后,由士卒给一众上了些茶点和吃食,没人动手去吃,几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闲聊之中。   “冯郡守今日来,怕是有要事吧?直接说吧。”王翦到底是个武将,又是平民出身,靠功绩一步步打上来,那些个弯弯道道的东西,他实在懒得理会。   长史正欲开口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哪有一上来就扔明牌的。   结果这次,冯劫也没继续绕圈子,见状顿了下,直言道:“大将军驻军邯郸,军械从咸阳运补,翻太行山,最快也要两个月。武安铁矿现成的炉子、匠人、铁,修缮军械拨一批给邯郸,在铁坊开一条军械线,边修边打补进军营,岂不美哉?   既省了运力,又快了工期,何不乐哉?”   此言一出,王翦还没说话,孔澜对面坐着的将领眼睛刷的下亮起来。   一点不夸张,孔澜都看到有人捂住自己的嘴。   那裨将能不捂嘴吗?他怕自己嘴巴比脑子快,比大将军更快应下。   由此可见,王翦大军之中也是缺兵器。   王翦听完,也是诧异,这事对他们百利无一害,纯纯大好事。   狐疑看冯劫,冯劫端坐,面上一点不虚。   从邯郸补军械,比从咸阳运快得多,也省得多,这事思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利的地方。   眼见王翦要应下,孔澜的手默默捏紧,内心欢呼,秦律明确有说对于攻打下的地方,器坊充公后,若是以军需,可以先造后上报。   所以,如果是以军需为由,器坊不用等咸阳那边派遣武安设铁官后再开。   王翦正欲点头应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余光瞧见将领殷切的眼神,嫌弃他们丢人,不去看他们。   转而狐疑地望向冯劫,冯劫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件,而且这事听起来与邯郸并无好处,这冯劫眼巴巴来找他,给他造兵器,怎么想都古怪。   “你说的这是正事,本将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可本将总觉得,你还有别的打算。一并说说吧,老夫可不是你们文官,杜口裹足。”   后头的卢长史一脸不忍观之的样子。   孔澜:……   她都打算欢喜了,结果王翦竟然没下套?这两人交情难道不好吗?对方竟然怀疑冯劫居心叵测?   好吧……   他们来确实带点居心叵测。   孔澜默默望冯劫,殷切催促:老大,快啊。   结果冯劫纹丝不动,连表情都没变化,完全不在意王翦的嘲讽。   唉,果然能混到这种位置的人,别管心里头什么算盘,这面部管理是真的一流。孔澜心中叹息。   恰好冯劫侧目而来,望了孔澜一眼。   孔澜收到冯劫的示意。   “……”这是让她来的意思。   孔澜见之站起身,对着王翦与四周的将士抬手作揖。   而后又恭恭敬敬地朝王翦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分明,起手先夸一句:“吾等自然是希望大将军拥神兵利器,可一举为大王平定天下。”   “吾观营地,军纪严明,戒备森然,如铁血之兵,必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语气瞬间高昂。   她能不喜欢军队吗?尤其是这般军纪严明的军队,那她可真是太喜欢了。   饱含感情,感染力充沛的声音一响起,瞬间引起共鸣,军帐中多数底层出身的将士,他们哪里听过这般直白的夸赞,尤其是这人还一脸敬佩的望着他们。   哎哟,那一瞬间,如同寒冬喝热汤,叫他们整个人都舒坦了。   坐在对面的几个武将纷纷道:“彩!”   “郡丞言之在理啊!”   冯劫一眼瞧见王翦嘴角上扬,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望向说的兴高采烈的孔澜,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大王喜欢她了。   能干事,能捧人,谁不喜欢?   孔澜见好就收,当即话锋一转,说回正事:“若是邯郸器坊接手军队供给,这打出来的武器、军械,自然先供大将军,损毁的矛头箭镞回炉,换上新的也不是问题,这军械补满,余下的——”   她停顿了下,望向众人,声音放缓:“这余下的废铁,也好给邯郸打打农具,毕竟这三月春分,春分一到,春耕便要开始。”   哭穷她擅长啊,跟姜善学的。   孔澜声泪俱下,语气一下子变得哀伤:“邯郸黔首农具还是石具居多,一里凑不出一块好铁,本就骨瘦如柴,若没农具,怕是得累死在田埂之上也凿不出几里地,又如何给诸君供粮草?”   不少底层出身的将士一听,顿有所感,正因为他们种过地,更知道一副趁手的农具多重要。   脸上并无铁具被挪用的怒意,反而一个个感同身受起来。   “确实,这没农具如何春耕?”   “说起来,我前些日子就用军功给家里换了好些铁具,那东西好使。”   听到下头的议论,王翦嘴角抽抽。   感情冯劫的后手在这里啊。   卢长史一听,当即清楚邯郸郡守、郡丞来所为何事,摸着短须,心中思忖,这事于双方而言确实有利。   王翦皱起眉,他可算是明白冯劫的算筹在哪里了。   借他的军械线养农具,打军需,打农具,王翦倒是不介意他们打农具,毕竟邯郸的粮食也是得供他的大军,没必要做恶人。   但是——   王翦看他,声音沉了下来,“黔首哪来的力气?人都饿着,你让他们挖矿、打铁、干重活,他们干得动?”   这邯郸以工代赈他有耳闻,可才吃几天就想叫人打铁挖矿?   这冯劫一向以稳妥行之,用军需线打农具?这可不像是冯劫的手笔,王翦隐晦瞧了眼孔澜,如此大胆的行径,更像是她能干出来的。   冯劫迎着王翦的目光,端是游刃有余的姿态,笑着道:“所以今日来,也是向将军借兵的。”   帐中安静了一瞬。   王翦好悬没觉得自己耳朵出了岔子。   “借兵?借什么兵?”王翦抬高声音,怀疑是自己想岔了。   这人不会打算借修缮军械之名,命人开器坊,而后又找他借人挖矿?   “驻守邯郸的将士,目前无战事。不若借我些人,等军械修好了,农具也打出来了。黔首有了农具就能种地,种了地就不会饿死。不饿死,就不会闹事。不闹事,邯郸就稳了。邯郸稳了,将军的后路就稳了。”冯劫一副此乃两利之事的眼神望向王翦。   旁边的孔澜默默低头。   就……   厚颜无耻这四个字,她果真还没掌握精髓。   王翦的脸色成功青了、红了、黑了……   五彩斑斓。   孔澜都怕他抄起旁边的刀对着冯劫来一下子,很显然,有这样担心的还有旁边的卢长史,他坐在下首,如坐针毡,就怕大将军暴起动手。   说起来,冯郡守也是将领出身,应该能跟大将军打个来回吧?   不过好在,王翦没有动手,而是没好气的骂了一句:“那看样子,老夫还得多借你一些人?”   实打实的嘲讽了。   冯劫老神在在:“人倒是不需要太多。”   “滚——”王翦大怒:“没有!”   “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眼看王翦真的被惹毛,孔澜怀疑冯公这是御史大夫当多了,嘴巴带刺。   卢长史也知道大将军脾气,连忙劝道:“大将军平平气,于我看,此事确实与我等利好。”   冯劫叹气:“王公又何必生气呢?此事利王公啊。”   王翦没好气看他,他为什么生气,这人心里一点数都没吗?   “我这出人又出军械线——”王翦没好气。   冯劫自然知道这点东西打动不得王翦,于是又道:“这新出的农具,黔首自然是没钱买,吾打算鼓励开荒,这邯郸地界本就是因战乱荒废,重开也不难,秦律有开荒三年免税之策,每家每户至少多开一亩荒地,这税便让他们抵农具钱,余下再抽一成给大将军如何?”   开荒地免三年粮税是国策,但税抵农具钱便能跟大王交差。   又抽一成给王翦当军粮,他军中人出了力,此事通报咸阳,大王必会同意。   邯郸黔首有了铁质农具,三年后才能归己,于黔首也有好处。   而冯劫能盘活邯郸的政绩也已经足够,此乃一举数得。   王翦不动声色,心中盘算一二。   孔澜紧张,这是她与冯劫讨论后,最完美的答案了。   片刻,王翦在众人殷殷目光下,一口道:“就如君所言!”   ……   王翦和冯劫各自书信咸阳。   根据秦律,助于军事的行为可以不等王回信,先行开始,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王翦当即吩咐卢长史安排,派兵去武安,冯劫也把此前押入牢中的铁匠被放了出来,叫他们戴罪立功,若是干得好,许是有机会得赦免。   秦朝官职很细,采铁有采铁官,冶铁也冶铁官,都归属于铁市官管理,而盐铁官非郡守名下官职,直接任命于中央,所以具体何人管理铁矿,还得等大王派下来,此前由孔澜和卢长史两人暂时共同管理。   即是互相监视,也是互相帮忙。   卢长史负责武安山间矿脉和看守器坊,孔澜负责统计数量做汇总,并在冯劫授意下,把铁如何变坚硬的原理简单告知在工艺最精湛的几个工匠,若是不说他们打出来的武器没法用,不就是白折腾?   等他们弄出来合规的铁具后,再派往武安,这东西属于绝密,这些铁匠往后再难见外人。   邯郸的铁铺也曾是郭氏名下,如今解封,归于大秦。   叮嘱铁匠先按照她的图纸,把农具样品给她整出来,让她有时间调整。   就这般忙碌的不知今夕何夕,咸阳的回信终于来了。   其中有一份是嬴政特地写给孔澜的。   冯劫交给她时,眼神分外微妙。   孔澜盯着信,万万没想到大王竟然还会写回信,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这可是嬴政亲笔啊!   除了给她的信之外,还有一些炮制好的药材,她曾教过夏无且炮制药材,没想到短短数月,他已经做的这般好。   冯劫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回书,又看了看孔澜手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大包小包。   冯劫:……   在冯劫诡异的眼神下,孔澜美滋滋的收起来,准备等没人的时候偷偷看。   “……大王书,不启而观乎?”冯劫问。   孔澜一时间没理解他的言外之意,淡定道:“我回去再拆。”   “咳咳,肯定和政务没关系的。”误以为冯劫误会是政务,孔澜补充,又拿出信,指了指上面的私戳:“私章,不是政务。”   冯劫:……他就不能是好奇吗?!   暂且不说书信一事,冯劫压下旁边的信,对孔澜道了句:“开仓济粮只保一时,怕是得停了。”   郭氏的粮食再多,也供不起几十万的黔首。   这一点孔澜也是清楚,粮食不可能从咸阳运过来,暂且不说路途上的损耗,也是一笔不小的数。   孔澜面色沉沉:“郡守言之有理。”   可若是不继续济粮,这些黔首靠什么撑过秋收前的日子?   如何盘活邯郸的经济?   瞧见她面色沉沉,冯劫也知道她的想法,安慰了一句:“春日将至,山野之中尽是蔬野,勤奋些,总是饿不死的。”   野菜冒了芽,自然饿不死,可那些东西不顶饱,又没油水,只是续命,而不能改善民生,孔澜心里很清楚,也清楚,这些事得一件一件来。   粮食的事自然不好解决,邯郸之地亏空太多,若是选择和贵族联手,倒是最简单的方式。   贵族手上的粮食只怕足够黔首活到秋收,可一旦和贵族联手,他们往后所行必然受限于贵族。   两人同时沉默。   “此事尚且不急,不必忧虑。”冯劫看她死死皱眉,又宽慰一句。   可两人都很清楚,此事很急。   但孔澜眼下也没什么好主意,只得作揖,应声:“唯。”   而后冯劫拆开大王来的信,看完后,他松下口气。   许是那二十万金,亦或者是郭氏被铲除,嬴政大喜,来信告知两人在邯郸地界,想做什么在不触犯秦律的情况下,可以先做,在月内向咸阳补交奏书。   这算是给他们了一道巧妙护身符,冯劫也不必担忧自己被人攻讦。   孔澜又与冯劫说了些关于邯郸政策的事,一聊便是一日。   天色蒙蒙暗,这才散场。   孔澜晚上回家,偷感有点重的拆开嬴政私信看。   开头第一句便是【寡人闻卿体弱,数染沉疴,心甚不宁。卿乃寡人肱骨,寡人尚未扫六合、得天下,四海宾服,然若无卿等辅弼,寡人何以成万世之业?】   孔澜盯着那句“没有你们这些大臣的辅佐,我怎么能成就这万世不朽的功业呢?”   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员工,努力被顶头老板看在眼里,还说出:没有你们,我如何成就不朽功绩这样肯定他们付出的话。   如何不感动。   认认真真看完嬴政的回信。   多数都在关心她的身体,问她是否受委屈……   看的孔澜两眼汪汪,郑重的把它收起来,孤身一人出现在几千年前的大秦,靠着功德续命,而这一刻,看到嬴政寄来的,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家书的信,还有赏赐给自己的药品,毫无疑问,她是感动的。   “……得好好收起来,这可是传家的宝贝。”孔澜默默把信藏好,准备改天裱起来。   “主上,该休息了。”言站在外头催促。   孔澜仿佛是被人抓包的小孩,快速收拾好东西,回道:“睡了睡了。”   在哪儿干扶贫不是干,她在这也能帮到无数人,挺好挺好。睡着前,孔澜心情美妙的想到。   又过了两日,从咸阳来的车队终于到了。   车队进城那日,邯郸黔首又聚在了街边。   他们已经不是头一回见这种阵仗了,可还是忍不住凑过来看,只不过这一回,大家没有跟着车队跑,只是站在原地,听着车轮碾在青石板上,辚辚声络绎不绝,听得久了,有些像春雷。   “唉——还不晓得今年的春耕得如何。”有人长长叹了口气。   每日虽有救济粮,可这是官府给的,谁晓得哪日就不给了?   外头给的粮食,到底不如自己种出来的踏实。   “种子都没如何耕种?”旁边有人叹道。   “这什么时候能像官府借种?”吃饱饭,又修养了好些日子,不少黔首身上都有了力气。   一听这话,旁人纷纷应道;“就是就是,此前还说要耕种育种,这什么时候开始哇?”   黔首们三五成群,满是哀愁。   他们这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   土豆、番薯来的那日,冯劫和孔澜都在廥仓门口盯着。   两人站在廥仓门前,望着最后一辆粮车驶进廥仓,冯劫见之,对身旁的仓啬夫厉声道:“清点数目,登记造册,不可有疏忽遗漏。”   “唯。”仓啬夫应声。   孔澜点人随机打开一包,里头基本上都是冒了芽的土豆,拿起一块端详品相,精挑细选的就是不一样,个头圆润饱满,芽也冒的漂亮。   她满意道:“不错,明日开始通知,就近的田啬夫来领种。”   土豆、红薯对钾需求量高,种植一年后得种植菽固钾,同一片土地得间隔两到三年。   孔澜计划是每个县乡分开种植,每年轮种,保护土壤的同时,能够保证其他作物正常产出。   但眼下是第一年,为了让这两样东西迅速推广开,她准备给个县乡每家黔首都种一亩当试验田,都学起来,免得轮到自己种的时候手忙脚乱,而且土豆收获快,六月份就能收,也好改善改善口粮。   孔澜吩咐:“三日内,所有县乡田啬夫都来,学习如何种植。”   而是事实上,县乡的田啬夫前些日子就收到消息,陆陆续续都来了邯郸,她这一句不过是给他们时间。   仓啬夫作揖;“唯。”   眼见春耕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翌日,天还没亮,廥仓门前就排起了长队。   各县各乡的田官,田啬夫、田佐、田典都在了,他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过了没多久,廥仓门开,但不是想象中运良种的模样,众人好奇踮脚探头。   仓啬夫和田啬夫田平,旁边跟个年轻的大男,三人从里头走出来。   新来的田啬夫们皆是不解,疑惑问道:“燕仓啬夫,这种子不放出来吗?”   “不急取种,一人先拿一袋子。”仓啬夫指了指准备好的一小袋子。   众人疑惑,接过后,打开一开发现里面是圆不留丢的东西。   “这——”   “这是什么?”   “这就是让我们种的粮食?咸阳来的?”   好些田啬夫来之前就打听了,知道这是咸阳来的种子,说是一亩十四石,真吓人哩。   他们肯定是不信的有作物能一亩十四石,可这东西是咸阳来,又叫他们一脸郑重。   仓啬夫旁边是田啬夫田平,他这些日子都在学习种植土豆和红薯,此次还拉着林琅一起来,对门口众人道:“这东西厉害哩,都拿上,去城外教你们如何种。”   “这可是新良种,你们都得上些心,若是种毁了,弄差了,郡守饶不得你们。”田平严肃道。   虽都是田啬夫,但他年年种地最好,也是邯郸县乡里最有名望的,众人都服他。   听他这么说,大家伙个个应声:“我们保准好好种。”   “就是,这可是口粮,哪里敢怠慢。”   仓啬夫鲁分发完最后一批良种,田啬夫田平便领着百来号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邯郸东门。   田地在城外三五里处,一片缓坡,前些日子开垦疏土过了,土上盖了一层稻草防冻,温度一日高过一日,地上的白霜也少去。   田平领着众人在田间停下,一把掀开上面的草席。   冻土被翻起来,晒了几日的太阳,土块酥松,一脚踩上去,碎成细细的粉末。   田平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均匀不成块,他满意的点点头。   这土不错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朝身后的人群喊:“就这儿了,都过来!”   百来号人呼啦啦地涌上来。   一直跟着的林琅机敏,主动递出土豆给田平,田平接过,走到众人中间,给他们演示如何切芽:“每个芽都是种子,这样子分芽就是。”   他利索切好,给众人看。   大家都是种田的老手,眼睛一看,手就会了。   “一个芽就是一个种?这上头不少芽嘞。”   “切了不会死?”   众人手脚利索地按照田平的做。   等都切完,田平又拿出草木灰告诉他们裹上,然后放在营养包里。   “还得育苗哩。”不少人啧啧称奇。   林琅把他们之前育好苗的,已长出几片叶子的土豆苗从筐里拿出再递给田平。   田平走到人群中间,举得高高的,那苗子有了三四片叶子,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田平就在旁边对众人解释:“都看好了!这芽朝上,埋进土里两三寸深,盖上土,轻轻拍实。不要太深,深了闷死了;不要太浅,浅了鸟给叼走了。”   林琅听不懂赵语,按照此前吩咐的,他拿着苗往土地种,给众人演示。   在翻好的田垄上挖了一个小坑,将土豆块芽朝上放进去,覆上土,拍了两下,又往旁边过一些距离,继续往下种。   旁边的田平继续说道:“就这样,一尺一个,别挤,也别太稀。”   “都自个试试,这里还有育好苗的。”   人群闻言各自散开,开始尝试。   孔澜下午抽空来看时,远远便看见了那片田地。   百来号人散在田垄间,弯着腰,移动着,忙忙碌碌。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稀薄又寡淡,几乎没什么温度,稀疏的日光落在田间深色的衣裳上。   人弯着腰几乎没有抬头,在寒风中吹着。   孔澜站在田头,他们做了许久,她就看了许久。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不难闻,空气湿湿润润,不像冬末的风那样干冷刺骨。   望着那些忙忙碌碌在田间劳作的人,她忽然觉得,这片田地活了。   “是生机啊。”她轻声感叹。   比起旁边的荒芜,这一块的土地有了人而变得鲜活,可不就是生机吗? 第103章 春耕开荒:官吏是骨,黔首是肉   赈粮一事,并未只有邯郸郡,邯郸之外的县乡根据困苦程度,依次进行了赈粮。   像武安这般,黔首家家户户都有些口粮的是不赈粮,被两军波及而没了生计的县则会发放,统计人口,穷苦人登记赈粮。   这份工作自然是落在周岭身上,从邯郸出发各县,短短几日功夫,他瞧着都沧桑不少。   但也由此,摸清了邯郸贵族的势力范围,大贵族的食邑情况反倒好些。   赵国国收粮税并不高,什一之税(10%),可因为贵族拥有地方自主权,战时农税达到了什六之税。   周岭一行来到易阳两三日,此前救灾的政令下达后,县内看着一派和乐,黔首家家户户来登记,县府便会发放粮食。   秦地官吏的忙碌并未有赵地县令的帮忙而变得轻松。   赈粮已经持续了一周左右的时间,周岭察觉有问题,此次赈粮并不是每家每户给粮食,而是县府做好后,按照登记数定额分配。   他瞧了眼每日粮食支出,又扫了眼做好的窝头和粟饭,只是一眼,他就知道粮食不对。   此前斩杀郭氏,杀鸡儆猴效果不错,县令不敢违背,可不敢违背是不敢违背,克扣粮食的情况不少。   姜昭自告奋勇故技重施,又扮作楚商,偷摸的寻了关系,收购他们县里倒卖的粮食,收了证据。   招式不在老,好用就行。   等周岭再杀出时,邯郸拨来的粮食,当堂称重,足足少了五十石!   易阳县令还准备打官腔,说什么路上颠簸损耗,什么老鼠偷食。   等姜昭带着买走的粮食,拿着单子出现,所有声音尽数消失,县薄暗叹不好,准备带人强攻拿下,被秦甲士反杀。   周岭怒而斩杀一县薄,按秦律当街宣判,从上撸到下,只留一些没有参与或涉事不深的官吏,直接任命季婴暂代新任县令。   惊得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是秦人,不是以往的赵官。   顿不敢违抗,吃了多少吐多少,还得多吐一些。   至此,周岭彻底在县乡一战成名,多少人夹着尾巴做人,至此,赈灾一事这才算顺利继续。   周岭没在一个地方久留,继续带人不停的在各县乡走动,随机突查,惹得县乡不敢克扣,老老实实散粮,登记人口。   此次赈粮,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摸清具体的人口数。   每家每户领取口粮都得登记在册,这些都是交给秦人来做,赵人就是想要瞒也瞒不住,邯郸郡守更是下令,赵地逃征兵者,秦人不追究,只要愿意后面开垦荒地还粮,还会按照普通黔首发放口粮。   此政令一出,一传十,十传百,不少遁逃山林的汉子又陆续回来。   连负责周边剿匪训兵的蒙恬都察觉山贼少了好些。   又到一县。   周岭第一件事便是查看人口数,“多了多少?”   经过这些日子,他也算是见识了姜昭的能耐,把统计这块尽数交给他。   姜昭算的快,几乎是一眼得出答案:“比此前登记的多了七千多人。”   “这般多?”周岭惊呼。   “多数都是逃征兵的。”姜昭又道。   周岭点点头,算算日子,他们出来小半月,邯郸下县的情况摸得差不多,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地忧虑。   “这粮食怕是也撑不住多少日子。”周岭心事沉沉。   旁边的主簿一听,当即皱眉:“这赈粮就不应该!等开春了,漫山遍野的野菜什么不能吃?”   姜昭一听,本能的反驳:“那时得死多少人?眼下他们得了粮食,吃饱了饭,有力气春耕,那般多的荒田,他们多开垦几亩还债,今年熬过去,往后债还了,多了田地,日子也能好起来。”   而且他们发的粮食里有窝头,为得就是叫黔首储藏粮食,多数人家都不会把赈下的口粮全部吃完,每日吃一点,攒下大部分,这样可以坚持到开春后。   主簿皱眉,他是老秦人,脑子里的想法就是跟着秦律走,眼下赈粮一事在他看来不可理解。   “成了,活计这般多,就别耍嘴皮子。”周岭出声打断,压了压眉梢,眼下事不少,他得赶紧办完回邯郸,毕竟……这郡丞不是他一人。   众人的争吵这才作罢。   这邯郸就像是一滩烂泥,想要给他扶起来,得先铸骨,再补血肉,慢慢的,这地儿才能一点点好起来。   官吏便是骨,黔首便是血肉,双方虽有矛盾,可秦官所行之事,赵地黔首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周岭一行人在各县中换下不少赵官,任命秦官盯着,都是顺顺利利,没有哪个黔首组织反抗,这倒是叫他有些惊讶,进而所思。   可一切顺利,对于邯郸贵族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本等着春耕黔首无粮,可以坐地起价卖米的李氏,这黔首一个个乖巧不生事,对他来说无疑糟糕透顶。   米铺重新开业,因为有赈粮,这买粟米的人少之又少,即使买,也只是抠搜的买一些。   他原本还想着,趁这些人穷苦,他给些粮食就能买到许多奴与佃户,可赈粮一事彻底给他念头打破。   李洵很清楚,这些黔首是等开春,熬过这些日子,等春日到了,漫山遍野的野菜出来就能活下去。   他能不清楚吗?他可太清楚这些黔首。   他们只需要一点点食物,就能跟仓中老鼠一般,顽强的让人咂舌,但熬过这日子,等他们缓过来,他仓里的粮食卖给谁?   邯郸战乱,他囤积了比郭氏多得多的粮食,就等着一乱,立刻卖出去。若是卖不出去也不要紧,这秦人来邯郸,总得要粮食吧?到时候他就拿这些粮食当筹码,等着郡守上门求来,到时候得一两个官职岂不美哉?   可眼下,他的算计尽数落空,李洵能不急吗?他可急死了。   在他思考要如何做,这赵成说的他并不全信,赵成这人心思太深,与他谋算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郡守来时可是被人袭击,而后郭氏便被灭了,这里头,难道真没赵氏的手笔?他可是曾经的王室旁支若真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有假。   莫不是郭氏覆灭就是他一手策划?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李洵在心中盘算,他原本就不是邯郸有头有脸的贵族,不过是粮米生意做得大,有些地位,可眼下秦人抑商啊!   秦人抑商,他能得什么好处?若不弄个一官半职,怕是家业都保不住!   李洵越想越觉得赵氏招揽自己怕是所图甚大。   “噔噔噔——”堂外响起脚步声,家臣急切而来。   “慌慌张张,行何事!”李洵本就心烦,看到他更是糟心,家臣停住脚步,作揖,道:“肥氏家主肥言登门拜访。”   说罢递出木谒。   李洵一听肥言来,有些疑惑,这肥言看着就胆小怕事,怎会突然登门?   拿着木谒一看,上头并未说什么事,他想了想,道:“请他入内。”   他倒是想知道,这肥氏和赵氏到底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王翦派出的士卒也到了矿山,还是曾经的上山路,山上的士卒并未撤离,卢长史拿着盖有郡守印章和大将军印章的临时文书递交给驻守士卒看。   对方确认无误后,这才放行。   已过数日,山中不再是刚开始的白皑皑,焕然新生的绿意布满山间。   卢旭随着介绍的校尉观看,看到藏于地下不输秦地器坊的精良炼矿炉后,还是大吃一惊。   “这般怪不得说是谋反。”卢旭叹之。   见东西都齐全,卢旭不再耽搁,对着一同来的士卒下令:“分三班,轮着休。第一班现在下井,第二班运送矿石,第三班休整,所行皆以军功记之!”   “唯!”众士卒兴致高昂。   来这挖矿伙食好,还按军功算,这秦地的军功多难得啊,即使不能晋升也能换好些粮肉,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百将领命去。   士卒们入了矿场,寂静空旷的矿脉再次变得热闹。   “这洞口真小,给它凿大一些。”将领嫌弃。   片刻,矿洞里响起了镐头凿石的声响。   锵锵!   锵!   一声接一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山腹铁坊的炉子也点了起来,响起叮叮咚咚的打铁声。   猎户陈七是在后山找猎物时听见那“咚咚咚”的声儿,他在山上转了大半日,连只野兔都没见着。   眼下山林还未彻底复苏,运气好能寻到饿了一冬天,出来觅食的野物。   只可惜,他运气不好,什么都没撞见。   听到那阵声儿的时候,他正蹲在化雪的山泉边上喝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沉闷的声响。   侧耳细听。   叮、叮、叮,像是有很多人在凿石头。   凿石头!?   他猛地抬起头,又细细听了一会儿。   脸色骤变,真的是凿石声!   郭氏的矿山,不是被官府封了吗?那些矿工不是都被放了吗?怎么又有人在上头凿石头?   他打了个哆嗦,水囊也顾不上拿,转身就往山下跑。   跑回村的时候,天擦黑,陈七一头撞进里君陈伯家中,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君、里君,山上,山上又有人了!”   “在凿矿!好多人哩!好大的声儿!”   陈伯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剥豆子,闻言手一抖,惊诧抬头,凹陷的眼眶死死盯着陈七:“你说什么?”   “矿山!山、那边、又、有人在凿石头!叮叮当当的,好多人!”陈七的声儿在抖。   里君脸煞白,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一把抓起墙角的棍子:“走,去看看。”   他带着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摸黑上了山中小道,实际上是两个山头,他们去的是另一个能看到矿脉的山头,看着近,隔得远。   到了最后一道山梁,他趴下来,匍匐着爬到顶上,往下望去。   矿山上,火盆通明。   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有扛铁镐,有推板车。   衣甲是黑的,里君琢磨着那估计是秦军衣甲。   矿洞口列队,有人好似在吆喝,隔得远听不见说什么,也就是篝火亮,才能隐约看见一筐一筐的矿石被运出来,倒在空地上,堆成了小山。   “那些是啥子人?”   “怎那么多人。”   他们小声嘀咕。   趴在山梁上看了很久,直到后半夜,山风把大家伙都冻的僵硬,他们这才缩了回去。   “走吧。”里君对身后的人说。   “伯,咱凑近看看,那些到底是谁?”有人小声道。   “不去,回去说。”陈伯不敢冒险,万一真是秦军,靠的近被逮住怎办,他带着几人又偷摸离开。   回到村子,好些人听到上头的矿山又有人在挖,急的睡不着觉,尤其是那些从矿里回来的人,更是慌乱不已,见里君他们回来,连忙追问。   “山上的是郭氏吗?”   “里君山上又有人了?”   里君瞧见他们都堵在门口,打开门,叫他们进去。   “上头瞧着像是秦军。”他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   “秦军?!”有人惊呼。   “怎秦军在挖矿,他们是不是像郭氏那样?再把咱们骗过去?”   “秦军还用骗?直接抓你过去差不多。”有人道。   他们村此前过得不错,秦人也没来赈粮,有了郭氏那一遭,他们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不敢拿粮食,生怕拿了没命吃!   “那秦人还放我们回来,还给粮食,是好人。”有从矿里回来的人说道。   眼看就要吵起来,里君压了压手,让大家安静。   他心里也乱。   不知道上头到底是什么情况,要不要去寻亭长?可这亭长也鲜少管事,找他能行?   可这日子眼看好起来,若是再生乱怎么办?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如何。   思索半天,里君双手背在身后,肃声道:“先别声张。谁也不许上山,不许靠近矿山,不许对外人说。等过些日子,看看风向再说。”   里君冷着脸环顾四周:“可听清楚了?回去也同家里人说,不可外传!”   在村里头,里君和乡老威望差不多,他一开口,村人皆不敢多言,自觉应声:“唯。”   ……   眼下,黔首们虽都能吃上饭,可心里头并不踏实。   每日清早,锣声响起,板车推进里中,粥和窝头分发到户,即使日日发,大家伙依旧翘首以盼,可盼过之后,便是深深的哀愁。   吃了七八日,身子渐渐暖了,手脚也有了力气,可心里的那个疙瘩却越结越大,这粮食不是白给的,是要干活还的。   怎么还?还多少?还不完怎么办?没有人告诉他们。   里君不说,官差也不说,只是每日按时送粮,登记造册,画押按手印。   手印按下去每个人的心都悬着,像是被人在脖子上系了一根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紧,把他们高高提起。   可不吃能成吗?不吃连今个儿都活不下去!   好些人一边吃一边哀愁:“这秦人会不会跟郭氏一样?先给吃的,再让你签了死契,一辈子给他干活?”   直愣愣的望着手里的窝头,没舍得吃,只是把不好放的粟米粥喝了,而后捧着窝头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在看卖身的契。   大家伙蹲在墙根下,声音颤巍巍的:“不能吧?郭氏是贵族,这是官府,秦王的人,总不会骗咱们。”   “秦王的人?”中年男人哼了一声,将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慢慢嚼着,“赵国还在的时候,官府不也说要给咱们活路?结果呢?征兵、征粮、征徭役,咱们还剩几口人?”   没有人接话。   这话太重,重得没人敢接。   头顶的绳子什么时候拉紧他们不晓得,只能心慌的过着每一日。   可万万没想到,那一天来的这般快。   今日的锣声比往常更早响起。   铿!铿!铿!   一声声砸下来,声音又急又响,像是有什么大事。   “闾口集合!闾口集合!”   差役在里中大喊,大家伙从屋里涌出来,表情都是茫然。   “都去闾口,都去闾口。”   “闾口去。”   差役大喊,大家伙也不敢耽搁,濯叮嘱阿母在家待着,而后慌忙出门,跟着人群往闾口走。   闾口处,里君已经在了,还有田啬夫,后头站着几个带刀的求盗,还有两个生面孔。   里君环顾一周,直至人都来的差不多,这才清了清嗓子:“官府有令,从明日起,组织开荒,种土豆。”   人群里一阵骚动。   土豆?什么是土豆?   “里君,这什么是土豆?”有人大着胆子问。   “就是,这玩意俺们没听过哇。”   下方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儿。   里君早有准备,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求盗抬着竹筐走上前,往地上一倒,沾着泥巴圆滚滚的东西滚了一地。   田啬夫走来,从地上捡起土豆,高举给所有人看:“就是这个,明日开始我教你们土豆育种,而后去城外开荒。”   众人凑近看地上的东西,濯也在其中,满脸疑惑不解,什么土豆?他从未见过,这东西好种吗?   “这是啥?”   “土豆。”   “土豆是啥?”   “是吃的。”里君也拿起一个土豆,举得高高的,“这事咸阳来的良种,郡守与郡丞特地带给咱们的,你们可要耐心伺候!这东西一亩地,最少能收十四石,两亩粟、三亩麦才能抵一亩土豆!”   人群里的骚动更大了。   十四石?话刚落下,就像是石头砸进了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不少人震惊,要知晓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   一百亩地所收也不过百石,若是老天赏饭,风调雨顺,这收成还能好些,可这几年皆是灾祸横行,百亩地收百石都算是多的了。   乍一听一亩十四石,这谁能信?谁都不能信?更多的是怀疑。   “里君,”瘦削的中年男人扯着声儿喊,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格外洪亮清晰,“这东西咱们没见过,万一种不出来呢?万一长出来的东西不能吃呢?咱们拿什么赔?”   里君看了他一眼,问道:“有田啬夫指导,怎么种不出来?”   眼看人群中不少人表情古怪,里君的声音拔高,严厉不少,“官府说了,不挑地,不挑肥,沙土地、黄土地、山坡上的薄地都能长。只要按照田啬夫教的方法种,就一定能收!”   田啬夫看到这群人面色不好,这东西产量到底如何,他心里头也没底,可他吃过,知道这东西好吃,种出来肯定不愁吃。   “每家每户至少开垦一亩荒地,至多三亩。今年的收成,第一亩地官府与你们三七分,七成归官府,三成归你们自个儿,留下的当第二年的种子,第二亩、第三亩,秋后交够了官府定额,超出部分,全归你们自个儿。”田啬夫语气严肃:“万不可偷奸耍滑!”   黔首们不敢说不,脑子里盘算着,这开垦荒地费力气,意思意思开个一亩就算了。   可若是这东西真的能一亩十四石呢?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等里君说了事儿后就散了,濯慢吞吞回家。   阿母身子不好,走不动,在家中没去,看他回来就问:“外头怎地?”   “里君叫我们明日开荒,去种土豆。”濯慢吞吞进了屋子,把里君说的都告诉了阿母。   “土豆子?”阿母愣着,那是啥玩意?   “能种?种多少?”阿母惊慌,她家就两人啊!   濯见她这般,就安慰道:“最少开荒一亩,咱家人少,到时候我种个几亩粟就够交粮税,剩下够咱们吃就好,多种一亩土豆也不碍事,这外头荒田多着哩。”   荒地多,可荒地多为何没人去种?阿母哪里不晓得他是在逞强。   “还赈粮多少天?”阿母拖着无力的声儿又问。   “里君说是还有几日,莫约是荒田开垦出来后就不赈粮了。”濯也不知道,这官家的事儿谁能说的准呢。   阿母点点头,吃了好些日子,她的脸还是那么瘦,连濯都有了些肉。   满心疑惑的黔首不单单是濯,还有无数贫苦的黔首们。   得了消息,大大小小的里中,吃了赈粮的人家都是忧愁,一个个愁眉苦脸,这土豆是啥?还得开荒种。   这能种的起来?再说哪有能一亩十四石的?   那些没拿赈粮,一开始眼热的黔首们,如今听到这事,个个幸灾乐祸。   “说是咱们领土豆种只要交定额就好,这上头莫不是这儿不好?”有人指了指脑子。   旁人也笑:“就是,这官家粮食是这么好吃的?”   有人小声嘲讽,这年头谁家有力气去开荒种地?自己家里那些个田地种满就不错了。   一晚上,几家欢喜几家愁。   可无论如何愁苦,这月亮照常落下,太阳照常升起,明天到底是要到来的。   里典登记本里种植土豆的农户、按户分配开荒地块、带领农户到育种田领取切好的种薯,这一切暂时顺利进行。   而孔澜也在紧锣密鼓的捣鼓第一批农具。   天刚蒙蒙亮,工匠们就推着板车来到了守府门前。   板车上堆满了铁器,锄头、铁铲、长镰……   后面的差役扛着几件大家没见过的东西,在晨光中泛着噌亮的金属光泽,很明显是铁质的。   已是罪奴的匠师,拘束不安的站在院内,露出“可算赶出来了”的如释重负。   听到农具打好,期待已久的孔澜在院内等候已久,见板车进来,快步迎了上去。   匠师鲁作揖,眉眼透着疲倦,声音沙哑:“孔郡丞,君要的东西,可算打出来了。”   孔澜看他这般劳苦模样,便他现在是罪人也不至于苛责,对旁边的差役说道:“你们去吃些东西吧,拿些豆浆馒头给匠师们垫垫肚子。”   匠师惊诧,作势跪谢,被孔澜拦下。   “去吃吧。”孔澜只是道。   等他们去吃饭了,孔澜俯身从板车上拿起一把铁锄,掂了掂,双手拿着凭空试了试,又拿起一把铁铲,翻转着看了看。   “郡丞这如何?”没去吃饭的匠师鲁询问。   孔澜点点头,问他:“第一次打造这样式的?”   “然。”鲁匠应声。   “秦地黔首都家家户户都有几件铁质农具,怎邯郸黔首用的还是石头巨多?”孔澜不得解。   “这是自然。”冯劫大跨步而来,一早上听到有农具送来,知晓孔澜最近几日在折腾所谓的“农具改进”,他倒是有些好奇,因而听到主簿禀告,便来看看。   恰好听到孔澜的疑惑,朗声道:“大秦以奖励耕战为主,种田种的好的每年都会奖励铁具,若是再厉害些,还能得爵,周遭哪个诸侯国能做到如此地步?”   “前赵之地,如何与我大秦相比?”   听得出来,冯劫的语气相当自豪,说道其他诸侯国时,眉宇间不免带着鄙夷。   孔澜站在一旁听着听着,就忍不住露了笑。   果然,国家自豪感这一点,无论是那个时代都一样。   “郡守。”鲁匠师赶忙跪下行礼,孔澜作揖,而后真心实意的夸赞道:“还得是大秦!”   越是了解,越是清楚,这个被污蔑了千年的国度,并不是所谓的民不聊生,相反,大秦的黔首最起码,活得像个人。   “这些就是你弄的东西?”冯劫随意拿了个铁铲,拿起来一看,顿生惊讶。   这锋利的下刃,莫说是去铲土,它就是去杀人冯劫都信。   “这是农具?”冯劫口吻古怪。   说罢他抬手杀去,带着锐不可当的杀意,劈刺而去的瞬间孔澜悟了。   铁锹这东西,必要时刻拿来当武器也是极好,还是远攻类型。   但这话,孔澜能说吗?   不,绝对不能的,于是她坚定回答:“是农具,铲土的!”   当然要是有人想要铲脑袋,也不是不行。   孔澜拿起镰刀来看,这镰刀是扩宽过的,手指拂过刀尖,刀刃甚至如镜面,清晰照出人脸的模样,“刃口淬过火了?”   鲁匠人连忙点头:“淬了淬了,按您的吩咐,刃口来回淬了三遍,不易裂口,柄是榆木的,结实,不会断。”   “……”嗯,锋利到确实能杀人了。   冯劫眼神从镰刀上挪开,无言望向孔澜。   “……”孔澜也沉默。   扭头对着匠师道:“下次开刃这倒也不必这么锋利。”   匠师唯唯诺诺,连连称然。   孔澜将镰刀放下,目光落在板车角落的那几件大家伙上,她蹲下身,摸了摸铁犁铧的刃口,又看到了必不可少的曲辕犁和直辕犁,心中思忖还是得实际试试才行。   这曲辕犁适合邯郸的土壤,直辕犁更合适咸阳的土地情况,这东西她试过之后都要上报咸阳。   冯劫对这些农具并非一无所知,俯身看向那些样式奇特的农具,问道:“这些就是你改过后的?”   瞧着确实大不一样。   孔澜点头:“是,臣稍稍改动了些,应当会比现在用的更省力、耐用。”   “哦?”冯劫只是奇怪,一个人真的能精通这般多的事?莫不是全才?   好似看出了冯劫的不信,孔澜信心十足,她这是有上下五千年的外挂,只不过东西弄出来,是否真的适合邯郸的土壤还是得看看。   “主上,田啬夫到了。”林琅领着田啬夫田平来。   见到郡守也在,两人同时行礼:“郡守、郡丞。”   冯劫淡淡应了声,惯常板着脸,不好相处的气场。   田啬夫急切问:“郡丞寻老朽所谓何事?”   他忙得很啊。   今日开始,便是春耕前的翻土,城内召集黔首开荒,邯郸周边的村子也开始动作,荒废了许久的土地重新开垦,免不得费力气,好些人偷懒,田啬夫们自然也是忙碌,只能不停巡视催促,忙得团团转。   田平被找来的时候,还在田里训斥人。   孔澜见他来,欢喜道:“今日新到了农具,想请田啬夫试一试,看看还有什么要改进的。”   改进农具?   田平表情稍显茫然。   “今日请大家来,是想看看这批新农具到底到底如何,可农具好不好用光说没用,得下地试。”她指了指林琅,“林琅年纪轻力气大,用旧制农具。”   孔澜又指了指刚打造好的铁农具,对着田啬夫道:“田啬夫年纪大,经验老到,不若就用新农具,去荒地试试,比试比试,看看谁翻的地多、碎得细,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都来了兴趣,田平更是对这些从未见过的东西升起好奇。   这些真的行? 第104章 冯劫搞事:多学,爱学,狂学之。   邯郸城外的荒地成片成片,远远能看到被浓雾围绕的连绵大山,黔首们如豆般散落在一个个田埂间。   原本还算平静的田埂忽而响起嘈杂声。   “那是作甚的?”拿着石锄头开荒的黔首直起身好奇张望去,隐约能看到一群人。   其中就有濯,看到那群人,他心一慌,莫不是征兵?   那群人越走越近,有官吏有不少黔首,他随之松口气,以为是田间巡察的官吏。   “你们跟着干什么哩。”有人同样问出濯的好奇。   跟在那群官吏后头的人大声回道:“来比试新农具的,郡丞发明的新农具。”   “啥新农具啊?”农人好奇问。   说着,他便看到官吏扛着各式各样的农具被人围在中央。   濯好奇凑去,想看看是什么。   却见到走在中央的女子和另一严肃的中年男人,吓得顿时不敢探头。   见到郡守、郡丞来,黔首们惊慌,即便这个郡守在他们心目中是好人,可本能恐惧,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消失。   “郡丞说都能来看新农具,都能来看。”有人高高喊了声。   “是新农具,大家伙都来瞧瞧。”   不少田间耕种的人都露了头。   濯也在其中,他家地少,可就他自己一个人,此前拒绝了阿姊,今年怕是也没人给他搭把手,可他又实在好奇,想了想,还是拿着家中仅剩的石锄头跟了过去。   一同去凑热闹的不止他,来了好些人,还有一群小孩。   他还以为邯郸没孩子了,眼下看到这么多小孩,濯心里头还是开心的。   郡守、郡丞来田间的消息不胫而走,附近开荒的黔首们撂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跑了过来,蹲在田埂上,伸着脖子往前看。   “新农具?”   “啥样式的?”   瞧见那一个个没见过的农具,黔首们忍不住称奇。   “那是铁质农具吧?”有人羡慕。   “我问了秦人,他们说在秦地,得了功绩能奖励铁农具哩,好多人家里都有铁农具。”   “哎哟,啥功绩啊?是不是要去战场杀人?”有人压着声儿问。   他们都听说秦军残暴。   那人摆摆手:“哪有那么多脑袋给你杀,听说粮食种的好,也奖励铁农具哩。”   “这般好!?”四周响起惊呼,濯也瞪圆了眼睛,一脸期待。   种地也能得铁农具?   比起去战场杀敌这种对他们来说遥不可及的事儿,种田难道不算是简单吗?谁没种过田?   “哎哟!那我今年要是种田种的好,也给我铁农具?”有汉子问。   旁边的妇人也紧张问:“怎样算种的好?”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对别的事可以不在乎,可对农具那是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那人哪里知道,摸着下巴,忽悠道:“那肯定是田啬夫说的算,咱们怎说的算,若是好好种那什么土豆,莫约能得。”   众人一听,若有所思。   不少没吃赈粮的原本不打算开荒,可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想着,要不……开一亩?   “快看,快看,那不是田啬夫吗?他使得是啥子?”有人兴奋。   大家伙的注意力被吸引,又把目光投去。   冯劫看到这些黔首不生事,全围过来看,正准备发怒,又听孔澜说:“郡守,他们来看正好,咱们可以顺带推广农具,往后传开,咱们也能卖农具赚些钱。”   盐铁官营,收益归皇室所有,但是在他们邯郸开农具铺子,总是能得些常规赋税。   见识过孔澜赚钱的本事,冯劫当即不说话了。   这当官哪有不缺钱的?   邯郸不缺钱吗?缺,那可实在是太缺了!   “在理。”冯劫脑子里思忖,若是铁具真好用,这些个贵族会放过?   这农具他们弄出来的,少府就是想要定价也没那么快,大王既然让他们可以先行再补奏书……   冯劫垂下眼睑,面上闪过阴冷之色,不动声色的摸了摸短须,脑子里清晰的浮现出一个念头。   刺杀他的人还没抓到,冯劫能让贵族好过?不可能的。   “来来来,林琅你站在左边,田公站在右边,如何?”孔澜站在一旁吆喝,尊敬称呼田平。   钟离婳见她踩在土块上,吓得心脏一抖一抖,差点忍不住问:郡丞,君还记得,自个人身子骨不好吗?   孔澜站在田头,兴致高昂。   左边是林琅的,右边是田平的,两人面前的两块荒地面积也差不多,土质相近,长满了杂草也没人割草,不少地方许久没有耕种已经板结。   她点了点头,对着旁边的官吏道:“拿漏刻来。”   官吏当即拿出一漏斗,漏斗漏完大约是14.4分钟。   大家伙齐刷刷看向田间。   “一漏功夫,谁干得多就谁胜,胜者奖励一斤肉。”孔澜乐呵呵道。   旁人听到一斤肉,心里头又是激动。   “我说开始,你俩再开始。”孔澜拿出特地制作的小旗。   瞧见郡丞拿出旗帜,林琅和田平不免生出紧张感,互相对视一眼。   “预备——”   两人同时拿起农具。   林琅拿的是战国通用农具锄,也是铁质的,不过上宽下窄,就是一块梯形的铁块绑在木头柄上。   田平拿的是孔澜改进后的铁质锄,锄头上窄下宽,锄头下端带豁口和弯曲,在阳光下亮的能照见人脸。   “开始!”   一声令下,两人同时高举。   田平一举起铁锄就意识到不对,这东西轻,比石锄轻多了。   锄头平滑的切入土,还不用怎用力土已被凿出,板实的地面像是切菜,轻轻松松,就被破开,举起时也不费力。   顺滑,如此顺滑。   心中啧啧称奇,手下的动作变得更快。   漏斗结束,年纪大的田平反而多刨了小半米。   “田啬夫果然不减当年啊。”黔首们夸赞。   “这地儿犁的真好,深得哩。”   “不愧是田啬夫。”   众人纷纷夸赞。   唯有用了铁锄头的田平知道这是农具的功劳,不然他一个四旬老头怎么能干得过大男?   他低头看那铁锄,语气惊叹:“这东西和咱们平常用的也没啥区别,可怎么、怎么就这么好用?”   田平不理解,若是铁锄胜过石锄,他觉得理所当然,可两个铁锄比试,这个不过奇怪些,怎么就这么好使?   旁边围看的黔首纷纷下地,上前看两人刨的深度,“这地刨的真深啊。”   刨地刨地,自然是刨的越深越好。   “大男,你收着力了?”有人问林琅。   林琅摇头:“没呢,我干的一身汗,如何收力?”   大家伙一听,当即道:“这种地还得是田啬夫,大男力气大也没啥用。”   田平举了举锄头:“这东西好使,比咱原来的铁锄好使。”   他们这群黔首是没啥见识,可怎么看这两锄头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这瞧着也差不多啊。”有人说。   “不一样!”田平一口咬定,不信你试试。   那人又试了,果真不一样。   “真不一样啊。”众人惊叹。   冯劫若有所思。   孔澜见黔首眼热,笑道:“这锄试了,再试试其他。”   田平一听彻底来了兴趣。   “试试犁铧,来把牛牵过来。”孔澜往后喊。   人群散开,官吏又牵来三头黄牛。   三头黄牛,膘肥体壮,从军营里借来的,本是拉辎重的牲口,今日临时征用。   至于为何是三头,因为秦代铁犁铧是架在两头牛之间犁地的。   而孔澜弄出来的则是唐代改进无数遍的曲辕犁,这东西适合邯郸的土地。   “这是老式铁犁铧,这是新造的,这两副都是新打的,开了刃。”以专业严谨的精神,孔澜把两副铁犁铧叫人举起来给大家伙看。   改良的开槽深,还有犁壁负责破土。   “来来来,大家伙都看看,咱们这可是公平竞技。”孔澜叫人举着给大家伙看。   “彩!”   “瞧着就厉害。”   “哎哟确实新的哩,都没土沾着。”   冯劫在旁边看到围了一群的黔首,且人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又看向中央和黔首打成一片的孔澜,这表情怎么都绷不住。   “这便是与民同乐吧?”旁边的主簿小声道。   冯劫抽了抽嘴角:“老夫看她玩的挺开心。”   话虽这么说,但冯劫也没有催促,任由她把东西举着给黔首看,毕竟教化黔首也是官吏们的工作之一。   钟离婳一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成了,来,把它们架上去。”给黔首们看了一圈,孔澜叫人架上。   新打的铁犁铧挂在犁架上,犁壁装在后面,整副犁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怎田啬夫只用一头牛?”不少人好奇。   “皆备矣乎?”孔澜大声问。   不等田平和林琅开口,旁边的黔首们先一步大声回答:“备了备了!”   田平扶着新打的犁把,下头还有叫犁壁的东西,觉得惊奇,吆喝了一声,牛迈开步子,稳稳地往前走。   曲辕犁破开冻土,发出沉闷的嗤嗤声。   土被切开,翻起来,撞上铁犁壁,碎成细小的颗粒,向两侧滚落。   黔首一看,大为惊讶:“这东西还能碎土!”   田平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只是扶着犁把,控制方向,两腿不紧不慢地跟在牛后面。   走了不到十步,回头一看,一道笔直的犁沟已延伸出去,深度均匀,沟底平整,翻上来的土碎得像筛过一样。   破土、翻土、碎垡竟然一次性就成了?   田平的心跳快了起来,又看向黄牛,这牛瞧着也不累,甩着尾巴懒洋洋的。   他种了半辈子地,从没这样耕过地,不费力,不费时,牛也轻松,人也轻松。   他压住心里的激动,继续往前走,一垄一垄地耕过去,像是走在云端上。   那边林琅就吃力多了。   两头黄牛扛着笨重的铁犁铧开沟破土,为了弄出笔直的直线,他不得不改变牵引角度,或通过犁箭上的固定孔洞调节耕深,最重要的是他控不好两头牛。   田埂上,黔首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连对种地没什么概念的冯劫都惊叹:“这东西这般好使?”   重点是,它只要一头牛啊!   一头牛!   这若是推行开,能节省多少牛?   冯劫立刻明了这东西推广开的价值,省牛!省力!   “那铁犁……咋那么快?”   “你看那土,翻得多匀,还能碎土!”   “俺的老天,这要是俺也有这么一副犁,一天能耕好几亩地!”   议论声越来越大,林琅也急。   他知道旧农具不如新农具,可没想到差这么多。   越是心急,手中的东西就越不听使唤,这两头牛好似也不听使唤,一个总是往左去,一个老是往右去,害得他不得不左拉一下,右拉一下。   旁边一个老汉看不过去了,冲他喊了一声:“后生,别使蛮劲!你那东西不行,跟它比啥?认输不丢人!”   人群里一阵善意的笑声。   林琅倒也不恼,直起腰,擦了擦汗,朝田平那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索性停了下来,对周围的黔首道:“我年纪轻种田经验不够,使唤不得两头牛。”   大家伙齐齐笑开,可不是吗,想要使唤两头牛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漏刻结束,孔澜喊了停。   结果毫无悬念。   田平耕了将近半亩地,深度均匀,土碎如粉,垄沟笔直。   林琅只耕了不到三分地,深度浅,土块大,地面坑坑洼洼,这也不奇怪,往日犁地都得来回犁好几趟才成。   看到眼前这一幕,田平扶犁站在田中间,目瞪口呆,他自己也是不敢信的。   这东西怎能这么好使?   林琅蹲在田埂上,输了也不恼,看着整齐平坦的耕地,嘿嘿地笑了一声:“这输的不冤!”   输了他开心。   他乐意。   若是全天下的黔首都用上这东西,让他输一百回他也乐意!   ……   新农具初次推广,就已引起轩然大波。   一传十、十传百,当日看过的黔首一个个交口称赞,更是有人言,若自己能拿到那耕地的农具,怕是一天能耕十亩地。   一天十亩地自然是没人信,但说的人多了,那些没见过的人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真这般好用?   这般好用的东西一定很贵吧?这石头农具他们尚且买不起,更别说铁制。   一时间,关于秦地造的农具一事,众人纷纷称奇,忍不住幻想,若是自己今年种的好,把那土豆伺候好,明年是不是也能得铁具?   “若是我有了铁锄头,俺以后不跟婆娘睡,俺要抱着犁睡!”   “哈哈哈哈——你有婆娘吗?”   话一出,惹得哄堂大笑,那人气急:“难道你们不想抱着铁锄头睡?还有那什么曲辕犁,哎哟!一头牛就成,又能犁地又能碎土。”   他说完,旁人的笑声淡去。   有人一拍大腿:“若是给我,我也愿意抱着睡觉。”   妇女在旁一听,翻了个白眼:“若是给我,我也乐意抱着睡。”   舌人在其中,时不时来上一句:“秦法好嘞!给咱们农具!只要咱们好好种地,啥都有了!”   旁边的黔首一听,顿时赞道:“是理是理!”   黔首们还在对那见过的农具念念不忘时,贵族们也知晓了那独牛就能使用的农具,他们得到的信儿更准确,甚至一漏刻能犁地多少都清楚了。   在场谁家没有个千万亩地?若是这农具真这么好用……   这年头,哪有嫌弃种地种的快?只怕种地不够快才是!   因而,都不需要彼此交流的,一个个纷纷递了木谒去郡守府,就想要拜见一下郡守,好商讨商讨这农具一事。   这东西,难道他们还买不得吗?便是贵些就贵些,这冯劫弄出来,不就是为得叫他们买?一时间大家心中都有了计较,冯劫弄出这些个农具,怕就是为了钓他们的。   而被说是使坏的冯劫,他现在还真没空搭理那群人。   一个劲的催促孔澜快把图纸再画一份。   他在厅堂内走来走去,表情虽还是老样的严肃,可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好好好,有了这些个农具,他的政绩还用愁吗?   扭头看向坐在案几后的孔澜,越看越觉得,这人是个宝,怪不得姜善三番两次想要挖她去治粟内史。   若是他到时候回御史大夫之位,高低也要把她收入麾下。   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冯劫嘴里碎碎道:“三脚耧车也要,那东西,一次可以开三条沟、下三种种子、覆三行土,这不比人开沟挖土送种来得快?”   这可不是快一星半点啊!   孔澜一开始还开心,误以为冯劫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科技改变生活”。   但很快,孔澜人麻了。   她的画被打回来好几回!是她的写实派不够写实吗!?   人在画,魂在飞,不禁望向冯劫问道:“我这画的还不够好吗?”   冯劫探头望去。   作为一个标准的理科医学生,孔澜画画技术是很不错的,只可惜,写实派的画技,不受古人欣赏。   冯劫只是看了眼,皱眉,眼神多少带上:原来你也有不善之事。   拿着毛笔画画的孔澜有点心塞。   “老夫来吧。”冯劫叹之。   拿起毛笔,两三笔就画出一个标准的耧车,又在旁边画了农人如何使用农具,如何下种的图,三两步勾勒的栩栩如生,孔澜看着一惊,这难道就是战国漫画?   孔澜正准备吹捧两句,听到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两人同时看去。   主簿与一小官吏走来,谒者开口:“郡守、郡丞。”   “有人来访?”孔澜问,看他两人捧着都快抱不下木谒,又感叹道:“这般多人?”   主簿乃赵地官员,特地被点来当冯劫主簿,闻言露出苦笑:“郡丞有所不知,这些已经是挑过一轮的,好些贵人每日递三四块。”   这贵人指的能是谁?冯劫和孔澜自然清楚。   孔澜正疑惑,冯劫直起身,严肃的面孔透着笑意,精明之色浮现于面上转瞬间,眨眼又变回了板着脸,叫人心生寒意的模样,单手抚摸短须:“拿来本郡看看。”   主簿拱手,把一块块木谒递过去,因为数量太多,得用竹篓装着。   孔澜也好奇拿起两块木谒来看。   木谒之上一般会简单写上登门所谓何事,不少木谒直白求问如何买铁具。   “……”看到木谒的内容,孔澜震惊,脱口而出:“这么快就知晓了?”   她上午才试的农具,这些人下午就知晓,谁说古代信息传播速度慢?   不过,她本就不打算隐瞒,农具这东西能隐瞒到几时?她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推广开,可没想到他们只晓得那么快。   冯劫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实不相瞒,以孔澜的目光来看,这表情委实有点电视剧大反派的既视感。   “……”就,文官在拿捏气质这块,电视剧还是演弱了三分。   有那么一瞬间,孔澜忽然意识到,贵族能这么快知晓,难道是冯劫干的?   可他如何做?   等等——   孔澜脑子里闪过一类人:舌人!   瞧冯劫满是算计的眼神,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孔澜心中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冯劫,她只用过一次,他就清楚舌人的作用,并灵活运用。   这些……   孔澜看向竹篓里的木谒,幻视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就是不知道冯劫要如何钓鱼,鱼饵是农具。   那要怎么心甘情愿让他们吃料?她真的好奇。   冯劫随意扫向木谒,从中挑出几块,孔澜一眼看去,发现冯劫把邯郸有势力的都挑了出来,另外有挑了一些并不出名的小族。   有些孔澜甚至不太清楚。   “这些,回名帖。”冯劫对主簿道。   主簿也不问为什么,收好后应声:“唯。”   孔澜瞧着若有所思,毫无疑问,冯劫是准备对贵族下手,难道是准备用农具敲他们一把?   不对,以冯劫的城府会这么简单?让他们稍稍出血就卖了农具?肯定没这么简单。   孔澜此时抓耳挠腮,万分好奇冯劫到底如何做。   这事儿又不能直接问……   很显然,孔澜欲言又止的模样根本没掩盖,冯劫见之,心底感叹,果真还是年轻,这般藏不住事,于是开口道:“过些日子宴请贵族,此事你瞧着安排。”   孔澜一惊,迅速反应出冯劫的言外之意。   现场教学?孔澜眼睛一亮,迅速起身,对着冯劫行礼:“臣定然不负郡守所托。”   翌日,贵族们按照回帖,如约而至。   暮色四合之时,郡守府门前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   贵族们纷至沓来。   彼此对视,目光默契落在了某个别具一格的马车上。   赵成从上头下来,随意理了理衣冠,抬眼看了看府门上高悬的匾额,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台阶旁,双手拢在袖中。   不少人纷纷上前招呼,试图打听出什么来。   不多时,李洵的马车也到了。   李洵下车时看见赵成,微微一愣,随即拱了拱手,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彼此看着,心照不宣,都清楚对方必然是递了木谒。   农具这东西实在太要命了!   谁家先拿到,谁家耕种的粮食速度就能上去,能种更多的粮食。   在这春耕在即的节骨眼上,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动?   他们平日恨不得躲着冯劫走,秦官冷面冷心,不近人情,郭氏说倒就倒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秦官来邯郸后,也未曾与他们多加走动,反倒是对一个个穷黔首好得很,他们自然对这些个秦官有意见。   若不是那张回帖写得客气,“私宴小酌,共话春耕”“新出铁器数种,可共赏之”,他们怕是会觉得这冯劫打定主意到对付他们,自然会选择抱团抗之。   可眼下,冯劫还是退了一步,宴请他们来,这叫不少贵族心中定了心神。   眉眼间透着些许得意,这秦官想要拿稳邯郸,还不得靠他们这些贵族?   众人携回帖而来,入门便有仆役领路,穿过弯曲连绵的回廊,宴席设在郡守府的后堂。   这郡守府算不上奢,入内后,灯火摇曳,瞧见里头摆上一张张案几,摆了几碟没见过的小菜。   仆役领着众人落座,瞧望一眼,发现冯劫郡守还未来。   众人依次坐满,大家伙也没急,彼此说着闲谈,仆役们进出添酒,正餐未上,不过众人也不是来吃饭的,无人在意。   等了莫约一漏刻,冯劫才出现。   冯劫出现,赵成彻底惊讶,因为这贵族里头并无肥言。   赵成心中思绪杂乱,不知道这是怎一回事,肥氏怎没被邀请?还是说,肥言竟然没有递木谒?这怕是不可能,   冯劫身上的官袍还没有换,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大氅挡寒。   赵成先开口,起身作揖:“郡守暮时方归,可谓劳矣。”   “这春耕方至,郡守辛也。”   众人接连开口。   冯劫把大氅褪下扔给家臣,笑着往里走,众人这才发觉,他身后还跟着郡丞。   见郡丞也在,众人作揖:“孔郡丞。”   “郡丞也是辛劳。”   众人奉承道。   孔澜一一与之作揖,扫视全场,果真没有瞧见肥氏,因为冯劫给回的木谒上就没有肥氏。   此举不得不说冯劫高明。   宴请全场,唯独漏了同为邯郸顶层贵族的肥氏,这让肥氏怎么想?   怕是睡着了,都得半夜惊醒,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郡守吧?   那肥氏还能相信其他被宴请的贵族吗?   啧啧啧,果然阴。回过味的孔澜心中啧啧称奇,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件事,就已经让邯郸贵族再难以抱团。   搞谋略,还得看古人啊。   因期待冯劫等会儿到底要做什么,所以孔澜心情特别乐呵,连带着脸上的笑容看着叫人欢喜,一时间原本还略有心慌的贵族们心中皆是大定。   冯劫在主位坐下,孔澜坐在留了位置的左下方。   仆役又添了一轮酒,这回上了热菜,贵族们看到那从未见过的吃食,脑子里想到的是同一样东西:咸阳来的土豆和红薯!   不知道这些东西,他们是否能求购一些种子。   没等他们继续思考,冯劫端起酒盏,朝众人举了举,众人连忙端起酒盏。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可没人品出了滋味。   孔澜更是一脸僵硬,因为她酒杯里的是水……   “……”喝到嘴里,她差点没绷住。   酒一过,气氛就变得不一样。   “诸位想必已经听说,这器坊确实出了一批新农具。”众人皆是诧异没想到这冯劫是一点弯子都不饶啊,直接就说了。   这让已经做好多出些钱的贵族们心中诧异。   但紧接着,他们脸上便浮现出笑容,这冯劫怕是在卖好。   可紧接着下一句,众人脸上的笑容便戛然而止。   他说:“铁坊所出农具,专供邯郸黔首春耕之用,不对外售卖。”   “诸位要买——”冯劫神色淡淡,凉凉开口,仿佛把他们当猴耍:“不行。”   众人瞬间扭曲了笑脸,孔澜见之心底乐呵。   这搞事,还得看冯公啊。   多学,爱学,狂学之。 第105章 劫富济贫:怪不得要斗地主分土地,该分!确实该分!   宴会的喜庆荡然无存。   一贯被人捧着的贵族们,何时遭受过如此离谱之事?众皆沉默。   孔澜心里感叹,不按套路出牌这事,果然还得看冯公。   赵成最先回过神来,他快速放下酒盏,望向冯劫。   冯劫坦然以对。   他莫不是知道了什么?赵成心中狐疑,但看冯劫的架势,又不像是知道什么,一时间赵成心底也没底。   片刻,赵成脸上重新挂起笑,伴着周遭明明暗暗的烛光,显出几分阴冷:“郡守说笑了,铁器官营,那是朝廷的规矩,我等自然知晓,只是——”   赵成顿了顿,似斟酌用词,可孔澜分明听出他的威胁:“春耕在即,黔首们挨了冬日的困苦,即便是用上这等上好的农具,也是难耕几亩地,我等虽不才,家中也有数数薄田,若是能从官坊中买上几件,也算为春耕出一份力。”   这算是直白与冯劫说,他们这些邯郸贵族愿意配合春耕一事,但前提是买到农具。   孔澜垂下眼,挡住不屑之色。   看不清自己身份的鱼罢了。   冯劫听赵成这般说,神情不变,依旧没说话。   眼看气氛再次凝固,孔澜倒是先一步笑着打断,声音清朗,忙打圆场,托举酒杯:“唉,赵公所言差矣,诸君有所不知,实在是官坊所出农具,数量有限,连邯郸城外开荒的县乡都轮不着到数,哪里有余力卖给诸位?况且——”   “欸,来来来,喝酒喝酒。”   听到这推诿之词,气氛依旧僵硬,可孔澜好似看不见,不停劝酒,态度热络。   她环顾一周,笑眯眯且十足真诚的阴阳怪气道:“诸位家中的田产,比黔首多出何止十倍?便是没有这些,也是能吃上一口饭的。”   冯劫差点笑出声。   吃上一口饭?这话无端叫人好笑。   可他们觉得好笑,在做的贵族可不觉得好笑。   他们买农具难道只是为了吃上一口饭?李洵坐在中端,心中不甘。   他家中良田遍布邯郸周边各县,战乱时屯了不少田、粮,眼下到了春耕,若是有铁具,他便可以少雇些人……   各种心思在脑海中过了一圈,这农具他是势在必得的,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急切:“郡守,农具不卖,那铁料呢?我们自己买铁料,找匠人打,这总不违制吧?”   冯劫端起酒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铁料也不卖。武安铁矿所出铁料,全部用于打造农具和军械。农具春耕要用,军械归军营,没有多余的。”   旁的贵族也言,是道有什么难处他们一同想办法。   可这冯劫就是油米不进,说来说去,就是没有,请他们吃饭仿佛目的就是为难他们。   贵族羞恼,卓氏道了句:“冯郡守,黔首的地是地,食邑的地也是地。粮食种出来,入的是大秦的赋税,这农具只给黔首不给咱们,怕这说不过去吧?”   听到这话,孔澜望向他,见他理直气壮,忍不住感叹,这人这是好胆识啊,竟敢这么威胁冯劫。   冯劫来邯郸上任之前,可是刚被嬴政削了食邑。   拿食邑说事,这是怕活的不够长吗?   秦国食邑粮税在理论上虽然也有部分归封君所有,但主体部分通过国家财政体系上缴中央,封君仅作为“食租者”分享少量收益。   那赵国可就大大不同了,赵地食邑粮税则更多被封君直接截留,国家能够收取的只是封君自愿上缴的“贡赋”。   这群人眼下说出这话,自然是威胁之意。   他们的食邑能上缴多少粮税,看的还是他们想要给多少,这冯劫若是做的过分了,他们也不是任人拿捏。   冯劫扭头看向说这话的人,面上透着若有所思,心中感叹:这旁地的贵族,就是未经事,胆子大些。   胆子大好啊。   就怕胆子小不生事,胆子大那可太好了。冯劫这般想着,脸上倒是露出些笑意,看向那人,缓缓道了句:“也对。”   那人看冯劫笑,原本还心一抖,可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放下心来,抬手对着冯劫作揖:“郡守,我这性子急,若有冒犯还请多多海纳。”   冯劫又笑。   笑得人头皮发麻。   孔澜瞧在眼里,乐呵在心里。   眼下气氛变得十足诡异,众人好说歹说,冯劫终于从绝不松口,稍稍松了那么一些:“这——全拿出来怕是不行,但少量……”   冯劫没有说完,没说完也不打紧,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无非就是给的价码。   众人隐晦对视。   当然,也有人想着倒不如等铁具出来,他们模仿着自己私下打,就在庄子里用,这冯劫还能寻到不成?可他们转念又想到秦地的铁器不一样。   这小心思又散了一半。   这铁到底如何变得如同秦铁那般坚韧?   这一晚上,冯劫就端着板正的官腔,说了很多话,但有用的半句没有,主打一个废话文学开山鼻祖。   孔澜一晚上没干别的事,光认真学习了。   这可是大佬的现场教学。   贵族们个个气的仰倒,也不知道这冯劫叫他们来是做什么,莫不是打算故意气死他们?   气的他们离去时,都忘记问这土豆番薯他们是否能买些种子?这东西好吃归好吃,但现在也没人把心思放在吃食上面。   人走后,冯劫老神在在的在喝茶,奴役们把案几撤下。   重新点上熏香,打开窗户,屋内食物的味道淡去。   孔澜送完了贵族们回到厅堂。   为何不是冯劫送,主要是怕冯劫去,再多说两句,这群贵族会真的被气的吐血。   “坐。”冯劫点了点案几,示意她坐。   孔澜坐在下头的案几后,仆役上了清茶,喝两口去去嘴里的味道。   一碗热茶下肚,孔澜望向冯劫欲言又止,冯劫已经拿起语书(文书)在看。   “冯公啊……”孔澜试探性开口。   冯劫看她一眼,板着脸不苟言笑,干脆利落:“言。”   “……”孔澜是能被他冷脸吓到的吗?显然不可能。   这么久相处下来,孔澜也明白,冯劫人虽爱冷面且讲究规矩,但为人处世不完全按照规矩走,对有能力的下属,那确实是能包容。   似乎秦朝上下都透着这般干脆利落的实际风格。   “冯公,今日宴会,公不请肥氏,莫不是为得挑拨贵族之间的关系?可这挑拨又如何呢?眼下他们必不可能反目成仇。”孔澜询问。   冯劫挑拨贵族关系这一点她能看出来,贵族那些人自然也能看出来。   可即便是大家伙心里头都清楚,难道肥氏真的能心无芥蒂?不可能的。   阴险,相当阴险。   仅仅如此,想要贵族之间反目也是难以实现。   冯劫看她,晓得她年纪轻,经事不多,也知晓眼前之人与旁人不太一样,她所追求的东西有些古怪……   他淡淡望向手中的语书,意味深长道:“所谓不反目不过是利不够大。”   利益够大,又有什么关系是破坏不得的?   孔澜一惊。   利?   什么利?   难道冯劫还有什么后手?孔澜模糊意识到,冯劫这局似乎并不单纯是对肥氏。   “可为什么是肥氏?”孔澜不解。   邯郸贵族繁多,为什么是肥氏?   冯劫难得有耐心,抬头瞧望了眼孔澜,轻飘飘道:“怯而弱却掌权者,可攻矣,识人之术罢了。”   “……”这就是大佬的松弛感吗?孔澜肃而起敬。   怯而弱却掌权者,可攻矣。孔澜深思。   宴席散了的当天夜里,肥言就知道了冯劫宴请邯郸大大小小不少贵族,可独独忘了他。   忘了他?   真能忘了他?   怕不是忘,而是故意不请吧!   满堂贵族中,独独没有肥家的位置,这代表什么,代表冯劫往后行事不带肥氏?彻底把肥氏排除在外?   不止肥言着急,族内几位国老、庶老也纷纷来与他说。   国老与庶老在退前都是赵地官员,国老乃官职在卿、大夫级别的高官,庶老则是士一级的官员,若是赵国还在,他们退下后是依旧有余威庇护族内子弟,可眼下……   眼下他们与秦实在没关系。   “必是旁人故意排挤我肥氏。”国老余当即开口,他身份最尊,曾坐过九卿之位,眼下出了事,大家伙默契听他的。   旁人也点头应声,冷声道:“冯劫请了邯郸有头有脸的贵族,连一些排不上号的小贵族都接到了帖子。唯独没有肥氏,怕是有意敲打。”   肥言一听,心中一慌。   莫不是冯劫知道自己遇刺的事?   也对,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为何独独趁着所有人不在意,一把除去郭氏?肥言越想越心慌。   知道这件事的,活着的人里只剩下他和赵成,莫不是赵成也在其中推波助澜?肥言又想,并觉得这事肯定又赵成的手笔!   脑子里克制不住翻来覆去地想,一刹那,肥言手心全是冷汗。   “国老,可还有挽救机会?”肥言当即询问,就怕自己哪日一醒,上的就是断头台。   几人聚满厅堂,各自坐于案后,皱眉思索。   片刻,其中一人道:“我听闻冯劫只是松口,并未答应把铁具卖给其他家,于此咱们还是有机会。”   肥言立刻点头:“对对对,没错,冯劫没把东西卖了,说明贵族给的价码不够。”   他能当上族长,自然不是完全胆小怕事的人,还是有些谋算,被人一点拨,又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脑子从未如此清明。   被人点拨,各种念头涌出,肥言碎碎念道:“若是拿到铁器,最起码能代表冯劫不打算完全清算咱们,那些人给的价码不够,所以冯劫没应下……”   现在冯劫最缺什么?   粮食!   现在冯劫最需要什么?   粮食!   只是粮食就够了吗?若是冯劫真的知道是他们动手……   肥言猛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若是冯劫真的知道,怕是自家这么些人几条命都不够抵。   那现在冯劫知道吗?谁知道他知不知道啊!   “家主,倒不如让出一部分食邑。”国老余忽然开口,面色沉沉:“这食邑虽然重要,可秦地到底不是赵地,我们想要在邯郸立足,怕是免不得出些血。”   他怀疑冯劫的目的是他们的田地!   这秦地削食邑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都有百年老传统了……   “食邑?”众人惊呼,有人当即开口:“万万不可!食邑乃肥氏立命之本啊!”   “就是,这食邑凭什么让给秦人!”   争吵声响起,肥言浑身一颤。   对啊,食邑!   他可以用食邑投诚啊!   是命重要,还是食邑重要?也不需要全给,给一些不就好了?试探试探冯劫是否知道那事……   肥言眼神瞬间亮起。   ……   邯郸贵族与冯劫之间的算计,碍不到正在扩建的矿场。   无论贵族是否能交出冯劫想要的,这武安矿山的忙碌是一日不停。   除了翻修军械,除此之外便是农具制造。   孔澜和冯劫以及众多田啬夫一同,反复敲定,最终定好具体需要哪些农具后画了图纸,叫人快马加鞭送到武安去。   而武安也在当日便收到郡守下行文书,叫他们负责打造农具。   卢长史虽不是冯劫麾下官员,但因目前与孔澜共同掌管器坊,加上此前说好的,剩余废铁可以挪给邯郸打造农具。   因而,卢长史在确认文书的真伪后,并未故意拖延,把冯劫需要的农具安排下去。   此外那位邯郸郡丞也送来一叠信纸,说是改良了凿矿的铁具,让他们打出来试试,将信将疑的卢长史尽数安排。   现成的铁料,只不过没磨具,匠师们打造废了些功夫,午后才打好。   打好后呈给卢长史,卢旭才惊觉这东西不简单。   “这——”收到实物,卢长史疑惑,旁边的裨将也是疑惑,“卢长史,这是何物?新造武器?”   “邯郸郡丞弄的,说是好挖矿。”卢长史拿着细长细长的十字镐。   这玩意前后都开了刃,一头尖、一头扁,按照孔澜说法,尖头用于破土碎石,扁头用于挖掘松土,一器两用。   莫不是这郡丞也有墨家渊源?   卢长史掂了掂手里像锄头,又不像锄头,像铁铲,又和寻常的铁铲不一样的十字镐。   锄头刃口更窄,角度更斜,柄比寻常的短了一截,像是故意让人弯腰干活时更顺手。   铁铲的铲面更厚,边缘微微上翘,铲柄又比普通铁铲的柄更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挖矿的?”卢长史自言自语,表情有点空白,“怎么看着像是上战场的东西?”   旁边几个裨将一听,当即围了过来。   有人拿起桌上多余的十字镐瞧了瞧,又掂了掂,最后砸了咂嘴:“哎哟长史,这锄的刃口瞧着都比我那用钝的刀还锋利,怕不是能直接剁骨头?若是这柄再长一点,怕是给士卒上阵杀敌都使得,不比长镐也不差哩。”   “哈哈哈哈——”   “是理是理。”   旁边数个裨将跟着一起笑起来:“这莫不是什么新造的武器?”   卢长史迟疑地摇了摇头,这冯劫好歹是武将出身,不至于农具和武器不分吧?抱着将信将疑的念头,他吩咐道:“叫人拿去矿洞里凿矿试试。”   他得看看这东西到底是如何的。   新打的镢、锸、铲与现有的都略有区别,卢长史不知晓是否有用,就没打太多,把东西放在木板车内送上矿山。   巡山的裨将壮夫恰好回来,看到卢长史还惊讶了下,紧接着看到板车上各式的器具,疑惑问了句:“这些是做什么的?”   与卢长史同行的裨将仲鳥笑道:“说是挖矿的,我瞧着像是武器。”   听到武器,管事的几个军候瞬间来了兴致,都凑过来瞧,往板车内一看,“这些是什么?怎长得奇奇怪怪,如何用?”   卢长史从衣襟处拿出孔郡丞给的书信,展开一看,里头那画简易好认,指着板车内的东西,一样样道:“镢,破土;锸,铲土;铲,平土;十字镐,挖矿。”   “给我们挖矿的?”军候问。   他们还以为是什么新武器哩。   这不是白开心?   卢长史瞧见他们眼神就知道这群满脑子武器的家伙在想什么,摆摆手:“士卒们换上这些,试试到底如何。”   军候将铁镢(锄头)递给旁边一个士卒:“你去试试。”   那士卒接过铁锄头,这玩意他种田的时候用过类似的,可长得不一样。   狐疑的拿上那东西,又问了句:“这真不是武器?”   这开刃,真当农具使啊?   “让你干,赶紧的。”军候挥手。   士卒拿着锄头走到矿洞口一块板结的硬土前,双手握紧把手,高高抡来,狠狠地用力砸去。   瞬间,锄头嵌入土中,入土极深。   他惊呼一声:“哎哟?”   往上轻轻一撬,一大块矿土被翻了起来,碎成了几块。   士卒愣了一下,又砸了一下,又翻起一大块。   他直起腰,看着手里的铁镢,又看了看地上那块被翻开的矿土,眼睛瞬间噌亮,这么结实的地都能轻松撬动,若是换成田里,那不是更轻松?   “军候,这东西好使!比以前省力多了!”   不少人看了过来。   卢长史见状,意识到这些东西是真有用,又叫人:“你们下矿试试这些新矿具。”   “唯。”士卒当即应声,动作飞快的上前选了个看着不错的,就是那什么十字镐。   “嘿嘿,我先拿着了。”   “你这狡猾的狸!”   士卒乐呵呵的扛着新的铁具往矿洞内去,不一会儿,里头响起叮当的敲击和惊叹声。   “这镢头真利索!一下顶俺以前三下!”   “这铲子也好使,铲起来不费劲!比木铲好用哩。”   “这十字镐厉害哩,两头都能用!”   “让我试试。”   “你们哪儿来的?”   “哎,你们说,这东西要是拿去打仗——”   旁边人打断了他的话,嘿嘿一笑:“打仗?你想啥呢?这是挖矿用的!”   “什么?挖矿用?”   洞口处,卢长史一行把里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扭头看向铁铲,若有所思:“这东西不当兵器确实有些可惜……”   他看这十字镐就很有当武器的样式嘛!   要是再长一些,这入了战场,既能劈人,又能砍人,岂不妙哉?   卢长史摸着胡子,认真思考,要不晚上去信给大将军问问?   多个武器岂不妙哉?   一点不清楚秦人脑回路,更不知道他们已打算把十字镐开发成新武器,单纯只是想要让将士挖矿轻松点的孔澜此刻还在奋笔疾书。   距离宴会一事不过过去两三日,邯郸城内尚且属于风平浪静,大家都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良好状态。   但贵族可以不动,身为郡丞的她可是忙的快要上天了。   “良种可够?土豆、红薯可育苗了?”孔澜一件件问。   钟离婳一件件核对:“良种还未点齐数,土豆、红薯已下放给田啬夫们育种。”   “此前带的南瓜,你让林琅整一整都种上。”孔澜又道。   “唯。”   整个守府上下皆是忙碌,周岭传来准确的人口数,孔澜得重新叫人登记入户,此外冬日过后,不少房屋倒塌,巡逻的差役接连收到求助,这些受灾情况也得统计,战国虽然没有小范围救灾一说,但孔澜还是下拨了人手。   孔澜又与钟离婳计算了粮库中的粮食还剩多少,春耕所需的良种扣除后,剩下能用于赈粮的就所剩不多,莫约也只能撑一周左右。   “邯郸粮库一点粮食都没,真是……”孔澜叹气,“若是当初没有扳倒郭氏怕是艰难了。”   若不是郭氏倒了,他们现在怕是只得求贵族。   不过以冯劫的手段,真的没有准备后手吗?孔澜时常会想,若她当初没有扳倒郭氏,冯劫是否会有后手。   怕是……有的吧。   钟离已经把后续需要播种的良种数据全部统计,另外土豆和红薯的数量也做了统计,忽而听到孔澜感叹,笑着肯定道:“主上吉人天相,必然有另一条道。”   若是旁人,或许束手无策。   但钟离婳坚信,若是主上遇到那样的情况,必然也会走出另一条截然不同但同样是为民请命的路。   不知道为何,钟离婳就是这般坚定。   “郡丞,钟离主簿,肥氏求访。”谒者在外头通报,孔澜和钟离皆是一惊。   两人对望,孔澜先出声:“肥氏?”   “然,肥氏家主肥言。”谒者双手递上木谒。   这几日前来守府的贵族不是没有,什么李氏、卓氏、文氏,邯郸的大小贵族基本都来谈过,可无一例外,都没有给出叫冯劫心动的筹码。   莫说铁器,就是连作物冯劫都没松口。   一群人无功而返,就在贵族们想着这冯劫莫不是等着大开口时,肥言主动上门了。   “我瞧瞧。”孔澜疑惑,最近来守府拜访的人很多,但这个此前并未被邀请的肥氏最近安静不已,安静到,她都快怀疑冯公的计谋是否出错,毕竟这肥氏似乎压根没打算来。   却不曾想,他今日竟然真的登门。   谒者把木谒递上,孔澜瞧了眼,并未写什么重要信息,只是来说拜访,她想了想文旁边的卒史:“郡守可谈完了?”   郡守在堂内,眼下朝廷那边还没有派遣监御史下来,这贪污腐败的问题就是冯劫抓,好在他此前就是御史大夫,对里头弯弯道道很是清楚,所以今日特地敲打各地乡啬夫,就是为得过些日子发良种不出乱子。   谒者来寻她怕是因为郡守还未谈完。   “尚未。”卒史回道。   “既如此,先请肥君候在厅堂休息。”孔澜起身对谒者言:“好好招待,切莫轻视。”   她也不打算先去见肥言,以免误了冯公的局。   “唯。”谒者受令。   肥言在守府门口等了又等,心情焦急,他自是焦急,毕竟他不知道这冯劫到底知道多少,也不知道自己此次来,到底是成是败。   好在,并未让他等待太久,谒者出现带他去了厅堂内。   再次踏入守府,肥言装作一副稀疏平常的从容模样,心中忍不住松口气,若是冯劫真不叫他进来,这事怕真是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可眼下他进来了,那多少还能再谈一谈。   谒者把他领到厅堂内,客客气气地给他上了茶,肥言难得与之道谢。   又见谒者要走,肥言一紧张,当即问:“郡守他……”   “贵人坐着先吃吃茶,郡守忙完了便来。”谒者笑着与他说,那样子是一句话都套不出来,肥言泄了气,心底清楚,眼下的守府已经不是此前赵地的守府,只得安安静静的坐着。   也不知道这冯劫是故意磋磨他,还是真的有事耽搁,总之,肥言茶吃了一碗又一碗,都快给吃饱了。   忽而听到外头出现脚步声,肥言猛地坐起身,稍稍掩盖了一下激动的神色。   见冯劫与郡丞孔澜两人走来,身后并无其他人,肥言当即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主动作揖,那张满是纵肉的脸上满是谄媚的笑。   孔澜依旧保持着和善笑意,与冯劫那张不苟言笑的冷脸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跨入厅堂,肥言走到冯劫身后半步的位置,对着冯劫连连作揖:“某不知何故获罪于明府,实由愚钝,伏惟海涵。”   肥言努力保持着身为贵族的得体。   冯劫没说话,孔澜倒是先开口:“误矣,误矣。肥氏乃邯郸望族,肥君何至若是?”   听到这话,肥言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他若不再识相一点,邯郸还能有他肥氏的立足之地?那郭氏岂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想到自己或许就是下一个郭氏,哪里还敢听赵成的。   老悖心思深得很!   肥言见冯劫坐定,又瞧了眼孔澜,心一狠,他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样竹简一样木契,高举过头顶,缓慢跪地,以臣子的姿态:“肥氏在邺县有一千八十亩熟田的地契,粮仓存菽两万石。”   “皆奉与郡守,伏惟明公恕既往之失。”   孔澜震惊到哑然失语,回首一看,冯劫稳然不动。   等等,多少?   两万石!?   标准的县级粮仓,其基本存储单元就是一万石粮食,多些的,例如栎阳仓是二万石一积,再多便就是咸阳,可咸阳存储也不过十万之数,郭氏抄家之后的粮食不少,差不多十万数,眼下肥氏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两万石菽?!   孔澜望向冯劫。   这就是冯公的谋算吗?   这邯郸贵族原来都这么有钱吗?肥氏,不愧肥之名啊,果真够肥!   嘶——   怪不得要斗地主分土地,该分!确实该分! 第106章 人欲无穷:武者斩首凭勇武,而文官者智能也   冯劫望向肥氏,眼神冷冰冰,像是在盯着什么死物。   肥言恭恭敬敬,故作平静,可对上冯劫的眼神,还是掩盖不了紧张之色。   心跳的越发快,脸上惶恐不安的神色也掩盖不住,狼狈且僵硬的与之错开视线,连呼吸都急促。   这般模样,孔澜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刹那,冯劫清晰意识到,这人来不单单是因为自己没有回帖与他,若仅是如此,身为肥氏,自不当如此模样。   若不单单是因为这事……   意识到还有另一件事让肥氏俱之,冯劫垂了垂眼眸,而他来赵地不久,能让贵族如此惶恐之事……   他此前上任遇险,许是有肥氏手笔,想到这,冯劫看向肥言的表情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没想到,这一试探,倒是叫他钓上一条大鱼。   可仅仅是肥氏?冯劫明了,定还有旁人,这件事不是一个氏族能办成,但眼下只是他的猜测,念头在心底转悠一圈。   “呵呵。”冯劫冷声。   肥言心一抖,连忙道:“在下此来献地献粮,为得是请郡守拨铁农具,助肥氏食邑春耕。”   冯劫听闻并未说话,而是看了看田契,可都是上好的农田,土地肥沃,靠近水源,是上上等的良田,肥氏还真是舍得,扫了地契两眼,冯劫用着漫不经心的口吻,缓缓道:“肥君来得倒早,我还以为这第一个来的会是郭——”   听到冯劫忽而提到郭,孔澜一愣,紧接着便瞧见肥言的脸色煞白一瞬,进而面露所思。   “哎呀,老夫这记忆,越发不好咯。”冯劫难得露出笑,只不过这笑叫肥言心都跟着抖,瞳孔猛缩,心中慌乱不止,清晰意识到:他肯定知道了,他知道了!   “臣——”   吓得肥言心神俱颤,猛然匍匐跪地,“此事皆不是臣所行啊!都是赵成,赵成,都是赵成逼我的啊。”   抬头望去,冯劫什么表情都没有。   集市死人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被一刀就这么斩腰啊!   腰断了,人还没死。   眼睛瞪得大大的,想往前面爬,肠子内脏血液流了一地。   就这样,还不给人收尸!   那死人的脸忽然换成了他的,肥言心神不定,心中更是惊恐,冯劫不敢吗?连郭氏那么大一个世家,盘踞武安百年不止,便是赵王室在的时候,对郭氏也得是礼让三分,可眼下说没就没。   不仅没了,还是被连根拔起,怕是除了和公子嘉一起逃的小部分郭氏,这赵地再无郭氏一族。   冯劫哪里不敢,他是等着他们犯错,一次性拔了!肥言心一紧。   肥氏能比得过郭氏?   思及此,郭氏肥言当即不敢在冯劫面前装傻,痛哭流涕,把赵成卖了个精光。   一旁的孔澜目瞪口呆。   就这么看着肥言把赵成和郭颂的谋划道了个一干二净,他把自己塑造成弱小可怜又无助,无法抵抗贵族强权的小可怜。   就……   孔澜看着肥硕的身姿上下颤动,默默撇开眼,有点辣眼睛。   “郡守,臣真的冤枉啊!”肥言恸哭不止,眼看冯劫还是一言不发,心中发狠:“臣愿与秦臣一样,放弃食邑掌权,仅要食租税,从此不是赵人贵族,是秦臣。”   一听这话,孔澜脑子里反应的几秒,豁然瞪大眼,死死克制住自己想要拍大腿的冲动。   不要食邑!   赵地贵族的食邑是可以越过中央收税的!   赵地贵族纳税名为“贡赋”,说白了就是想给中央多少,就给多少!   可现在肥言说,不要掌权,仅要食租税这不就跟秦地贵族一样?   冯劫这是……   难道冯劫目的是想收拾赵地贵族?   听到这话,冯劫脸上终于流露出满意,断言之:“此事俱是赵郭之过!”   此言一出,肥言放下心,连带着整个人都是肉眼可见的松懈。   这句话,彻底就是把他们肥氏摘除在外。   “尔不过是受其威胁,何过之有?”冯劫又道,连态度都亲和了不少,主动起身,扶起肥言。   “是极啊。”肥言痛哭流涕,见冯劫要扶自己,哪里敢让冯劫动手,当即以不符合身形的速度,敏捷起身。   冯劫见之,收回手,想了想,又主动说道:“肥氏世为赵之良臣,入秦自亦良臣。吾府掾属未充,不若肥君举肥氏之贤者数人?”   一听这话,肥言与其说是受宠若惊,不如说是被逼上了绝路,表情僵而未动。   孔澜意识到冯劫这是彻彻底底把肥氏绑在自己船上。   原来如此,硬生生把肥言投诚变成利益置换,绝了肥言再反水的机会。   鱼垂死挣扎,亦会脱网。   肥言若是在贵族之中说自己是被逼迫,总是有条活路,但眼下冯劫若是重用肥氏,那才是彻底绝了对方后路,邯郸贵族再不信肥氏矣。   孔澜若有所思,只有狠砸一二,才能彻底断绝其生机。   打一棍子给一甜枣,这肥氏真引荐族下能人入守府,这别的贵族如何看?不就彻底清楚,这肥氏是投了冯劫?   可冯劫的船那是想上就上,想下就下的吗?显然也不可能。   悬而未定,只能两头得罪,孔澜清楚,肥言亦清楚。   肥言更清楚自己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人,秦都灭赵了,他们这些赵地贵族能独善其身?想要拿捏邯郸架空郡守的事已落空。   那接下去呢?   肥言是不够深谋远计,但他清楚,眼下选不好,这肥氏也没有往后了。   所有的想法不过是霎那云烟,肥言脸上露着感动模样,朝冯劫连连作揖:“倘族中子弟获侍郡守左右,略受教益,则必有进矣,言感激涕零。”   冯劫自然满意,态度亲和。   孔澜看肥言那恨不得当冯劫的马前卒的恭敬模样,无论是真是假,他上了冯劫的船这事是改不得了。   想要下船?怕是只能被水淹死。   思及此,孔澜忍不住心底叫好。   脑子里把冯劫所行过了一遍,孔澜惊叹政治怪物的敏锐,无论是嬴政,还是冯劫,布局都是短而快,讲究一击必杀。   她要学的,果然还多,孔澜心中叹之。   等她回去,那不就是年纪轻轻,几十年阅历?这么一想,孔澜瞬间振奋。   冯劫与肥言又闲聊了一会儿,所谈之事什么都有。   莫约两漏刻的时间,主簿前来敲门,说是仓啬夫求见。   肥言相当有眼力见,当即告退。   “我还有其他事,今日就不多久留。”肥言请退。   冯劫也没有强留,反而对孔澜道:“孔郡丞,器坊那边拨一千套农具给肥君。”   忽然听到自个儿的名字,孔澜当即应声:“唯。”   肥言本对农具一事没了念想,乍一听到这话,心跳又快起脸色涨红,脸上的感激变得更真切:“多谢郡守,多谢郡丞啊。”   这回肥言是真的大惊。   邯郸所有贵族都没拿到铁具,就他拿到了,某种意义上,不就代表冯劫愿意庇护自己?赵成就是真想对肥氏做什么,怕是也得掂量一二吧。   肥言心中大定。   他把赵成卖了的事,赵成迟早会知道,可知道又如何?这冯劫迟早也是要对赵氏下手……   走出守府大门,肥言脑子里彻底做出决断,既然上了船,那就好好呆着,冯劫要对付赵氏,那赵氏手底下的东西……他趁机撕咬两块也并非不可?   肥言心中盘算,毕竟现在食邑没了掌控权,总得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等肥言离开后,主簿并未来催促,孔澜就明白,刚刚主簿来,怕也是冯劫的事先安排。   眼见事情成效不错,冯劫心底绷着的弦放松一二,有肥氏镇着,春耕那些贵族怕是也不敢故意生事。   他把目光落在一直坐在侧位的孔澜身上,见她面露所思,冯劫脸上闪过一丝满意。   他依靠凭几,神情放松,连带着眉梢带着难得的松快。   今日这一局,走得比他想得更顺,还出乎意料地钓出一条大鱼。   冯劫忽而觉得,来了这邯郸之后,自己的运势变得不错。   肥言比他设想的更快送上门来,粮食、地契、甚至对方主动提出削食邑,冯劫眯起眼,忍不住想要找人炫耀一二。   心情甚好,忽而想起还有外人,当即收敛了情绪,往旁边看去,发现孔澜还是端坐在侧,安静思考的姿态,一动不动。   瞧见她这般模样,冯劫倒生出趣意,问道:“看出什么了?”   孔澜一惊,见冯劫在看自己,立马明了,这是冯劫是在考她。   考她是否看透他的局?   说来冯劫所行之事基本没有瞒过她,这是准备校考她一二吗?孔澜沉思片刻,把冯劫所行的每一步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片刻,自信回答。   “郡守此局甚是高明。”   这不就是二桃杀三士的演变版本?变得是人数,不变的是利益之争。   冯劫没有打断,也没对她的吹捧露出喜色,示意她说下去。   “邯郸城中,世家林立。郭氏已除,剩下的几大世家中,唯有肥、赵为领头,这肥言投诚,赵氏若成孤鸟,怕是活不得多久。”   孤鸟,形影单只,又能活多久?   “哦?”冯劫来了兴趣,这孤鸟之言确实有趣,他又问:“那你觉得这赵氏如何成孤鸟?”   孔澜眼睛瞪大几分,信心十足:“若郡守给卓氏、李氏等其余各族五十套农具,独独不给赵氏。让旁人清楚,权柄握在郡守手里,让其余几家知道,郡守待谁厚,待谁薄。”   她说完,冯劫倒是笑了,捏着短须。   “如此便好?”冯劫问。   孔澜知道冯劫不是在否定她,而是在告诉她,只是这样还不够。   她还有什么没思考到的地方?孔澜沉思。   她没有急着回答,她把自己分别带入赵成和肥言的位置,再把整件事入脑子,过了一遍。   “故意放出风声?把肥言投诚和交代的事情放出去?”孔澜试探性的问,先让赵氏自乱阵脚?仅仅是农具怕是不够,人只有自乱阵脚,才更好动手。   “仅如此?”冯劫又问。   冯劫看她那皱眉苦思的模样,也没有刻意为难,以她的年纪,能看到这实属天赋极佳。   有那么一瞬间,冯劫万分可惜,眼前女子并不是他家中子嗣。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转瞬,冯劫站起身,缓慢道:“农具锁人心,人人皆有,只是赵氏无,这局赵氏便被排在外,除了彻底与赵氏捆绑的氏族,其余世家必会观望。”   也就是说,赵氏难以借力。   “放出风声也对,风声不会杀人,可风声让人不安,一旦心有虑,便难以稳住。”   冯劫说的漫不经心。   “同行刺杀之事,郭氏灭,肥氏却得了差事,而我们一直不动,却刻意避之,若你是赵氏,你该如何?”冯劫引导她思考。   孔澜逐字逐句拆解,眼睛一亮:“坐实肥氏把自己卖了,羞恼之下,我必然会想找一个替死鬼,毕竟肥言只是口头言说,没有证据!”   这件事说白了没证据,肥言说的也只是一家之言,若是赵氏推出替死鬼,顺带把肥氏弄下去,这件事想必也没办法追究,而郡守为了各方平衡,不可能真的弃贵族不顾,到时候肯定还需要有人维系现在邯郸贵族之间的势力情况,肥氏若没了,最好的选择不就只剩下赵氏?   这也是为什么,乡间村落会设置族老这一荣职,外人难以接入其中的事,若有本族德高望重的人出面就会变得简单。   想到这,所有线索联系起来,孔澜惊呼:“让他们自己斗!”   坐山观虎斗,坐等两败俱伤啊!   “然。”冯劫淡定为自己倒茶,神情自然,语气淡然:“我连堂都不用升。”   他当了这么多年御史大夫,最会看的便是:人。   而人之欲,无穷尽也。   冯劫望向孔澜,语气不免带上叹息:“武者斩首之功凭借的是勇武,而文官者智能也。”   “臣受教。”孔澜站起身,双手作揖,深深鞠躬。   冯劫这是真的用心在教导她啊。   油然而生发出感叹:“冯公乃大才也!”。   这谁能阴险的过冯公?   强,实在是太强了!   冯劫狐疑看她,总觉得孔澜这嘴上的夸赞有些不大对劲,听着……怎觉得怪怪的?   ……   没过几日,春耕开荒气氛正浓时,各府衙门口陆续贴了告示,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有官吏敲锣打鼓,吸引来来往往的黔首。   他们大声宣读告示内容,“郡守府拨武安新造铁器若干,以助春耕,凡邯郸殷实之家,愿纳粮为资者,可按例领取铁锹、铁铲、曲辕犁、铁犁铧、铁耧车……”   “纳粮者可得之!”   “铛铛!”   又是两声清脆锣响。   有人没听到前头说的,就听见发农具,神色狂喜:“发农具了!官府发农具了!”   旁边不知就里的黔首一听,听到发农具,一个个跑的飞快,接二连三围了过来,不到一漏刻,各官府前便被围的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一片,多是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泥泞,满是好奇的张望。   “当真能领?”   “可以领农具?”   黔首们大声询问,即使害怕官吏这时候也是顾不得,哪有比领农具更重要的事儿?   官吏一听,挥挥手,“没有没有!”   “哪里领农具?”又有黔首跑来。   官吏语气逐渐不耐烦:“得交粮食!交粮食才能换!”   下头的黔首一听,当即大声道:“咱们连粮食都得借,哪来多余的粮?”   “就是就是,故意为难人嘛不是。”   “我们那里有粮食!”   不少人围着嗡嗡乱吵,官吏冷肃眉宇,厉声呵斥:“没有?没有就干活去!咋地,天上给你们掉下来啊!过了几天好日子就不知道天上地下了?”   赵地官吏一向狠戾,他们可没学什么为吏之道,被惹怒了直接动手的也是不少。   听这话,黔首们纷纷闭嘴不敢言。   旁边的秦地官吏笑眯眯道:“这规矩是规矩,规矩破不得,不然今日是给你好?还是给他好?”   黔首们一听,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心中感叹,还是秦官性子好。   他们哪有粮食换农具?黔首们一个个叹气。   不多时,府门开了条缝,两个小吏抬着铁犁铧出来,咣当一声放在石阶前。   铁刃在日头底下泛着的寒光,一看就是好铁打造,崭新的还没碰过地。   好些人此前并没见过铁犁下地,第一次见到这东西纷纷倒吸凉气,这般成色的铁器,怕是只能在梦里见过。   “那是给谁的?”有人问。   “这得用多少粮食换啊。”有人心痒痒的。   多数人家连口牲畜都养不起,更别说这样式大件的铁器,一个个只能望望,心底羡慕,不敢多言。   黔首们满眼都是渴望。   而后贵族的马车便出现了,第一辆,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挂着各种族徽的贵族依次来,与守府门口负责的主簿道谢,至于说什么,他们这群离得远的黔首可听不着。   肥氏、卓氏、李氏、陈氏……   邯郸城中数得上名号的贵族,几乎都来了。   弯腰驼背的老汉眼热地望向那一辆辆驶来的马车,穿着得体的管事瞧着,就与他们这群背都直不起的黔首不一样,他忍不住咂了咂嘴:“嘿,这铁架子,给俺们一个,俺们也能多翻三分地。”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别想了,那是给贵人的。”   大家都晓得新造的锄头犁地更深、更好,可他们那里有粮食换?   “若是能给我新造的铁锄头该多好,便是小些也成啊。”有人叹气。   很显然,这农具是给“殷实之家”,他们不是殷实之家,他们连粮税都纳不起。   贵族领了崭新的农具,欢天喜地,唯有赵成满心惊色。   没有赵氏!   但这回也不是独独只有赵氏未给农具,可旁的没给的世家皆是些不入流,他们拿不着大农具,也拿了不少锄头、铲子之类的小农具。   唯独赵氏,上门求问,冯劫干脆避而不见!   为何如此?   赵成第一反应是冯劫这是故意分化邯郸贵族,派人多出打听,也从与赵氏亲密的贵族口中得知,他们拿铁具都是靠粮食换,有些更是靠耕地换。   得知只有自家被落下,赵成并未慌张,甚至有了些信心,冯劫迫不及待用铁具换粮食,怕是因为仓中粮米少的太多,春耕抵不上了吧。   若真是如此,只要再拖一拖,冯劫自会拜上他门。   虽然没拿到农具,可赵成心中反倒是大喜,正想着与肥氏和李氏再叮嘱两句,转日便从家臣处得知,肥氏得了不少农具,连那最有用处的“曲辕犁”都有十架!   肥氏?肥言?   他不是连冯劫的宴请都没去成吗?赵成心底咯噔,不妙的预感顿时升起。   按照他对冯劫的猜测,冯劫不宴请肥氏,又不给赵氏农具,这打棍的行径无疑是打算把赵氏和肥氏故意剔除邯郸贵族,使得贵族分化,叫他一一蚕食。   可现在,肥氏有了农具?   肥氏为什么会有农具?   若是按照他的猜测,肥氏根本不可能会有农具才是,难道冯劫准备让他与肥氏自相残杀?赵成思绪不定,又问旁边的家臣:“肥氏主动登门?”   “然。”打听此事的家臣应声。   赵成一时间不明白,当即对他说:“请肥氏来宴一叙。”   他得当面问问,万万不能中了冯劫的离间之计。   家臣应声,带上木谒去登门。   赵成则是百思不得解,可没过一会儿,去请人的家臣就狼狈独归,急切回禀:“肥氏家臣言主家不在。”   此一语出,赵成瞪大眼。   肥言不见自己?   他当即意识到,这件事怕是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肥言竟然不见自己?眼下,他刚拿到农具,就不见自己?   而肥言有什么本事,能从冯劫手中拿那么多农具?   除非——   心底一咯噔,赵成心中陡然生出一个不妙的猜测,肥言把他卖了!   赵成绷着脸叫人再去打听。   拿了农具的贵族自是欢喜,没拿到农具的黔首们只是叹息,一遍一遍回味那些贵族拿农具的场景。   “好些哩!可多贵人去那了!”   “都架着牛车去扛回去的!”   宵禁后,里中热热闹闹。   现在天也不冷了,大家伙都聚在一块说着农具的新奇事儿。   好些人比划着曲辕犁,冲着围坐的人大声说道:“那东西可厉害了,一头牛就成,地犁的平整,土都能直接碎开!”   像他们这般黔首,家里的农具多数都是石头,一个里估计都凑不到十把铁具,那铁具可都是能传家的宝,就是年岁好的时候,也不是说能买就能买着的。   “要是我也能有一把铁锄头该多好。”有人叹之。   若是有一把铁打的,怕是干活都得快几分。   “说得再多,咱们又换不起。”   这话一出,热烈的气氛散去,大家伙不吭声了。   “回家回家。”有汉子摆摆手:“等来年有粮食再说吧,留着把力气,明日继续翻地。”   “唉,走吧走吧。”   气氛就这么散了。   大家伙慢吞吞的归家。   还不如回家多睡会儿,明日早些去翻地。   可没想到,第二日一大早,里中的铜锣又响了。   “当当当——”   这一回特别急促,不像是放粮食的,更何况,现在也没到放粮食的时候。   “去闾处!”   “速速去闾!”   “里君读令,速速去闾口!”   差役们大声呵斥,挨家挨户敲门,把人敲起来时天还蒙蒙亮。   黔首从屋里探出头来,一个个皆是满脸疑惑的出了门。   穿过巷子往外头走,发现大家伙都被叫起来。   “怎么回事?”有人问。   “不晓得哩。”   “又有什么事?”   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嗡嗡嗡的,叫人不免心烦。   等陆陆续续到了闾口的空地,瞧见差役站在空地上,旁边还堆着几辆板车,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农具。   农具?   不少人震惊瞪大眼,发现还真是农具!   “有农具哩?”   “难道是给咱们的?”   里君站在板车前头,听到下头的吵闹,重重咳嗽两声:“肃声,宣读告令!”   还未彻底亮起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湿气,地上已经瞧不见霜了。   嘈杂声逐渐淡去。   里君清了清嗓子,为得叫所有人听见,声音洪亮,“大家伙都知道官府出了新的农具吧。”   “知道哩知道!”   “里君,莫不是官府也要给俺们发?不要粮食?”   “是不是要给俺们发农具?”   “俺们没粮食换啊!”   人群里响起迫不及待的声音,又有不少人苦哈哈的诉苦。   里君没好气的瞪那几个做梦的:“还不要粮食给你发,以前怎没发现你这般不要脸皮呢?”   “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旁人哄堂大笑。   “那里君你与俺们说有啥用,俺们又没粮食。”有人问。   里君又清了清嗓子:“郡守和郡丞仁善,这农具可以先借给大伙儿用!”   空气骤然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眼睛瞪得滚圆,一时竟没人应声。   听过借粮借种,谁借农具?   “借?”   “能给俺们使?”   急切的声音响起,众人抓耳挠腮。   里君看到他们急,反倒不急了,慢悠悠的补了一句:“跟粮食一样,先借。等春耕完了,秋收有了收成,想留下的,拿粮食抵扣,铁锄头两石粟米;不想要的,按照利扣,总共给60斤,若是有损坏,官府不收回,依旧按两石抵扣。”   “那,那曲辕犁多少?”有人不可思议问。   里君翻了个白眼:“你有牛吗?你问曲辕犁。”   那人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两声:“俺能当牛使!”   “十八石!”里君给了个价。   “这般多!”响起一片抽吸声。   有人像是才反应过来,兴奋大喊:“里君,里君我要一把铁锄!先给我!”   这句话彻底叫其他人也回过神。   “里君我也要铁锄!”   “我也要。”   说着不停往前挤,生怕自己慢了一步,惹得差役上前,拔除刀具,叫他们往后退:“都退下!退下!”   里君见他们身后的人一股脑涌了上来,声音七嘴八舌地叠在一起:“我要镐头!”   “我要铁锸!”   “里君、给我留一把,我要铁锹!”   被逼得连连后退,里君扯着嗓子大喊:“肃静!肃静!一家至多只能换两样!每个农具都会刻上名,行窃者弃市!”   大家根本不理会里君说的后半句,只喊着自己要什么。   几个半大孩子也冲上去了,一边跳一边嚷嚷:“里君俺们也能领吗?”   “我家中无大人。”   里君被围得转不过身来,一面叫差役维持秩序,一面拿秦纸登记,“肃静,有户籍就能领,一个个来,一家一人,再吵都没得!农具都是分批给,三月底之前登记的都会发完,不要急不要催。”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安静,一个个抓紧排队,这早点登记,不就能早点拿到?   差役在地上铺上草席,放上案几,里君和数个官吏就一个个记,时不时怒斥一声:“若是还不起,可是得罚做隶臣妾(奴隶)!”   “然,然。”   黔首们个个应声,止不住的嘿嘿笑。   乐呵啊,能不乐呵吗?   这可是铁具啊!   有能耐的借两样,没能力的拿一样。   给不了两石(240斤),他们到时候还拿不出六十斤吗? 第107章 春来归家:(3w营养液加更)亩中粟种兮,莫迟滞!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春耕,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时节。   官道两边,尽是开垦农耕的黔首们,他们如一个个墨点,挥洒在这片土黄色的大地之上。   坡地上,冬雪消融,霜寒散去,茵茵绿意悄然冒了头,大地被新绿覆盖,染上生机。   穿着破衣裳的孩童正弯着腰、低着头,像一群找食的小麻雀,在刚刚泛青的草中寻找春日的口粮。   冬寒散去,春光才至,远处吹来的风还透着寒气,可那风已经冷不到骨子里。   他们大多衣衫单薄,妨碍动作的稻草衣被扔到一旁。风一吹,打一个哆嗦,小孩多数没鞋,有也是宽宽大大不合脚的草鞋,索性便光着脚踩在泥上,也不觉得冷,只顾低头翻找。   穷苦人家的孩童都是披发的,头发枯黄枯黄,稀疏的垂在肩膀上下。   女童蹲在其中寻了许久,生冻的双手扒拉着疯长的草,忽而瞧见贴地冒头的荠菜,发出欢呼,双手一扣一挖,连根拔起后举着荠菜。   欢喜朝着远处喊:“阿姊!这边有好大一片荠菜!”   声音脆生生,像清脆悦耳的鸟叫,在风里一飘就散了,不似以往的死气沉沉。   不远处的田间,十五六岁正在耕种的大女听着声儿,双手抵着锄柄直起腰来,笑看小妹在坡上蹦跳,扯着嗓子与她说:“春,累了就歇歇。”   “不累!一点不累!”未使女笑跳着又往别处跑。   山坡上到处都是未使女,未使男,都是没到六岁的小童,在山坡寻找能吃的野菜,这是他们熬到秋日的重要口粮。   望着阿妹蹦跳着去,大女夕脸上浮出笑。   真好啊。   阿弟,阿妹们都活着。   此前日日躲在家中,啃土过活的日子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原本以为大家都会一同去见阿翁、阿母,可没想到比阿翁阿母先来的,是秦官,是粮食,是农具,是还活着……   “还活着……”大女呢喃。   她也不知道活着好不好,大家伙当初都说活着遭罪,可大弟才十五岁,二弟十三岁,最小的妹妹才六岁。在破城的邯郸,他们这样的年岁是最容易被抓去吃了的。   还好还好,他们都活了,没被吃了。   “真好……”夕望着妹妹的背影,又是一声感叹。   弟弟妹妹们都还在,都活着。   “阿姊可是累了?你歇会儿,我来翻。”翻完一垄地的大弟山,扛着一把铁锄走了过来,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干瘦,但眼神亮亮的:“我这大半垄已经犁好了。”   锄头对干瘦的大男来说是重的,尤其许久没动,忽然干农活,双臂酸的打颤,可他扛得稳稳当当,装作游刃有余。   “你歇歇,我这不用你来。”大女夕哪里不知道他,笑着给他推走。   大男山见状,就蹲在一旁捡地里头的杂七杂八的碎石头,每次犁地之前,他都要带着阿弟把田里的大石块清理一遍,不让锄刃磕着,他记得里君说过铁金贵,刃口碰了石头就会钝,钝了就打不动土。   这铁具是他们的命根子,比他命还重要。   “是快了。”夕望着已经犁好的地儿,心里头欢喜。   这比她想的快不少,比往年阿翁还在的时候干得还快,这肚子里有东西干活就是不一样。   吃饱着干活,真好……   本以为他们孤童,官府不会给他们农具,没想到只要有户籍的都能换,里君告诉他们,秦人只看户,不看人,他们便欢欢喜喜,一咬牙,跟着里君也换了两把。   为了攒换锄头的粮,她与大弟盘算多开几亩,最好能一口气种三亩土豆。   “阿姊,咱们这几亩都种土豆?”大弟山问道。   夕认真点头:“俺们能活下来,全靠秦人给粮食,给铁具,咱们听秦人的,他们是好人。”   里君说最多能开三亩荒地,他们就种三亩,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土豆,但她信秦人。   这么多年,他们吃的第一口暄软的窝头,是秦人给的。   他们喝的第一碗浓稠的粟粥,是秦人给的。   他们第一次用的铁质农具,也是秦人给的。   哪怕这些都是要还的,可那又有什么?这天底下,哪里有白来的东西?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贵人们说的之乎者也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秦人是好人。   秦人让她多种土豆,她就多种土豆。   大弟点点头,满脸认同,他也觉得秦官是好人,最起码比那些个贵人好。   “那咱们每日多耕些,我在把这地方开出来。”说罢,他双手握紧锄头柄,高高挥起,锋利的刃嵌入板实的土地,轻轻往上一提,土块被掘出。   他挥了两下,又停下来,望着阿姊在旁边犁地的干瘦侧脸,喊了一声:“阿姊。”   夕回过头:“咋了?”   大弟山挠了挠头,阳光落在他破破烂烂的衣服上,那是阿翁的衣裳,他穿着大很多,夕想着若是有粮了,得去换些布。   阿山蜡黄的脸发红,动了动唇,小声又有些飘忽的问:“等秋天收了粮,咱们是不是就能吃饱了?”   夕一听,愣住,声音微微颤带着不服输的劲儿:“能,咱们肯定能吃饱,阿姊肯定叫你们都吃饱。”   大弟咧开嘴笑了,锄头又挥了下去,比方才更有力。   远处,小童围着一丛刚冒头的野菜挤成一团,嘻嘻哈哈的,笑声飘得远好似再也没了忧愁。   漫山遍野回荡着小孩的笑声儿,伴着微冷的春风,阳光落在世间万物之上,比稀稀拉拉的绿意更显冒头的,是布满田间的农人。   真好啊,他们又能种地了。   忽而,有人高声唱了起来:“嗟尔春土兮,坚如磐石哟!吾足踏耒兮,胫骨挺直直~”   那唱词含糊,听不清字句,可调子敞亮,听的人振奋。   旁人一听笑着道:“还有力气唱哩?”   不少弯腰锄地的农人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歌,纷纷抬起头,那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农歌啊,清亮的调子漫过山野。   他们多久没有听到这歌了?   这年头,谁有力气唱歌?   可不知怎么,嘴巴不由自主的跟着动了起来,耕地的汉子挥舞锄头,跟着大声唱起来,“日高天悬兮,汗滴沥簌簌~”   旁边松土的女子们也仰着脖子跟着唱,她们的声儿更柔和:“亩中粟种兮,莫迟滞!”   粗狂中带着温柔。   好些都不在调子上。   可这歌,是那么的好听。   唱着唱着,连锄地都多了几分力气。   粗犷的喉咙里淌出的是最朴实的欢喜,他们又能种地了。   忽而歌声就变得越来越响,不少人跟着唱了起来:“嗨——呦!莫迟滞哟~莫怠迟~”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敞亮。   “哎呀!这春天的土地啊,硬得像石头一样~”   “我脚踩着耒翻着土,腿肚子绷得直挺挺~”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汗水不停往下流~”   “在田里种谷种,可不能耽误了农时~”   “哎哟!不能耽误农时!”   “嘿咻!不能耽误农时!”   此起彼伏的歌,如春风拂过每一处都能引来共鸣。   “真好听啊。”夕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大弟山也跟着唱,多么熟悉的调子,她也轻轻跟着哼了起来:“亩中粟种兮,莫迟滞!”   只要种下去,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夕欢欢喜喜的唱着,望着漫山遍野被开垦的田,在敞亮的歌声里不停挥舞的锄头,眼泪不知不觉就流着下来。   好啊,真好啊。   他们又能种地了。   他们有铁具了。   好啊,真好啊。   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午后,阳光不烈,大家伙都没回去,等人送饭,往日这时候是没人吃饭,可他们现在宵禁一散就出来耕地,正午要是不吃些东西,下午没力气干活,所以大家伙都会填填肚子。   二弟秋挎着竹篮从田埂上走来。   “阿姊,大兄,该吃饭了。”他往下喊。   阿姊夕和大兄山停下,手臂累的直打颤,脸上的笑容怎么都盖不住。   他们扛着锄头走到旁边,这边的地开垦的差不多,下午再碎一碎土就好了。   二弟秋把篮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破旧的草席上,小妹春也跑来,把早上摘的野菜炫耀给二兄看:“二兄你瞧,好多哩。”   秋摸了摸她的脑袋:“成,晚上给你做野菜汤。”   “阿姊,阿兄快吃。”他招呼着。   篮子里装满了野菜,还放着几只破陶碗,秋从里头端出两只碗,又端出一只陶罐。   碗里放着四个窝头,是秦人赈粮给的,他们一直节省着没吃,就等春耕吃,这东西好吃,还顶饱,适合干活吃。   窝头热了后带着粮食的香甜味,惹得人不停咽口水。   “真香啊。”干了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阿山笑着道。   阿秋把两个窝头递给他,又在陶罐里捞了一把野菜汤,啥都没放,连盐都没,就是哄个水。   “快吃。”阿秋催促,把四个窝头都给了阿姊和阿兄,自己和阿妹吃野菜。   “你们也吃。”夕作势要把窝头掰开。   阿山已经把一半的窝头塞给阿秋。   不等阿秋拒绝,阿妹先开口:“我们不吃。”   “阿姊跟阿兄干农活,得吃饱,我跟二兄多吃些菜就好了,春天刚出的菜,可嫩了呢,好吃哩。”阿春笑眯眯的说,还快快的扒几口野菜,那野菜连根都没舍得摘。   怕他们不信,阿春又说:“二兄,甜滋滋的是不是。”   “对!”阿秋也道,对着阿姊和阿兄道:“俺们不吃,俺们吃菜就好了。”   阿秋把窝头还给阿山,催促道:“你们赶紧吃。”   夕看着小妹那双黑白分明的凹陷眼眶,鼻头一酸,她把春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哽:“春,你放心,今年咱们肯定能吃饱。”   阿山把半块窝头掰成两半,一份又递给二弟,一份递给春。   “都得吃!你们也在干活,怎么能只吃野菜?再熬一熬,等秋收,咱们就能吃饱,不会饿肚子了。”   夕把窝头分给他们:“都得吃。”   春把其中四分之一又给阿秋:“我年纪小,吃不得那么多,二兄你吃。”   “咱们都吃。”   冷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拂旺盛的野草,带着泥土的腥气可没人会觉得冷。   阳光在头顶上,就这么落在每一片土地上,漫山遍野都是休息吃饭,乐呵呵笑着的农人。   “今年的春啊,来得太迟了。”有人叹息。   有人摸不着头脑:“不是才来吗?”   又有人唱了起来,嘹亮动听,飘向不远处笔直笔直的官道。   田野里传来了农曲,越飘越远。   一行车马行于官道,再往前几里路便是邯郸了,终于从县乡回来的周岭一众忽而停下。   “你们听着什么声儿了没?”周岭利落的勒住马,侧过头,细细去听。   漫过山野隐约传出的歌。   不是那种正经的、祭天祭地的调子,而是语调轻快的民谣。   旁边骑马的主簿也听着了,捏着短须,好奇道:“还有人歌呼?”   众人不禁慢了下来,耳朵竖起,这叫人光是听着就心生欢喜的曲调。   姜昭望向远处,路边野草被风吹得摇曳,他缓缓开口:“再过半个月,这些个野草也能开花了吧。”   “咱们离开的时候还是霜雪飘零,眼下——”   他没继续说,可所有人都瞧得见,顺着田野延伸出去是好几垄刚刚开垦完的地,从官道画向远方,山野的草木冒出新芽,远处隐约能瞧见在田埂间劳作的农人。   几个月前他们刚到邯郸时,瘦得皮包骨的人连活着都费劲,可这才过了多久?地翻了,犁下了,种子播了,人活了,还有人歌呼。   周岭难得浮现出真切且温柔的笑:“走吧,我们也该归家了。”   “是啊,”姜昭笑着道,高高扬起马鞭,“走吧,归家!”   春来归家。   还有比这更美的吗? 第108章 横扫大户:她无法轻易撂下孤苦了一辈子的农人   春耕刚开始没几日,邯郸的春汛便来了,好些天一直下着雨。   泥土被浸润,草木散发出勃勃生机。   好似一切向好。   可天时常有不测风云。   漳河上游的雪一化,水头下来,再加上这些日子都在下雨,河水涨势凶猛,沿河低洼处的土坯房塌了一片。   周岭刚回邯郸,还未来得及修整,就被孔澜叫着一同去。   “什么?”周岭以为自己听岔了,“这事不安排官吏,我们去?”   孔澜和姜昭已经披上蓑衣,外头还在下雨,天阴沉沉的,带着黑云压城的气势,雨势不见小,噼里啪啦的打落在房梁上,听着都已经不是清脆的雨声,而是磅礴的敲击。   听到他的问话,孔澜理所当然道:“我俩都是郡丞,是官员,自然要去第一线抗灾,这里有郡守坐镇便好。”   邯郸城内被几处房屋倒塌受灾,到底不严重,严重的是靠近河边的里。   “我们不跟着下基层,遇到事官吏不敢抉择怎办?”孔澜说得理直气壮,她当然是要去的。   “……”周岭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可她说的太理所当然,以至于他一时间好像也没找到能反驳的地儿。   “快些,快些,郡守刚刚还问毁了多少屋舍。”孔澜催促,嫌弃他动作忒慢。   主簿赶忙给周岭拿上蓑衣穿好。   趁此工夫,钟离赶紧拉住姜昭,孔澜怕到时候场面混乱,不让她去,但她更不放心孔澜,拉着姜昭抓紧叮嘱:“万不可叫孔郡丞涉险,看紧她。”   姜昭僵硬。   他?   他看紧谁?   “若是孔郡丞有了意外,你也别回来了。”钟离婳又道。   才回来没几日并未受到妻子的怜爱,姜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看住孔郡丞?真的吗?   总之,多的话也没空说,守府内乱作一团,官吏来来往往,用衣服裹着文书快步前行。   孔澜骤然觉得,还是有必要把雨伞弄出来,可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急匆匆披着蓑衣出门,上了两匹马共拉的简易马车,驾车的是林琅,孔澜叫他把自己的医疗箱从家带上。   “可带了?”看到林琅,孔澜问。   林琅的声音在磅礴的雨中变得缥缈,扯着嗓子大喊:“主上都带着。”   姜昭抬手扶住孔澜,叫她上了马车。   雨势又大又急,打在脸上生疼,周岭骑马技术也不好,与她一同坐车,窝在车厢之中,两人面色沉沉,这春汛比想象中的更快,咸阳春汛从不至于如此,问赵地的官员他们也说,往前几年都未曾这样。   “不是叫人每日巡视吗?”孔澜不解,他们秦地来的人手本就不够,所以春汛这事儿冯劫早早就安排,一旦发现河水暴涨立刻上报。   可万万没想到,这事还是发生。   周岭面露嘲讽:“这赵地官吏能有几个生事的?”   怕是不少都去躲懒,他在下面县乡可见到不少不生事的官吏。   一听这话,孔澜也没辙了,面色凝重。   监御史还是早点来上任吧。   这次春汛一来,倒塌的不是几间屋舍,而是整整一个里,低洼处的村子都是受灾严重。   这也不奇怪。   秦赵两国打了许多年,这些年两国的黔首过得都不好。   赵国灭后,邯郸城的民居多年没有整修,土坯墙被冬天的雪水浸透,开春一化冻,墙根发软,屋顶往下坐,夜里甚至能听见土墙裂开的声音。   赶上汛期,若是接连大雨,这种简单修筑的土坯房,若是没有每年修整,被雨水接连冲刷,本就不牢固,再加上河水……   雨声震的耳朵发麻,孔澜心底又是一沉。   而受了灾的里已成了一片泽地。   浑浊的泥水没过脚踝,深的地儿没过了膝盖。   雨势不停,河水上涨,靠近河边的房屋被水泡烂,水浑浊不堪,上面漂浮着稻草。   几根断梁,被水淹没的干干净净。   好些人茫然的抱着柱子,浑身湿哒哒,满身狼狈与泥泞,在雨水中,就这么茫然的看着。   不明白,为什么日子刚刚好起来,就下了这么一场大雨,叫他们辛苦一朝化为乌有。   “老天不叫咱们过好日子?”   亲眼看着屋舍被水冲垮,那份绝望,那份好似又回到朝夕不保,逃躲兵役时的绝望又漫上心头:“是我有罪,是我有罪啊!”   偌大的一个里,就这么被水冲垮,连挽救的机会都没。   昨夜在睡梦中,雨声倾盆,半睡半醒,听到有人喊:“屋子塌了!屋子塌了!”   大家伙被惊醒,慌不择路的跑了出来,可跑出来又怎样呢?   然后他们开始往回跑。   “粮食!粮食还在里头!”   “俺的衣裳——”   “俺的屋子!”   反应过来,又急着回去抢救粮、抢铁具。   喊声此起彼伏,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雨幕中混成了一片。   把为数不多的家当抢出来,大家伙就那么赤着脚站在泥水里,茫然四顾,忽然就不认识自己的村子了。   “呜呜呜——家没了,家没了。”   哭声震天,混杂在雨中,那哭声依旧是清晰。   绝望。   没有一丝希望的绝望。   为什么他们的日子才好起来,就又要这般?是老天真的不让他们过好日子吗?   官吏们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失控,黔首们不愿意离开,一个个想要回去捞东西。   秦地的官吏和赵地官吏一同拉人,试图拦住那些还往危房里钻的人,雨势太大,所以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别进去了!房子要塌了!快出来!”年轻的差役扯着嗓子喊,敲锣声都被雨声掩盖,身上的蓑衣近乎湿透。   秦吏说不来赵语,他以前是当兵的,被遣派到赵地当官吏。   即便上岗之前有人教过各种突发急事如何处理,可真到了眼前头,哪里还顾得住那么多,看到一群人不怕死的往水里冲,忍不住一把冲过去,手一抄,就把人抓住。   年轻大男眼见自家的粮囊要被冲走,急得不知所措:“快松开!快松开!”   秦吏就是不放,眼看他要用牙咬自己,当即没收力,拍他脑袋,急切骂道:“你是猪啊!眼窝瞎咧?墙都快塌咧还往前头跑,跑着去死啊!”   大男听不懂他说什么,又打不过,那人身上还穿着官服,更不敢放肆。   眼看粮食囊被被水冲走,他急得想要跪地,求他让自己过去。   粮囊(粮袋子)!   那里头还有几个窝头啊!   秦吏就是不松手,大男嚎啕大哭:“你干什么不放我去,我的囊,我的粮食囊。”   “你让我过去啊,你干啥嘞!”   旁边的赵吏一听,慌忙赶来,大声呵斥:“你做什么!”   大男一看,当即哭哭咧咧:“我粮食囊被水冲跑了,这人不让我拿。”   雨水哗啦啦往下,跟天上有人在倒水似的。   赵吏一听,雨水盖在脸上,他往旁边看去,水浑得不行,哪里有什么囊,呵斥道:“赶紧走,不然抓你关着!”   “呜呜呜呜!那是粮食囊,没粮食囊俺们怎么活啊!”   嚎啕大哭,那可是粮食囊啊!   雨水不分彼此的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到处都是哭声。   无数人在泥水中踉跄着、挣扎着,只为了把那些被泡在泥水里,残存的一点点东西刨出来。   有人抱着半袋泡烂的粮食,坐在废墟上,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在雨里,仰着头,任由雨水灌进眼睛和嘴里。   秦吏看着,怒斥他们赶紧走。   差役们一边救人,一边维持秩序,收效甚微。   他们拦住了这个,那个又钻进去了,一把扎进水里去救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命值几个钱?   没了粮食、铁具,一条烂命又能如何?   雨像是在往下倾倒,砸在人身上,疼啊。   到最后,碍事的蓑衣脱了,浑身湿透,在雨里不停的喊,敲锣警告他们别去水中。   孔澜赶到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小腿,大雨砸在她脸上,生疼。   到了村口,马走不动道,泥水太深,马蹄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她与周岭几人立刻下了车,林琅抱着药箱跟在他们后面,一同来的还有装备精良的甲士。   甲士一出,差役们的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里君,亭长,乡啬夫等人都在。   “快找族老把他们都给叫走。”周岭一看现场凌乱的样子,声音沉沉:“不退者一律捉拿!仗责!”   亭长得了令,当即应声:“唯。”   周岭反应极快,着手安排救灾,“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派人去清点受灾人数,登记造册,一家一家地查,不许漏掉一个。”   看他反应如此迅速,孔澜也来不及惊讶,作势准备往被水冲垮的村里头走。   “主上,水深莫要往里头走啊。”林琅连声阻止。   孔澜冷静道:“我得看看决堤的地儿在哪儿。”   她得确定这水势会不会变得更猛。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若不是身体扛不住,她都想干脆解了蓑衣。   她正往前走,忽然被周岭一把拉住:“你去上头维系秩序,前面我去,救灾的人都在山坡上,你去那边安排。”   他能让孔澜一个身子骨不好的人去水里?   怕是她前脚去,后脚郡守就能把他活埋了。   周岭办事也是稳妥的人,孔澜大脑一秒做出精准判断,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次虽不算大灾,但搞不好真会有大疫,春季本就是病毒多发季。   “然!”孔澜一口应下,叫住姜昭和林琅,还有另外几个官吏:“去上头!”   姜昭和林琅狠狠松口气。   周岭也是松口气。   后头的情况并不比前面好,小几百人拥挤在没有积水的地儿,但雨还是会落下。   几个临时搭建的棚子,木头上面盖着破布,四面还在漏水,不少人接着雨水在喝,风一吹,冷飕飕的。   孩童的哭声,女人的叫喊,男人的哀嚎,官吏的呵斥,许许多多的声音混在一起。   乱的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孔澜伸出手:“咱们做的扩音器拿来。”   林琅赶忙从竹篓里拿出竹藤编织的扩音器,递过去。   “敲锣。”孔澜冷静的对旁边的赵吏道。   赵吏忙不迭开始迅速敲锣。   “铛铛铛——”   “铛铛!”   一声更比一声尖锐。   冲破雨幕,硬生生刺入狼藉之中,可惜没压下所有的声儿,孔澜想着改日一定要把唢呐整出来。   眼见嘈杂低了一点,孔澜拿起竹藤编制的扩音喇叭,放在嘴边,对着乌泱泱,看不清脸的灾民大声道:“都肃静!”   “吾乃邯郸郡丞孔澜!”   此言一出,众人奇异的安静下来。   孔澜。   现在邯郸谁人不知孔澜?   “所有人听从指挥,未使男女、年过五旬的老者,站到棚子中央,生病的也进去,棚子不够大,先紧孩童、老者、病者!”   “尔曹(你们)没有被放弃,大秦的官吏会救灾!”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想到了她带武安黔首告状郭氏的那事儿,一瞬间,心中所有的愤怒与绝望,好像就这么消失了。   有人管他们。   有人管他们啊!   “今,尔曹且静,从吾言。吾知尔曹甚恐、甚饥、甚寒。吾等即生火,尔曹毋饮浊水及雨水。”孔澜用直白的官话大声喊。   里君、里丞和乡啬夫等人也动起来。   秩序一点点被重铸。   孔澜迅速下令:“快搭建一个木棚,蜂窝煤和炉子提过来,点火烧水煮姜茶。”   姜昭和林琅同时应声:“唯!”   倒房的黔首从废墟里被扒出来,身上裹着的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破麻衣。   春寒料峭,人若穿着湿衣服在寒风中过一夜,不用瘟疫,风寒便能放倒一片。   这种情况必须要让黔首赶紧换下湿衣服……   眼看情况比想象中的更坏,几百套衣服要去哪里弄?   下一秒,孔澜一拍大腿,狗大户!   找谁都不如找狗大户啊!   旁的不说,就那些贵族家中旧衣不知何几,要一些旧衣服应当不难。   在灾祸面前,秦官本就需要负责救灾,依法救灾、维护稳定是官吏基本操作,以官府的名义把旧衣服捐给黔首也不算是贵族救灾行善,不违法,可问题就怕对方使坏故意不给。   身为官吏不能主动去求,容易落了下风,这个时候的人情债不是那么好还的。   孔澜想了想,脑子里灵光一现,这件事不能交给一般人,而她手下正巧有个不一般的,于是她抬手叫来旁边的官吏,“阿舒,你来。”   名为舒的甲士听见自己的名字,慌忙走来:“郡丞,叫我何事?”   “邯郸春汛倒房,黔首无衣蔽体,向贵府求取旧衣若干,所收衣物登记造册,日后张榜公之于众。咳咳——咳——府上仁德,灾民感念。咳咳咳,你把这句话,完完整整的告诉钟离主簿。”   雨声与人声嘈杂的混在一起,伴随咳嗽,舒听得认真仔细,听完后当即应声:“唯!”   “上马当心。”孔澜忍着嗓子痒,叮嘱了句,而后又提着扩音器去了前头,嘴上喊着:“那边的,别吵,都冷静。”   舒看着她眨眼就消失的背影,心里头莫名又想到上任途中,每每到传舍总会出现的背影。   孔郡丞一直没变过啊。他想。   收了收心神,舒寻了一匹高马,踏着泥泞,披着雨幕一路再向邯郸去。   此刻的邯郸内,亦有不少屋舍在春雨的洗礼下倒塌,但好在没有亡,伤了些许人,冯劫当官数十年,这点风浪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把人全安排到官署处暂时安置。   另外钟离婳命人煮了姜水,叫受灾的黔首喝着暖身子。   雨势一直不见小,守府内通报的人来来往往,不少地界都受了害,主簿、郡佐等人更是忙的团团转。   她也被安排着统计受灾人数和地区,心中思绪杂乱,安不下心,不知道孔郡丞在村里如何,以她的个性必然不会安安稳稳呆着。   “钟离主簿。”门外响起一道声儿。   钟离一听是叫自己,当即起身,不顾另外两位主簿的诧异,快步走去,心中慌乱,莫不是郡丞出事了?   浑身湿透的舒站在门口,看到钟离眼睛一亮,快声把孔澜吩咐他的话转告给钟离。   【日后张榜公之于众。】   这句话在钟离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当即清楚孔澜准备做什么,高声道:“然。”   快步去往厅堂,得把这件事先告知郡守。   大雨倾盆。   邯郸城中,得了郡守的指点,钟离婳带着一队官吏,敲开了贵族的大门。   肥氏谒者一看是守府来人,不敢耽搁,当即请了她入内。   也是高门大户出身,钟离婳坦然若之,跟在对方身后走过回廊幽深,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即便是花园中也瞧不出一丝泥泞。   与外头的景几乎就是两个世界。   钟离婳恍然生出隔世的感觉,她以往下雨不也是坐在亭间,吃着茶,赏着雨,看着春景,叹着时光易逝,偶尔写写算术,打发一日又一日。   她低头看向眼前的自己。   泥泞的鞋子在蜿蜒的长廊留下一个个脚印子,裙摆沾着泥巴,衣服也半湿,头发不用想也是凌乱的,一揪一揪黏在脸上。   可,这又如何呢?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太好了。   肥言听到禀告时,正在厅堂里烤着炭火喝茶。   听见守府主簿钟离婳来访,他手一抖,茶盏差点翻了,连忙起身迎出来,面上挂着一副殷勤又紧张的笑。   这,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见到来的是一位女子,肥言微愣,扭头想到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连连作揖。   这位想必就是那孔澜郡丞的左右。   “钟……”他一时不知如何称呼,“钟主簿,您怎么来了?可是郡守有什么吩咐?”   “下官钟离姓。”钟离婳道。   肥言一惊,这钟离姓和钟姓可不一样,当即态度更恭敬两分:“钟离主簿不知为何而来?”   说完,对着旁边的奴役呵斥:“还不快快看茶!”   钟离婳站在厅堂门口,身上还滴着水,蓑衣下摆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   她瞧望了眼厅堂内,茶香四溢,火光摇曳,似还有舞女,因而她没有进门,只是站在檐廊下,抬手作揖,声音平静,条理分明:“今日来,难免扰了肥公好兴致,可这邯郸城外水患严重,黔首衣食无着,肥氏乃殷实之户,得郡守看中,望肥公施以援手,捐些旧衣,以济灾民。”   郡守指点她,与肥言道不需要拐弯抹角,钟离婳不解其意,但还是如实照做,把自己所需尽数说出。   肥言微愣,捐旧衣?   谁要旧衣服?   这怕又是一个试探?   于是肥言当即道:“捐,捐,我捐布匹!上好的布匹!”   “非也,下官只要旧衣成衣即可。”钟离婳细细与他说,又添了一句:“所捐物品,将一一登记在册,灾后于郡守府前公开诵读。”   肥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在“登记在册”和“公开诵读”几个字上反复咀嚼了几遍。   这不就是守府给肥氏公然造势?   还有这好事?   而且不要好布匹,只要旧衣服?   他心里飞速盘算着,这件事于他有利啊!   冯劫是好人啊!   “捐!”肥言满脸欢喜,声音洪亮,“肥氏捐衣一千件!外加粮食一百石!”   看肥言的模样,钟离婳已经猜到郡守为什么叫自己来肥氏,她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只是从容地从怀中取出秦纸,提笔蘸墨,一字一字地记下,声音温温柔柔:“肥公,捐赠数目衣一千件,粮食百石。”   知道她是准备把这么捐给黔首的,肥言当即没了顾及,吩咐旁边的管事:“去家里寻旧衣,有多少都拿多少,仆役的也拿。”   听到这话,钟离婳又补了句:“郡守说,过些日子,从咸阳会运来秦纸,这捐赠者可以优先购得秦纸。”   肥言小眼睛瞪得更亮,心中暗骂冯劫老狐狸果然是在这等着他,又忍不住欣喜。   秦纸啊!   那可是秦纸!   肥氏家中也不是完全没有秦纸,自然是有,但哪里能像官吏一样,随手掏出?   可现在冯劫给他购纸的资格!   好啊!好!这可太好了!   钟离婳见他面露惊喜,眼珠子转悠一圈,笑着道:“肥公乐施,城中黔首必感念于心,若是人人都如肥公一般,想必天下必然生平啊……”   她故意发出沉沉感叹。   肥言好似知道什么,连忙请钟离婳入内,而后又追问:“这只要捐了都能被登记在册,公开诵念?还能先购秦纸?”   见他上套,钟离婳故作迟疑。   门外雨势汹涌,钟离婳被请入温暖的室内,与她一同来的官吏们都得了肉汤和吃食,等待管家把衣服筹备好。   肥言以为这事是冯劫故意试探,故意巧妙的掏出一金塞到钟离婳手中,故意挡住旁人的视线,叫人看不得。   而后,压着声儿,低声说道:“给主簿买些热汤,这天寒地冻还冒着雨,主簿也是不容易啊。”   这钱钟离婳自然得收,不收肥言如何放心?收了大家才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虽然从未有人教过她官场如何行事,但知晓耳濡目染,钟离婳对某些事还是很清楚。   肥言见她收起,放下心来。   而钟离婳也压着声儿:“郡守是这般说,但不叫我告诉旁人,也是说愿意捐就捐,不愿意也不管。”   果真是冯劫的计谋!这老东西就是会算计。   肥言脑子转悠一圈,这秦纸可是好东西,用一些旧衣就能换秦纸,还能被黔首感激,提高提高名声,这事儿也不错啊。   但现在邯郸贵族前脚刚被冯劫用农具宰了一笔,有几个会愿意捐东西?怕都是暗地看好戏,若真的如此,那还有机会拿到秦纸吗?   阴险!阴险!   实在是太阴险了!   肥言心底默默骂道,果然是老狐狸。   但紧接着,肥言提溜着眼睛,这依附肥氏的氏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关系得维系的。   若是他这一派都拿到秦纸,得了好名声,赵成那一派什么都没捞着,秦纸也没,那些氏族不会对赵氏生出怨念?那一次不会,第二次、第三次呢?   难道这些个氏族真能把运势和前路一次次压在赵氏身上?   笑话!   肥言是谋算不好,但不代表他不精明,也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心底有了筹划,对钟离婳道:“主簿一人去众多怕是速度慢,不若这与肥氏交好的,便由在下出面,这肥氏在众多世家之中还是有几分薄面。”   钟离婳一听,当即一脸感激,连连作揖道谢,心中清晰分明,知道这才是郡守的打算。   这贵族间的消息传得比雨还快。   不到两个时辰,邯郸城中的贵族们就听到了风声:肥言捐了一千件衣裳,一百石粮食。   不少贵族私下言肥言这是疯了?   冯劫刚拿他们当冤大头,前脚买了农具,后脚就借给黔首用,他们花了钱,黔首却白得了农具。   贵族们正是生怒,眼下春汛来,大叹冯劫这是遭报应,故意看他倒霉还来不及,不想这个紧要关头,肥言却给了粮食衣裳。   暂且不说邯郸城内的贵族到底如何,城外村落被淹没,在倾盆大雨中,一个又一个简易的棚子在高高的地势被搭起。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生姜味。   身子弱的人,不拘男女,只要生病的孔澜就安排他们煮生姜,既能快速烤火也能随时喝姜茶。   旁边小炉子里林琅在煮药,999感冒灵带来的全倒进去,再兑水,味道是淡了,可能喝的人多,谁来他都塞上一碗。   “多放一些生姜,炉子多升几个,别叫他们喝生水。”孔澜把自己的蓑衣也给了官吏,此刻一边指挥一边给发热的小童们看病。   “唯。”林琅高高应声。   她在的地方,似乎都变得安定起来。   “别喝雨水,小孩去炉子边烤烤火。”确定问题不大,孔澜把孩子还给女人。   这年头,孩子是不金贵,可谁又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   “她、她会死吗?”女人小声问,旁边还站着一个大些的男娃。   “不会,等会儿我安排人煮药,给她吃。”孔澜并未说模棱两可的话,而是坚定的告诉她不会,别放弃这个孩子。   女人抱着孩子连连弓腰道谢。   “快去烤火吧。”孔澜催促,焦急往外看去,不知道衣服什么时候能来。   好些孩子光溜着身子,四肢纤细,肚子很大,显然是冬日里吃了土,好在林琅机灵来的时候还带了一袋面粉,把面粉冲入热水,调成稀薄的汤糊糊给病人和孩子们喝。   空气中的面香惹人咽口水。   孔澜心中凝重,秦人救灾只是救灾,并不负责衣物、粮食和后续建设,他们多数会安排徭役,徭役期间会给粮食,很显然,古代的救灾并不像现代那么以人为本,但这也正常。   可她所受的教育,让她无法这般轻易撂下这些孤苦了一辈子的农人。   不少男女冒着大雨,去捡水中的梁柱撑棚子,除了身子弱的,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干活。   嘈杂的雨声形成声势浩大的雨幕,官吏艰难的维持秩序,可一切并不叫人绝望。   会好的。   会好起来的。   望着和他们一起淋雨干活的官吏,连郡丞都在,所有人的内心都抱着这样的念头。 第109章 秦砖汉瓦:论卷还得看大秦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薄薄的日光,雨水依旧在下,肉眼见好像小了一些。   往来的官吏亦或者黔首,都是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即便一直在喝姜水,可湿衣服黏在身上,被风一吹,冷意一个劲的往上涌,此起彼伏的闷闷咳嗽声在营地压抑的响起。   “去炉子旁边烤火,都进去棚子。”穿着蓑衣的官吏大声喊着,叫住蠢蠢欲动的黔首,把他们驱逐走。   孔澜看到那些人还想躲开官吏往下跑,怒急而斥:“再下水者,杖责!”   此言一出,官吏也不客气,使上劲儿,当即抓了一个男的杖打十下,疼得他嗷嗷叫。   瞧见真有人被打了,黔首这才老实起来。   肥氏救助的衣服率先抵达,黔首们看到官吏架着一辆辆马车出现的时候,只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你们看——”   “那边是马车?”   “好多马车啊。”   马车行驶在泥泞的道上,不少人好奇看,心中生出希翼:“他们车上带的是什么?”   林琅看到车子来,立刻往里头赶去,找到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孔澜:“主上,主上车子来了。”   听到吵闹,孔澜从棚子里出来,看到运送物资的马车来,狠狠松口气。   有干衣服,最起码不会冻死人了。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官道上驶来,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等车子到了,黔首们好奇张望,车上是成捆的放在木桶,上头用着油布盖住,一时间大家伙不晓得木桶里面是什么。   “给咱们的吃食?”有人好奇问。   望着那一个个木桶,想上去又不敢。   赶车的差役们跳下来,将衣裳一筐一筐地卸下,木桶上头有油布包着不会湿,片刻堆得像一座小山。   孔澜站起身,起的太猛身子晃了晃,吓得旁人一阵惊呼:“郡丞!”   一个箭步,林琅飞快过去搀扶住她,见她面色泛白,焦灼道:“主上、主上可要歇歇?”   “郡丞歇歇吧。”   “郡丞可好?”   旁边病着的众人也是惊慌,不少躺着的病患纷纷撑着起身。   等眩晕散去,孔澜就着林琅的力道站稳,摆摆手,举起扩音喇叭,沙哑开口:“所有人排队,按户领取。不要挤,不要抢,人人有份。”   人人都能领衣裳?   真的假的?又要多少税粮?   人群往外面聚集。   听到上头吵闹的动静,误以为上面发生动乱,周岭连忙叫官吏看着被水淹的村子:“盯着这地儿,不准叫人下水。”   “唯!”满脸水的官吏应声。   他浑身也湿透瞧见人群往外拥挤,用手摸了一把脸,拉住旁边的姜昭,问道:“上面发生什么了?”   天空的雨小了不少,从倾盆大雨转向濛濛细雨,只不过风一吹,依旧冷得叫人打哆嗦。   “啊切——”   “啊切!啊切!”   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周岭摸了摸鼻尖,感觉自己这次得栽了,旁人满身狼狈,看的就像是泥里滚出来的,姜昭也狼狈,可看着……   周岭忍不住叹道:“这人俊俏就是不一样。”   姜昭正带人挖水沟,让上头的积水能顺着水沟往下流,听到这话,稍显无语,全当自己没听见,抬起头,那张俊雅如皎月般漂亮脸上也是泥泞,随手一抹,眯着眼向上看去:“不晓得,周郡丞要过去瞧瞧吗?”   还没等周岭回答,上方下来几位甲士,手中提着一个大大木桶。   “周郡丞,这是守府拨来的衣裳,孔郡丞让我拿过来,叫大家换上。”甲士作揖,快速道。   “衣服?哪里来的衣服?”周岭懵了。   守府哪里来这么多衣服?   姜昭把腿从泥地里拔出来,心中猜测这大概是孔澜弄来的,按照规矩,即便是赈灾散衣裳也不会是现在,除了孔澜,也没有旁人会这么做。   “郡丞还是先换一身吧,免得受了风寒。”姜昭劝道。   冷的浑身发抖的周岭也觉得有理,唤四周的官差:“都来拿衣裳,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唯。”差役连忙应声。   好些个在风中受冻的早就受不了,现在有干衣服自然想换。   另一边,在给周岭他们送去衣服后,孔澜吩咐人叫里君、里丞等官吏先来换干净衣裳。他们若是不换,这些黔首也是不敢上来的。   “里君先来换一身吧。”   里君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官服下头是破得几乎看不出样式的单衣,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一根一根的肋骨轮廓。   他被叫来时还不知晓是什么事,看见满地的木桶,以及里头的衣裳这才恍然。   “这、这衣裳可要粮换?”他不敢接,只是问。   他是赵地的里君,这几日也在读秦律,勉强知晓秦人是会救灾,可秦人救灾都得拿粮食抵,他们现在哪里有粮食?就是有,也泡在水里。   这乡里的里君也没什么家底子,不过是比黔首好过一些,可这些年日子都难过,刚换了良种,又换了铁器,眼下房屋塌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整起来,若是因为衣服又压上粮税,是万万不行的。   且这衣裳看着就是好料子。   他没接,也不敢接。   “这是郡守命贵族赠之,不走官府,不需要粮抵,一人一套,多的没有。”孔澜在旁边客客气气与他们说。   这好名声不能全落在贵族头上,多少得分给官方。   她没什么力气,声音不大,好在雨声小了,周遭的嘈杂也小了。   虚弱的声音变得清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后面的人不知晓什么事,前头的人就回头与他们说。   有个赵地的官吏忽然道:“那些贵人愿意给衣服,肯定是因为郡守去求!”   这话一出,原本愣住的黔首们接连应声。   “没错,没错,必然是郡守出面。”   “那些贵族哪是个好的。”   众人止不住点头,就是就是,贵族只会吸他们的血肉,什么时候这般心善过。   “是郡守和郡丞求来的!”   “秦官给咱们求来的!”   乌泱泱的人群里传出一道一道的声儿。   孔澜站在前头,听到这些议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些贵族以前都干了些什么事?连干好事都不被黔首记情分,可想而知,以前他们是压榨的多狠。   秦地的粮税虽然高,但只交一次。   旁地就不一定了,例如赵地,中央粮税只有10%,可架不住贵族再剥削一遍,一层又一层,最后留在手中的,未必有秦地黔首的多。   孔澜原本还担心,到时候诵读贵族捐献,会让黔首对贵族生改观,届时万一对贵族改观,往后怕是又会被贵族坑。   可眼下……   是她多想了。   贵族对于现在的黔首来说,无异于野兽猛禽。   里君听到不要粮食抵扣,反复问:“真的?”   “真的,是真的。”孔澜不厌其烦,选了一套厚实的递给他,里君哆嗦着手臂,接过差役递来的一件袄,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换上吧。”孔澜温和的劝道,“换上就不冷了。”   “多谢郡丞。”里君作揖后收下。   里君、里丞、田啬夫等人依次拿到新衣裳,剩下的黔首们知晓有衣服能穿,欢喜排队,都不需要人训斥,自觉排成一队一队。   “都老实排队,敢抢的一件没有!”里君、里佐等人大声道。   旁人哪里还敢抢,生怕自己没了衣裳。   雨势变小,空气中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伴随着草木腥味。   从土坡往下看,低洼地带泥水依旧浑浊,中间的水沟挖成,积水被引入下方,欢喜声在一片狼藉中响起。   “哇!阿母,新衣裳!新衣裳!”   “阿母,没有洞,这衣服没有洞。”   “好暖和呀。”   孩子们的衣服大多偏大,黔首们也乐意选大的,能多穿好久,大了也不碍事,袖口卷几道,裤子都不用穿,大人们给孩子用草绳在腰间绕一圈,打个结,再拍拍他们的肩膀:“好了,能穿了。”   年纪小的未使女,未使男眼睛都亮晶晶的,不停的摸衣裳。   多好的衣裳啊。   家里头年纪最小的往往穿不得什么好衣裳,穷苦人本就是一件衣服阿翁穿了给大兄,大兄给二兄,轮到自个的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破洞,眼下能穿上这么一件好衣裳,那简直就像是做梦。   “新衣裳!是新衣裳!”   “俺这衣裳就一个补丁!”   “这衣服真好,俺能穿到像阿翁那么高!”   “真好看!我衣裳有绣花。”   小孩们欢欢喜喜,一点没有家被冲垮的哀愁,反倒觉得今个儿真是个好日子。   天上那道云缝越裂越宽,阳光渗透,雨水绝了,稀稀拉拉的日光好似流水倾泻下来,洒在湿哒哒的泥巴地上。   有人不适应的抬起头,被阳光刺的眯了眼。   “天放晴了!”   “天放晴了。”   “不下雨了。”   好些人从棚子里走出来,仰着头,定眼瞧天上黑云散去,阳光宣泄而下,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人有些不知所措。   雨停了,他们又该怎么做?   周岭和姜昭带着干完活的差役上来喘口气,闻见浓浓的姜茶辣味。   “周郡丞,姜主簿快来喝姜茶去去寒。”林琅到处送姜茶,瞧见他们连忙递了两碗姜茶去。   周岭累的腰都快直不起来,走到前头:“孔郡丞何在?”   “主上在棚子里给人看病。”林琅回道。   看病?周岭这才想起来,孔澜的医术确实了得,此前遇险还救了不少人,忙问了句:“可累着?”   孔郡丞那身子骨能成?   “刚刚休息了会儿。”林琅又道。   周岭放下心来。   大秦官员谁不知孔澜是大王的宠臣,万不能在这病倒。   “走,过去看看。”周岭对林琅说道。   泥泞的路上见到几个没换衣裳的大男大女,踩着泥水走来裤腿卷到了膝盖,小腿上全是泥浆。   大男手里提着一只大黑鱼,旁边大女也抱着木桶,木桶里装着几条还在扑腾的小鱼。   姜昭凑过去瞧了眼,桶里都是巴掌大的鲫鱼,在浑浊的水里扑腾。   “你们抓的?”姜昭好奇问。   大男和大女不认得他,但见他长得好看,一瞧就不是农人,肯定是官吏,于是回答:“然,想给郡丞补补身子。”   “给我的?”周岭听到郡丞,凑来。   两人见他要提鱼,快步往后退,护着自己的鱼,“不是你,不是你。”   他们哪里知道有两个郡丞,吓得连连后退,生怕鱼被抢了。   周岭一听,表情僵硬。   孔澜刚好出来,听到这话,笑着道:“周郡丞一直泡在水里救灾,鱼通常性平,喝鱼汤确实不够温补。”   姜昭也打圆场:“我等会儿去山林中给周郡丞猎只山鸡,野物温补,郡丞晚上吃正好!”   听到这话,周岭脸上才稍稍好了一些。   另外俩大男大女一听,晓得他也是帮忙救灾的郡丞,惊恐的连连道:“我们不晓得上官也是郡丞。”   他能对两个孩子生怒?摆摆手,故作不在意。   “周郡丞喝些姜茶吧,去去寒。”孔澜拱手示意,脸上透着笑意。   提着鱼的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送……   孔澜见状,笑了笑,柔声问道:“这鱼真漂亮,哪儿来的?”   大男一听,眼中一亮,抢着回答:“淤泥里捡到的!洼地水退了之后到处都是鱼,也不知是从哪条河里冲过来的,一窝一窝的!”   “我们抓了好多,想给郡丞补补。”大女说完,又看向另一位郡丞,“上官也吃。”   孔澜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一人吃独食多不好。”   “林琅,等水下去些,你带黔首一同去去淤泥里找找,别错过了,鱼也是粮,能撑几日是几日。”   林琅一听,咧嘴笑起来,少年气跃然而现,望着旁边欲言又止的黔首们,扯开嗓子大喊:“听到没!后头洼地里全是鱼!谁想吃的,自己捞去!捞着了就是自家的!”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有的更是直接开始脱衣服。   “走咯,抓鱼去了。”   “抓鱼去。”   等人乌泱泱下去一大波后,上头的地也空了不少,周岭走到孔澜身旁,瞧着下方被水淹没的村子,叹了口气:“一时半会怕是难建。”   孔澜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下方浑浊的泥水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汹涌,被春汛淹没的屋舍在水中半立。   建造屋舍啊……   孔澜脑子里浮现出一样东西——砖头!   不是秦砖汉瓦的砖,而是现代快捷的青泥砖!   ……   春汛来得快,去的却不算快,除了邯郸城外受灾的村子,邯郸城内受灾的里也是不少。   这年头的屋舍都是土坯房,每年都得糊一层夹杂稻草的新泥,不然房子容易开裂,也容易被水冲,可年年征战,连种地都得不到空,哪里还有时间修补房屋。   雨停后,这地儿算是暂时稳住,黔首们暂时也没其他地方可以去,孔澜只能安排他们睡在简易的棚子里。   棚子四周挂上草帘子,下面盖一层又一层烘烤过的稻草阻挡寒气,稻草之上再放上草席子,至于被褥什么的那肯定是没有的,孔澜叫人把一些贵族捐的狗裘、兔裘拆了,用粗针弄成几张大被子,晚上挤一挤,还能凑合。   “哇——”   “这里好大呀。”   小童们哪里和大家伙一起住过,眼下见大家都睡一个棚子里,寻找好友,欢欢喜喜的说道:“阿喜我要跟你睡一块。”   “我也想跟你睡!”   两个小女孩抱在一起笑作一团。   大人们则是愁苦的多,可看到裘褥子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过不得的,这般好的裘,贵人说拆就拆,拆给他们当褥子。   如此还是不够,天还没彻底热,晚上还有霜,上官又叫人送来炉子和蜂窝煤。   天色渐渐暗下,天空依旧是深一团,浅一团的。   棚子旁边燃起篝火,火光照亮昏暗的夜晚,好些人从泥泞中找出自家没破的陶锅,用水洗吧洗吧,把捞出的鱼放在里头烧。   鱼去了内脏扔进去在水里烧开,便是鱼汤。   连鳞都没刮干净,没用油煎过的鱼,煮出来的汤是寡淡的水色,鱼是鱼,水是水,可没人嫌弃,里头放一些能吃的野菜,糊弄糊弄填饱肚子,喝的舒坦。   呼哧呼哧的喝汤声响成一片。   这时候没什么你的我的,大家都一块吃。   巡逻的差役在周边撒上驱逐野兽的草药,周岭命人细细勘察四周,晚上得戒备,以免有过冬后饥饿的野兽闻见香味来觅食。   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子苍茫劲儿,可孔澜硬生生从这片苍茫中看到了坚韧不拔的生机。   “晚上蜂窝煤点起来,点了炉子暖和。”孔澜对里君安排道:“蜂窝煤每日都有人送。”   他们从咸阳带来的蜂窝煤并不多,不过好在冬雪消融后,各地的商旅陆续而来,邯郸是四通之地,不少商道都要从这过,咸阳运送物资的速度快了不少。   这般轻微受灾,咸阳是不会拨救灾款,邯郸若是想要蜂窝煤,也得去问少府买。   好在此前抄家得了钱,不然才真是寸步难行。   里君心中感激,往年他们受灾,哪有官员这般帮她们。   “过几日估计得招徭役,修补河道,这些蜂窝煤是工钱的一部分,不必担忧,你们人多,一晚上也用不得多少,莫要生病。”孔澜细细叮嘱,生怕黔首不舍得用蜂窝煤得了病。   “唯。”里君应声,“老朽晚上叫人巡逻。”   秦地本身也有救灾,若是死的人太多,朝廷会问责,眼下春耕才开始,无论如何都不能叫黔首们病倒。   等天黑,留派了人手,孔澜等人离开。   回到车厢,周岭与孔澜对坐着,皆是身心疲惫,浑身骨头咔咔作响,车厢内暗沉沉。   “此事怕是不好办。”周岭不知道这些衣服从哪里来,但想必也是孔澜设法弄来,可眼下的问题不是简单的衣服粮食,而是如何让这群黔首活下去。   活下去,无疑是最难的。   春耕在即,他们没衣服没粮食,好些人连农具都被冲走了,若是年底还不上守府的粮食,被贬做隶臣妾是必然。   周岭怕孔澜善心太盛,准备提前给她打预防针:“时也命也,强求不得。”   孔澜正在沉思砖块的事情,忽而听到周岭的声音,还没回答,便听到那条【时也命也,强求不得】   在黑暗的车厢,即便是帘子撩开,光线也不亮。   但周岭好像清晰分明的看到了她明亮的眼睛,孔澜的声儿很平静,并不是起争执或者想叫他人信服,只是平平静静的说着:“我不信命,我不信天,我只信人。”   “人定胜天。”她道。   周岭家境殷实,自然知道人定胜天这句话出自哪里。   “兵强胜人,人强胜天,可这天如何好胜?”周岭反问,有些叹息眼前之人还是太过年少,刚过易折啊。   孔澜从不想着去说服别人,也从不把自己的理念灌输给旁人,这个时代,她终究是孤独的。   可孤独又如何?那就不去做了吗?   因而,她没有被周岭的语气激怒,只是认真地回答:“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长者言不敢忘之,孙辈不敏,惟愿步趋长者后,朝夕惕厉,冀得嘉许,则寸心足慰矣。”   那些艰苦奋斗岁月里,谁能坚定的认为自己一定能成功?一定能带来希望?可他们还是做了,舍生忘死,奋不顾身,先辈可行,她亦可行。   她所行之路永远不是孤独的。   周岭一愣。   像她这样奇怪的人,竟然还是一整个家族都是如此?到底是哪个隐世大族这般奇怪?周岭表情怪异,想不明白。   入了邯郸,再过了城中墙,内外依旧像是两个世界。   听闻这话,周岭不再劝说,瞧着天色已深,便开口道:“先送君回家吧。”   “回家?”正在思索砖头一事,孔澜声儿微微提高,“不不不,我去守府。”   就这情况,她哪里睡得着?还不如先回守府看看受灾情况。   周岭一听,原本已经累的好似倒头就能睡,可听到她这话,又看她毫无血色的脸,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累。   孔澜卷那就是卷自己,从不卷旁人,忽而见周岭不说话,体贴道:“先送周郡丞归家吧?夫人想必在家等着着急。”   归家?人孔澜身子骨都这般弱不禁风的还要去上工,他一个健康强健的男子,哪里能先回家?   回家?绝不能回!   周岭当即义正词严,语气严肃道:“春耕在即,遭遇春汛,受灾严重,便是回去也睡不得,我也一同去守府。”   旁边骑马的姜昭一听,当即也说:“我也去守府。”   他夫人肯定也不可能这么早回家。   旁边几个官吏一听,谁不想挣功绩?文官的功绩可不好挣,闻言跟着出声:“郡丞,我也去守府。”   “我也去。”   孔澜一听,脸上生了笑,忍不住发出感叹:“不愧是大秦人啊。”   看,她所行之路,从不孤单。   周岭沉默,不知道是否该说自己曾是韩人。   反正现在韩国没了,他也是秦人了,这话也没问题。   总之,孔澜强制让几个之前在泥地挖人的官吏回去休息,其余不想回去的就一同去守府。   现在也不算太晚,才九点,正是熬夜加班的好时候。   下了马车,林琅也想跟去照顾孔澜,却被孔澜挡下:“你回去同言说一声,叫她不要担心,另外再拿些药,治感冒风寒的。”   府内官吏怕是也有不少淋雨吹风都得吃药,这年头,官吏可不能先倒下。   林琅应声:“唯。”   去了守府,才发现,守府内灯火通明,官吏往来,到处都点了灯,厅堂之中嘈杂声更胜。   “东市受灾不少,好些人家都被冲垮了,都记下来,整合整合。”   “穆里塌了十一间,死了两个老人。”   “这些都记下来。”   周岭和孔澜循声望去,没有一个人是空闲的,脚步如飞。   偏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钟离婳带着几个官吏正对着一堆堆干衣裳一一对照名,计数清点,“卓氏三百件、韩氏一百五十件、肥氏一千件……”   “实收两千四百余件,已发下去五成。”   姜昭瞧见钟离婳,眼睛一亮,又看到她头也不抬的安排各项事宜,那些官吏听得认认真真,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视怠慢。   她就站在那儿,整个人稍显疲惫却又神采飞扬。   莫名的,姜昭想到曾经的钟离婳。   “成了,别望了,去后头洗漱洗漱,换一身衣裳干活。”孔澜拍了拍姜昭的肩膀,这家伙都快成了望妻石,脸上的姨母笑能不能收一收。   啧啧,看小夫妻谈恋爱就是有趣。   姜昭慌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略有些尴尬的应声,快步而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   守府后面是有洗漱的地儿,是给过夜的官吏提供简单的洗漱、休息的地方,今日许是因为过夜的人多,不仅有夜宵还有热水。   等几人洗漱好,换好干净的衣服,炊所那边已热好饭菜。   孔澜刚绞干头发,又是想念现代电吹风的一天。   刚跨入厅堂,钟离婳见她来,欢喜的上前,先是上下打量,确定孔澜没受伤,才松口气。   旁边的姜昭心里头酸溜溜的,自己脸上被划了好几道,也没瞧见夫人这般焦急,哀怨道:“我这回真没叫孔郡丞涉险。”   “孔郡丞真想去,你也拦不住呀。”钟离婳想也不想的回答。   姜昭沉默:……   不是,既然你知道,之前叮嘱我,难道就是为了图个安心?   孔澜还是第一次见他俩拌嘴,总觉得钟离婳好似变得活泼不少,也不似以往那般端着,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夸赞道:“衣服一事做的不错。”   她就晓得钟离婳能办成。   钟离婳不好意思的垂了垂头,小声道:“还是多谢郡守指点,除了肥氏,我去的那几家并未捐赠多少。”   反倒是肥氏后面帮着出面,得了不少衣裳。   “郡守说把捐赠衣服粮食明细做出来,多的能先买秦纸。”钟离婳小声与她说。   孔澜一听,脑子一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内心感叹:冯公这服从性测试果然超前。   正想安慰她两句,却见她眼睛清澈明亮,并未泄气与失落,那自信模样叫孔澜愣了下,进而温柔笑着道:“钟离也在成长啊。”   收敛了温柔,孔澜往厅堂内走去,瞬间进入工作状态,边走边问:“受灾人数统计了吗?”   “然,已经统计过数,邯郸城内的都妥帖安排到官舍,只不过城内不少房屋都摇摇欲坠,若是再继续下雨,保不准受灾范围得进一步扩大。”钟离回答。   今日下午,郡守安排官吏把将要倒塌的屋舍也做了统计,里的人也全部移出来。   孔澜点点头,心里头清楚,这青砖得早定搞出来。   春汛都如此,若是汛期还得了?   不过能用砖头造大坝吗?现代大坝是什么样的来着?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往年汛期时间降水量统计了吗?”孔澜刚问,就听到周岭来了一嘴:“先吃些东西吧,孔郡丞,就是再忙,这东西还是得吃的。”   周岭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案几上的肉包子,炊所特地做的。   孔澜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两声,上头的冯劫随之抬头,瞥了瞥,“先去吃吧。”   这还真是失态,孔澜倒也没觉得多不好意思,抬手作揖:“周郡丞说的在理,钟离、姜昭你们也先吃吧。”   “唯。”   两人同时应声。   他们的座位上也放了包子馒头还有咸菜,都是能一边干活一边吃的东西。   孔澜见大家都是一手拿着馒头包子,一手拿着各项汇总头也不抬的看。   不得不感叹,论卷还是得看大秦啊! 第110章 各方皆难: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大家伙吃饭都快的很,连一漏刻都用不着。   饭毕,卒史按照各方回禀的信息,诵读各地受灾情况,整体受灾人数超过五千,伤三百,死了十一人,死者多数都是房屋倒塌来不及逃的老幼,两个壮年是回家救粮食时被水冲走。   屋舍倾倒数超过六千,其中有两千多是无人居住的空房。   令史等对方说完后,又补了一句:“目前贵族捐旧衣总共两千四百余件,捐赠粟七百石,菽八百石,麦五百石……”   等所有数据全部都说完后,孔澜看着自己笔下记录的情况,眉宇深深皱起。   难办。   衣服、粮食还好说,黔首本身就没多少粮食,到时候清理街市、屋舍可以征徭役,可以用官粮和少许布匹当做庸,可徭役长久不得。   孔澜想到什么,抬手对冯劫作揖,问道:“郡守,蒙郡尉可返邯郸了?”   蒙恬没事吧?他去的地方是不是也在漳河附近?孔澜忧心忡忡。   冯劫一眼就看懂她的担忧,平静道:“蒙郡尉无碍,我已去信,劳请他回来途中到周边县乡查看。”   “武安、肥乡、鸡泽三地都容易受漳水、洺河影响,蒙郡尉去那边过一遭,也以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暴雨一来,他就派人快马加鞭派人传达命令,但下方到底如何执行,哪怕是冯劫,也是一点把握都没。   听到冯劫让蒙恬去下面县乡,孔澜反应过来,冯劫这是担心有人瞒而不报。   古代政权都是不下乡的,就算郡县制,中央任命也就到县令截止,谁会去任命村长?即便是现在的里君和里典,也并非是中央指派,而是地方选出,再去进修,而族老更是由本村人选出。   这也就是所谓的皇权不下乡。   皇权不下乡的好处是,本村有能耐和地位的人能够让黔首更加服从,认同,有的地方甚至会形成只知县官不知君主的问题,且一旦遇到事,上面所能知道的情况,都是由下面一层层汇报,而层层加码的最终结果便是:情报不准。   一件事,经手的人越多,这件事往往会办的越乱。   这句话到哪个时代都是一样。   “有什么法子,都说说。”冯劫依旧坐得笔直,看着没一丝疲惫。   “眼下这情况,春耕才开始,良田距离漳水远,受灾不严重,春耕勉强还算是不耽误……”   周岭先开口,邯郸的黔首百年来都受漳水困扰,所以即便漳水沿岸的土地肥沃,也很少有人在河堤处种地,毕竟水一冲就没了,再肥沃都没用。   “臣觉得,眼下还是得抓紧春耕,至于屋舍、堤坝……”   他想说先放放,让黔首住草棚子,挤一挤也不会死人,毕竟孔澜弄得那个草棚子带草帘子,他看着就挺好。   只不过话到底没有说完,因为其他人的视线太过敏锐,导致他一愣神,后面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说。   “不可!”孔澜一口回绝:“春耕再急,可黔首连个家都没了,如何让他们安心劳作?”   户掾一听,连连点头。   木棚只能解决一时,等时间久了,周遭的矛盾一旦爆发,那才麻烦,现在大家伙不过是都受灾,心中惶恐不安,互相忍让。   可让他们心底没着落地去耕地种田,谁有心思?这不是诱发犯罪嘛!   “这眼下,咱们也抽不出人手盖屋舍,漳水决堤,河坝修整,良田要耕种,若是再修补屋舍,怕是一个春天都得过去。”旁边的老主簿开口。   修补漳河堤坝、春耕育种翻土、重建倒房屋舍。   每件事都要人、要粮、要钱,每件事都等不了,可人就这么些,粮就这么多。   若是每一件都做,怕是一件都做不成。   “自然是修补河堤要紧,若是再下几日雨,怕是受害的地方更大,一个不好,邯郸都能被冲了。”水掾的人争着。   眼看大家伙的表情略有松动,水掾焦急道:“这土堤去年便没有修整,若是今年再不修,春汛都如此,真等汛期怕是都能给淹了。”   旁人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忍不住点头。   农掾人一看,当即张口反驳道:“春耕误了节气,秋收就是零。到时候堤坝是好的,屋里是干的,人全饿死了修的堤给谁守?”   这说的也是在理啊。   大家伙一想好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户掾的人坐在角落里,听着两边争执,冷冷地说了一句:“倒房户现在还挤在临时棚子里,等七七八八整好了,他们也被冻死了,那正好,死了人也可以少种一些,反正都死了。”   一听会死人,众人又拧紧眉宇,这死人可是会被上头责罚,说不好这官途就断了!   这屋舍看样子还是得修。   “肯定得先弄人手修补各处堤坝啊!”   “光修堤坝不春耕,耽误农时,下个冬天吃什么?”   “怎么滴,屋子就不重要了?都冻死得了呗?”   十几人吵作一团,你刚说一句,就被他打断,他刚说一嘴,又被另一个人堵了。   到最后,只能比谁嗓子大,谁声音洪亮。   钟离婳和姜昭都是第一次面对这场景,两人真是听谁的都觉得在理,即想要赞同水掾,又觉得农掾说得对,最后这户掾好像也在理。   听到最后,两人没辙了,只得默默看向旁的主簿,发现他们皆是一副神游在天的模样。   旁边年纪最大的主簿看到他俩单纯的表情,低声对两人道:“谁说的都不必听,这先做哪个后做那个,无非是看郡守郡丞的想法。”   下面的人就是吵到天上去,那也是没用的,亦不需要打抱不平,毕竟他们人手不够是实情,这事又不可能三件一同做。   光是修补堤坝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这还是速度快的,这建造屋舍更别说了,又要春耕又要造屋子,这么多损坏,少说都得半年。   至于春耕?那时间就更长了。   想到这,主簿摇了摇头,这事儿啊,他们说的都不算,得看上头的郡守什么个想法。   上位者也只有权衡利弊,选出当时认为是最优解的选择罢了。   厅堂内顿时吵作一团,门口的风呼呼的吹。   孔澜听得头疼,清晰意识到,这上位者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谁说的没道理?谁说的都有道理!   可听谁的?谁的也不能听!   冯劫坐在上首,从头到尾没说话,眼看下面的人吵得快要打起来,他敲了敲案几,发出闷闷两声,示意下头的人顾及些面子。   “水掾,漳河堤坝历年溃口的位置,有舆图吗?”周岭先开口。   水掾一听,当即道:“有有有,下官都带来了。”   秦纸下发之后,他们把重要的都用秦纸临摹了一遍,可比竹简好用方便多了,只需要拿出轻薄的秦纸展开。   他把舆图递给郡丞和郡守,准备了好些,主簿们便是两三人聚在一起看。   孔澜展开一看,发现这图有点抽象,但还是能看懂,看到每次决堤的地方都画上“X”,那“X”的数量之多,每次地方也不一样,生出疑惑:“这些口子,每次决堤之后是怎么堵的?”   水掾当即回答:“土石填筑,袋垒之,可如此亦是年年堵,年年决。”   漳水汹汹,哪怕年年修补亦是年年决堤,难以根治。   “今年这里泄洪,便修这里,来年那里泄洪,便修那里,可不就是年年堵,年年决?”周岭冷冷嗤笑,他已经晓得这些赵地官员的性子了。   水掾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可这羞愧到底是真是假亦不得知。   总之,这事不是一晚上就能敲定,谁都清楚。   夜色越深。   冯劫敲了敲案几:“成了,都回去吧,明日再言。”   众人这才歇了争执,抬手作揖:“唯。”   一行人这才慢慢散了,出了厅堂,外头的晚风呼呼的,孔澜抬头望去,天空还是暗沉沉,瞧不见星星也没有月亮,忙碌了一整日,浑身乏力。   “孔郡丞。”钟离婳和姜昭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邯郸县官的屋舍不多,他们是跟孔澜一块来,以幕僚的身份被引荐,冯劫便做主叫他们三住在一个大些的官舍。   因而他们是住在一块。   眼下带着寒气的风吹拂而来,姜昭站在孔澜与钟离婳外头挡了挡风。   “怎样,今晚如何?”孔澜见他们俩皆是满脸疲惫,笑着一同往外去。   钟离叹气,意识到自己要学的还有许许多多,往日她不过只是精通经算,与这些老前辈共事后才知晓,她的经算天赋算不得什么。   “只觉得旁人说的都在理。”钟离婳道,她想了想,又叹气:“若是我在郡丞的位置上,怕是今日听水掾,明日听户掾,后日听农掾。”   要是再多来几个,怕是念头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孔澜一听,更乐呵了:“成,你这也算是了解了政策的多变性是为何而来。”   为何古代许多事儿落不到实处?政策多变?可不就是因为上头的人与下头的事,离得太远,今日听他的,明日听他的,这皇帝若是蠢笨些,可不就是乱世将至?   一听这话,姜昭好奇问道:“孔郡丞难道有什么妙计?”   不知为何,孔郡丞在他心目中,那真就是无所不能,他颇为兴奋询问,钟离婳亦是一脸期待。   困得要死,刚刚又听了一顿吵闹,到现在耳朵都是嗡嗡的,孔澜摆摆手:“就是有想法,也得去实地看看,明日钟离你先来守府把受灾情况和往年决堤的地儿再分析分析。”   “唯。”钟离应下。   姜昭期待看去。   孔澜也不含糊,与他说:“你明早与我一同去水坝看看,而后再去倒塌的屋舍处。”   姜昭应声,说完后又感叹:“这便是孔郡丞常说的,出于民,入于民,凡事本于民,则易举。”   他说完,孔澜脑子还反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想问题从群众出发就好办。   “然也。”孔澜笑着点头,   三人走出守府大门,在外头等候的林琅见他们出来,连忙挥手:“主上这边。”   孔澜望着不远处精神不错的林琅,总觉得他也长大了不少,骤然生出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走吧,回家休息了。”孔澜笑着道。   天色凉凉。   回到家,言还没睡,瞧见他们回来,欣喜道:“可要用些吃食?”   “不必不必。”姜昭和钟离婳都没把言当做奴,钟离快声道:“言你也快休息吧。”   “阿籁睡着了。”言笑着道。   钟离一听放下心来,多问了两句:“可哭了?”   “没呢,和阿瓦玩累了就睡着了。”   孔澜听着她们闲聊几句,打着哈切,“你们继续,我得先睡了。”   “主上快歇息吧。”言轻声催促。   回到屋内,随意洗漱后,换上睡衣倒入床褥,脑袋一沾枕头,又变得无比清明。   脑子里不停回放着刚刚众人说的话。   【漳河堤坝】   【黔首屋舍】   【春耕播种】   三件事都要做,可又没那么多人,若是三件事不分着做呢?做一件事,同时养活另外两件……   这可能吗?   有没有什么参考案例?历史上遇到灾害都是怎么做的?阿爷那时候是怎么做的?孔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股脑坐起来,又点上灯。   不行,她得再看看书,万一书里有呢?   今夜如她这般的人怕是不少。   她是,周岭是,冯劫亦是。   睡觉?事情都没着落,谁睡得着?   ……   翌日清早,天蒙蒙亮,外头还下着雨,不过这一回是连绵细雨,没有此前的来势汹汹。   早上的守府依旧吵闹。   昨日没吵完的,今日继续吵。   吵归吵,该救治的也不能停下,一时间守府内外安排得满满当当。   冯劫正准备与周岭、孔澜商讨后续,环顾一周,没瞧见孔澜,也没看到周岭,扭头发现周岭那边的主簿也少了。   于是望向钟离,询问道:“钟离主簿,孔郡丞呢?”   “回郡守,孔郡丞与姜主簿今早去河堤了。”钟离婳起身作答。   去河堤?她去河堤做什么?冯劫脱口而出:“她总不能去堵河吧?”   钟离一听,表情怪怪的,孔郡丞……应当没有那么全能吧?   堵河?孔澜那倒也不至于那么全能。   她可没觉得自己有治理河道的能耐,这梳理河坝也不是随便找个地儿,搭个河堤就能成的。   她又不是大禹哪里会治水,不过是秉承干部精神,来实地切实考察罢了。   春汛刚退,大清早,孔澜就带着姜昭和林琅来到漳水河畔。   眼下雨势不大,但上涨的潮水委实汹涌,水浪拍击堤坝与沿岸,风浪极大,卷着一切,他们三人当即下到堤坝的坡上,可即便如此,依旧能感受到被溅起的水花。   若不是林琅搀扶着她,她怕是真能被风卷走。   “那边便是之前决堤的裂口吧?”姜昭扯着嗓子,指向前头还在不停往下流水,已经形成“瀑布”奇观的地儿。   “这水瞧着真大啊。”林琅感叹。   万幸,这也不是漳水的主干道,而是曾经洪水摧毁前方堤防,硬生生冲出来的一条新河道,为避免河水朝着低洼的平原肆虐,赵地官员在新河道处修筑了堤坝,也就是眼前这个堤坝。   情况远比她所担忧的要好得多,孔澜心定了定。   若真是漳水决堤,那她也不用想办法了,还是趁早疏散群众来的实际。   漳河自古就以善淤、善决、善徙著称,从古至今都被称为“小黄河”。   能和黄河媲美的河流,那就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秦代虽有都江堰、郑国渠等宏伟工程,但面对漳河这种泥沙含量极高的河流,以目前的筑堤技术难以有效应对,光是改河道,修河坝,引水等,估计都得耗费百年不止。   “还好还好,不是主干河流,也没决堤。”孔澜语气带点欢喜。   姜昭被风刮得脑子晕晕,头发像是要挣脱头皮飞向远方,乍一听到孔澜欣喜的声音,用手臂抵在额头挡住风,艰难开口:“孔郡丞啊,就是这一条河流分支也难以解决吧?”   “这不是难度系数变小了嘛。”心态极好的孔澜迎着风嘶吼,回应道。   两人的对话在强烈的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耳朵还能听到水浪敲击堤坝发出的嗡嗡声。   “哎哟,主上,还要往前头走吗?”林琅站在前头试图给孔澜挡挡风,但显然是无济于事。   “往前再去去。”   孔澜想要看看决堤的程度到底如何。   这河堤本就是被河水冲出来的,矮的地方加高了一层,形成堤坝,这春汛时节没有人不要命的在这走,因而这里没什么人,只剩下狂野的风在呼呼作响。   堤面上到处是被水头冲出来的豁口有好几个,除了他们刚刚瞧见的瀑布,还有几个细小一些的裂缝,蹲在地上,手往土堤下按,像是按在一团海绵上头,里头都是水。   豁口里筑堤的夯土,被泡得发软,脚踩上去往下陷形成泥泞,鞋底已经涂山一层厚厚的泥巴,抬脚越来越吃力。   往上看去,还能瞧见石块的棱角露在外面,年年填,年年淹。   孔澜不懂造桥,昨夜临时恶补了知识,眼下看到这河堤,脑海中的知识更为清晰浮现,秦朝的河堤以土堤为主要构成,部分地区也会使用“埽”,用柳梢、芦苇、秸秆等软料与土石分层捆束制成,主要是应急使用。   望着眼前破旧不堪的堤坝,那些泄出去的水浑浊不堪,地面变成淤泥地。   能用砖头盖个河堤吗?就跟现代那样?孔澜不确定得想,这事儿她心里没谱,也不敢瞎来,这可是关乎民生大计。   “主上,这事怕难啊。”姜昭开口,正准备细说,旁边有两个年轻男女冲他们喊着;“快走,快走!”   “什么?”林琅不解,冲他们问。   “水要来了,快走!”   那人大声喊道。   孔澜意识到不好,脱了鞋子拎在手上,“快走!”   姜昭和林琅学着她的样子脱了鞋,当机立断,快速往下跑,双腿跑得那是一个利索。   两人原本担心孔澜跟不上,本想直接抱着她,结果回头一看,病弱的孔澜速度不慢,甚至还时不时往后瞧一眼。   姜昭:?   林琅:?   这……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前头几人好似有意带路,领着三人去了一陡坡。   “这边——这边——”一个大女冲着他们挥舞手臂。   看样子那几人熟悉这边,三人当机立断跟着上了土坡,风刮过脸颊,累的人气喘吁吁。   “手伸过来!”   一大女见他们爬到一半没了力气,伸出手想要拉他们一把,孔澜见状,也伸手。   对方一个用力,把孔澜拉了上去。   她气还没喘匀,就听到对方惊呼:“好险好险,差点就要被水吞了。”   在他们堪堪抵达安全的高坡,气都没喘匀,天色一下子暗沉,准确来说不是天暗沉,而是水涌来,铺天盖地,如同万丈高的海浪,就这么遮蔽了天地。   几人高高仰着头,目瞪口呆的望着漫过堤坝的水,声势浩大,恍若天上倾倒而下,气势磅礴。   孔澜悟了,怪不得钱塘江汛期不给人去,但年年还是那么多人去,这未免也太壮观。   整个水好似一下子漫过人的头顶,把天空吞噬,堤坝后面出现涌起的水浪高数丈,铺天盖地涌来。   “呼呼呼——”林琅一边粗喘气,一边大震惊。   旁边健硕的大女瞧见他们那模样,笑嘻嘻问:“怎样?很厉害吧?”   “确实很壮观。”姜昭忍不住叹之。   大女凑过来,盯着姜昭那张漂亮脸蛋,语气认真地夸赞道:“你长得真好。”   “……”姜昭后退一步,迅速变作往日的面无表情的高冷姿态:“我已成婚。”   “我就是夸夸你。”大女眨眨眼,不明白。   林琅一挺胸脯,直接挡在姜昭身前,慷慨就义:“你夸我吧。”   “你长得一般。”大女老实巴交。   林琅:……   没理会这几人的闲聊,孔澜对为首的男人作揖道谢:“多谢君出声提醒我等。”   按照他们刚刚在堤坝下方的位置,不可能被卷入水中,但肯定也会被水淹了一身,十有八九会被水冲走,免不得受伤,运气不好,溺死也是可能。   “呸呸呸——”刚刚喊他们的中年男子连忙呸水,“真是吃了我一嘴的沙。”   一嘴的沙!?   孔澜一拍脑袋:“漳河含沙量也高?”   她也没想叫人回答,不过是恍然大悟时一时嘴快,没想到男人肯定点头:“漳水泥沙多,下头都是沉积的泥沙。”   若是多泥沙,就不能用砖了,反应过来的孔澜深深叹气,她就知道,事情哪有这么顺利的。   “含沙高,这有什么不同吗?”姜昭好奇,这水里含不含沙子有什么干系?   “我本想用砖试试能不能造河堤,如果是含沙量高的河流,沙子裹在水里往堤上撞,像拿磨刀石在磨,没几日堤坝就会决。”孔澜细细与他解释。   一听孔澜这话,旁边的中年男子止不住点点头:“是也!”   “你也懂治水?”男人问。   孔澜迅速摇头:“我不懂,我就是看了些书罢了,敢问先生是?”   “吾乃水户下水掾吏,薛平,这是我女薛鱼,这是我儿薛渡。”对方见几人衣着不凡,料想他们不是什么黔首,于是抬手作揖:“敢问几位是?”   这年头有名有姓还有官职的,一般都家传渊源,姜昭与林琅与他作揖。   “吾乃郡丞孔澜,这是我属官姜昭,这是家臣林琅。”孔澜一一介绍。   薛平一愣,当即又行礼,这回连身后大男大女也跟着行礼。   “莫要莫要。”孔澜当即扶起他,问道;“敢问水掾吏,这往年修补堤坝也是土坝?”   “君真是郡丞?”薛平不放心的又问。   孔澜干脆把腰上的官印和绶带递过去。   对方连拿都没拿,只是扫了眼,便连连作揖:“是我多心。”   “无碍无碍,你有顾虑才对。”孔澜安慰道。   后头的薛鱼和薛渡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们就出个门,怎么还能遇见郡丞?   “你们在这是做什么?勘察堤坝吗?”孔澜问道,潮水未褪去,来这危险,但看他们三人熟门熟路的架势,好似经常来。   薛平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今年春汛这河堤就裂了,若是到七八月汛期,怕是从这到那儿一整片都会裂开,届时莫说这陡坡,水一路向下,整个邯郸都得被淹没一半。”   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土堤说白了就是夯土,被水来回冲刷,免不了都是泥泞,从这个角度去看更是摇摇欲坠。   “我怎么感觉土墙在抖?”林琅有点恐慌,那土堤要是真的塌了,那邯郸还能保住吗?   “可有办法?”姜昭急切询问。   这玩意可不能决啊!   “其实按照漳水的性子,不能硬挡,得用埽。”从刚刚三言两语,薛平听出眼前的人是懂治水,最起码不像此前的官员,什么都不懂,一个劲的磋磨他们,于是也愿意说给她听。   薛平对处堤防、水文如数家珍,一说起来滔滔不绝。   听对方分析土堤和埽工的区别,昨晚看了一晚上的书,可还是懵懵的,被他细细一说,孔澜脑中顿时有了实感。   原来是这样啊。   “这埽到底是什么?”姜昭不解。   大女薛鱼兴致勃勃解释:“就是用高粱秆、芦苇这些有韧性的草木,捆成大捆,横一层纵一层,中间填土压实,用竹索或麻绳扎成巨大的柔性的草席,铺在堤坝迎水面和容易出险的河段。”   她一边说,一边虚空演示:“水打上去,秆会吸水,沙沉在埽面上的缝隙里反而越积越密实,水流过埽,力气被卸了,沙留下了,堤保住了。”   这跟昨夜孔澜看到的“埽工”的解释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不懂什么是科学,但祖辈留下的经验告诉他们应当这么做。   “那为何现在不用埽,要用土堤?”孔澜诧异,对方竟然知道用埽解决?确实治理泥沙过多的河流确实埽工比土坝好,那为什么不用?   战国末年早就有埽的运用,能治理为何不治理?   “贵呀!这土堤说白了,招徭役给几顿饭便能打发了,若是换成埽得费不少银钱,做埽工时间也久,徭役时间也更长,黔首也不乐意!”薛平语气满是唏嘘,哪里会有人给他们拨钱?这黔首哪里愿意浪费这么长的时间?   孔澜抽了抽嘴角。   她算是发现了,打自己来,这压根就没遇到过经济宽裕的时候,不是这没钱就是那没钱的。   总之就是一句话:没钱!   “这高粱秆、芦苇不是一星半点,都得花钱,而且做也比土堤麻烦,得教,有几个黔首愿意卖力学?”薛平说出无奈又残忍的事实。   黔首可不管他们造堤坝为的是什么,只要祸没到头顶,那就是怎么快怎么好。   造土堤徭役一个月,但造埽工免不得就是两个月,三个月,谁乐意?   他蹲在地上,望向被水冲了一遍又一遍的土堤,嘴上碎念着:“这土堤年年修,年年如此,难道我们祖祖辈辈就要耗在这吗?”   他不懂,心中茫然有无错。   “郡丞,你说这堤真就不能一次修好,得年年担惊受怕?等水淹邯郸?”薛平叹息。   孔澜望着土堤,不远处是千万亩良田与邯郸,缓缓摇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这土堤必须得修!”   话是放了出来,但仅仅看堤坝是不够的,孔澜与薛平又说了两句后,便与他辞别,领着姜昭和林琅去被水淹的里间以及邯郸城内受水害的地方看看。   等几人走远,一直没说话的薛渡挠着脑袋,问阿翁:“阿翁,这孔郡丞真能?”   薛平收回目光,望向土坝,深深叹口气:“难啊——”   修这东西,难道只是官府下了令就能修的吗?难啊。 第111章 计划经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下了两日的雨,终于停歇。   “啾啾——”   “啾啾!”   鸟雀被惊动,荒野之上,雨后的雾气在弥漫,放眼望去,官道左右是在泥地里干活的黔首,处处被雨冲刷的一片狼藉,越是靠近漳水分支的地儿越是泥泞。   混乱之中,唯有鸟雀欢叫,骏马奔驰。来自县乡的信入了邯郸。   信使清晨就到邯郸,宵禁才刚结束,到了之后来不及歇息。   马蹄踏进郡守府大门,鞍上的信使浑身泥泞,连滚带爬,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封了漆的竹简,不假借他人之手,快步入了厅堂,瞧见郡丞,双手呈上:“孔郡丞,蒙郡尉急件!”   见是信使,孔澜当即搁笔,瞧了眼封口印记,不是密报,于是挑开封漆,倒出里头的信,展开来看。   蒙恬的字迹一向潦草。   一眼看去,信中言明,受灾县乡问题不大,漳水上游几处堤坝多处裂口,年久失修,目前泄水量不大,只冲垮了部分里,县令已安排人手救灾……   简单明了的说明了下方县乡的问题。   信中多次提及堤坝裂口,若汛期一到,大水冲下来,邯郸城外的村庄首当其冲。   信末附了一句【另,已捕数名与山贼同谋的赵地旧吏,皆与郭氏余党有涉,现押于武安,随军押回,等郡守发落。】   他是郡尉,没权利对邯郸官员进行责罚,自然是要押送回邯郸。   孔澜将信看了两遍,目光又在“堤坝裂口”四个字上停留许久。   万分确定:修堤之事耽搁不得!   孔澜又看向信使:“你先去修整。”   “唯!”信使应声。   等人离开,孔澜望着信,最后一股脑的将案上堆积如山的灾情册子、堤坝数据、伤亡名单尽数收拢在怀里。   见她匆匆忙忙,坐在一旁的钟离婳起身:“孔郡丞我来——”   “不用,你把我与你说的‘计划经济政策’理出来,核心特征和根本弊端一定要说清楚,我先去找郡守去。”孔澜急急忙忙道。   钟离婳应声:“唯。”   等孔澜走后,默默的看向自己尚且一片空白的秦纸。   这计划经济……   良久,她长长感叹:“孔郡丞实乃天人也。”   抱着资料的孔澜沿着亭廊往后走,冯劫昨日没归家,在守府后头的堂屋休息。   往堂屋走的一路,能看到不少官吏在院内扫水,积水扫到院子四周的凹槽沟,水会顺着凹槽流淌到池子里,如此,院内便不会有积水。   事实上,秦地的排水工程并不少,许多技术一直延续到现代,可受限于生产力,这些东西都无法大面积运用。   孔澜见之,甚觉可惜。   她与周岭两人在后堂门口撞见。   两人皆是抱着一大叠东西,皆是一愣,同时点头示意。   内心同时想到:幸亏来了!   齐齐跨入其中。   “郡守——”   两人同时开口。   守府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冯劫已经起来,正坐在案几后头看文书,一看两人这架势,就知道他们所来为的是何事。   敲了敲面前这张特别宽大的案几,冯劫道:“呈上来吧。”   一前一后把带来的文书都递了上去。   冯劫扫了眼,没有急着看,而是道:“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孔澜离得近,就她先开口。   她快速摊开一卷舆图,递上蒙恬的回信,指着一处标注着红圈的位置:“郡守,这是邯郸郊外上游的堤坝,从邯郸到武安等地,这些堤坝全是裂口,此外蒙郡尉也在信中提到的漳河与滏水之地的堤坝皆有损坏。”   周岭一听,心头一跳,当即开口:“郡守,邯郸及周边县的里君皆来汇报的降水,此次春汛就已超往年同时期的三成,若是汛期,怕是……”   这年头虽没有具体的降水量一说,但事关春耕,不少里中都会在河水里立个石头,等水量到什么位置就可以春耕、播种,自有一套自己的活法。   可现在,明显这水量不对,高了许多,按照往年春汛和汛期的水量都是同高同低,那么今年的汛期大概率也是暴雨。   三人围着案几,目光皆落在那些数据和舆图上。   两方数据一合计,在场三人都清晰意识到一个问题:真到了汛期,堤坝扛不住!   沉默了许久,只剩稀薄的呼吸声。   冯劫脸色看不出什么,声音沉稳:“若是堤坝溃了,邯郸城内外有多少地方会被淹?”   孔澜当即展开邯郸地图。   “臣算过。漳水一旦决堤,邺县就在漳水边上,整个县都会被冲垮,此外漳河下游部分低洼地区魏县、馆陶的沿河乡镇势必局部漫溢,沿河三十里全部会被淹。涉及里四十七个,良田两万余亩,黔首近两万人,而汛期河水暴涨之后——”   她顿了顿。   周岭接过她的话头,沉沉叹息:“怕是连邯郸都无法幸免于难,且汛期正是秋收时节,届时就算种出了粮食,一场大水、洪涝下来,怕是颗粒无收。”   颗粒无收。   冯劫脸色骤然难看,这粮食可不只是关乎黔首,还有大军!   他猛然站起身,当机立断:“先修堤坝,直接招徭役,尽快动工,周岭你负责此事。”   “唯!”周岭严肃着脸,迅速应声。   “郡守,”孔澜急切开口,她清楚这件事不能一步一步走,一件件来,必须如人的两条腿,一前一后走。   周岭和冯劫同时看她,孔澜冷静道:“除了受灾黔首,无可奈何只能徭役,可多数农人怕是不愿,堤坝修好也已经过了春耕,入了冬什么都没怕是会死,咱们也会被大王责罚。”   强行征兆徭役,那些农人大概率又会遁走山林,他们所积攒的名声也会顷刻间消失。   最重要的是,春耕确实不能耽误!   冯劫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想了想道:“距离汛期还久,先招受灾黔首徭役,等春耕之后,再大批招徭役。”   两害取其轻,至于那些本就受灾的黔首错过春耕会如何,冯劫无法给出答案。   顾头又顾尾,最后的结局只能是什么都做不成。   孔澜也清楚,但她还是想努力一把:“郡守,若是给黔首一个不需要春耕也能赚到钱,买到粮食的活计,这些徭役的黔首有了希望,或许更好。”   “能赚到钱?这邯郸有什么活计可做?”周岭不解。   这邯郸百废俱兴,商贾都没几个,哪里有赚钱的活计,更别说是一口气接纳数千人的活计。   这孔澜到底想做什么?周岭不解。   冯劫望向孔澜,心想着她莫不是又要大开善心?   孔澜可没有天真的认为,自己的善心能够说服冯劫和周岭,因而在来之前已经做足准备,她自信满满。   “修堤坝不是三五日能成的事,等到堤坝修完,春耕的时节也过了,黔首没种地,亦没有屋舍,只能沦为氓。到时候邯郸城外多出成百上千的氓,怕是会生乱。”   两人都不得不承认,孔澜说的对极。   周岭试探性的问道:“孔郡丞莫不是想要在邯郸造一个食坊,亦或者纺纱坊?”   如何解决氓的问题,最简单的不就是如孔澜所言,给他们一份能够不靠种地也能过活的生计吗?   “食坊?纺纱坊?”冯劫微微皱眉,“这两样倒是可行,不过都得上书咸阳,经由大王和治粟内史批准才行。”   “非也,臣不是要建食坊。”   听她驳回,冯劫和周岭皆愣。   “食坊需要人买东西才能运转起来,邯郸眼下黔首都舍不得钱粮,不可能买那些吃食,至于纺纱坊,现下已是初春,再过不久便是夏,开了也没什么人买羊麻线,且纺纱坊的机子造价贵,邯郸怕是拿不出银钱。”孔澜有理有据。   对于自己去哪里,都得先搞经济这件事,孔澜已认命。   屋内安静了一瞬。   “那你要如何?”冯劫又问,总不是又弄出一个新奇玩意?   孔澜信心满满:“臣要烧砖头!”   冯劫和周岭两人的表情少见的显露出茫然。   烧砖?   秦地当然有砖,他们当然知道什么是砖。   可为什么要烧砖?   “砖坊?”冯劫的眉头咻的下挑起,像是没听明白,反问:“烧砖?”   两人俱是不解,难道有人要造墓?   “对烧砖!”   孔澜清楚这年头的砖头造价高,产量低,不用于造屋舍,但她有信心说服两人,她展开画好的窑炉,以及红砖、青砖的材质,一窑产出和价格,投产比放在这,徭役不用算庸钱,一块砖的造价被极致压低。   “郡守,周郡丞请看。”数米长的秦纸展开后,冯劫和周岭瞪大了眼。   这窑与他们瞧过的都不一样,长长一条,被称作龙窑。   而龙窑依山而造,长十几米,甚至几十米,最少一窑可以造两万块以上的砖头,旁边标注着用料、工时、人力配置,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   “嘶——”看清上头写的是什么,周岭倒吸一口冷气。   秦地砖头一窑也就一千多开,但这个一窑能出至少两万!?而且所需火料却跟普通窑差不多。   冯劫见状,突然生出了此前和姜昭差不多的情绪:糟心。   孔澜指着图纸上自己画出来的砖块:“这砖不只能造墓,邯郸城中那些泥墙土坯房一场大雨就塌了,若是换成砖房。”   没等她继续说,冯劫一把打断:“先不说黔首能不能用得起砖,谁会用砖盖房?”   用砖做屋舍……那都是造墓的,谁愿意造房?   “臣用的这砖乃青砖或红砖,造砖所需的黏土邯郸处处都是,便是没有秦砖耐用,可也不错,制作速度快,费用低。黔首连个屋舍都没,莫说砖头盖房子,就是真造个墓出来,能挡风避雨,他们也是乐意的。”   孔澜很清楚,黔首哪有什么选择,尊严和骄傲,那是不缺吃喝的人才能有的。这一点她去看被雨水冲垮的屋舍的时候就清楚。   黔首有什么?他们只有活下去的念头!   听闻这话,冯劫与周岭沉默,两人都清楚,孔澜说的是实情。   她还展示了自己画的屋舍,没有钢筋水泥,地基只能浅打,屋舍不高她画的都是两层楼,但这对黔首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好屋舍。   周岭看到她画的那些东西,来了兴趣,这一栋栋屋舍规规整整,看着叫人觉得舒服啊。   “这瞧着好!”周岭称赞道。   “这青砖造的屋舍至少能撑过十几年,不需要年年修整,砖还能铺路,能砌渠,若是量产这东西用处大了,弄得好还能在周边郡县也能卖卖。邯郸水运方便,漳水通济水,济水通黄河,商船往来不绝,沿水路运出去,就是钱。”孔澜振振有词。   这屋舍若都是砖,瞧着比土坯房干净。   旁的不说,就是干净这一点,连周岭都心动。   冯劫终于知道姜善这人是怎么一次次被忽悠,最后还真能落得好处的。   这能把东西变成钱,谁不心动?这国库缺钱,难道地方财政就不缺钱了吗?日日等咸阳拨款,怕是人都没了。   她将图往冯劫面前推了推,画大饼什么的,她实在是熟能生巧,脑子里词都没想好,嘴巴已经叭叭叭开始说了:“砖厂一旦建起来,需要大量人手,采土、和泥、制坯、烧窑、搬运,整套工序下来,少说能容纳上千人做工。”   “那些丢了农具的黔首,就算今年不种地,在砖厂里做工吃饭,把砖头卖了又能有钱,等到堤坝修好,汛期过了,那些修堤坝的徭役也能来,等房子正好,他们手里攒了些钱,再去买粮食、农具、租田地,日子还能过下去。”孔澜可劲画大饼。   她当然知道这是微乎其微,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情况走才行,冯劫也知道,周岭也知道。   但谁也没戳破。   因为他们现在需要一个“好方向”。   更别说,孔澜还有个临时性的配套方案:计划经济!   冯劫在心里头算了算,忍不住皱眉:“你说的这些,都得有人买才是。”   没人买这东西造出来有什么用?   “屋舍造出来必然有人买!”孔澜肯定。   “不过为了防止砖头无路可倾,臣还有一计——计划经济!”   又是一个听不懂的词,这几个字光是读着就觉得绕口,冯劫念了两遍不解其意,干脆直接问:“什么计划经济?”   孔澜又对着两人认真解释了何为计划经济,什么是大锅饭。   让受灾的村子同吃同住同穿,徭役和种田的人一个月换一次,秋收之后也是吃大锅饭,相当于简单化版本的计划经济,冬日未必都能吃饱,但好歹有一口饭吃,能活下来。   冯劫对这个倒是颇有兴趣,脑子里推演一二,摸着短须:“这计划经济倒是可行。”   一旦实施,官府的压力则会小很多,里君的权利被放大,有利有弊,但不失为一个临时性的好政策。   青砖造屋舍对他们而言是全然不知前路的事,但这个计划经济确实不错。   周岭也在深思,心中暗暗叹气,自己怎就想不出这般妙的注意?   看两人深思,孔澜就知道他们不太信青砖房,反而更注重计划经济。   她不死心的又游说一二:“等第一栋屋舍造好,黔首们进去后发现这墙壁下雨不会潮湿,没有泥巴落下,屋顶不用修补,地面干干净净,也不用每年用泥补墙,这东西还便宜。”   “而且砖头砌粮仓防潮防鼠亦是好用。”   难道好东西,黔首不知道用吗?不可能的。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也是不错。   一样经济好用的东西出现,只要能量产价格足够低,就一定有受众,很不巧,她还真知道现代砖头如何制作,在她小时候,自家烧砖盖房可太正常了,即便是烧的一般般也能用。   她抬手作揖:“郡守,这食坊和纺织厂要等咸阳批文,等批文下来了,汛期也到了,砖厂不用等,只要有窑炉、有人、有泥、有柴,就能烧起来。”   “这砖头用的是黏土,大王也不可能为了泥巴来收拾咱们。”她这用的是泥巴,又不是什么矿。   秦地的规矩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死板,非禁期去山中打猎伐木也是允许的。   孔澜说得头头是道,她是真见过未来人人用砖头盖房子的场景,因而她的语气充满坚定,不带一丝迟疑。   冯劫沉思良久,这砖若是卖不得钱,能叫黔首盖上房子,有屋舍住,不生乱倒也不错。   砖厂不能生利,也无碍,这计划经济展开,保住他们今年,明年也能缓过来,还有土豆、红薯这类亩产大的良种……   这么算下来,这事儿好像真能办成。   冯劫心一凛,心中又推演了两遍,这能把他再削一遭的大难事,好像真的……能顺利落地?   “有成算乎?”冯劫问。   孔澜当即作揖:“臣必然不辱使命!”   “然。”冯劫点点头:“既然如此,周郡丞带人修整堤坝,孔郡丞制造砖坊!”   两人同时作揖:“唯!”   ……   前些日子还在地里哼着歌干活的人,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没了。   好在,邯郸春耕都得等大雨后再播种,也没损失良种,田被淹了那就重新再整。   可屋子怎办?土坯墙被水泡软了,一间接着一间地塌下去,泥水混着断梁,稻草被冲得到处都是。   地没了,屋没了,好些人连农具被冲走了,攒下的那点粮食也在泥水里泡成了糊,人的精气好似都随着粮食一同没了。   “莫慌!官府到时候会下政令!”   “莫要慌!”   里君和官吏们一遍遍游走,一遍遍同人说,那些微弱的话,大家伙信吗?也不见得,可不信就是死,信了还有个活路,于是那些话便一点一点的支撑着他们活下去。   官府会管他们,他们都发了衣裳,应当真的会管吧?   里君,田啬夫等人被守府叫去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回来脸上的表情都好一些。   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下,守府下达的政令终于传遍各个受害县乡,被张贴了出来。   一张张告示贴在各县,各里的闾口。   里丞和里佐挨家挨户通知,受灾严重的地儿,大家伙现在都住在棚子里,倒也不用一个个找。   里君举着告示,黔首不认识字,瞧着那薄薄的一张,上头字迹清晰分明,跟以往的竹简不大一样,可眼下,朝夕不保,也没什么人有心情去说,只是一个个睁大眼。   里君举着告示展示一圈后,对着众人逐字逐句的念道:“守府告令:凡屋舍冲毁、农具遗失、无力春耕者,可应召徭役。府衙每日供两食,另工钱一日三钱,愿者自去……”   果真是徭役啊。不少人心底慌乱。   “给粮食?还有工钱?”有人疑惑问,往日徭役谁给钱?不过就是两顿清水粮。   “然。”里君点头,又念了两遍,对着黔首们道:“还有什么不懂的?”   黔首们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又会像从前那样挨家挨户地抓丁,可这一次,没有差役来踹门,也没有鞭子,里君和乡啬夫、族老一字一句的给他们解释。   里君站在高一点的土坡上,往下看去,被水冲回的村子里剩不下什么,到处都是淤泥。   好些梁木深陷淤泥之中,认不出谁是谁家。   秦地来的官吏站在一旁,今日负责来盯梢,瞧见大家伙满是迟疑惊恐的模样,抬起手,这几天喊得嗓子沙哑,但他依旧中气十足,为下头的人说明白。   毕竟按照秦律,若是不给黔首说明白,那是真的要受罚。   律法有言:各乡啬夫、令史、里即为读令,布令不谨,吏主者,赀二甲,令、丞一甲。   他认真说道::“这次徭役有两种,一样是去修堤坝,漳水上游的坝裂了好几道口子,不堵上,下次汛来了还得淹。”   “下回若是裂得再开一些,保不得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下头的黔首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要是不修堤坝,下回再下大雨,他们难道又要被淹一回吗?   眼见下面的黔首脸上并无生出怨色,秦吏接着又道:“这回还有第二样,这第二样就是去做砖,在城外建砖坊,这烧出来的砖,给你们铺路盖房。”   “盖房?给俺们?”有人大惊。   “是俺们吗?”   “真的给俺们盖房子?”   眼下,他们连春耕都顾不得,满脑子都是房子。   “然,具体安排还得看官府,不是你们催促就能成的,两种徭役,去徭役的可以优先帮盖房子,你们自个儿选,想去哪儿去哪儿。”秦吏开口道。   “可——可,我们去徭役,徭役之后可咋办?”黔首之中,有人垂泪,抹着眼泪不知所措:“徭役能有口饭吃,可徭役过了,春耕也没了,咱们连种地的农具都被水冲跑了……”   “就是说,若是没屋子,冬天得冻死,有屋子没粮食又要饿死,咱们还欠了官府的粮食……”   大家伙都开始变得慌乱。   “对啊,咱们农具被冲跑了,还是得拿粮食抵的吧,二石啊,二石!”   “呜呜呜呜!我家得四石,还有粮食也泡发了芽,再不种下都得坏了。”   呜呜咽咽的哭声响起。   在一种呜呜咽咽的绝望声中,里君忽然开口:“我有一个法子,能叫大家伙都活下去,能有屋舍住,能冬天吃上粮食。”   “什么?”   “真有法子?”   瞬间,所有人被吸引了目光。   “里君什么法子?”   里君故作为难:“这主意不大好。”   心急的汉子一拍大腿,“哎哟,里君,咱们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好不好,先活下去吧!”   “就是就是,咱们这穷黔首,还管什么好不好!”   能选择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得着他们?   听到这话,里君心中暗叹,这郡守、郡丞就是不一样,竟然都猜准了。   他满是迟疑,缓缓开口:“这种地,咱们也种,徭役咱们也去。”   “什么意思?”有人不解。   里君这才继续说道:“从今日起,咱们里就吃大锅饭!每月一半的人去徭役,一半的人留着种地,农具大家伙一起用,应当也够,每月轮换,吃喝由我们统一安排,早上一同吃,晚上一同吃,粮食也都放在一起。”   大家伙一脸震惊。   这——   这算什么?   一般“里”都是沾亲带故,往上数几道可能都是一个翁母,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一家的,总有些不是,而且也不是祖辈一家关系就处得好的。   同吃同住同干活?这事儿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还能这样?   “那万一俺的锄头被人用坏了。”有人大声道,他才不同意,他好不容易救了两把锄头,怎能给旁人使,若是旁人故意搞坏咋整。   那些平日就游手好闲,不生事的一听,可以和大家伙一起吃?那不是大好事?   “我干我干!这跟大家伙一起吃住,保准饿不死!”   一时间黔首吵成两边,谁都怕被占便宜,谁都怕自己若是不同意会被拉下。   “咳咳——”   一声咳嗽响起,众人忽然让出一条道。   头发花白,连牙齿都没了好几个,却瞧着精神烁立的族老佝偻着背脊走出来。   他们这村子也是有外人,但族老却是整个村子里,身份最高的,莫说他们,就是里君有的时候行事,都得先问过族老。   族老一出现,身后站着他家的四个儿子,人高马大的站在那儿,叫人不敢小觑。   “这事儿,老头子我说两句。”族老开口,年纪大了,睫毛变长,眼皮子耷拉着,“眼下,咱们里往后有没有还难说。”   大家伙都不说话了。   是啊,这里能不能存在还不好说。   “种了粮食没了屋舍,有了屋舍没了粮食,怎么走都是死路,倒不如咱们都忍忍,拧巴劲儿,大家同吃同喝同出力,劲儿往一块使,才能得一道生路啊。”族老拖着苍老的嗓音,慢吞吞道。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众人,“老余,我晓得你跟老封家不对付,你们就错开,你家去徭役时,他耕地,他徭役时,你耕地,你们也见不着。”   “等屋子建起来,粮食也有了,咱们先把这个冬天过了,这树大分枝咱都晓得,可若是遭遇难事,只有拧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难道你们就能保证没房子,靠自己就能活?”   大家伙听在心里头,忍不住想着,好像真就是这么个道理。   哪怕活得不那么体面,可穷黔首哪里有过体面?   里君又叹了句,把在守府听到的那句话说了出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皮都没了,毛也就没了,咱们里就是皮,咱们就是毛!”   “族老说的对。”有人开口。   “里君说的在理。”   旁边一寡母也道:“俺们家男的虽然没回来了,可俺们家两把农具也好好的,不算占你们好处。”   “俺们家没农具,但是俺们家男的多。”   “还是一块过吧,有里君分粮食,里君和族老他们看着,不会乱来。”又有人说。   族老本就是一里中最有身份,最叫人信服的,大家伙都愿意信他。   说的人多了,大家心里头盘算起来,无论是想占便宜的,还是真怕自己活不下去的,总之这个时候,内心都偏向于里君和族老说的。   “当然,若是有人仗着大家伙一块过活,偷奸耍懒,自己偷藏粮食,故意损坏里中器物,故意挑事生非——”里君严厉望向所有人:“此人往后逐出本里!”   “哈——”   惊呼声响起,逐出?   要知道,这年景被逐出里能去哪里?这年头,黔首与其说认律法,不如说是认里君,认族老,认族规。   至于那远方的县令,邯郸的郡丞?说白了,里君若是不开“传”,他们哪里都去不得!   “自然自然!”   老实巴交的汉子连声同意。   “只要别把我和他家的放一起,咋都行!”   “就是,不出力的都滚出咱们里!”   “当然,这事也不强求,若是有不愿意的,现在就说。”里君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他做了这么多年里君能不知道下头这些人什么性子?   他冷声道:“不同意的,往后就自己顾好自己,饿了死在外头,也算自己的。”   地烂了,种子冲了,农具也没了。   现在里君忽然指了这么一条路,大家伙还有什么说的?   自然没有人再反驳什么。   里君和族老点点头:“既然都同意,那么等会儿大家伙就画押,咱们把这大锅饭的文书交给官府盖章。”   “然然然。”黔首们稀稀拉拉的应道。   谁也不知道这“大锅饭”到底好不好吃。   “里君,我们家人多,有铁具,俺们不想吃大锅饭……”有人试探性开口。   “成,不想吃你就自己去,往后出了事,自己担着。”里君点头痛快放行。   对方的妻听到里君这么痛快,心中又不安起来,男人心底一喜,他家可是藏了粮食,哪里愿意交出去,当即带着几个儿女,翁母和兄弟几个一同走。   里君环顾一周:“还有吗?若是有,一起去就好。”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最后除了那一家子,另外又走了个大户,剩下的便不动了。   迟疑片刻,有人犹豫问:“里君,族老,这修堤坝咱们知道,可这砖坊是干啥的?俺们没见过烧砖,去了能干啥?”   里君也奇怪,可他也不知道这砖头是怎么造的,只能含糊地答:“去了有人教,学得会。官府说了,学不会的管磨泥,磨泥总会吧?”   “这倒是会。”那人摸了摸脑袋也不在意了,反正徭役管饭,能吃上饭就成。   “成了,现在大家伙把粮食、农具都拿出来,咱们一样一样点,所有人都看着,秦地的官差给咱们当中人(证人)。”里君又开口。   大家一听当着所有人面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愿意吃大锅饭的都留下,交出藏起来的粮食、农具,甚至衣裳之类的。   大家伙的东西都被拿了出来,两百来户人,满满当当,农具加起来只剩下六十多把锄头和四十多把铲子,以前的石头农具重不少深陷泥潭还被捞了回来。   里君一样一样点数,告诉他们:“这些农具都写了名,明年是谁家的就是谁家的,没人拿。”   拿出农具的人又松口气。   这一忙碌就是一天。   到了傍晚,山坡安静下来。   里君开始吩咐任务,哪些人家徭役,哪些人家耕种,一月一轮换,徭役的自己选,去堤坝还是造砖都成。   又安排孩子每日去找野菜,又组织大家伙去下头淤泥里翻找能用的东西。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忽然就变得有条理起来。   大家伙安安静静地听,认认真真地记,有人告诉他们怎么做,如何做,那不安的心也变得安定起来。   总算是,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第112章 两面开工:挖龙窑还免费送地板?   征招徭役,前去上工的那天,所有人心中都是不安。   这秦人招徭役和以往一样吗?   这几日停了雨,可也没阳光,乌云厚厚盖了一层压在头顶上,抬头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暴雨,看得人心里头慌慌的。   十里八村,不同里,不同县,连口音都不大一样的受灾黔首们被召集,旁边候着提着鞭子的差役,徭役还没开始,他们也没管,大家伙聚在一起相互问问。   发现不少受灾的里都搞起了那啥“一起吃饭”。   “是吃大锅饭。”有人纠正。   旁人摆摆手:“都一样,不就是都在一块吃饭嘛。”   知道大家伙都一样,反倒是叫人放下心来。   有人又问:“这堤坝怎年年都得修。”   此前修过堤坝的黔首暗戳戳与旁人怒骂:“每年都得来,莫不是有人故意做了什么?”   “年年修,年年不好,到秋收前还是得跟老天抢收。”   “就是,一不小心就被水淹了!”   “每年都得泄一两回,肯定是有人贪了钱!”   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赵地人,谁不知道这些个堤坝,几乎是年年都得招徭役修补,今年修这个,明年修那个。   此刻听到有人说贪钱,不少人信以为真的点头。   “就是就是,肯定就是贪了。”   “那这回秦官叫我们修,还能贪吗?”   “秦官是大好官,怕是不会贪吧?”   “怕是贪得更厉害吧。”   不少人小声嘀咕,细细碎碎的声音和风交织在一起,又夹杂着堤坝下头的水声,变得连绵缥缈。   前些日子下了大暴雨,水坝的水势变高,凑近总觉得水浪就能打到身上,大家伙都不敢靠近。   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平地上的人眼见越来越多,负责维系秩序的差役开始维系秩序,到处敲锣。   “都给我往里头站一站。”差役拿着鞭子把人往里驱赶,鞭子抽的啪啪作响,叫那些在其中不愿挪动的黔首顿时不敢继续闲聊。   耳边是水浪的拍击声,即便没了此前的凶狠,可这样汹涌的水,一旦人掉下去,也就是死路一条,水性再好都不成。   大家伙都不乐意站在水坝边上。   徭役乌泱泱的占满了沿岸堤坝。   漳水分支上游,堤坝上那段裂口清晰可见,远远看去像一道被啃过的土墙,豁口处泥浆稀烂,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里面,现在上头弄了些简单的稻草当着,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被水冲的七零八落。   水浪一起,豁口处又溢出不少水。   监工的差役站在高处,看到下头的人越来越多,少说也有四五百人了,扯着嗓子喊:“都来登记,验传拿出来,登记完的来领箩筐、铲子,两人一组,一人铲土,一人夯土!土不够了去那边的土坡上挖!不许偷懒!”   修堤坝的徭役对邯郸差役来说是熟能生巧,不需要上官就能安排的妥帖。   登记户籍的差役核验户籍,再核验验传,最后负责看守农具的官员按照户籍、名册把工具递给对方,不忘警告:“不可损坏,损坏照价赔偿,还得吃杖责!”   “唯、唯。”黔首连连应声,领了铁铲后走到另外一处开始挖土。   这几日水势小了,最基本的修补得先开始,不然一场雨来,只会把原本的裂口泡的越来越大。   黔首对这也是熟练,不少人已经开始干活。   “赶紧的,别墨迹,都来登记。”差役大声喊,声音被风吹成一道一道的。   片刻功夫,铲土、装筐、搬运、夯筑,已经开始运转起来,一片忙碌之景,跃然而起。   叮叮咚咚的敲打声响起,工地上的声响比水声还密。   周岭带着主簿和卒史们来,在他旁边还有不少个水掾吏负责介绍情况,其中就有薛平。   此人是前日孔澜引荐给他,周岭略微问了几个问题,对方对答如流,对堤坝、水势、漳河的了解程度,比水掾官还清晰三分,这孔澜引荐的这人是真有本事,于是特地点他一同来。   “这堤坝先修补裂痕再重铸?”周岭特地问薛平。   不少水掾吏看薛平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薛平抬手作揖:“然,这堤坝的裂缝得先用泥土简单修补一二,等埽工放下去后,前头有埽工,后头有堤坝护着,即便是汛期,也难以被冲垮。”   周岭点点头。   堤坝上下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周岭带着官吏来巡察一圈,发现这些徭工干的都熟练,周岭心中松口气,这修堤坝比他预想的简单些。   又问薛平道:“你说的那个埽工真能有用?”   “比这土堤坝可行。”薛平肯定。   他又细细与周岭等人解释,还把自己做的简易版本的埽工拿出来。   看到水冲刷埽工后被吸走一大半,泥沙也被埽工粘住没,周岭一看确实不错。   “若是用埽工,得需要多少银钱?”他又问。   薛平脸色变得有些奇怪,语气吞吞吐吐:“若是整个漳水沿岸堤坝全部按照埽工来……怕是没有万万钱下不得。”   “……嘶!”不止周岭,他旁边的几位主簿和官吏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万万钱!   “万万钱?这都够造好几个土堤了!”旁边老主簿冷声道:“而且这埽工到底如何还是不知,周郡丞可得三思啊。”   旁边几个本赵地的官吏更是连连道:“往年咱们都是这么修补堤坝,今年也不过是因为去年没有修补,这才导致春汛泄洪,往后勤快多补补,也不会出现这事。”   “是啊,周郡丞,这万万钱可不是小数啊。”   几人连声劝道,生怕周岭听了薛平的话,要搞什么埽工,这东西,真花了万万钱,搞得好没功劳,搞不好他们一个个都得下去。   谁乐意?谁都不乐意,还不如和往年一般,只要不出错,大家都能过得去。   薛平一听,当即抬高声音:“险工段用埽工,顺直段夯土,这般是最好的,用的银钱也少。”   “哪些地方?”周岭来邯郸自然是为了挣功绩,眼下修水坝就是功绩,他如何不上心,如何不心急?   见他这般模样,没有像以前的上官直接否决,薛平心底微微松口气,心里拿出准备好的舆图展开给他看。   不远处,前来徭役的黔首们一铲子一铲子的挖土。   这泥土湿滑,倒是比开垦田地来的轻松,再加上这铁铲子就是比石铲子好用,不少人觉得,这次的徭役好似比往年来的轻松些。   干了一阵子,热得一身汗,干脆光着膀子继续挖。   旁边负责凿石头的汉子们抡起石夯,一下一下砸在湿泥上,泥浆溅起来崩了一脸一身。   踩进泥坑里,铁锸入土,铲起一锸湿泥,倒进旁边的筐里。   筐满了,有人抬走。   循环往复,和他们前些年修补堤坝没什么区别。   不知道这堤坝修了能不能挡住下次的洪水。   而周岭也在迟疑是否真的要用这薛平说的埽工,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堤坝上的风呼呼的吹着。   此时此刻,两条路放在他眼前。   是按照原来修堤坝,无功无过的把这东西弄完。   还是赌一把,用埽工来治理河流?若是真的能证实埽工有用,那功绩绝非治理河堤这般简单。   周岭心中犹豫不决,呼啸地风穿过耳畔,最后,他动了动唇,皱着眉低声道:“这舆图先放在我这,我再考虑考虑。”   “唯。”薛平当即应声,没有一口回绝便是有希望。   他都等了这么多年,眼下终于看到希望,自然是希翼,希望眼前之人可以同意自己的法子。   薛平自小与翁一同踩着堤坝长大,阿翁为治堤坝被水冲走,便再也回不来,连个尸骨都没捞着。   他不顾阿母劝阻,亦成了水掾。   日日踩着堤坝,年年思考如何,一遍遍尝试,一遍遍思考,不为功绩,他只是想往后他的儿不用再成为水掾,年年如他这般,看到水便想起阿翁。   更是每到汛期,无一日安稳觉,日日深夜惊醒,担忧那一日堤坝彻底决裂,水患袭来,把所有人都吞灭。   薛平望向苍茫的水面,在黑沉沉的天空下,那水浑浊,又黑又黄。   他走过的路,希望他儿、他女不必再走,哪怕功绩都被人拿了也无所谓。   在周岭思考着堤坝到底如何修时,被安排做龙窑的孔澜也在寻找合适的地儿。   前日起,孔澜就带着一堆人沿太行山南麓找窑址,龙窑不是随便选个山坡就能建的,还得看方位、地势、以及周遭是否有合适制作砖头的黏土。   龙窑的原理是沿山坡建长条形窑室,利用坡度形成自然抽风,坡度太陡,火力窜太快,砖坯烧不透,坡度太缓,抽力不够,温度上不去。   可这个度,眼下没有一个人知晓,因为战国主流窑炉是“馒头窑”“马蹄窑”。   一行人走在林间、斜坡间。   林间雾气浓厚,郡司空带着一堆工师负责窑的制造工作,正跟着差役寻找合适位置。   前几日下雨,整个太行山的林间都是湿漉漉的一片,孔澜披着蓑衣都被打湿,不少人嫌弃蓑衣麻烦,没穿,衣服眨眼功夫就变得湿哒哒。   “孔郡丞,那边寻到一个坡。”差役回禀,衣服外头已经全湿了。   看地图的孔澜抬头,见他衣服湿了,道了句:“我去看看,你去喝些姜茶去去寒。”   差役哪里肯,这里头保不住就跳出个猛兽,跟在后面引路。   孔澜和钟离婳、姜昭、林琅等人带着剩下的差役一同跟去。   穿过一片密林,骤然开阔。   视野一开阔,远远就瞧见郡司空拿着她画的图纸,对着某个山坡连连比照,看到她来,眼睛一亮,快步走来:“郡丞,君来的正好,你看这地儿!”   司空拿着地图,比这山坡坡度:“这地儿与君画的差不多。”   坡上面有两个工师在测量,差役弯着腰在草间割杂草。   “这坡高三秦丈半(7米),长十三秦丈(26米),这下头就有溪水,雪水融化而成,一整个春夏秋连绵不断,这水源便有了,君说的黄黏,在半里外的位置也有,若是在这开一道路,来回要不得一漏刻。”   孔澜一看,眼睛瞬间亮起,这地方确实好啊!   这坡度看着也不错,不陡峭,旁边的官吏也道:“此地距离邯郸都城十五里,附近五里无人无田,不必担忧人有窥探。”   大家伙纷纷劝说。   这光是找地儿都找了两三日,若不是孔澜此人真有才干,弄出的农具什么的是大家实打实见到的东西,怕是不少人已经心里犯嘀咕了。   可犯嘀咕的人还是不少,毕竟这砖头不是贵人造墓才用?   但在场的人都是见识过秦官的凶残,更别说郡守冯劫、两个郡丞都不是好糊弄的,因而大家虽犯嘀咕,可没人明面上对着干。   孔澜在地上简单画这个斜坡的角度,用手比划再画到地上。   钟离婳凑来一看,问道:“孔郡丞是在算倨勾?”   倨便是钝角,勾便是锐角,倨勾中矩就是直角,和现代一样,特定角度也用特地的名称,例如“宣”就是45°,“柯”约为101°15′,这也是孔澜最近看赵地制造的窑图时知晓的。   不得不说,秦的数学能力在实际应用方面是很强。   “对,得算算倨勾。”孔澜道,看向钟离婳,笑着道:“不若钟离来?”   “然。”钟离当仁不让,捡起一根树杈子就开始算,三两笔算出答案:“16角。”   宋代龙窑基本在15°~20°,这个16°完全没问题,终于寻找到合适的地儿,孔澜当即一拍手,干脆利落:“就它了!”   “开整!”   旁边大大小小的官吏、差役一听,齐齐松口气,高声应道:“唯!”   寻了两日,终于找到孔郡丞要的了,实属不易啊。   ……   既然找到了合适的地儿,孔澜直接驻扎此地。   差役负责割草除草,官吏则亲自搭帐篷,随着天色渐晚,空气中的霜露也变得厚重。   篝火熊熊燃起,孔澜拿着秦纸,上面有她抄录的龙窑制作方法,递给几位工师。   制造龙窑,挖不是主要,主要还是得看工师们是否能理解这东西,若是连工师都不理解,到时候徭役的黔首们来,如何知道怎么做?   郡司空一看,嘴角抽抽。   旁的不说,就是这东西,真的想要造起来怕是也不容易。   图纸上画着一条斜着往上走的窑道,上面标注长十二秦丈(24米),宽最开始八秦尺(1.84米),后头则是两丈(4米),洞穴砌成拱顶,窑道下挖火塘,侧壁开小门,顶部开排烟口。   零零碎碎的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详细的图。   郡司空本就负责邯郸各类工业,其中也包括窑,自然见过窑,也知道窑,可眼前这东西,瞧着奇奇怪怪,细细琢磨,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孔郡丞,这图纸,莫说不识字的黔首,便是我们看,也猜不透这些是什么。”郡司空也不绕弯子,直接道:“若是按照这东西做,怕是不成。”   这么长的窑估计还没搭起来就塌了,几位工师也是想到这点,随之点点头。   “怕是会塌吧?”   “这么长一定会塌。”   又有工师盐指着上头的圆孔:“孔郡丞,这是何物?”   旁边年纪大专门造窑的工师尤眯着眼,举着图纸看了半天,伸手比划。   半响,开口道:“这也不对,火从下头往上走热气能跑那么远?”   这问题其他人也想问,他们这一辈子使的都是圆窑、方窑、马蹄窑,火在中间烧,里头的东西都能被火烤着,可这长长的,还得挖穿整个山体,这东西得需要多少木柴?   帐篷内点了炉子,因为帐篷小,没有案几,大家伙都是围坐在炉子边上,能一边烤火一边说道说道。   孔澜左右看去,起身捡起一块石头,就着地面开始画图:“能,这样挖掉山体内部的土,只要坡度够,窑道砌得规整,热气就不会散,它会一直往上跑。”   就跟烟囱一个原理,不过烟囱是直的,龙窑是斜着往上,热量会随着烟被带上去,上头用来看火的鳞眼口也是投柴口,负责加柴火。   孔澜一点点解释,众人还是一知半解,,死死拧着眉,这东西,他们实在是没见过啊,如何想得出?   若是连造窑子的工师都整不明白,到时候徭役的黔首们来了,挖都不知道该怎么挖。   孔澜沉思两秒,当即拍板:“今日先休息,明早我做个小样出来。”   众人相看,应声:“唯。”   第二日一早,天色蒙蒙亮,周遭驻守的差役继续割草、巡逻。   孔澜出了帐篷,林琅早就等着了,见她出来眼睛一亮。   简单洗漱后,孔澜开始整迷你版龙窑。   林琅寻来半干的泥巴,孔澜撩起袖子加了水和泥,等姜昭和钟离婳起来时,她已经和林琅弄得差不多。   “郡丞,你这是——”姜昭盯着地上那长长一条,是泥坯搭的拱形的通道。   “模型,造模型呢,方便理解。这不就差不多了,把其他工师和司空叫来。”孔澜抬手准备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泥,钟离婳先一步拿出手帕给她擦拭。   钟离婳一边擦一边问:“郡丞早上起来便是在做这个?”   “然。”孔澜信心十足。   有模型那些老工师肯定就能理解了,她看自己捏的模型,非常满意,她这捏泥巴的手工,当初在李家村的时候可是被点满了。   旁边的林琅那是主上做什么,他也跟着做什么,乐呵呵的捏了一大堆小东西,从碟子、碗、水壶,到各种奇奇怪怪的都有,不过都是缩小版本,颇有乐趣道:“到时候要开窑的时候,咱们还能烧一些碗碟。”   “这倒不错。”姜昭笑着道。   工师和司空被叫来时,天都还没彻底亮起,林深雾重,大家伙只觉得昨日一晚上,都是睡在水里。   孔澜把模型架在平坦的石头上,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模型整体样式像个隧道,一头低一头高,整体往上倾斜,说白了这造型像是泥土做的长城,中间是拱形,拱形两边是平的,上面每隔一段距离留小孔,拱形隧道壁在左右两边设置多个窑门。   为了不让他们询问最后头怎么上去,孔澜还在隧道边上搭了楼梯,可以说是一比一还原复刻   如蛇般长长一条窑,这让只见过圆窑、马蹄窑的工匠们啧啧称奇。   重点在于,这东西真的没有塌!   “这上头的孔莫不是观察里头的?”   “这窑口便是烧柴火,这么长,后头的能热吗?”   “是否能加热,看情况不就晓得?”孔澜笑着道。   林琅把自己捏的缩小版器具放进去,看到工师们眼前一亮。   “这模具没阴干,湿度太大,烧了后怕是会裂开。”孔澜提醒了一句。   眼前都是身经百战的匠师,这点道理哪里不懂,闻言点头:“无碍,这些咱们都知道。”   “是极是极。”   他们只需要知道后头如何热就行。   “想要烧制,这些地方都得先堵住。”孔澜指着左右两边的门,林琅用泥糊住。   一切就绪后,她蹲在低的那一头,点了一把干草塞进洞口。   火顺着草茎烧起来,热气顺着拱道往上窜,从高处的烟口钻了出去,淡淡的青烟顺着上头的鳞眼口冒出,在空中扭,眨眼散入逐渐亮起的晨光里。   “当第一段接近烧成温度时,窑头这里就可以停止烧火。”孔澜抽出细细的木头,走到旁边,一边说,一边把木头投入中端的鳞眼口:“这时候就得从中端,这个鳞眼口就是投柴口。看到这些吗?这些都是投柴的,如此类推,逐室逐段向上烧,直至窑尾。”   孔澜细细讲解整个窑的构造分布,以及运行原理。   大家伙恍然大悟,是靠里头的热气往上跑来加热,但不知道为何,这个坡度热气跑的格外快。   “你们看,”孔澜指着上头的小沟,“火从这头进去,热气顺着这拱道走,到了高处自己就出去,前头火猛,容易把东西烧裂,砖头的话问题不大。”   工师们蹲成一排,伸出手靠在窑壁,感受到土坯里头传来的温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怪不得能造得这般长,原来有这么多投柴口。   老工师看了半晌,又伸手摸了摸沟壁上的土,困惑:“孔郡丞,这窑道要是砌成拱形的,顶上不会塌?”   她在地面,又把窑道的截面图画了一遍,画到券顶时特意把弧线画得圆润了些:“就是这个形。”   “圆窑是怎么用券顶支撑住,这个也一样。”   老匠工一拍脑袋,他这是看傻了,问出这么个没脑子的问题。   众人两三下挤了过去,反反复复研究那个龙窑。   等里头烧制好,把缩小的器具拿出来看了看,这随手烧制温度肯定是不够,里头的东西也没烧成。   可他们还是一眼看出,这东西真的可行!   而且这玩意这么长,就是不造什么砖头,光造陶一窑都能出来不少。   “这龙窑过真厉害,莫不是咸阳都用这龙窑?”郡司空惊诧不已,心中对咸阳生出向往。   孔澜沉默了下,眼神飘忽:“啊,对!”   此言一出,众工匠不再质疑,纷纷赞叹:“这东西好啊。”   “不愧是咸阳来的东西,原来秦人已经用了这么长的窑。”他刚说完,立刻反应过来,连连打嘴巴:“我是说咸阳人,咸阳人。”   看到众工匠兴致勃勃的讨论,钟离婳和姜昭、林琅在旁边嘀嘀咕咕。   钟离:“咸阳有吗?”   姜昭:“不晓得,但看这情况怕是真出问题了,这群匠师估计也敢怀疑自己能力不行。”谁不怕死,敢质疑咸阳来的东西?   林琅恍然:“这就是主上的计谋吗?”他要学的果真还有许多。   听闻此言,钟离忍不住惊叹:“还得是郡丞啊。”   工师们按照这做出来的龙窑模型开始讨论开,要研究如何开凿山体,从哪里开始挖,兴致勃勃的议论,势必要把这个从咸阳传来的好东西给整出来。   孔澜在一旁略显心虚,但转念一想,这分室龙窑本就属于宋朝的东西,邯郸要是能弄出来,这是好事啊。   咳咳,若是弄不出来……绝无可能!   这年头弄不出东西,那是得受罚的,只要步骤没问题,龙窑就不可能弄不出来。   终于,在给工师们理清楚什么是龙窑后,又过去两日,差役带着数百名徭役的黔首来到此地。   而这龙窑也不是简单的做一个长洞穴就可以的,工师们每日晚上都得吵半宿,就为了如何施工,如何留口,争执不休。   工师们吵吵闹闹,经过一夜的讨论,敲定了动工的地儿,在开凿山体之前,周遭的树都要伐了,这地儿树本就少,主要是灌木多,还得继续除草除灌木。   伐树也得报备郡守,得了伐山的文书才行。   伐下来的木头制作简易的木棚,前来的徭役们砍了树跟着便是搭棚子。   数百黔首,领了铁锹和铁镐,按照工师们指挥的,沿着那道缓坡排开,一层一层地往下挖,旁边还得留两道阶梯。   阳光刚冒了头,铲土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没了草木的遮挡,掀起的灰尘在日光里浮成一片浑黄的雾。   整个坡主体都是黏土,挖掘速度大大加快。   日子如流水,快的令人咋舌。   等孔澜回过神,算算日子竟然已是三月中旬。   冬日残败的景色消散,草木冒出新芽,太行山变得春意盎然。   差役不得不每日巡逻,以防有饥饿的野兽出现。   随着枯草被除尽,灌木被剔除,周遭的树也被砍伐。   平坦的宽阔场地上,出现一个个木棚屋舍,黔首们二十人一个木棚,每日挤在一起,倒也没人冻出病来。   “希望这东西能早日弄好。”每每看到在挖掘的龙窑,孔澜就忍不住怀念挖掘机。   在挖龙窑的时间,制作砖头也在同步进行。   一部分徭工被安排制作砖块,并不是土拿来就能用,需要挖掘晾晒,等干了后,再加入水在石臼中反复捶打,排出空气,就跟制作陶器没什么区别。   只不是陶器有各式各样的形状,而砖头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块。   这年头的黔首家家户户都基本会制作陶器,而砖头更简单,每日都能制作大百数放着阴干,就等着龙窑制造好后,就能立马烧制。   这砖块是否好卖,孔澜心中也无万全的念头,只不过这东西弄出来,再如何也能盖房铺地,也是大有用处。   可是否能盘活邯郸的经济,那就真是个未知数。   眨眼又过了十日。   “哇——”   “这里有东西。”   “挖不得了,挖不得了。”   山洞内传来异响,一群人聚了进去,片刻功夫,洞口就被看热闹的黔首堵住。   差役见状,提着鞭子走去,狠狠训斥:“都做什么,赶紧做工,赶紧做工!”   鞭打声响起,那些凑热闹躲懒的黔首这才又回去做活。   正在计算还得多少日才能竣工的孔澜听到吵闹声,跟着走上前:“怎地?”   “好像是洞里头发现了什么。”姜昭垫着脚尖往里头看。   孔澜眉头一挑,总不能是挖到野生动物了吧?   “去看看。”她道。   “砰——”   “砰!”   入内就听到敲石头的声儿,泛着回响,再往里去,瞧见不少工师聚在一块。   “这里怎么会有硬石头?”   “瞧着不像是石头啊。”   有人一镐头下去,崩的一声,镐刃弹了回来,震得虎口发麻:“是岩。”   龙窑内部点了火把,可如此依旧昏昏暗暗,刚挖的洞穴内部还带着泥土的腥味。   姜昭护着孔澜往里走,见郡丞来,围着的工师让开地方。   “怎么了?”孔澜问。   “有岩,若是要挖了这些,怕是得挖到秋天去。”工师苦恼的摇摇头,想着莫不是要重新选个地儿?   眼看这地方快成了,竟然有岩。   孔澜凑过去一看,看到地面的泥巴下面露出一块不平整的岩石,看样子还有好长一段,她蹲下身摸了摸。   姜昭举着火把凑近,看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孔澜大震惊:“岩?”   这挖龙窑还免费送地板? 第113章 黔首须智:(3.5W收藏加更)没力气却只能卖力气求活?   隧道内昏暗,点了火把也不见亮堂。   众人一溜烟的蹲在地上,扒拉着地面的泥土,越是往下,土壤越粘稠,再加上才三月中旬,霜才化不久,地下的黏土湿度粘度都大,往下挖不到几寸,铁器和石头碰撞在一起发出“铿锵”的声儿。   “这里也有岩。”   “这边也是。”   三三两两的声响起,龙窑地下都是岩石,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岩石。   徭工站在旁边伸着头望去。   经验老到的工师走去,蹲下身敲了两下,声音沉闷,连回响都没,说明这岩很厚,他立马道:“这坡下头怕都是岩。”   孔澜望向那些岩块,微微蹙眉。   以山而建的斜龙窑底部并非是平平的斜坡,而是阶梯往上,做成一个又一个的分窑,这样烧制的东西才能在里头放稳,才不会一溜烟全滑下来,摔得七零八落。   想要把岩石凿出来就不知道得往下挖多少深,若是寸许还好,怕就怕一不小心来个半尺一丈,费时费力。   匠师们个个神色不虞,都意识到这是个艰难的大工程。   孔澜还趴在地上摸这个奇奇怪怪的岩,有好几种,这些岩表面基本是平齐,偶有凹凸不平处。   太行山本就岩、泥多,在哪儿挖到岩都不奇怪。   旁边工师尤见郡丞还趴在地上,于是劝道:“这片岩估计不小,若是硬往下挖,就得把整块石头都凿穿,还是换地方。”   一听换地方,旁边的徭工们哪里愿意,忍不住出声:“上官,这是又要去别处挖?”   “可这山坡再挖几日都快挖完了。”   “就是就是,换到旁的地方又得挖好几日。”   徭役们纷纷开口,他们有不少都是家里受灾的,这徭役结束之后若是时间够,还能去种两块地,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这又要重头开始,哪怕是他们也会不乐意。   徭役哪有种地重要?   这砖说是给他们造屋舍,谁晓得是不是,能不能弄出来?   就没听说过,还有砖头屋舍的。   “止语!止语!哪有你们说话的地儿!”   “再多嘴,全部鞭之!”   旁边的差役厉声呵斥,鞭子甩去,没打在人身上,可抽鞭子的架势,还是叫徭工们吓得够呛。   徭工老实不敢再言。   这次徭役,他们挨得鞭子比往年少得多,可偷懒生事的还是得挨鞭子,没事谁乐意挨鞭子,自是不敢说话。   旁边工师没理会徭工的抱怨,纷纷对趴在地上的孔澜道:“郡丞,这还是换地方吧,再找一道坡,大不了多花些时日重新挖。”   总比凿岩石来得省力。   孔澜望了半响,慢吞吞站起来,目光顺着坡势往上走,又沿着石面的边缘扫了一圈,“不用换,这个岩石也不用凿掉,凿出阶梯的形状,在这上面砌台子就成,实在不行有岩的台子做的长些,没有的矮一些。”   就是分窑变得大小不一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直接砌台子?”工师互相对视。   工师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啊,咱么没必要把这岩挖出来,给它打磨平不就好了?”   “这窑室不过是有的大,有的小,对烧窑来说也不碍事,又不是造屋舍。”他道。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又不是造屋子,这窑室也没必要每个都一样大小。   “是这个理。”   “是啊是啊,咱们郁结了!”   “就这样,按这个来。”   工师们乐呵道。   他们往日造窑都是在地面造,大小都得合乎尺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后,这岩有没有就是无所谓的事儿。   工师尤再蹲下去摸了摸岩,摸来一把十字镐,往下敲了敲,那岩石也不硬,轻松敲起:“不错,这稍稍打磨敲一敲就成。”   “这边的硬,怕是比较难敲,不过瞧着也无碍,多添些泥抹平就是。”   工师们连连点头,这样就不必换地方。   如此这些岩石就继续埋在地下,徭工继续挖窑,等龙窑弄完后再修整一二。   龙窑在有条不紊的继续,眼看就要整好,而另一头,负责堤坝修补的周岭也下定决心,听取薛平的意见,水流急的部分地方采用埽。   薛平喜极而泣。   于是数百徭工们又被分成了两组,一组继续负责修补堤坝,另一组则开始做埽工。   来喜分到埽工组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他住在邯郸城内,家中遭了灾祸,屋子塌了一半,官府说做徭役能得钱,他就来了。   可几日,一水掾官出现,拿手指头点了一串人出来,其中就有来喜。   来喜跟着差役从挖泥的地儿走到大坝边上,诧异瞧见大坝平地堆着好些东西,一捆一捆的柳条、稻草、麻绳,还有竹筐里面都是碎石头。   这是干啥?来喜疑惑。   “从今天起,你们做埽。”薛平点了差不多四五十人,等这些人会了,再由这些人教其他人。   来喜不解,什么是埽?   他还没出声,旁边的人就高声问道:“上官,什么是埽?”   “我做的就是埽,你们都看着、学着。”薛平没与他们解释,便是解释他们也搞不懂,倒不如直接做给他们看。   薛平蹲下身,扯来一把柳条,手指翻飞,三下五除二就编成了一条长辫子模样的一条,等弄好后铺在地面,密布码好整齐的柳绳,又拿来梢枝和芦荻一类的软料放上,软料上压一层土并掺进碎石,用大竹绳横贯其中。   大家围着,看的啧啧称奇。   也不知道怎弄得,这上官就将逐层铺好的埽料被推卷成圆柱形。   “霍!”   “能卷起来哩!”   一声声惊呼中,薛平麻溜用苇绳拴住两头。   “这就成了。”薛平做的是个小的,也就半个人高,给它立起来,有点像是冬天卷的厚草席子,不过外头都是草,也没草席子平整。   “这是造竹篓子?”有人好奇。   “这柳条挂在外头一扯不就坏了?”   “是草席子?可外头咋那么多草?”   议论声响起。   旁边的差役提声呵斥:“都认真看,多什么嘴!”   鞭子甩来,吓得来喜缩了缩脑袋,这鞭子打在身上,可是疼得很。   几道工序一气呵成,薛平把埽工立起来,手臂撑在圆筒形的埽工商,高声说道:“这就是埽,多做几个埽再连在一起,可看明白了?”   和徭工是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只需要教会他们,让他们做就成。   “可看会了?”薛平问。   徭工们往年来做徭役,无非就是修堤坝,和泥、夯土、搬石头,哪里还做过这东西,一个个表情茫然,不敢说不会,但明显就是不会的模样。   薛平皱着眉:“我再做两遍,你们好好看,跟我一同做,多做几个就会了!”   这东西马虎不得,现在学不好,做出来的埽工也是不能用。   来喜蹲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盯着,心里默默记上官是如何做。   可是记着记着,脑子就去想其他的东西。   想家里的田,想里中的人……   总之,什么都想,就是没办法静心看上官编那奇怪的东西。   真等自个儿上手,眼睛和手在打架,在水掾手中听话翻折的柳条,到他手上就变得不老实,编了两道就散了。   来喜心中慌乱,左右一看,发现大家伙都是一个样。   他放下心来。   等那柳条松松垮垮的编好,学着上官柳绳卷起来,可还没等他卷完,草里头的东西一股脑都掉了出来。   嘿!   来喜心中恼怒,怎么就捆不起来呢?   他又觉得是劲儿攥的不够紧,重新编,又散了!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裹成的?”来喜不解。   “我看就是那水掾故意折磨我们,若是做的不好,就不给咱们粮吃。”旁边的伯二小声怒骂。   来喜往旁边看去,见他比自己还惨,心里头直乐呵。   这伯二更惨,麻绳捆了拆、拆了捆,绑了好几回都没绑紧,麻绳一放就滑脱,散的七零八落,小石头崩了满地。   在旁边那个黑脸汉子倒是把柳条编成了形,可塞草的时候放得太多,整条埽捆从中间崩开,柳条弹了一地。   “哈哈哈哈,你这还不如我。”伯二没忍住笑。   黑脸汉气恼,“这东西难为咱们作甚!倒不如继续挖土造堤坝!”   “就是就是!”旁边不少人也怒而应声。   “说什么闲话!”差役一看起了乱子,当即提着鞭子走来,看到一行人聚在一块,大声呵斥:“都散开,散开,想做什么!”   可不能叫徭工聚在一块,免不得就要生乱。   不少人见差役们来了,作鸟兽散,可总有那么几个胆子大的,大声抱怨道:“上官,这东西咱们真学不会啊。”   “就是就是,君还是让我去挖泥吧!俺们就一把力气,哪里会这么编那么编的。”   眼见有两个人说出声,剩下不少人也高声道:“哎哟,上官,我也不成,你让我去和泥吧。”   “我也是。”   “俺去挖土,俺去挖土。”   瞬间,本就混乱的地儿更混乱了。   “闭嘴闭嘴!”差役气恼地连连使鞭子。   “哎哟哎哟!”   “哎哟!”   好些人被抽打,这才不敢继续仗着人多大喊。   差役羞恼:“这事儿是你们叫换就能换的?”   哪怕堤坝上头风大水响的,都盖不住徭工们的哀嚎。   正午时分,周岭与巡逻的差役一同来,想瞧瞧埽工做的如何,就听到混乱声响,顺着声音看去,薛平也在其中。   徭工一群群聚着,像是要出乱子。   周岭皱眉问旁边的差役:“那头怎么了?”   旁边的差役忙上前回话:“回郡丞,是徭工们生事,嫌埽不好做,想要回去和泥填土。”   听这话,周岭深深皱起眉,发髻被风吹乱,心下沉沉叹了口气,他所担忧之事果然发生了。   薛平被混乱徭工团团围住,并没有出声训斥。   徭工看到管事的上官来,一个个缩着脖子。   看上官脸色难看,徭工们这才意识到害怕,挨几下鞭子没事,若是粮食都被扣押,那他们可就都没活头了。   “上官这些人生事!”旁边的差役急切开口。   徭工们连连摆头:“上官,不是,我们只是不会做啊。”   “我们也不想生事,可这东西,我们真的做不来啊。”   周岭走来听到有人哭喊:“俺哪里能做这精细活,俺愿意去修堤坝,砸石头都比这利索。”   “这细活,俺这糙手真干不了。”   众人七嘴八舌抱怨起来。   他们是不想干吗?他们是真的不会啊!   周岭瞧着满地零零碎碎的柳条、稻草、碎石头,风一吹,那些个柳条还左右乱晃,稻草也随着风乱飞。   薛平见他来,当即抬手作揖:“郡丞。”   一听这是郡丞,徭工震惊,这郡丞得是多大的官?   “郡丞,俺们能去挖泥巴吗?这东西俺们真的搞不来。”   “俺们真不是躲懒,这东西说起来还比凿石头,挖泥土轻松些,可俺们真的不会啊。”有人忍不住说道。   那真学不会他们有什么办法?   周岭想训斥,难道搞不来就不做?等着下回汛期冲垮田地、城池吗?可话到嘴边他又闭上,因为这群人不明白,他们不懂。   他们只知道往年用土修堤坝可行,为何今年就要换成埽工?   与他们说大道理,说未来他们能明白?不能,他们只想着眼前,眼下。   此时此刻,周岭才意识到,孔澜说的,黔首亦须智,是何等的正确。   薛平看周岭久久不语,心猛地高高悬起,难道郡丞打算放弃,不做了?   周岭正在思考,按照秦律他自然可以把带头生事的人杖罚,鞭打一顿,旁人就不敢继续生事,这是徭役期间最常使用的法子。   可……   这埽工毕竟需要心细,若是他们不好好干,交出来的东西不合格,时间拖得长也不行。   莫名的,周岭想到了孔澜。   那人做事从不拘泥于秦律与刑法,也从不以势压人。   耳畔只剩下黔首们的哀哀哭求的声儿,周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他望着聚过来的徭工,缓慢道:“每日,谁做的最好,都能得一块巴掌大的肉,可以吃,也可以带回去,日日都有。堤坝修筑结束,谁做的埽工最好,还能得一壶酒。”   所有抱怨的话都消失在了风声里。   日日得一块巴掌大的肉!   还有一壶酒!   黔首们纷纷发出抽吸声。   有肉啊!巴掌大!   有酒!整整一壶!   这还有什么不乐意的,一瞬间,所有的抱怨声同时消失。   “如何?”周岭问道。   徭工们争着说道:“俺干!俺干!”   “俺能做!”   “然!”周岭点头。   薛平的心狠狠放松,恍惚间意识到,这咸阳来的官员果然大不一样啊!   周岭望向那群只会卖力气,却又骨瘦如柴的黔首,脑子忽然变得浑噩,心底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为何他们求生的路子这般狭?   明明没力气,却只能卖力气求活? 第114章 龙神发怒:是龙神发怒!降下神罚!   三月末,整整二十多日,龙窑竣工。   风里带了些暖意,阳光也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最后一铲子下去,最后一刀抹平,龙窑就造好了,烘窑开始,封口后往里面投入柴火。   “裂了吗?”工师上下查看。   “没有没有,好着嘞!”   工师们踩在龙窑两边的阶梯,上上下下不停走动,等龙窑温度起来,观察窑体,生怕哪里有裂痕。   烘烤后整个窑都变得硬实,原本水汽还足的黄泥在经过烘烤烧制后,变成了淡一点的土黄。   “可以了,不用投木柴了。”上头的工师道。   在前头投放木柴的工师停下。   孔澜也混在工师中在看,不过光烤龙窑实属没什么看头,看了会儿,确定龙窑没开裂后,她就又回帐篷研究如何造房子。   正好邯郸城内也有不少屋舍倒塌,她估摸着能不能一次性弄个完整的排水系统?   等柴火烧完,窑里头的温度降下来,工师盐又带着所有人检查龙窑是否开裂。   “好了!”   “造好了!”   “真的好了。”   起先只是一声,而后一声接着一声,“真好了,没开裂!”   工师们站在前头,徭工们站在后头,乌泱泱的一群人,皆是一脸惊喜。   真的成了!   从未见过的长窑彻底成了,它就像一条巨龙匍匐在坡上,在傍晚的斜阳中被镀了一层金色浮光。   “这就是龙窑?”   即便是自己亲自弄出来的,可看到这么长的窑,大家伙还是难以置信。   这东西竟然真的不会塌陷,烧过之后也没有裂痕。   洞口不高,莫约半个人高,初极窄,而后一点点变宽,到尾端都能叫一个人站直,每隔一段距离左右两边就有门,是分窑的洞口,方便拿取。   窑身被泥浆抹得严严实实。   窑顶的鳞眼口排列整齐,每一处都被细细打磨过,左右两边还凿了碎石,做了层层往上的台阶,与龙窑一样,越走越高。   “好啊!这东西一看就耐用!”工师们欢喜道。   工师盐站在坡脚,仰头看着这座长窑,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心潮澎湃。   “真好啊。”多漂亮的窑。   做了一辈子工师,什么圆窑、方窑、马蹄窑,什么样的窑他都见过,可眼前这条伏在山坡上的龙,他没有见过。   当初郡丞说要利用岩做底,说要在窑上留孔洞时,他们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是不太信的,即便大家都是几十年的老工师,可没成之前心里头都是没底的。   可如今窑身完整地立在了这里,窑道从坡脚蜿蜒而上,烟口在最高处朝天张着,这东西就这么精巧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连徭工们愣愣地仰头望着,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大家伙是他们挖出来的。   这真的不是龙神?   “可以试窑了?”旁边的工师兴奋不已,恨不得自己去把砖头放进去先烧一窑看看。   这么大一个窑,这得烧多少?   “盐工师,”身后有人喊他,小声问道:“砖都搬过来了,何时入窑?”   工师盐这才反应过来,瞧见堆在坡下空地上的砖坯,一拍脑袋,当即走到帐篷处,站在门口,高声询问,:“孔郡丞,砖块已经备好,可是要入窑?”   孔澜和钟离、姜昭以及其他属官从帐篷里出来。   她笑着问道:“能烧砖了?”   “成了!”工师盐乐呵呵回道。   “成!那就现在烧第一炉!”孔澜也想看看这龙窑到底是否可行。   得了郡丞的令,工师盐当即应声。   “这么长的窑,这一次能出多少?”钟离其实自个儿偷摸的算了两回,算出的数太吓人,所以她一直没作声。   孔澜笑着道:“等过几日不就晓得了?”   姜昭瞧见她神神秘秘的样子,一口道:“定然能出万块。”   “一次万块?”林琅大惊,后头的官吏们也一惊。   郡司马惊呼:“真能出万块?这若是烧其他,岂不是一窑也能出个几千、上万数?”   这他们邯郸最大的圆窑,一次也只能出一千多个碗碟,上万?想都不敢想。   官吏们注视那长长的龙窑,不敢相信。   这数,他们就是做梦都不敢想。   工师盐快步赶到前头,大家伙都没散,都在等着。   砖块的坯早就准备好,在不远处的空地堆叠了一层又一层,砖坯都已经阴干、修整、打磨,表面平整光滑,堆了大半个空地。   这砖和他们以往见过的要小不少,邯郸窑工先入为主的以为咸阳都是这么做,也没人觉得奇怪。   这砖胚制作不难,咸阳窑工会,邯郸窑工自然也会。   难就难在,一窑出不得多少。   砖坯上头还盖上稻草,防止被早间露水打湿。   大家伙掀开上头的稻草和草席子,负责烧窑的匠师走去,捡起一块砖坯,用手指敲了敲,没有凹陷说明阴干的差不多,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点了点头:“成了。”   “都动手,把砖码到窑里!”工师盐道。   “开始垒砖!”一声令下,莫说徭工,就是工师们也撸起袖子开始动手干。   “入窑。”   把砖整整齐齐的码在簸箕里,担子往上一挑,送到龙窑里。   龙窑和旁的窑不一样,左右开口多,大家伙踩着阶梯能往上走,不拥堵,可以同时往里头放砖。   龙窑长十几米,送进窑膛里,一排一排地码放整齐,内部也是一层一层加高。   砖头第一排左边倾斜,下一排就是右边倾斜,留人走路的道儿,在层层加码往上堆叠,前头能叠五六层,越到中间、后头放的越来越高。   等到最后分窑,能放十层,若不是人个子不够,还能放。   窑膛里光线昏暗,砖坯摆进去之后更显昏暗。   工师盐弯着腰钻进窑膛,亲自盯着码放的间距,太挤了热气走不通,太疏了装的少,这如何码放也是个技巧。   他拿着一根木棍,一排一排地量过去,偶尔抬高声音喊一声:“这边松一松!”   “那边太多了,拿两排下来!”   码砖的徭工们照做。   从午后一直忙到太阳都快落下,天色都变得暗沉沉,篝火一一亮起,四万多块砖坯全部装进了窑膛。   “四万三?”   “没数错?”   “真是四万!咱都计数的!”   大家伙把自己记下的数字加在一起,依旧不敢信,忽然看到游荡的姜昭,连连喊道:“姜主簿,姜主簿。”   姜昭望去,看他们急切,走过去问道:“出事了?”   “君善经算,劳帮吾等瞧瞧,这些数加起来可是多少?”工师递出他们记下的数字。   姜昭接过翻看秦纸,“四万三千二。”   “一样!”   “一模一样!”   “真的有四万三千二!”   工师们连连惊呼。   一窑四万三千二!   “这——”   众人站在窑门口,望着里面码得密密麻麻的砖块,脑子晕乎乎。   “其实若是真的填满,怕是还能翻一倍吧?”一道声儿把所有人心底的念头说了出来。   这窑上头可都没填满呢!   “成了,先烧这一窑吧。”孔澜出声打断了他们的神游天外。   这若是装满,烧后炸窑,那可真乐呵了。   工师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回头朝候在一旁的窑工抬了抬下巴。   “封窑!”   封窑是用一块块泥巴砌上去,泥浆抹平门上的缝,只留投柴口。   龙窑闭上了嘴,只剩一排鳞眼洞,像一溜细小的眼睛,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睁着。   阳光彻底消散,营地的篝火亮起,大家伙今日都捧着饭碗看工师们点火。   “能成吗?”   “这么长,得需要多少柴?咱砍得那些树够吗?”   “这徭役轻松啊,赶明开始只要和泥巴,造砖就好了。”旁边有人乐呵。   “得叫咱们烧木炭吧?”有人提醒。   烧窑可不得要木炭吗?   “郡丞不是说有什么那石涅?咸阳来的哩。”旁人打岔:“不需要咱们烧炭。”   大家端着碗,三三两两的蹲着、站着,好奇张望。   工师们则忙的顾不得吃饭,吃什么吃,这都开始烧窑了,谁有心情吃饭?   龙窑是通过窑顶的投柴孔鳞眼洞,从下往上逐排、逐节投柴烧制,这龙窑有42对投柴孔,一人管两个,他们正安排谁晚上守夜投料。   工师盐端着一盏铜灯,沿着窑道走,确认每一个分窑的门都封好,才回到低火口前。   “点火!”他喊了一声。   下头蹲着的人就等这句话,接过窑工递来的火把,凑近炉膛里架好的细柴。   火把往前一送,干草滋溜一下烧起,柴枝被引燃,接着用铁锹往里头投入石涅。   “真的能成吗?”钟离站在下头看,满天繁星之下是窝着的龙。   孔澜咬着窝头,望着火焰燃起,语气肯定:“能成!”   这些工师又不是第一次造窑,只不过从圆的变成长的,本质都一样,怎能不成?   橘红色的火苗从柴堆里窜起来,舔着炉膛的壁。   窑膛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升高,从炉口附近的砖坯开始,橘红色的光顺着窑道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窑工分站龙窑两侧的阶梯,往鳞眼洞里投柴。   当一节窑室达到预定温度后,用陶土塞子堵住鳞眼洞并用草木灰密封,再移向上一节继续烧制。   这个时间很长,需要时刻关注火焰的颜色与温度。   工师身旁都放着一筐筐好石涅,随时准备着,有人困了就在火口旁边的草铺上眯一觉,醒了接着干。   没有人说话,偶尔能听到里头的柴枝燃烧,发出噼啪声和火舌舔过窑壁的呼呼声,火焰如血,在这座新生的龙窑的体内稳定而绵长。   这一夜,龙窑的脊背上隐约能瞧见火光和青色的烟,随风飘散,像一条真正的龙卧在山坡上,火焰在其中如龙息般吞吐。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   工师盐和郡司空早早起来,提着铜灯,沿着预留的观察孔一路查看过去。   夜深露重,披着裘衣坐在投火口的工师们,此刻兴致勃勃的聚在一起。   “这龙窑需要投的料确实少不少。”   “这东西节省柴火啊!”   “这窑头低、窑尾高,温度一路向上,烟也往上跑,耐烧啊!”   有人又是感叹,一晚上没睡,此刻依旧精神抖擞,互相说着晚上的所见所闻。   “余司空。”见司空来,众工师纷纷作揖。   余司空环顾一周,问道:“昨夜可安?”   “安稳、安稳,这鳞眼随时能观火,且耐烧,到现在咱们木柴、石涅还有好些。”大家伙都道。   “果真?”司空惊讶。   众人齐齐点头。   工师盐眯着眼,往前一步看向鳞眼洞,借着麟眼洞看到里头橘红色的火光。   热浪往上一涌,温度极高,感觉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工师盐侧头观摩着火焰的颜色,估算出里头的温度。   看火观色,算是一个匠师最基本的活。   他一个个鳞眼口往上看,这砖坯的颜色也逐渐变化,靠近一开始封洞的位置,砖头已经是深红,窑道中段,砖面已经泛出了淡淡的橘色,越往后头颜色越浅。   “火候还差一截。”他退出来的时候对窑工说,“接着烧。”   “唯。”   众人应声。   一波又一波的人来看,所有人都期待着能一次就成。   四万块砖一次就成。   “这龙窑,实乃龙神啊。”有人长叹。   ……   又烧了整整一日夜。   翌日,春风吹拂,带着阵阵凉爽的风。   差役们也轻松,这做砖头的活,总没有人偷懒,就是速度慢点,他们也能睁只眼闭只眼,一时间显得尤为和睦。   烧了整整一下午,整个龙窑都冒着热烟,远远看去,真像是在云雾中吞吐的长龙。   孔澜也时不时去看了两眼,龙窑的温度持续往高走,工师们几乎是守着火焰等着。   第三日,时间已经差不多,火料不再继续往下投,等窑里头剩下的木柴和煤炭烧完,就等温度慢慢冷却。   而三月在众人烧龙窑中度过。   四月一日,天晴,万里无云。   今日窑肯定烧好了,孔澜一大清早起来的时候,龙窑左右都围满了人。   窑膛最深处的那批砖坯已经变成了亮黄色,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从鳞眼口往下看,依稀能看到砖块没有崩裂,没有变形,表面反而泛出一层细腻的光泽。   工师盐蹲在低火口前,看着炉膛里的火色:“封火,灌水。”   砖坯烧熟立即停火,窑工们动了起来,动作熟练的用稀泥把烧火孔严严实实封堵住   工师爬上窑顶,沿着窑脊那一道预留的引水槽站成一排。   徭工们今日一早就被叮嘱,要打水,一人提着两桶水,抬到窑顶,沿顶部的环状圆沟渗入窑内。   “灌!”   一声令下,准备好的窑工同时动作,十几只水桶倾侧,细流汇成一道溪水,从窑顶引水槽中往下淌,顺着窑脊的弧线均匀地渗进其中,流入窑内。   前头的徭工倒完水,下一个接上,一直不停的往里头灌水。   人提着水桶也如长龙一般蜿蜒,左右两边的台阶挤满了人。   里头冒出白烟,热气和水汽相交发出呲呲声,水流进高温的窑膛,滋滋声变得更加清晰,白气从鳞眼洞里冒出来,氤氲成雾,像一条白色的纱幔,把龙窑的上半截笼罩了进去。   工师盐盯着窑顶的水流,那些红色的砖面在水汽中忽隐忽现。   整个龙窑像一条正在安静地吞吐云雾的龙,脊背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   孔澜和钟离等人在下头看。   白烟缭绕,恍若仙境。   孔澜静静观看上面的动静。   “灌水做什么?”姜昭好奇询问。   古代红砖少,青砖多,青砖得灌水,但是让她跟一个古人解释:水蒸气与窑内炽热的炭发生反应,生成一氧化碳和氢气,这些还原性气体使粘土中的铁元素不完全氧化,生成低价铁,呈现青色……   嗯,这实属有点为难人了,所以孔澜铿锵有力的回答:“把红砖变成青砖。”   “原来是这般!灌水能变色。”林琅惊呼,后面的官吏们也一个个惊叹,称赞道:“孔郡丞此前在咸阳便是大博士吧?”   “果真博学。”   “不愧是孔郡丞啊。”   大家一个个追着拍马屁,孔澜坦然受之,之乎者也她不行,但化学还是有那么一点天分。   “这水灌完了吧?看着是在封顶了。”姜昭眼神好。   徭工和工师们陆续从龙窑两边的阶梯往下走。   最后下来的是封口的工师,大家伙脸上都带着笑,灌水完毕后,再用土将窑顶密封严实,防止跑烟,接着便是等了。   “灌水之后要等多久?”不明白的的官吏好奇问。   旁边走来工师作答:“一般而言等三五日,这龙窑大,想必得等五日左右,但是若开窑则还得等八日。”   灌了水里头的温度不是立马就能降下来,若是温度不下来,开窑后里头的热气能把人蒸熟。   “那还得等好些日子啊。”   “怪不得这砖价高,这一窑不过千百块,烧一次就得小月起,可不得价高。”有官吏道。   “若是一次真能四万件,这价怕就是低了。”不少人窃窃私语。   龙窑灌水之后没什么好看的,大家伙也就是一时好奇,好奇过后继续做自己的活。   “孔郡丞,周郡丞来借人。”一差役快步而来,身后跟着一老主簿,那人姜昭倒是眼熟,此前去县乡,那人便是周岭的左右手。   对方见到那长龙一样的龙窑先是惊,而后对着孔澜抬手作揖:“孔郡丞,不止君这可否借些人去?”   孔澜疑惑:“堤坝处人不够?”   主簿叹气:“这埽工难做,徭工做的也慢且不精细,这几日漳水涨了一尺,沉埽需要放置的水位更深、水流更急,先前放了一个下去,没扎紧,下去没一会儿就散了。”   听到这,孔澜顿时觉得周岭那处处不顺利啊,这堤坝怕是也没那么好修。   叹了口气,孔澜倒也没故意端着,她这后面就是做砖块,确实不需要那么多人,堤坝一事不能耽搁,于是对姜昭道:“你点一百人给许主簿。”   “唯!”姜昭应声。   前来借人的主簿心中松口气,这孔郡丞果真是个善人。   “多谢孔郡丞。”   姜昭与他去点人。   等砖头好的日子总是无聊的。   又过两日。   四月三日,今个儿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一大早,孔澜心慌意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心跳跳的特别快,快的她都止不住看自己的功德是不是减少了。   功德每日增个三四百,数字不多,足够叫人安心。   她捂着胸口,表情怎么都不对劲。   “孔郡丞,你这是怎么?”钟离婳正在画排水图。   最近她学的东西也是越来越杂了,徭工工师们做龙窑,他们这群人就跟户掾学习如何造屋舍,如何规划排水。   见孔澜面色苍白入内,吓得她连忙起身。   “不,我总觉得——”   “砰!”   “砰!”   话还没说完,两声如炮仗的巨响,惊得所有人一愣。   “发生了什么?”帐篷内所有人都被惊动。   地面都产生微微晃动。   “地震?”孔澜惊呼,外头传来林琅大喊:“龙窑冒烟了!冒烟了!”   “砰砰!”   “砰砰砰!”   又是数声巨响,孔澜掀开帐篷冲了出去,钟离婳都来不及阻止,去往外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注视龙窑。   那龙窑被堵住的鳞眼口全被白气冲开,无数白烟冲天而起,烟雾缭绕,恍若真龙下凡。   “是龙,龙发怒了。”   “是龙发怒了。”   不知道是谁高呼振臂,扑通一下子跪下,对着龙窑就是磕头。   这一下当即引得多数徭工效仿,一个个跪在地上,对着龙窑磕头,大喊龙神发怒。   “一定是咱们用龙神的身子烧火,龙神发怒了——”   “龙神发怒,求龙神饶恕啊。”哭喊声响起,响成一片。   连差役和工师们表情都变得犹豫惊恐,这真是龙神发怒?   工师盐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细想,第二声又响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三声,一声连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窑道深处不安地翻滚。   简直就像是真龙发怒!   窑体在抖,潮湿的水汽从窑顶的细槽涌出,鳞眼洞翻涌出白烟,白烟越来越多,炙热的水蒸气直接把封着麟眼洞的泥巴冲飞。   一股铁锈味从窑顶的裂缝中弥散开来,像是腐烂的泥土被高温蒸煮后,又像是铁生锈散发出的味道。   “是龙神发怒!降下神罚!”   差役亦是恐惧,忍不住跟着跪下,把额头抵在地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有人双手合十,朝着龙窑的方向不断叩首。   “真的是龙神?”钟离婳扶着孔澜惊疑不定。   孔澜闻这气味总觉得熟悉,耳边都是黔首的哭喊声,但她清楚,这绝对不会是什么龙神发怒。   “林琅拿喇叭。”   “唯!”   林琅可不信什么龙神,他只信巫,快步回到帐篷内拿出竹制喇叭。   她盯着那一股股冲破鳞眼洞的白烟,几声巨响之后窑体没有裂缝,拱顶没塌,响声也逐渐平息转作闷响,难道是炸窑?   和她有相同疑惑的还有工师盐,他大声喊道:“是炸窑,不是龙神,是炸窑。”   一听炸窑,好些个工师反应过来。   “对是炸窑,是炸窑!”   “肯定是温度不对,炸窑了。”   谁没见过几次炸窑,不过第一次见这般响的罢了。   工师盐大声道:“不是天怒,是砖在烧成,老天不管烧砖的事。”   林琅去喘吁吁的跑来,低去扩音喇叭,孔澜接过,放在嘴边高声喊到:“疏散,都疏散,是水汽炸窑而已,不是什么龙神发怒。”   有个工师和上官来来回回地说,趴在地上磕头的徭工这才似懂非懂,慢吞吞起身,慌乱逐渐平息。   工匠与孔澜一同看向龙窑,真的是炸窑?龙窑除了鳞眼洞封口的泥巴被冲开,可都是完好无损啊。   孔澜望着依旧闷闷作响的龙窑,坚定地认为,这一定可以用科学解释。 第115章 一窑三出:他这是来邯郸走通天路啊!   连过两日,此地依旧不太平,龙神发怒的传言抑而不止,后来从龙窑传出的声虽小了,可窑道内依旧好像是龙腹消化东西,时不时传出一两声。   “砰!”   “砰——”   引得不少徭工跪拜磕头。   孔澜和工师不停与之说里头是砖在成型,不是龙神饥饿,可徭工哪里信,传言屡禁不止。   还有人说是人掉下去被龙神吃了,又有说龙神发怒,别管是不是真的,总之越传越邪乎,不少徭工碍于上官的威严不敢议论,但心里都想着,等徭役结束归家,他们定要得把这事跟村子里的大家伙说说。   说自己瞧见了龙神发怒。   他可是亲眼见着了龙神!   晚间,里头的声音差不多停歇,孔澜领着余司空、精通造窑的工师从阶梯往上去,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原由。   龙窑表面除了鳞眼口和窑后的灌水口被热气冲出裂痕,窑身整体没有裂痕。   “不对劲,这么大的声儿,怎窑表面一点裂都没?”不少工师都疑惑。   这声音是变小了但其实没停,凑近还能听到窑里头的闷响,也不知道里头的砖头能不能保住。   “可能是因为窑壁够厚?”孔澜猜测,他们这个龙窑是挖空的坡,整体比人用泥巴糊的肯定厚实不少,再加上鳞眼口数量多有排气的地方,里面压强高不到哪里去,有泄气孔,窑壁没裂勉强也能解释。   目前窑体的温度还是烫手,说明里面的热气还没排干净。   鳞眼口处布满水气,还有水蒸气往上涌,以往砖烧制好往里头灌水,哪有这么多水汽?   大家不敢贸然探头去看,谁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眼下窑内情况不妙,孔澜叫今日守夜的工师别睡在阶梯上,可工师们不干。   “若是真塌了,也是往下塌,挨不着我们。”   “我想看看这里头到底是什么。”   搞技术都有犟脾气,便是孔澜说了好几回,那些工师还是执意守夜。   后半夜的时候,声音又比白日更轻一些,短促一些,像是什么东西闷闷地撞窑壁。   大半夜又传出一声惊天响。   “轰——”的一声,像是地陷。   工师们被声响惊醒,麻溜的蹲在窑脚侧耳听了半晌,伸手摸摸窑壁,还是温热的,也没裂开,又等了会儿,声音轻了便在草铺躺下。   大家伙谁也睡不着,睁着眼望着星空,心里把窑道里每一道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幸啊,你说这窑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响?”   “莫不是真龙神发怒?”   “龙神?这玩意不是咱们一点一点看着成型的?哪里是什么龙神。”有人提着声反驳。   工师盐翻了个身,听着耳边的议论,打了个哈切:“先睡会儿吧,明日开了窑就晓得了。”   话是这么一个话,可大家伙心底那真是抓心挠肺。   翌日,众工师蠢蠢欲动准备开窑。   林中水汽足,窑温降得快,温度不烫手了。   “郡丞,这窑里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要不咱们现在开了吧?”工师言询问孔澜。   “是啊,郡丞,这里头温度高,也高不到哪里去,咱们小心些就是了。”   “对啊,这不开窑大家伙心里头不安生。”   “声、今个儿也听不着,能开了。”   孔澜到底也只是理论丰富,听到工师们的劝说,迟疑了下,叮嘱道:“若是里头还有热气,就赶紧跑。”   这年头,技术性人才太少了,可不能就这么折损。   “唯!”工师们得了准令,心中欢喜。   当即就开始研究如何开窑。   午后,阳光正好,窑彻底没了声响。   工师盐站在窑门前,手里握着一根铁钎,那是用来沿封门砖的接缝划开泥浆封口的。   龙窑左右两边的土阶上都站着工师,大家手头都握着铁钎。   司空望向孔澜,孔澜颔首。   得了准,司空站在下头,高高吼了一声:“起!”   “开窑!”   一瞬间,工师同时动作,抬起手臂举起铁钎。   尖锐扁平的钎头如刀刃切入泥块,封口的泥巴被一块一块地被撬开,土块簌簌掉落。   阳光渗透,露出窑膛里灰暗、堆叠如山的砖层,光线涌进去的刹那,里头热气往外一涌,所有人屏住呼吸。   “开了!”   “这边也开了!”   “我看到砖了!好的!”   欢呼声起。   光从外面漏进去,随着窑门被凿开,一寸一寸地照亮那些堆叠的砖块。   草木灰随之往外飞,大家伙身上都沾了些,顾不得窑里头的温度还高,工师们一个个钻了进去。   砖块整齐地码放在窑内,表面平整,色泽均匀,是不扎眼的青灰色,窑膛内的砖块上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炭灰和砖屑,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被烈火烤透过的泥腥味。   “快看,是好的!”有工师拿了一块出来,旁边的窑工当即夺来,入手还是热乎乎的。   用手指敲了敲,砖面发出闷响,他用手又两边使劲拧,砖纹丝不动,两块砖碰在一起,声音清亮干净,没有杂音。   “这是好砖啊!”那人激动。   砖头没花纹,但砖没问题,甚至因为温度够高,烧出来的比他们此前造的还要漂亮些。   外头窑工们迫不及待的也跟着钻了进去,随手抽一块砖来看,边缘整齐,棱角分明,没有裂纹,没有变形。   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工师连连惊叹:“好砖!是好砖!”   站在龙窑下方的徭工和差役们也探头,官吏更是蠢蠢欲动。   谁都好奇里头到底如何。   “哎哟,怎么都没声儿啊。”   “里头到底咋样。”   私语响起,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欢呼声从窑里传出。   “有好的!”   “坏的不多!”   “哎哟,这砖真漂亮!”   有工师举着砖冲出来,站在台阶上,高举往下:“好的,有好的!”   下头的人愣住。   “这是成了?”   “一次就成了?”   “那声儿是怎回事?”   “哎哟,管声是怎么回事,咱们造成了!”   有人一拍大腿,欢喜笑道:“哎哟!一次就成了!”   “成了!真的成了!”   欢庆声起先只是一声,骤然爆发开。   孔澜见到上头吵闹的声儿,对旁边的司空道:“余司空,我们也去看看吧。”   “唯。”余司空早就有些按捺不住。   工师盐则在窑中央特地空出来的位置穿梭,他没急着看砖,在寻找那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从下往上走,窑道前头的砖都是好好的。   往中间走,也没看到碎砖。   这声音莫不是真的是龙?   工师盐甚至生出怀疑,脚忽然踢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块裂开的砖落在路中央。   怎么会有裂砖在中央?这路是特地留出来走道的,工师盐惊疑不定,目光掠过中间往左右看去,视线骤然一顿。   窑底贴地的砖微微往下凹陷,下方的砖都裂开,不少砖溅射出来。   找着了!   工师盐兴奋:“来人!来人!找着原因了!你们快来把这边的砖都搬了!”   他冲出分窑门站在台阶往下喊:“快来人!找着原因了!”   徭工如工蚁,勤勤恳恳的往外卸砖。   等砖头搬的差不多,孔澜和司空快步而来,往内一看,下面碎裂的砖被徭工装在竹筐往下运,整整裂开了四层的砖,这冲击力……   孔澜忍不住咋舌,这下面到底是什么?   “举火把。”孔澜喊了一声。   姜昭连忙亮起火把。   火把亮起,龙窑内的光线充足不少,剩下的砖一部分是齐齐地裂开,一部分是四分五裂,像是从底下受了什么力被撞裂的。   孔澜盯着碎砖,脑子里分析受力情况,应该是受到好几股力,有自下而上的冲击,也有自上而下的压力。   下层的砖被上层的砖压着,碎裂后不会溅射,再加上窑没有彻底填满,上方留有足够空间,上头的砖也没有撞击到窑壁,窑没受到损害。   思及此,孔澜暗自庆幸,幸亏没填满。   蹲下身检查碎砖,这些碎的碎,歪的歪,显然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工师盐蹲在地上观察了好一会儿,看砖的断面,断口处没有焦痕,没有水渍,不像是烧裂的,也不像是冷缩时崩开的。   “这不对啊。”他道。   孔澜也凑过来,拿起一块块断裂的砖,往下翻温度越来越高,剩下的砖头还烫手,青砖表面还带着一层灰白色粉末。   粉末?   她用手扫开碎砖,发现不少灰白色的粉末混杂在泥土中。   高温,水,冲击力?   难道是岩石产生了什么化学反应?孔澜脑子里生出某个猜想,急切道:“给我铁锹。”   “不不不,郡丞还是我来吧。”姜昭立刻把火把塞给旁边的官吏,自个儿用铁锹开始把碎裂的青砖铲开,这体力活哪里能让孔郡丞来。   “这,这青砖怎么长这样?”又是一声惊呼。   姜昭的铁铲子上出现几个特殊的“青砖”,特别的光滑,如同上了一层琉璃,在火把的照耀下透着光。   “这东西是什么?”工师也不嫌弃烫手,抢着拿到手中,那砖头表面特别光滑,颜色有灰白色、浅灰色、灰青色、淡青色,深深浅浅,特别好看。   和青砖不一样,瞧着比陶器还漂亮。   有工师不可思议的问:“这般光滑的琉璃质是什么?”   “青瓷?”孔澜不可置信。   不是哪里来的青瓷?   孔澜盯着那光洁瓷质砖体,以及和泥土混杂的灰白色粉末,死死拧紧眉头。   【煅烧成熟石灰,功德+15000】   功德一出现,孔澜懵逼,一次性一万五?比造纸还高!这熟石灰很重要?   等等,熟石灰?   熟石灰!   在其他人还在研究那奇怪的青瓷时,一连串化学反应式就这么冲入孔澜脑海中。   孔澜双目无神的开始碎碎念:“如果说我们挖到的岩有一部分是石灰岩,石涅燃烧温度可以在1200摄氏度以上,那石灰岩遇到高温变成生石灰,生石灰熔点在2000以上,不会融化而是融入砖内……”   “燃烧的时候也有木头,木头燃烧的草木灰内有铁,铁元素在高温下可能融入砖头里面……”   “或者是草木灰落在坯上高温熔化形成的草木灰釉?”   “又由于后期加入水,石灰岩煅烧成的生石灰遇水发生剧烈反应,产生大量热量,水沸腾,产生向上的冲击力,导致青砖爆炸。”   “而生石灰遇水发生强放热,生成熟石灰,产生的高温再次煅烧含铁的青砖,青砖二次变化,又与存在的各类矿石反应,在高温催化下矿石、草木灰与瓷土反应,生出各种颜色不同的青釉?”   生石灰、水、熟石灰、青瓷砖。   孔澜被一连串化学反应弄得有点懵逼。   在众人具是不解的表情下,看透真相,用科学还原真相的孔澜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一窑不仅烧出了青砖,还弄出了青瓷砖,熟石灰?”   其他人听着孔澜一连串大气不喘,叫人完全听不懂,好似神语的话,眼神充满睿智的茫然。   余司空顾不得那么多,姜昭往下挖后,真的挖出一堆又一堆的灰白色粉末,他上前敲了敲,用手捻了捻,语气止不住惊奇:“这摸着为何像是蜃灰?”   姜昭既听不懂孔澜说什么,也没听懂余司空在说什么,以往都是他说话旁人听不懂,现在变换一下,真是叫人心里头难受。   选了个听起来好像能理解的,忍不住问余司空道:“余司空,你说的蜃灰又是什么?”   “造路的一样东西,就是牡蛎壳、蛤壳等贝类烧制而成,加入水粘性极佳。”余司空回答。   一听到牡蛎壳、蛤壳,终于对上号,孔澜长啸道:“所以这玩意真的是熟石灰啊!”   牡蛎壳、蛤壳就是碳酸钙,加热煅烧不就成了生石灰,生石灰加水不就成了熟石灰。   “所以那些石头,还真是石灰岩啊。”孔澜庆幸自己化学学的不错。   “什、什么意思?”余司空好像有点理解又有些不理解。   孔澜用着他们能理解的意思,简单与众人说明:“咱么挖到的岩,就是和牡蛎壳、蛤壳一样的东西,在我老家,这东西叫石灰岩,石灰岩遇火高温加热,变成了生石灰,这生石灰遇到水释放热量变成熟石灰,熟石灰也就是司空说的蜃灰。”   这,以往他们就是烧牡蛎壳、蛤壳,这绕来绕去,司空的脑子有点大。   窑工们脑子转得快,见孔郡丞什么都懂,忍不住又问:“那这漂亮的青砖又是怎么出来?”   大家伙捡着地上的青釉砖,忍不住摸着,这东西好看啊,上头像是盖了一层琉璃,摸着也不粗糙。   看到青瓷砖,孔澜抽了抽嘴角,这一窑三出,实在刺激。   脑子灵活一转,孔澜一拍大腿,忽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青瓷啊!真是青瓷啊!”   如此细腻光滑的表面,可秒杀现在一切原始瓷!她给整出来了?   能搞出青瓷砖,难道还搞不出青瓷器?   “有钱了!有钱了!这回是真的有钱了!”孔澜大笑,天大的好事啊。   癫狂的笑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工师和窑工们互相对视。   只听孔澜兴奋说道:“诸位,要是这青瓷表面如此光洁漂亮的花纹弄在陶器上,那能不好看?”   青瓷啊!   哪怕是现代都叫人趋之若鹜的好东西啊!   此话一出,工师们眼睛一亮,他们刚刚其实就是这么想的。   工师盐追问:“孔郡丞,你知道怎么做?”   “是啊,郡丞君知晓?”   “不知道。”孔澜回答的也相当果断,众人抽了抽嘴角,孔澜不放在心上,淡定道:“不过没关系,咱们现在能阴差阳错弄出青瓷砖,肯定也能弄出青瓷器!”   没准,她还能比嬴政先弄出唐三彩!   一想到就开心啊。   这邯郸赚钱的门路不就来了?   这瓷器可不是蜂窝煤,不属于大宗商品,即便是方子给嬴政,民间也可以造,就像陶一样,分为官营作坊和民营作坊。   钱啊!   卖青瓷器,不比卖砖头来得多!?   哈哈哈哈哈哈!   她难道真是老天爷的亲闺女?   ……   窑中大喜还未传入邯郸,眼下的邯郸依旧忙碌。   堤坝在修补,春耕在继续,龙窑也建成,一切欣欣向好,但冯劫清楚,眼前不过镜花水月。   一旦出问题,邯郸贵族必然会如饿狼群扑,把他们这些秦官咬得粉碎。   不断其狼骨,必受其反噬。   狼非犬也,安得如犬之驯良乎?   蒙恬归来后,邯郸贵族们老实不少,但也只是一时,守府内安静不少,官吏来来往往,忙碌依旧。   冯劫坐在上首看着下头报来的文书,春耕一事他亲自在抓,农人被抽了不少去徭役,可因为有新制农具,这春耕速度倒也不慢。   他盯着文书,思考片刻,问下方的农掾:“这曲辕犁可好用?”   农掾眼睛一亮,灾害过后,守府便给了十把曲辕犁和十头黄牛,用来帮助受灾严重且男户稀少的里借耕。   “郡守仁善,有了曲辕犁,一老农一黄牛一日便能六(秦)亩!”农掾简直不敢信下面报上来的数,他还自己亲自跟着田啬夫去盯梢,这一日最少最少都能五亩,若不是怕累着牛,怕是一日十亩都成!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般快的犁地,忍不住长叹:“便是没有牛,人去拉,这一日也能四亩上下!”   “孔郡丞乃大才啊。”农掾感叹,又找补似的快速说道:“郡守也乃天人也。”   冯劫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多少有点无语。   “毋须谄谀。”冯劫面无表情道。   农掾悻悻住嘴。   农事通报后,接下去水掾、户掾等也依次来报最近状况。   一早上的时间,基本用来了解邯郸内外的情况。   等听完后已是正午,冯劫随意要了馒头夹了些酱,便一边吃一边继续看文书,心想着,他此前送上咸阳的书信应当也到了吧?不知道大王看到这些个农具是否会震惊。   主簿走了进来,抬手作揖:“郡守,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下去,肥氏一脉都收了秦纸。”   冯劫一听,随手把馒头放在一边,“其他各家可有反应?”   “尚无。”主簿牧林答道。   牧林乃秦人,是冯劫来邯郸后为数不多的亲信,许多事交给他,冯劫很是放心。   “……嗯。”冯劫低低应了一声,垂着眼眸陷入深思。   “赵氏此前递了木谒,但回拒两次后,最近这些日子没有再递了。”主簿牧林又道。   看来邯郸的贵族大多也是在观望姿态,不过,眼下他们不继续生乱就是一件好事,冯劫点点头,“再去放一些秦纸出去。”   总之,不能让这些个贵族这个时候生事。   “唯。”牧林应声。   外头守门的差役忽然急切出声,“郡守,姜昭主簿求见。”   姜昭?冯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应声道:“进。”   冯劫能记住对方不仅仅是因为对方与姜善同姓,还是孔澜这属官确有其才。   姜昭急切进屋,后头背着一个大竹筐。   窑刚开完,他就受了孔澜的令,快马加鞭赶回邯郸,为的就是把蜃灰和青瓷砖、青砖带给郡守。   看对方急匆匆而来,冯劫拧着眉,沉声问:“可是窑出问题?”   “非也,孔郡丞叫臣带了一些东西回来给郡守看,不过……”姜昭隐晦的瞧了眼冯劫下首的主簿到底是谁的人。   冯劫见他如此表情,敲了敲案几,没解释牧林是谁,只是道:“拿出来吧。”   “唯。”   姜昭没有继续问,而是打开竹篓上方的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冯劫和主簿牧林的表情都有些奇怪。   因为姜昭从里面拿出一块块青砖,以及一包用稻草裹着的东西,以及一些碎了的青砖?   青砖?   冯劫猛然起身:“烧出青砖了?”   他快步从上首走了下来,不等姜昭把东西递过来,已经蹲下身拿起青砖,他自然是见过砖的,不过这青砖和他见过的秦砖又有些不一样。   “孔郡丞弄得那什么龙窑烧出来的?这么快?”冯劫惊讶。   算算日子,才过去二十来日!   “然,回郡守,已烧了一窑,总计成砖三万七千八百块完整的,因烧制时窑地混入石灰岩,导致三千块青砖断裂,但孔郡丞说这是蜃灰,这是青瓷砖——”姜昭又把另外两样东西打开。   “多少?”主簿牧林难以置信的询问:“三万七千八?莫不是记错了数,是三千七百八?不不不,这数也多了。”   三万七千八?   哪有可能!?   人对超出自己知识范畴的东西,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冯劫也反应过来,姜昭说的是三万七千八!   “真这么多?”冯劫也难以置信的问,他就是没管理过窑,也知道一窑出不得多少青砖。   姜昭对窑不清楚,反倒没那么惊讶,姿态平和,抬手作揖:“此事做不得假,郡守便是不信,派一人去点数,来回也不过一日,孔郡丞也不敢这般虚报。”   虚报?孔澜?冯劫怀疑谁都不会怀疑孔澜这人虚报,她所行之事,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从未见过?   “……”冯劫低头,青砖入手粗糙,微沉。   一窑三万八!   在此前孔澜递来的文书上看到这些个数字,冯劫内心肯定是不信,还想着孔澜年少轻狂不知数,忽而成真,他莫名觉得,那不知数的原来是他……   眼看冯劫还回不过神,姜昭又道:“此外还有两样东西需要郡守观之。”   “还有?”冯劫猛然回神。   “然。”姜昭又拿出几个断裂的青砖。   “这裂了的砖带回来作甚?”主簿牧林疑惑,但细看他发现那断裂的砖不大一样,他捡起一块,入手一点不粗糙,相当光洁,青砖表面好似有一层琉璃,摸着像是孔澜曾经拿出的秦三彩的手感。   连颜色也与青砖大不相同,也不是绘画后的陶器,清透漂亮,冯劫茫然:“这,这也是青砖?”   “然,孔郡丞说这是青瓷砖。”姜昭回答,他也不知道什么叫瓷器。   “何为瓷?可是那秦三彩?”冯劫出声询问,那秦三彩至今还未造出来,当然,在他来邯郸之前没造出来,但他来了之后……   那就不知了。   姜昭没见过什么秦三彩,更不知道这秦三彩和自家郡丞有什么渊源,他摇摇头:“下官也不知晓,但孔郡丞言明此物乃青瓷砖,往后也能造出青瓷器,另外还有蜃灰。”   “……”冯劫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蜃灰?什么蜃灰?你们不是在烧砖吗?”   姜昭把孔澜写的信拿出,上呈给冯劫,道:“郡守看完这封信应该就会知道。”   冯劫不耽搁,快速展开信,一目十行。   旁边的牧林则饶有兴趣地望那些花纹各异的青瓷砖,每一块都拿起来瞧瞧,上头的花纹不一样,颜色也不同,每块砖头摸上去都是滑溜溜的。   “此物若是造宫殿,极粲也。”牧林叹道。   这东西哪怕断裂也如此漂亮,若是搭建成屋舍还不知道如何好看。   姜昭在一旁听着造宫殿的言论,抽了抽嘴角,想到龙窑的爆炸声,整整响了好两日,若是做青瓷砖……这龙窑怕是得日日龙吟……   “砰!”冯劫一拍桌子,惊喜大叹一声:“彩!”   声音之大,难得失态。   冯劫眼神明亮璀璨,忍不住大声叹道:“彩!彩!大王言孔为天赐臣,诚不虚也。此子实乃天赐,以佐大秦者乎!”   她上山烧个砖,都能烧出蜃灰啊!   这可是蜃灰!   蜃灰之价堪比黄金,可想而知这蜃灰到底多贵!   这蜃灰不止可以修筑城墙、直道、宫殿、陵墓,甚至是许多君主下葬必需品!   旁边的牧林见之,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这是冯劫郡守能说出来的话?要知道,便是曾经在咸阳的时候,冯劫也从未如此夸过人,骂倒是骂的凶狠。   冯劫夸人?   说出去都能被其他人当做失智。   “这、这——”看到纸上说可以大量烧制蜃灰,冯劫脑子一片空白,拿捏信的手微微颤抖。   有了这蜃灰,他哪里还需要担心自己回不去咸阳!怕是回去之后,连左丞相,右丞相的位置他都能坐一坐了!   “喜啊!大喜!”冯劫仰头,失态大笑。   看的姜昭和牧林两人有点僵硬,这……   这郡守可还好?   “蜃灰何在?可有旁人知晓?”冯劫迅速问道。   “除了工师、司空和郡丞,以及几个官吏之外无人知晓。”姜昭道。   冯劫一听,抽了抽嘴角,当即道:“等会儿本郡守请郡尉派些甲士给你们。”   姜昭摸了摸脑袋,他对人情世故本就不那么敏锐,听到这话当即询问为何,就听到旁边的牧林轻咳两声道:“此蜃灰系关重大,确实不应当有太多人知晓方子。”   “……”姜昭沉默,好吧他明白了,对冯劫作揖:“郡守所言极是。”   冯劫没理会他,蹲下后解开那个裹着的布袋子,里面是白灰色的粉状物。   若这些东西真的是蜃灰,而如孔澜所言蜃灰真的可以随意烧出,要多少有多少……   眼下那些青砖、青瓷什么的都变得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蜃灰!   “你去把这东西叫人加水试试是否与蜃灰一样。”冯劫快速安排。   牧林抬手应声:“唯。”   若这真是蜃灰,万万不能叫邯郸的贵族知晓。   冯劫眸色沉沉,他此前虽然答应让肥氏子弟来守府,但他本打算能拖多久拖多久,眼下要是让这群人没空搭理旁处,还是得叫他们自己斗起来。   明日就叫人去肥氏,叫肥氏人来守府当差。   瞬间,对邯郸贵族有了新的打算,在牧林去试试蜃灰真假之时,冯劫又看向面前老老实实站着的姜昭。   “你,”冯劫与他说:“把孔郡丞最近几日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与我说一遍。”   全然不知道冯劫心底的兴奋,姜昭抬手应声:“唯!”   要是这真与蜃灰一模一样,这事得快快告诉大王才是,此外堤坝的修筑,城墙的修补,甚至官道……   若这真是蜃灰,这就是他与孔澜的功绩,哪怕邯郸秋日颗粒无收,大王也不会怪罪他们啊!   冯劫狂喜,他来邯郸赎罪?不不不!他这是来邯郸走通天路啊! 第116章 嬴政炫耀:冯劫啊冯劫,你这走的是通天路啊!   牧林寻了个工师,加水加泥沙,分别混入府内原有的蜃灰和姜昭带回的,简单砌两个土灶,用火把烘干后与蜃灰造的没有丝毫区别。   当即汇报了此事。   天已黑,冯劫坐在厅堂内听姜昭说他们造龙窑的事。   翻来覆去的听。   “闷响?”冯劫不解追问。   “然,那声低沉,再加上龙窑烧制时有青烟从鳞眼口冒出,似云似雾,好似真的是巨龙卧倒发出龙吟,但其实是龙窑内的砖头炸裂。”姜昭说得眼神发亮,手舞足蹈的与冯劫说。   一时间连对郡守的惧怕都没,只觉得那东西有意思极了。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经算更有趣的事。   孔郡丞说什么石灰岩遇火会被烧熟,变成生石灰,生石灰遇水放热再变熟石灰。   这东西怎么这么有趣?姜昭越想越觉得精彩,恨不得自己能再看一遍。   冯劫脑子里想象不出这个画面,造龙窑就龙窑,怎么就是龙了?鳞眼口又是什么?   他们这莫不是在搞什么神仙之术?冯劫心中思忖。   “郡守!”主簿牧林急来。   冯劫看他匆忙慌乱进屋,被打断思绪,问道:“可是好了?”   “然!与蜃灰一模一样!”牧林急切说道。   一听这话,冯劫快速绕过案几,往门口去,干脆果断:“去看看!”   而此时,孔澜还不知道自己已把冯劫吸引而来。   天色沉沉,徭工们把砖块全卸了出来,龙窑下方原本有岩的地方被炸出一个又一个坑,里头都是灰白色粉末,也就是蜃灰,俗称熟石灰。   孔澜清楚熟石灰是建筑上不可或缺的粘合剂,有了熟石灰,建造屋舍比单纯用泥抹墙更耐用,连堤坝修整也能更牢固。   因此前蜂窝煤一事,她当然是吃一堑长一智,用于国家民生的东西她不敢乱来,先禀告了冯劫。   “若是能清楚石灰岩到底长什么样就好了。”孔澜确信太行山肯定还有很多石灰岩。   石灰岩和其他矿物岩不一样。   石灰岩本质就是海洋带壳生物的沉积与地壳抬升共同作用,只要是有,那必然是很多。   旁边的余司空一听:“孔郡丞,这石灰岩真的能变成蜃灰?”   “自然。”孔澜万分肯定。   余司空听见这肯定的作答,望向身后被黑暗隐着的大山,心中止不住生出一个念头:莫不是真就天命在秦?   不然这赵人百年来都没在太行山寻见蜃灰,这秦官随随便便造个窑,就烧出了蜃灰?   整整三石!   这能是一个小数量?   “……天命在秦啊。”余司空长叹道。   孔澜没在意他说什么,满脑子都是熟石灰的量产,若是能量产,往后徭役都能减少不用年年返工,建筑成本也能被压低不少。   “先开会!”孔澜当即道。   “唯!”   众人应声。   帐篷内,工师和司空皆在,孔澜坐在首位,钟离婳立在一旁负责记录会议内容,虽然天黑,可大家都没睡觉的念头,一个个急切望向主位的孔澜。   孔郡丞莫不是又要做一件大事?   “我们得再开两个窑。”孔澜面色沉稳,全然没了下午时的失态,逐渐有了上位者的姿态。   刚说完,下头众人连连点头。   “是啊,若是造个窑烧那什么石灰岩……”   “若是咱们真能弄出蜃灰,还愁什么?”   这可是通天的功绩啊!   司空犹豫:“上官,可这事郡守还未……”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急报:“郡丞、郡守前来。”   余司空诧异,扭头望向孔澜,她是什么时候通报郡守的?   “哈?”孔澜表情古怪。   这都晚上快十点了,冯劫来了?   “快,一同拜郡守。”孔澜不做犹豫,当即起身,领着众人去迎接郡守。   冯劫骑马连夜而来,他一刻都等不住,在看到牧林弄出的墙后,当即备马,又叫了蒙恬迅速疾驰。   叫蒙恬是为得能让他后续出兵护着太行山和龙窑,不叫邯郸贵族发现。   快马加鞭,疾驰太行。   姜昭一直以为自己善马,结果跟这群武者一比,那真是骑得屁股都得开花。   冯劫为了不惊动邯郸贵族,带的人并不多,只有十来数。   到了太行山下,下了马匹,四周都是密林,不晓得路是真寻不到入口。   姜昭两股战战,刚站稳,就听得一沉声:“带路!”   好家伙,这些人的臀莫不是铁打的?姜昭甚是不解。   孔澜造龙窑的地儿选的不深,但太行山入夜危险,蒙恬派两个斥候在前头探路。   走了莫约三里(一千米),隐约看到火光,听到声儿,才晓得没走错。   “真是这地儿。”蒙恬惊叹,一眼就看到下面码放整齐的青砖。   姜昭抽了抽嘴角,他又不是傻子,怎么还能带错路?   “去看看。”冯劫按捺不住,一把走在最前头,成了领路者。   戒备的守卫瞧见晃动的灌木,隐约有来人,举起秦弩,厉声呵斥:“停下,是谁!”   生怕他们真的动手,姜昭连忙出声:“是郡守和郡尉来。”   差役慌忙卸下连弩,作揖:“郡守、郡尉。”   “嗯。”冯劫淡淡应了一声,脚步都没停,如同一阵风就往里头去。   营地里头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输给军营的整洁戒备,连木棚子都搭建的笔直规整,一个个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屋舍。   冯劫见之,心中诧异。   蒙恬大晚上被一同叫来,不算清楚发生什么,就知道孔澜又弄出好东西,眼下看到一块块垒砌的青砖,震惊的眼都瞪圆三分。   “这么多青砖?”他跨步而去。   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摞青砖,他走过去,还没垒砌的青砖高。   不是,孔澜不是才开始搞窑吗?怎来这么多青砖?这放眼望去,万数都有了吧?蒙恬脑子有点晕,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旁边还堆着几十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一袋一袋摞了半人高。   有些青砖的表面还有灰白色的粉末,蒙恬扫了眼,没在意。   他一把拉住要走的姜昭,急切问道:“这些都是怎么来的?”   姜昭只觉得自己如小鸡一般被提溜,忍不住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冯劫也注意到这些青砖,哪怕满腹疑惑,也还是维持着严肃的神情,走进一看,威严就绷不住了,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真有三万数啊!   后头的差役、官吏皆是大惊。   “这、这么多?”   “这里有多少数?”   守青砖的官差见到是郡尉,当即报数:“回郡尉,完整的青砖总计三万七千八,碎成一半的总计三千块,余下都是边角料不计数。”   “嘶——”   听见准确的数,在看到这些青砖,众人齐齐吸气。   哪怕觉得这肯定是假的,但青砖就在眼前,放眼望去,摆放的板板正正,这还能作假?   牧林偷摸捏了一下自己的肉,“嘶!”生疼!   这是真的!   “天佑大秦啊!”冯劫望着青砖,止不住大笑,瞧不出往日冷酷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又指着旁边那一筐筐放着麻布袋的东西,问道:“那些是什么?”   差役得了孔郡丞的指示,不允许有人碰这些,但眼前的是郡守……   “郡守?”   两个差役迟疑不定时,孔澜的声音从后头响起,拯救了两人的纠结。   她带着十来个工师、官吏齐刷刷而来。   众人见郡守和郡尉,同时作揖:“冯郡守,蒙郡尉。”   冯劫看到孔澜,脸上的笑容克制不住,那嘴角压都压不下。   第一次见到冯劫这般恐怖笑容,孔澜头皮发麻。   这笑容,瞧着比得钱的姜善还可怕。   尤其是平常不笑的人,一旦笑起来,那模样更可怕了。   孔澜默默后退一步。   冯劫看孔澜,那真是越看越满意,家中子弟,无一人能比之。   “那个,郡守……公有话,不若直言?”孔澜试探性的问。   冯劫轻咳一声,想要掩饰一下嘴角笑意,可笑容压不下去,以至于他只能轻咳:“一窑能出多少蜃灰?”   “……”不问青砖,问熟石灰?   果然,对古人来说,熟石灰的作用远远大于青砖。   这还真是……买椟还珠?孔澜心底默默念叨。   但提及正事,孔澜满脸严肃,规规矩矩作答:“回郡守,我们烧制出蜃灰也是意外之举,若是想知道一窑到底能出多少,怕是得重新造一个窑。”   一听是意外所获,冯劫心底恍然,一点不奇怪,若是说,孔澜真的早就知道在太行山能弄出蜃灰,那冯劫才真的要怀疑,这人到底是谁。   从姜昭的所述中,也不像是有意为之。   “嗯……”冯劫摸了摸胡须,毫不犹豫:“再造一个窑!速度要快!”   说到这,旁边的牧林主簿开口:“说来,这蜃灰用作堤坝怕是比泥浆更紧实,若是沿着漳水上游的裂口处用蜃灰灌缝,这一两年之内不用再担心春汛冲垮堤脚。”   孔澜听到这话,脑子里顿时闪过建筑史上最重要的建筑材料:三合土。   在没有水泥的古代,三合土是古代建筑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想要在秦朝弄出水泥肯定是不可能,但三合土没问题啊。   熟石灰能量产,那东汉就出现的三合土必然能成,孔澜在心底盘算一二,这三合土弄出来肯定是一件好事啊!   “若是有蜃灰,臣倒是知晓一个方子。”孔澜欲开口,被冯劫直接打断,睨她一眼:“去帐篷内说。”   孔澜摸了摸鼻尖:“唯。”   一行人往营地去,而龙窑就在眼前。   “那是什么?”队伍中响起惊呼。   夜晚龙窑隐藏于山脉之间,像一条巨龙匍匐,从坡脚蜿蜒而上,脊背上鳞眼洞插着火把,一部分工师在修补,火把蜿蜒,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远远看去,震慑人心。   就是日日见的黔首,每每看到都忍不住跪拜,更别说第一次瞧见这东西的甲士和刚来的官吏。   随冯劫一起来的众人,看到那悠长的龙窑倒吸一口凉气,蒙恬更是直言:“此乃龙乎?”   “非也,不过是龙窑罢了。”孔澜坚定宣传科学价值观。   旁边几个官吏询问工师,这龙窑到底如何,得到工师们一致夸赞,夸得如同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去看看。”连一向以正事为主的冯劫也开口,只觉得眼前这东西处处都是叫人震撼。   一行人又折道,乌泱泱往龙窑去,走到窑下,这么看龙窑显得更大了。   打量着这座从未见过的窑炉,眼里是压不住的惊奇,有的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窑壁,觉得这东西或许真的是龙?   可摸上去,入手是干燥的泥巴,摸着类似于土墙,这才心虚不已的悄悄缩回手去。   “郡守,要进去看看吗?”孔澜指着窑门。   里头的青砖都搬了出来,石灰岩成了熟石灰也被装出,重新填土,修整龙窑怕是又得一段时间。   冯劫摇摇头,没有进窑,沿着坡道走了一遍,从上到下,从烟口到火口,时不时探头看一眼。   蒙恬倒是直接进了龙窑内部,发现这里面真是一眼望不到头,里头极深左右有火把也显得昏暗。   “这里头——(里头)(里头)——”   刚说几个字,溢出回声,叫众人吓了一跳。   蒙恬听之眼睛一亮,“啊——(啊)(啊)”   发出一声,带起连绵回声。   他哈哈大笑:“这里头的響(回声)连绵不绝啊。”   他又叫了两声,走在外面的冯劫听到,嘴角抽搐。   “这东西真大啊!”蒙恬从另一处分窑钻了出来,眼神亮晶晶,对着孔澜夸赞道:“不愧是孔郡丞!”果然在哪里都能整出大事。   “走吧,去说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谨慎观察过后,确定这只是一个土窑冯劫又望向孔澜,准备说说正事。   孔澜抬手:“唯。”   众人入了帐篷。   里头的灯火亮了一夜。   外头甲士也戒守了一夜。   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一精壮甲士带着好些个东西,骑着骏马牵着两匹马直接从太行山往咸阳去。   冯劫一夜未眠,天还没亮就带人离开会邯郸。   孔澜也未睡,一大清早就安排工师再造一个窑,专门用来烧蜃灰。   这回用青砖和熟石灰来造,而她预计一日可成!   ……   三五日的功夫,快马加鞭,跑死了两匹马,邯郸郡守的信又到咸阳。   四月,已与月前大不相同。   到处枝繁叶茂,咸阳城外的农田尽数开垦,农人走动其中,咸阳城内,街市繁忙,叫卖声络绎不绝。   整个咸阳生机勃勃。   咸阳宫内,偌大的体正殿依旧冷清寂静。   寺人在旁边伺候着,嬴政脱下冬日厚重的裘衣,换上轻便的春衣,最近日日按照孔澜的药方子喝药,每日锻炼,这身子骨都觉得轻便不少,已经许久没有再犯头疾。   嬴政看完北境军报,面色沉沉。   此前二十万金,一大半打了军需,眼下正是与楚国交战的好时机。   殿内,不只是嬴政,还有尉缭也在。   “大王可有谋算?”尉缭见他看完军报许久不出声,便开口询问。   “嗯。”嬴政起身,与尉缭一同走到殿内支起的沙盘上   用木头打造,里面铺设细纱,草木,山川,不算一比一还原,但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沙盘。   嬴政拿起旁边的小旗帜在手中摩挲。   王贲早些日子已离开秦地,率军进攻楚国北部地区,怕是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传来好消息。   嬴政想着军报,心情极好,低头看向沙盘,把手中的旗帜放在某路,道了句:“想必王贲已抵达此地,择日便能攻楚。”   尉缭见之,点点头,摸着长须应了一声:“想来王贲军中尽数换上大秦的精铁,此次必定旗开得胜!”   旁的不说,就是最近器坊锻造出来的兵器,那是一次比一次好,连尉缭都忍不住想要带兵出去试试。   心痒难耐啊。   然嬴政心底还有一件担忧,此次攻楚,不得叫魏国借此生事。   “这攻楚,魏也是个麻烦。”嬴政思考一二,若是魏国趁机来抢一口……   转瞬,嬴政决定等会儿就去信王翦,让王翦在邯郸多多操练士卒,顺便叫上卿姚贾去魏国散播秦军要从河北邯郸进攻魏国的消息。   “让王翦大将军在邯郸多多操练,在叫姚贾去魏地散播攻魏的消息。”嬴政瞧着沙盘,低声道。   尉缭当即知道嬴政作何打算,以他对魏王的了解,若是王翦大军一直宅邯郸不走,魏王必然假信以为真,届时一定会将魏国万主力集中在北方抵御秦军。   届时王贲拿下楚地,而身为“四战之地”,号称天下枢纽的魏国都城大梁必然会因为防御变得空虚。   四战之地,国家昌盛严明之时,自然可以从四面八方出击对敌,反之,一旦国家势微,必然也会四面受敌。   一旦周边强敌撅起,魏国必然首当其冲。   秦军若是借此突袭,必然大成,想到这,尉缭忍不住叹道;“大王好谋略。”   他也算嬴政半个先生,非常清楚,嬴政在军事上的天赋不仅不弱,反之非常强。   这虚虚实实,大王已经融会贯通。   听到尉缭的夸赞,嬴政嘴角勾了勾,迅速放下。   “大王——邯郸急报——”监人拿着竹筒快步而来,后面跟着邯郸而来的甲士。   听到邯郸二字,嬴政和尉缭同时看去。   “邯郸?”嬴政问。   “然。”监人高举竹筒把东西递上。   竹筒上方盖了泥印,上面还有郡守印,嬴政当即接过,挑开封泥,取出帛书展开来看。   尉缭微微垂眸,不敢随意看之。   此次书信比上次薄的多,嬴政一目十行,看完后,神色肃然:“传三公九卿各部重臣,三漏刻后,偏殿议事。”   “唯!”   嬴政不说是什么事,尉缭也不会先探,恭敬站在一旁,余光瞥向嬴政的神色。   眼前的帝王已经不是当年青涩的君王,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信息。   尉缭心中惊疑,这邯郸莫不是出事?   嬴政扫了眼尉缭,嘴角微微扬起:“国尉,此乃好大事。”   “大好事?”尉缭惊讶。   没到三漏刻,偏殿里已满坐,该来的都来了。   众人都被被从府衙叫来,皆不知大王为何匆忙召集,只得各自坐定,偶尔用眼神示意同僚。   再环顾一周,发现来的都是三公九卿,外加内史和一些重要官僚,妥妥是小朝会啊。   嬴政和尉缭两人一前一后走来。   众人站直与大王行礼。   嬴政回礼后坐定。   “众卿都瞧瞧,这是什么。”嬴政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叫人听不出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以至于众人的心都免不得高高提起。   治粟内史姜善与内史阙绣对视一眼。   内侍端着案,里面放着陶碗,碗里头都是白灰色粉末,分发给各位大臣,叮嘱一句不可食之。   众人低头看去,满是不解,这是什么?总不能是面粉吧?看颜色就晓得不是面粉。   李斯接过陶碗,拈起一点粉末搓了搓,又放在鼻端嗅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抬头望向嬴政:“大王,臣不解,这是何物?”   “这东西自邯郸来。”嬴政慢悠悠道。   一听这话,就晓得大王心情极好。   已晓得事情原委,眼看大王这模样,尉缭默默低头,晓得大王这肯定是得炫耀一二了。   旁边的姜善觉得是蜃灰,将陶碗放回案上,疑惑不解道:“来自邯郸?臣还以为是蜃灰”   又是孔澜弄出来的?不是蜃灰吗?瞧着太像了,姜善心中泛起嘀咕。   不对,这邯郸想要弄出蜃灰,也得有贝类才行。   秦观也道:“我也觉得像是蜃灰。”   他们俩是见过蜃灰的,还时常打交道,毕竟蜃灰价贵,两人时常为分配而吵。   可孔澜再神,不可能在邯郸弄出蜃灰吧?姜善心中想,开口道:“蜃灰产自沿海,以贝壳煅烧而成,秦地不靠海只能从齐国、楚国那边购入,这邯郸也不靠海,如何来的蜃灰?”   天上掉下来的?   “总不能说是地里挖出来的吧?”郎中令许慎也忍不住道。   “然也!”嬴政一口应下,看向许慎,眼神带几分满意:“许爱卿此回倒是先猜出。”   挖?   地下挖出来的?   “邯郸地下有海?”许慎大惊。   旁人想呵斥胡言,又觉得若不是挖出湖海,怎么会有蜃灰?   “说来,邯郸靠近漳河,这漳河入海,想必是漳河附近?”右丞相王琯思考合理的解释。   “这——难道以往邯郸没有?”左丞相隗状故意问。   王琯面无表情看他。   李斯依旧端着陶碗,总觉得这事不简单,若只是漳水附近陶来,大王何必召集他们?   嬴政高坐上方,神态自若的看着下方的议论,心中忍不住想着孔澜,嘴角的笑意压制不住,此真乃天赐大秦之才啊。   “这——大王说是地下,莫不是真的是地里头挖出来的?”还是阙绣灵机一动,兴致勃勃开口:“这木炭往常也是木柴火烤而成,这石涅与木炭如此相像,却不用火烤,直接在矿脉就能挖出来,莫不是这蜃灰也是如此?”   在场都是人精,一开始不过是思维陷入固定的僵局,被阙绣点破,表情瞬间就不一样了。   “邯郸地下?”李斯惊讶的瞪圆了眼,脱口而出:“邯郸地下莫不是也有矿脉,里头都是蜃灰?”   众人的目光都聚过来,目不转睛的望向嬴政。   嬴政嘴角的笑都快压制不住,抬手掩了掩,生怕堕了大王的威仪,克制住笑,轻咳两声才缓缓开口:“邯郸来信,澜卿在烧青砖时,用石灰岩试烧出了这种熟石灰,这东西与和蜃灰一样,砌墙灌缝,水渗不透,且她已经试出了方子,可以量产。”   最后一句,嬴政脸上的得意已经掩盖不住。   量产啊!   这蜃灰若是可以量产,那些个城池、直道、河堤哪里需要年年返修?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量产?”   “多少量?”   掌管账目的姜善和秦观一前一后的追问。   大家伙表情空白,心里头把大王的话翻来覆去的掂量,蜃灰量产?难道和石涅一样取之不尽?   嘶!   取之不尽的蜃灰!   那可是价比黄金的蜃灰啊!   “尚且还未试烧,这东西是矿需要特殊工造,冯劫特来信想要挖掘尝试。”嬴政没有直接告诉臣子如何来,心中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上次给冯劫敲打狠了。   这事儿还不赶紧烧出来?竟然还等咸阳政令?   大家伙一听这话,心里头止不住想着,或许烧不出多少?   紧接着就听到嬴政又慢悠悠补了句:“澜卿烧制青砖,一窑烧出三万八千块,熟石灰也就是蜃灰出了三石。”   “……”   众人齐刷刷望向嬴政,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得。   三万八千块?   莫不是说胡话?   等等,谁弄得?孔澜?   难道是真的?!   姜善猛然跳起,哆哆嗦嗦的举起手,勉强克制住自己大脑,找补似的行了礼:“大、大王,此乃真?”   “三万八千块青砖?一窑?”王琯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出问题。   这冯劫去邯郸,是去走通天路的吗?   “烧出蜃灰三石?不用贝壳?往后不用买齐国的蜃灰?”论敏锐还得看姜善,他几乎立刻就晓得这蜃灰肯定和青砖有关系,脱口而出。   众人又看他,大家伙脑子都有些宕机,往日的精明形象消失的一干二净。   这消息一个个砸下来,让他们来不及反应。   嬴政看着众人空白的表情,非常满意,只可惜,只能看见这么一次,往日这群人精日日大殿吵闹,可鲜少有这般“乖顺”的时候。   像是还觉得不够,嬴政装作随口一说:“这澜卿还上交了一个方子,名为三合土,修筑道路、夯筑墙体,甚至于修补陶缸、米砻等器物都不在话下,比之土泥地更好用。”   大臣们都不说话了。   旁人一辈子搞出一件东西,都能说是幸得上苍怜,这孔澜……   她去哪里都能搞出百般花样。   怎么争?怎么抢?   “若这熟石灰能代替蜃灰,”姜善一点不眼红孔澜的功绩,满脑子都是熟石灰代替蜃灰,节省徭役开支啊!   “这邯郸的地里有,是不是秦地也有?若是真能大量产出,便不必再从齐国购进,光是这一项,每年省下的运费就能补足五座咸阳粮仓啊。”他越算越起劲。   越算越上头,整个大殿只剩下他的声儿也毫无顾忌。   而此时,也没有人骂姜善掉钱眼里。   姜善算到后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若是熟石灰代糯米灰浆,修百里堤坝,可省粟米万石!万石!”   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哈哈哈哈哈哈——这孔澜,果真是财神下凡啊!”姜善大喜,狂喜,喜不胜收。   众人看他癫狂,止不住抽了抽嘴角。   “此外还有青瓷砖与青砖。”嬴政又叫人把两样东西拿出来。   还有!   众人被蜃灰吸引去目光,后知后觉,大王此前说了一窑出……三万七千块青砖!?   “等等,大王一窑出三万块青砖?”秦观大惊。   他是管理各方坊,眼下咸阳最大的窑,一窑也不过出三千块,还没赶上人家的零头!   此时此刻,秦观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邯郸窑工这般厉害?   “这冯郡守,还有胆子欺上瞒下?”嬴政心情极好的反问。   青砖和青瓷砖被寺人呈上。   大家伙齐齐看去,瞧见各种颜色不同和质地古怪,但确实漂亮的青瓷砖,脑子里齐刷刷的冒出一个念头。   冯劫啊冯劫,你这走的是通天路啊!   姜善懊恼拍大腿,这邯郸,应该他去啊! 第117章 徭工闹事:这门手艺不是只有你们能学   咸阳政令此次下的极快,择日就定,快速往邯郸去。   而此时的邯郸,可以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咸阳而来的秦纸,肥氏一家便吃了四成,此外便是之前春汛受灾时捐了衣裳、粮食的几家也吃了一些。   没捐衣捐粮的纷纷悔不得当初啊!   用一些没用的衣裳和陈粮就能换买秦纸的资格,这等好事哪里去求?自然一个个懊悔不已,再想寻门路,拜访郡守的时候,对方压根不接!   悔啊!   秦纸谁不想要?这秦纸本就管控严格,至今没人能仿造出,连材料是什么都不晓得。   有说是树、有说是草,也有说是竹子,千奇百怪,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东西至今为止,除了秦地,还没有其他人造出来,若非如此,也不会叫人趋之若鹜。   世家大族嘴上虽然骂秦粗鄙,但私底下皆以得秦纸为喜。   邯郸贵族自然也不例外。   若肥氏只是拿到秦纸,尚且可以说是肥氏故意巴结,毕竟肥氏确捐了不少东西。   可冯劫下一步就叫所有人都看不明白,他竟然让肥氏子弟入了守府当差!   肥言家的子弟入了守府,成了试为吏。   秦朝有“试守”制度,即有一年左右的试用期,期满称职才能“为真”(转正)。   自打秦人来,邯郸贵族子弟目前没有任何入仕的途径,不少犯了事的县官都被撤下,除了部分食邑还牢牢掌控在他们手中,食邑内的官员都被安插上咸阳的人。   难道冯劫也要交好肥氏?邯郸贵族惊诧不已,这一相愿和两相好能一样吗?   要知晓,邯郸不再是国都后,三公九卿之流跟公子嘉逃亡,自立一国,剩下一部分高官也被秦人撸了。   唯有些里君、田啬夫之流的基层还依旧任职,至于高官?哪里还有什么高官,不过都是个名头好听的荣职,能牢牢握在手中的也只剩食邑。   四月初,肥氏子弟入了守府当差的消息,如同春燕而来,迅速传遍邯郸贵族之中。   其中最为慌乱的,莫过于赵氏赵成。   听完家臣的禀报,知晓肥氏子弟入了守府,赵成半晌没有说话。   片刻,他问道:“可真?”   “我亲眼瞧见肥氏的肥季穿着官服入了守府。”家臣自不敢胡言。   赵成脸色骤然铁青。   这肥言三番两次拒绝宴,现在不仅交好冯劫,还去了守府当差,赵成又不是什么傻子,自然能瞧出这里头的水深。   若是肥氏真的把那件事告诉冯劫……   “还有呢。”赵成心下一紧,沉着脸追问。   家臣垂手站着,想到要说什么,声音不免放得低了些,带着些许恐惧:“除了肥氏子弟入守府——”   正迟疑,赵成目光锐利扫来,吓得家臣不敢隐瞒,“官吏也在传贵族捐衣捐粮一事,不少贵族被点了名,其中肥氏捐的多,说的也多,里巷之间提起肥氏,已不像从前那样避着走。”   造势!?   冯劫竟然还为肥氏造声势!?   “砰!”   气的赵成豁然起身,怒而锤桌。   他阴冷而扭曲的盯着家臣,家臣被他吓得当即不敢再言。   “肥氏!好一个肥氏!怕是已经彻底投了冯劫!”   他早就知道冯劫会拉拢肥言,可他没想到冯劫会拉得这么显眼,毫不不遮掩!   好一个秦纸先供,子弟入府,市井之间帮着扬名!   一步步下来,这肥氏能不死心塌地?!   赵成心中已经确定,这肥氏定然是已经投了冯劫!   就算肥言没有把此前刺杀一事告知冯劫,怕是也差不离了,冯劫不可能放过刺杀他的人,眼下是春耕堤坝急切,所以他空不出手,若是他得空呢?   以肥言的脑子,哪里玩得过冯劫。   刺杀一事势必会被翻出来,届时他必然逃不得,得找个人推出去,把此事结了。一瞬间,赵成脑子里清晰意识到,这件事必须得有个结果!   不然这事永远是悬在他脖子上的刀,保不准,肥言还会拿此事威胁他。   思及此,赵成对家臣冷声道:“去备宴,下木谒,后日,邀几家主事的人来坐坐。”   家臣不敢多问,俯身作揖:“唯。”   赵成设宴一事,邯郸大小贵族去了不少,是等宴会过后,肥言隔日才听说的。   管家来报,说是赵家请了好几家。   肥言正吃着咸阳来的豆腐,喝着豆浆,听完后,那张一贯带着谄媚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他低头看向案几上从未见过的食物,无论是白面馒头,还是白面包子,亦或者豆腐,豆花,每一样都是咸阳来,邯郸什么时候有过这些?   听闻咸阳黔首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豆腐,这邯郸黔首能吃上吗?   肥言并非是同情、怜悯黔首,而是通过这些东西,和两地黔首们的生活,彻底清楚,秦王的国力已经不是他们想的那般简单!   这秦王所图怕是甚大!   不老老实实呆着,难道还要跟着造反?若是想要造反,何必不与公子嘉一起逃了?肥言长长叹了口气:“这赵成怕是……”   他没把话说完,转头看向管家,“你说咱们肥氏,还能在邯郸立多久?”   管家心中慌乱,不知道家主为什么问这,更是不敢说话。   肥言也没打算让他说,挥挥手:“退下吧。”   “唯。”   管家应声。   屋内没了旁人,肥氏看向案几上的东西,低着声儿,喃喃自语:“赵成以为他还能像从前一样,摆一桌酒,说几句话,大家都卖赵王氏的面子,可邯郸已经变了。”   “冯劫想让肥氏和赵氏斗起来。”   “……”   他望着那些个馒头,贵族才能吃得起这般矜贵的粮食。   肥言眼中逐渐变得冷静,贵族才能吃得起这般矜贵的粮食,他不仅要自个吃,他还得让族下的子弟吃。   那张肥硕的脸上骤然生出阴狠。   斗!   为何不斗!   冯劫想让他当狗与赵氏咬,只要给足了好处,就是当狗又如何!   咸阳大喜,邯郸暗流涌动。   没人知道后面的路怎么走,但谁也不想就这么被人搞死。   赵氏的宴席请了一次又请了一次。   肥氏与守府走的也越来越近,马车隔三差五就停在守府门口。   三月的风被吹了个干净,四月已至,邯郸城中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叫人捉摸不透。   谁都清楚,这可能是冯劫故意为之,可谁也不敢就此停滞。   而眼下,邯郸城内之事尚且不明朗,城外的堤坝修补的也不算顺利。   周岭沿着漳水南岸的堤坝走了一整个上午。   春汛过后,堤身暂时堵住,可那些被水泡过的地方,泥面泛着深浅不一的印痕,摸上去还有些发软,不少刚刚填补的地方又被水冲刷的已经有了凹痕,只能继续修补。   黄泥修筑的堤坝就是这般容易被水冲刷、泡软。   水掾官跟在周岭身后,看到堤坝又被冲出凹陷,深深叹气:“这便是为何年年都要修补,即便修的再好,经过一年水泡,这堤坝也容易烂。”   若是有蜃灰就好了。当然后半句水掾官不敢说。   他们当然知道混入蜃灰的土坝更结实,可蜃灰贵啊!   周岭现在也知道年年修的原由,风吹过脸颊,刮得脸皮子生疼,唯有轻轻叹了口气:“年年返工不是事。”   希望这埽工能耐用些。   “走吧,再去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修补。”一个月的时间,周岭对堤坝也了解不少,最起码不是一开始的纸上谈兵了。   目光从上游扫到下游,几人顺着堤坝走了半圈,在心里默默记着哪些段落还需要加固、哪些地方土质松软、那些地方水流湍急。   河岸上几个光着膀子的徭工正在夯土,石夯一下一下砸在湿泥里,闷响顺着水面传出去,又沿着堤岸折回来。   阳光晒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汗珠子顺着脊沟往下淌,说是骨瘦嶙峋也不为过,后背的骨头清晰可见。   周岭盘算,这一个月快到了,这些徭工得回去种地,换下一批来。   “周郡丞——”   “周郡丞。”   远处主簿提着衣摆狼狈跑来,见到周岭眼睛一亮,气还没喘匀连忙作揖:“周郡丞,牧林主簿来见。”   “牧林主簿?”周岭一愣,这位可是郡守主簿,他如何不知,难道郡守有什么吩咐?   当即不耽搁,带着人快步往回走。   牧林并非一个人来,而是带着一队士卒,还推着辎重车,上头放了好些麻布袋。   他们等在堤坝下头,瞧见不少人在旁边的土坡凿土,挖泥。   “周郡丞。”见郡丞来,身为主簿的牧林先行礼。   周岭回礼。   “牧主簿前来,可是郡守有吩咐?”周岭问道。   “然也。”牧林脸上露出笑,对着周岭道:“来送些好东西。”   好东西?周岭的目光掠过后头的辎重车,上头都是麻袋,周岭疑惑,一时间想不到是什么,于是笑着问:“可是什么好东西?”   牧林站在辎重车旁边,随手拎起一包,将麻袋系绳解开一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细粉:“蜃灰,给堤坝上用的。”   “蜃灰?!”周岭还没说话,身后的水掾官止不住惊呼。   他莫不是心想逞志?   探头看去,走去用手捻起袋子里的细粉,质地粗劣不是面粉的细腻,摸上去带着颗粒感。   “真是蜃灰!”水掾官惊呼。   身后跟着的水掾吏也一脸诧异。   秦人这么有钱?竟然用蜃灰修筑大坝?   周岭也是一愣,他很清楚邯郸没有多少钱,哪怕此前抄了郭氏一族,郭氏世世代代传下来的钱财大部分都去了咸阳,留下的一部分又要造农具,又要春耕,哪有多余的钱?   而这蜃灰是海物,邯郸不靠海,这种灰一向要从齐国那边买,运费比灰本身还贵,眼下堤坝上用的都是就地取来的黄泥,佐以砾石,黄土及黑红土混筑,连糯米浆都舍不得掺,怎么可能用得起蜃灰?   他抬头看着牧林,“这——”   环顾四周,他压着声音问牧林,“郡守又抄了谁家?”   牧林沉默,看他的眼神多少有点无语。   这抄家能随便抄的吗?   “没有。”牧林觉得这周郡丞问的呆。   周岭也觉得应该不可能,但这些蜃灰……   “郡守让送来的,这里有二石,先用着,后面还有。”牧林当然不能随便说这些东西哪里来,这里还有不少外人,只得含糊不清道:“往后还有。”   二石!?   听到有二石,这一石拿来修堤坝自然是远远不够,但……   这一石蜃灰的价格都能抵一金了啊!   这东西如何来的周岭并不打算追问,但是有这东西,修筑土坝可就容易多了,也不容易被水冲垮,周岭大喜,这也算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牧林交接了东西,又与周岭叮嘱了几句后便带着人又离开。   周岭看着卸下来的蜃灰,生出喜色:“叫人把这些都运到大坝,掺入泥里。”   “唯!”水掾官欢喜。   还没彻底欢喜,就看到一水掾吏急急跑来:“周郡丞,水掾官不好了,做埽工的徭工乱起来了!”   周岭脸色骤然冷去,快步问道:“怎回事。”   水掾吏不敢隐瞒,如同抖豆子,说了个干净:“他们说工期满了,一个月到了,人人都能轮换,他们也该轮换。”   周岭神情瞬间黑了下去,冷声道:“闹事?怕是觉得埽工是手艺活,不是谁都会编,他们一走,没人顶得上,故意闹事吧!”   此话一出,无人敢接话。   “走!去看看。”周岭快步而去。   ……   堤坝上,无数徭工倒也称不上揭竿而起,不过是一个个聚在一起,喊着要归家。   “我们也要归家!”   “就是,凭什么我们不能归家!”   “俺晓得徭役都是一个月,凭啥俺们也到了一个月不给归家。”   负责埽工的徭役们骤然闹了起来。   “吵什么吵!快点干活!”   差役挥舞鞭子,冷声呵斥,可往日怕极了挨鞭子的黔首们,这回不知为何,一个个就是不动,有人甚至直接瘫在地上。   “俺们凭啥不能轮换。”有人怒骂。   一开始或许只是为了讨肉,可说得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看到差役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头那股子愤怒、怨恨一下子涌了上来。   不少人更大声吼道:“我们凭啥要一直做这事?”   旁边看管其他的差役也连忙赶来,看到这群乌泱泱的徭工逼来,连连抽打鞭子:“做什么做什么!要造反了!?”   “都退下!退下!”   被鞭子抽打了两下,那股子痛感并没有唤回理智,反而在一声声中变得更加愤怒,身后的人和声音,像是给了他勇气,心中更愤怒了,不仅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当差役的就能打死人?你们不怕秦官下罚!?”那人高高质问。   整个人往前拱,从未见过这群似被人夺了神志徭工般,步步逼近,吓得差役止不住后退:“你、你们到底要作甚!”   见此,那些徭工心里头生出一股子暴虐的爽。   站在最前头的二木大喊:“你们凭啥欺辱我们!说好的一月一轮!”   “就是!凭什么我们不得回家!”   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风浪。   徭工之中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丝毫没有惧怕之色,挤在人群中,相互使眼色。   此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按照秦律,这徭役也不是一直干,基本上更卒一年一次,一次一个月。   因而,一个月到,不少人就被轮换回去。   和他们一同来的那批人被轮换走后,大家伙就没什么心思继续做埽工。   埽工营地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大家心里头都清楚,他们这干的是手艺活,怕是不得轮换!   不过他们这活比凿土、挖石轻松,不得轮换就不得轮回,可最近这些日子,埽工营里头传出不少奇怪的话。   来喜蹲在河滩上编柳条,干了一个月,他这手艺是越来越好,编织的埽工也越来越好,现在他们被安排编大埽工,一个埽工足足好几人那么大,二十人一组,得好几天才能编出一个能用的。   他手里的活没停,竖着耳朵听旁边人在说话。   “夯土的都轮换走了,估计垒坝的这几日也得走,咱们呢?咱们就不配歇歇?”二木愤愤不平,把手里把编完的柳条往地上一丢,拍了一把膝盖上的沙土。   阿鸟接话:“人家夯土挖泥的,累了还能躲躲懒,少卖会儿力气。咱这活倒好,可干了一个月,手都快废了,肉一天还只有干的最好的那组能巴掌大一块,隔壁那些人吃到第四回了吧?”   现在一组一组来,这肉也是一组分,巴掌大小的肉二十多个人,吃到嘴里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一边嫌弃肉少,一边又羡慕人家每日都有的吃。   忍不住舔着舌头,真想哪日能够敞开肚子吃一次肉啊。   “咱干的活儿没人替得,估计这堤坝没修好,咱们也回不去。”靠在柳条堆上的一个年轻后生闷声说。   二木哼了一声,眼珠子一转悠,压着声音:“最近营里好些人都在说,上回咱们闹了一回,那周丞不就说做得好的奖肉?可一天就一份,味道都尝不明白,要我说——”   他望向旁边众人,小声嘀咕:“要不咱再闹一回,官府不想耽误工期,就得给咱们多分几份肉,到时候大家伙都能尝到油星子。”   没人说话,也没人摇头,大家都瞪圆了眼睛看二木。   似乎不明白,他咋就胆子这么大,敢说这话?   最近大家伙是听到不少风言风语,可他是第一个这么说出来。   旁边黑脸的汉子也道:“怕什么?咱们又不是不干活,就是提提要求,人多了,他还能把咱们全赶走?埽工谁编?他去编?”   这话一出,大家伙心里头泛起琢磨。   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不成吧。”来喜快被吓死了:“这哪里成,到时候万一杖罚咱们怎么办?”   “哪里会,咱们都干,怎么杖罚?打残了谁去做工?这埽工哪有那么好做,咱们此前做了那么多,一下水就散了,若是没我们,再招人做又要一个月,这都四月了,再学一个月五月,等弄好哪里赶得上汛期。”   二木说得头头是道。   他打小就知道怎样才能叫自己过得更好,更别说最近听了不少风言风语,更觉得自己说的有理。   “我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黑脸汉也说道。   “试一试也不亏。反正轮换也轮不到咱们,闹一闹说不定还有肉吃。”二木催促。   旁边几人的表情变得迟疑。   “上次有人受罚吗?”二木又问。   此话一出,大家伙面面相觑,还真没有人受罚,不仅没受罚,还有肉,甚至酒。   来喜蹲在旁边,见大家伙神情都松动,他抬起头看了二木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点头附和的人,忍不住打岔:“上次那是周丞好说话,真要惹急了——”   他没说完,二木便斜他一眼:“你胆子小,不敢干就一边待着。到时候分肉你别吃就行。”   旁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嘲笑。   “就是,咱们到时候人多,一起闹,难道还能都罚?”   这徭役的人不少都是他们街坊邻居,甚至同乡人,吃饭的时候说两句,睡觉的时候劝两句。   做埽工的徭工们暗地盘算。   而这事儿的爆发,就是在最后一批夯土的人被轮换走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喊起来的,等回过神的时候,大家伙已经一起闹了起来。   一个个挤在水坝上,风吹过,声音越来越大,甚至隐隐带起冲突。   周岭领着差役出现,水掾吏瞧见他们都在闹,大声训斥:“怎么!想造反!?”   瞧见水掾吏,徭工过热的脑子稍稍冷却,可闹得人多,竟没人害怕,无一人往后退,除了一些个没参与的徭工外,所有人都挤在前头。   “所为何事!”周岭的声音响起,徭工们眼睛一亮。   “周郡丞啊,为啥子我们不能回去?”有人壮着胆子问。   有了第一声,第二道声音立刻接上:“就是,凭啥我们不能回去?”   这回像是彻底爆发开,一个个都说了起来。   “不是一个月吗?”   “俺们也想回去。”   大家都觉得这秦官好说话,往日哪里敢这么与上官说,又见他不说话,胆子都变得大了起来。   “你们说完了?”周岭问。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总觉得这秦官的态度好像有点不太对,和之前好像不太一样。   大家伙瞧着那秦官没有表情,又看到围堵而来的差役,这些差役手上拿着的可不是鞭子,而是长刀了!   一个个握着刀柄,面无表情,像是下一秒就会拔刀而起。   大家伙忽然就害怕起来。   有人混在其中,还想开口,可周岭却走上前一步,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声音骤然拔高,恍若青雷炸响:“秦律:诽谤者,族诛!在营谤上、煽动怠工者,视同乱法!你们谁起的头,现在站出来,我今日只罚首恶。若无人承认但凡查实,你们今日在此所有人,依律同坐。”   同坐!   两个字落下,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骤然寂静。   周岭环顾一周,见没人说话,抬起手:“若无人说,全部拿——”   有人害怕的开口,都不需要威逼,“是他!”   “是他跟我们说的!”   “不是我,不是我,是他跟我说的!”   “是他叫我们生乱,说是可以有肉吃。”   剩下的人也慌乱起来,指了这个,指那个,胆子小的哀哀求饶:“上官我们不敢的,是他们,是他们说的。”   “对,就是他们!”   周岭眼中闪过讽刺,乌合之众。   吵闹不休,最后几个男人被指着。   其中的二木吓得人都傻了,更是磕头跪地:“是他,是他跟我说的!说能有肉吃!”   被指着的男人,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不是我不是我。”   “是他,是他!”   周岭没空与之判案,这事若是不狠,保不准,这群徭工下次还敢。   冷冰冰望向几人:“全部拿下!”   “唯!”   持刀的差役当即上前,他们身子骨比这群徭工壮实不少。   有人害怕,本能的抬手反抗,差役并未怒斥,锯齿的重型斩切刃被拔出,动作快准狠,一刀砍在对方腕关节间隙,整个手掌就这么被卸了下来,速度快的叫人感觉是在做梦。   手掌滑落,掉在地上,鲜血之流。   大家伙的眼前被红色晕染,脑子晕乎乎,回不过神来。   “啊啊啊啊!”尖锐的痛苦哀嚎猛然刺破所有人的理智。   后面的人甚至没看到手掌是怎么被砍下来的,齐齐僵住,更是不敢动,更不敢说话,看向秦官的眼神已然没了一开始的放肆,不敢与之对视。   “这几人都拖下去。”周岭面无表情道。   “唯!”差役当即应声。   拉着彻底尿了,傻了的男人走,把哀嚎断手的男子也拖走。   血拖了一地。   谁也不敢说话,连呼吸声在极致的安静下,都变得清晰可辨。   周岭站在官吏前头,见黔首惊恐望向自己,仿佛是在看杀神,恐惧而害怕。   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双手背着身后:“生事者,今日起一日只供一餐,表现好者可供两餐,每日做工若有差池,按律杖罚,至于你们——”   “谁还要走?”周岭冷冰冰望向他们。   眼下谁还敢说走?   谁也不敢!   周岭冷冰冰的准备离开。   “上官,若是俺们学埽工可成。”万籁寂静中,忽然有人开口。   正准备走人的周岭诧异看去,拿着铁锹在挖土的男人不顾同伴的拉扯,僵硬又大声的开口:“那些人不想学,俺想。”   埽工可比挖泥、挖土,修补河堤轻松得多,这群人真的贪。更何况,他们干得好的,日日还有一块肉,谁不羡慕?   见周岭表情并未生出不快,旁边有个干瘦的男人也开口:“俺会编竹筐,这东西俺瞧着简单,俺也想学。”   他不想挖土,多累啊。   一听到有人跟他们抢这活,做埽工的又是满脸慌乱,想要阻止却又不敢。   周岭见状,脸上带出些笑意:“明日开始,凡愿意学埽工的,都可来学。”   “薛平。”他道。   薛平走了出来:“下官在。”   “往后要学的,你都教,若是比他们学得好,就能替上,编得最好的,每日仍有肉食。”   话音刚落,旁边挖土的、扛碎石的皆是眼睛一亮。   “唯!”徭工大声应道。   那些个做埽工的手艺,并不算好的徭工,一听这话,心中慌了。   周岭瞧见他们的表情,眼中嘲讽意味更浓,口吻寡淡的道了句:“这门手艺不是只有你们能学。”   至于这些人为何生事……真是意外?怕是还得查查。 第118章 政令下达:谁不想要属于自己的好房子?   咸阳的政令快马加鞭,邯郸的水也是越来越深,但这一切都与孔澜没什么关系。   她眼下只有一个念头:造窑!造窑!继续造窑!   冯劫前日刚走,孔澜后脚就让人在龙窑旁边的空地上画线造窑。   有了青砖,有了熟石灰,造个圆窑要多久?   十位工匠给出答案。   一天!   只要一天!   “咱们……一天就造了一个窑?”造完之后,工师们自个儿都难以置信。   一天啊!   只用了一天!   夜色沉沉,大家伙站在圆窑旁边,周边篝火燃起,天上群星闪烁,地上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龙窑造了大半个月,又折腾了挖石、砌券、封顶、冷却那一整套功夫下来用了22日。   虽说这圆窑比龙窑小得多,可窑壁的弧度、火口的朝向、出烟口的位置,哪一样不是精细活?   “咱们一天就造完了?”手上还沾着泥的工师尤也是茫然。   他们就这么砌砖,抹孔郡丞说的三合土,就那么一天功夫……   不,准确来说,这一天里,有大半天几人还在吵着如何封顶,若是熟练工,怕是连一天都用不着。   往日造窑都是泥窑为主,泥窑就像是燕子窝,一不小心就容易塌,所以得一边造一边得用火烤,可青砖不一样,一块块垒砌,中间涂泥,就像是制造宫殿,速度大大提升。   “成了,别耽搁了,烘干一下窑,看看能不能用。”工师盐开口,打断了众人的神游。   “然!然!”旁人纷纷点头应下。   圆窑用火烤过后,瞧着与土窑没什么区别。   工师们请孔澜来验收,现在孔郡丞在他们心里头,那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什么都会的神仙。   孔澜哪里会什么工程验收,拉着司空一同来验收,砖窑外面还上了一层泥防止漏风,远远看去就像是鼓包,烘烤过后特别结实。   余司空内外检查一遍,道了句:“不错。”   孔澜见状也满意,又安排工师们教徭工,再造几个窑。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石灰岩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石灰岩。   圆窑立起来之后,徭工们忽然发现,自己多了两项活计——找石头、学造窑。   “找什么石头?”   “石灰岩!”   徭工们摸不着头脑,他们哪里认识什么石灰岩?   堤坝修补在即,已经四月中旬,到时候蜃灰还没弄出来,堤坝用泥土修不好,修完后总不能叫人再返工吧?   所以他们速度得快!   为了尽早弄出蜃灰,孔澜和司空商量后,决定让徭工们也一起找。   这石灰岩不像青砖的黏土,随处可见,这石灰岩的形态太多样,许多还掺杂其他岩石成分,藏在太行山的每一寸,有时候明明就在脚边,踩过去的人却认不出来。   几百人找,总比几十人找来得快吧?   因而,商量好后,一日做工结束后,孔澜站在高台,徭工们都被聚集起来。   孔澜望向下方不明所以的黔首,抬头便是绵延的山脊,举着竹编小喇叭,对着众人道:“从今日起,每个徭工都可山上寻找石灰岩,第一个找到石灰岩的奖励一头猪,找到不同地方的石灰岩能奖励五斤肉,找到多少奖励多少!”   此言一出,下方的黔首们一下子炸开锅。   “猪?”   “一头猪?”   “上官,是一整头?”   下方的人兴奋大喊。   孔澜点头:“是一整头。”为得就是不叫徭工躲懒。   一整头啊。   当天政令一通报,众人欢呼。   奖励一头猪啊!   肉啊!   只要找到一处就能得到肉,哪怕没有猪有肉也好啊!   徭工们热情高涨,他们不少人都是太行山下的黔首,对这山不陌生,打小就在山上抓鸡摸鱼,采草摘果的,找石头?这有什么难的。   差役们忍不住问:“上官,俺们也能吗?”   “都可!只要找到,不拘大小,都有奖!”孔澜大手一挥,把每日上工结束时间规定在四点,四点之后他们就可以去找石灰岩,晚上敲锣就得回来,免得入夜进山遇到危险。   “上官大善!”差役们欢欢喜喜。   这年头,谁都缺那一口肉!   于是乎,差役白日里监工,徭工白日做工,到傍晚大家伙默契收工,不管是差役还是徭工,都举着火把进了山。   火光三三两两在林中亮起来,又顺着道散开,原本没有的山路也被踩踏出一条结实的路。   真应了那句: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谁都想成为那个第一个寻见,拿到猪的人。   “这石灰岩到底长什么样?”   “孔郡丞不是说一层一层,灰白色,好撬吗?”   “可这石头不都是这个样?”   黔首们约着同乡一起,三五成群的一同找,基本都是按照一个里,相互作伴,大家都憋着一口气。   陈七也是如此。   旁边有人撞了撞陈七的胳膊:“你不是打猎的吗?山里的活你熟,要不你带我们走?”   大家伙齐刷刷看向陈七。   陈七老实巴交的点头,心里头也清楚,自己若是一个人,哪怕山路再熟悉也难以找到,毕竟这东西,不是说熟悉山路就能找到的,还得看运气。   而且哪怕他一个人找到,也护不住一头猪,倒不如大家伙一起。   心里头转悠一圈,从地上捡起木棍递给他们:“一边走一边打,别被蛇咬了,一起可以,若是我找到,我一个人要四分之一。”   一听这话,剩下几人使了个眼色,想了想,他就是拿去四分之一,剩下的他们七个人分,每人也有五斤,于是当即应下。   “成!”   陈七是猎户,郭氏倒台之后,他原以为自己能上山打猎,可没过多久山道上又来了人,瞧着像是秦人,里君便不许他们外传,也不许他上山。   没了办法,他不善种地,但善打猎。   往年都是靠打猎换吃的,日子过得不错,现在不给上山,他只得凑个人头来徭役。   本以为这徭役苦,可来了之后才发现,无论是挖矿还是捏泥,倒也不像他想的那么熬人。   “跟紧我,莫要乱走,山里有野物,才四月刚刚睡醒,正是饿的时候。”陈七一边说一边寻了尖锐的石头,扯过树上挂着的藤条,绑在棍子上,做出简易长矛,心里可惜,没有把弓箭带来。   若是运道好,没准找不着石灰岩,也能猎到鹿、野猪、狍子之类的。   “成成成,咱们都跟紧了。”   大家伙不是没上过山,但从未深入过,入了深处和外头就完全不一样,密林遮天,脚下都是灌木,什么都看不见,一不小心就有踩空的危险。   “咱们能找着吗?”后头的人止不住嘀咕,时不时挥手掀飞蚊虫。   陈七走得不急,一边走一边看周遭哪里有岩的。   “兴许能找见。”陈七道,和同村人不用担心分配不均,他也就更加卖力。   所以陈七也没有瞒着他们,仔细说道:“那龙窑下头的石头是一道一道的,那岩和平常的也不一样,一层一层,有些像咱们盖土屋干了后的分层。”   那纹路他在山里见过。   其他人听他这么一说,当即信心大增:“哎哟,原来是这样!”   “那咱们找到那一层一层的岩石就成了?”大家伙心里头踏实了。   “快看,那边是不是石头?”好些人围在前头,有人询问,陈七就扫了一眼:“不是那样的。”   几人一听当即不去凑合,跟在陈七后头,他们一个里的,谁不知道陈七打猎功夫了得,自然信他。   这一找就是三四日。   日子过得飞快,每日都有人带回来各式各样的石头,孔澜命人砸,一砸就碎的粉末可以试试烧制,其他都不行。   迄今为止,都没找到石灰岩。   又是一日下了工。   大家伙又去山里头,这年头的黔首旁的东西没有,耐心是真的好,也没人抱怨,都憋着一口气想要找到,好换块肉。   陈七也是如此,他们最近日日都是空着手回去,只希望这次能找到。   八人这回一狠心,大着胆子,往另一个人迹罕至的道儿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年纪最小的大男看到有树桩子,一屁股坐下去:“哎哟累死了,这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是啊,这山里头真有一层一层的石头?”另一人也累。   大家伙停下,陈七四处看看,他现在也有些不确定了。   大男往后靠去,想要靠到树干上。   “小心!”陈七大叫,伸出手赶忙拉住他。   后头的树看着近,中间有一道缝被灌木挡着。   “啊啊啊!”大男被吓得够呛,陈七一使劲把他拉了回来。   大男往前摔了个嘴啃泥,双手抵在地上被小石子割伤,会想到刚刚的悬空感,差点吓得半死:“哎哟!”   “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乱坐,这是林子里!”   “别叫唤了,赶紧起来。”   旁边几人没好气道。   陈七却顾不得他,兴奋往后冲着大家伙挥手大叫:“你们来看这里!”   被大男蹭到的地儿露出一片岩石,顺着旁边的裂痕,布满整个裂痕。   大家伙都聚了过去。   “找到了?”   “阿七这么兴奋,肯定是找找了。”   “举起火把。”陈七叫道。   后头的人手忙脚乱的用擦火石打亮火把。   火把照亮后,看的就更清楚了,陈七兴奋抹开上头的泥巴和杂草:“咱们挖这个!”   “是了?”   “瞧着像是。”   陈七背着一篓石头回到营地,天已经全黑了,差役在旁边敲锣打鼓,营地篝火明晃晃的,旁边几个窑炉都烧着火,不出意外,孔郡丞面前又是排起长队,他们一行人站在后头,不停的往前张望。   “不是,下一个。”   “不是。”   听到前头的声儿,每个人都是又紧张又激动。   生怕有人比自己先了,又怕自己的不是。   “前头的可千万别是啊。”大男小声碎碎念。   陈七等人把篓子放在孔澜面前,从里头一块一块地往外拿。   孔澜接过,入手沉甸甸,表面粗糙有颗粒感,比一般矿石都要重,上面有一点点白斑,她拿起小刀的刃用力划,白色粉末状擦痕从石头上冒出,不是黄岗岩,用手用力摩擦新鲜断面,白色粉末的颗粒感变得更明显了。   “这是哪里找到的?”孔澜问。   陈七惊喜:“这个是?”   “不确定,得煅烧一下才知晓。”孔澜也是实话实说,窑每天都在烧,至今没有烧出生石灰。   “你们去多挖一些。”她说完,对旁边负责记录的钟离说到:“他们这个石头记录一下,明日煅烧看看。”   “唯。”   眼下不知道这些石头是不是,可好歹能煅烧了,陈七与其他人连忙应声。   陈七不愿意等,带着村人又去挖,孔澜见状又叫了差役和他们一起,硬生生凑够了烧一窑的石头。   圆窑的火口被重新点燃。   灰白色岩石被全部扔了进去,工师最近几日都在烧矿,动作利索多了,石头扔进去封了口就开始点火烧窑。   “上官要烧多久?”陈七好奇问。   主动拿过铁锹往里头填石涅,工师见他这般上道,心情好,便与他说:“这一炉小,明早估计就能晓得。”   这才多少矿石,烧半晚上就够了。   陈七几人一听,也不去棚子里睡觉,就守着窑旁边,旁边年长的男人谄媚道:“上官放着我们来,我们就一把子力气。”   工师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小心思,有人抢着干活有什么不好的,他笑道:“成!”   圆窑不像是龙窑不需要一直填料。   这一夜,陈七几人一夜未眠,静静等待。   ……   翌日清早,一声闷响惊动林中鸟雀,打破寂静,霹雳哐啷的声音响起。   工师被惊醒,听到窑里发出动静,在窗口往下看,发现石头都成了石灰。   石灰?   “倒水!”   “快提水来倒进去!”工师急切催促,陈七几人提着水桶,往入水口倒水进去,里头的火半夜就息了。   倒入一桶水,大男急切问:“有动静吗?”   “不晓得。”陈七摇摇头。   “滋啦——”   里头发出声响。   工师一听有戏,在旁边催促:“继续倒水,这点哪里够,快点快点!”   “然然。”几人提着木桶又赶忙去取水。   一开始只是几缕细薄的如同晨间雾气的烟,顺着圆窑上头的烟囱徐徐飘起,贴着窑顶的弧度在开窗口散开,像是晨雾。   随着水越灌越多,白烟滚滚而起,逐渐变得剧烈汹涌,翻涌着从窑中泄出。   陈七等人见状,瞬间不累了,目瞪口呆的望着被白烟笼罩的圆窑。   “成了?和龙窑一样?”   工师也愣住,“莫不是成了?”   大男直接欢呼雀跃:“哇!这肯定是成了!成了!”   “冒烟了!遇水冒烟了!”   “是蜃灰!是蜃灰!我们寻到了!”   冒出的云雾聚拢在一起,热气从窑壁透出来,隔着两三步远就能感觉到那股干燥的灼意。   营地里的徭工们也被惊动。   不少人从棚子里出来。   “是成了?”   “真有人寻到了?”   大家伙都凑了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这窑旁边热,大家伙好像不怕热,一个劲凑过去,仰着头看窑顶上那道正在翻涌的白烟。   “跟龙窑那时候一样……”有人低声说。   化学反应一般剧烈而迅速。   窑顶的白烟在晨光里慢慢变浓变深,风都吹不散,过了好久,终于缓缓散成一片薄薄的灰雾,被风一吹便没了形状。   大家伙惊叹看去。   “都让开,快让开。”差役忙来驱逐。   孔澜也被惊动,带着一群人来,晨光之中窑顶的白烟已经散尽,水汽沿着砖缝渗出来,留下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湿痕。   “成了?”孔澜也好奇,工师盐快步上前,“得等窑打开才知晓。”   钟离婳跟在后头,看到这窑内喷出的白烟,忍不住惊叹:“孔郡丞说的这化学反应,过来无论看多少遍都觉得惊奇。”   这生石灰和水怎么就会散热成白雾呢?   旁边的姜昭一听,眼睛噌亮,压着声音:“下次我也试试?”   孔澜听到这两人的嘀咕,回头一看,他俩已经商量起什么时候挖点生石灰了,这就是技术人才的个性吗,实属叫人佩服。   总之,窑内水汽还没彻底散去,大家躁动不安的等待着。   正午。   窑被打开。   工师盐亲自入窑,片刻后,从里面取出一碗盛着浅灰色的细粉,颜色比蜃灰稍深一些,但质地相近。   “有灰白粉。”工师盐掩盖不住眼中的激动。   余司空追问:“可是蜃灰?”   孔澜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掌心搓了搓,粉末均匀细滑。   “怕是没错,不保险可以试试。”工师盐道,他这么说,其实心里头确定,这肯定是蜃灰!   “是熟石灰。”她说。   “真是蜃灰?”   “俺们找到的?”   最先回过神,喊出声的是陈七身旁的大男,他欢喜的对着旁人道:“成了!咱们找到的石头,烧出来了!”   “真的是蜃灰!”   “咱们找找的!”   几人又哭又笑,一头猪啊!那可是一头猪啊!   好些人满脸羡慕的望着他们,心底忍不住想着,上官真的会给?莫不是白开心一场哦。   孔澜放下陶碗,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向欢喜在笑的几人,见他们都期待望向自己,也没绕弯子,露出笑来,“猪待会就送到你们棚里去。”   “上官大善!”   “多谢上官!”   几人齐齐高声应道,那声儿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孔澜看到聚集而来的徭工,他们脸上带着掩盖不了的失落,孔澜再次道:“没找着的也不用失落,若是能找到依旧是五斤肉。”   当天下午,营地的气氛就变了。   陈七他们得猪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上上下下,而那头被送来的猪,被陈七等人当做大宝贝供着,那猪足足有五十多斤,还是个母猪!   原本对找石头失去耐心的徭工,看到那头猪眼神火热,知道再找着还能得到肉,心重新活泛起来。   没有猪,得一块肉也是好啊!   有五斤呢!   找到一大片石灰岩,孔澜悬着的心算是落下。   对着钟离婳和姜昭、余司空等人安排道:“窑都盯着,尽快煅烧出足够的蜃灰。”   “另外,青砖也得继续烧了,龙窑修补好了吗?”她坐在上首,语气不算严厉,但莫名的,众人都不敢敷衍了事。   工师盐立刻回道:“回郡丞,已修补好,第二批青砖陆续入龙窑,今晚便可以再烧一窑。”   “嗯。”   “钟离,屋舍排水系统可做好。”她又问。   钟离婳整个人都绷紧着,丝毫没有平日与孔澜说笑时的轻松,紧张道:“已经按照郡丞教的,排好了,几位工师也道没问题。”   “等会儿拿来给我看看。”   “唯。”   孔澜又问了几件事,下头的人像是被点名的学生,一个个紧张不已。   眼看问的差不多了,大家伙心随之松了松。   结果孔澜话头一转,又问工师尤:“此前我说的排水管道能否煅烧?”   工师尤立刻道:“郡丞画的那些,下官都看了,不少都是能煅烧的,不过这些窦、渎(排水管)一般都是铜锻造,要是用泥烧制,怕是……”   他有些迟疑。   这东西倒是都有,他们也都知道是什么,就是郡丞说的名字奇怪了些,可用泥巴烧制……   孔澜点点头,解释道:“毕竟要造屋舍,这屋内若是铺设下水管道,往后不用担心积水,这污秽之物也能排出去,最好统一处理到一个地方,发酵起来能做养分。”   她的观念自然是要弄,就尽量一次性弄好。   眼下屋舍倒塌,是坏事也是好事,城市规划很难做到一次性弄好,但一点点完善也未尝不可。   大家伙最近听郡丞这理论,那建议已经习以为常,一开始大家免不得在心中嘀咕,想着这般费人费事,谁能乐意?   但这青砖造出来,蜃灰弄出来……   保不住这孔郡丞不是一般人啊!   “唯!”工师尤当即应声。   “可以试试往里头加草木灰,也许能弄出青瓷?”孔澜提了一嘴。   目前也不知道青瓷砖是怎么弄出来,现在工师们一个个试,迄今为止还没试出来到底是跟什么反应,不过这东西不急,孔澜也没催。   工师尤听见草木灰,记在心里头,应声。   “姜昭,你把盖屋子的图拿去算算需要多少砖。”   “唯。”   “余司空这瓦片就劳烦君多盯着。”   “唯,下官必然好好盯着。”   会议开了三漏刻,吩咐的事情都吩咐,孔澜就散会了。   大家伙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什么叫有事说事,没事干活,莫名其妙的大家干活的速度都变快不少,一个个脚下生风。   接下来几日。   龙窑的鳞眼洞再次亮起暗红色的光,圆窑的火口冒着橘黄色的火舌,又新砌的座大圆窑,才刚刚封顶准备用来大批量煅烧石灰岩的。   第一批石灰岩已经准备好,就等郡守那边打通咸阳政令就能运去堤坝。   孔澜日日派人去邯郸催促。   转眼便到了四月十二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展开。   营地内又建了好几座圆窑。   四月十三日一大清早,城门刚刚打开,一匹快马从邯郸方向疾驰而来,蹄声在还未完全散去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抵达窑场边缘,牧林翻身下马,此次就他一人来,距离上次来也才过了十日,环顾一周,瞧见不少圆窑,且都是青砖搭建的,让他深感惊讶。   “牧林主簿?”差役见他慌忙行礼。   牧林问道:“孔郡丞可在?”   “在帐内。”差役回答。   牧林点点头,不等人带路,自己一路走去,这里头是真的干净,数百人每日吃喝拉撒,竟然还能如此干净,叫人颇为震惊。   不远处有几个青砖搭建的东西,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小屋舍,牧林疑惑问:“那是什么?”   “是孔郡丞和尤工师弄得厕,有十来个,大家伙现在每日就去那里解决。”   “不臭?”哪有人把厕所建在这么近的地方?   那差役骄傲的说道;“一点不臭,那下头有管道,每次上了之后要用水冲,秽物就下去了,味道很快就散了。”   牧林大惊,“那东西呢?”   “在好几里外的大粪坑里,郡丞还说可以发酵当肥料。”差役道。   若不是急着找孔澜,牧林真想去看看。   “郡丞,牧林主簿求见。”差役在帐篷门口通报。   “进。”里头传来闷响。   牧林踏入其中,帐篷和之前来时一模一样,还是那般狭小拘谨,人多几个就感觉转不过身,抬头望去,孔郡丞的模样还是如之前那般,面色苍白透着病态。   这连厕都愿意用青砖造个出来,弄个屋子不也简单?为何还窝在这小地方?牧林满是不解。   “孔郡丞。”心有不解,但面上牧林还是恭恭敬敬,打心眼里佩服眼前病弱之人。   便是身子骨强壮的男子也不一定能干成这些事,眼前病弱的女子却桩桩件件全部办成,如何不叫人敬佩?   孔澜从一堆书文抬起头,摁了摁眉心:“牧林主簿,快快请坐,可是郡守那边有消息了?”   牧林没绕弯子:“咸阳的政令下来了。”   说罢,把冯劫的信递去,孔澜展开后简单看了下,神情大喜:“好事啊!”   是准许他们开挖石灰岩用作修筑堤坝和屋舍,邯郸受灾一事,咸阳那边是知道,不过并没有送救灾钱财和粮食。   眼下他们什么都不要,还能帮黔首重新搭建屋舍,维稳秩序,咸阳那边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郡守吩咐,说尽快煅烧出蜃灰,堤坝那边催得急。”牧林又道,又想到郡守的叮嘱,道了句:“郡守让君多歇歇,劳心身体。”   “身体?好着呢,好着呢,蜃灰也有!”孔澜兴奋啊,她身子骨是哪里不好吗?好着呢!   牧林沉默,微妙看她的脸。   就这张脸……瞧着也不像是身体好的。   孔澜抬高声音,对外说道:“去请余司空。”   “唯。”外头戒备的差役应声。   余朗被叫来时,就瞧见郡守的主簿,与他行礼。   “我们此前煅烧了多少蜃灰?给牧林主簿带去堤坝。”孔澜吩咐。   牧林愣住。   等等,他就是来说一声,怎么就有现成的了?   “已经烧制十石,主簿可带人一起来?”余司空问道。   牧林呆住,摇摇头:“余一人来。”   “成,那就再派些人和牧主簿一起去。”孔澜干脆利落道。   等一包包蜃灰被徭役抗下山,装上辎重车,差役扶着左右,马匹被套上绳索,整装待发。   牧林看着眼前的辎重车,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怎么……他怎么就拿到了现成的?   有点晕乎乎的带着蜃灰离开,牧林离开后,孔澜望着冯劫给的政令,终于绷不住了,狂拍大腿,喜笑颜开:“快快快!”   对着钟离婳等人道:“青砖能用,蜃灰也能用!”   钟离婳:然后?   林琅秒懂:“咱们可以造房子了!”   “对!”孔澜满脸喜色。   造房子!造房子!   哪个华夏人不喜欢造房子?不想要自己的房子? 第119章 学造屋舍:你们谁愿意学造青砖屋舍?   熟石灰这东西,真是天选建筑材料。   “石灰岩的运用,还真是华夏建筑史的基石。”孔澜轻叹。   旁边的钟离婳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总觉得,此刻的孔郡丞神情很美好。   牧林又拉了十石蜃灰走,有了蜃灰堤坝修补效率将大大提升。   掺入蜃灰的泥后,土坝会变得更加硬实,即便中途下一场雨,也不会再出现雨水冲刷堤坝形成凹陷,不必再反复返工。   眼下,堤坝的修补也十分顺利,动乱过后,大部分都变得老实,便是做不好一日只有一顿也不敢生事。   修补裂痕基本已结束,剩下的就是在水流湍急的地方放上埽工,因而徭工大部分都被调来编织埽工。   急流地段放下大型埽工后,水流肉眼可见的平缓不少。   此外便是周边县乡的堤坝,这些地方也得修补,周岭日日带水掾吏与官吏,在几个损坏严重的堤坝来回跑,预计能在汛期之前可以修补完毕。   “这蜃灰是真的好用啊。”周岭的主簿谢尧开口。   周岭昨日才从武安处堤坝回来,运了不少蜃灰去,那边的堤坝也修的差不多。   几个月过去,他被晒黑不少,也瘦了一大圈,文人儒雅气质消失殆尽,整个人瞧着更加干练利索。   望着水势逐渐平缓的水流,周岭长舒一口气:“是啊。”   叹了一声,周岭想到什么,便道:“此前生乱一事,可有调查出什么?”   谢尧脸色严肃三分,抬手作揖,左右看去,确保都是自己人后,才开口:“拷讯之下,诸人皆供称有人予银钱,令其生乱。问其主名,咸云莫知。臣遂命工绘其貌,召老吏辨之,复遣人密访。竟探得此事或涉邯郸贵胄。臣循踪往捕,至其宅,则室空人杳。询诸丐儿,乃知其为行商之镖户,恐与邯郸市贾之豪族有连也。”   “邯郸贵族中走商的人家?”周岭面色冷冷,思索片刻:“你去查查邯郸粮商。”   谢尧抬手:“唯。”   这件事周岭自然是留了心眼,不过眼下这事也只能放到一边,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堤坝。   他巡视一圈后,对着几个赶来水掾吏道:“这几日抓紧督促,早日把埽工做好。”   “唯。”水掾吏齐齐俯身。   “薛平,你负责盯牢。”   薛平应声:“唯。”   吩咐完,周岭准备再去武安那边巡视一圈。   “有鱼!有鱼!”   喧闹声从远处响起,周岭与水掾吏顺着声音望去,几个徭工在水坝旁边撒网,偶尔还能看到有鱼跃出水面。   薛平见状,说道:“这水平缓了,鱼便多了,下官便叫人每日放几网,运气好,能得鱼。”   他紧张不安的望向周岭,生怕郡丞会责怪,周岭只是微微颔首:“莫要多捕,埽工为主。”   “唯。”听这话,晓得郡丞是不追究,薛平松口气。   这修补河堤是重工,鱼好歹也算荤,徭工能吃上,干活也能积极些。   众人望向不再汹涌的河水。   阳光落下,水面波光粼粼,微风吹皱水面,渐荡起层层涟漪,薛平忍不住长叹:“若是长久都是如此,便好了。”   周岭望着水坝圈起的,近乎没有边际的河流,没说话。   阳光正好,一切向好。   另一边,孔澜的造房计划也在按步推进,申请造屋舍的文书也写好,就等着递上给冯劫郡守。   这年头修房子和现代一样,并不是随便就能修,必须要上报文书,官府批准,户掾批准。住宅的规模、形制必须与身份地位相符,严禁超规格,此外黔首的屋舍还要预留出前院、后院。   因为秦地律法有规定,家家户户都需要在门前种植经济作物。   而孔澜并不打算立刻造黔首住的屋舍,这第一批修筑的屋舍,是官僚宿舍。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官职人员的员工宿舍楼。   官僚宿舍、小四合院样式,临街则是两层楼仿宋建筑。   这三样是她主要目标。   官僚宿舍字如其名,就是官僚住的宿舍楼。   秦确实存在为官员提供的宿舍,称为“官舍”。   大概是后世“官邸制”的早期雏形,但官舍数量稀少,不够下层官吏居住,更别说带着妻儿一起,邯郸的官舍大概就是个集体宿舍性质,只有加班或者上夜班的官吏才会在里头歇息。   而小四合院,则适合普通黔首,围墙用下头青砖,上头土料,内带前后院,主要居住的正屋采用青砖搭建,左右猪圈、鸡圈也是下青砖,上黄泥,主要防止大雨和汛期被淹,青砖用料少也能大大减少建筑成本。   最后一种便是临街上下两层楼,这种楼舍的价格会贵不少,能造的起的也是商贾,全是青砖实木搭建,内里铺设管道,一楼主要用作店面,居住在二楼带连廊,预留一个留在外头的加热管道,冬天烧煤炭暖房用,不用担心二氧化碳中毒。   这三种样式的屋舍,基本可以涵盖现在黔首所需。   第二窑的青砖预计能有六万块,加上之前的三万块,九万块青砖不一定够,但龙窑陆续出砖块,造官僚宿舍应当没问题。   等造出来后,冯劫等人验收看过,青砖才更好推广。   这年头,黔首是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这东西能不能给黔首用,全看上面的人是如何想。   姜昭和钟离婳负责计算三种屋舍的造价。   修屋舍是不算徭役,因而官府不会提供吃食。   在秦地,一个普通五口之家的年收入,大约在150-200石粮食。   扣除赋税、口粮,年节余可能只有10-20石,而一座砖房的建造成本,包括砖料、人工、蜃灰,哪怕砖料和蜃灰的价格现在能压下来,可折合粮食最少还需要200-300石。   这意味着一个黔首家庭不吃不喝也要十年以上才能付清。   莫说刚经历战乱的邯郸黔首,怕是咸阳黔首也没几个能拿出来,能一口气拿出来的,多数都是富裕之家了。   “郡丞这事怕是不好办。”钟离婳拿着算完的东西,摇摇头。   这何止是不好办,这是压根办不了,黔首哪里有这么多钱?这一次性拿出这么多,便是他们都得掂量一二,更何况是刚经历战乱,又经历水患,到现在还是饱一顿饥一顿的黔首。   姜昭也严肃点头:“确实,这屋舍哪怕真的造出来,怕也没有黔首会买。”   旁边的余司空早就觉得这事不靠谱,这这么些日子下来,他晓得,眼前的郡丞是真的想要为黔首做事,这年头,能遇到这样的好官已经少之又少。   连他自己,其实也没少拿贵族们的钱财办事,他一贯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可这回——   余司空思索片刻,开口道:“郡丞,这屋舍弄两层过于浪费,我看一层也够了,旁边这些地儿就继续用泥巴。”   姜昭和钟离婳也跟着点点头,两人算了算,道:“若是这样,能省下二三石的粮食。”   这已经是黔首们一年的结余。   孔澜迟疑:“若是继续用泥怕是不好,这受灾的基本都是与河流贴近的地儿,保不准明年又塌了,此外便是泥屋缝隙大,天气一旦起伏便容易生病。”   这年头,什么都是破破烂烂,想要一次性弄好,实在是太难。   “若是能搭青砖,就能搭个火墙,冬日黔首下头烧炉子,屋舍内也能暖和。”孔澜指着图纸道。   唉,想法是很好,可惜,就是办起来没钱。   大家伙都知道她这想法,听的时候确实心动,莫说黔首,就是在坐不少官吏都没这么好的屋舍住。   可真算起来就会发现,这屋舍真不是黔首能住得起。   “这确实不错,可这黔首弄不起。”余司空摇摇头。   官吏们也是一脸渴望的瞧着哪些图纸,有好房子谁不想要?但这钱确实拿不出来。   “唉,郡丞算了吧,黔首们有个挡风避雨的就不错了。”   “是啊,这屋舍他们哪里住得起。”   看到大家伙都摇摇头,有那么一瞬间,孔澜忽然就懂了一些事。   自打停止住房实物分配,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孔澜就时常听到周边人抱怨分不到房。   她也曾问过老爷子,为什么不能再分房了?并没有等来答案,但现在,她似乎可以自己探寻这个答案。   在邯郸推行福利分房肯定是不行的,别说冯劫不可能同意,就是嬴政也不可能同意,这不符合秦的国策,但福利分房不行,分期购房制度可行吗?   十年的劳动预先锁定为十年的债务……   秦律本身就有“傅别”(借贷契约)制度,比如黔首没有足够的良种,就能问官府借,等秋收后再按本带息的偿还。   除此之外,借农具、耕牛,这些都是有的,利息偿还一般也比较灵活,是按照当年粮食丰收情况。   若是有自然灾害,利息就少些,丰收之年就高些。   也就是说,秦地傅别制度是比较完善的,若是加个房屋傅别也不是不可能。   可秦律中普通的债务纠纷处理周期远短于分期购房的制度,按照她所想,分期购房偿还最起码得以十年为准,这就需要另一种更加完善的制度来操作。   孔澜陷入沉思,思索一番后,皱着眉望向众人:“我现在倒有一个念头,你们帮我一同分析分析。”   大家伙心猛地高高提起,孔郡丞这是又有新念头了?   众人隐晦互相对视一眼,心里头苦啊,这莫不又是些奇怪的理论?   想到新主意,但思绪不通,孔澜当即拍板,决定集思广益。   “诸君都是能人,大家伙一起想想,必然能有不错的注意。”孔澜兴致勃勃道,这房子是必然要弄,就看要如何弄。   她的下官可各个都是人才!   满脸期待的看向钟离婳。   钟离婳默默扭头看向姜昭。   姜昭直视余司空。   余司空:……   一大把年纪还要遭此,余司空想了想自己目前的政绩,顿时没脾气了,和善的望向孔澜,询问:“不知道郡丞是有何想法。”   孔澜与下属熬了好几日,终于把修筑屋舍的文书整理好,准备递交冯劫。   在计算造价时,孔澜另外安排林琅去徭工之中,散播学造青砖楼的事儿。   林琅虽不解,但依旧照做。   日子一日日过去。   林琅与徭工们混了眼熟。   营地上,青砖垒得高高的,青灰色的,一摞一摞码得齐整,像一堵还没砌起来的墙,大家伙就坐在阴影下纳凉。   日头刚过中天,徭工们正歇着,林琅也混在里头,裤腿上沾着泥浆,手里端着一碗水,像是刚干完活歇下来的。   他灌了一口水,把碗放下,像是随口提起:“这些青砖,得造多少间屋子?”   旁边一个瘦高个扭头往上看了看砖垛,摸着下巴:“估摸着怎么也得够十来间屋的。”   另一个人接话道:“十来间?我瞧着不止,光这会儿卸下来的,怕就够二三十间的。”   林琅故意以羡慕的口吻道:“咱们要是能住上一间就好了,青砖墙,石灰缝,不漏风不漏雨,冬天不用往里塞草。”   旁边一个蹲着搓绳的年轻徭工抬起头来,嗤了一声:“住?想得美。咱能住上土坯房就不错了。”   林琅没有反驳,只是说:“住不上,学门手艺也好,以后秋收之后还能给贵人造屋舍,咱们黔首也能打些庸工,赚些钱。”   树荫底下安静片刻。   若是一年的年景不好,他们秋收过后还得去县城给人扛包,邯郸往年商贾多,扛包的汉子也多,他们都是趁着秋收到入冬这段日子去上工,好赚过冬的柴火钱。   “这贵族造屋舍用青砖?”有人不解问。   林琅也不肯定,用着猜测的口吻:“不然郡丞搞这么多青砖做什么?”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可谁教我们?”有人又问。   林琅立马道:“这孔郡丞盖房子肯定也要徭役,偷学呗,学会了往后贵人造屋舍,咱就能去了。”   “这有一门手艺,不比扛包赚得多?”他兴致勃勃道。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旁边几个人没接话,脑子却变得活泛起来。   日子依旧是一天天过去,在孔澜和众下属研究如何推行分期购房制度时,无论是修堤坝,还是造窑,轮换的徭工们到了一月满后,便分批回到村中。   第一批轮换的人回到村里,日头已偏西。   先回来的第一批是修堤坝的,他们走在路上,放眼望去,村子里依旧是被泥巴淹没时的样子,一片狼藉,屋舍深陷泥巴之中。   他们沿着那条被水泡过后又被踩实了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的空地被泥水泡过又晒干,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甲纹。   “唉——”   有人沉沉叹了口气,看着被淹没的屋舍,大家伙心里头都难受。   闷声往山坡上走,远远就看到无数个结实的木棚子。   下农田的黔首瞧见他们回来,见他们死气沉沉,见怪不怪,哪有徭役还欢天喜地的?抬手随口打招呼:“哟——回来了啊。”   他们也刚干完农活,累的气喘吁吁。   “害——”几人随口应了声。   炊烟从山腰那几个临时搭起的灶台上升起来,稀薄地散在暮色里。   女人们在灶台上的陶锅煮着杂粮糊糊,水放得多,粟放得少,搅一搅能照见人影。   现在吃大锅饭,大家伙都盯着紧,谁都不能多吃一口!   一开始吃大锅饭还能过得去,眼见粮食越来越少,小女小男都被叫去找野菜,做饭的女人们心里头不免都慌了起来。   “这粮食哪里能撑到秋收啊。”有人叹气。   “最起码还能吃个水饱,过些日子野菜都长起来就好了。”年纪大的慢吞吞道,年轻的时候再大的苦都受过,现在每人都有一口饭吃,反倒是觉得不错。   堤坝的人回来,找到自己住的棚子放下了铺盖卷,而后就出来蹲在树根旁边歇气。   有人递过一碗水,他们接过去喝了,又还给人家。   还没轮到徭役的黔首,随口问了几句:“堤坝修得咋样了?”   大家伙喝了水,用手一抹嘴角,:“水是堵住了,夯土还没完,今年又搞什么埽工,估摸着还得个把月。”   堤坝年年修,年年被水冲,修了又冲,冲了又修,问来问去也就是那几句,大家很快就没了兴趣。   从堤坝回来的人刚歇口气,就听到下头欢欢喜喜的声儿。   “哎哟!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有人从山坡探头去看,看到几十人乌泱泱走来,奇怪道:“那不是去做窑的吗?”   “他们咋那么子开心?”   “脑子干傻了?”   大家伙嘀嘀咕咕。   去做窑的人终于爬上坡,欢欢喜喜的高举手上的东西。   “肉?”   一声惊呼响起。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可不,十斤肉呢!”举着肉的几人骄傲说道。   “俺们做窑找石头赚的!”旁人也挺着胸脯道。   几百号人齐刷刷站起来,眼睛冒着精光,瞬也不瞬的盯着十斤的猪肉。   那猪肉用草绳挂着,拿起来时白嫩嫩的肥肉微微晃动,油汪汪的,真漂亮啊。   “哪里来的肉?”   苍老的声音响起,黔首们纷纷让开位置,里君和族老从后面走了出来,自从吃大锅饭,族老和里君的地位就变得更加不可撼动。   看到里君和族老,大家伙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提着肉回来的男人们高高举起,兴奋说道:“里君,这肉是在窑做工,孔郡丞给的。”   一听到是郡丞给的,聚过来的众人惊呼。   这去徭役还发肉?   “还给肉?”里君也疑惑。   “现在窑上在找石灰岩,找到的能奖励肉,第一个寻到的还得了一头猪。”   “咱们找到石灰岩,郡丞赏了十斤肉,没舍得吃,带回来给大家伙分。”   旁边的几十人跟着点头。   大家伙这才注意到,他们其实也瘦,脸上都是风尘和汗渍。   听到是郡丞赏赐的,里君放下心来,看向那块肉,大家伙都盯着那块肉,这肉放得久了,肉都有点皱吧,可没人会觉得不好看,满心满眼,那肉肥的很,油水多。   “哎哟,这肉真好,都是肥的哩。”   “上官赏赐的肉就是好啊。”   好久没吃过油水的黔首不停咽口水。   四月份山林中确实有动物,可一般人根本抓不住,他们也挖了好些陷阱,但他们一这么一大群人聚在这,胆子小的动物早就跑没影了,连个野兔子都没。   “好啊。”里君叹息,往下聚集而来的黔首,朝大家伙压了压手,抬高声音,语气带着欢喜:“明个咱这一半的人又要去徭役,难得这么齐全的回来,今晚就切一小块,煮一锅肉汤,给大家伙分。剩下的盐腌了,留着慢慢吃。”   “有肉吃咯!”小孩子是最先欢呼的,欢喜的拉着旁边大人的手。   “阿母,阿母吃肉,今天有肉吃!”   “我今天找春菜的时候也看到了老鼠,没抓到,我还以为没肉吃了。”   “吃肉咯!”   小男小女们欢欢喜喜,在人群中跑跑跳跳。   大家伙看到他们欢喜的模样,纷纷笑了起来。   旁边的孩童忍不住问:“阿翁,能分到多少呀?”   “几百口人,一人一口汤都分不到。”有人快速回答。   “总比没有强!”   “就是,好歹是口肉!”   “你要不吃,给我,我吃。”   “谁说我不吃。”   打趣的声音响起,沉闷的村子好像响起往日的欢笑。   里君和族老看在眼里,对他们来说,没有死人就是最好的,至于怎么活,吃不吃得饱反而是次要,不过……若是大家伙都是笑着,哪怕是遇见灾祸,也会叫人觉得能够挺下去吧。   “过些日子把田都拢好,咱们也去山里打野。”有人小声道,旁人小声嘀咕:“现在都吃大锅饭,就是打野,得了一只兔子也吃不到一口。”   “你要是不满,也能走。”族老听到声,冷冰冰的说道。   那人顿时道:“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说。”   前些日子离开自己过的人,没过几日就有灰溜溜的求回来的,没有屋舍,自家几口在外头过,什么都得自己来,吵个架谁也不服谁,最后多数都是一团乱。   在这有族老,里典,里丞们压着,偶尔亭长和求盗来巡逻,秩序规矩都有,更不可能到兄弟大打出手的地步。   每日吃多少,能吃多少都有数,分的也算公平,真自己出去过活,怕是没几日就饿死了。   入夜后,坡上飘起淡淡的粟米香。   几百人分成一个个篝火,基本上都是一家子和关系近的凑在一起,负责分饭的妇女把吃食分给众人。   “吃饭、吃饭——”   “咚咚咚——”   敲锣声响起,女人们端着木盆分饭,相互错开分,一人一勺稀薄的粟米粥,一碗菜汤,晚上吃得稀,早上吃得干些。   大家伙围坐在篝火旁边,乌泱泱一大群,等待着里君们发粮。   几百号人一天光是粟米就得吃不少,粮食少,就得用野菜补,也幸亏现在是春日,漫山遍野都是野菜,每日都能吃饱,就是不太好吃。   徭役回来的人洗了手,也端了碗,蹲在篝火旁边喝菜粥。   “这徭役能吃饱饭不?”明日就要去徭役的人问道。   只可惜去哪边现在不是自己选,不然他也想去做窑,运气还也能得肉。   修堤坝回来的人听着话,说道:“还成吧,能吃饱,就是没啥油水。”   当然,比这绿叶菜汤好多了,这里头的粟米少得可怜,中间还混着豆子和几乎看不见的肉丝。   对付的吃了两口,不难吃也不好吃,春日的菜不苦就是没油水,他搅和着碗里的菜叶子,问旁边去窑做工的同乡人。   “窑哪边苦不?”他问。   其他人也好奇望去,他们确实对修窑更好奇。   窑上回来的人想了想:“苦,但好像也没那么苦。不说旁的,就是那窑可厉害,叫龙窑,可长了,还会发出龙吟。”   他手舞足蹈说着此前发生的事,什么龙窑变成真龙。   旁人发出一声声惊呼,连忙追问:“真的有龙?”   “有、有嘀!”一同见证过的徭工也兴奋回答。   大家伙互相看看,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惊叹中透着不可思议。   “那还有呢?”有人追问。   “俺们回来的时候,听说孔郡丞要造屋舍。”   这句话落下,准备给篝火添柴的妇人抬起头来,惊呼道:“造屋舍?造什么屋舍?”   他们现在就对屋子特别敏锐。   年轻后生放下碗,用手比划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就是工师们烧制的青砖。”   “那东西好啊,特别结实,垒起来的墙光溜溜的,下雨也不会沾泥巴,孔郡丞说了,这青砖搭建的屋舍风吹不走,雨淋不着,耐用!”   他的脑子里又响起最近窑上传闻的话。   偷学造屋舍的本事。   他说着忍不住叹道:“要是我有天也能住上青砖搭建的屋舍,就是死也乐意。那屋子可以传好几代哩。”   旁边没见过青砖的人怎么想都想不到那是什么样的屋子:“贵人们住的那种?”   “怕是比那种还好!”有人信誓旦旦的说着:“窑那边的厕就是青砖搭建的,可结实了。”   那人又说道青砖搭建的厕,在里头大小解都不一样,一点没气味。   大家伙都没了吃饭的心情,竖着耳朵好奇听,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呼,因为从未见过,也想象不出来,只能想到贵人们住的大房子。   有人问:“青砖?青砖不贵吗?那些东西都是贵人才能用的吧?”   “不知道,还没说怎么分。不过那砖是真的好,俺听工师说,青砖不怕水泡,下再大的雨也不怕塌。”   妇人们听到不怕水泡,下大雨也不怕,脸上浮现出羡慕,篝火照印出她们忽明忽暗的脸。   “真好啊。”   “咱们又轮不着。”   “也不知道俺们的土屋子什么时候才能造起来。”   “就是,这木棚子大家伙挤在一块难受啊。”   这话一出,大家伙沉默。   旁边还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他们也在说那什么青砖,时不时传出两三声惊呼。   “贵人们要是造新房子,保不准需要人,咱们要是会造青砖房子也能挣到钱!”旁边去徭役过的汉子忽然开口,他显然也是想到了窑上的传闻。   他眼神亮亮的看向众人:“要是咱们会造房子,也能赚到钱。”   住不上青砖房能赚到钱买到粮食也成啊!   “可咱们哪里会造什么青砖房……”有人嘀咕。   “偷学呗。上头要造屋子,肯定得叫咱们徭工造,咱们学会了不就会了吗?”有人兴奋道。   准备去窑做工的人一听,眼神一亮:“我能学?”   “那里的工师还教咱们砌窑,肯定也会教咱们怎么造屋舍,不然贵人们自己造房子吗?”有人振振有词。   是啊,难道贵人们会自己制造屋舍吗?   “那我一定要学会如何造青砖房。”   旁边将要去窑做工的汉子,此刻全然没有徭役的哀愁,满脑子都是学造青砖房。   转眼,便到了第二日。   一批人回来,就有一批人要走,村人有拎着草席子家当陆续离开,踏上去徭役的路。   天没亮就出发,等天亮了,徭工们差不多也到了徭役的地方。   日头往上升起,一群人向着太行山去,领着他们的差役脚步生风,沿着官道到了太行山的山脚,发现山脚下已经有了数百人。   “成了,你们都跟紧些。”差役回头叮嘱。   徭工们唯唯诺诺应声。   跟着大部队往山里头走,被踩踏实的路不难走,有的地方开了阶梯,阶梯上铺着石头,走上去不费劲。   几百号人,乌泱泱往山里去。   走了几里,就到了临时的寨,守寨的差役核验了身份后打开门。   第一次来的徭工一眼就瞧见那道卧在山坡上的龙窑,齐刷刷抬头看去,发出一连串惊呼。   “那是什么?”   “那就是龙窑?”   “这么大啊——”   “真的有龙啸?”   已从回村的徭工口中说过,可眼下亲眼见着,那感觉还是不一样。   前头领路的差役厉声呵斥:“都老实些,不要乱看乱说。”   “唯。”众人稀稀拉拉的应声。   惊呼声克制不住。   众人在路过龙窑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走近后,那个长长的宛若龙的窑更清晰了,还有白色的云雾包裹在窑四周。   “真是神龙?”   “在吞吐云雾?”   黔首们目瞪口呆的望着,天空中云雾翻涌,台阶上的人不停的往龙身体里塞东西。   远处的空地,还有不少圆窑,数量之多,他们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只能动作僵硬的跟着差役往前走。   “这、这里的这些都是什么?窑吗?”有人低声问。   没有人答得上。   他们跟在差役后面,手脚无措,沿着山坡走到营地里。   “那些空着的木棚你们挑着住,不准争吵。”差役指着木棚子。   这里的木棚子都比他们搭建的好,每个木棚子内还有一个四四方方像是土烟囱,但是又不一样的东西。   黔首依旧是按照里来分棚子,因为有差役看着,没人敢生乱。   官吏举着点名册子,等下要开始点名。   大家伙看着这个结实的木棚,各自找了个位置放下行囊,目光还在往窑那边瞟。   那些正在和泥、做砖块、搬运石头的徭工们忙忙碌碌,对新来的人没有兴趣,只是继续干自己的活。   “都过来这边,全都过来这。”   “点人了,都过来。”   差役大喊。   “铿锵——铿锵——”   日头升到头顶时,锣声刺耳。   黔首们从棚子走出来,站在空地,除了新来的,原本在做活的也被叫了过来,原本宽敞的空地在瞬间变得人挤人。   “怎么了?”   “有事要说?”   黔首们互相询问,可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伙都是一脸茫然。   很快,他们瞧见一群官吏走来,为首的是个女子。   那女子步步生风,昂首挺胸,瞧着脸色苍白又病弱,但却又透着一股子奇怪的精神气。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孔澜,孔澜郡丞。   熬了几个大夜,干趴一群人,自个儿却觉得还行,孔澜精神饱满地走到营地中央,往前走在台子上站定。   司空站在她后头,姜昭和钟离婳一左一右站着,往后便是官吏和工师。   “肃静!”差役大喊,狠狠敲敲锣。   “铿锵!”   “铿锵——”   “肃静!”   徭工们逐渐安静。   孔澜瞧见下方的人,抬起喇叭放在嘴边。   “咱们的青砖已经备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要用青砖造一栋屋舍。”她沉声道。   建造屋舍啊,不少人脸上都浮现出惊喜。   孔澜低头环顾下首的徭工们,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疑惑、或不解、或激动的脸上,声音沉沉:“你们谁愿意学造青砖屋舍?”   他们?   他们学造青砖屋舍?   不明所以的黔首们惊讶看去,怀疑自己耳朵听岔了。   心里头有想法的徭工兴奋举起手:“郡丞,我愿!”   “郡丞,我——俺会造土屋子!俺会!”   “俺也会!”   “俺识数!”   一刹,下方的徭工炸开锅。   在下头起哄的林琅忍不住惊叹:巫、不愧是巫。 第120章 屋舍动土:四月转瞬即逝,五月已至。   孔澜的文书刚递上来,按照郡守吩咐,被牧林收走,准备交给冯劫。   冯劫恰好在看一卷刚从咸阳送来的政令,窗外日光斜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几封摊开的信札上。   “郡守,孔郡丞那边送来的文书。”牧林抬声,跨入厅内。   听到是孔澜递来的,冯劫当即放下手中的文书,道:“拿上。”   冯劫的表情与往常一般无二,但牧林清楚,郡守现在心情不错。   咸阳的政令下来了,孔澜所言的石灰岩也找到,蜃灰大量生产,堤坝那边的进度比预想中快不少,必然能赶在汛期前结束。   眼下,最近邯郸市集重开,陆路、水路皆通,来往商贩也多了起来。   前赵贵族与秦贵族不同,以前赵地贵族是可以经商的。   自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后,赵地便采取了农商并重,乃至重商轻农的政策。   因而赵地贵族一直都可以行商,甚至家产颇丰也是因此而来。   秦灭赵后,这些贵族的财路自然不可能一次性断了,即便下令不得经商,贵族把行商交给家臣,门客打理,冯劫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肥氏投了冯劫后,他便按照冯劫的指示,在邯郸市集低价售卖各类,总比旁人,尤其是赵氏便宜两三成,搅了市场,叫旁人不得不跟着压价。   而最近,肥氏和赵氏最近斗得厉害。   硬生生把战后应当高涨的物价压了下来,对此冯劫颇为满意。   牧林递给文书。   拆开前冯劫还想着,孔澜莫不是把青瓷也弄出了?   把书信展开,发现内容与青瓷没什么关系,他往下看去,主要内容就是,孔澜打算盖一栋屋舍,瞧瞧青砖房的用料,再估算一下造价,前来申请资金。   官僚宿舍。   这倒是个新鲜词。   看到这几个字,冯劫面露所思,这官僚宿舍指的应当是官舍吧?   宿舍,夜宿之舍,是指日常亦居?   官舍秦地自然也是有的,不过官舍通常与办公的官衙连在一起,不是人人都能住上。   像他这般郡守,是有专门的郡守府居住,郡丞、郡尉也有固定的屋舍,不过规制小一些。   再往下,那些官吏、甲士们一部分能住在官舍,可官舍数量并不多,剩下没轮上的目前也只有些许“房补”。   邯郸此前是赵国国都,底层官吏的多选自邯郸本地,家中有屋舍,官舍一事一直也没人提,没想到最先提的会是孔澜。   她莫不是真的打算当户掾?造屋舍?冯劫想到她弄出的豆腐坊和纱线坊,这造屋舍应当弄不出新奇了吧?   冯劫想了想,忽然询问牧林,“与我们同来的官吏现在住何处?”   这些事他以前不关注,毕竟他乃御史大夫,又不是治粟内史。   牧林没想到冯劫会问这话,想了想:“莫约是几人同租一个院舍住。”   “岁赁之资几何?”冯劫又问。   牧林暗暗庆幸,自己此前觉得屋舍老旧,跟驵侩(中介)打听过这事,便跟着开口:“若是内城莫约贵些,得千钱,若是外城不足三百钱。”   冯劫倚靠凭几,微微蹙眉,这内城都是贵族,价高也正常,但高到千钱?这甲士一年的官俸都没有这个数!   外城三百钱,可来回上工,路程怕是也要行三四刻。   思及此,冯劫再低头看孔澜文书上写的那句【若官吏于食宿靡费多金,今虽能耐劳苦,然日后将若何?倘有受贵戚之馈,居广舍,旁人见之,必生羡心,则其焉能安心供职乎?】   此前咸阳,便因秦纸生了受贿赂一事。莫说身居高位,就是下头不少平日叫人不在意的官吏为了给人行方便,也收了不少。   思及此,冯劫神情严肃几分,屈指缓缓击起案几。   旁边的牧林不解:“郡守可是有什么?”   官僚宿舍。   这倒是不错,低级官僚住宿舍,秦地本就是分户制,便是本地官吏也可以带妻儿同住。   冯劫与孔澜的思考方式并不一样。   孔澜想着是给底层官员居住的宿舍,跟现代公务员宿舍、食堂一样,可以低价享受到政府福利,减少个人开支。   但冯劫想的却是,秦本就是什伍连坐制,底层官僚都住在一样的地儿,不可以随意搬出去,便是往后收了贿赂也不敢用,且大家伙都住在一起,什么动静都知晓,互相监督。   不错。   这确实不错。   批地倒也不麻烦,邯郸曾为王都,内城三公九卿的府邸自然是都有,现在邯郸成了郡,那些僭越的府邸本就需要改制,批给孔澜造官僚宿舍倒也不错。   思及此,冯劫在纸上写下批语,盖上郡守印章,再递给牧林:“叫孔郡丞去办吧。”   “唯。”牧林应声。   “户掾那边,叫她去挑人。”   “唯。”   不过一日就收到下批文书,孔澜大大震惊于冯劫的速度,本以为,冯劫多少会卡她一下,没想到这般顺利就批下来的,甚至连申请资金都没砍。   这让,和姜善那抠门人待久的孔澜有点不适。   哎呀,不愧是曾经干御史大夫的,冯劫郡守就是大方啊,若是换做姜善治粟内史,怕是扯皮条都要说两日。   拿到获批手续和资金,就可以安排下去,官僚宿舍也是所有图纸里最复杂的。   按照孔澜的想法,官僚宿舍和现在的别屋不一样,整体两层半到三层高,更加接近现代六七十年代的工厂宿舍建造,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设计,室内面积按照官吏官职大小来定。   高楼节省地基和木料,造价也能往下压,往后官吏多了也能扩建。   她大概算过,就算没有钢筋水泥,单纯夯土加木头支柱的结构,也能支撑三层高楼不会倒塌,这一点古代宋以后的高层建筑已经得到过历史验证,必然可行,只不过还需要户掾进行验算。   这个时节的户掾不忙。   邯郸黔首的屋舍虽倒塌不少,可眼下要忙春耕、要忙修堤坝,还要去造什么青砖,可不就是没有时间去修?因而,不少户掾被抓去干别的事,剩下的户掾每日不过做一些零碎事。   户掾的工作地在户曹,距离守府比较远,是一排矮房,与县府比较近。   牧林带孔澜一同来,户掾内就剩下七八个小吏挤在里面,编制户籍、田亩、屋舍等杂务。   踏入其中,屋内宽敞,人不多。   这些户掾吏都在闷头撰写,见来人也没反应,牧林轻咳两声。   “咳咳——”   循声抬头,见是牧林主薄来,户掾吏纷纷搁下手里的笔,起身作揖:“牧主薄。”   又看到后头进来的女子,再次行礼:“孔郡丞。”   微微附身时,相互使了眼神,可同僚们的眼神皆是不解。   这牧林主薄和孔郡丞怎会来户掾?   牧林没有多客套,问道:“管事的是谁?”   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往前一步:“牧主薄,吾乃卯,乃户官。”   牧林点点头,询问孔澜:“孔郡丞,君看这人可否?”   孔澜看向那名为卯的中年男子,他生的忠厚老实的模样,面上饱经风霜,双手也不全然是握笔的手,有些粗糙,整个人微微佝偻背脊,衣服半旧,瞧着家境一般。   “自然可行。”只是一眼孔澜就确定,这是个能干事的人。   “往后便劳烦户卯了。”孔澜笑着抬手,冲他作揖。   吓得户掾卯心下一抖,连连回礼,摆手称不敢,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入了这名气颇大的郡丞眼中。   牧林点点头,吩咐道:“既然如此,卯你带几个会造屋舍的,跟孔郡丞去。”   卯一听,也不多问,作揖:“唯。”   “得擅长修筑屋舍。”孔澜道。   卯点了几人,按照孔澜吩咐的,是擅长造屋舍的,还叫了户内原本就负责修建屋舍的工师。   被点到的几人皆是不解:“这孔郡丞叫我们去作甚?莫不是真的要建屋子?”   “这时候哪有人给我们指派?”旁人打岔。   大家伙看向卯。   卯没好气的白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是看着我刚刚被叫?我哪里知道。”   总之,大家伙皆是不解,收拾好东西,便准备去守府报道。   他们抵达守府,孔郡丞正好从守府后亭出来,或许是与郡守说话去了。   与卯猜测的差不多,孔澜确实去找冯劫聊了两句,还被夸赞了一番,尤其是知道,冯劫这般轻松批下来,是想着下层官员若是住在一个地方,就能互相盯梢,减少受贿赂,让孔澜不免抽了抽嘴角。   该说不说,不愧是御史大夫出身,这想法就是不一样,角度奇特。   但孔澜肯定不会反驳的,冯劫的想法还真是有一定道理。   这收了贿赂,远超自身水平的消费就容易被同僚盯住,又因为秦氏分户制,以小家庭为主,这一点和现代很像,因而救济亲友的行为肯定是有,但不可能和同吃同住一样,无限制救济。   这冯劫想的真是不无道理。   孔澜与冯劫说完,出来时看到户掾们已经来齐,都背着竹筐,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往后便劳烦诸君一些时日了。”孔澜对着他们作揖,吓得卯等人连忙回礼。   “孔郡丞言重,吾等自当竭力。”众人齐齐开口。   “造房的工具都带上?”孔澜问。   卯回答:“回郡丞,都已备齐。”   见此,孔澜笑眯眯点头,对着众人道:“先不急着走,你们先来看看图纸。”   图纸?   卯等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孔澜率先往旁边的偏厅去,所有人跟上。   到了偏厅,孔澜拿出一张巨大的秦纸把它别在竖着的板上,叫所有人都能看清:“这是青砖房的图纸,你们来看一看。”   徐徐展开后,青砖屋舍映入眼帘,众人见之,瞪大了眼。   “霍!”   “这是屋舍?”   “好生精致啊!”   几人惊呼。   屋舍的图纸他们见过不少,可这般活灵活现的还是第一次见,这近大远小,旁边还有不少写着结构图的字眼。   卯一看这图纸,就晓得画图纸的人是有实干的门外汉。   图纸上写着【官僚宿舍】   “这?这为何没有榫卯、立柱?”有人问。   “我不善造房,只能画一个大概模样,这里头是什么样的,还得靠诸君。”孔澜解释了下为什么这图只有外形,没有里头的榫卯结构。   因为她……确实不会。   “这倒不打紧。”卯道,按照基本承重,他能算出来位置,他觉得惊奇的是,这官僚宿舍和平日见到的全然不同。   一个大大的楼舍,里面被分成许多小室,每个小室还分了不同的模样。   里头的大小也不一样。   小室的模样也有放大图,上面标注寝居、庖厨、溷(卫生间)、堂等。   旁边一人忍不住:“官僚宿舍?莫不是官舍?”   “然也。”孔澜没围着,坐在另一个软垫上,笑着道:“就是官舍,专门给下头官员、官吏、差役们住的。”   按照不同的阶位,她也分了不同大小。   到了郡守、县官、郡丞这一类需要身份地位的官员,自然是有三进式、四进式的府邸可以居住,但差役、官吏,这些平常与黔首们打交道的小官员住的并不算好,这样的屋舍与他们来说,自然是顶好。   几人一听真是给官吏住的,忍不住又问:“我们也行?这舍资几何?”   “得等造出来瞧瞧造价多少才晓得。”孔澜道。   邯郸郡内的官吏总体数量其实并不多,守府内莫约七八十人,再往下差役什么的都算上,大概也只有百来人。   造数百人的员工宿舍耗费应当不会太大,这也是冯劫爽快批下的原因之一。   大家伙了然点点头:“然、然,确实应当先算造价。”   几个户掾看的更认真。   卯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屋舍,拧眉深思,试图脑子里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来。   “这墙壁……”卯的手指悬在墙线的标注上方,“内外都是青砖?”   “都是。”   “连地面也是青砖?”他的手指移到底部那层网格线,“这个,也是砖铺的?”   “然,青砖地面,不容易返潮,上面再扑一层木地板,就不需要草拌泥了,灰小。”孔澜回答。   卯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青砖怕是僭越了吧?”他试探性的问。   这一点孔澜早就想过了,笑道:“这青砖与宫廷建筑、帝王陵寝、高级官署所用青砖不同,王庭已批下不会僭越。”   眼下给官僚造屋舍,她提议用青砖,冯劫就没有拒绝,而送去咸阳的奏书中,群臣也没有拒绝,自然是大家都清楚这一点。   青砖价高,那是因为产量少,若是产量多了,这玩意也就无法彰显身份。   她估摸着,青砖量产之后,宫廷得用青瓷砖了,这青砖、红砖迟早普及黔首,青砖官吏、黔首,红砖商贾,如此也算阶层分明。   她弄的时候,已想过这些。   众人齐齐抬头,匪夷所思:“这、这不僭越?”   “自然,若是僭越,郡守如何能批准,大王政令如何能下达?”孔澜反问。   户掾们的眼神皆是一亮,紧接着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这青砖便是不僭越,可这造价怕是百金不止啊。”   孔澜瞧出他们眼神中的期待,笑着道:“不需要百金。”   “这需要多少,还是得造一个出来才知晓,诸君辛劳了。”孔澜又慰问一句。   众人哪里敢应,纷纷作揖:“不敢不敢,此屋舍乃官舍,如何称劳。”   晓得这东西是给他们住的,手上多了活,大家伙心里头也乐呵,这青砖屋舍谁不想住?   ……   邯郸内城,官舍动土的那日,天还没亮透。   一辆辆辎重车沿着内城的石道缓缓驶进来,车上整整齐齐码着青灰色方砖,垒得高高的,用麻绳捆着,旁边有两个帮扶的徭工。   赶车的人穿着短褐,没高声吆喝,踏着清晨的朝阳一车车运入邯郸内城。   早上赶着去耕种的黔首只是好奇张望两眼,并未放在心上。   辎重车入了内城,围观的人才多了。   不少管事打扮的人瞧见一辆辆青砖车,狐疑张望,几十辆辎重车上全是青砖,估摸着数量,心下震惊。   住在内城的人家,门不对门、墙不挨墙,可消息传得比风过还快。   郡守运来好些青砖的消息在内城贵族间传开的时候,日头才刚升到城楼上方。   “青砖?”   “然,整整几十车,怕是还在往内城运。”   “这郡守有打算做什么?莫不是要修筑园子?”   “奴不知。”   “速速去打听。”   “唯。”   这样的简单的对话,每个贵族人家中几乎都有发生。   多数人只是好奇,毕竟这青砖虽然价贵,但对贵族来说并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反倒是他们更好奇冯劫想要做什么。   又过两日,不少人发现户掾带着工师和数百徭工把破旧的前官舍都推了,而后便开始挖土。   贵族家臣后知后觉,这似乎是打算造屋舍。   “造屋舍?”赵成听闻这话,满是困惑:“全是青砖?莫不是宫殿?秦王要来?这位置也不大对啊。”   谁家宫殿造内城市集不远处?而且占地也不大,也没听到有要迁人的传闻。   赵成总觉得冯劫是有其他打算,可他一时间想不明白,于是又问道:“可查到青砖从何来?可是咸阳运来?”   “青砖从城外来,应当不是从咸阳,官道最近这些日子,没有咸阳来的商队。”家臣恭敬作答。   赵成也只是随口问青砖从何而来,不知晓也就算了,这青砖又不是农具,并不值得人花费心思,更何况,邯郸本就有青砖窑,秦人重新派人造青砖也不是什么新奇事。   赵成一时想不透。   难道是堤坝用?可最近,堤坝那边都在编什么埽工,也没见得用青砖,思来想去,赵成还真不知道这些秦官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继续盯着,莫要懈怠。”赵成猜不透,只能叫人继续盯梢。   管事应声:“唯。”   “此外肥氏如何了?”比起青砖,赵成自然更担忧肥氏,保不准肥言与冯劫走得近后,就把他们此前干的事全部推到他身上……   赵成暗暗皱眉,心想截杀一事还是得找人把这锅认了。   “肥氏子弟入了守府,近些日子都在往堤坝处跑。”管事回答。   堤坝?看来这肥氏为了搭上冯劫,所用其极啊。赵成心中更是厌恶,屈指敲了敲案几,又问:“各家可有动静?”   管事想了想:“前些日子李氏上门求见,想要借咱们的商道,把粮食运出去。”   “粮食运出去?”赵成惊讶:“邯郸不缺粮了?”   管事应声,道:“邯郸缺粮,可黔首买不起,再加上此前赈灾粮食本就没有卖出去,眼下官府又征召徭役,不少受灾的里弄起了那什么大锅饭,都一同吃住,虽吃不饱,但也死不了。不光是李氏的粮食卖不出去,别家也难卖。”   “而且——”管事压低声音:“肥氏的粮食卖的便宜。”   又是肥氏!   这人真是连贵族脸面都不要了!   听到这些,赵成心中冷笑,这肥氏怕是真打算与邯郸贵族们割裂?   这李氏怕是也记恨肥氏——   等等,李氏?   赵成脸上的冷笑骤然淡去,神色呼吸间变成若有所思。   他不是正瞅着此前刺杀一事被冯劫翻出来吗?若是有人先把这个罪证顶下,那他又有何惧?   这李氏……似乎不错。   赵成心底有了个模糊的念头,他当即反应过来,李氏怕是还做过什么,于是又问:“李氏除了要商队,还做过什么?”   家臣哪里知道这些,摇摇头。   “你去查查,看看李氏最近有什么动静。”赵成道。   家臣不知道家主为何又要盯李氏,可上头吩咐了,他也只得应声:“唯。”   等人退下,赵成依旧端坐,面色沉沉,眉宇间的皱痕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声短促的冷笑。   若是李氏替罪,即便冯劫心有怀疑,可李氏家中粮食何止万石,就算冯劫清楚李氏是顶罪的,怕是也不忍吐出,最后不得不捏着鼻子结案。   赵成脸上浮现出笑容,这般想来,李氏倒是不错……   贵族日日派人查看户掾修筑屋舍,户掾们倒是觉得贵族脑子出问题了,没事干盯着他们盖房子作甚,难道没见过?   “莫不是,贵族也想用青砖造屋舍?”户掾遂小声嘀咕。   “这事直接递交户书与郡守不就成了,日日来看我们挖土……怕是脑子有疾。”   “欸欸,最近好些贵族家臣来询问我们做什么。”旁人压着声儿。   “你说了?”   “我们不就是造屋舍?还能作甚,有眼睛的不都瞧见了?”那人一脸疑惑的问。   其余几人一听,好像真是。   他们不就是在造屋舍?   卯蹲在地基边上已大半天,听着这群人叽叽喳喳吵了半天,忍不住回头,“成了成了,还说上兴了?赶紧干活。”   上官一发话,众人当即老实,连声应下。   地基挖了好几日,百多个徭工一同干,清理旧屋舍的泥土,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运到城外,又运来结实的梁柱,一根根放在旁边,和青砖垒在一块。   挖地基速度快得很,日夜不停工,按照孔澜郡丞安排的三班倒,再加上原本就是打了地基,这回不过是往下扩,因而只用了五日就完成。   户掾卯拿一根墨线,反复量了好几遍地基的深度,又退后几步,再次丈量,用手比对眼睛,看了看挖出来的基坑是否一致,蹲下身再量深度,又站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白灰标注的边线。   卯叫住一个正在推土的徭工,指了指左边:“再往下挖一尺。”   徭工低头看去,那应了一声,按照户掾说的往下挖,嘴里嘀咕:“难道我这是没挖平?”   身旁两个年轻的户掾一听笑了,“那可不,咱们卯上官的眼睛就跟准线似的。”   徭工大惊:“这般神?”   “那是。”户掾吏笑道,心情不错,也乐意和徭工聊天。   这群徭工干活勤快,都不需要官差盯,干的好返工也少,还抢着干,以至于偶尔他们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户掾吏们也乐意与他们说。   “上官,你们这搓得是什么?”徭工一边挖土一边好奇,时刻记住那些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话,学会造青砖的活计,往后不愁饭吃!   “准线,等到了搭砖的时候,你们就晓得了。”户掾吏道,他们俩正在搓细线,这线到时候是拿来定准用的。   徭工惊叹地点点头,只觉得这造青砖房子和他们以往用泥巴造屋子可真不一样,他们搭泥巴房的时候可没这么精细,处处都叫人学不够。   户掾卯正拿着图纸比对,思索着这三层长青砖楼,这支撑点应当怎么来?   他造过宅子,也修过官署,可从来没有人让他造过这般模样的青砖楼,瞧着承重梁得多放几根。在心里重新估量了一遍墙体的承重和地基的深度,重新确认了一遍地基的尺寸和墙线的位置。   即便是已推算了好几日,每每瞧见,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头再一遍遍算,等终于算完,还是丝毫不差,卯心情顺畅。   卯心情甚好的对旁边的户掾吏道:“明日开始砌墙。”   那户掾吏面露苦涩:“上官,咱们会砌墙的都去修堤坝了,现在只有淼一人,怕是……”   “一个不行?”卯问。   “……”户掾吏述抽了抽嘴角:“若是淼一人做怕是得做到年后。”   哦,瓦工不够,卯反应过来。   “且这劈砖砌墙的熟工都被叫去修堤坝,怕是……人不够。”述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瞥去,不出意外看到上官脸色越发难看。   卯眉头死死拧起,这人不够进度就慢了。   若是其他时候,上头催的不急,慢些就慢些,一个官舍弄个半年一年的也正常,可这官舍他们能住,且光看图纸也知道是好官舍,还能接妻儿一同住,大家伙自然不愿意故意耽搁。   “人不够?”卯双手背在身后,瞧见工师后头领着徭工不停忙碌,眼前皆是繁忙忙碌之景。   挖土、搬运、搅拌、削木梁,打下手,徭工们少见的勤勤恳恳,一点不偷懒。   这些徭工倒是轻快。卯心里头念叨,好像也没听见什么斥责,卯细细看去,发现不少徭工刨木的手艺很熟练,像是原本就干过。   原本就干过?   瞧见上官在看徭工,述也跟着看去,嘴上感叹:“这些个徭工可真勤快,都不需要差役打骂,一个个抢着活干。”   “抢着活干?”卯喃喃自语。   “是啊,什么活都干,只要叫他们就一堆人应声。”述也觉得惊奇,往日徭工干活可没这么积极。   积极?   卯看去,看到某个户掾吏指派一个徭工算砖数,那徭工只是听了会儿,便点点头,蹲下身拿着算筹开始算数。   竟然还会经算?   刹那,他心领神会。   “哈——”卯发出一声笑:“这孔郡丞果真有趣啊。”   旁边的述神色困惑:“上官,孔郡丞又怎?”   这些徭工怕来做工是假,偷学才是真啊。卯笑着摇摇头,这孔郡丞可真是心思深沉啊。   他们得了官舍这好处,即便是知道有人偷学,也不在乎被人偷学一二,而眼下若是这青砖造价真如孔郡丞所言那般低,怕是孔郡丞真的会推行。   如此一来,黔首若是学会造青砖房,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好的出路。   他们得了官舍,黔首学会造屋舍,这孔郡丞……   卯心下满是感叹,看到那些徭工熟练的架势,他就觉得自己猜的没错,心中却没什么怒意。   卯环顾一周,心情甚好的问道:“眼下有那么多人,几个瓦工也训不出来吗?”   户吏述愣住:“上官……君的意思是?”   “挑选几个灵活的,教几日。”卯吩咐道。   户吏述心中不解,他们虽然不是靠手艺吃饭的,但谁愿意白教人?   “官舍早日落成,能够早日住进去。”卯提点一句。   当即反应过来,他们身为户吏,自是可以给自己谋些不大不小的巧思,述立马来了精神,跟着应声:“唯。”   户吏便在从工地上挑了十几个手脚利索、眼力好的年轻徭工,每人发了一把瓦刀和一块青砖毛坯,教他们怎么划砖、怎么砍砖、怎么挑灰。   头两天,废了好几块砖,不是砍歪了就是划偏了,户掾吏们也不生气,就叫他们先拿土坯练手,两天之后才开始用青砖练。   学得快的有两三个,两日功夫能在角位上砌几块砖而不跑线了。   孔澜偶尔来巡视,便瞧见徭工们都已经开始劈砖、和水泥,营营逐逐,勤恳辛劳,心中感叹,自己的苦心没有浪费。   “不错。”她笑着道。   林琅跟在她后头,不解的看着户吏教导黔首,问道:“主上,这户吏为何愿意主动教徭工?”   “这有利可图,无利相冲,可不就能卖个好?”孔澜笑眯眯道。   阳光散落,青砖与泥土混在一起,地基挖的差不多,蜃灰已到位。   廊下的杏花早已落尽,城外的水田插了秧,返了青,工地上墙快砌满了整面。   四月转瞬即逝,五月已至。 第121章 与民得利:为黔首开一道得利的窄门   五月中旬前后,气温越来越高,正午时分的阳光带几分热烈。   邯郸也一步步入了正轨,河堤修补好,沿县的水道也重新开放,陆路通畅,商贾、商船变多,城内集市陆续开放,商贾来来往往,死气沉沉的邯郸好似逐步回到了那个商业繁茂的城都。   商队过漳水,行走在桥上,往左右看去发现水势平缓,不似往年那般湍急,放眼望去,远处高高耸立的堤坝上来来往往都是徭工。   为首的男子啧啧称奇:“邯郸今年竟然也修堤坝了。”   他还以为秦人攻下赵地后,会不管赵人死活。   旁人见之,也点点头:“怕是秦人威逼的。”   “要不去邯郸看看?若是走邯郸,能省不少路。”商队有人提议,他们往年行商都是走邯郸,若是绕邯郸走太行山,那就多了几百里路。   领头的商贾乃陈氏,楚地人,行走商生意,听闻这话,有些犹豫:“这邯郸刚被秦人攻打下,怕是不安生……”   “不见得。”他后头的大男提高声音,说着指了指沿途的农田,“你们瞧那边。”   放眼望去,成片成片被翻过土的田地映入眼帘。   田垄修得笔直,排水沟条条分明,上头的作物也已立起,有种水稻的,田也续上水育上苗,不算精细,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不是像某些地方,随意扒拉两下便了事。   “哎哟,这般看还真是欣荣。”有人叹道。   靠近官道的地儿,几辆牛车正慢悠悠地往地里送肥。   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嘴里衔着一根草茎,没有戴枷,没有挨鞭子,只是像寻常农户一般赶着车。   “哎哟,这么一看,好像确实,入了邯郸地界,连山贼都少了不少。”有人一拍脑袋。   领头陈良眺望远处的农田,赵国刚亡不久,新朝立足未稳,又是春汛刚过,按常理说,这种地方应该到处都是逃荒的流民、盘剥的军吏,但眼下,那些个良田和农人瞧着并不像是过不下去的。   难道秦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邯郸治理好了?心中来了好奇,商贾陈良想了想,还是被近路诱惑,便道:“那从邯郸过吧。”   “然。”镖师们应声。   一行商贾、镖人当即改了道,往邯郸去。   没想到越靠近邯郸,往来的商贾出乎意料的多。   “这么多人?”陈良惊呼,甚至有种梦回邯郸还是赵国的邯郸。   邯郸总共有十几处大小城门,商贾一般习惯走西面的入邯郸城。   在城门处受城门官盘查,把验传都拿出来,又交了入城费。   城门官提醒:“有贩殹(也),旬以上必於市。”   意思是说,凡是贩卖行为,10日以上必须到市场中进行交易,这是秦地的规矩,和以往邯郸不同。   秦人的规矩,走商的陈良心里清楚,作揖应声:“唯。”   入了邯郸城后,他们没急着去寻住所,而是先沿着主街走了一趟。   街面上有人,不算熙攘,也不冷清。   市之外也有一些小贩,卖柴的、卖菜的,亦或者是蹲在路边打草鞋的,各有各的事做,瞧见他们身外乡人的打扮,投来一瞥便移开了,没围拢也没有躲避。   更没有乞儿上前伸手讨要的。   人群来来往往,沿途亦有差役巡视,和往年的邯郸截然不同,倒像是到了秦地。   陈良一拍脑袋,嘴里嘀咕:“现在可不是秦地吗?”   就是不知道,他们商贾会不会也跟在咸阳一样,处处受到限制。   “那不是咸阳的豆腐吗?没想到这里也卖了。”大男惊讶望向某个街角的铺子。   这豆腐其实不难做,但是想要做,得去咸阳交专费(等同于现代专利费),拿到一块含有年限的牌子,有了这个牌子,就能到处卖豆制品。   不少商贾自然乐意交,于是乎这豆腐、包子之类的就流传开,不过比起包子馒头,豆腐低贱卖的人多。   看到豆腐摊,众人更有在咸阳的感觉了。   “这邯郸,与我所想,大有不同啊。”陈良原本不打算在邯郸卖东西,可一路看过来,他倒是生出了留几日的念头。   “咱们要不在邯郸卖些日子?”同行的小商们心中也有些想法。   “这邯郸看着倒不像刚打完仗的。”   众人窃窃私语。   秦人商贾的地位低下,可他们不是秦人,楚商地位向来不错,几人自然不会胆怯往来差役,心里盘算,在邯郸多留几日。   “咱们这些东西,在这应当也好卖。”有人道,他们卖的都是一些海货、腌货,这些东西在哪里都受人欢迎。   “还是先去寻个住处吧。”陈良开口。   几人讨论两句,便寻了蕃馆去住。   大商贾一般住蕃馆,小商贾住旅舍、传舍。   都是给外商住的地方,不过两者除了屋舍、吃食前者更好之外,没什么区别。   按照秦人规矩,凡入住秦国旅店者,必须先查验和登记身份信息,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抵达蕃馆,递交了验传,得了木牌,往内看去有不少外商。   大家伙在厅堂坐着闲聊,大多都是在说邯郸事。   陈良也想打听打听,于是叫家奴收拾行李,自己去了厅堂。   刚坐稳,就听到旁边有人道:“这邯郸不少粮商在折价卖粮食。”   “哦?”陈良来了兴趣,“这春耕才下,邯郸难道不缺粮食?还折价卖?”   他说着,其实脑子里想的是,莫不是秦官逼迫商贾折价?若真是这样,怕是不能在邯郸行商了。   “非也非也。”旁人开口,“邯郸黔首现在哪里买得起粮食,而且听闻邯郸此前饿死繁多,连秦官都出粮赈灾,最难的日子挨过去,这些日子春菜都出芽,黔首们怕是也没钱买。”   听到这话,陈良点点头,脑子里想着,若是邯郸粮食便宜,他也可以买些走。   又听到旁边的人说:“秦人规矩严,偷抢的都抓得紧。我来这几天没见着几个乞儿。”   “是啊,外头山贼都少了。”陈良接茬道,“这水路好像也通畅了,我来的路上,瞧见不少修堤坝的。”   提到修堤坝,他摇摇头。   秦人征召徭役,最喜欢让商贾去,听闻秦地的商贾不得为官、不得穿丝绸衣服、不得乘车,在征发徭役和兵役时也总是被优先派去最危险的地儿,例如塞外。   楚商哪里敢想这种事,在他们那儿,商贾地位可没这么低下,甚至到哪里都得受人尊重,自然对秦官没什么好想法。   有人压低声音:“这邯郸郡守在陆运、水运都设了卡,收一笔关税,比此前高了两成,怕是缺钱。”   “不过沿途山盗确实少了好些。”有人去年也来过,那时候秦赵打仗,山贼多得很,今年则截然不同。   大家对这事虽有抱怨但不深,以往邯郸也是要收关税的,只不过都没秦人收得多。   “说来,邯郸集市营收如何?”有人好奇。   “还是有些的。”   这邯郸大部分是穷黔首,可总有家中底子丰厚的,不可能什么都卖不出去。   “秦地来的一些吃食在这卖的不错。”   “邯郸这处没什么营生,各种陶器瓦罐卖的也不错。”   大家伙闲聊着,陈良细细听,也不插话,偶尔应一声。   忽而有人开口:“这邯郸年年汛期粮价都得高涨,若是今年堤坝修好,汛期河水不会再冲粮田,可天意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   大家伙都是行商的,这话一出,不少人若有所思起来。   他们往年汛期也喜欢往邯郸上下卖粮食,今年……众人默契的跳过了这个话题。   若是汛期不冲击良田,怕是得断了不少人的财路,怪不得邯郸粮商急着清粮食。   眼下,要清粮的不仅是李氏,还有不少其他粮商。   他们手中囤积粮食过多,眼下赵已没了,没有战乱粮食价格上不去,秦人又安排修补堤坝,甚至不惜用上蜃灰,气的粮商多有不平。   往年堤坝大家都是修一半,留一半。   等汛期决堤,良田被淹,他们手中的粮食自然能够高价卖,分一部分利给官吏,上下一脉,如此变成了心照不宣。   可没想到,秦官来竟然修堤坝,还用蜃灰修!   李氏此前派人想要打通上下,无功而返,又命人传流言,还没掀起风浪,就被打死,左右的路都被堵死,这回真就没了办法。   一旦等到秋收后,粮食价格必然走低,无法变卖成钱财,商贾们压力甚大。   而那些入了钱的贵族还不停催促他返钱,连日子都不愿宽限,再加上肥氏粮食卖的便宜,如此一来,李氏不得不施压下头的家臣,家臣没办法,只得不得不低价卖,还得想办法往外头卖。   李氏便是邯郸最大的粮商,粮庄在城西,离水运码头不远。   今日又装了一船五十多石的粮食走,但这数不过是杯水车薪,李颂心中自是焦急万分,坐在厅堂,面色沉沉。   在他面前是一幅邯郸周边的地形舆图,图上用墨线标着几条主要的运粮通道,从漳水往南的一路用红点圈了两次。   望着舆图,愁眉不展。   “得赶紧把手中的粮食去一部分才是。”李颂低语。   粮食放的越久,价钱越低,倒不如趁着新粮没下来,先卖一批走。   可他没有合适的水路船只走,思来想去,这邯郸坐拥船只最多的还得是赵氏,得求一求赵氏?李颂心中迟疑,最近肥氏和赵氏打的厉害,他可不想掺和进去,两边虽都在拉拢他,但傻子才会现在站队。   可……   李颂心中犹豫不决。   午后陆续来了几个粮商,都是买粮的,大家伙坐在厅堂内,闲聊几句气氛融洽。   李颂开门见山,“这秦人管粮价,管得紧,我这囤积不少,粮价上不去,与官家合作无利可图,便想着往外卖卖。”   他说完,其余几人面露了然。   席间静了片刻,便陆续有人开口,“不知李君打算卖什么价?”   李颂给了个价,价格比外头略低一成。   这时坐在侧席一个穿丝绸的男人开口了,语气却是热络的:“李公既然要出货,不如先匀一些给我。在下虽不及李公的庄上粮多,但手头也有些老主顾在河内那边等着要粮。”   李颂记得这人,往年也与他们做生意,好似是齐人,张氏人。   张茂还道能一口气付清,只不过价格得再低一些,李颂迟疑,这一场便从正午聊到了暮色沉沉,李颂终于松口低价。   于是不少人都买了粮食,有多有少,具体各家到底拿多少不清楚,这都是私下谈,不过众人也看出来,李氏这粮食怕是不少。   张茂从李氏走后,并未去蕃馆,而是换了马车,换了身衣裳,来到赵氏府上。   无人知晓此事的发生,好似一切如往常一般无二。   邯郸经济稳步恢复。   几日后,在外头修补堤坝的周岭被郡守召回。   周岭收到令时多有不解,询问牧林,对方也只是道:“似乎是关于屋舍的。”   听见不是和堤坝有关,周岭也就松口气,再细问,牧林也不知了,看得出来,牧林也不是很了解,如此,周岭便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低头一看,自己这满身狼藉,于是便与牧林道:“若是不急,我先回趟家换一身衣服。”   “然。”牧林笑着应下。   许久没回邯郸,周岭坐在马车上,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外城不算热闹,可也不是死气沉沉,他瞧着,人来人往的,心中欢喜。   如此模样的邯郸,与他们刚来时,可谓是天差地别,若是再过些日子,怕是能更好些。   春汛过后,堤坝上的工期赶得紧,他少说也有一个多月没回去过,衣裳上沾着漳水的泥腥气和石灰的涩味,靴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   沿着内城的街道往家去。   入了内城,四周便安静不少。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忽然听到外头吵吵闹闹的声儿,周岭掀开马车帘子,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竹架子。   青砖高高垒砌,徭工来来往往。   周岭的目光落在那片动土的屋舍上,瞧见碗口粗的竹子被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地架在一座正在砌筑的建筑外围。   竹架之间露出青灰色的砖墙。   青砖……墙?莫不是谁在造园子?周岭愣住,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群贵族真不怕被郡守撕了啊。   “那是什么?”周岭开口。   驾车的马夫望去:“回上官,是官僚楼舍。”   官僚楼舍?周岭又是一惊,原来不是院子,这莫不是与郡守叫他回去有关?   等等,青砖?那不是孔郡丞要烧的青砖?这才过去多久,都能搭建屋舍了?周岭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时候开始起建的?”周岭又问。   “莫约是前旬日前才搭起的架子,头两天看的人多得很,这几日倒没多少人围观了。”马夫一一作答。   想来,郡守叫他回来,是因为这事?   周岭心中疑惑不已,回到家中,换了一身衣裳,连与妻子多说两句的时间都没,又急急忙忙去了守府。   这孔郡丞到底如何弄来这么多青砖?令人费解。   奇也、妙也。   ……   很快,换过衣裳的周岭抵达守府,匆忙入了厅堂,步伐一顿,万万没想到,来的人这般齐全。   眼下,厅堂内坐着二十来人,除了上首的郡守,连郡尉蒙恬也到了。   “郡守。”周岭对着冯劫行礼。   各部官都入座,就剩下他还未入座,众人见他来,纷纷作揖招呼,周岭一一回应,坐在孔澜对面。   下首则是以及各部掾官,基本上邯郸内重要官职都到了。   “周郡丞瞧着健硕不少。”孔澜笑着打趣。   周岭笑了笑:“是黑硕了不少。”   与孔澜客气说了两句,周岭心中依旧疑虑。   这是……   又发了什么?   “可齐呼?”冯劫开口,厅内安静。   牧林起身回到:“已齐。”   上首的冯劫依旧不苟言笑,模样严肃,往下扫去,余光扫过孔澜,脑海中响起她的声音。   【邯郸除粟谷外,别无支柱之业。若因循日久,府库财用必不得充,岂郡守遂安于此耶?】   此言又何尝不是冯劫现在所忧虑之事。   秦地虽抑商重农,但无论如何重农抑商,依旧避不开一个问题:财政!   除了粮税,商税也是国家财政重要的一部分,而商税,来自商贾。   身为国都的咸阳如此,降为郡的邯郸亦是如此。   比起咸阳,邯郸大部分粮税、商税大部分都要交中央,所能截留的不过是每年固定上缴之后的部分,因此,许多事即便郡守想要做,也无能为力。   没钱,什么也做不得。   冯劫正是当了这两手空空的郡守,这才明了这姜善为何如此抠搜。   这不抠搜,日子是一点过不下去啊。   思及此,冯劫不得不考虑孔澜所提议的,但具体如何,谁心里头都没个底。   和所有人心里都没底不一样,唯有孔澜心情非常好。   冯劫看向孔澜,示意她可以说了。   孔澜微笑着起身,对着众人说出了令人费解的话:“既然诸君都到了,那么就先来看看样板房吧。”   样板房?   所有人的脑子里齐刷刷的响起这三个大字,莫名闪过一句:孔郡丞这是又准备弄什么?   “走吧。”冯劫率先起身。   既然郡守都起身了,剩下众人即便是心有不解,也一个接着一个起身。   今日天朗气清。   守府门口的马车比往常多了几辆。   众人上了马车,朝那片尚未完全落成的青砖楼舍汇去。   等快到了地儿,大家伙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去,是还没造好,连雏形都还没成的官僚宿舍。   “这是——”   “这不是官僚宿舍?”   众人都知晓这是孔郡丞弄出来的,可眼下,这还都是青砖,什么都没成,把他们叫过来是做什么?   马车稳稳停下。   竹制脚手架结结实实的搭着,墙面的高度刚刚过了一楼檐口。   户掾卯早已等候在此,瞧见马车来,立马迎上前。   冯劫的马车最先停下,众人等马车停稳后,依次下车,连蒙恬也不例外,是坐马车来的。   “郡守、郡尉、孔郡丞、周郡丞……”户掾卯赶忙躬身作揖。   瞧见他,冯劫只微微颔首。   蒙恬环顾四周,发现这地方变化真大,他最近并不长在邯郸城内,一般都在城外训练士卒,眼下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   “这是要造什么?”蒙恬惊讶问道:“莫不是园子?”   能用这么多青砖,大抵是园子?   “非也,乃官僚宿舍。”孔澜解答道,笑吟吟看去,远处地基打的差不多,不少徭工在切墙,一摞摞的青砖依次垒砌,中间混着含有蜃灰的混泥做连接。   除了没有钢筋和现代建楼没有太大区别。   蒙恬一听是造宿舍,瞧见这么多青砖,甚是惊讶,这数量也太多了。   在邯郸城内做活的官吏倒是没有太惊讶,毕竟每日上工来来去去都能瞧见。   不过众人都是统一的不解。   孔澜也没急着向他们解释,走上前询问卯:“样板可备好了?”   答案她早已晓得,不过是走个过场问一遍。   卯连忙点头,“按照上官的吩咐,已造好。”   他侧过身,朝楼舍后墙一道新开的门洞指了指:“按照上官吩咐的,不叫外人看,因而造在了里头。”   冯劫早就听孔澜提过什么样板房,当即开口,“引吾等往观之。”   卯作揖:“唯。”   “诸君请随我来。”卯率先在前领路。   月前动工的时候,孔郡丞叫他造“样板房”,他还颇为费解,为何要单独造一间出来,眼下,看到郡守等人来,卯心中了然。   孔郡丞大概是觉得屋舍建造太慢,想要先弄个样给郡守看看?卯在心中叹道。   另外绕过了主楼的外墙,沿着一条窄窄的甬道,只能容纳两人并排走,众人满是不解的跟上。   甬道不长,十来米,视线豁然开朗,甬道尽头便是一个四面都堆砌青砖的原型围墙。   而圆形围墙正中央又是四四方方堆砌过的墙壁,四方屋舍正中间是一道门。   这门与平日的实木门长得又不一样,秦地除了官僚门舍外,黔首用的门以板门为主,不会雕刻什么花样纹路,而眼前的门上半部分镂空雕花,下半部分是常见是实木,但上面也雕刻了各色立体花木,瞧着便精巧。   “这是……舍门?”蒙恬回过神询问,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门。   贵族的门基本都是彩绘,这没有彩绘却雕刻了花卉,瞧着也别有趣味。   “这门瞧着漂亮。”   “原来这门还能这般。”   众人啧啧称奇。   钟离婳问姜昭:“这边是孔郡丞寻木工的原由?”   “孔郡丞果然巧思甚多。”姜昭一边点头一边感叹。   “然也,这便是孔郡丞说的样板房。”卯介绍,上前推开门,门一推就开。   冯劫扫了孔澜一眼,表情有点复杂,有点像是看自家不务正业的子嗣。   孔澜心虚挪开眼:……   咳咳,搞这些东西,对于个性古板的冯劫来说,可不就是不务正业?   见舍门打开,其他人更好奇了,跟着跨入屋舍,路过门时,还好奇的瞧了眼门上的镂空雕花,瞧见里头有白纸,忽而反应过来,惊叹道:“这是秦纸?”   他指着门上镂空花纹里头的东西。   卯应声:“然,是孔郡丞给的,说是专门用来糊在门窗上,能挡风,也好看。”   “这咸阳已经用纸糊门了?”   “原来咸阳已用了这般漂亮的雕花门。”   从未见过这般门窗的官吏连连发出惊叹,毫无形象的上下抚摸入户门。   冯劫:……   不,他在咸阳完全没见过。   蒙恬摸了摸脑袋,满是不解的看向冯劫,问了句:“冯郡守,咸阳多了这样式的门?”   “……”冯劫无语看他,开始怀疑他是否能领兵打仗了。   这般天真,真的能带好兵吗?   推门而入。   入门后,先是一道屏风挡住视线,等绕过屏风,屋内的摆设尽收眼底,放眼望去正中央摆着一套矮案和几块草编软垫,案角搁着一盏陶灯,灯没点火。   “木头?”众人入屋舍后,发现这地面不是草拌泥,而是一块块拼接的木头。   铺地木,这倒是不奇怪,家底丰厚的贵族家中都是用铺地木。   整个屋舍左右都是青砖,墙壁半米以上用白灰涂抹过,地面用一块块木料铺平。   为了不让屋舍空着太难看,孔澜特地叫人打了家具,包括高桌和椅子,摆放在靠近阳台的位置,阳台和客厅之间用推门做格挡。   莫说从未见过这样摆设的古人,便是孔澜见到也是惊叹不已,精巧绝伦。   “这是——”   “这屋舍瞧着太古怪了。”   花架上摆放着盛放的花,正中央位置摆放着合乎规制的榻,供人休息,知晓郡守要来,卯特地准备了香炉,屋内带着淡淡草木香。   色泽艳丽的漆器被摆放在架子上,为屋内增添亮色。   众人入内,上下打量着狭小却又精致的屋舍,瞧见里面的摆设,发出一连串惊叹,“这倒是瞧着精巧。”   冯劫观之,道了句:“小而精,妙哉。”   这地方虽古怪,但不得不说,美的东西是共通的,墙上挂着织物装饰,类似于现代的壁画。   地面铺设花纹艳丽的羊毛毯,还有大大小小的草垫。   屋内没有高大的摆设,全都是精巧的器具,以至于整个空间都显得宽敞几分,秦人喜欢色彩明艳而开阔的空间。   “彩!”牧林叹之。   钟离婳忍不住与姜昭说道:“我本以为这地方狭,没想到这般漂亮。”   姜昭认真点头,笑着道:“确实漂亮。”   华夏上下五千年能留下的瑰宝,如何不叫人惊叹。   周岭走到墙边,用手背贴了一下墙面,又屈起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沉闷响。   墙面的触感平整光滑,没有土坯房常见的浮灰和颗粒感,叩击时发出的是细密的、沉实的声响,他偏过头问卯:“这是青砖墙?”   卯连忙应声:“然,是青砖,抹了墙泥,用了蜃灰调制,干透后不会掉灰,也不会返潮。”   听闻这话,蒙恬也摸了一把墙面,低头看向手心,确实没有感受到灰尘。   “这便是官舍?瞧着与以往的大不一样。”几位主官互相议论。   “这屋还有其他舍?”有人好奇望向走廊过道。   这门也是奇怪,能够左右拉动,冯劫扫了眼门下方,心下了然。   卯上前打开走廊上另外的雕花门,介绍道:“这里是轩(厕所)。”   他又指着青砖搭建的一个凹坑,“此乃溷(茅坑),不过下头没铺管子,只是做了个样子,可以看看模样,做好之后着凹坑里的洞可以去脏污。”   轩不大,多数人只是站在门口,一方青砖砌成的溷倒是叫人觉得稀奇,溷边缘打磨过,没有棱角。   “这厕放在室,难道不臭?”有人问道。   卯作答:“这里放了桶,上过后要一瓢水冲入下头,下面有瓦筒(下水管道),污秽会顺着瓦筒冲入其他地方。”   “这倒是不错。”冯劫见之道了句。   以他的家世,屋舍内自然有瓦筒,便是没有,也有婢女伺候,污秽这些东西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处理的,倒是其他人听到这话,眼神一亮。   这瓦筒原来不只是能排水,还能排污秽?   溷旁边,靠墙立着一个用木条和竹篾编成的隔断,约半人高,把蹲坑和内侧隔开,通道尽头的墙面上嵌着一根竹管,下端悬空,竹管外侧用麻绳缠绕了几圈。   钟离婳站在门口看了看,目光又移到了那根细细的瓦筒上。   “这是什么管子?”钟离婳好奇指着那东西。   孔澜见状,稍显苦恼,止不住叹气:“原本打算做个花洒,可以放水沐浴,结果没弄成,只能弄出这样的管子,这管子能放水下面用木盆接着,灶台烧水时的热气也能加热这里头储藏的水,可以用来沐浴。”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固定在墙上的桶,打开木盖子里面是水。   卯走上前演示了下,打开水管下面的阀。   “哗啦——”   那水管里面冒水来,外头桶里的水也在肉眼可见的降低,浴室内也有下水口,沐浴后的水可以顺畅流走。   “水漏了出来!”   “这东西真能沐浴?那可方便不少。”   孔澜对这套系统体感一般。   冯劫倒是见怪不怪,他家中浴池便有这样的管子,比这更精致,因而这东西与他来说并不稀奇,但对于家境普通的官吏来说,这东西那是眼前一亮。   “这桶里的水得自己填满。”孔澜补充,现在想要弄水龙头抽水难度有点大,不过往后若是官舍前头打几口水井,专门提水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倒是从未见过。”   “这东西不错。”   他们虽也是官,但到底不可能和冯劫相比,因而这东西于他们来说,实在精巧,众人称奇。   蒙恬家中靠军功起来,也不过两三代,这般精巧的东西,他也只在大王别宫见过,他摸了摸水管子,叹了句:“不愧是孔郡丞。”   这脑子就是与旁人不一样,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冯劫听闻此话,也是瞧她一眼,他奇怪,这些奇怪的东西,她到底是如何想到的塞在这个小小室中的?   孔澜笑而不语,她不是想到,是见过,当然这话无法与众人说。   从轩出来,卯带他们走到另一侧的寝居。   寝居内开了窗,窗扇是木框,窗台上嵌着一排细竹条,能上下拉动,也就是简易的竹制百叶窗。   孔澜拉开一扇窗,竹条便齐齐地垂下来,阳光透过窗纸落进室内,光线柔和均匀,没有直射的刺目感。   周岭走近了细看,伸出两指捏了捏窗纸的厚度,又掀起一角看了一下窗纸的粘合方式,叹道:“这倒是巧思。”   旁边本就好奇的牧林见状,也走上前也敲了敲竹片,发出一连串的轻响,摸着下巴:“这是竹片?”   “然,刷了一层油能防潮。”卯第一次见的时候,也是大为惊奇。   钟离婳的目光被墙边立着两只雕花“门”吸引住。   她走上前,好奇看去,问道:“这也是门?”   拉开一开发现不是门,里面分隔成大小不一的格子,大的可以放被褥,小的可以放衣物。   她恍然:“这是竹笥(装衣服的箱子)?”   “这东西好。”钟离婳一眼就看出这东西若是有卖,可竹笥受人欢迎,最起码贵族会喜欢。   “这是衣柜,专门放衣服,也可以放被褥。”孔澜解释,这屋舍到底是给官职不高的官吏住的,实用性是最先考虑的。   “精巧,精巧,果真精巧。”连不少官吏也上前,摸了摸里头,啧啧称奇。   这屋内摆放一个造型精致的衣柜倒是漂亮。   孔澜又介绍了一下床,说是烧柴能加热,叫火炕,引得众人更是惊奇,这回连冯劫都惊讶看过来。   等屋内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窗外的日光偏西,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   官吏各自散去,在屋舍内四处打量,这地方虽小,但小而精,莫说是没什么家产的官吏,便是他们也乐意在家中整一个如此样式的。   漂亮且稀奇。   冯劫见众人都散在屋舍内四下张望,自己倒是坐在书舍内的太师椅上,高桌和高椅,坐上去倒是感觉不错,只不过,若是双腿分开,好像不大得体,可若是并拢……又有些奇怪。   这东西似乎坐久了不会腿酸。   冯劫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迟疑的念头。   “郡守,这东西如何?”孔澜心心念想要推广高桌高椅,正愁没处开始,眼下见冯劫坐着,迅速上前询问一二。   冯劫思考一二,道:“不雅。”   “……”不愧是荆轲岔开腿骂人都能被记千年的古代,坐个椅子都算是不雅……孔澜被硬控。   “如此便是你所想?”冯劫忽而又问,看向孔澜的眼神透着疑惑。   孔澜听闻笑了下,垂下眼,缓缓道:“自然不只是如此……”   她推动的不是一座青砖房的交易,而是一套让黔首掌握生产技能制度的萌芽,在秦朝的底色上,用秦制开了一道能让黔首得利的窄门。 第122章 各有算计:这砖窑亦能成邯郸之盐铁!   回守府时,已是暮色沉沉。   落日余晖笼罩在厅堂的石阶上,众人三三两两入内,都在闲谈样品房。   冯劫在上首落座,目光扫过依次坐定的众人。   私语依旧,众官僚对那奇特的屋舍多有赞叹。   这屋舍,即便是小,却足够精巧,是文人喜欢的样式。   坐定后,冯劫望向下方一众,开门见山:“样板房都看了,都说说吧。”   议论声这才低了下来,大家伙望向郡守的神情,一时间没猜透,这官舍早就动工,总不至于造到一半询问他们是否能造?   “舍华而精,以青甓构之。郡守恤下,下吏必欣悦焉。”   “然也,邯郸得明公为守,幸莫大焉。”   “郡守严明,此乃邯郸之福。”   拍马屁的话接连不断,众人皆是吹捧姿态。   谁也不至于没脑子,在这种时候和冯劫对着干,莫说此人手段凶狠,并非好糊弄,就是官舍一事,他们也不至于反驳。   这青砖是自己出的,造舍是徭工,蜃灰不知道从何而来,但也没走官账,说来说去,这东西没走账,触及不到他们利益。   且官舍虽说精致,但确实太小,在座之人皆是家世殷实,出门内外皆有婢女、家仆照料,这般屋舍规制也不会叫眼红。   最后,这官舍是给下头官吏住所,若是赏赐给下面的官吏住,既能博得体恤下官的好名声,亦能得下属的忠。   两全其美。   众人大加赞叹,心底已偏向于推动官舍落成。   见冯劫听了他们的话,并未有任何表示,下头人眼珠子一转,转而开始夸起官舍:“此屋舍虽小,但小而精,且便之,这烧锅的热气能用来热水,便是日日沐浴也可,这沐浴后的水又能被收起来冲厕,巧思,实在巧思。”   牧林第一个赞叹。   他确实觉得这想法很是巧思,像他们这般殷实之家用不着,但对于底层官吏来说,要便捷不少。   “是啊,青砖所造雨天不回潮,屋舍地面还铺设木料出入也不会泥泞,雅致,雅致,确实不错。”旁边一人接道。   这泥舍最麻烦的就是雨天,草拌泥的地面若是没打好,雨天就容易脚底生泥。   提及干净,众人皆是一脸赞叹。   “地不落灰,墙不生苔,文人雅气,小而精巧,适合官员居住。”周岭也道,这屋舍若是再大些,便是他也乐意住。   这里头唯有蒙恬并非守府官员,虽不解冯劫为何叫他一同来,但是看到官舍,他也是心动,便跟着感叹了一句:“这驻扎士卒若是能住上也是不错。”   他也只是感叹,心里知晓,士卒一般是住不上这般好地方的。   孔澜一听,一拍脑袋:“这士卒也可,不过不是一家一间,可以八人、十人一间,打上下床舍。”   她说着,比划了一下。   “上下床?”蒙恬一愣,“上头的岂不是会掉下来?”   “可以加护栏,留一个口子下床就成。”孔澜道,这种上下床莫说是现代,其实唐宋年间有类似的存在。   周岭忍不住多瞧她两眼,实在不懂,她到底是如何有这般多妙想。   众人瞧着孔澜的比划,脑子里大概能想象的到,应当是两块木料上下拼在一起,能够上下睡两个人,这样一样的位置,能睡不少人。   “若是用青砖造屋舍,这无风无雨,生病都少不少。”孔澜道。   蒙恬一听眼中一亮,若是十几个人一间屋舍,那可就方便多了,毕竟守城士卒中除了部分是军户子弟,大部分是黔首,一年守三个月,人走了床舍下一个人也能用。   最重要的是不睡地上,体不入寒气,能少生病!   身为将领,蒙恬如何不知军营之中便是不打仗时,也常有士卒染上风寒而死,听到这东西,便忍不住感叹:“军营里多是土坯棚,雨水一泡就泛潮,士卒好些都会染病,真能住青砖屋舍,怕是来当兵的都得多不少。”   众人对这个小屋舍极尽赞叹。   这做上官的,手底下总是有亲眷,如何给下头的人施恩惠,对于上头的人来说,也是一门学问。   钟离婳想了想,忽然道:“下官倒是有一念。”   冯劫看向她,神色不变:“道。”   “这屋舍内,精巧玩意繁多,例如衣柜,花架子,藤椅,这些个东西便是殷实人家也是买得起,且只是木头打造,若是官坊售之,怕是有不少人会买。”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屋舍,还有里面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   旁的不说,作为女子,钟离婳清楚那衣柜就比衣箱方便且好看,未必无利可图。   孔澜一听,望向钟离婳的眼神充满赞叹。   钟离也是成长不少,她所提及的便是孔澜尚且没有精力铺开的东西。   众人听这话,觉得几分道理,邯郸官坊所售之物,价格颇高,款式也旧,一年到头赚不得几个钱,这情况他们也清楚,要是有些新奇玩意,确实能试试。   几人议论起来,真觉得这些小玩意是自家夫人所喜欢的。   “行了,官舍一事定下,牧林统计名下官吏,看看有多少没着家的,这租钱便按照一平一钱定,一年一交。”冯劫也不打算在这事为难人,定的价格可以说极低。   冯劫又补了一句:“士卒所说的屋舍,稍后再议。”   众人没想到这租钱那么低,便是最底下的官吏选个小些的屋舍也能住上,一时间众人大叹:“郡守心善。”   “余下官吏必然欣喜。”   “郡守仁爱啊。”   冯劫打断他们的吹捧,眉头紧锁:“谀辞毋庸多言。”   众人息声。   显然这官舍一事,并不是此次会议的重点。   环顾一周,冯劫望向端坐含笑的孔澜,又看向那些满脸欢喜的官员,忽然想到这些人若是知道孔澜打算,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孔郡丞,说吧。”冯劫淡淡开口,一开口,众人目光投向孔澜。   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官吏,晓得冯劫这是让自己说服其他人,暂且不提冯劫本人的意思,想要推行政策,仅仅是郡守同意未必能推行的下去。   真正能把事情做好的,还是底层官员。   冯劫清楚,孔澜自然也清楚。   因而,在冯劫开口后,孔澜并没有露出任何怯意,游刃有余的开口:“官僚宿舍只是头一步,接下来,我还准备在邯郸推行红砖商贾楼,以及黔首所住的砖砌小院。皆是砖头造,不再用土坯。”   这话落下,所有人笑容戛然而止。   大家伙齐刷刷的望向孔澜,见她脸上笑吟吟,好似并在不知道自己说出多大的事。   黔首、商贾用砖?   她疯了?   所有人脑子里都闪过这一念头。   商贾和黔首如何能用官员才能用的砖?   秦人出身的牧林第一个出声,死死皱着眉,看向孔澜的眼神也没有往日的平和。   碍于郡守在上头,再加上孔澜本人大有来头,他压着声音,谨慎说道:“孔郡丞,青砖造价几何,想必君比我清楚,官僚宿舍用的青砖是郡府所出,尚有官库兜底。可黔首如何用得起?回头账目撑不住,还是要郡府来填,这不是造屋,是造窟窿!”   “而且、这商贾如何能用砖?”   牧林提及商贾时,神情带着被冒犯的不喜,语气更是严厉几分。   不少原赵地官员互相对视,秦人重农抑商,商人地位低下,一时间揣摩不出冯劫的意思,也不敢随意开口。   “然也,孔郡丞心善,年尚少,不懂其利害。”端坐的老者忽然开口。   听到年纪小,坐上手的冯劫默默往下看了眼,发现开口的是赵地官员,心下了然。   是个没见识孔澜可怕之处的人,怪不得能说出这般话。   对老人,孔澜还是很包容,没有急着反驳,语气如常:“青砖造价贵不贵,不在砖本身,在窑。一窑只出几千块,自然贵;若一窑能出七八万块呢?”   这话一出,又静了一息。   姜昭笑着道:“一窑七八万块,造价自然低了。”   瞧见他们呆愣,姜昭笑容更爽朗三分:“若是窑再大些,一次十几万块也不是问题。”   旁边略有耳闻的官吏抬起头时,问了一句:“一窑七八万块,孔郡丞是说龙窑?”   “然。”孔澜应道。   近些日子都在算砖价,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姜昭有理有据道:“龙窑已烧过两窑,第三窑也装好了。一窑烧透就是数万块,分到人头、摊到砖上,成本比土坯高不了太多。”   “嘶——”   “这般多?”   “怪不得有那么多青砖。”   众人私语。   孔澜望向牧林,微微一笑,“青甓非惟官宦得用。若皆得用之,则非复官府之饰,亦可为邯郸一郡之业。商贾不得用青甓,止用赤甓(红砖),赤甓劣于青甓,不违秦律。”   “一郡产业?”周岭一听,眉宇皱起,冷声问道:“商贾也用砖,岂不是可以买卖地契?”   《商君书·垦令》:使商无得籴,农无得粜……商怯则欲农。   因而秦地的商贾是没有耕地,也没有宅地。   孔澜自然清楚,摇头道:“不给地契,只卖砖料和劳务。商贾想造砖楼,可以向官府租赁地基。   这是《周礼》里就有的廛制,与秦地律法不相冲,市宅租赁,官府收租、商贾用砖,两边各取所需。”   户掾官正坐在靠后的位置,听到廛制时,他颇为诧异的抬头看了孔澜一眼,心中惊讶。   旁边吏员侧过身凑近他低语了一句什么,他没回应。   周岭听闻皱了皱眉,也没出声反驳。   市官精神一震,整个人支棱着坐起身,自打战后,邯郸市集商税便一直起不来,可愁死他了,眼下似乎是提及的好机会。   他迫不及待道:“这些日子市集重开,进出邯郸的商队比上月多了三成,不少货物也重新走邯郸过,囤货的仓库,住店需要稳定的房舍,砖楼若是能租给他们用,确实比土坯房稳当。”   赵人可没有秦人那般厌恶、低贱商贾,相反赵人向来是农商并重,甚至因为商贾商税比粮税更高,他们还会优待商贾。   这商贾来了才有商税,自然得好好招待。   牧林一听这话,本能的皱起眉。   钟离婳坐在一旁,抢在牧林开口前,把话头轻轻拨向另一边:“商贾现在的宅子无非两种:土坯房,怕水怕火、冬天灌风;或者租官舍,官舍有限,租金也高。砖房防潮防火、耐用,对那些常年囤货的商贾来说,光是耐用便值得他们花钱。”   “然!然!这商贾把货物看的重要,这青砖仓他们必然喜欢。”市官急切说道。   孔澜默默给钟离婳比了个大拇指。   这就是有自己属下的好处吗?怪不得大家伙都喜欢站队啊,这辩论有人帮的感觉委实不错。   牧林被意料外的话截住,目光在孔澜和钟离婳之间来回扫视。   另一位秦地来的官吏皱着眉,反驳道:“造砖楼需要人手,青砖不像土坯木构,会的人不多。”   几个年长的官吏交换了一下眼色。   孔澜心底暗叹,不愧是当官的,个个老奸巨猾,每次反驳必定切中时弊。   这个问题确实不像前面那些虚的,是实打实的技术问题,并非是单纯推行就能解决。   只不过,这些问题孔澜自有准备,当即道:“农闲之后,各里征发更卒赴官窑服役,役期一个月,不专做力役,兼习造砖、造房之术。学会了,官府出面做保,由他们去给商贾造屋舍,官府从中抽利,往后学成的人多了,还能去其他郡县做活。”   说到后来,孔澜的声儿带着些许叹息之意:“官府把技术放进民间,民间学会了,自会围着它长出活路来。”   能求生的活,不需要官府叫人逼着学,他们自个儿也会勤勤恳恳去学。   赵地出身的官令开了口:“这不就是匠人营生?若真能学会,也算手艺活,往后自己也能混口饭吃。”   他说完,旁边几人也跟着点点头。   无论是赵还是秦,对于黔首学习简单手艺活这事都是支持。   “让黔首学门手艺,总比闲在里中好。”   “就怕学会了就跑别处去了。”   话音里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却也没有真的反对。   “官府从中抽利?”周岭摸着短须,若有所思。   在上方一直不曾开口的冯劫扫了眼孔澜,暗自满意,此前孔澜行事虽称不上鲁莽,可也不算稳妥,眼下算是不错。   官僚抽利,黔首学技,商贾得便。   秦人反对,可赵人同意。   邯郸商贾地位本就不低,若是卖砖,他们也能捞些好处。   日头偏到了屋檐西侧,草帘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温暾,落在铺设于地上的席面,像一层薄薄的蜜蜡。   在下方议论纷纷时,冯劫终于开口:“你觉得黔首能买得起?”   冯劫一开口,众人停了声音。   孔澜清楚,这最后还是得过冯劫这关,而最重要的便是:钱!   站起身来,孔澜对着冯劫作揖:“黔首一次性买不起,但可以分期。”   “若是掌控得当,这砖窑亦能成邯郸之盐铁!”掷地有声,惊破天地的一句话落下,四下骤然变得寂静无声起来。   砖窑亦能成邯郸之盐铁?   ……   此事争执了数日,多数是秦官不乐意,而原赵官倒是对孔澜的想法相当看好。   赵人不歧视商贾,对秦人低贱商贾之行本就看不过去,眼下孔澜提出这事,于他们来说,也是为得争权。   若是不争权,难道这往后邯郸便是冯劫与秦官说得算?   因而,此事秦官越是不同意,原赵官便越是赞同,一时间,本以为会孤军奋战的孔澜莫名多了一大派帮手。   以至于到后来,都没有孔澜说话的地儿,赵官为她冲锋陷阵……   叫她十分怀疑,这或许又是冯劫的计谋?   可冯劫这几日基本坐高台,并不怎么开口,任由下头的人争执。   一连吵了数日,最终冯劫拍板,叫孔澜先递上文书。   “这真的可行?”这几日受了郡守的指示,一个劲的反对,牧林虽知晓郡守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询问。   这事就算是邯郸官吏不反对,现在想来,还是太过大胆。   冯劫若还是御史大夫,这事他不会同意,可他现在是邯郸太守,在其位谋其政,他身为邯郸郡守,自然是需要邯郸的功绩,这青砖可不就是功绩?   至于商贾亦可用?让咸阳那群老家伙去吵吧。   冯劫刚看完孔澜递交上来的《邯郸屋舍分年纳粮入籍令》,把它递给牧林,“这孔澜怕是把天捅个洞都能面不改色,果真胆大包天啊。”   这话说的严肃,可冯劫瞧着并无怒气,反倒是……心情不错?   牧林一时间也闹不明白,但对于孔澜所言的【将青砖变作邯郸的盐铁】心中也是悸动不已,哪个当官的不想大展宏图?   可大展宏图是要钱的!   牧林收了收心底的叹息,瞥头看向那拗口的文书名,又看向心情瞧着不错的郡守,开始怀疑这是否还是曾经不苟言笑的御史大夫冯劫?   看出牧林的不解,冯劫只是道:“你看文书。”   牧林翻开文书,其内容书写格式也很古怪,但能叫人一目了然,上头第一行字就写着:分期购房、官窑收徒与窑匠编籍、借贷自建初步明细。   一、分期购房(成品砖房)   黔首购官造砖房,定价二百四十石,首付二成,余款十年纳清,年息一成。   商贾购官造砖房,不给地契,地基另租,每年交租金,年息两成。   连断两年者收屋,债务两清,不追余款不罚劳役不没为奴。   二、官窑收徒与窑匠编籍   更卒赴官窑服役者兼习造砖,工师教习考核。能者编为窑匠,户籍注记。   窑匠此后徭役以窑役抵充,官府供口粮,日算工钱再议。   窑匠农闲在里教授砌砖之法,里典调度,不为私雇(但接受邻里口粮酬谢)。   三、借贷自建   黔首有宅基者可向县府申请建房借贷,上限一百石,年息二十五分一,五年还清。   砖料由官窑供应(每百砖折粮三斗)。   连断两年者以屋抵债,若是屋舍未造,则良田抵之,规同上。   已参与分期购房者不得兼取。   ……   看完后,牧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若是真按照孔郡丞所言,此举一旦开始,青砖就不再只是简单的官僚之用,它将会变作如盐铁一般,人人求之!   能给官府带来巨利!   官窑卖砖,窑匠砌墙,黔首自建或分期买,官府收息、收砖款、收田赋。   钱、粮、人围着窑炉转。   若说黔首不想要青砖屋?怎可能!光是下雨淋不着,冬日冻不着,就足以叫黔首趋之若鹜。   正因为清楚,人一旦满足口腹,转而便会追求更好的东西,这青砖房无疑就是例子。牧林越是看越是心惊。   步步皆是算计,无论是商贾、官僚、黔首,似乎都被算在其中,人人都能得利,人人皆能获利。   “妙——实在精妙。”牧林惊叹。   冯劫瞧他那兴奋模样,略有些嫌弃,屈指敲了敲案几,缓缓道:“此事咸阳未必会同意。”   牧林惊讶望去。   “但也未必不同意。”冯劫闭眼,咸阳那些人,他打交道太多年,这东西递交上去会有什么反应,他似乎都能想象的出。   有利亦有弊。   冯劫缓慢道:“黔首被困傅别,除了耕种日日还得还官府本息,无心顾及旁事,农闲亦要辛劳。”   可这辛劳并不是官府强压,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屋舍,便是辛劳也是心甘情愿,满心欢喜。   除了吃饱,屋舍就成了他们最大的奔头,秦人暂且不说,赵人、韩人这些被秦攻打下来的黔首,若是人人都为了青砖瓦房奔波,又有谁能起念头生事?   此举能稳黔首!   “分期购房:官府盖,黔首住。借贷自建:黔首盖,黔首住。无论哪样都得需要砖,砖总是官窑出来的。”   冯劫眼中生出惊叹,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书,想到自己此前在咸阳落败,不得不说,他败的不冤。   “这个局官府卖砖得利乃一,放贷收息乃二,造屋舍流通的商税乃三,黔首手里有砖房、有手艺、有营生亦是好活,此乃利四。”   冯劫每说一样,牧林心中的惊叹就深一分。   牧林心中叹之,连语气都充满惊色:“果真如孔郡丞所言,这砖窑就是邯郸的盐铁啊。”   冯劫垂了垂眼眸,而这些也只是明面上的利,那些不叫人看着的利才是大秦最需要的——维/稳。   大王此前叫他兜售蜃灰,价格不高不低,正好比齐国来的便宜两成,很显然,这蜃灰的肉,大秦得吃上一口,那这青砖的利……冯劫清楚意识到,大王一定会同意推行。   “把文书传给咸阳,走密道,速传。”冯劫对文书上的内容一字未改。   他清楚这里头不少东西还是得改,如何改就不是孔澜一言,他一改就能轻巧定下,咸阳那边收到后又得吵上一番。   “唯。”牧林应声。   等他匆匆离去,冯劫倚靠案几,闭眼小息。   近日来为了平衡邯郸贵族,他好些日子没休息,抬手摁了摁眉心,有些期待咸阳那群老家伙们看到这封文书又会如何?   怕是会吵翻天吧,可惜瞧不着了,冯劫略有些可惜。   不过若是事成,回到咸阳,这右丞相的位置,呵呵,王绾老儿能不能坐稳还是两说。冯劫闭上眼,又把孔澜文书中的内容过了一遍。   上头的利率除了给商贾的借利高些,给黔首的借利相当薄,这显然有违秦地的借率。   但并非不可行,因为材料砖乃官府掌控,开窑卖砖、开门借钱,别的不管本就是钱生钱的活计。   黔首自己盖,盖得好是他的,盖砸了也是他们自己的,官府没有次品积压,利息看着少,但窑里的砖卖掉了,买砖的粮入仓了,这才是大头。   孔澜所述无论哪一种,其利润的大头在卖砖里,利息只是添头。   “此乃大才啊。”冯劫低声感叹。   五月眨眼过半。   内城的屋舍在造,龙窑的青砖在出,沿途的堤坝在修,连农田的麦苗都变得郁郁葱葱。   邯郸的商路也变得顺畅,不少商贾发现,这邯郸被秦人接管后,好似并未出现他们想象的那般抑商的行径,比咸阳宽泛不少。   再加上邯郸本就是四通之地,还有水路,是大多数商队绕不去的地儿,因而,来邯郸行商的人便越来越多。   再加上邯郸贵族都在放粮食,大量粮食被放出来,冲击了邯郸粮价,以至于往年来说,本该高涨的粮价硬生生被压到一个偏低的价格,不少商贾都想着来捞一笔,毕竟粮食哪有卖不出去的。   不少原本没有打算来邯郸的商队,听到邯郸有低价粮食,便也前来。   来到邯郸之后,发现邯郸除了粮食,竟然还卖低价蜃灰!   蜃灰售卖的消息在邯郸商贾之间传开,起初并没有什么张扬的动静,大家隐蔽的心照不宣,可莫名的,这消息越传越广。   “你可知,这邯郸官营在卖蜃灰?”有人低语。   也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等人回过神时,所有人都知晓了。   “蜃灰?怕是价高吧?”   “比齐地还要低两成,若是量大,怕是还能谈。”有人低语。   “什么能谈?”   “此事我只与你说,若是想买,得趁早。”   “兄大恩啊。”   这般私语几乎传遍蕃馆、传舍。   除了齐国,旁的地方谁不缺蜃灰?这魏地的商贾便闻讯而来,前往官营,想要试试能否买到低价蜃灰。   鲁源便是其中之一,可以说,他是特地为得蜃灰而来。   蜃灰的价格低得有些不寻常。   按齐地的市价,同等分量的蜃灰在这里可以多买三成,听买到的商贾说,邯郸卖的蜃灰颜色偏深,且加水更粘稠,还是立刻给货。   鲁源进入官营所,里头人不多,他被人带到一间小室。   看到对面跪坐的官吏,想到秦人不喜商贾,便礼貌三分,率先作揖,道:“不知上官,我可否买些蜃灰?”   那人抬头瞧他一眼,问道:“验传,可有质书。”   “都有,都有。”鲁源把验传递过去,质书则是市亭向卖方所在地调查,开具的证明,若是商贾与商贾、商贾与黔首之间的交易,还需要买卖双方需缴纳“质钱”(担保佣金)。   对方全部核验后,拿出木牌,问道:“要多少?”   鲁源惊讶,试探性地道:“五石?”   “当一讫价,禁赊。”官吏公事公办的提醒一句。   竟然、竟然没有驳回?   鲁源当即道:“我要十石,能付清!”   差役没有多问,提笔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给他木牌,叫他把木牌给外头的差役,就能让人去装货。   拿到分毫不差的货,鲁源的脑子还是晕晕的。   就、就这般拿到了?   这可是十石的蜃灰啊!   为了安心,鲁源还当场叫管事拆了一包,当场核验,差役对此见怪不怪。   等拉着十石蜃灰上了牛车,鲁源瞧见不少商贾也拉着蜃灰离去,只是一眼,他就晓得这些蜃灰这些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   莫不是传言是真的?邯郸的蜃灰都是天上来的?亦或者漳水附近有贝壳?   又过了几日,蜃灰的事越传越开。   不止商贾在买,邯郸城中几家与营造有关的匠铺也开始零星采买。   有人试着用蜃灰砌了一小段墙,干透之后用手指刮了刮,灰缝牢固,没有粉化,是真的蜃灰!甚至比齐的还要粘稠些!   消息在匠人之间传了一圈,来官仓问价的人便又多了几成。   贵族们也在琢磨这件事。   蜃灰从何而来?他们私下里议论过几回,可没人能说出确切的源头。   有人说冯劫抄郭氏,抄出来的,也有人说那灰是用石头烧出来的,但拿不出凭证,话头便散在了风里。   邯郸大大小小的贵族皆叫人去买,赵成自不例外。   赵氏买到的蜃灰与库内的没有差别,是实打实的蜃灰,眼下,赵成面前摊着几份零星的消息,蜃灰的量似乎不止于满足邯郸本地,还在往外流。   自打秦官来,这邯郸仿佛就变了个样,蜃灰、青砖、铁具、秦纸,这几样东西陆续扎进邯郸城内,把邯郸拼成另一副他认不出的模样。   赵氏拿不到改进的铁具,以往的也能用,这秦纸拿不到,竹简也不是不行,可现在,青砖、蜃灰……   那接下去呢?   冯劫还有什么没拿出来?   一步落,步步落,再这般下去,这邯郸还有赵氏的位置?赵成盯着手上的竹简,过了半晌,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此事拖不得,秦纸拿不到,农具拿不到,若是这些赵氏再步步落,怕是真就有名无实。   赵成对管家厉声道:“备车,去李氏。”   “唯。”   李氏必须得死! 第123章 咸阳诡辩:多学孔澜,不废话,干实事   五月中上旬,秦地咸阳宫内又开了一场规格极其隆重的重臣会议,除三公九卿内史等重臣外,掌通古今、并无太大实权,但知识丰富的博士等职务亦被叫来。   监刚读完来自邯郸的文书,由于文书内容太长,所以诸位大臣手中亦有备份,大殿内陷入无声。   众人脑子里清晰闪过一个念头:冯劫,这是要上天吗?   寂静无声中,大殿之上,身着袀玄华服,神色肃穆的嬴政打破寂静,沉声开口:“诸卿如何看。”   众大臣:……   他们能怎么看,看冯劫被贬还贬出通天路之后,又准备掀了天吗?   众大臣依旧不语。   嬴政乜斜望向他们一眼,不动声色环顾一周,无人动弹,屈指点了点案几,率先点了名:“姜善,你言。”   身为治粟内史的姜善一口气没提上去,差点被噎死,不是,怎么又是他?   但大王都点名了,他敢不说?   众臣也没想到,嬴政会点最保守的姜善。   身着绿色官袍,头戴发冠,神情沉静的姜善起身出列,对嬴政躬身作揖,缓缓开口:“臣看了这奏书,其中砖房定价二百四十石粮,按照奏书言,黔首首付四十八石,余款十年纳清,年息一成,官府十年实收二百五十九石二斗。折算砖料、匠人口粮、运料车马,本钱约六十石。”   “嘶——”   “本钱才六十石?”   身为治粟内史这经算必然是过目不忘,姜善顿了顿,丝毫没有往日那般瞧着不着调的架势,冷冰冰报出一个数字:“净入近二百石。”   大殿里有人轻轻挪了下身子。   私语声克制不住的响起。   不少大臣又低头看向文书,在心中计算,所算与姜善差不离。   二百石粮相当于一户黔首十年的余粮,一座房子,吃掉了一个黔首十年的节余。   何其恐怖!   “冯劫又设借贷自建,官府只借粮,不盖房,本钱极低,唯一的成本是黔首买砖,这造砖可聘徭工亦可罪者。”有了纱线坊和食坊打样,姜善察觉让黔首来当庸工确实不错。   给官府办事,他们自不敢胡乱,便是有贪心者,亦是不长久。   “因而,臣觉得冯劫所言之事,无外乎:官府盖房子卖给黔首挣钱,官府借钱给黔首自己盖也挣钱。官府卖砖,不管谁盖,砖都是邯郸官窑出,此乃生财之道。”   最后四个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众人看向姜善的目光透着毫不意外的果然之色。   听闻此话,反应过来的大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去了邯郸的冯劫难道被姜善附身了?   这东西若是姜善弄出来,叫人不算意外。   可冯劫……?   寂静无声中,旁边的博士插了一句:“姜内史的话认为冯劫此策可行?”   这是询问站队的意思了。   可姜善是谁,滑不溜丢的治粟内史,能被他抓到把柄?因而姜善连表情都未曾发生变化,淡定补了四个字:“账上可行。”   他说的是“账上可行”,他可没说什么“制度可行”“律法可行”“治国可行”。   其它与他没关系。   旁边的隗状见此,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愧是姜善,滑不溜丢。   底下议论声纷纷而起,“屋舍借贷”于他们来看,经过姜善这一般说,就像是天上掉的税钱,且交这些钱,黔首还不会反抗生事。   廷尉李斯听见议论,皱了皱眉,他熟读秦地律法,自然能看出这文书后面的东西。   “姜内史说账算得过,臣说另一笔账。”李斯走上前作揖。   李斯一开口,又是一静。   “冯劫这道令,核心无非四样:分期纳粮、断纳处置、不追劳役、窑匠编籍。且商贾准入,有市籍者也可以买砖房。”   李斯抬起头,语气森然:“可这四样,秦律里都没有。”   “四样新例,立一条,后面其他郡县跟着要,给不给?还是全秦随之?且这青砖本就是身份之物,怎可下放黔首乃至商贾?若所用之物皆舛错无度,不循礼制,则将何以治其国乎?难不成皆因地制法?”   因地制法四个字一出,群臣骤然冷肃。   秦自商鞅以来,秦以统一为准,因地制法四个字,含量太重。   邯郸可以立专令,巨鹿也会要,陇西也会要,届时给还是不给?那统一的秦律就形同虚设。   “秦律不在,秦就不在,臣便是此言。”李斯说完,退回班列。   李斯说完后,大殿寂静。   诸位大臣互相对视,这事大王并未事先打招呼,他们亦不得知,眼下怕是不妙。   众人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新任御史大夫之位上的人。   身为新任御史大夫郑国端坐,周遭目光频频扫来,他恍若未闻,谁都晓得他的处境很是微妙。   此前,御史大夫一职那就盘中肉,无数人盯着,阙绣亦不例外,本以为冯劫下去了,他可手到擒来,万万没想到,最后落得郑国的头上。   这郑国便是修郑国渠之人。   郑国渠成后,灌溉良田面积达4万余顷,粮食亩产达到“一钟”(六石四斗),是黄河中游一般亩产的数倍,这使得关中平原成为“沃野”,再无荒年。   因而功绩这块,郑国确实足以胜任御史大夫,大王选他这个在秦地没有势力的孤臣做御史大夫,众人虽诧异,但也说得通。   只是万万没想到,让平日不出头,甚至因郑国渠一开始是为了消耗秦国国力而造,有这么一层过者的郑国当了御史大夫。   但眼下,这前任御史大夫冯劫在邯郸搞出一堆新东西,郑国在这御史大夫的位置上就显得尴尬不少。   大臣们看他,嬴政自然也看他。   坐于上首的嬴政环顾下方重臣,忽而开口,“郑御史,冯劫的奏书,你这御史觉得如何?”   此言询问的正是郑国。   一下子,原本不说话的郑国被所有人正大光明的注视。   众人脸上透出看好戏的乐子。   郑国不知道大王到底是什么打算,不得已开口,“李廷尉说的四条,臣觉在理。”   李斯看他一眼。   低垂脑袋,郑国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这廷尉府看的是法,御史府看的是人。”   “李廷尉说冯郡守开了四条新例,臣听闻确实在理,这断纳两年,官府收屋债务两清,不追余款、不罚劳役、不没为奴。”   他特地点出其中一条,慢条斯理道:“旧律中虽没有原样的,但旧律中有一条,管的是‘黔首欠官府债’,黔首借了粮不还,劳役抵偿;冯劫这个叫‘黔首欠官府屋’,黔首不住了,退还屋舍。”   李斯又看他一眼,只不过这回眼色不善,郑国全当看不见,继续温吞道:“一个是欠债不还,一个是把东西退回。这两件事是不是一回事,不好言说,还得大王决断。”   这句话很巧妙,郑国并未站李斯或者冯劫,他直接把问题重新抛回给了嬴政。   且,他抓着一点:退屋等于偿债这一点到底能不能成立?   如果能成立,那不追劳役就不是免了债务,而是黔首已经以屋抵了债,既然抵了债,自然不能再追劳役,这是法理内部的自洽,也有秦法可以追溯。   若是不能成立……   这怎么不能成立?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   果不其然,大臣面露所思。   “若是这般说,不罚徭役倒也可行,毕竟这屋舍还可以二卖。”许慎开口道。   不少大臣都觉得在理。   嬴政坐在上首,神色不明,瞧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王绾皱着眉,往前一步,作揖开口道:“臣觉得廷尉言之有理。”   右丞相忽然开口为李斯说话,叫所有人一惊。   转而王绾冷声道:“秦所以强,在于黔首知农、商贾知末。黔首种地纳粮是本,商贾买贱卖贵是末。本固则国安,今邯郸令商贾可购砖房,砖房是好东西,黔首住得上、商贾也住得上,如此,末与本并肩。黔首如何想?黔首种地一辈子换一间砖房,商贾贩运一年也换一间砖房,黔首还愿意种地吗?”   “然也!”众博士本就对这奏书有意见,听到右丞相提出,当即开口赞同。   “此乃本末倒置啊,大王。”   “这黔首用青砖已是僭越,再让商贾用,怕是不可。”   “物用不轨,礼制不立,何以天下?”   秦廷有博士七十人,虽不掌实权,但在议论制度时可以发言,因而王绾刚说完,淳于越当即跟着道:“臣有一言。”   嬴政看他,屈指敲了敲膝盖,平静道:“言。”   淳于越朗声道:“古者圣王制四民乃士农工商,各居其业。商贾服美于下、乘坚策肥,已逾其分,今更令其居砖屋,与编户比邻,是使末业比肩本业。长此以往,民皆趋末而轻农,仓廪虚而国危矣。”   四民失序则天下乱,商贾只能穿粗布,这是国法,现在让他们住砖房?这是越制!   “臣以为然。”   “臣以为其言是也。”   “淳博士言之在理。”   不少人纷纷赞同,话到这地步,若是再有人叫商贾用砖房,便会被扣上弃本逐末的帽子,一时间无人敢反驳。   秦观心中大定,他原本还想着:商贾有钱,砖卖给商贾价更高,可这卖砖的利都是进了邯郸郡库,这郡库归治粟内史管的大农体系,而非少府私库,这山泽之利归少府便是一句空,他岂不是纯粹给姜善赚钱?   这姜善捞了他多少好处?再给姜善,他这少府干脆也让他当得了。   现在,瞧众臣如此反对,秦观料想此事应当不成,于是也跟着赞同道:“邯郸石灰岩矿脉便是再多,也有用完的一日,官窑产量亦有限。若商贾争买,黔首必不得足,这等本末倒置,山泽耗竭,非长久之计。”   姜善听到这话,睨了一眼秦观,但到底还是没说话。   他的职责是算账,不是论法,若不是大王刚才问他,他甚至不会开口,秦廷老官僚的生存智慧一贯如此。   嬴政坐上首,下方百官尽收眼底,扫了眼隗状。   一直沉默的隗状忽而上前,“臣有言,这李廷尉、王丞相等人说商贾与黔首并肩臣以为,臣以为此事未必是并肩,也并非本末倒置。”   “黔首买砖房,十年后得地契,传给子孙;商贾买砖房,不给地契,地基向官府租赁,地乃国本,黔首有地、商贾没有。这就是本末之分,谈何变之?”隗状故作不解的问道。   不等其他人开口,隗状继续辩之:“黔首年息一成,商贾年息二成。一样砖房,商贾只得用所谓商铺房,多付近百石粮,这不是抬举商贾,这是让商贾多交一份‘末业之税’,商贾不进农地、不占黔首的田、不多吃口粮,商铺即住所,且得多交粮、多养官。这叫什么?这叫‘以末养本’!”   一向不掺和此事的尉缭也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这商贾若是在邯郸置业,官府有他的市籍、有他的廛租契约,年纳记录。朝廷要征发他运粮、戍边、出钱,随时找得到人,便是别国商贾,若是置业也是一份税利,确实不错。”   蒙武等武将对这些吵闹向来是中立,但眼下听着听着,好似也与他们有些关系?   姜善听闻,默默抬手挡住抽搐的嘴角。   隗状昂首挺胸,语气有力:“臣倒是觉得,冯劫此邹并非让商贾与黔首并肩,是让商贾多交一道‘末税’,是以末养本!”   “诡辩!实乃诡辩!”博士骤然出列,不顾尊卑怒斥。   “如何诡辩?本相乃实言!”隗状不屑瞥他一眼,姿态傲慢,差点把人气的仰倒。   “此本就是舍本逐末,却被左丞相说成以末养本,此非诡辩?”淳于越厉声呵斥。   他地位虽然不如左右丞相,但博士本就大王顾问与议政事,自不怕隗状,当即反驳:“黔首与商贾皆住砖瓦屋舍,这尊位颠倒,便是本末颠倒!”   眼看朝堂又要吵起来,嬴政面不改色。   李斯细细琢磨隗状的话,他对商贾住不住砖房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律法不可动摇,   内史阙绣此时也站了出来,横插一脚:“臣倒是觉得左丞相说的在理,砖房这东西给了黔首,是‘安本’叫他们安安心心种地,给了商贾,是‘制末’,叫他们无法随意流窜生事,且这青砖与红砖也做了区别,臣倒是觉得冯劫的账算在这上面,算得通。”   这邯郸若是推行砖舍,这咸阳是不是也得推行?这对阙绣而言也是功绩,眼下御史大夫没了,但功绩还是得抓。   不少人细细琢磨隗状所言,发现好像确实有那么些道理。   商贾在秦制下最大的特征是流动性,贩货需要走,找差价需要走,躲避征发更需要走。   而一个在邯郸城里有砖房的商贾,他的房子带不去,租金交在官府、契约锁在县里,若是出事,他也不敢跑。跑了就收房,收房是净亏。   更微妙的一层在于,商贾住在邯郸砖房里,他的仓储也大概率在砖房里,砖房防潮防火乃天然的仓储空间,还省钱,谁都不傻,放着好东西不去用。   商贾的货,囤在砖房里货可比人更值钱,若是商贾犯事,官府随时可以封门扣货。   “这黔首若是知晓,商贾与他们一样住砖房——”淳于越准备说话,还没说完,就被隗状打断。   “黔首看到商贾住砖房,不会羡慕。因为商贾没有地契,还得多交一成息,不能传子,且每年都得交一笔钱。而黔首的砖房是自己的,商贾的砖房是官府的。在黔首的认知里,这不叫商贾跟黔首并肩,这叫商贾在帮黔首交粮。”   “嘶!”不少博士倒吸一口冷气。   这——   此乃诡辩!   可——   这诡辩好似有理?   下头还在吵,眼下远比上次争执的厉害,吵到后来,嬴政已经懒得理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抬手撑着额角,面上淡淡。   耳边吵闹不绝,嬴政望向下方一博士舌战众臣的画面,脑子里莫名闪过孔澜,也不知道体弱的澜卿在邯郸可好。   嬴政揉了揉眉宇,忽然觉得,这些大博士都该学学孔澜,不废话,干实事,有事打报告写奏书。   这朝堂争吵,吵到最后也不会出什么实质性结果。   嬴政心底叹息,又是想念澜卿的一天。   岁末将至,不若年岁去邯郸?嬴政脑海中闪过这念头,转而又看向手中文书。   他能不晓得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虽明面上是冯劫递上,可嬴政心里头清楚,这必然是孔澜弄出来的。   只是这东西确实不好办,邯郸乃赵国旧都,赵人遗风最浓,可换个念头想想,如果在邯郸都能推行的制度,在其他被打下来的郡县亦能顺利推动。   也就是说,眼下冯劫等人做的越多,若是邯郸越稳,赵地就越稳,这赵才算彻底被吃下。   说起来,邯郸确实平稳,远超他的预料。   甚至于春汛受灾,除了孔澜借土豆、番薯良种后,就未曾问咸阳借粮,如此看来,派冯劫与孔澜、周岭去,倒是走对了。   这砖房一事,嬴政另有想法,这砖房说白了便是看得见的恩惠,这赵地的黔首不懂秦律,但他能看到砖房不怕水、不漏风。   允许他们造砖房,他们便能成为秦的拥护者,这并非是因懂了秦制,而是他住的房子是秦官造的。   这契倒是不错,黔首往后为了房舍,只能勤勤恳恳种地,不敢随意生事,即便贵族在其中使绊子,黔首想要生事也得衡量一二,一旦生事屋舍会被夺走,他们有惧怕之事,亦不敢张狂。   十年分期等同于十年安稳,十年之后亦有制约,这比连坐似乎更能叫赵地遗民稳定下来。   想到这,下方的吵闹嬴政无心再听,环顾四下,冷声开了口,“李廷尉说因地制法——”   嬴政一开口,下方的吵闹顿时息声。   只听到沉沉且不容置疑的声儿:“秦律统一,不用辩。”   嬴政声色一沉,叫人感受到浓烈压迫,“邯郸淹了水,黔首没房住是想等着生乱?既如此,便走专令,专令只在邯郸管用,能不能推行其他郡县,往后再议。”   说罢,不等众人开口,嬴政便继续下令:“隗丞相,起草文书,商贾购砖房之制,暂行邯郸一郡,他郡不得援例。”   “唯。”隗状应声。   “治粟内史——”   “臣在。”姜善起身应声。   “邯郸账目,单独罗列,派两名属吏去邯郸,盯着这笔账。”   “唯。”姜善领命。   “大王——”淳于越僵着表情,想要再说:“四民失序难——”   嬴政皱眉,冷声道:“淳于越,这商贾多交一成息你觉得这是抬举?他比黔首多交近百石粮给官仓,仓廪会因此空虚?”   淳于越哑口无言。   他确实能辨说,但也不能硬着头皮胡说吧?   嬴政不理会淳于越的黑脸,又说:“郑国——”   他停顿了一息:“邯郸监御史名单拟来。”   “唯。”郑国应声。   “冯劫所言《邯郸屋舍分年纳粮入籍令》一事。”环顾四下,嬴政神色冰冷,音色沉沉落地有声,不容置疑:“准!”   “速速推行。”   百官听闻此言,反应过来,大王这是早就定了念头。   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清楚,此争论俨然是尘埃落定。   众人不再多言,齐齐作揖,“唯。”   落日余晖从门外照入大殿,所有人的影子被拉长,齐齐俯身的瞬间,地上的影子被模糊成了一团又一团,分辨不出谁是谁。   王既非愚闇,安得悉听群臣之言哉?   朝会结束,比想象中的累的多,大臣们踏出大殿门槛,望着连绵起伏的宫殿,依次往下的阶梯,不少大臣缓缓归矣。   博士们在出殿后面色沉沉,对视一眼后,又纷纷摇头。   儒家思想本身建立一套等级分明的礼制秩序,他们推崇每个人的言行都应有合乎自己身份的明确制度,这便是礼制,而眼下,礼被打破,黔首与商贾同用士大夫才能用的砖,这显然不符合他们所推崇的“礼”。   可如此又能如何?   大王非混用无能之辈,他们便是执意又能如何?知道已经更改不得,不少出身儒家的博士依旧窃窃私语。   只期盼大王能够回心转意。   姜善走在人群之中,众官僚行色匆匆,亦或者面色沉沉,总之没有一个是神情自若的。见状,他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这孔澜都不在咸阳了,怎还能时常感觉她在?   关于青砖这事,他估摸肯定不是冯劫主动弄的,这等大胆之举措,显然不符合冯劫个性,十之八九,还是孔澜。   “这孔澜……怎感觉她没离开?”旁边同行的阙绣也暗自嘀咕了一句。   引得姜善深以为然的点头。   不过,这青砖若是真的推行,于治粟内史是有好处,国库商税又能多收不少,想到此,姜善忽然觉得,这孔澜生事也挺好的。   这生事来财,有何不好?   同一个太阳洒落同一片阳光。   可同一片阳光未必落在同一个地方。   千里之外,在咸阳朝堂砸下重石的冯劫淡定自若,一力抗下了众博士的怒骂,人虽不在江湖,但被骂的可一点不少。   只不过对于冯劫而言,被骂?他当御史大夫之时,被指着鼻子骂,指着别人鼻子骂可还少?就这听不着的骂言,他是一点不放在心上。   临近五月末,河堤修补完毕,官舍也逐渐步入尾声。   天气越发炎热后,水路就比陆路更繁忙。   沿岸草木茂盛,河运繁忙,港口处又多了不少扛包的庸工,城外的麦涨势也不错,下个月便可以收割。   郁郁葱葱的农作物长势不错,春洵后可以说是风调雨顺,偶尔下几场雨,润泽了大地,滋润了作物,麦苗的长势便越发喜人。   对于农人来说,麦子长得好便是活下去的希望。   而现在,希望遍布田野。   夕阳坠落山边,田垄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五月中,麦趋向于成熟,到六月份就可以收,而后便立刻种粟,如此一来,一年便能种上两茬。   正午日头烈,可无数农人依旧蹲在田间。   快要收割,谁都不想自己辛苦伺候的田出了事,一个里的人也会凑人巡逻,每日晚上在田间走动,防止有老鼠、鸟雀偷食。   他们还会扎稻草人放在田中央,驱散鸟雀。   大女夕蹲在地头,给麦除去杂草顺带驱赶麻雀,这些惹人烦的鸟儿总是会在麦成熟的时候来偷食。   旁边几垄麦抽了麦穗,阳光落下,黄橙橙的一大片,叶片在风里微微晃动,嫩黄转向深黄,被一层薄薄的夕阳笼罩,瞧着就叫人觉得美。   稍微除了除草,日头晒的人发晕,夕直起腰来,浑身的骨头咔咔作响。   她瞧着又瘦了许多,脸上却是欢喜。   这麦还有半个月就熟了,因面粉的缘故,现在麦价也高了不少。里君说了,现在不用杵和臼,可以用石磨把麦磨成细细的面粉。   夕是晓得面粉是什么,粮铺有卖,永远放在最里头的位置,价贵,她只见过。   以前家里头麦收成不好的时候,交了粮税,阿翁便会叫她臼麦,从麦变作麦粒,一遍遍捣,过筛,再一遍遍捣,重复不知道多少回,才能变成细细的麦粉。   一日接连不断,也捣不出多少。   小小一袋子可以换好些菽。   收成好的时候,他们都是随便捣捣,弄成麦粒吃了不卡嗓子就成,但现在不一样了,里君说有石磨,那东西费些力气就能把麦变成麦粉,不用再一遍遍捣。   夕想着,若是石磨真能像里君说的那般好,她也想磨一些面粉出来,叫弟妹们尝一尝。   面粉啊……   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等麦熟了,他们就去借石磨,磨成面粉卖了,卖了的钱买粟、买菽,过冬的粮食就有了。   想想这日子真叫人期待啊,夕忍不住露出笑来,一点都不觉得辛苦,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沿着田垄慢慢扫过去。   夕阳下麦苗齐整,旁边那块地也是他们的,种着土豆,深绿色的叶片转向了枯黄,俨然是要成熟的迹象,叶片挨挨挤挤的,盖住垄沟。   大弟山蹲在土豆地那头,正在往垄沟里撒草木灰。   田啬夫说可以预防虫子,大家伙每日都会把草木灰收集起来,涨势弱的便撒一些。   阿山一边撒一边用脚轻轻把灰拨匀又不会伤及作物,动作熟稔,干过无数次。   二弟秋跟在他身后,提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是沤好的粪水,这也是田啬夫教他们的,这沤好的粪水没什么刺鼻气味,轻微的酸味夹杂类泥腥味,沿着垄边浇下去,水流渗进土里,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小妹春蹲在最边上,两只手在土豆叶底下寻虫子,这些日子大青虫多了起来,叶子密密匝匝,想要找青虫不容易,她却总能一找一个准。   “春,找到多少虫子了?”夕放下铲子,走过去蹲在春旁边一同找虫子。   春咧嘴,露出没了门牙的笑:“好多哩!”   她把用木篓子装起来的虫子递给阿姊看,又继续扒拉叶子,好奇不已:“阿姊,这土豆在下头了吗?”   瞧她满脸泥的花脸,夕笑着给她抹去泥,粗糙开裂的手指抚摸她清瘦凹陷的脸,认真回答:“有的,一定有的。”   田啬夫不会骗他们的。   好心的秦官也一定不会骗他们。   撒完草木灰,阿山拍着手凑过来,恰好听到小妹春的问话,盯着绿黄绿黄的土豆叶子,疑惑道:“田啬夫说六月份就能摘,但怎么没瞧见一个果子?”   春皱了皱鼻子,脑子里尽是困惑:“那萝也是长在地下,咱们不是也能看到?”   施好肥的秋凑来,在垄边蹲下,也盯着土豆苗看:“可能和萝不一样?在土里头?阿姊,阿兄,这苗这么矮小,下头能结几个?”   他们还欠了官家好些粮食,也不知道种下去的够不够还。   这土豆到底能有多少?   一日日只能看到豆叶越发茂盛,枝干还是这般不粗不细,也不知道到底是种的好还是种的不好。   阿秋也时常回家时偷摸瞄一瞄别人家种的,可大家都是头一回种这个土豆,哪里知道自己种的好不好。   “田啬夫说一棵苗能结好几个。”大家凑在一起,阿山蹲下趴着看苗下头的土,试图透过土看到里头的土豆。   夕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着趴在地上瞧土豆的弟妹,忍不住笑出声:“这哪里能瞧得见?”   肚子还是很饿,可心里头已经不慌了。   再熬一个月,粮食就能收了,还有比这更叫人欢喜的吗?   “莫要着急,等能收了田啬夫就会叫咱们收。”夕笑着说道。   眼前这片葱绿的田地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夕脸上浮现出笑容,灿烂而明媚:“这么些日子都熬下来了,就这几日难道还熬不住吗?”   阿山与阿秋一听,齐齐笑道:“是啊,再熬些日子,咱们就能吃饱饭了。”   “阿春也想吃饱!”   “好——好——”夕摸着阿妹的脑袋,语气不再是哄骗,肯定道:“会的,阿春往后都能吃的饱饱的。”   他们都能吃饱饭。   都能吃饱饭。   多好啊。 第124章 试挖土豆:(3.5w营养液加更)不矜不伐,位禄匪慕   咸阳政令还未抵达邯郸,孔澜先被冯劫从山上叫了回来。   第二个龙窑挖的差不多,过些日子就能投入使用,这个龙窑比前一个还要长七八米,总长将近二十米,预计一次能出十万块青砖。   官僚宿舍的进度也超乎预料,本以为要七八月份才能封顶,在冯劫允许官吏参观样品房后,进度用一日千里来说一点不为过。   不少底层官吏结束上工后,还会主动去帮忙盖屋舍。   若是情况好,月底就能造完。   此外便是蜃灰的需求日渐增多,现在每日都要往下运百来石,几个圆窑日日不停火才勉强供应上。   回守府的时候,孔澜满脑子还都是龙窑、青砖、蜃灰,乱七八糟的事儿混在一起,让她深觉自己才是真正的牛马。   “主上,守府到了。”马车停稳,林琅出声提醒。   “这么快?”孔澜迷糊过神。   入了守府,发现守府内官员少了许多,临近秋收,官僚又开始忙碌,一大早,守府内就没剩什么人。   孔澜迈入厅堂,冯劫正坐在案后,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卷刚拆封的文书,屋内其他文官都不在,显然被打发去做其他事。   “郡守。”孔澜行礼作揖。   听见声儿,冯劫抬头,见是她便把文书搁下,开口便道:“窑场那边,让牧林去盯着,你回守府来。”   此话叫孔澜心下一惊。   若是旁人听到这话,脑子里十有八九想着冯劫这是准备摘桃子,替下自己换上他的人。   可冯劫行事会这般粗糙?   不可能!孔澜自己心底就已经否决,余光扫过冯劫,对方肃然危坐,面色一贯严肃清冷,瞧不出什么。   孔澜皱了皱眉,又思忖冯劫自入邯郸的举措。   冯劫见她没说话,眼中闪过一抹笑。   思忖片刻,孔澜想到什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语气试探:“郡守,可是咸阳要来人了?”   听她这么问,冯劫眼中闪过满意。   不错,性子稳重不少。   对于孔澜的询问,冯劫并未直言,只是道:“窑场的事交接好,牧林那边我都交代,尽快回邯郸。”   这几乎是明着告诉孔澜,咸阳那边必然会有反应,至于推行到什么地步,冯劫并无完全把握。   但可以知晓,绝不会一动不动,至于他为何确定这政策会被推动,盖因他们的君主乃嬴政!   而大王必然能看到青砖房后面所代表的东西——维/稳!   孔澜心中也有了猜测,听这话点了点头,作揖道:“唯,臣这几日便与牧林主薄交接一二。”   见她神态自若,甚至没多说什么,冯劫不得不感叹,功成弗居,为而不恃,实乃大才。   这般心性放眼整个天下都没几个。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冯劫心中形象迅速拔高,并不担忧自己功绩被抢,孔澜只是在思考,若是她回来的话,钟离也得调回来。   窑场只能让姜昭盯着,应当不至于出错,至于牧林,孔澜很清楚,那是冯劫的人,本身有能力,去窑坊能担事。   只要有能力,能成事,对于孔澜而言,功劳会不会变少,会不会被瓜分,根本不是她所在意的。   “郡守可有其他吩咐?”孔澜询问,准备无事就回去和牧林对接一下。   冯劫看她一眼,她眉宇平和,未有丝毫不平,便又添了一句:“六月将至,你此前说的土豆也快熟了?”   孔澜愣了一下,一拍额头,她确实把这件事忘记了。   三四月忙着龙窑,五月忙着蜃灰和青砖,倒是把土豆忘得一干二净。   “臣领命。”孔澜再作揖。   冯劫这才摆摆手,叫她去忙。   孔澜离开的步伐急促不少,想着跟牧林交接之后,就赶紧去田间瞧瞧。   土豆种植周期短,六月收割还可以再种一次,收割后土豆种子也就多了,可以在原本没种过土豆的地里,大面积铺开种植。   麦种过后可以直接种土豆,两种作物不相冲。   如此算算,若是土豆种植顺利,没有虫害,哪怕减产厉害,这年底黔首不仅能交上粮食,还上农具的欠债,还能存下不少粮食,家家有余粮也不是异想天开之事。   等人走远,冯劫这才抬起头,望着门前的石阶。   阳光落于石阶之上,打下一个又一个光圈,冯劫直起身,眺目远望,瞧不见远处风景,只能看到庭院中的一棵树。   他观之许久,缓缓感叹一句:“栖心于勤,寄迹于事;不矜不伐,位禄匪慕。无外乎大王喜之。”   他们已是垂暮,可孔澜还年轻,甚至过分年轻。   若是秦一统六国,才雄志大者,必为孔澜所抑,终莫能越,哪怕冯氏族下子弟繁多,他也找不到一个能与孔澜相媲美。   “彼世家子弟,为之执履,犹不堪也。”冯劫长叹,“幸而体弱,军功不得。”   若是能文能武,怕是得压得无数子弟永无出头。   孔澜并不知晓冯劫心中的感叹,当即去隔壁官属与牧林交接,把接下去的青砖产量安排与他说,并未刻意叫他如何做,只是委婉提醒一二。   牧林看到账目清明的文书,心下大惊。   他本以为孔郡丞会故意为难,没想到她竟然一五一十全与他说,甚至连每个窑产量多少,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好用都记录清晰。   把“用人手册”“工作档案”“工作记录”交给对方,孔澜贴心说道:“还有什么不解,可以询问姜昭。”   这一回,牧林是真心实意的与她作揖道谢:“多谢孔郡丞,有了这些东西,下官也更好上手。”   “此番也是辛苦牧主薄。”孔澜客气道。   “忠君之事,何来辛苦。”牧林亦是官腔。   工作内容交接完毕,孔澜就从窑抽身,至于牧林会不会信那些文书。   ……反正不信也没事,踩几次坑就晓得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孔澜倒是不怕牧林万一是真小人,把窑弄得乱七八糟,毕竟这年头没点真才实干,一上任就会原形毕露,冯劫可不是什么好忽悠的主。   能不能交出合量合规的蜃灰、青砖,那可不是几句场面话就能解决。   事关邯郸商税,若是办不好,她都不需要发怒,冯劫第一个就能撕了对方,所以窑交给牧林,孔澜还是很放心的。   翌日,孔澜就带着钟离从窑矿离开。   孔澜与她上了马车,准备回邯郸城。   “孔郡丞——”上了马车后,钟离面色沉沉,亦有不平。   见她这般模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是我主动给的,钟离莫要打抱不平。”   瞧见她还是一脸怒意,孔澜笑着道:“这是我主动给的。”   听这话,钟离一愣,当即反思自己是不是想岔了。   孔澜也没提点,全看她自己悟不悟的出来。   驾车的林琅提着马鞭,风吹拂脸颊,官道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麦田,他瞧着便新生欢喜。   等车厢内安静,林琅才晃悠悠开口:“主上,咱们要去农田?”   “然。”孔澜应了一声:“去田啬夫田平管理的农田。”   土豆一事她可没忘记。   田平所在的里在邯郸城外东南方向,距离邯郸城不远。   林琅驾车驶去,沿着官道,左右农间尽是在耕种的黔首,放眼望去,麦穗金灿灿,怕是过不得多久就能采收。   孔澜掀开车帘子望去,轻叹,“真是漂亮的丰收景象。”   沉思的钟离婳听到动静,抬头,被撩开的车帘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葱郁良田。   阳光落下田埂间,美如画的景象叫钟离婳失神。   微风拂过脸颊,刺眼的阳光落在麦田,葱蔚洇润。   “很漂亮吧。”孔澜低声道。   一片连着一片的绿意,麦穗在风里微微摆动,农人在麦苗穿梭,俨然是生机勃勃之景。   钟离婳不自觉的呢喃:“这地儿,原来是什么模样?”   她一点都想不起来这地儿原来的模样了。   赶马车的林琅摇了摇铜铃铛,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回忆原来是什么模样作甚?眼前就很好啊。”林琅道。   孔澜笑起来:“是啊,眼下就很好。”   “这里头,也有钟离的一份功劳。”孔澜笑吟吟的望着她。   迟迟回不过神的钟离看起来有些呆萌。   有她的功劳?钟离婳持续愣神,聪慧的大脑无法运转,脑子一片空白。   耳朵边好似有万千蜜蜂在嗡嗡乱叫,在一片嘈杂声中,脑子里清晰回荡起孔澜的话:这、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等马车驶到时,田啬夫田平正蹲在地头,旁边围着一圈人,看到马车来,田平眼睛一亮,当即领着几个田佐和田典赶了过去。   “孔郡丞、钟离主薄、林君。”田平正领着众人俯身作揖。   孔澜迅速下了马车,扶起对方,嘴上说着:“莫要多礼。”   让老农人给自己行礼,实在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啊。这么久,孔澜还是无法适应别人对自己行礼。   扶起对方,孔澜扫了眼,发现他们穿的都是材质简陋,形制简单的合裆裤——裈,亦被称之为穷绔(中裤)。   在战国,贵族穿开裆,而黔首下地干活,穿的多为半短的穷绔,瞧见他们脚底沾着泥巴,孔澜神色不变,便询问:“起土豆了?”   田平站直,脸上半是惊喜半是迟疑:“这土豆未知何时可采,吾等正打算挖一株瞧瞧。”   “孔郡丞来的正巧。”旁边的田佐也是满脸笑。   “去瞧瞧。”孔澜开口。   “然。”   跟着众人去了田间,不少正在耕种的黔首探头观之。   这一亩都是田平平日自己在伺候,长势不错,没生虫害。   孔澜蹲下身,拨开一株土豆苗的叶子,下头的茎秆粗壮,大部茎叶已由绿变黄,呈现枯萎倒伏,很显然,这是要成熟的迹象。   田平见孔澜不说话,试探性道:“孔郡丞,这土豆应当是熟了吧?与菽有些像。”   他们这群老农,不可能分不清成熟还是虫害,这土豆成熟和菽(大豆)很像,都是变成枯黄枯黄,可到底黄到什么程度才是彻底成熟?这他们还真捉摸不透,因而想要今日挖一株瞧瞧。   孔澜点点头。   林琅望着土豆苗赞叹道:“真壮实,种的真好。”   他也是种过土豆,可显然没有眼前这些种的好。   “然也,田啬夫乃耕者中之最。”旁边的田佐语调上扬,满是自豪。   孔澜瞧见植株下的土面微微鼓起,土地被顶开了细小的裂缝,对众人道:“挑几株,挖出来看看。”   “拿铁锹来!”田平转身喊了一声,两个年轻后生便提着铁锹走过来。   田平亲自挖,选了不相邻的两垄,各挖一株。   铁锹轻松入土,第一株被连根托起的时候,根须下面一串土黄色的块茎大大小小,连着土一起被翘起来,黄溜溜的滚在沙土之间。   “嘶——”   “这般多?”   “这、这有多少?”   只是扫一眼,钟离婳本能而速度的回答,“十个!”   “这一株也有七个!”旁边挖土豆的田佐惊叫出声。   远处干农活的黔首们更是耐不住好奇,纷纷凑来。   田啬夫手上拿着枯黄的土豆苗,下面挂着一连串大大小小土豆,提起时掉在土里,最大的比人拳头还大,最小的也有鸡蛋大。   “这——这有这么多?”   “好些个果子啊,这就是土豆?都能吃?”   黔首们探头,发出一连串惊叹。   这瞧着就多啊!   “称重!”田啬夫激动的有些手抖,这东西摸着便沉甸甸,数量真多啊!   “两斤二两。”   “两斤五两。”   两株土豆称完重量,众人陷入死寂。   这……   真的没称错? 第125章 抢收春麦:黔首所求,不过是眼前之景。   土豆两株产五斤,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孔澜预想的快得多,傍晚才从地里挖出来称了重,翌日便传遍了邯郸城内外。   田啬夫们更是一个里一个里的前往通知,说是麦收了再收土豆。   “咱们村也种了吧?”   “赶紧叫人去田里巡视,莫要被歹人摘了。”   “往后每日都得叫人盯着!”   “那边村子没几家种,莫要叫他们摸来。”   “唯!唯!”   得了消息的田啬夫和里君当即安排村人日日巡逻,生怕有人偷。   两株就有五斤!   听田平田啬夫道,这些日子还能再长长,等六月中下,收了麦子再收,到时候估摸着还能大一圈。   这——   这一株得多重?   种了一辈子田地的农人忽然就不敢想了。   天刚亮透,城外地里头就有人影走动。   种了土豆的欢天喜地,没种土豆的可不就悔的大腿都拍紫。   而不巧,两个村子隔着一道田埂,隔壁村的一大早能看见土豆地里头人来人往,不少有人蹲在田边,拨开土豆叶子看下头。   没种土豆的人站在自家地头,出神地望着这片黄绿的土豆地,那表情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后悔,旁边的人走过去了,又折回来,蹲在田埂另一头。   两人都没有开口。   等太阳升高了,阳光开始变烈变刺眼,那人才满是后悔的长叹:“早知道,我也该种的!”   后悔啊!   能不后悔吗!   这一株两斤多,这下头有多少株?他不会经算,但哪个农人对田亩产量没数?   旁边那人盯着远处的土豆地,黄绿黄绿的叶子被风一吹,瞧着好看,越是看,越是觉得不平。   往日穷的响叮当的人家,因为种几亩土豆过上好日子?哪有这么好的事!男子撇了撇嘴,嘴上说着:“这地里头的土豆可有七成都是归官。”   这么一说,那羡慕的人顿时息了声。   七成……   “可这若是真的高产,一亩十四石,便是七成也……”这留下的应当也够吃吧?农人不确定的想着。   蹲在下头的农人望着土豆地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不停闪过各种念头,心里头那叫一个不得劲,真想一把火烧了,或者全叫人偷了!   旁边那人还在碎碎念说着:“我得去求求里君,现在不晓得能不能种种土豆。”   若是辛苦能吃饱饭,谁都乐意辛苦。   “你要种不?”他问蹲地上的男人。   男人抬头,露出那张老实憨厚的脸:“种,我也种。”种?便是没得种,他偷摸着摸一些难道有人知晓吗?   晓得这土豆高产之后,种了土豆的里中,皆由里君出面,安排人昼夜不停,负责田间巡逻。   若说几个月前,被要求开荒种土豆的黔首都是满心哀愁。   那眼下,他们真是恨不得给上官们磕头!   不少人当时以为田啬夫是为了叫他们种土豆,才说什么一亩十四石,可眼下,两株土豆就有五斤,这一亩能少到哪里去?   一时间,没人抱怨,更没人反对,一个个喜笑颜开。   “俺们家人多,俺家多出几口人。”   “俺家娃多,俺叫他们多盯着。”   “然!然!我也叫娃盯着!”   “里君,我们也能巡逻。”   大家伙争着,各个都想出力。   里君环顾一周,看到大家伙脸上的激动,心中叹息:这日子有奔头果真是不一样啊。   青壮年分成几班,白天在地头走动,夜里在田边点篝火,更有甚者,带着草席和铺盖卷睡在了地头。   没种土豆的人家,晚间收拾东西归家时,瞧见有人在田埂打蚊子,望着扑在地上的草席问了句:“真要睡这儿?”   那人一边拍虫子一边道:“万一夜里被人摸走几株,哭都来不及。”   此话一出,没种土豆的黔首满是羡慕。   土豆高产一事在黔首间传开,商贾之间自是不可能一无所知。   最先动起来的便是常驻邯郸的外地商贾。   起初只是互相探问,后来有人托了关系去城外田边看了一圈,回来后脸上的表情就不一样了。   “守得严实,不给看。”   “给钱也不成?”   “不要,都不要,还叫差役来赶人。”   商贾铩羽而归,对这土豆就更好奇了。   随着收获的日子逐渐逼近,来打听的商贾越发多了,哪儿哪儿都有。   楚地商贾贯来身份高,不少都是有官位的贵族,自然想到给邯郸郡守递木谒,想问问这土豆到底是什么来头。   短短一日功夫,递交到守府的木谒多如牛毛,只可惜,冯劫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自是一律不见。   吃了闭门羹,商贾们也不气馁,便从邯郸贵族处打听。   有人试图通过本地粮商搭线,只可惜邯郸本地的粮商根本不知道土豆是什么,只晓得,这东西是郡守、郡丞,以及那些个秦官从咸阳弄来的。   咸阳来的?   想到咸阳出的秦纸、豆腐、包子、羊麻衣,商贾们愈发觉得这土豆不一般。   外地商贾借势与邯郸贵族走的近了不少,从中知晓秦纸和铁具又是一惊,慌忙打听哪里可以购得,一来二去,这肥言便搭上了不少这楚地、齐地的商贾贵族。   乐得肥言最近走路都生风。   反倒是邯郸大贵族赵氏一反常态被人冷落,这邯郸贵族间的风向也隐约发生改变。   即便是被冯劫和肥言联手刻意打压,但扎根邯郸的赵氏也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倒下,赵成亦是从家臣口中得知了土豆一事。   “两株五斤?”赵成问。   家臣低声作答:“唯,孔郡丞也在场,当场测的。”   听闻这话,赵成一反常态,并不似此前知晓铁具、秦纸那般生怒,端坐案几之后,神色平静到叫人害怕。   片刻,他只是道:“嗯,继续盯着肥氏,看看他们是否得了土豆良种。”   说完,又沉思片刻,对着家臣又道:“李氏那边,该走的手续都准备好了吗?”   “李氏的粮食都入了咱们船支,过几日就能启航。”家臣应声,当即一五一十回报,文书什么的自然是手续齐全。   赵成点了点头,“都可如实报税?”   “未曾。”家臣心照不宣。   这商贾走商哪有如实报税的?   见李氏已经入网,赵成心下终于松口气,连带着神色都平和不少,勾了勾嘴角,“继续盯着。”   “唯。”   他得琢磨琢磨,李氏的东西到底捅给谁,他本想直接交给冯劫。只可惜,冯劫那只老狐狸油盐不进,想要和对方打交道难!   想要谋取冯劫的信任——更难!   赵成心中把几个秦地来的官僚都过了几遍。   说来,这秦与赵一样,一郡之中,一般情况下都是设一郡守,一郡尉,一郡丞,再加监督史。可眼下,邯郸分明有两个郡丞……   两个郡丞自然是微妙,毕竟权柄原本是独一份,现在一分为二,何人能乐意?   而这孔澜明显更受冯劫的倚重。   权柄被分,难道周岭能心甘情愿被压制一头?刹那间,赵成眼神迸发出惊喜之色。   是啊!难道真有男的愿意屈居于女子之下?   此前,孔澜带黔首状告郭氏,在黔首间的名声已是了得,相较之下,这周岭便显得平平,即便他现在有修筑河堤的功绩,可这孔澜不也弄出青砖?如此说来,难道这周岭被压上一头心中不急?   “去——”赵成心底生了念头,对家臣道:“去接触接触周郡丞,借机把李氏在堤坝散播谣言一事捅出去,看看这位周郡丞是何反应。”   家臣面色一凛,当即应声:“唯。”   邯郸城内贵族也好,商贾也罢,皆在寻的土豆良种时,孔澜拎着几个提前采收的土豆,就这么淡定的入了守府。   一路走到炊所。   炊所中的杂役瞧见孔澜,慌忙作揖:“孔郡丞可是饿了?”   “非也非也,你忙你的,不必管我。”孔澜摆摆手,四下环顾找到了蜂窝煤炉子,炉子里头还放着点燃的蜂窝煤,她指着炉子问到:“我能用吗?”   杂役人都蒙了,听见孔澜问话,这才着急忙慌道:“孔郡丞,君要做什么?让奴来便好。”   “你继续准备晚食便是,我自个来。”孔澜撸起袖子,干活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像养尊处优的贵族。   她把小铁锅放到炉子上,打开炉子下头的铁盖子。   入了风,炉子内的蜂窝煤火力更大,热气往上涌。   孔澜又用水舀子往铁锅里倒了水,寻了个干净的木棚,把土豆清洗一遍。   旁边几个杂役看得手足无措。   想要上前帮忙又不知从何做起,等回过神,孔郡丞已开始煮土豆。   杂役便是满心好奇,也不敢多问什么。   水煮土豆就跟现代煮方便面一样,毫无技术含量,孔澜本想烤土豆的,可惜现在正是做餔食的时辰,灶内的火都太旺,直接扔进去烤,怕会成焦炭。   把水煮的土豆捞出来,放在托盘纳凉,用倒了一些细盐在旁边,孔澜与杂役们倒了谢,端着土豆走。   杂役看了看还滚烫的锅,相顾无言。   这孔郡丞,莫不是来煮土豆的?   天色尚早,孔澜端着土豆盘子出现在前厅时,冯劫正安排下属去办事。   属官领了事儿,刚出门口就瞧见孔澜,他们现在都知道,官僚宿舍便是孔郡丞推动,心中万分感激,当即作揖:“孔郡丞。”   孔澜回以一礼,笑眯眯的与他说了两句后,在对方越发敬佩激动的目光下踏入郡治。   等那炙热的目光消失,孔澜绷紧的背脊才松懈。   旁的不说,就是那眼神……多少有点粉丝见偶像的激动了,她都怀疑,这若不是郡治,那人怕是得多与她寒暄寒暄。   说来,那位属官她应当是不熟,怎这么热情?想不通的孔澜进了屋。   冯劫听到动静抬头,见孔澜满脸堆笑着走来,手上还端着托盘,相当明显的皱了皱眉。   “郡守可要歇息?地下刚摘的土豆,味道极好,不若尝尝?”孔澜笑吟吟的邀请。   听到邯郸收的土豆,冯劫反应过来,转而问到:“已经熟了?”   “还差些时候,莫约再过十几日,和麦收割日子差不多,许是得再晚一些,得六月下旬。”孔澜回答。   土豆和麦子不一样,不需要赶在雨前成熟一块、抢收一块,所以她跟田啬夫说的是,麦子收完了再收土豆。   把碟子放在冯劫案前,土豆还在冒热气,是最简单的水煮土豆,表面被煮的微微起皮。   土豆对于冯劫来说不陌生,可若是邯郸出的土豆,那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思索间,冯劫眼神透出些许意味深长:“两株五斤的传闻是你传出去的?”   “然。”孔澜坐在下首的案几,神色自然,也不推诿淡定承认,开始剥土豆皮,顺势说道:“这土豆只有实打实的高产,才能叫黔首愿意种。”   “这个产量,是能做主粮的。”   孔澜吹了吹土豆,一点没有面对上官得需温雅,张口咬下,烫的她呼呼两声。   看到冯劫一脸无语。   孔澜又道:“收了之后,可以再种一茬,土豆也是一年两熟。”   这邯郸上下县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人,这土豆不过百亩,哪里够?眼下第二茬的播种才是关键。   听闻这话,冯劫颔首,此前他们便是这个打算:“若第二批全部推广土豆,这耕地可有影响?”   这土豆太耗地力,一亩地也不能连种,冯劫自是忧愁,他不善耕种,这种事得听听孔澜的意见。   孔澜好歹也种了几年的地,又在下乡之前跟着袁老爷子学习过,闻言摇摇头:“若是不连种,地里耗费尚可,不耽误麦和稻的种植,不过这土豆废地力,种过之后最好种菽养地。”   大豆固氮能力强,可提高土壤氮素含量,用来轮种再适合不过。   “一年种一次土豆最好,接着种麦也不是不行,可来年再种土豆,这产量就没种完菽后再种来的好……”   孔澜坐在下首,疏疏而谈,冯劫也不打断,认真听她说。   提到种地,孔澜的语气明显开心不少,不得不说,年年征战唯一的好处就是,地力足够。尤其邯郸上下每年都会决堤,水中的淤泥冲击土壤,那肥力都不需要额外施肥的。   冯劫摁了摁眉梢,抓了重点:“麦子收了,再收土豆?”   “然。”孔澜应声。   “收上来的土豆再继续种一轮?”冯劫又问。   孔澜点头。   如此说来,等到了六月底,就能知晓这土豆一亩到底能出多少。冯劫望着盘内圆滚滚的土豆,拿起一个剥了皮,咬了一口,吃到嘴里扎扎实实。   是粮食的味道,还泛着一些甜味。   孔澜也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的吃完了一整个。   吃完后,孔澜起身走到旁边的炉子,拿起壶给自己倒了茶,又主动给冯劫续上茶水,安静之中,响起她的声儿:“只怕邯郸贵族若是知道这东西也能一年两熟,会动别的心思。”   冯劫喝了口茶,暮色从敞开的门外漫进来,他语气难得温和,眯起眼,短促的笑了一声。   “他们现在没空生事。”   ……   土豆苗与麦苗一样,随着时节,在越发毒辣的日头下,逐渐枯黄。   邯郸知道土豆的人也越来越多,人人都好奇,这土豆到底亩产如何。   不少商贾派人去田间问黔首买土豆,这黔首便是再缺钱,有里君和田啬夫盯着,也不敢随意挖土豆去卖,毕竟他们种的土豆是要还给官府,自己只能留一点点。   商贾被一一驱逐,依旧不死心。   到后来,守府下令土豆不得私卖,违者杖责,这事才安稳下来。   亦有人想夜盗土豆,被巡逻的农人抓到,送去亭(警局),被罚了钱与徭役,重罚之下,这行盗之事才慢慢消失。   六月的日头晒得人头晕,漳水的流速比上月快了一些,水面泛起浑浊的灰黄,偶尔能看见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碎草,顺着水流一路往下漂,在堤脚打了一个旋,又继续向下游去。   水势高涨。   水掾吏日日在堤坝行走,测量水高,各个忧虑重重。   “今年水势比去年高半寸。”有人在秦纸上记下数据。   另一水掾吏询问薛平:“按照这势头,今年的汛期怕是来水量更大,这埽工真能成?”   若是不能成,这堤坝也不知道抗不抗得住。   现在,他们才真的庆幸,幸亏这秦人用了蜃灰,不然光是靠以往的土泥,怕是难以抵挡汛期的水流。   薛平瞧了眼远处打璇的河面,垂了眼,平静道了句:“能成!”   “古来大禹治水,用的便是这筏子,埽或有不同,但其功效并无区别。”   水掾吏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忧虑低了些。   堤坝上的徭工比往常多,都聚在一块,铲土的闷响和石夯落地的震动在河岸上交织成一片。   这最后这一段堤身水势最为湍急,也是整条堤线最薄弱的地方,春汛时就曾裂开一道口子,形成小瀑布景观,目前用柳条和土石临时堵住,根基还没完全夯实。   现在需要用蜃灰和黄泥混在一起重新填补,再往水里放上大型埽工。   如此成了,便就是修成了。   身为郡丞,周岭最近更是日日夜宿堤坝,几月的功夫,他对修筑堤坝也有了经验,眼下正用手掌贴着坝面摸了摸土层的湿度,又站起来沿着坝面走了一段。   主簿谢尧来的时候,周岭正站在一处刚夯完的堤段上,手里捏着一把碎土查看含水量。   瞧见周岭在,谢尧松口气,快步走上来,行色匆匆:“郡丞。”   见他急切模样,周岭了然,两人走到前头无人之地。   迎面风声萧萧,周岭才道:“何事焦急?”   谢尧压低声音:“周丞,此前堤坝上散布谣言生事之人,查出来了。”   周岭皱眉,这事几月都没个消息,怎现在又冒了出来?   他来不及思考问道:“何人?”   “李氏门下的一名家臣,那人行事后就逃到旁县,抓捕后供认不讳,已承认是受李氏家仆指使。”谢尧顿了一下。   周岭狐疑看他:“何处来的线索?”   这邯郸又不是咸阳,贵族势力颇大,即便是冯劫断了贵族不少生路,但仅仅是流言生事也不是那么好查出来的,周岭自是有所怀疑。   听闻这话,谢尧压低了头,低语道:“赵氏那边主动递的消息,没有经过差役,是家仆送到我案上的。”   线索是赵氏给的,而且是私下给的。   这就显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赵氏说想见见郡丞。”谢尧说罢,不敢与其对视,压下脑袋。   周岭没有说话。   这赵氏人要见他?   此时示好怕是另有所图,周岭好歹官场沉浸十载有余,哪里不知道这些贵族的算筹,他现在让人去查,未必能查清线的那头牵着谁,也未必能清楚这赵氏到底想做什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而堤坝正在最后关头,七月汛期将至,水不等人。转瞬间,周岭心中做了决断:“消息先放一放,坝面明日要灌浆,等堤坝彻底收工再说。”   至于赵氏到底是想要借他的手对付李氏,还是单纯有意示好,这些都可以暂时放放,眼下最重要的是堤坝,其他事,容后再议。   谢尧皱了皱眉,看到周岭已经往回去,便没有再说下去。   河堤在修,城内又多了两处青砖房在修造。   商贾们来来往往,并未在意这青砖屋舍,只是对土豆好奇不已,日子便在紧凑间如流水逝去。   六月一到,有经验的农人便得日日观天。   田啬夫们隔三差五开小会,每日掐着日子,盯着一日黄过一日的麦苗,心中急切。   好些年没有这丰收景象,他们一时间竟有些不敢想。   每日一睁眼就是去地里多看两眼,生怕这将要成熟的麦子是一场梦,眼睛一睁就没了。   终于,在六月一旬时,田啬夫们去田里掐麦穗,麦穗熟的差不多。   众人掐算好日子,定下收割麦子的日期,上报给了县府,县府再告知守府,守府看过后,这日子彻底定下。   除了普通黔首的农田之外,亦有官田,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郭氏充公的良田,其管理工作由农监、都田、田典等都官负责,现在要秋收,也是需要和郡守说一声。   孔澜知晓后,还特地询问冯劫:“郡守可要一同观秋收?”   正是忙碌的冯劫一听,“何时?”   “后日。”   一眨眼,都已经到了秋收的时候,孔澜亦是感慨万千:“做窑的徭工今日也都下山,回田里收割麦子,等秋收结束再去做工。”   她还特地叮嘱姜昭杀几头猪给徭工们补补,与天抢收可是体力活。   一听这话,冯劫意动,叹道:“已是秋收农时,日月逝矣,何其速也。”   孔澜笑着称然。   “你瞧着安排。”冯劫道。   “唯”孔澜领命。   定下后,冯劫和孔澜,外加不少官吏特地空闲了一日。   孔澜没选择官田,而是专门去往邯郸城外看农人的农田,想要知道收成如何,看官田是看不出来的,还是得看黔首们的农田。   秋收之日,日头尚佳。   邯郸城内的黔首也早早出了城门,   官僚们起了个大早,留下在守府值班的,余下人都准备去农田。   这几日秋收,连宵禁都放晚了。   田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沿着麦垄散去,远处的山脉被遮掩,像是盖了层薄薄白纱。   早间的天光还未大亮,放眼望去,城外是连绵不断的金黄麦苗,麦田彻底由绿转黄,麦穗沉甸甸的挂着,俨然一副秋收的美景。   而官道两旁的麦田间,田埂上满满当当站着不少人。   无数田啬夫奔走田埂,求盗和差役这些日子也是忙碌,到处都要巡视,以免有人生乱误了农时。   身为田啬夫的田平站在最前面,脚下踩着一块被夯平的空地。   这是他们特地用夯土打的麦场,为得就是收割麦子后能立刻打麦,地面压得平整光洁,不留一块凸起的土疙瘩,连细碎的石子都被孩童捡拾干净。   “田啬夫可能收割麦子了?”   “今年的麦子长得真好啊。”   “收了麦子是不是就能收土豆了?”   “啥时候开始收啊。”   黔首们心中急切,嘴上便忍不住催促,可没有田啬夫的号令,谁也不敢动手。   霍霍的磨镰声响起,大家伙齐刷刷看去,经验老道的农人手握着镰刀,在一块磨石上来回推着,洒一点水,再推几回,抬起来对着天光看一看刀刃,就是为得等下割麦。   “这铁打的镰刀就是好啊。”   “俺家换的都是锄头,没换镰刀,要是官府还给换,俺也想换镰刀。”   “这镰刀,看着就漂亮,等会儿割麦子肯定快。”   大家伙盯着在阳光下反光的刀刃,刃被磨得薄而亮,在晨光一朝,清晰的能照出人脸。   “官家人来了!”   “官人来了!”   前头响起吵闹,乌泱泱一群人闻声望去,官道走来几匹马,亦有马车,大家伙都认识那马车的标识。   “是郡守来了。”有人喊到。   等孔澜和冯劫下车时,黔首们自觉让出道,欢欢喜喜的喊着:“郡守!是郡守!”   “郡守来看我们收麦了!”   “郡丞也来了!”   夹道欢迎四个字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孔澜不动声色的瞧了眼走在前头的冯劫,感觉他脸上的表情崩的更紧了。   孔澜笑眯眯的与周遭热情的黔首打招呼,依旧是废话开道:“大家伙都等着收麦子?”   黔首们没想到郡丞竟然会与他们说话,一个个兴奋不已:“然、然!郡丞俺们家的麦子长得可好的!”   “我家的也好!就在那头!”   若不是差役和求盗压着,这群人怕是会涌上来,冯劫还是第一次瞧见这般热情的黔首。   孔澜一听,当即回以热情:“好嘞好嘞,等会儿我去看看。”   那架势,不像是当官的,倒像是走亲。   冯劫睨了眼乐呵唠起家常的孔澜,嘴角抽抽,这人怎么跟谁都能唠两句?   “郡守、郡丞。”里君、里佐等人姗姗来迟。   “无碍,去里头看看。”知晓今日是收割的日子,冯劫也没怪罪,径直往前走去。   到麦田的地方,田啬夫已下地。   田平站在地里头,看到郡守、郡丞来略略诧异了下,而后站在田间与他们作揖。   “田啬夫,这麦可收了吗?”孔澜出声询问。   田平笑了笑,“下官正要看。”   说着,他用指头捻了捻一株麦穗的穗头,捏了两粒麦子放到掌心,碾碎外头的壳子,满脸严肃,让周遭的人都不自觉跟着屏气凝神。   这些麦子能否值得一个春夏的辛劳与等候,谁也不知晓。   端详片刻,田平又摘了一旁的麦子捻了捻,他脸上的凝重散去,嘴角露出笑容,冲着那些正在等他开口的黔首大声吆喝:“割麦!”   两个字一出,欢呼声响起。   “割麦子了!”   “收麦了!”   “赶紧收麦!”   呜呼一下,站在田埂上的人迅速往自家田地跑去。   小孩在他们身后欢喜的追赶,大声说着:“收麦咯!”   “收麦子咯~!”   冯劫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冲入田间俯首割麦的农人,还未发出感叹,就听到旁边的孔澜轻声道了句:“农人所喜不过如此。春耕秋收,日日吃饱。”   风一吹,麦被压下,黄橙橙的一片。   低沉长叹的声音响起,冯劫的声音似乎也被农人的欢喜所感染,染上些许温柔:“黔首所求,不过眼前之景。”   是啊,黔首所求,不过是眼前之景。 第126章 丰收之喜: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   风一压,麦田之中弯着腰的人影便露了出来。   好些年没有见着这般叫人畅快的丰收之景,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又怎会忘记,老农们走到田野间,弯下腰,手自然地拢住一把麦秆,镰刀贴根划过,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刀刃划过麦秆。   一拢一割一放,一束麦秆便在脚边堆成了整整齐齐的小堆。   孔澜望着他们利索的动作,忍不住生出感叹,“我也想下去试试。”   听到她的感叹,旁边的冯劫扭头看她,表情丰富不少,孔澜无辜与之对视,问了句:“郡守也想下去试试?”   冯劫无语,语气嫌弃:“你就别下去添乱了。”   这人……对自己的身体还真是毫无所知啊。   “……”被嫌弃的孔澜沉默一瞬,她其实想说,她也是割过麦子的。   风从麦田上方掠过,吹动那些还没收割的麦穗,穗子互相碰撞,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镰刀割麦的声音整齐响起。   人在麦田走动,依稀只能看到冒出的头,若是孩童,便是连脑袋都瞧不见,孔澜见之,心中便生出感叹。   金黄的麦苗被收割,农人欢喜的笑声回荡旷野,一切井然有序,麦穗被风吹拂像大地在呼吸。   “穗儿垂垂兮,将欲黄~~腹中辘辘兮,半饥肠~”   腰间挎着竹篓的孩童唱起歌谣,一边捡拾掉下的麦子,便是麦芒扎入皮肤也没人舍得扔下。   “赵侯城高兮,仓廪亮——”   “纳赋之余兮,可盈筐?”歌谣刚落,呵斥声响起:“胡乱唱什么!”   歌谣声音戛然而止,孩童惊恐不已的望向站在田埂上头的高官们。   孩童的阿母先一步反应过来,扎麦子的动作一顿,满脸惊恐的摁着大童,跪在地上。   旁边的里君也是一脸惧色:“上官,这——”   日光下,冯劫表情意味不明。   孔澜见状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王权至上的古代,所言所行皆能成为罪行,可没什么言论自由一说。   她望向满脸惊恐的孩童,与那苍老的妇人,脸上的恐惧做不得假,与刚刚的欢喜截然不同。   万籁寂静。   所有的声音像是在顷刻间远去。   片刻,短促的笑声打断死寂,孔澜发出一声笑,语气带着轻叹,缓缓道:“赵侯的城墙真高,粮仓也敞亮,可黔首交完赋税后剩下的那点儿粮食,能装满我这筐子吗?”   “不错、不错,这歌谣不错。”孔澜交口称赞,引得后方官吏骤然瞪大眼。   “这赵国若是不暴虐,又如何能被秦国灭?眼下哪里还有什么赵。”她笑着问道,又看向冯劫,长叹一声:“若是赵地良善,也不会被大秦攻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松口气。   冯劫抚摸短须,睨她一眼,“呵。”   和冯劫相处多了,便知道他眼下虽然冷笑,但其实并未在意,孔澜也不在意他嗤笑,上头老大得端着,她懂,她懂。   冯劫莫名觉得,这人是在顺杆上爬,不是很想搭理她。   这孔澜与他是越来越得寸进尺啊,思及此,冯劫倒也没呵斥,只是对下面跪地的妇人道:“秋收要紧,起来吧。”   “谢郡守。”妇人仓惶。   此之一事暂且被揭过,里君也是跟着松了口气。   孔澜见周边割麦的动作都变缓慢了一些,哼了哼调子,清了清嗓子。   “咳咳——”   冯劫听她咳嗽,正准备开口,就听到声音清朗歌声响起:“金秋九月天高气爽,田野处处丰收景象~~你看那苞谷甩缨抱金娃,稻海层层涌浪花。你看那谷子甩动着金尾巴,点燃了天边的红高粱~”   众人皆是一愣,都不知道这孔郡丞到底在搞什么。   官吏跟在后头,狐疑望向孔澜,被众人注视也毫不慌张,继续自顾自的唱着。   听着听着,大家伙的表情逐渐变作思索。   别的不说,这曲调是真的有力。   不少黔首纷纷好奇看来,只觉得这调子唱的人浑身都是劲儿。   《庆丰收》这首歌也合乎眼前的景象,孔澜一边唱一边偷摸注视冯劫,见他没生怒,提起的心骤然放下。   只不过,冯劫的表情实属不美,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这——这都是什么不雅之曲?   孔澜可没有士大夫的形象包袱,这秋收时节,不就是与民同乐?   热情向上的欢脱曲调吸引力不少黔首,孔澜来了兴致,官吏面面相觑,不少人听着听着,忍不住跟着哼起来,比起诗经的含蓄,这歌便是大字不识的黔首也能明白在说什么。   “唱一支丰收歌心情好欢畅~~”有黔首莫名其妙地跟着哼起来,手下的动作也不耽搁。   抓起两把干麦秆,在手里一拧一绕,便拧成了一根结实的麦绳,拢起一堆散麦,干脆利落地将麦绳一缠一绞,压入绳端,一捆麦子便结结实实地立在了地上。   一边做一边跟着哼,动作都变得利索。   小童们学的快,两三遍就找到了调子,跟着高声唱道:“你看那果园沉甸甸的果实,密麻麻挂满了枝头上~~”   这说的不就是秋收吗?   他们现在的心情可不就是欢畅吗?   唱了两三遍,孔澜嗓子有点遭不住,终于停下。   此前僵硬的气氛散去,黔首们割麦的动作再次变得轻快,夹杂其中的还有跑着调,但清脆的歌。   “你倒是个奇才。”冯劫眼神复杂看她。   谁家士大夫能干这事?怕是最不着调的纨绔也干不出这事。   下面的属官有眼力见的递来竹筒水壶,孔澜道谢后喝了一口,她可没士大夫的架子乐呵呵道:“臣这也算是能歌善舞。”   “……”真当他在夸人?   孔澜自是晓得冯劫不是在夸人,笑着道:“与民同乐有什么不好呢?”   说着,她目光投向远方,万千麦苗在风中摇曳,弯着腰的农人不敢耽搁,争分夺秒的抢收麦子:“吾既不能耕,亦不能织,苟无彼耕织者,何以有吾身于今耶?食其粟而毁其灶,衣其帛而刺其机,此万万不可。”   “因而,与民同乐又有什么不好呢?”孔澜笑着又问。   听到这话,冯劫眼神微闪,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其子,纯善也。   “今之天下,食粟毁灶、衣帛刺机者,比比皆是。澜能怀此贞亮,亦是可贵。唯愿以往,彼守志不渝,永终厥德。”满是叹息的话语在孔澜耳边响起。   她抬头望去。   与冯劫的目光对上,这一回,她从冯劫眼中看到了对晚辈的期许。   孔澜笑起来,恭恭敬敬与他作揖:“臣,受教,不敢忘。”   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官场,乍一见孔澜这般人,确实会叫人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   这世间并非没有纯善者,可即便是纯善也得图些什么吧?流芳千古?功名利禄?华车美婢?亦或者家族昌盛?   可他从未曾在孔澜身上看到过这般欲念,从初次咸阳大殿,到现在,她好像从未变过,不曾因为自己成为郡丞而端起尊卑,她与李斯不同,亦不会因为上了高位便与黔首划分,别而待之。   奇人亦是纯人。   冯劫此时心中无端生出一股平静,“走吧,去看看其他。”   “唯。”孔澜应声。   郡守和郡丞之间古怪的气氛,后面的官吏和掾官们自然是能够察觉。   但古怪也只是持续一刻,又瞧见郡守和郡丞和和睦睦的往前去,后面众人面面相觑。   说来,郡守虽不常生怒,可每每那眼神扫来,便叫人不敢多言。   “还是孔郡丞厉害啊。”后头的官吏小声嘀咕。   旁人扫了他一眼,压着声儿:“慎言!”   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孔郡丞?若是叫郡守听见,怕是……那人狠狠打了个哆嗦,他已经好些日子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麦田旁边就是麦场,男人们挑着一捆捆整齐的麦走来,负责打麦晒麦的黔首正在等着。   麦场干干净净,不少人赤着脚走在其中,也不嫌弃烫脚,家家户户都被画了地方,差役也会在此巡逻,里君更是到处走动,就怕有人因为场地起了争执。   冯劫和孔澜去的时候,麦场已经铺开,麦捆被解开,麦秆被抖散,均匀地摊开,铺满整片平地,翻动之后,麦穗朝上,摊得匀匀的。   日头升高,阳光刺眼,照在地上,热浪从黄土地往上冒,地面带着隐隐的裂痕。   新割的麦秆上只要烤上一会儿,就能蒸腾出一股干燥,带着草香的气味。   孔澜见到有孩童拾起地上遗漏的麦穗,忍不住吟诗一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虽说不是她的,但应景啊。   冯劫诧异,今日这孔澜所行真是叫人……吃了一惊又一惊。   不等他问,孔澜先一步说道:“不是我说的,是我家中尊长对幼子的教导。”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冯劫念了遍,这句子显然不符合现在的歌词声韵,且也不是曲子,但其中寓意倒是深远。   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冯劫摸着短须,“这诗倒是简短朗口,寓意颇深,幼儿开智倒是不错。”   两人说话间,里君牵来了牛,在牛身上套上石磙,石磙是青石凿的,两头粗中间微细,用来研磨麦。   石磙跟着碾过麦秆,发出沉闷、均匀的声响,碾过一圈,有人便上前用木叉翻挑一下碾过的麦秆,把压实的部分挑松,让下面的麦粒露出来,动作利索,额间布满细汗。   如此反复,碾过几轮之后,麦粒已经从穗壳中脱了出来,混着碾碎的麦秸和细糠,铺了薄薄的一层。   更多的黔首则是高举连枷,连枷是用来打落麦穗的,一根长柄和一组可以灵活转动的敲杆,人只要挥动长柄,带动敲杆旋转,反复拍打铺在地上的麦秆,麦粒就能轻松脱离。   “啪——啪——”   连枷打在麦秸和黄土地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声。   到处都是人打麦子的身影。   还有人拉了驴套在石磨的绳索上,开始研磨刚刚拍打下来的麦粒。   “若是有打谷机就好了。”孔澜感叹。   后头知晓她弄出过各种好用农具的官吏忽而出声:“孔郡丞,君说的打谷机是什么?”   旁人也好奇凑耳来听。   孔澜想了想,大概解释了下:“就是一个木质机子,桶内装有带铁齿的滚筒,桶外有脚踏板和齿轮传动,脚踩下去,里面的滚筒会动,铁齿打麦穗,麦穗就能都掉下来。”   旁边的司空听着称奇:“这听着似乎可行,不过若是用铁,黔首怕是用不得。”   这东西一听就得耗费不少铁,官吏们面露可惜。   孔澜则想着,等有空高低得把合适的农具都整出来。   至于用不用得起?   黔首手上有余粮终有一日能用得起。   一旁的冯劫用余光扫过孔澜兴致勃勃的脸,她所行从始至终,都是为了黔首。   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无论是食坊、纺纱坊、青砖坊,还是铁器、良种……   冯劫双手背在身后,一样样思考过去,目光落在牛拉着石磙一圈一圈地研磨的画面上。   一阵风吹来,大男拿起木锨,将麦粒扬向空中,风把麦糠和细碎杂物吹走,麦粒落在原位,传来一声声欢笑,美好的如同画卷。   这便是她所期待?   孔澜的目光也被扬起的麦粒吸引,周遭无数身影都在说着相同的话。   “阿兄,这里有。”   “等等再捡捡,看看有没有漏下的。”   “秆都留着,等回头阿兄给你编草席子。”   “欸!”   欢欢喜喜的声儿络绎不绝。   麦穗在风中逐渐被堆成了小丘,旁边大女拿着囊开始装麦穗,脸上是压不下的笑容。   “阿姊阿姊,咱们晚上能吃饱了吗?”小一些的小女问道。   大女笑着道:“今个叫你吃饱饱的。”   丰收的时节,别管粮税要交多少,这几日总是能叫人吃饱。   “丰收咯!能吃饱咯!”小女欢喜大叫,不忘干活。   “今年终于能吃饱了。”   “还得谢谢秦官啊。”   “能吃饱了,能吃饱了。”   一道道真切、感念的声音响起,孔澜没动,冯劫也没动,目光所及,皆是欢喜,丰收之喜莫过如此。   每一道声音都清晰的落在耳畔,孔澜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来邯郸的总总。   后悔吗?   从未悔过。   看到他们笑脸的一瞬间,满足油然而生。   【回家进度+5%】   【回家进度:27%】   ……   残阳落到山脊线后头,第一日的抢收在忙碌中结束。   粮食打收下来后是不能带回家,每家每户的粮食得挨个过称,里君、田啬夫等人负责登记,而后便得入仓。   等收割结束,乡一级的官吏负责核定每户的收成与应缴数额,黔首需在年末前完成缴纳,所谓年末就是在冬麦收完之后清缴。   秋收后一般是缴纳田租后,剩余的口粮、种子和饲料则带回家储存。   乡仓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落日斜阳下,麦场上还摊着几堆没收完的麦粒,大多数人收了镰刀,蹲在地头歇气了。   “今年收成如何?”旁人问。   每家每户的田都不一样,收成也各有区别,可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想必收成不错。   “这锄头钱能攒出来。”汉子乐呵呵的说道。   今年的收成是真好啊。   田啬夫走在收割后的麦茬地里,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慢悠悠的,不再急切快步的往前走。   时不时望向下头被收割完的麦田。   这抢收麦子可是个辛苦活。   仅仅是一日的功夫,麦田清空了一大片,地上还留着桔梗的杆子,一茬茬的立在地里。   从一块田到另一块田,孩童们带着竹篓捡拾遗落的麦穗。   旁边的田佐跟在田平身旁,低头在秦纸对照亩产和农田大小以及肥沃程度,一笔笔记上。   田地如何,虽然在春耕之前,秦官就已经安排人重新化量了一遍,可保险起见,秋收过后,他们还是得再盯着看一遍,以免弄错。   “如何了?”田平问。   副官田佐搁笔,乐呵道:“照这个估,上等田一亩能收三到四石,就算差些的也有一石出头,若是冬麦也是如此,扣掉今年的田赋、赈灾时借的种粮、农具的折价,落到手里的,每家每户余粮不少,今年是个好年景。”   听到还有余粮,田平提着的心终于松口气。   有余粮就好,有余粮就好。   暮色从远处的山脉依稀散落一些,田野被晕染成了黄色,往回走的人影被拉长,大家伙都拎着一小袋粮食。   大部分粮食都得称重入乡仓,每个人还是能带一些粮食回家,种了麦的人家,里君特地牵来黄牛拉磨,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些已磨好的麦,回家再稍微舂几下就好,不费力气就能吃上今年新的麦米。   这秋收到了,可不得吃饱饭?   零零散散的人群落在田野间,三三两两,欢声笑语间透着勃勃生机。   夕一家住在邯郸城内,此前春洵屋内的泥被冲垮,眼下屋舍四面漏风,好在六月份天毒辣,漏风反而凉快。   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点起灶火。   大弟、二弟、小妹都在。   大弟引炉烧火,二弟阿秋在捣麦粒,带回来的麦子再舂的更细一些,针芒虽然已经被石磨碾没了,但舂碎些外头的壳彻底没了,吃起来口感也好。   炉子的火升起,夕舀了一瓢水倒进陶锅,又从陶罐里量出两碗新脱壳的麦粒,淘洗干净,倒进水中。   这回,她结结实实放了两碗。   “阿姐,这太多了吧?”小妹春舔着唇小声说道。   “得吃饱,秋收时节得吃饱。”夕说的认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记忆里,每年秋收,阿母都会做足够每个人吃饱的饭,叫大家都吃得饱饱的。   正在烧炉子的阿山笑道:“放心吃,阿兄会让春吃饱的。”   “秋收得吃饱,阿母说的。”舂麦的阿秋也道。   小妹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趴在陶锅旁边,闻着淡淡的麦香。   麦粒在锅里翻滚,柴火烧的旺,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盖被热气顶得微微跳动,从缝隙里溢出一股朴实的麦香,弥漫了整个灶间。   等香味四溢开,夕揭开锅盖,粥水收干,麦粒吸足了水,颗颗饱满,泛着温润的米黄色。   他们是买不起烛,借着炉子里的火光,在地上铺上草席子,满满四碗麦饭,摆在那张被擦过好几遍的草席上,再放上两碗腌菜,这便是秋收的饭了。   沉甸甸的麦粒勾得人食欲大开。   “吃吧。”夕望着弟弟妹妹,心里头发酸;“吃吧,今个儿大家都能吃饱。”   “欸,阿姊也吃。”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麦粒在齿间碾开,带着新粮特有的嚼劲和微甜。   好吃!   真好吃!   阿山嚼着嚼着,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落在碗里头,止也止不住。   小妹春正埋头扒饭,抬头黑漆漆的屋子里,清楚看到阿兄一边哭一边吃,茫然问道:“大兄,你怎哭了?是不是扎嘴?可我吃的不扎嘴呀。”   夕和阿秋看了过来。   阿山赶忙抹去眼泪:“是风把灰吹进眼睛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暖融融的。   屋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蝉响起,知了知了的叫,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我只是想,咱们一个都没少。”阿山的声音透着哽咽,“都在,阿姐在,阿弟在,阿妹也在。”   “呜呜呜——”   “咱们都活着。”   绷不住的阿山呜咽的哭起来,他多害怕,多害怕那日一觉起来,阿妹死去,阿姐没声,阿弟没息。   “呜呜呜呜——咱们都活下来了。”呜咽变作嚎啕大哭。   现在好了,他们吃上了自己种的粮食,他们能活下去了。   夕忍不住也哭了起来,她也害怕,害怕阿弟阿妹没了,咸涩的泪水混在甜甜的麦米里。   吃上自己种的粮食,心就踏实了。   “阿兄,咱们都活着不好吗?”小妹春不懂。   夕抹了抹眼泪,摸了摸阿山的头发,压下喉咙里漫起的酸意,用着轻松的语调,哽咽道:“咱们都在有什么好哭的,得笑。这可是咱们自己亲手种出的粮食。”   “等我再大些,阿姊咱们多开几亩地。”阿秋稚气未脱的脸满是认真,他看向碗里的麦饭:“往后,咱们不仅要吃上麦米,咱们还要吃上面粉。”   “面粉?那个好贵哩。”小妹春不谙世事,不懂兄长与阿姐的悲伤,只是欢欢喜喜一口一口嚼着麦米,把自己的碗吃得干干净净。   等吃完,肚子圆滚滚的,那股子吃饱后的满足感叫她打了个饱嗝:“真好吃啊,阿姊,明天还能吃这个吗?”   夕笑着应与:“能,能,往后都能。”   只要他们多种地,往后一定都能吃饱。   今日的邯郸,城内外皆是沉浸在麦香里,大街小巷香味四溢,叫每一个要归家的人都止不住走快步子。   “阿母,我归来了。”濯冲着破旧的院子喊了一声,把锄头带着放回屋子里。   阿母走了出来,见他回来,凹陷的脸颊上浮现出笑容:“回来了?吃饭吧。”   濯坐在屋内,屋子里浸润着麦香。   他白日割麦后,又在麦场上帮人扬麦,天黑才回来,也幸亏现在宵禁时间推迟了。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碗新麦饭,碗壁温热,上面搁着竹筷。   濯在灶台边的草墩上坐下,接过麦饭,阿母坐在他旁边,两人埋头吃了第一口。   麦粒煮得软烂适中,带着新粮特有的清甜。   “这新麦就是不一样。”阿母小声说道。   濯来不及应声,大口大口的吃着麦饭,太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   他吃了一半,忽而停下,抬头看向阿母,阿母的碗里的麦粒只少了一个浅浅的缺口。   “阿母,你也多吃些,咱们今年是丰年。”濯劝道,心中欢喜:“今个儿称重,咱们家的那亩好田有三石呢!”   阿母一听,笑眯了眼:“欸这般多啊,你翁晓得肯定开心。”   一碗粮食下肚,满足感油然而生。   濯望着阿母碗里几乎没有动过的麦粒饭,想说什么,但阿母已经伸手把那只碗端了起来,把一半的粮食放到他碗里,他低下头。   “快吃,你得去秋收,多吃些,我在家不做活,少吃些没事。”阿母的声儿越来越轻:“我吃不得多少。”   濯这才小口小口的把剩下的半碗饭慢慢吃完了,碗底一粒不剩。   濯晓得,这是阿母舍不得吃。   入夜。   濯铺好了新草席,阿母躺下歇息。   睡着前,濯闭上眼,在心底暗暗发誓,他一定要让大母能够大口大口,没有顾虑的吃上麦饭。   今夜,什么都没想,呼吸间便深入梦乡。   翌日,天还没亮,濯已经醒来。   他起身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阿母的铺位,阿母还躺在那里,面朝着墙壁,背对着他。   往日都是阿母先起来,今日阿母怎还在睡?濯没在意,打了个哈切,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见阿母还没醒,便喊了一声:“阿母起来了。”   阿母没回应。   “阿母?”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   阿母依旧没反应。   濯一脸疑惑,轻轻推了一下阿母的肩头,阿母的身子硬邦邦的翻了过来,把他吓了一跳。   濯意识到什么,抬高声音,脸色慌张,他连滚带爬的凑去,“阿母!阿母!”   阿母睡着一动不动,嘴角微微往上弯着,像是睡着时正做一场好梦。   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放在她鼻翼下。   无声无息。   濯跪在草席旁,愣愣的望着阿母的脸,那脸上的笑容充满满足,不似饿死的人,脸上带着饥饿的苦相。   “阿母?”   他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日子好起来了,阿母怎么就走了,心里头像是被人挖了一块,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脑子浑噩又麻木,心里头劝自己:走了也好,阿翁在那边一定能照顾好阿母,不像他……   “阿母,你怎现在走了呢。”濯低声道,伸手想替阿母理一理衣襟,手搭在草席边缘,从里头滚落出几个小小的硬块。   他低头看去,是几个边缘干裂,长出灰白色毛的窝头,窝头底面的霉斑,显然放了许久许久。   濯失神的盯着那几个窝头,眼泪水就这么冒了出来,无数画面充斥大脑,他想起春耕时,每日收工回家就能端上桌的野菜糊糊,他总是埋头喝完,没想那些菜糊糊为什么那般粘稠。   没去想为什么阿母永远两颊清瘦。   没去想为什么阿母胃口越来越小。   “呜呜呜呜——”   “阿母——”   濯一边哭一边哆嗦着手替阿母把衣襟理好,又把她枕边唯一的一件旧衣叠了叠,放在她身上。   阿母就像是安安稳稳的在睡觉。   外头传来邻居叫他的声音:“阿濯,走了没。”   他哆嗦着把窝头揣在怀里,背起阿母,颤颤巍巍的走出门,外头天光大亮,阳光灿烂到刺眼,濯抽噎着哭,慢吞吞往外走。   邻人还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拎着镰刀和水罐,见他背着人出来,表情一愣。   “你这是——”邻人先是没反应过来,等濯走近看清他背着大娘,便愣住了。   这年头,死个把人实在是太常见了,见此,他只是哀愁的叹了口气,看着濯那张苍白的脸,走上前扶了一把,低声说:“我来帮你扶着。”   濯点了点头,眼眶红彤彤的。   “濯啊,你——”邻人想要安慰两句。   濯摇摇头:“阿母笑着走的,到那边阿翁照顾她,比我照顾的好。”   晨曦初起,路上布满阳光。   濯背着消瘦而安静的阿母,朝村外那片刚刚收割完的麦田走去。   他红着眼,轻声道:“阿母是吃饱了饭走的,我给她葬在阿翁边上,往后粮食种上的地方,他们就能在那边也能吃饱。”   邻人一听放下心来,安慰道:“大娘吃上了今年的新麦,是开心的走,往后再也不用挨饿了。”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   对于他们而言,死亡不过是去另一个世界生活。   吃饱了死去是一件好事,在另一个世界,便再也不会挨饿。   泪水簌簌而下,濯哭着安慰自己:“阿母是吃饱去的,是一件好事。”   “吃饱去的,还吃了新麦。”   “呜呜呜呜——”   他往后便是孤身一人了,不过葬了阿母,他也去?一家人在那边团聚也是好。   “你到时候多攒粮食,娶妻生子,若是大娘在那边过得不好,一定会回来的。”邻人安慰道。   濯浑噩的脑子一下子清明。   “你不是种了不少土豆?这土豆高产,你多攒攒,娶妻生子便好了。”   “真的?”濯问。   心里头已经信了,他种了土豆,到时候还了债……   邻人压着声音,他阿翁是里典知晓不少消息,他小声道:“我与你说,听说上头在弄青砖房,咱们也能住上!”   “真的!”邻人重重道。   濯哽咽含糊。   一瞬间,向死心生出迟疑,濯脑子里生出新的期待,攒粮食娶媳妇,住青砖房,若是阿母在那边过得不好,一定会回来找自己。   “是啊,那青砖房可好了……”   他……他可以娶妻生子盖房子吗?   阳光布满向阳的道,新的希翼浮现在濯的心底。 第127章 监督史来:两只老狐狸,说话全是坑   秋收开始,守府上上下下的官吏随之忙碌起来,六月一到麦先收割,而后才是土豆,七八月再收粟。   第二轮的耕种在麦收割后,要赶在雨季来之前把麦晒干,土豆也要进行采收,因而,整个邯郸上下都沉浸在忙碌之中。   这次郡守下令,粮食要全部入仓,清点完分量收完田租后,登记清楚户籍人口后,再把粮食发给黔首。   若是其他时候,此举必会惹来动乱,但眼下秦官的威望重,肥氏第一个出声支持还把族下良田全递交上去,一副任君查看的架势,其他贵族哪怕不想如此,但土豆良种在前头挂着,肥氏在后头煽风点火,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因而此政能推行下去。   孔澜觉得,冯劫此举是准备彻底清算一遍人口。   古代版的人口普查。   “孔郡丞,我……”钟离婳一大早就被田曹借去统计粮税,守府内钟离和姜昭两人的经算能力可是众人皆知,田曹早就垂涎。   借人这事,在古代官场也并非少见。   孔澜笑眯眯道:“没事你去吧,这些文书也差不多了,多学多看。”   钟离婳眼睛一亮,拱手作揖:“唯。”   女子想要在官场站稳,免不得要更辛苦些,好在,钟离并不怕辛苦,见钟离带着一批小吏意气风发去,孔澜颇有家中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望着钟离婳离去的背影,孔澜含笑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文书。   说起来……她是不是可以把算盘弄出来?   改日找个木工打个算盘吧。她想到。   田曹那边把部分田亩的定税递交上来,也就是黔首种田需要的田租,除了一部分食邑和军功赏赐,秦的土地大部分都归国有,孔澜目前正在一一核对。   秦朝实行“訾粟而税”,其核心逻辑是根据粮食的实际产量来征收田税,而非固定数值,因而收税方式从“按亩征税”转向“按产定税”,变得更加灵活多变。   大概流程就是,在春耕时,田官们会到处走访,对各个地区一段时期内的粮食产量进行评估,得出一个“平均水平”,根据估算的基准产量和既定的税率,官员会从黔首总耕地中划出特定比例的田亩,作为专门产出赋税的“税田”。   税田内的全部产出,就构成了农民应缴纳的田租。   到了秋收,官府会对“税田”的庄稼生长情况和最终产量进行核实,之后再按照核实的产量征收粮食,实打实的属于丰年多收,凶年少缴。   訾粟而税,则上壹而民平。   在公平方面,訾粟而税又能杜绝官员上下其手,能让富户多缴、贫户少缴,实现相对公平的税负。   官吏带着的斗也都是尺寸一致,这斗是用来计算粮税,在秦地所有的斗大小都一样,绝不允许郡县官吏私下换斗,所以计量也是按照斗来。   类似于尺度衡量,马车间距之类的,都并非是统一之后才开始,而是每打下一个地儿,就已经开始推行,强制要求黔首按照秦地规矩。   这些东西,怨言最大的并非黔首,而是贵族。   想到嬴政统一了计量,孔澜忍不住发出感叹:“吏严则斗平,斗平则黔首安。”   上下五千年,只有秦和明前期,大小斗问题最轻,黔首缴纳的粮税公平公正,不会在上缴过程中,因为大小斗问题而多缴纳。   “不愧是大王。”孔澜满是敬佩的感叹了一声,继续埋头干活。   抓紧基层都学学,她往后可是要成为宰相的人!   她爱工作。   工作让她名传千古。   在邯郸欢欢喜喜收割春麦时,争执许久的咸阳也终于有了动静。   监御史的人选定了下来,乃四朝元老蔡泽。   蔡泽此人在朝堂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声望,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身为四朝元老,又接替范雎成为秦相,即便是短短数月,明面上是因为流言蜚语而急流勇退保全自己,但如何不是身为纵横家的谋略?   监御史一职地方权力未必大,不能干涉郡守,却能够监督郡守、郡尉。   作为中央指派的独立监察官,监御史专门负责监督郡守和郡尉等高级地方官员的行为,与郡守、郡尉形成三方平衡,若与郡守意见相左,甚至可以直接向中央的御史大夫弹劾郡守。   明面上,邯郸监御史,这个差事的权柄不算高,却也不低,关键是谁来当,蔡泽本身所存在的意义就不简单。   而冯劫原本就是御史大夫被贬,眼下派蔡泽去想必大王也是盘算有人能够压一压冯劫。   而蔡泽被指派,朝中大臣皆哗然,不仅仅是蔡泽本身身份,另一方面也透露出大王极其看中青砖一事。   前往邯郸前,嬴政还亲自送行。   驷马高车,车队浩荡。   告别大王后,蔡泽率领队伍浩浩荡荡往邯郸去。   四朝元老的身份让他不必再像年轻时那样奔波,万万没想到,这一回嬴政点了他的名。   他的身份与资历自然压得住冯劫,亦能在邯郸贵族之间盘旋,还带着纲成君的封号,足以让所有人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蔡泽心中思忖,总觉得大王叫他去并非这般简单。   去前,大王还特地叫他去咸阳宫,叮嘱了他邯郸粮税一事,粮税……心中生出疑惑,蔡泽有些看不明白,大王到底作何打算。   行了数日,一路并未怎么停歇。   车队的马都是驿站的快马,轮换着跑,日行百里,速度极快。   另被指派的还有顿弱。   顿弱身为深谙合纵连横的臣子,被派去邯郸辅助蔡泽也是经过嬴政深思熟虑。   顿弱既然能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于燕、赵而杀李牧,不可不谓能臣。还是能够平衡多方势力,少见的外交式能臣。   大王点他一同自有蔡泽年纪大,精力不济,他能文能武,被点做辅官。   也有人猜测,以目前冯劫的功绩必然会被调回咸阳,届时若是邯郸大成,必然是块政绩宝地,这顿弱怕是大王指派去接手的。   至于具体如何,也只是各家猜测。   沿途,蔡泽多数时间都坐在车内,只是隔着车帘望向外头的景色。   郁郁葱葱,已是秋收繁茂景象。   东方的天际线呈现出绚烂的橘红之景,蔡泽心中感慨万千,他已很久没有出过咸阳。   顿弱骑在队伍前头,负责沿途护卫,每快到一处,他就命人先去驿站备好干粮、马匹和草料,抵达驿站立刻装车换马,整个行程几乎没停顿。   不到一旬便抵达邯郸境内。   进入邯郸地界之后,路边的田地更加规整了,所见便是一望无际的良田,以及远处苍翠欲滴,清晰可见的山脉。   顿弱骑高马,四下环顾,注意到官道两侧的田间有用碎石和土泥砌成的小水渠,渠底铺着细沙,是农人专门挖来蓄水灌溉的。   邯郸此地水源丰富,一个个分叉的河流引入麦田,顿弱想到了郑国渠,秦地也是因为有了郑国渠,这才能年年丰收,贫地变丰地。   顿弱多看了几眼,收回了目光,车马均未停下。   “上官,此地已入邯郸,可要歇息?”顿弱在蔡泽马车旁边询问。   蔡泽掀开车帘,往外扫了一眼,“然也。”   舟车劳顿,中午日头正烈,马匹也得休息,于是乎车队在一处岔路口旁的树荫下歇脚。   蔡泽年过五旬,一直坐在车内也有些扛不住,下了车,活动活动。   顿弱寸步不离的跟着。   缓慢往前走去,蔡泽观望着秋收之景,麦茬齐整地留在地面上,田埂边上偶尔能看到几座新砌的土台,上面堆着刚收下来的麦秸,还没来得及运走。   连片的麦田尽头点缀着还未收割的粟田。   欣欣向荣的丰收之景啊。   “上官,可要歇息用水?”顿弱询问。   已近花甲之年,头发花白的蔡泽摆摆手,瞧望眼前景象,生出惆怅,忍不住叹道:“余少时,尝游赵、韩、魏以求仕进。惜乎貌丑:鼻仰,肩耸,额凸,梁陷,胫曲而不得入仕,逐于其地。及之韩、魏,中涂遇盗,夺吾釜而去。今追思之,恍然若梦耳。”   顿弱听这话,微妙一顿,笑着道:“彼徒以貌取人,而轻才也。先生之贤,终当遇明主矣。”   而眼下,蔡泽前任宰相,四朝元老,身份地位还不够表明吗?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蔡泽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邯郸,被冯劫打理的不错。”蔡泽收了话题,又说道另外的事。   监御史并不干涉郡守政令,但会持续监察郡守的行政,因而眼下这片郁郁葱葱的粟田,与已经收割的麦田便吸引了蔡泽的注意。   粟田穗子饱满,沉甸甸地垂着,株距均匀垄沟笔直,显然是精心打理过,不少田间的麦已收。   但麦田和粟田之间,还有一片一片黄绿枯败的作物,在午后的日光下看起来蔫蔫的。   他眯着眼看了看,年纪大看不大清楚,便询问顿弱:“那片地种的是什么?看着不像粟,也不像麦。”   顿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郁郁葱葱瞧不出是什么,顿了顿,道了句:“下官也不知晓,不若凑近观之?”   “然也。”蔡泽欣然,两人带着几个甲士,同往田间走了过去。   田埂上的土被踩实,走起来不费劲,顺着土埂往下去,沿着田埂走了一段。   那些奇怪的作物还不少,连绵望去,应当不下百亩。   “这耕地如何种这些?”蔡泽大为不解,在秦朝,农耕时节,耕地能种植什么作物也是有规定。   比如杂七杂八例如各类菜,每家每户不得超过多少亩,借此来保证主粮的产量。   冯劫会犯这般低级错?   顿弱蹲下身伸手拨开上头宽大的叶片,露出下面贴着地面匍匐的茎秆,根部的土面试沙土微微鼓起,他迟疑道:“这莫不是土豆?”   咸阳贵族是知晓土豆,官田也有推广,但并未下放到黔首,具体政策也未定。   他正要再细看,呵斥从田垄那头厉声传出:“哎!什么人!不许靠近这片地!”   循声望去。   皮肤黝黑手握农具的老农,快步从田垄那头赶来,手上的镰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瞧见他们不走,老农更是呵斥:“走走走!不准看!这是官府的作物,不卖!”   见他来势汹汹,几个甲士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倾身挡在蔡泽和顿弱身前。   老农被甲士的阵仗吓了一跳,退了两步,但是也没逃走,而是拧着眉,攥紧了手里的镰,“来人!这边有人要盗土豆!”   高声一喊,旁边田埂又冒出数人。   看到对峙,那些人匆忙赶来。   “我们叫求盗来!”有人怒斥着跑来,跑落了草鞋都来不及捡。   顿弱上前作揖,开口解释道:“我们是咸阳来的,并非想要窃之。”   咸阳?   老农愣住,目光端详几人,瞧见他们腰上都挂着符节,迟疑地放下草镰,疑惑问道:“当官的?”   “然。”顿弱没细说。   “是秦官?”老农又问。   这倒是叫顿弱愣了下,回答道:“然。”   老农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俺还以为又是那些外地商贾,老想偷苗,前些日子抓了好几拨了。”   “这些是什么?”顿弱询问,老农狐疑看他,摆摆手:“你是秦官你不知道?这东西不就是秦地来的?”   说罢,老农顿时生了警惕,后头的农人也都赶来,手持农具,满是警惕的望向几人。   “你们赶紧走!”旁人呵斥。   “快走!不然我们就抓你们去亭!”   “赶紧走!”   农人们情绪激动。   顿弱见此也不好真的和农人们发生冲突,见他们情绪激动,便作揖道了句:“吾等这就离开。”   便与蔡泽往回去。   “这些人倒是警惕。”回去路上,蔡泽若有所思。   顿弱站在旁边,环顾四周:“这邯郸不一般。”   沿途没看见流民,田地都在种着,连农人都自发巡逻警惕。   咸阳人人都道冯劫走了运势,弄出蜃灰得了通天的功绩,可这眼下可不是简单运势两字便能解释。   蔡泽摸了摸长须,烈日高照,他缓缓道:“冯劫不是一个没本事的人,孔澜也不是一般人。”   他笑着道:“走吧,进城。”   这邯郸到底如何,他倒是想要亲眼看看。   车队重新上路。   轮子碾过官道,马蹄踩实黄泥,风扫过脸颊,车马再次往邯郸去。   这冯劫到底如何,眼下就要见分晓了。   ……   自咸阳而来的马车抵达邯郸城外二十余里,就被甲士禀告给冯劫,冯劫当即命人去请蒙恬一起。   邯郸监督史来,郡守、郡尉自然是要一起相迎接。   驷马安车浩浩荡荡而来,黑色的旗帜迎风高扬。   抵达邯郸城门后,蔡泽掀帘望去,城门高耸,秦赵两国对战时的痕迹荡然无存,眼前的邯郸城楼巍峨耸立,立于城墙之上的甲士装备精良,属于秦的旗帜插满了邯郸城墙。   墙面用青砖重新砌过,墙角还做了护角的弧线,各方死角都有弓箭手戒备。   蔡泽见之,忍不住点了点头。   因监督史来,城内黔首得退让两侧,马车沿着主街缓缓驶入城内。   冯劫未去城门迎接,由郡丞周岭在城门相迎,蒙恬赶来,恰好与车队撞在一块,就一同入了邯郸。   等马车入了邯郸内,城内街道甲士挡在两侧,以免黔首冲撞。   “哎哟,好长的马车。”   “那马长得真好啊。”   议论声响起,并非是第一次瞧见这般蜿蜒的车马,只不过这回,黔首多为好奇,并无恐惧与害怕,甚至不少人在街角议论纷纷。   “又是谁来了?”   “莫不是秦官?”   “哎哟,我认得那旗帜!肯定是秦官。”   大家伙被甲士拦着也不上前看热闹,而是三三两两的聚在角落,好奇嘀咕那马车内的是谁。   街市并未肃空,黔首们瞧见车队也不畏惧,车厢内的蔡泽目光扫过沿途的黔首,心下诧异,黔首瞧着清瘦,但脸上并无恐惧,没有死气沉沉,相反,透着一股子勃勃生机。   今年邯郸收成怕是不错,蔡泽心想。   他放下车帘,没有作声。   守府内小吏前来报告,说监督史的车马入了内城,冯劫这才搁笔,带着孔澜以及剩下还在守府内的官僚一同在治所迎接。   落日余晖照在门前的石阶。   冯劫并未刻意打扮,身着郡守的官服,没佩剑,腰间只悬了一枚官印,孔澜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亦是身着官服,再之后,便是没去田间的官吏。   车队稳稳停在守府门口,黑色的旗帜迎风而扬。   蔡泽的马车停稳,还未下车,冯劫便上前两步,拱手作揖,微微躬身:“纲成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冯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两人是平级,但蔡泽本有纲成君封号,又是四朝元老,因而冯劫先行礼,礼节如此。   孔澜与其他属官一同作揖:“拜见纲成君。”   说来,这蔡泽何人?孔澜一时间想不起来,倒是旁边的顿弱她见过,也知晓这位顿弱与姚贾相似,也属于外交式人才,历史游说众多国家,赵地名将李牧被杀就有他一份功劳。   而这位能才顿弱也只是侍御史,莫不是这位蔡泽更厉害?孔澜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咸阳的时间不长,与众多大臣都没什么联系,大臣之间的派系也没接触,最熟悉的……也只有抠门的治粟内史姜善了。   孔澜满是期待的注视车厢,想瞧瞧这位蔡泽到底是何人。   万众瞩目之下,一双苍老的手搭在车帘子上。   满头花白的老者从车厢内躬身出来,年纪很大,在战国这般年代,眼前的老者显然可以被称之为高寿,孔澜微微瞪大了眼,心中诧异。   她没想到嬴政派来的监督史年纪这般大。   “……”这般大的年纪,真能监督?孔澜表情古怪,虽说古来六十岁正是入阁的“好年纪”,但这显然不包括春秋战国。   嬴政朝堂上的官员普遍年纪都在三四十岁,年过五十的都算少。   例如冯劫、姜善,莫约也就四十多些,周岭就更年轻了,只有三十来岁,便是王翦大将军估计撑死也就五十。   换言之,嬴政的臣子年纪相当年轻。   蔡泽年纪虽大,但精神不错,由随从搀扶着下了马车,见冯劫摆了摆手,声音温和:“舟车劳顿,不必虚礼。”   说话时,他瞥了眼冯劫身后的孔澜,又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孔澜正好奇观察对方,称不上慈眉善目的长相,但也不似阴险之相,就……有些普通的老者?孔澜到现在还是没想起来这位蔡泽到底是何人。   察觉到孔澜的目光,蔡泽看过去,与她对视上。   孔澜大大方方的与他作揖,笑了笑。   这倒是叫蔡泽愣了下,爽朗笑道:“尔乃孔澜?”   “回纲成君,下官乃孔澜。”孔澜作答。   蔡泽点点头,没多问。   周岭与顿弱站在一旁,正低声交谈什么。   蒙恬年纪在这称得上年纪小,主动开口:“蔡老来怕是辛劳,不若先歇?”   冯劫笑着接过话,“候君久已,已备飨,不若请君先?”   蔡泽欣然笑着应道。   即便心底清楚,蔡泽是大王派下盯着邯郸,冯劫面色依旧是少见热情,不仅主动走在蔡泽身侧,与他逗乐,此外与蔡泽一同来的大小官员总共八人,尽数妥帖安排。   孔澜以眼神询问蒙恬:这位蔡泽是谁?   蒙恬显然不懂她眨眨眼作甚,表情迟疑,压着声儿:“孔郡丞可是身子骨不适?”眼疾?   “……”钢铁男莫过如此,孔澜望向蒙恬,一副:你没得救了的眼神。   和人精打交道多了,遇到蒙恬这坦率之人,略有点心梗。   孔澜终于知道蒙武为什么要费劲力气把蒙恬塞过来,感情是想让他长心眼子啊。   宴席设在郡守府东侧的一间小厅里,不大,灯烛明亮,陈设简洁。   地上铺设草席,案几上摆放好菜肴。   依次入座,上首自然是蔡泽,左冯劫,右蒙恬,接下去便是按照职务落座,孔澜与周岭各坐左右,再之后便是顿弱、牧林等人。   入座后,孔澜看了眼案几上的食物。   麦米,白面馒头、土豆炖肉、烤鱼、新鲜菜蔬,不算精致但分量足,看到这些菜肴,孔澜暗搓搓睨了冯劫一眼。   不愧是老江湖,这些菜也有门道啊。   蔡泽上座,瞧见案几内的菜肴,眼中亦是划过一丝了然,冯劫这是在对他展露在邯郸的政绩。   冯劫含笑,先为蔡泽斟了酒。   蔡泽欣然举杯示意,众人皆举杯。   冯劫语气带笑,全然没有往常的冷脸,笑着开口:“纲成君远道而来,邯郸初定,愧无兼味以奉,若有失仪,惟冀蔡公宥之。”   蔡泽神色如常,笑着回以一酒:“郡守客气,邯郸如今的景象已是不易,冯郡守谦虚。”   话音刚落,他又转而看向孔澜,说道:“孔郡丞便是那位献蜂窝煤、献土豆,又发现熟石灰的能人?”   蔡泽没说蜃灰,说的是熟石灰,这名称也只有咸阳大臣们知晓是什么含义。   孔澜见话头到自己身上,当即抬手作揖,语气谦逊:“余不敢当,若无旁人相助,余一人也难成。”   蔡泽微笑颔首,孔澜心中松口气,看来这监督史应当不是个难缠的人。   结果下一秒,对方就笑吟吟的问冯劫:“昔日御史大夫,如今郡守,冯君屈居邯郸,想必心中憋闷吧?”   “……”孔澜刚喝下去的水差点喷了。   这问的,跟往冯劫心窝子上戳一刀有什么区别?   不只是孔澜,连周岭等人都望向上座的冯劫,心中想着,以郡守的个性怕是……   这不得是一场口舌恶战?   “下臣庇护世家,身为御史大夫知法犯法,本就有错,何来憋闷?大王不念旧恶,犹肯重用臣,臣感激涕零矣。”冯劫用着满是感叹的口吻说道。   听得孔澜一愣一愣的,不愧是大佬的语言艺术。   顿弱听罢,笑着道:“三月春汛,听闻邯郸堤坝尽毁,屋舍倒塌无数。如今看来,倒是恢复得不错。”   周岭半是惆怅,半是庆幸,脸上的表情丰富到叫人望尘莫及:“若非郡守亟下令,命臣筑堤,复得蜃灰之助,则堤必溃之,届时水患祸及黔首矣。惜臣力薄,仅能筑堤,未能改漳水之利,深负郡守拔擢之恩。”   那沉重的叹息声响起,周岭眼中满是感激的冲冯劫作揖。   孔澜:……   她悟了,这……这哪里是宴请监督史,这分明是鸿门宴啊!   还有周岭这演技,既是不动声色拍冯劫的马屁,吹捧了上位,又得体回答了蔡泽带坑的问话,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不愧都是在官场混的。   孔澜深深觉得,自己要学的还多。   “吾等来途,见矮植甚众,然则此物耶?”顿弱忽而又问,举着小托盘,上头放着几个圆滚滚的水煮土豆。   “然。”话头到自己身上,孔澜瞬间绷紧,意识到这监督史来者不善,未必是好事。   秦朝农田耕种的作物是限定品类,只能种植官府收取的主食,土豆说到底并不是主流作物,即便经过嬴政,冯劫也同意,但说来,他们也算是擅自耕种,若是监督史真的以此事说事,她未必不会被记上一笔。   思及此,孔澜谨慎作答:“此薯之产,倍于常禾。邯郸乱后民饥,常禾恐未足充黔首之腹,故劝植此薯,实不得已也。”   席间气氛算不上热络,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可每个人嘴里说的话都是斟酌、斟酌再斟酌。   孔澜少见的感受到紧张,若是在咸阳有嬴政在,似乎就有那意气风发的底气,心里头总觉得嬴政会庇护自己,因而行事贯来大胆。   可眼下,这气氛间,孔澜生出无限紧张。   她清楚此事若是真的追究,她必然会受责罚,秦朝是法大于情,但后悔吗?也不后悔。   “哦?若是人人以不得已为之为由,这秦律莫不是摆设?”顿弱不轻不重,甚至语气温和询问。   气氛直转急下。   钟离婳紧张不安的坐在下首,她晓得这样的场合,她是没有身份开口的,可看到孔澜被责问,她心里头比自己被责问还要不安。   下方官吏无论秦人还是赵人互相对视,眼下显然也不是他们能开口的场合。   孔澜面色一凛正欲反驳,却听到冯劫慢悠悠道:“这黔首种植土豆,用的是开荒地,大秦律法可有规定荒地种植什么?”说罢,冯劫侧头望向顿弱,轻笑一声:“老夫怕是记性不大好,望侍监史提点一二?”   “!”   孔澜听之,先是惊讶,再便是惊喜,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冯劫在推广土豆的时候就预料到有这一遭?   不愧是干御史大夫的啊!   原来叫黔首开荒种土豆是这原因,恍然大悟的孔澜看向冯劫,而冯劫恰好似笑非笑的望向顿弱。   帅,太帅了!   会给下属出头的领导能不帅?   今日,冯劫在她心目中身高两米八。   顿弱本就是士大夫的文雅扮相,在冯劫面前气势好似无端弱了半截。   “哈哈。”蔡泽笑了两声,用筷子夹一块土豆,咬上一口,笑着道::“泽老矣,此物倒是利于牙口。”   听着话,孔澜正要放下心来,想着土豆一事怕是能圆过去,就听得上方蔡泽话锋一转:“冯郡守所言的《邯郸屋舍分年纳粮入籍令》,可是叫咸阳好吵一通,便是老朽都数次耳闻。”   猝不及防的转移话题,孔澜的心跳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又听到他提及的是“房贷”,莫名觉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   坐在冯劫和蔡泽两位大佬旁边的蒙恬,眼下战火并未波及他,他更是全场面无表情。   有表情?他哪里敢有表情?   武官的心眼子跟文官一比,那可真就是纯善了。   “这‘平籴屋舍’需粮数万石不止,邯郸郡府可有此财力?还是说,郡丞打算向咸阳请拨?”蔡泽老儿笑眯眯的问。   问咸阳拨款?   莫名的,大家伙都想到了姜善暴跳如雷的模样。   冯劫轻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杯盏对着蔡泽示意,缓缓道:“薯且收矣,未知蔡公暇否?可愿与吾等共观其亩产乎?”   土豆?大王叫他来,也叮嘱了作物一事,莫不就是这土豆?难道真的高产?   思及此,蔡泽举起杯盏与之遥遥相对,缓声道:“然,君既相邀,吾自欣然而往。”   两人相视一笑。   孔澜脑海中冒出三个大字:老狐狸。 第128章 高产土豆:百家齐放多她一个共\/产家也不嫌多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时之景,囊括了农人的一生。   对于黔首们来说,秦官来不了,商贾多不多,只是一时的乐趣,并不让他们多少在意,他们最在意的,还是这粮食到底能有多少到手上,他们到底能不能吃饱饭,这秦人的粮税到底要交多少。   关乎生计的才是他们所关心的。   麦子收完入仓后,户曹、仓曹忙地脚不着地。   邯郸新政下达,再加上此前赈灾的粮食也得还回去,因而此次收粮,所有粮食得先入仓,扣除田税和赈灾粮后再算还给黔首。   这一下子,整个上下属内工作量激增。   冯劫以此行事也是有另外一层考量,就是彻底排查一次邯郸上下被隐藏的人口。   大家伙都缺粮食,依附贵族,却没在户籍通报的隐户家中有田亩的,粮食也被收了上来,想要粮食就不得不带户籍来,因而这隐户问题就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此次工作量确实大,这户曹、仓曹便不能歇,一直忙转,赶紧把粮税算完,好把剩下的粮食还给黔首。   不只钟离婳被拉来干活,连姜昭、牧林等人也过去帮忙,这是大秦入邯郸之后第一次收税,马虎不得,不只是冯劫盯着,连刚来的监督史也盯着,众人自是不敢耽搁。   日头刚爬上城楼,刺眼的阳光照在粮仓门前的青石板地上,蒸腾起一股火辣辣的热浪。   仓啬夫和田佐站在仓门两侧,手里各持一枚铜印,在封缄用的封泥上压印。   每一袋入仓的粮食都要过秤、登记,由两人共同验看,无误后方能加盖印封,再用麻绳扎紧袋口,在绳结处裹上泥封,加盖印章,才算正式收归官仓。   县里有仓啬夫、田佐,乡里则是里君和田啬夫住持,流程都是大差不差。   天气越来越热,已然是入暑。   扬好的麦装进麻袋,堆在仓前的空地上,一袋挨着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乃裹糇粮,于橐于囊。光是看着那高高垒砌的粮囊都足以叫人心生欢喜。   县仓门口一大早便排起了长队,都是来领粮食的黔首。   队伍从仓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口,男女老少都有,按照一个里一个里来,家家户户只允许来两人,户主手上捏着一根细细的竹简,上面记着自家田地的亩数和应交的税额。   “今个儿能发到我手上吗?”有人止不住抬头往前头看。   差役在旁边维系秩序。   旁边的大女焦急张望,挤在一群人里头,护着阿母,她家没了男丁,只有阿母与她还有没成年的阿妹。   秦官给开女户,因而她们家中的良田保住,辛辛苦苦了数月,终于能带着粮食回去,忍不住心中又起了焦虑:“阿母,你说会不会轮到咱们就没了?”   “瞎说什么,秦官怎会贪污咱们的粮食。”妇人呵斥道,脸上的笑容怎么都盖不住。   “这回称粮食,用的斗都是一样大小的,每一个都是一样的。”同在排队的男人扭头说道。   旁边的老者一听当即应声:“是啊,那些官吏用的量斗都是一样的!一斗量平,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大家伙焦急等着,说着闲谈。   时不时垫着脚尖张望,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焦虑,这日头好,粮食早点到手里,也能早点晒干收起来,急啊,谁不急啊。   仓门在众人的注视下,由两个差役推着缓缓打开。   拿着长矛的甲士神情肃穆,从里头走出来,手持长矛,矛间锋锐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肃声——”穿着官服的官吏出来,手上举着竹编扩音器高高喊了一声:“都肃声。”   “开始发放粮食!”   此言一出,大家伙就是激动也不敢随意说话。   仓啬夫站在门槛内,令史在旁边负责监督流程。   人群不敢说话,但是一个劲的往前挤,生怕自己落后。   仓啬夫见状冷声呵斥:“不得吵闹,拥挤,带户籍和竹税条,交完田税后,官吏会下发租券为完税凭证,不可弄丢,若是冬收没有租券,则再交一次粮税,可懂?”   仓啬夫说的是大白话,意思就是告诉这些黔首:租券不能弄丢,粮税秋收一回,年底还有一回,若是租券丢了,那么就当秋收没交齐全,还得不缴。   租券也是为了让此前受灾的黔首能够多留一些粮食,只需要在年底那次交够而生出的灵活政策。   “唯、唯——”   “晓得,晓得了。”   “能发粮食了吗?”   “给粮食了吗?”   黔首们闹哄哄的,应得声也是参差不齐,只忧愁自己的粮食什么时候到手,再怎么叫肃静,这种时候也是没人能安静。仓啬夫自然明白,也就不多说,叫人揭下左右的油布。   “霍,都是粮食!”   “好多啊!这么多粮食啊!”   十几个官吏坐在高桌上,这也是孔澜弄出来的,方便人坐着计数。   人群终于开始往前头走。   汉子走到前头,把竹简递过去,官吏接过,对照竹简上的名字和户籍,在卷宗上找到对方的名字。   “牛,田末里,家四口,借锄一柄,镰刀一柄,可对?”官吏问道。   汉子止不住点头:“对对。”   确认好身份,官吏再按照卷宗上对方家中良田数和亩产,以及扣除的田租,又问道:“你家拿的铁具,是买还是还?”   “买!我买!”汉子急切说道。   现在那两把铁农具可是他家的宝贝。   “现在还还是冬收后还?”官吏又问。   “先、先还二石!”汉子咬着牙说道。   今年收成好,他家还有一亩土豆没收,就算没二石,土豆收了也能补一补粮食,大不了再少吃些日子。   官吏点点头用笔在文书上划了一道,报了一个数:“按约定扣除两石,剩下的粮食,今日拉不走的也可以凭着竹筹来粮仓拉,直至拉完。”   “欸欸!”汉子欢喜应声。   拿着租券和兑换粮食的两道竹筹,汉子又去旁边堆粮的地方,往后喊了一声:“阿翁!板车推来!”   后头的老者赶忙推着板车往上挤。   “黑鸟,田末里,家五口……”   相似的话,再一次从官吏嘴上问出。   日头越升越高,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没人催促,也没人敢插队。   仓门开合之间,麻袋被搬进搬出,一袋一袋被放在木板车上,黔首们欢欢喜喜的往家运去。   县啬夫和里君在仓门两侧各自坐着,验粮的验粮,登记的登记,偶尔交流几句关于汛期或秋耕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过。   秦官在旁边盯着,此前赵地的官吏已经被按照秦人的规矩训过数次,这些人也是赵地的老手,但冯劫依旧命他们盯着。   对此,孔澜只能大叹一声,冯公是真的懂人啊。   这没人盯着,怕是哪儿哪儿都能出错。   不能小看旁人的聪慧,也不能高看多数人的理解力。   人,那是最喜欢灵机一动的生物。   发粮食的欢喜景象叫人欢喜,黔首们脸上透着克制不住的笑容。   来来往往的板车一辆辆的运输着粮食。   孔澜领着蔡泽等人来时,眼前的一幕幕叫人止不住露出笑来。   “倒是规矩。”蔡泽笑着说道。   经过几日相处,孔澜可算知晓,这笑眯眯看似无害的老儿,那说起话来,真是一个坑一个坑的挖。   孔澜也是第一次遇到这般精怪的人,与他打交道,连精神都得提起三分。   “黔首们急切,官吏们亦是急切,自然行两相之好。”孔澜笑着回答。   蔡泽双手背在身后,瞧了眼粮仓外头热热闹闹的景象,脸上并无变化,他身侧的顿弱看到这番景象,脸上神情柔和了不少,可蔡泽还是那副笑眯眯叫人辨不出他真实情绪的模样。   真是个难缠的老儿。孔澜心中暗搓搓的想着。   顿弱本以为邯郸艰难,眼下看去,这邯郸是真的欣欣向荣。   政绩会骗人,郡守会说假,官吏会隐瞒,可黔首的笑容能说明一切都是真的,若是作假,他们脸上也不会是这般欢喜的笑。   “听闻邯郸春洵时,不少黔首被淹了屋舍,冯郡守叫人同吃同住,不知现下如何?”蔡泽又问。   孔澜听着话就明白,蔡泽是觉得他们虚报灾情,面上没有任何不悦,她笑着作揖:“监督史好奇之事,也是下官忧虑之事,既如此,不若请监督史与我一同去瞧瞧?”   “然也。”蔡泽笑着应下。   城外受灾的村子也是入了繁忙的收获季。   比起邯郸城内,城外显得有些乱糟糟。   大家伙还是住在山坡上的木棚子,天热起来后,木棚子四面的草席子被掀开。   沿着土坡,又多了好些歪歪扭扭的草棚,亦有人家干脆在原来的地基搭简易的棚子先临时住着。   村子里的粮仓也是新造的,春汛过后临时建起,比县城小些,但规制一样齐整。   依旧是一样的排着长龙,不过大家伙吃住都在一起,排队只是核验每家的粮食。   里君站在打谷场的高台上,脚下是新铺的麦秸,还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爽气息。   田啬夫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记满了名字和工时的文书。   “粮食就在仓里。”里君的抬高声音,压过场下嗡嗡的议论声,“这是咱们所有人从春耕到夏收,一锄一锹、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   “是个丰收年!”   场下安静了,几百双眼睛满是渴望地望着里君。   “谁干得多,谁就拿得多;谁干得少,谁就拿得少。每个人做了多少工,有没有偷懒,我都记着。”里君拍了拍举起手中的文书,“田啬夫也记着,大家伙都看着。”   场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喊道:“对!就该这样!偷懒的没有!”   “就是!偷懒的没有!”   从春耕到夏收一天都没有歇过的人,腰板挺得直直的,黝黑的脸是欢喜的笑。   田啬夫和里典都是土生土长在这片土地,对当地各家的田亩数和受损情况都心中有数,眼下点了粮食,提起的心终于松下。   日子,能过下去了!   乡民们在平地热热闹闹的聚在一块,脸上忧愁不在,亲眼看着粮食入仓,心跟着踏实,听到里君这么说,一个个高声赞同。   里君抬了抬手,等下头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继续说道:“不过,这粮食不分,现在咱们的屋舍还没起,粮食发了也没地方放,倒不如都放在仓里。等冬麦收了,两季的收成加在一起,再按照各家各户的总工分,一五一十地分到你们手里。”   这公分就是大家伙干活是否努力的证明。   这也是上头要求他们记录的,家家户户都要评公分,听闻按照产量,等年底两次相加,粮税交的最多的里还能够得到一头猪哩。   他说完,往下看去,下头的声音嗡嗡响起,可没人反对。   粮食若是不好好放着,就容易受潮,容易发芽,倒不如放在里仓内,大家伙都盯着,谁也不敢偷摸拿。   里君环顾,提高声音:“到那时候,谁家分得多、谁家分得少,都是自己挣出来的!”   好些人听着眼睛一亮,心里盘算着冬麦时一定要多干几分。   “今晚,”里君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咱们新麦饭管够。”   “然!”下头高声应道。   “吃新麦咯!”小孩欢喜。   “能吃饱不?”有人大声问。   里君和田啬夫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里君挺直了腰板,终于能说出那句一直想说的话:“饱!都能吃饱!今个儿吃不饱算我的!”   “哇!都能吃饱!我也要吃饱!”   “俺要吃两碗!”   孩童尖叫欢喜。   漫山遍野被残阳笼罩,笑声不断,麦香逸散开。   残阳所在,矮坡上头,孔澜等人不远不近的望着,听着孩童们欢喜的尖叫,听着妇女们喜庆的吆喝。   这些同吃同住,一起挨过苦日子的黔首,并未发生想象中的混乱,即便粮食没有到手上,可心是踏实的。   心踏实了,怎会混乱?   “这倒是和睦,粮食不到手中也无人生事。”顿弱诧异,想了想,快步走上前,到了捡拾干柴的汉子身旁:“足下,你不担忧粮食被里典占了吗?   那人疑惑看来,见是个没见过的男人,问道:“你是哪个里的?怎说这种话。”   “余自咸阳来,听闻刚刚里典所言,有些好奇。”顿弱面露笑,和气询问。   听到是咸阳来,农人恍然,怪不得这人口音不大对,他点点头,黑黝黝的脸上泛着笑:“咱们都有木牌记着数的,若是不对,到时候报官,秦官会给咱们做主的!”   听到他坚定的声儿,顿弱更惊诧了:“你这般信秦官?”   “那是自然!”   两人的话一五一十的落在了蔡泽的耳内,浑浊低垂的眼往外看去,远处暮色沉沉,山野糅杂在余晖之中,叫人看不大贴切。   暮光一寸寸没过黄土地,照在麻袋堆成的粮山上,泛着一层深黄,风吹过,到处都是人,都是欢喜的活人。   黄牛甩着尾巴慢悠悠的转着石磨,妇女们将麦子倒入石磨,麦粒被一粒粒的吐出来。   平坦的麦地搭了几个土灶,新麦脱壳后煮成的干饭,麦香从灶间飘出来,弥漫在每个人的鼻翼间。   这般景象稀疏平常,却又这般难得。   他这一生也没见着过几次这般的景象。   许久,蔡泽缓声开口:“他们倒是信任秦官。”   孔澜弯了弯眼,乐呵呵的说道:“这黔首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好谁坏,心中只有一把铁称陀。”   这话倒是有趣,蔡泽望向她,摸了摸灰白的长须,若有所思:“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他笑着又问:“师从老子?”   “……”孔澜表情微妙一瞬,满脸严肃,抬手作揖,字正腔圆:“非也,吾乃师从家中长者,亦为共/产家!”   反正战国这么乱了,百家齐放多她一个共产家也不嫌多。   ……   六月底,麦收完后,便是算着日子等收土豆,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等雨停了,阳光把地晒透了,土豆苗边缘的叶片彻底枯黄,采收的日子便到了。   “要收了,差不多了。”   “能收了。”   “明日就收。”   晚上田啬夫和里君敲锣打鼓的喊,叫种了土豆的人家明日一早准备采收。   翌日,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山脉还是雾蓝一片。   田啬夫田平睡不着,翻着起了身,打开门,儿子与儿媳都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漱,他开门便瞧见赶来的里。   两人皆是一愣,齐齐笑开。   “没睡?”   “哪里睡得着。”   简单两句,道尽心中难平的期待,里君笑道:“终于能收了。”   若是再不收,他家门槛怕是都得让人踏平了。   里佐着急忙慌的拿着锣鼓赶来,瞧见里君和田啬夫都在,连忙走上前,问道:“田啬夫、里君可要敲锣叫人?”   天还没亮,到处都是雾蒙蒙、黑漆漆的,只是依稀能瞧见田垄间,模模糊糊人影在走动。   里君笑着道:“不用敲了,都起来了。”   这日子,哪里睡得住,好些人怕是晚上压根没归家,就睡在田埂上。   邯郸城门今日也开的格外早,踏着还未亮起的路,提着农具,接二连三的往外走,边走边互相询问。   “你家种了几亩?”   “哎哟,我家就种了一亩!早晓得多种一些了!”   “俺家三亩!全种了!”   “俺家也只有一亩。”   好些人止不住的悔恨,晓得这土豆高产,哪怕七成都给官府,剩下的也抵得上一亩粮食了,那倒不如多种些,毕竟听说这土豆水煮就能吃,又不需要脱壳,省事儿啊!   陆陆续续抵达自己开荒的田,没有田啬夫的令,大家伙都不敢自己先动手,怕挖了没熟。   随着太阳一点点照亮漆黑的路。   一垄垄带着枯黄叶片的土豆苗变得越发清晰,田埂间又多了许多扛着锄头的人,好些个没种土豆的人都来了,都好奇这一亩土豆到底有多少。   蹲在地头的人伸手拨开叶子,土豆种的都是沙土,根部的土层已起翘起,用手扒拉两下,土块簌簌而下。   “这鼓的是不是更厉害了些?”   “这以前不就是鼓的吗?”   有人问,亦有人反驳。   “瞎说,这明明拱的更大了。”老农非要争执。   一两亩地全家老少都来了,趴在土里头看。   自然,来喜也不例外,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儿,一大一小,走在人群中并不出奇。   “来喜,你们家是不是种了三亩?”旁边同里的大娘问。   来喜扛着铁锄头,一直以来都严肃寡淡的脸终于生出笑意,高高应了一声:“是啊。”   她腰板子直挺挺的,接受着四周羡慕的眼神。   “以前他们还说咱们傻。”大女卜扬眉吐气。   小女启哀愁:“若是咱家被惦记上咋办?”   这土豆现在可是好东西,她家连个男丁都没,保不准晚上就被人摸了。   “怕甚,土豆起了,咱们就留一些种子,再留几个尝尝,其它全换成菽。”来喜硬气说道,这么久的苦日子都过来了,没道理丰收了却还得担惊受怕,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这东西现在矜贵,能换不少菽。”   她心里头盘算,到时候就叫里君全部收走,最好先把铁具欠的还上。   来喜蹲在田垄中间,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儿,她们每人都背着两个大大的竹筐。   到了她们种土豆的地儿,四周站满了人,里君他们都在了。来喜的目光只剩苦尽甘来的欢喜,注视着阳光下逐渐清晰的土地。   “俺们哪里比不得男娃?”大女卜笑着,指着那些土豆:“都是俺和阿妹种的,阿母你看,不比人家的差吧。”   “我觉得比隔壁种的还要好!”二女启高声应和。   来喜眼中生了泪,她去徭役前跟女儿们说就种一亩土豆,没想到姊妹俩硬生生种了三亩。   轻轻拨土豆苗的叶子,心里头酸意止不住往上涌,哽咽着夸赞道:“好、好,多好的苗,比你们阿翁种的还好。”   她种了一辈子的地,从前是跟着丈夫种,现在跟着女儿种。   这丈夫被征兵,人死了,除了几亩地和破屋舍,什么都没留下。   连个儿子都没。   按照赵地的旧俗,家里没男丁的,这大部分田地会被宗族收回,只能留住一小块口粮田,够她母女三人勉强糊口,那点田地哪里够?   没了男丁,往后就是无户之人,只得依附宗族,无户之人连外头的荒地都不能随便开!   好在,秦军来了,他们说按照秦律,她只要承担税赋和徭役,就能成为户主,名下所有田地都归她自己。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能保住地就行,管它是谁的律法。   哪怕族老说这是违背宗法,可那又有什么关系,秦人替她们做了主!   来喜成了户主,可保住地不容易,她没农具,没种子,好在秦人给了铁具,又给了种子。   所有的希望都是秦人给的,她带着女儿从春天翻土到秋天收粮,春耕时她跟着男人一起下田,徭役时她背着铁锹上堤坝。   两个女儿也争气,她去徭役,她们就在家里头种田。   村里几个懒汉见她家里没了男人,隔三差五便凑到院墙外头说些不着混话,她起初不愿理会,只把院门关紧了,可后来氓喝了点酒,硬闯进来,动手动脚,大女卜拎着镰刀就上去干。   里君来了,族老也来了,连秦人亭长都来了。   “她们何罪之有?臣强与主奸,比殴主!”亭长呵斥,甚至没给族老求情的机会。   殴主便是死罪。   那几人只想讨好处的男人瞬间傻眼。   来喜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哭爹喊娘的求饶,被拖出去杀死,她心里头没有恐惧,只有爽快。   死得好!   死得好!   人死了,村里人就躲着她们母女,躲着便躲着,又有什么。   苦是苦了些,可日子渐渐过下去。   她发现秦人对徭役男女的待遇是一样的,只要能干同样的活,就能吃同样的饭,甚至领同样的工钱,那些曾经以为只有男人能做的事,她一样一样地做下来了。   甚至因编织埽工编的好,还得了两次肉。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田啬夫和里君都来了,来喜还看到了秦官,乌泱泱的来了好多。   “那是郡守!哎哟那女子便是孔郡丞!”旁边的大娘说着,还偷摸指着告诉大家伙谁是谁。   她家儿子是做差役的,准没错。   卜看着站在男子之间,不掩风采的女郡丞,满心羡慕:“阿母,孔郡丞真好看啊。”   “我也想腰板子直挺挺的。”启小声说道。   “那还有个女子哩,秦地女子也能当官哩!”启惊呼,满心欢喜:“这女子怎么当官?”   “女子怎么不能当。”旁边的汉子反驳,满脸崇敬的望向上头,嘴里止不住的说着:“孔郡丞是善人!大善人……”   “他此前被郭氏抓去挖矿的。”有人小声道。   那女子,站在一群男人之中毫不逊色,叫人一眼便能看见,见到再也便移不开目光。   那一瞬间,所有人脑海中都生出一个念头:原来,女子是可以这样活着的。   但很快,大家又被田啬夫吸引,再也没有比收土豆更重要的事。   田啬夫们走到田埂间,田平弯着腰,带头走到第一垄土豆跟前。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田平双手握着锄头,朝着沙土轻轻拨了两下,锄头往上一提,根部的土便松开,露出下面挤挤挨挨的块茎。   看到土豆出来,田平便握住茎秆基部,轻轻一提,整株土豆苗连根带薯被带出了土面,根须下的块茎大大小小,一连串,大的比拳头还大,最小的也有鹅蛋大小,一个个沾着干泥,聚在根下。   “哎哟!”田平一提起,被沉甸甸的重量一惊,随之惊呼以上:“拿权衡(称)来。”   权便是秤杆,衡便是秤砣。   里佐快步拿着权衡来,把土豆挨个捡下放在权上,再放上衡称重。   权晃悠两下,众人的心也随之高高提起。   须臾。   里佐克制不住的高声喊到:“七斤三两(折算现代的1.78kg)。”   “多少?”   “什么?”   “权坏了吧?”   惊呼声响起,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全然不信。   连上头的冯劫和蔡泽都是一惊,周岭高声问:“可是权坏了?”   田平当即把自己身上带着的竹简放上去。   称重后,又把土豆重新放上去,眼睛瞪大老大:“七斤三两!”   “霍!”   “这,这一株七斤多?”   众人皆是不敢信。   孔澜倒是觉得正常,秦说的七斤二两,换算到现代也不过三斤不到四斤,属于正常范围。   “田啬夫——”孔澜高高喊了一声:“大家伙可都是等不及了,能不能收了?”   此言一出,等候的黔首们更是心跳不止。   他们也想知道,自己这一亩地能出多少。   田平定了定狂跳不止的心脏,脸上笑容止不住:“收!赶紧收!”   “开收咯!”   “可以挖了!”   “大家伙干起来——”   黔首迅速四散开,沿着各自的田亩,站在垄沟处,挥舞这锄头,有的不放心锄头,干脆就自己用手刨。   人人都弯着腰,满是期待的一株一株地挖着。   “阿母,这个好大!”卜惊叹。   “我这也有!”启也跟着惊叹。   “好多,真的好多!”   “一串上面有好多哩!”   接二连三的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的响着。   来喜满脸欢喜,握住茎秆基部,轻轻一提,根须下面便带出了一串大小不一的块茎,大的有拳头那么大,裹着湿润的泥。   弯腰把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竹筐里。   这是土豆,好多,真的好多……   日头越升越高,竹筐里的土豆堆满。   来喜蹲在垄沟边,垄沟里还有好多没有捡起的土豆,两个女儿在闷头捡,她把一筐筐土豆放到一边。   从日出干到日落,所有人守着自己的土豆,等待田啬夫称重。   “这一亩——十六石!单家的一亩十六石!”   “什么?!十六石!?这么多!”   “十六?”   “骗人的吧?”   “这、这里有二十石!”   “田啬夫家一亩二十二石!”   这般多、这般多——   一个比一个响亮的数字回荡开。   天像是被人的声音吼亮,霞光破开浓云,瞬间万丈,倾斜而下的朝阳掩盖不住农人激动涨红的脸。   “天哪,竟然有十六石,便是三成自己吃也有不少了吧。”好些人惊叹。   那些没种的在旁边看到,一听有十几石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心底更是悔不得当初。   按照此前说的,第一亩七成是官府,三成自己留着,第二、三亩给官府交个定数,剩下的都归自己。   这,这得有多少?   种了土豆了,听得官吏报的数,脑子都是晕乎乎。   来喜急切等着田啬夫来,这里都是官差,没人敢生事,娘三就坐在一旁候着,听着前头不间断的欢呼。   卜盯着满筐满地的土豆,信誓旦旦:“咱们家一定也多。”   “对!好多好多!”启眼睛也亮亮的。   等终于轮到他们,田啬夫带着称重的大号权衡来,把箩筐里的土豆倒在他们准备的箩筐内。   母女三人站在一旁,脸上汗淋淋,双手还带着泥巴。   一整日,一口没吃,可一点都不觉得饿。   “14石。”   “17石。”   “18石!”   “总计49石,第一亩扣除七成,留给你们4.8石,剩下两亩一共扣12石,再扣土豆种子,荒地不收田租,你们能带23石回家。”田佐干脆利落的算完,对着傻了的三母女道:“留23石给你们。”   “户籍给我。”他又道。   见她们没反应,皱着眉:“户籍!”   “有有有。”来喜从怀中拿出木牌子,田佐接过一看,在秦纸上记下,想了想,指了一个差役:“你帮她们把这些一起带回去。”   “唯!”差役应声。   他们把土豆放到车筐内,留下属于母女三人的份额,又急急忙忙往下一个去。   卜盯着留下的土豆山,语气像是在做梦一般飘忽:“阿母……咱们有23石的土豆?”   23石!   这得是十几亩地的粮食啊!   母女三人晕乎乎,像是在做梦一般叫人不知所措。   卜狠狠的捏了自己一把,吃痛叫出声:“啊!”   三人互相对视,大声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止不住。   “阿母,23石!”   “阿母……” 第129章 推动土豆:定《邯郸土豆种植令》   高产!   土豆高产!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高产!   甚至有人道,这是天赐的神迹,而现在,秦官把神迹带到了邯郸。   “若是、若是家家都种上一亩……”莫说是老农,就是种了一辈子田地的田啬夫也从未见过这般高产的作物啊!   便是田地贫瘠,也能一亩十一石,若是田地肥力好,一亩甚至二十二石!   这得赶上多少作物?若是家家都种上一亩,便是冬来春未至的粮荒时节也能吃饱肚子。   “秦、秦官乃——乃善啊!”   “天赐良种啊!”   “秦官善人,大善人。”   老农潸然泪下,捧着土豆,泪眼朦胧,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作物吗?不,不是,他们看到的是能够吃饱,能够不挨饿的希望。   土豆量产数一出,众皆哗然。   便是有人想生事说秦官作假,可多少黔首和家臣都盯着,眼睁睁看着土里头出来那么多土豆。   这下子,就想要说是作假,也无人信,土豆的高产是大家伙亲眼所见!   这回无论黔首、商贾,亦或者贵族,皆是蜂拥而至,恨不得立刻弄来土豆种在自己的田里头种上。   那可是一亩二十石的高产作物啊!   但可惜,黔首们多数只种了一亩,少数两亩,最多也就三亩。丰收的土豆第一亩七成归守府,余下两亩守府也吃了大头。   余下的黔首除去留种,个头小的也不适合当种子,真的能够拿出来卖的其实也没多少。   不少人家得了土豆,当夜就水煮来吃。   没有米面那股子香,但是吃起来,那是真的好吃啊。   “好吃哩!水煮的也好吃!都不用放盐,咬下去软乎乎的,我阿耶都能吃!”   “甜滋滋的,捣碎了放些豆酱和粟一起吃,真好吃啊。”   止不住的回味,舔舔嘴唇。   那土豆是真的好吃,这般软和的食物还甜甜的,真好吃。   种了土豆的人家恨不得天天炫耀,晚间就坐在村口,跟那些没吃过的人细细说,没种过亦没吃过的人便围着听,起先只是半信半疑。   “真的好吃?”   这般高产的作物还能好吃?   “好吃!真滴好吃!吃起来粉,煮的烂糊,一抿就化开,都不用牙咬吃着糊嘴巴。”说着那人故意从怀里拿出一颗小土豆,当着所有人的面咬一口。   冷了的土豆没什么香味,圆溜溜的一个,不足巴掌大,是不好留种子的次果。   “啥滋味?”有人问。   吃土豆的汉子大笑道:“好吃的滋味!”   旁人眼中生出渴望:“真这么好吃?”   “哎哟!我怎滴就没种呢!”没种的人狠狠给了自己一嘴巴子,追悔莫及,恨不得锤死当初的自己。   种了土豆的恨不得把头高高扬起,往日他穷,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家里可是还有好几石的土豆!   大人的炫耀还稍显含蓄,那小童的炫耀就更直白。   “我家种了一亩土豆!阿母昨晚煮了土豆吃,可好吃了!甜滋滋的。”   “我家种了三亩!”旁边的小童争着开口,引来其余人羡慕的目光:“好吃,可好吃了。”   “我家也种了,阿母说今日还给我煮土豆吃!”   年纪稍大一些的小男,忍不住嘀咕:“阿翁为什么不种土豆?”   “那你们家能吃饱吗?”有女童好奇问,收获时节,她家也不过是刚刚填饱肚子。   小儿兴奋大叫:“吃的可饱了,我都吃不下了!”   都吃不下!   这四个字说出口,小童们纷纷发出哇的惊呼。   “你们天天都能吃饱了?”   “冬天也不用挨饿了?”   “哇!可真好啊。”   “这土豆到底是啥味道?”   小童们围着吃过土豆的孩童,渴望又好奇。   这土豆到底是啥滋味?这日日吃饱,哇,神仙日子啊!   “好吃!可好吃了!”吃过土豆的小童骄傲的挺起胸脯:“俺们家收了好多好多,阿母说过几日再种,多种两亩,俺们家就不缺粮食,能一直吃到来年!”   听到这话,旁边的小童气得拽出一根杂草往地上一扔,气呼呼道:“我也要叫阿翁种土豆。”   此言一出,所有小童皆是眼睛一亮:“我也要。”   “我也要叫阿翁种土豆!”   “叫阿翁种土豆!”   “然!种土豆!”   小童接二连三往家跑去,他们也想吃土豆,他们也想吃饱饭!   可谁不想种土豆呢?   问题是,土豆种子哪里来?   “早知道当初我也跟着种了!”汉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满脸懊悔,懊悔的情绪在看到隔壁人家院子里的那堆土豆更是升到了顶点。   “良人。”   他趴在围墙看,听到声儿,回头望去。   老妻从屋内走出,背着竹筐。   汉子一看,狐疑问道:“你这是作甚?”   妻放下竹筐,里头有个粮囊,解开麻绳露出里头还带着壳的麦,叹气道:“咱们用麦去换土豆吧。这土豆看样子还能再种一茬,咱们现在种下去,冬天就能收。”   汉子盯着那崭新的麦粮,眼神微闪。他家麦子余留的也就够吃一两个月,新一茬他准备再种黍(黄米),黍收了再接着种冬麦,这样子差不多一年的口粮就有了,节省些还能再屯点,把农具的钱还了。   若是拿麦去换……难不成到时候还得问官府借粮?   “这土豆产量比麦多,咱们吃些亏,一斗换一斗也是使得。”知晓丈夫所想,妻开口劝道。   有了种子什么都好说,若是没有种子,那真就什么都捞不着,大不了他们再饿一段日子,到了土豆收获就好了。   汉子听着也觉得是这个理,他家交了农具的粮食,本就没剩多少,可……   第一次没赶上,难道第二次也错过?   他心一狠,一拍大腿:“走,咱们去换种子!”   妻露出笑:“喏。”   像他这般的农人并不在少数,当天傍晚,种了土豆的人家门前就开始有了走动的人影。   有人背着新出的麦,有人背着粟,亦有人抱着值钱的布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种了三亩土豆的就成了香馍馍,村人站在院墙外头扯着嗓子喊:“大兄啊,你家土豆卖不卖?我用麦跟你换!”   “我这有粟。”   “我这还有鸡呢!”   呼啦一下子,大家伙全在院子外头吵吵闹闹。   这样的场景每个里都有出现,眼下再也没有比拿到土豆种子更重要的事儿了!   嫠(寡妇)来喜家也被堵了。   她刚从田里回来,竹筐里还装着半筐没来得及卸下的土豆,还没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门前站了好几人。   来喜是寡妇,因为之前的事儿不受村里人待见,瞧见这么多人堵她家门口,吓得她人都傻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连忙看向木门,见木门还是好好的,连忙呵斥:“你们作甚!”   众人听见声儿,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肩头那只竹筐上。   年轻媳妇曾与她交好,见她回来,满脸堆笑,语气带着急切和讨好:“来喜姐,你家土豆卖不卖?俺家没种,想换几斤做种子,下一茬赶着种上。你看我用麦换行不行?”   来喜还没答话,旁边一个老汉也跟着凑上来,手里攥着半袋子麦子:“俺也是,用麦换,一斤麦换一斤土豆,行不?”   “我们也是想来换土豆的。”   “来喜姐,咱都认识这般久了,换些给俺们吧。”   生怕说晚了换不着,堵门口的人慌忙开口。   来喜没理会,门头走到门口,门应声而开。   在门缝里头盯着的小女启连忙跑出来,恶狠狠的盯着来人,她可没忘记之前这群人是如何堵她们的。   来喜快步进了院子,放下竹筐,见他们想要进来,连忙拿起镰刀挡在身前:“你们不许进来!”   大家伙被吓了一跳,慌忙退了出去。   “哎哟,来喜,你这是作甚啊!”   外围忽然传来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分开,族老蛩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   来喜见到是族老,表情半透恐惧。   族老在来喜面前站定,看了看她身旁那半筐土豆,周围不少人正伸着脖子。   他少见的没有摆架子,放缓了语气道,慈爱道:“来喜啊,这土豆你种的好,族里好几户人家都没赶上种。如今只得眼巴巴望着你家的土豆,想换着做种。你若愿意匀一些出来给大家伙换一换,族里不会让你吃亏。”   满脸紧张的来喜一听这话,有些恐惧的抖了抖身子。因而二女启在她后头,她不敢退,只是僵硬的手持镰刀堵在门口。   族老看到那镰刀,眼中闪过不喜,“这镰刀何故举着?”   “阿母!阿母!”卜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是尖叫:“亭长来了,你们莫要堵在我家门口!”   一听到亭长,族老面色一僵。   往后瞧去,真看见亭长带着衙役过来,堵在门口的村人不由得都往后稍退了半步,让开一条道。   亭长是秦人,乃此前和郡守一起来的甲士之一,上任途中中了箭矢,不能过分操劳,因而得了亭长的职务。   大道阔步走来,亭长甲水穿过分开的人道走上前。   “这么多人堵在人家门口,是要做什么?”他恶狠狠怒斥,几个月下来,他这赵语也学的流畅,毕竟秦赵两地不少话是一样的。   见到这个秦来的亭长,族老蛩连忙拱手陪笑:“亭长误会了,不是生事,是来换土豆的。下一茬再不种就来不及了,大伙儿心里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夫也是来给族里换一些种子,免得误了农时。”   亭长往后瞧了一眼,发现人人手上都带着竹筐或者布囊,这族老说的估摸着是实话。   见到亭长来,来喜脸色骤然轻松。   大女卜连忙凑到她旁边,焦灼问道:“阿母,他们可伤着你?”   “没、没,你怎把亭长请来了?”来喜小声呵斥,这小事惊扰亭长怎好。   这亭长此前就已经帮了她们一回,让她成了户主,这回莫不是又要麻烦他?   卜摸不着头脑,小声道:“我本想请个求盗,结果亭长在,他一听就自个儿带人来了。”   说罢,卜感叹道:“亭长真是善官。”   启古怪望向卜。   亭长站在母女三人前头,听到族老说的来龙去脉,沉吟片刻,对族老说:“守府还没有定下土豆和麦如何和换,现在换了,往后出了新规,盈亏如何说?不妥不妥。”   族老一愣,听着话,似亭长不乐意他们换?当即急了:“亭长,老夫方才跟来喜说了,一斤麦换一斤土豆。不让她吃亏。”   这土豆一亩十几石,麦一亩多的才三石。   一对一的换,肯定是来喜家占了便宜,可眼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亭长听完没有接话,目光转向来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斤麦换一斤土豆,你愿意?”   来喜大喜,这一斤土豆换一斤麦她当然乐意。   看她模样,亭长甲水微微皱眉,略侧过身,把她引到前头,声音压低了许多:“你听我说,土豆亩产高,一亩少说十几石,麦子一亩好生伺候也就三石。你现在一斤麦换一斤土豆,确实不亏。可往后官府定了价,若是三斤、四斤,乃至五斤土豆换一斤麦,你现在按一斤换一斤收了麦,到时候村人不会怪官府,只会怪你当初要价太高。”   听着话,来喜心下一惊,止不住的后怕。   这村人什么德行,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现在真的一斤麦子换一斤土豆,大家伙现在嘴上说不在意,愿意吃亏。到时候,到时候官府出了定价,若是差得多,他们肯定要生事。   亭长见她反应过来,心下满意。   知晓这是个坑,来喜惊慌道:“那……我该换多少?我还是、我还是不换了吧。”   亭长甲水想了想:“你不换还是会被记恨,倒不如四斤土豆换一斤麦。”   这个量他也只是估摸,这土豆现在还是稀罕物,价低不到哪里去,但若是要的高,往后这母女仨的日子也不好过。   没了筹算,来喜听见有人给自己指路,当即点点头:“然、然,都听亭长的。”   做人笨些不打紧,但是得听得好赖话。   与亭长盘算好后,来喜没犹豫走到族老跟前,言辞恳切,条理清明地与族老说:“族老,这一斤麦换一斤土豆太多了,不若一斤麦换四斤土豆吧,我这寡女带着女儿讨生活,往后还得请大家伙多关照关照。”   本做好了来喜大开口的准备,一听这话,众人面露惊讶。   族老看向来喜,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重新打量了面前这个寡居的妇人一番,语气比方才庄重了几分:“好女。”   “此乃好女,你们都记着来喜的恩情,是她换了土豆种子给你们。往后若是有人再说闲话,闹事,别怪我不留情面!”族老对着围在门口的村人说道。   里君姗姗来迟,恰好听到这一句,心中诧异,这族老怎突然对来喜好起来?   “然然!来喜姐善人!”   “往后谁欺负来喜家就是欺负俺,俺肯定护着来喜。”旁边那户的汉子大声说道。   “来喜,你大女要嫁人不?我家三个男娃,你挑!”   没等来喜回答,旁边的人就道:“你这怎恩将仇报啊。”   大家伙跟着笑起来。   “我这正好带了麦子,我先换土豆。”有人急着提着竹筐来,进了院子:“你们家粮缸在哪儿?”   卜指了指里头的缸。   那人作势就要倒进去,被亭长甲水拦住:“先过权衡(称重)。”   汉子一听,一拍脑袋:“然、然!”   听到来喜愿意土豆换麦,还四斤土豆换一斤麦,里君当即叫人去拿权衡。   眨眼功夫,来喜家门口这块地热闹的像是过年节。   大家伙急匆匆回家扛麦来,生怕自己来迟了换不得。   亭长在旁边站着,叫他们不能挑,一麻袋随意选,选了过权衡。就是抠门算计的人也不敢反驳,生怕来喜不换。   人群散去时已是傍晚,来喜家二十多石的土豆,竟然一下子换了一大半,估摸着,明日还得有人来。   人人脸上都挂着欢喜。   阳光穿过院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新换得的麦子上,给它们涂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来喜站在院子里,低头望着只装满的麦缸。   多啊。   真多啊。   她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麦粒,被刺到也不觉得疼,麦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落回缸里,簌簌的声音响起,浮沉扬起,似浮光跃金,叫人心里头酸酸的。   “好多麦啊。”卜轻叹。   来喜跟着笑:“今晚咱们吃麦饭,亭长和差役也留下吃口饭吧,今个儿多谢君了。”   这年头请人留下吃饭,是很不容易的。   亭长甲水瞥了眼卜,轻咳一声,也没拒绝,但是说了句:“那几个差役晚上还急着归家,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给他们塞几个土豆。”   “然、然,卜你去装土豆,多装些。”来喜吩咐。   卜扬起笑:“诶!”   唯有小女启露出看透一切的从容,走到前头:“阿母,咱们把麦拿到屋子里头吧?”   “我来。”亭长甲水上前一步,双手握着米缸左右往屋子里头推。   来喜哪里敢让亭长帮忙,慌忙上去帮忙。   她不知道往后村子里会有多少新薯,可眼下麦子攥在手里,族老亲自放话庇护。   看着捡拾土豆的大女,正在扫地的二女,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是熬过来了。   ……   民间黔首私底下迫不及待地交换良种。   本地、外地商贾们纷纷往守府投递木谒,贵族亦是到处走动,就想要知道如何能买这土豆种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土豆种子大头都在官府内,冯劫这是故意把持着。   人人都在急切的寻找路子,大家伙躁动不安之际,守府的后堂内,气氛亦是不平。   守府后院,官吏手持文书,急切往来,神情都透着惊喜与紧张。   冯劫与蔡泽亦在其中。   庭院中摆放着几筐新挖的土豆和几斗新麦。   麦粒金黄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土豆沾着湿泥,个头参差,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如鸡蛋,表皮还带着田垄间刚出土的潮气。   冯劫坐在主位,蔡泽坐在客席,周岭站在案侧手里捏着一卷写满数字的文书,孔澜往后的主薄,官曹们各自坐在案几后。   邯郸重要官吏几乎齐聚于此。   周岭捏着文书,试图用平静的口吻:“总计174亩,共得土豆1870石(折算现代11万斤)。”   “嘶!”   “砰!”冯劫拍案而起:“多少?”   “1870石。”周岭再次重复。   “嘶——”冯劫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晕。   比他先晕一步的是蔡泽,一连串数字砸下,他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去,幸亏顿弱眼疾手快,给他后头扶了一把,不然今日怕是不能继续议事。   旁边田典们皆是不语,众官吏瞠目结舌的望去,瞧见田官们神色平和,心中止不住感叹:不愧是田典,这般稳重。   唯有看透一切,是跟着一同干活的钟离婳,这些人哪里是稳住,分明是麻了还未回神。   昨日算完之后,田典们就是这副表情。   1870石!   而邯郸正常来说,仅禾稼一项大约在250万石至350万石之间,这1870石听着好像不多,但这只是174亩!   而邯郸良田总共200万亩往上,也就能收三四百万石粮食!   若是都种上土豆……   想都不敢想!   瞧着众人回不过神,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孔澜心底暗爽。   冯劫捏了捏手掌,硬生生回过神,先开了口:“这土豆亩产,众已悉知。今所定者,乃麦与薯相直之宜也。”   开了口,但声音干涩。他顿了下,见众人都陆续回神,他便继续道,“里中已见私相易换,或以麦一斤易薯一斤,或倡二斤乃易一斤,此事宜早定夺。”   “另外,豆种不宜外流,来往商贾皆需检查货物,若是发现豆种一律扣之,此事就劳烦蒙郡尉安排。”   冯劫对着蒙恬抬手作揖。   蒙恬当即回礼:“此自是余职责所在。”   郡尉除了镇守郡县安全,这往来商贾的检查也是他的职责范围。   等冯劫说完,众人又陷入短暂沉默,孔澜对这土豆种子吹嘘的再厉害,也没有实际看到的震撼。   更何况,这实际产出的竟然远远高出孔澜所言,几人齐刷刷看向站在庭中,神情自若的孔澜。   蔡泽端起茶碗,哆嗦着手喝了一口,压了压狂跳不止的心脏,他这一大把年纪如此还真是受不住:“孔郡丞,这土豆既然是你得来的,不若说说,这土豆能否当主食?屯在仓里能屯多久?”   此事应当冯劫询问,可眼下也没人觉得他抢了话头。   早有准备,孔澜没犹豫,当即开口:“土豆当季吃自是好的,但久存不得,邯郸气候湿润,最多两三个月就会发芽。发芽、表皮变绿的土豆皆毒,不能入口。若想当军粮长期储存,必须晒干磨成粉,做成土豆粉、土豆干,那又是另一套工序了。”   “且,土豆虽然涨肚子,但是饿的也快……”   无法和古人解释什么叫热量、蛋白质,孔澜只得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告诉他们。   好在,秦朝衡量税赋的是“粮食的耐储性与热量价值”,而不是简单的“重量”,所以她说的这些,眼前官僚都能理解。   冯劫点点头,望向周岭。   周岭打开文书,对照文书内容与众人道:“田啬夫几人试过,将同等重量的麦和土豆皆晒干磨粉。麦的产的面粉是土豆粉的两到三倍。此外按照孔郡丞说的,土豆的存储不够方便需要干燥不见光,若是沾了水,两三日就能发芽。”   秦朝对于作物自有一套方案。   等周岭说完,孔澜接过话头:“这土豆高产且能果腹,但地力消耗大,饿的快,到底不如麦、粟、稻来的安稳,若是黔首全种此物,怕是不妥。”   此言一出,早先从孔澜处知道土豆特性,冯劫认同的点了点头:“如何确实得算一二。”   “可有想法?”冯劫问下首,这问的主要就是田典之流。   田典们面面相觑,开口道:“郡守,这邯郸亏空粮食太多,不若还是先再种一批。”   “是啊,郡守,这养地也得大家伙吃饱了才好养。”   “好些人家还欠着官府的粮钱,即便是不叫他们种,怕也会偷摸种。”   田典们一一开口,说得都是人之常情。   庭院内,众人站在亭廊下,阳光不烈,大家伙的声音逐渐吵闹起来。   “这如何换算麦与土豆也得算算。”有人又道。   不是正式定策,半闲谈性质,因而大家不算拘束。   姜昭上前:“下官有愚见。”   冯劫不动声色瞧了眼孔澜,望向眼前之人:“道。”   姜昭冲着众人作揖后,这才慢慢开口:“这两到三石的土豆晒干,才抵得上一石的麦磨成的面粉,既然如此,那这新鲜的自然得是倍数。”   此一言,众人点点头。   “既如此,这五石至六石的土豆才能抵一斤麦,合乎常理。”姜昭又道。   顿弱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心中算了算,道了句实话:“这个比例算下来,种土豆的人五石才能换到一石麦,怕是不乐意换。”   眼下这土豆可比麦子值钱。   孔澜看了他一眼,没有避让:“然,这土豆比麦种植简单,也不需要如何打理,门前后堂随意都能种,若是黔首把耕地都种了土豆于国不利,这土豆不便长途运输,充当军粮得晒干搓洗后变成粉,一下子少了不少。”   蔡泽点点头,觉得在理,转而望向冯劫。   冯劫点头:“在理。”   “这土豆到底不能成税粮,且耗地力,得限制黔首耕种。”冯劫平静道,表面上是说给其他人听,可在座的众人都是看着土豆长大,在土豆没成熟之前已议论过几遍,如此看来,这话到底说给谁听,自然是不言而喻。   蔡泽低眸深思,大王叫他来时叮嘱的粮食一事,怕就是这土豆吧。   冯劫说罢,对孔澜吩咐:“孔郡丞,以一石麦换六石鲜土豆为基准,定《邯郸土豆种植令》。往后邯郸境内,土豆只能由官府定价收购,严禁商贾私自囤积倒卖,土豆不抵粮税。民间互换,须在里君处登记,按官府定价执行。”   “唯。”孔澜抬手应声。   这土豆一事快刀斩乱麻的定下,顿弱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会其实是开给他看的。   半日的功夫,县内外县令收到了新的政令,观后一惊,迅速下发。   《邯郸土豆种植令》:   一、土豆可种于坡地、荒地、宅旁空地,不得占良田超过本户田产三成。   二、种过土豆之地,次年必种菽,连作者,里典上报,罚粮一石。   三、土豆折税:官府收六石土豆抵一石麦,不得以土豆抵口粮,且土豆不充当粮税作物。   四、借土豆种:官府收一石麦可换四石土豆,一户至多换四石,没有户籍者不允兑换   ……   数十条政令迅速传下,与政令一同的便是守府可借土豆种子一事。   《土豆种植令》贴出去的当天下午,里君刚与黔首们说完,翌日,天还没亮,仓前便排起了长队。   消息传得比告示还快。   队伍从各县仓门门口一直排到巷口,弯弯曲曲的。   排队的黔首踮着脚尖往上看,生怕轮到自己就没了,都害怕自己换不到。这上头本就有诸多限制,这土豆又这般高产,肯定没多少种子!   “为何一户只能换四石?”有人不解。   旁人听他这般问,嘲笑道:“这邯郸拢共就没多少土豆种子,邯郸有多少户农家?”   “就是就是,若是放开限制,怕是都给贵族都没咱们的分。”   “可我听里君说,每家每户至多也就只能种一两亩……”   “而且粮税不收土豆!”   “旁的税用土豆低,六石土豆才抵一石的麦。”那些人一个个讨论起来。   排在前后的汉子撇撇嘴:“不收就不收呗,这东西不收难道不能自己吃?这可比麦好,不需要舂,水一煮就能吃,产量还这般高。”   说罢,他又小声嘀咕一句:“若是官府没限制,俺们田里全种土豆都使得。”   大家伙一听,好像真就是这个道理。   队伍如同长龙,大家伙都张望着前头。   在前头的粮仓前,放着一袋一袋的土豆,换的土豆不一定都是良种,大小也不一样,得自己回家去筛选。   不过八石土豆,再如何,也能种两亩,剩下不行的也能自个儿吃,所以没人挑错,也没人吵闹。   官吏收了麦,过权衡后,又算好足斤足两的土豆,说道:“四石,够了。”   汉子推着推车就把四石(现代240斤)土豆运走。   数十条队伍推进的速度依旧慢,可堆积如山的土豆肉眼可见的变少,越是后头,农人越是心急如焚。   这黔首心急,商贾、贵族那更是心急。   黔首拿了四石能种一两亩地,保住几个月的口粮,商贾贵族拿到四石,拿真是塞牙缝都不够!   “土豆由官府定价收购,严禁商贾私自囤积倒卖。”赵成面前摊着那张从市坊临摹的告示。   这回,他不得不承认,冯劫是真的打算把邯郸贵族们一同按下去,贵族们哪里愿意,可眼下,他们不仅没办法生事,连这口气都得忍着!   因现在不是冯劫求他们,是他们求冯劫!   “呵,倒是好计谋,一户四石,种三亩都勉强!他冯劫不是要推广土豆,是把种子捏在手里,彻底拿捏住我们啊,给谁不给谁,他一人说了算。”赵成一眼道破冯劫阴谋,止不住冷笑。   管事垂手站在门边,没敢接话。   “肥氏可拿到土豆种子了?”赵成问。   管事回道:“暂且没瞧见肥氏的管事去粮仓,怕是还没拿。”   几百斤的土豆想要运到田地,不是一个小工程,难以隐瞒,所以管事口吻肯定。   听到这,赵成微微放下心来,看来这肥氏也不完全得了冯劫的信任。   不能再等了。赵成清晰意识到这点。   再这么下去,这土豆都种下去,他赵氏都未必能拿到足够的种子!   思及此,赵成不再犹豫,对着家臣吩咐:“去,再邀周岭,把李氏偷漏粮税的事泄露给他。”   他就不信,如此周岭还能不上套?   家臣应声:“唯。”   同一时间,被赵成盯着的肥氏迎来了一位官吏。   肥言确实没有拿到足数的土豆,但他得了另一道令。   “什么?郡守叫我买青砖楼?”肥言震惊,脱口而出。   旁边的秦吏微笑,巧妙回答:“然,至于肥公想不想买,还是得看肥公的意思。”   肥言面色惊疑不定。   这——   这冯劫到底想做什么? 第130章 要发工资:原来……在古代当公务员还有工资   六月末,雨季尚且没来,温度一下子上来。   后堂的门窗都敞着,热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带着一股晒透了热浪,吹在人身上丝毫感受不到凉意。   “吱——知了——”   “吱——”   屋外的知了变得吵闹而聒噪,盛夏热浪席卷而来。   孔澜正在摆弄工匠打磨好的算盘,总共打了十来把,大小不一,她准备把这东西当礼送给钟离和姜昭,作为一个好上司,改进下属干活工具也是有必要的。   “……”改日把这东西卖给姜善老儿应当不错?孔澜暗搓搓想着,这要是治粟内史上下推广开,保准能够大赚一笔。   算筹这东西必须得放在平地上才能摆弄,不能随时随地拿出来算账,事实证明,还得是算盘。   “到时候给姜老爷子打八折。”孔澜笑眯眯地嘀咕。   屋外头官吏来来往往,神色匆忙。   自打土豆丰收后,第二次推广几乎不需要孔澜再做什么,顺利的不可思议。   邯郸黔首恨不得晚上不回家的排队,就为了换到土豆种子。这一千多石听着很多,分给下头十一个县,每个县也就得一百多石,县中又有这么多黔首,再怎么分也总有分不到的。   一户最多兑换四石,刨除不能用的,估摸着家家户户也就只能种一亩半。好些里中,私下黔首都在问种过土豆的人家换种子,明面上虽说禁止溢价兑换,可土豆就那么多,自然是价高者得。孔澜清楚,可下头没闹出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时候干涉过多了,反而会激起黔首的不喜。   因而,村中便是三石土豆换一石麦的也有,就算比官家定的高,抢的人也是不少。   蒙恬这些日子也忙,为了抓捕想要偷土豆出去的商贾,他每日都得带着兵卒到处巡逻,忙得脚不着地,真被他抓着不少人。   至于钟离和姜昭那就更忙了,每日都被农曹抓着不放人,忙得家都不回的。若不是阿籁已经懂事,还记得阿母是谁,估计都得把言当阿母。   由此可见,最近的邯郸上下是真的很忙,唯有孔澜落得些清闲,冯劫还叫她好好补补。   因而,好好补补的孔澜正在研究算盘,太久没用,她得回忆回忆,正努力撰写算盘的使用说明。   “咚咚——”   外头响起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她抬头看去,门外头站着一小吏,对方作揖道:“孔郡丞,郡守有请。”   “然。”孔澜应声,没多想起身与他去。   办公的治所挺多,不过现在都没什么人,都在在外头跑活。守府难得的寂静,孔澜跟着官吏往前去,左右屋舍内都是空荡荡。   连廊幽长,刺眼的阳光落在地面,树影斑驳,聒噪的蝉鸣响成一片,孔澜忽而看向院内树上腾飞的鸟雀,感叹了一句:“盛夏将至。”   官吏一听,同是叹道:“这夏至,热得很。”   孔澜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抵达冯劫所在的办公处时,屋内已经有周岭和另一位负责文书记录的吏曹在,此外便没有其他人。   冯劫见她来,点了点案几,道了句:“坐。”   “郡守。”孔澜作揖后坐在给她留的位置。   那吏曹瞧着年轻,坐在靠门的位置,案上摊着纸笔,做好记录的准备,这工作原本是牧林的活,不过他现在还在窑坊,没工夫忙其他事,这商贾每日要的蜃灰就够他头痛的了。   周岭与孔澜颔首示意。   孔澜回以一礼,心中免不了嘀咕,冯劫叫他们来是为的什么,莫不是土豆出事了?   等孔澜入座,冯劫的声音随之响起:“堤坝那边如何了?”   周岭临危正坐,当即作答:“漳水南岸最后一段护坡已灌浆,其余各堤坝也已修整,湍急的地儿也安排放了埽工下去,水流减缓。昨日派人巡检了一遍,没有发现渗漏。”   条理清晰的把堤坝进度告知冯劫,周岭心中不免有些紧张,这些功绩于他来说也极为重要。   对于有能力的领导,方方面面都需要知晓,果不其然,听到他这般条理清明的汇报,冯劫皱起的眉宇微微松了松,又叮嘱了一句:“汛期前多派人巡视。”   周岭应声:“唯。”   听见冯劫的问话,孔澜心中止不住感叹,果然,嬴政对下巨细无遗,身为嬴政的臣子,冯劫有这个属性实在是一点都不奇怪。   堤坝那边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汛期估摸着还有一段时间,这堤坝上的徭工也都能放回去,正好赶上第二波的耕种。   冯劫摸着短须,心中思忖,转而询问孔澜:“官僚宿舍那边呢?”   “屋顶已覆大半,余瓦片即可毕工,不日可成。首批入居名册已付,方核验入住吏员。”孔澜回答,忽然想到最近不少官吏问她打听官僚宿舍第二批进度的事,视线默默瞟向冯劫:“若是没有问题,邯郸内余下的也得动工,此外各县也将陆续安排建,只是……”   说到这,孔澜顿住,那表情主打一个欲言又止,冯劫见之莫名想到了姜善。   这孔澜……莫不是与姜善有姻亲?   问上头拨款这件事孔澜就没成功过,因此此时提及的时候,那语气叫一个委婉:“这拨款一事……?”   话问的是拨款,但孔澜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邯郸有钱吗?   别的不说,孔澜发现她来大秦之后,就没有一天是不缺钱的。   邯郸的官僚宿舍借的是徭工,青砖因为刚造出来,没有过金布曹(财务),因而也没花钱,总的来说是白嫖出来的。   可现在窑坊已成为官窑,账目到时候都要汇报给中/央,出来的东西那都是要做账算钱的,要在年底给治粟内史进行财政汇报的。   此外徭工也不可能不种田来给官吏免费造楼吧?   再往后,只能用招工的方式。工钱、伙食、材料运输,都是开销,这接下去造的宿舍,那都是得花钱了。   要花钱了!!!   孔澜恨得不得大喊:我缺钱!   “……”瞧见孔澜逐渐扭曲的表情,冯劫随之沉默。   可能他这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被人催钱。   邯郸已不是当初那上任时,处处捉襟见肘的光景,可也没好到哪里去,即便是有蜃灰这等发财的东西,也只是空有金山而望不见。矿冶归中央管,凡是矿产资源相关的产出,都得上缴中央,能留下的也不过是些许商税。   冯劫沉思片刻,敲了敲案几,对着门外的小吏道:“请金布曹来。”   “唯。”小吏应声。   金布曹来得快,小吏应当提醒了他,他来的时候夹着不少文书。   孔澜还是第一次见到邯郸的金布曹,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   跨入堂内,金布曹陈申抬手作揖:“郡守、周郡丞、孔郡丞。”   不等他多说两句,冯劫当即问道:“年租禾稼入几何?上计大仓几何?留县用度几何?”   对方肉眼可见的喜笑颜开,陈申恭谨道:“谨与少内核计,武安租禾稼入禾2312石,易阳租禾稼入禾3479石……已上计大仓34212石。武安留县用度310石,什一之留,此外商税也上来,总计……”   这里头不止有粮税,还有商税,还有卖出去的蜃灰。   一连串数字下来,孔澜已经默默的拿出算盘开始上下敲打。   冯劫狐疑看她一眼。   金布曹最后报出一个数字:“上缴咸阳后,邯郸能留下的约9410石左右。”   别看邯郸城内的贵族动不动就捐个几百上千石,甚至郭氏抄家都能抄出万石,但实际上,历朝历代,除了特别富裕的时候,绝大多数政/府都未必有权贵世家有钱。   孔澜敲算盘,得出一个大差不差的数据。   “……”九千石,按照他们的定价,这价格勉勉强强也就30栋青砖楼,正当孔澜想着按照成本价能搞出多少时,就听得金布曹开开心心的说道:“这上下官吏的年俸能发出来了!”   “嗒!”   算盘的敲击声骤然停下,孔澜发出懵逼的鸭叫,“嘠——”   年俸?   金布曹满脸堆笑:“这邯郸收成不好,好些个官吏许久都是靠着家中口粮过活。”   他满脸都是:今年终于看到钱的感叹。   “……”孔澜猛地想起来,他们这些“高官”的“年俸”(工资)是咸阳发的,例如冯劫就是一年两千石粟的工资。这两千石粟指的不一定都是粮食,意思是,他的年俸价值等同于两千石粟。   但总之,这钱是咸阳给的。   但邯郸官吏、啬夫之类的官员,这工资可不是咸阳给,虽说稍微大些的,例如曹史一年也就192斛,再下头的官吏就更少了,一年下来或许就一百斛不到。   但!   他们的年俸则是由邯郸财政支付。   “……”许久没有收到过钱这种东西,大王给的赏赐至今没用完,衣食住行一贯节俭,更没有家族子嗣需要养,所以孔澜一时半会真没想起来,还要发工资这回事。   她甚至在听到这话后,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原来……在古代当公务员还有工资。   “这年俸却是得先发下去。”周岭出声道。   他此前和不少官吏聊过,他们的年俸有的都两年没发过,长此以往不是个事。   “……啊。”孔澜回过神,默默发出一声。   周岭狐疑望向孔澜。   不知道为何,她看起来像是天塌了。   冯劫皱眉思索一二:“年俸算好,今年早些发。”   此言一出,金布曹满脸感激望去。   看到金布曹欢喜的表情,孔澜自不会去说扫兴的话,她现在开始反思自己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扫把星,不然怎么去哪里,哪里都穷的让人无能为力?   了解了邯郸的家底,冯劫挥挥手叫金布曹先去算各曹年俸。   金布曹欢天喜地而去。   等人走,孔澜才长长叹口气:“唉——金尽裘敝,资用乏绝。”   没钱啥也干不了。   努力大半年,最后只把官吏们的年俸挣出来,孔澜一口老血涌上心头,心塞到不行。   冯劫诡异睨她一眼,见她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不免有些好笑,这人怕是不知道邯郸一开始的财政吧?眼下,邯郸不仅没有欠咸阳款,甚至还赚了余粮,他都觉得是财神下凡,保佑邯郸。   这人竟然还嫌不够?   这邯郸没问咸阳要补贴、要免税,都算政绩斐然,必定高升了!   周岭一听,也是一愣,这还不够吗?他都觉得邯郸如此,已是极好,但听到孔澜这般感叹,顿时又觉得是不是真的不够?心底不免也跟着急切几分。   沉思片刻,周岭忽然开口:“郡守,臣有一件事,常有不解,这堤坝用的蜃灰,数量不少,可是咸阳来?”   后堂安静了一瞬,孔澜懵逼望向冯劫。   冯劫没把蜃灰的来历告诉周岭?   冯劫面不改色,淡定的端着杯盏品了一口茶水:“山中烧出来的。”而后并未有什么多余的解释。   山中烧出来的?周岭一愣,猛然看向孔澜,意识到什么,心中有了猜测。   这东西,怕又是孔澜弄出来的。   此人……   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冯劫只是简单说了一句,已足够周岭抽丝剥茧,过了片刻,周岭眼神复杂的望向孔澜,又问:“不是从齐地买来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注视着孔澜。   孔澜摇了摇头:“不是。”   就邯郸这一穷二白的情况,哪里有钱买蜃灰。   周岭沉默,闭了闭眼,冯劫望向他的眼神充斥意味深长。   看似许久,其实也不过就一瞬,周岭捏了捏手掌,抬起头,眼中翻涌的情绪已尽数压下,声音低沉了些:“郡守,赵成前几日派人来找我了。”   原本还算松弛的气氛,随着他这话,骤然绷紧。   等等,赵氏去找周岭了?孔澜表情极快的闪过一抹诧异,又隐去,隐晦望向冯劫。   孔澜狐疑看向周岭,冯劫神情不动只是缓慢的换了个姿势,倚靠一侧,掀了掀眼,睨他一眼:“为土豆种子?”   “然。”周岭应声,“他想要土豆种子,愿意用粮食换。”   听着话,孔澜心中盘算,这莫不是冯劫的布局?可这瞧着倒是不像。她的目光又望向周岭,难道周岭私下投了贵族?也不对,若是他投了何必现在说出来?   孔澜总觉得周岭眼下说这事有些微妙,细细听去,听得周岭到了一声:“他还告诉臣,此前堤坝徭工惹事乃李氏吩咐。”   “呵——”冯劫挥了挥衣袖,短促的冷笑一声。   周岭和孔澜两人都不自觉的绷紧背脊。   “既然他们想要——”冯劫沉吟片刻,忽然笑得叫人头皮发麻:“也不是不能给他们。”   “孔澜——”孔澜猛一哆嗦:“臣在。”   “拟谒,邀邯郸贵族参宴,三日后设宴。”   “唯。”   周岭垂眸,手不自觉捏紧,忽而又听到冯劫沉稳的声音。   “周岭,拟邀邯郸贵族与齐楚商贾,旬日后设宴。”   两方宴请?两人齐刷刷望向冯劫。   孔澜、周岭:……老大(郡守)这又是要整什么?   不用脑子想都晓得,这是冯劫准备搞事情的架势。   两人心底嘀咕,面上皆是一口同声应下:“唯!”   ……   守府的文谒翌日被送往邯郸各大贵族家中。   文谒写得简单,无非就是邯郸新粮入仓,堤坝完工,郡守设宴飨答谢诸君,邀君共赏美酒佳肴。   收到帖子的贵族们自是不解,若是耕种这事是冯劫求他们相助而成,这设宴他们自是欣然,可冯劫来邯郸之后,并未得他们相助,甚至……他们还使了不少绊子。   以冯劫的个性,怕不是一件好事。   可若是不去……   这土豆高产一事人尽皆知,邯郸贵族们垂涎欲滴,谁会嫌弃自家粮食多?更别说,冯劫下令禁止外地商贾买卖土豆。因而,土豆这好东西,外头可是一点没有。   错过这,就是错过了通天的机会,贵族们即便是知道冯劫未必怀有好意,也必然得去。他们倒是想看看,这冯劫到底是打算开什么价码。   一向被冯劫冷落的赵成也收到帖子。   家仆呈上时,赵成大喜,心中止不住愉悦,这搭上这周岭果真是有用,他就说,这男儿岂能甘居女子之下?   “周郡丞可有叫你带话?”赵成拿到请帖没急着看,先询问旁边的家臣。   家臣摇了摇头:“并无。”   赵成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抬手拆开请帖,信中内容中规中矩,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当即叫家仆用秦纸回信:郡守设宴,翘首盼之,至期当趋赴。   冯劫来邯郸将近一年,真正设宴基本是无,如今他主动递了帖子,又逢土豆种子紧缺的当口,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脑子进水去拒绝。   翌日,当夕阳坠落于山脊线,落日余晖带走白日的闷热,郡守府内的铜灯一盏盏地被婢女们点起。   各种由土豆炖煮的食物被呈上。   孔澜与周岭位居下座,周遭都是与他们推杯换盏的贵族。   望着满面喜色的贵族们,孔澜微笑着举起杯盏,心中止不住泛起叹气,贫富差距真是比人狗差距还大啊。   觥筹交错间,是黔首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锦衣华食奢靡无度。   即便是千年前用纸醉金迷来形容眼下也丝毫不突兀。   贵族们所想的万千算计,对为生计奔波的黔首来说那是比天边的云还要遥远的事。   黔首得了四石的土豆种子,已是如获至宝,等不及的便要翻地。   田啬夫说这土豆耗地力,不能在一块地上一直种,得跟菽轮着来养地,不少人盘算先种两亩。   邯郸冬麦一般是在十月种植,在这空档期,若是地力足够,不少穷苦人家粮食不够都会种一茬黍(黄米),恰好能填补空白,也有人家为了养地会选择种菽,养一养地力。   今年难得丰收年,此前受灾人多,大家伙家中都无多少存粮,虽收了麦,但扣除冬日要播种的,也是不能叫人敞开肚子吃,因而多数人都选择种黍,多攒攒粮食,这就又得耗费一把子力气。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天刚蒙蒙亮,邯郸城外的田垄上已有人影在晃动。   日头还没升起来,温度也没上来,趁着凉快黔首们赶早下了田,想着得攒钱还给官府换农具,农人便抓紧功夫翻地。   铁锹入土,此前刚耕种完,土地板结。   天色尙黑,大家伙趁着天凉快抓紧耕地,旷野之上偶尔夹杂几声吆喝牲口的喊叫。   锤头入了地,黔首们都在闷头苦干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中年汉子把两亩地翻整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靠在田头歇气,汉子把铁锹放在一旁,从旁边地里拿起竹筒,打开塞子狠狠灌了口。   旁边隔着几垄地还没理好,他心底盘算着等会儿先从哪头干起。   “你晓得不?”   “啥子事哩。”   草坡上几个年轻的后生坐着歇息,嘴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汉子好奇望去,时不时听到一声惊呼,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哩?”   “哎,”大男抬起头,朝中年汉子的方向招招手,汉子没忍住好奇凑了过去。   “城里头最近都在传青砖屋舍。说是不漏风不漏雨,也不用每年拿泥巴糊墙缝,听着可好。”后生神神秘秘道。   旁边那人立刻接道:“俺晓得,是青砖吧,听说贵人都是用青砖造屋舍。”   中年汉子没接话,他止不住心想,贵人住的,能不好吗?   旁边羡慕的声儿响起:“井台那边都在讲,说那屋舍连火都烧不着。”   “放粮食也不怕受潮?”不知道什么时候凑来的妇人追问。   那年轻后生一拍大腿,激动道:“可不是嘛!用蜃灰灌的缝,修水坝都是用蜃灰,那造屋舍难道还能叫水漏进去?”   大家伙一听,可不是嘛,水坝都能修,这屋舍难道还不成吗?   “这可是郡守他们从咸阳带来的方子!肯定好。”年轻后生语气肯定。   年纪颇大老汉听见了,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满是渴望的问道:“咸阳来的?”   现在,咸阳对于邯郸的黔首来说,那就是仙人住的地方啊。   这咸阳的黔首莫不是家家户户都有吃不完的粮食,都有好多好多的土豆?都住上了那青砖房?   止不住的疑惑涌上大家伙的脑子,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咸阳的黔首是不是都住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青砖屋舍?”   后生原本嘴里叼着草,听着话,当即把草拿下,十分肯定的说道:“那可不!咱们的土豆都是咸阳来的,咸阳那边的黔首肯定种土豆发了好大一笔财,家家户户都有余钱!”   “哎哟,这秦人就是好啊。”羡慕的声音响起,不知不觉,他们这块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有人叹了口气:“那咸阳是大王住的地方,那能一样吗?”   “俺们邯郸以前也是大王住的地方,咱过得日子有那么好?”有人不服气的反驳了一句。   这话倒是真的,他们以前那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为了躲兵役还得逃到山里头,莫说给他们良种,哪有人给他们做主?   “还是秦人好啊。”有人感叹。   “我听说秦人觉得农人比商贾金贵。”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不信:“哎哟,咱们还能比商贾金贵?”   最先开口的那个中年汉子插了一句,他也是听旁人说,但眼下就是想要卖弄一下:“听说,在秦人那里种地的在他们眼里,比做买卖的体面。商人得入商籍,入了商籍的往后劳役都得做苦活。”   “真滴假的?”   刚有人问,旁人嗤笑:“体面不当饭吃,青砖屋舍要钱,你有钱住吗?”   大家伙一听,是这个道理啊,皆是沉沉叹气。   是啊,体面能当饭吃吗?   旁人叹息:“春汛时倒了那些屋舍,到现在还没修好。夏天住棚子还行,到了冬天可怎么熬?”   大家伙都沉默了。   “是啊,这汛期也要来了,还不知道土屋能不能熬得住。”   气氛骤然变得沉闷。   有人扬声道:“害!说这么多干甚!这粮食收上来总能换一些钱,这土豆还高产,再坏,还能比往年更差?”   “就是就是,那秦官肯定不会让咱们冻死的!”有人立刻接道。   年轻的后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巴,满是感叹的说道:“没准有一日,咱们也能跟咸阳的黔首一样,住上青砖房呢!”   若是平日,肯定有人骂他痴心妄想。   可现在,听到这话,没有一个人反驳。   听到这话,大家心里说跟着涌现出一股不清道不明的隐晦期待。   期待秦官真的会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期待让他们真的有朝一日,能跟咸阳黔首一样住上青砖房。   老汉搓了搓手,浑浊的眼耷拉着:“恁个屋舍能住好些年吧?真能住上,叫老头去死也值啊!”   “可不是嘛。”有人赞同。   “若是当兵有功绩能不能住上?”   “要是能住上,我儿往后娶妻生子也就不用愁咯。”   畅享间声音逐渐淡去。   “唉——”   长长一声叹息,什么畅想都是假的,只有脚底下这片土地是真的。   远处的田野,在升起的日光中逐渐变得清晰,早间的风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干爽气息,大家伙站在坡上,佝偻着背脊让自己轻松些。   性格利索的大娘忽然一拍手,叫着古怪的气氛散去,扬起声儿:“今年收成好,粮仓里有粮,心里就不慌。住不上青砖屋舍,先把土坯墙补一补,也能过冬!”   “是啊,是啊。”大伙儿回过神,笑着道:“咱们好歹有土豆了。”   “是啊,这日子已经好起来了。”   大家说说笑笑,三三两两又扛着锄头走向没整好的地里头。   年轻的后生站在坡上,愣愣望着农人们往下走去,阳光在他们眼前升起,照亮一寸寸褪去的黑暗,那一瞬间,就好似他们在走向光明。   走向光明……   后生笑了,小声嘀咕:“可不就是走向了光明吗?”   他忽然想知道那位孔郡丞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什么叫他在黔首之间传播青砖楼的事儿,莫不是,那位上官,真的打算给黔首们都住上青砖楼?   想到这,他心下一惊,止住念头,不敢多想。   这块地儿传完了,他又扛着锄头往另一块地去。   他可是收了钱的舌人,得办事,尤其是给孔郡丞办事,那更是得办好!   在郡守设宴邀请邯郸贵族的第二日,邯郸的官僚宿舍终于落成。   宿舍落成,官吏们更是期待。这官舍只有三十六间,肯定是不够分的。   一层十二间,总共三层,这邯郸上下的官吏都等着,就等着看看到底是谁能住进去。   虽然孔郡丞说了,往后还有两期,总共三期。   在邯郸没有屋舍、家境贫寒,有功绩的官吏都能低价住进去,谁都希望自己是那个幸运的。   今日听闻孔郡丞要公布名单,即便是这几日因为收粮,累得没力气的官吏们,也一个个起了个大早,就想要早些去守府,给上官们一个好印象。   清早,差役范到守府上值,一身官服洗的发白。   “范,你晓得不,今日要公布名单了。”旁边的同僚抬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范疑惑:“什么?”   “官僚宿舍!”那人激动不已。   与他一同走到治所,范打了个哈切。他家贫,这差役也是运气好得了军功来的。虽当差,可闲暇时还是得帮阿翁种地,这些日子连轴转,他都快累死了,哪有心情打听这些事。见同僚这般开心,他疑惑道:“你家境不是不错?也想着这宿舍?”   “你不懂。”那人叹气:“一大家子住在一块总是有磕碰,我妻总念着外头买房,可这邯郸好屋舍哪里便宜。”   他摆摆手,“不说我了,你上回不是春汛还立了功,这名额会不会有你?”   范可没这想法,整了整衣服,又把腰间的佩刀挪了挪。   “赶紧赶紧,今日咱们得在郡守面前当值,你可上些心。”范殷殷叮嘱。   同僚戌一听,讪讪摸了摸鼻尖。   两人正准备去,忽而看到一官吏跑来,瞧见范眼前一亮,大声道:“范,这回官僚宿舍名单有你,快去户曹登记!”   “官舍有你的名,快去登记!”   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范整个人定住。   好似天旋地转,又好似万籁俱寂。   一瞬间,所有目光尽数落在了他身上,而他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有他? 第131章 范中屋舍: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是、是说什么?”   范整个人不知所措,张了张嘴,硬是没发出声儿。   还是旁边的戌先一步回过神,拉着他的手臂,激动大喊:“是你!是你!范你得了!”   激动的声儿打破一室死寂。   大家伙齐刷刷的望向傻眼的范,眼中满是羡慕。   “我?”范被戌拉着,整个人晃啊晃的,傻乎乎地问出了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官吏挑了挑眉,低头翻了翻文书,字正腔圆的回答道:“春汛你值夜,头一个发现堤坝裂口,疏散了一个里的人,救了不少人,被记一功。”   “是上次那事儿?”   “这功绩真落在范的头上了?”   旁边几人细细碎碎的嘀咕。   往日里,这功绩都是被他们上头拿走的。   “这功绩是他的,自然是记在他的头上。”官吏严肃正经的回答,见大家伙难以置信的眼神,他拍了拍手上的文书,道:“往后功绩都是得一一核实,是谁的就是谁的。谁身上有什么功绩,咱们可都是清清楚楚的记着。”   此话一出,大伙儿脸上的羡慕嫉妒变作了惊叹震惊。   他们的功绩能被记得了?   戌见范还是一副傻愣愣的样子,声音压不住的喜气,推了他一把:“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去户曹登记!木谒领了才作数!”   戌力道不大,范却被推得一个踉跄,这回是彻底回神了。   范不可置信瞪圆了眼,又问:“我真的能住?”语气止不住飘忽,他哪里敢信还有这好事。   官吏倒是没嫌弃他反复询问,若是他得了官舍怕是也得反反复复问,难得好脾气道:“你若是不想住,可以问问户曹那边。”他笑着道:“是个好屋舍哩,你要是不住,一堆人抢着。”   范猛一哆嗦,当即高喊,“我住!”   戌拽着他的袖子往治所外推:“快去快去,别耽误了。中午歇息的时候户曹也有人在,你抓紧去。”   “我还得当值!”范喊了一声。   “我今个帮你当值。”旁边的同僚大声回应,语气也是激动。能当差的都是家境都算殷实,像范这么穷的还是头一个,那人也不嫉妒,摆摆手:“你赶紧去吧。”   “多谢,多谢诸君。”范满脸感激,连连抬手作揖。   范冲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朝戌点了点头:“那我去了。”   “快去快去。”戌催促道,又补了一句:“办好了回来跟我说一声!我也想去看看那屋子到底啥样!”   “我们也得看看。”旁边几人也道。   范连连应声,“诶,诶!”   官吏见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跑,一拍脑袋,在后头高喊,“拿上木谒!”   这不拿木谒,去了得被打出来。   “这闷头。”屋内有人笑着道。   好些人羡慕的望向范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能不能轮上我哟。”   “孔郡丞不是说还有两栋吗?好好攒功绩呗。”官吏道。   旁人一听纷纷笑了:“然、然!往后得多攒攒功绩。”   戌心底忍不住想着,自己得好好干活,功绩够,下一回定然也能轮到他。   户曹今个儿,那是真的热闹。   官僚宿舍一落成不少人就日日打听,要如何才能住进去。   不少家境不错的都准备上下打点一二,可还没等他们打点,这入住的名单就已经下来,就贴在各曹门口,后头还贴心写着对方能得屋舍的理由。   多数是有功绩,少数是家境贫苦且个人能干的,总之,都是有理有据,就是有人想要编排都难以编排。   一大早,官吏通知了得官舍的,这户曹的门槛都快被人踏平了。   各曹治所就在守府附近,户曹从外头看与旁的治所没什么区别。   范与门口的差役递了木谒,进入其中,才发现这里头的人是真的多啊!   一眼看去,连廊处都有好些人在排队,各色的官服他还是第一次看得这般齐全。   走过连廊就是厅堂,不大的厅堂满满当当全是人,好几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也不知道具体说得是什么,交织在一起,比外头的蝉鸣听着还要聒噪。   “我能选大些的吗?”   “这屋舍多少钱?能住多少人?”   “屋舍里头有炊室吗?”   “赁舍租价几何?”   吵吵闹闹,听得人局促不安。   范站在门槛前头,不知道自己得做什么,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刚进屋,还没站稳,就被人推着往前走。   转而就听到呵斥:“你进不进去,不进去莫要挡着道。”   正想与他道歉再打听打听,范一回头,发现是穿着户曹官服的官吏,那人看范穿着差役的衣服,语气没那么急了,但眉宇间依旧不耐烦。   范连连作揖,把路让出来:“扰了君行路。”   “你是得了官僚宿舍吧?要是赁舍(租房)就在那边排队。”那人给他指了指旁边洞门后头的偏厅。   “多谢多谢,多谢君指点。”范连连作揖道谢。   说吧,那人直接钻入人群就不见,范赶忙去另一个偏厅排队。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少的队伍,范靠近墙边上,还未来得及传奇,一抬头,瞧见墙上的告示,墨迹还是新的。   身为差役,范是识字的,现在秦人推行的是小篆,不过碍于赵地官吏还没完全学会,所以一般告示都是用两种语言写。   范认真看着墙上的告示,上面写着“官僚宿舍登记须知”,落款是户曹的印。   第一条:舍为公产,不得私占   第二条:防火防盗,责任在肩   第三条:携眷合规,不得逾制   第四条:离任即迁,不得逗留   ……   每一条还有详细解释,范正想凑近了细看,听见身后有人催促,“你赶紧往前走,前头空了。”   范一抬头,发现前头的人果然往上走了,只能往前头走。   “是一户一个屋舍?”   “没家室的也能住?”   范站在队伍里竖起耳朵听,手指局促不安的绞着衣服,这般好的屋舍想必租价定然不菲吧?   队伍慢吞吞往前挪,约莫两刻钟,终于轮到了他。   户曹吏坐在案几后头,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垫,范先与对方作揖,再盘腿坐在垫子上。   等坐定,想要问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范骤然无措,连声儿都变得哆哆嗦嗦:“我、我是范。”   案后坐着年轻吏员抬头看他,“哪个治所的?”   “守府!”范立刻作答。   那人点点头:“木谒给我。”   范这才惊恐不安的把此前官吏给他的木谒递过去。   那人接过放在案几,手边摊着的登记册翻开下一页,在空白处写上治所,又对照另一个册子,翻到守府的名单,寻到名叫“范”的人,问道:“穆田里,范,翁乃吉可对?”   “唯!唯!”范舔了一下嘴唇,狂跳的心脏平息了会儿,缓声道:“我是来登记屋舍。”   那吏员没有多问,提笔蘸了墨:“要多大的?”   “多大?”范满脸茫然。   官吏指了指旁边的册子:“自己看一下,总共有六个规格,按照你的职位与功绩,只能选择七十平、八十平、九十平这三个。”   范茫然,不理解这三个有什么区别。   他怕多问遭人嫌弃,于是先打开册子,发现里头画着四四方方的图,每个图上有大小标注。范恍然,翻到自己能选的那三个,发现七十的最小,九十的最大,是两个小屋舍的差距。   他心下了然,迟疑的问道:“这三个是不是七十的最便宜?”   “然。”负责登记的户曹吏员,见怪不怪,直接问道:“是否成婚?有无子女?”   “已成婚,两个小的,儿五岁,女三岁。”范如实回答。   “父老可跟你一同住?”   “非,阿翁与我阿兄住。”范不解,但还是回答。   吏员听罢点了点头:“你登记最小的也够住,年租三石粟,按年交,可直接俸禄扣。”   范本来在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一个月得省多少口粮,忽而听到“三石粟”,整个人滋溜一下如浑身被扎一般,猛然抬头。   “三石?一年!”   吏员停下笔:“怎么?嫌贵?”   “不是不是——”范连忙摆手,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半度,“是、是没想到……这么便宜!”   三石一年,便是他也能住得起啊!   三石?   真的只要三石?   范一脸难以置信。   这般人已经是见怪不怪,吏员眼神都没多给一个,把写完的两张契推到范面前:“在这底下按个手印。”   范用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又在那张纸上郑重又端正地按下去。   官吏收回一张,叮嘱道:“登记好后,这屋舍只能给你户上的人住,不能转给旁人。若是查出来,不仅要重罚,还得贬为奴。你的父母若是归你养老,可以同住。”   “契书你好好看看。”   范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   办完了所有的手续,范拿着契出了门,阳光落在身上,他只觉得自己走路在打飘。   忍不住低头看向拇指上的红印,又珍重地展开契,上头的墨迹还没干透,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我这是……住上官僚宿舍了?”   他觉得自己这是在做梦,一路梦游般往家走,想便是做梦,也得叫妻儿一同看看那官舍。   回到所住的里,斜阳落在门框,低矮狭小的门破破烂烂。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瞧见家门,真实感多了一些,范脚步更快几分。   推开院门,夕照斜斜照在满院凌乱的秸秆上。   过些日子是汛期,家家户户都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地里头不忙,把屋顶的秸秆晒一晒,再紧一紧,免得汛期屋顶的秸秆被吹跑,亦或者漏雨。   妻正在用连枷打秸秆,茅草和断木散落在院子各处,两个孩子弯腰把散落的秸秆捡起来,归拢到墙角堆放。   听到动静,两个孩子抬起头,瞧见他回来,露出笑容:“阿翁!”   “阿翁!”   妻子听到声音,双手还高高举着连枷,回过身扭头望向门口,露出个劳累的笑,道:“回来了?明日得修屋顶,里君说今年估摸着雨大,怕是光靠茅草糊不住,你估计得出去弄些黄泥来。”   穷人家的墙壁都是茅草弄碎和黄泥混在一起,再糊到墙上,家底子好些的再往里头放些蜃灰或者糯米水。   妻一样样叮嘱,满脸忧愁。   范没有像往常那般上前抢过妻手上的活,而是站在门口,直愣愣的望着眼前的破败屋舍。   即便是这样破败的屋子也不是他的,而是他租来的。   落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红,看到妻儿劳累的面庞,他终于从那轻飘飘的梦中落回到了实处。   “不用修了。”   妻没听见,两个娃只是疑惑看向阿翁。   他们觉得阿翁怪怪的。   “不用修了,咱们有新屋舍了!”范提高声音。   妻子动作一顿,抬起头,满是狐疑看去:“什么?”   范脸上带着克制不住的喜色,“我上回春汛有功,能去搬到官僚的青砖屋舍去。”   “咱们!”   “咱们有好房子了!”   他抬高声儿,声音还在抖,又快又急,生怕还没看到青砖屋舍,这场梦就醒了:“户曹那头登记好了,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妻子觉得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上身,粗粗喘了两口气,直起腰,疑惑问道:“你……可是病了?怎说胡话?”   她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没什么家底,也没什么地位,能混到差役全是运气好,往日治所,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干。   这坏事次次轮到,好事?好事一次没有!   眼见妻不信,范可真是急得直跳脚:“这回是真的,我契都定了。”   妻还是一脸不信,看他拿着秦纸,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上前,嘴上说着:“青砖屋舍?怎么可能轮到咱们?莫不是你走了什么关系?”   “没关系,没走关系!是功绩。”范老实惯了,眼下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就想着让他们亲眼去瞧瞧,“你跟我去瞧瞧就晓得了!”   瞧见就知道是真的了!   就晓得是不是梦了!   “走!咱们去看新屋子!”范扬声,一把抄起蹲地上的孩子。   从未被阿翁抱过,小女被吓了一跳,惊叫道:“阿翁!”   妻满是狐疑,拉着大儿的手:“真的?”   “上官说的话,哪有作假的?我这契都有了!”范心潮澎湃,满脑子都是带着妻儿,一同去看看那崭新的秦砖屋舍。   ……   官僚宿舍在内城,而他们住在外城。   一般黔首也去不得内城,内城都是贵人住的地方。范一路带着妻去官僚宿舍,妻怎么都不信,连连叫他别生事。   可真当那座漂亮的三层高青砖楼出现在眼前,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如同乡人刚入邯郸,手足无措满面惊慌,只能面对这宏伟的青砖楼傻愣的看着。   从未见过这般漂亮屋舍的孩子与妻站在楼外头,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什么?”   “阿翁,那屋舍好漂亮,好高啊!”   “好好啊,咱们能住这?”   范没说话,傻愣愣的站着,他们站在高高的楼下,被衬得如此渺小。   夕阳坠落天际,云层被染成橘色,泛着青色的楼体在暮色里,檐角规整,巍然耸立。   从下往上看,能看到青砖楼前头有长长的类似于连廊的走道,好多人都在上头走,人头攒动。   他们旁边也有好些人仰着头在望,时不时发出惊呼,以至于他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也不叫人觉得奇怪。   “阿翁,那是什么?”小女指着每一扇方正的窗户,她哪里见过这般雕着花的窗户。   “这、这屋舍好高。”大儿惊叹。   连妻也不安地望向左右,声音跟着压低,问道:“我们能住这地方?这莫不是哪位贵人的家?”   “不,是咱们住的。”范肯定,“咱们住的就是那样的屋舍。”   大儿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嘴巴张着,瞠目结舌。   黄昏的余光落在青砖上,人影被拉长,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又陌生,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那里……是咱们住的?”   “咱们家在哪儿?”小女疑惑。   “走!阿翁带你们去看!”范拉过两个孩子往屋舍去,妻连忙跟上。   官僚宿舍外头是一圈青砖围墙,半丈高,门口有户曹的人守着,核对契才给入内。   范把契递过去,户曹问:“你们家的都在这了?”   “都在,都在。”范不愿在孩子面前露怯,挺直腰部回答道。   户曹点点头,从旁边的竹篮里取出四个牌子,“往后拿着这个出入,若是弄丢了,得带契补,补一次十钱。”   一听补一次要十钱,妻连连拉了拉两个孩子。   “诶!”范应声,拿过四个木牌,递给妻,叮嘱她收好。   入内后,这里头也大不一样。   青砖楼就独独一栋,高高耸立,青砖围成的院子有一大片菜地,都还没开垦,应当是一家一块菜地,旁边还有三口井,井旁边围满了人,瞧着都在打水。   “还有井哩!”妻惊呼。   这里头的人比外面少多了,可能是户曹不给进。   “咱家在哪儿?”大儿好奇张望,拉着阿翁的衣摆,忍不住催促。   “咱家在最上头。”范指着最高处道。   两小娃又发出一阵惊呼。   青砖楼的楼梯在两边,一左一右都能上去,楼梯还有把手,他们四人都是满脸新奇地摸了又摸。   走到三楼连廊,视线骤然开阔。   天空是赤红的,霞云翻滚,脸上被霞光笼罩。他愣愣望着,胸前中的那口气缓缓吐出,只觉得真高啊,真好啊。   “哇!”小女欢喜大叫,垫着脚尖趴在阳台护栏中间的空洞往下看。这阳台高,大的娃只能露出半个脑袋,小一些的连脑袋都露不出。   “阿翁、阿翁我也要看。”小女大叫。   范笑着给她抱了起来。   “哇!好漂亮!”   落日余晖照亮厚厚的云,极尽绚烂,复杂而多变,放眼望去,好似把整个邯郸都尽收眼底。   “真好看啊。”旁边也有人站着在看。   是啊,真好看啊。   微风吹拂脸颊,只觉得这世间真好。   “真好。”妻在旁边低语。   看了好一会儿,范对照契上的数字,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家。   一扇同样雕花的木门。   门没关,轻轻一推就开了。   晚风从身后吹进屋里,带着傍晚特有的燥热,蝉鸣声聒噪,可除了蝉鸣只剩寂静无声,安静的连惊呼都戛然而止。   他们站在门口,瞪圆了眼睛,望着眼前这没有杂草、没有黄泥、没有裂缝,连地板都是贵人才用得起的木地板。   范不是没见过这般好的屋舍,治所、守府哪个地儿的屋舍都是顶好的,可……   可——   可这屋子是他的啊!   “我、我们的屋?”他不可思议,他也能住上这么好的屋舍?   门内是一间方正的厅堂,地面铺着木板,正对面还有一扇门,门后头是类似于连廊的台。   屋内空荡荡,谁都不觉得简陋。   这般好的屋舍,怎会简陋?   暮光照在外头的台上,虫鸣鸟叫,一切都好似变得遥远,整个屋子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地面是木地板,墙面是粉过的白净,下头是青砖,上头是白灰,屋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可却足以叫他们潸然泪下。   “咱们、咱们住这么好的屋舍?”   “这屋是不是,不会漏雨了?那咱们还要晒秸秆吗?”小女仰头看天花板,第一次瞧见没有蜘蛛网,没有虫子,白白的屋顶。   “然!”范用力点点头:“不晒了,不晒了!”   妻惊喜,可惊喜后却是恐惧:“这屋舍得多少钱?咱们住得起吗?”   范用粗糙的手抹去她脸颊挂着的泪,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低声道:“年租三石粟,咱住得起。”   “这便宜?”妻大惊。   范拉起妻的手,“这往后便是咱们的家……”   两个小儿不知愁苦,见到这般好的屋子,已是按耐不住地冲入其中。   “阿母!阿母这里有台子!”   “这个屋子好漂亮啊!”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实木木地板上似染上了一层金光,崭新的、从未见过的屋舍。   “这是……咱们的家。”妻失神的望着。   这是他们的家啊。   “啊啊啊!这是咱们住的?咱们住这么好的屋舍?”一声尖叫,吓住几人,细细听,是隔壁传来的,隔壁是另一户人家。   范和妻被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忽而又齐齐笑开。   第一批入住官僚宿舍的官吏,不约而同的选择在第一时间搬家入住。   翌日,负责安排此事的孔澜上值,便是询问钟离婳入住安排如何了。   户曹的文书大清早就递了过来,效率从未如此之高。   钟离婳翻看了下户曹的文书,惊诧道:“昨日通知完,就全部住进去了。”   叫孔澜打哈切的手硬生生止住,对视钟离婳的目光,怀疑自己听岔了:“都住进去了?这般快?”   这效率匪夷所思。   放现代都属于超高效率啊。   听孔澜问,钟离婳便把文书递过去:“然也,瞧着都是昨晚搬过去的,三十六户齐了。”   “是昨日才通知的吧?”孔澜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一日,接过文书翻了几页,心中咋舌,这效率是真效率啊。   钟离婳这些日子和黔首们打交道的多了,也懂了不少下头人的想法,感叹道:“这般好的屋舍,谁愿意拖拉,估计是怕这是一场梦?”   这倒也是。   孔澜合上册子还给她,不放心的又问:“没有冒领的吧?”   这年头冒领的事儿可不少。   钟离婳肯定道:“都是按照功绩和工龄,我亲自核验过一遍。”   孔澜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叹了句:“此事付君,吾甚安。”   这官舍第一批官僚虽已入住,但推行青砖屋舍一事却没那么简单,孔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官僚宿舍的事可以放些风声出去,让市井里的舌人继续传一传青砖楼,最好往商贾处多传传。”   “唯。”钟离婳没问缘由眼神满是期待,低声应下。   知晓孔郡丞这是打算推行青砖楼,而钟离婳心底万分确定,此事一定能办成。   她好像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和林琅一个样,心底无端坚信,只要是孔郡丞想要做的事儿,就一定可以办成。   “去吧。”孔澜笑着与她摆手。   “唯。”钟离婳作揖告退。   孔澜望向钟离婳利利索索的背影,笑着摸了摸下巴:“也是锻炼出来了。”真不错。   这有了打头的,往后女官还会少吗?   按照孔澜吩咐的,钟离婳安排了不少舌人。   官僚宿舍入住的消息,短短一日,传遍大街小巷。   这邯郸内,被孔澜养着的那批舌人,对于这种散播传闻的事是熟能生巧,按照吩咐,两三日功夫就混到了商贾常在的地儿。   酒肆和酒舍就是商贾们最喜欢去的地方。   这邯郸的商贾身份不低,酒肆他们自然是能去,不像是在咸阳酒肆只对士大夫开放,邯郸的酒肆大多是各国商贾往来的场所。   “听说了没?这秦官打算弄什么青砖楼。”   悉悉索索的声儿响起,旁边一人接话:“那什么官僚宿舍?”   “那不是有功的官吏住的地儿吗?”有人好奇问一句。   “你瞧见市门口那栋红色的小楼了没?”那年轻人偷摸着说。   市集门口确实有一栋古怪的砖楼,就在入口处,商贾和黔首一进来就能瞧见。造的速度也快,上下两层,颇为精美,但那小楼具体是做什么那就不知晓了。   商贾们同时看去:“你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年轻人一拍大腿:“那是郡守准备给有功绩的商贾的!”   “听说往后,商贾也能住上红砖楼。”他信誓旦旦的说道。   那些常年往返于各国之间的商贾,哪里会因为一句话就轻易相信。   在厅堂内吃酒的商贾对视一眼,齐齐笑开。   笑这小儿天真。   怕是谁家刚出来跑商的?   “青砖房的事我听了几天了,这砖楼不砖楼的倒是不稀奇。就是这青砖的出窑速度可不慢,这邯郸有多少窑?”有专门做陶生意的商贾好奇问。   其实也没想真的有人知晓,他猜这莫约也是从咸阳传来的技法。   这咸阳最近两年出的好东西是真不少。   另一个商贾接口道:“确实,这邯郸不仅青砖多,这蜃灰也多啊。”   这蜃灰说来也奇怪,一开始大家伙还疯抢,可后来发现,无论他们要多少,官营都能给他们供上,因而大家现在也只是要多少提多少,不囤了。   因为邯郸蜃灰卖的便宜,齐国的蜃灰价格也降低了不少,与他们来说倒是好事,可也有人止不住好奇,这邯郸到底哪里来这么多蜃灰?   年轻男人眼看话题要飘走,立刻问:“你们不想要那青砖房吗?”   商人对视,一人捏着胡须,睨这年轻后生一眼,端着架子道:“你以为这秦人是什么好人?这秦人重农抑商,把商贾当作最末等,哪里会让商贾住上青砖屋舍?重农抑商可是秦国的老规矩。”   此言一出,不少和秦人做过生意的商贾纷纷点头。   “是啊,若不是秦地出了不少新奇玩意,我都懒得去咸阳,那边对商贾实乃严苛。”有人道。   此话一出,得来不少赞同。   “是啊,这秦人还不让咱们随意闲逛,连去的地方都给限制。”   “咸阳酒肆商贾都不能去。”   “还得登记什么商籍!”   “这是把咱们往农人下头压啊!”   旁边一中年男子抬抬手:“你说的是咸阳的规矩,邯郸可不是咸阳。我看着这邯郸便不错,就是不知道那土豆种子如何能来。”   “你们可有人拿到土豆种子?”他又问。   此话一出,几人一顿,皆是摇摇头,商贾便不再做声,各自端起酒碗喝起来。   是啊,这土豆种子得如何拿到呢?   假扮商贾的舌人一看这情况,心中止不住叹气,这商人就是比黔首难忽悠,人家压根不上套啊! 第132章 夏日制冰:(4W收藏加更)让大家伙在夏天吃上小冰棍!   七月一旬,烈日炎炎,透着溽热。   官舍建成入住,土豆种子也到了黔首手上,过了最忙的那阵,官吏们陆续闲暇。   这也算是他们抵达邯郸后,少见的可以喘口气,歇息几日。   孔澜吩咐舌人四处传播砖楼一事,效果并不算好。   外地商贾,尤其是齐楚商对砖楼一事并不感兴趣,他们在意的是土豆种子。   若非蒙恬郡尉一直带人抓捕,严惩不贷,估计这土豆早就被这些商贾拿到良种跑路了。   正因为到现在没拿到,商贾到处打听上下游走,四处搭关系。   冯劫宴请一事通过周岭散了出去。   孔澜和周岭这两位郡丞变成了商贾们争着邀请的贵客。   孔澜故意以身体不好推诿,把与商贾打交道的事全权交给了周岭。   清闲的一日,孔澜拿着户曹递上来的官舍成本核算,一边看,一边叹气。   倒不是叹成本高,而是——   “好热——”   “好热啊!”   孔澜仰天长叹,拿起蒲扇拼命扇风,这蒲扇并非是蒲葵树叶制成的扇子,而是蒲草编织的,黔首夏天纳凉必备。   古代建筑虽为木制,自带阴凉,可天儿真的热起来,这点凉意远远不够。   七月一到,已经热得人光是坐着都浑身冒汗,苦不堪言。   空气又闷又热,还带着一股子恼人的湿气,热的人喘不上来气。孔澜这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原来是这般弱不经热。   旁人即便是热,换上轻便的衣衫,躲在树荫处、屋舍内,瞧着也还好。唯独她这真是热得喘不上气。   早上起床,脑门上都顶上了一个“过热”debuff,连带着每天寿命掉的比往日快。   作为一个剩余寿命虽然只有三百多天,但剩余功德已经攒到了两万三的“重病人士”,孔澜对于寿命燃烧速度变快,其实也没什么焦虑,可她真是耐不住热。   她现在最焦虑的是天气太热了。   “孔郡丞,君瞧着似不美。”旁边送文书的官吏见她面色发白,担忧询问。   见他一副清爽姿态,孔澜反倒疑惑询问,“你不热吗?”   那官吏眨眨眼:“有些,也还好。”   “……”难道就她一个人特别怕热?孔澜心底狐疑,转而想到早上林琅驾车送自己上值时,也是热得不行,她心里确定,肯定是因为邯郸人更耐热!   绝对不是她自身的问题!   闲聊间,钟离婳正抱着一叠文书入内,瞧见孔澜脸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惊讶询问:“郡丞可还好?”   “还好还好。”孔澜有气无力的回答。   “莫不是病了?”钟离担忧。   旁边小吏抢先回答:“孔郡丞怕是不耐热。”   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孔澜一拍脑袋,冲着钟离婳招招手:“你来。”   钟离婳疑惑上前。   孔澜神神秘秘的从案几下头抽出一把算盘:“这是送你的。”   “?”钟离婳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望向那东西,一个个圆圆的串子有点像是树上的果子,被一根细长的木头串着,一连好几个组成四四方方的形状,她满是困惑的接过:“这是什么?”   “算盘,用来算数的,比算筹方便。”孔澜旁边那官吏好奇凑着看,从不厚此薄彼,孔澜又抽出一个递给他:“来来来,见者有份,你也学学。”   官吏大惊:“下官也有?”   “有有有,都有。”孔澜乐呵呵,得了赏,官吏抱着算盘满脸惊喜。   “还有口诀表,你们看看。”又抽出口诀表递给两人,怕他们看不懂,孔澜还亲自演示了一番:“若是加法就是一上一,二上二,三上三,一下五去四,二下五去三……一去九进一……”   算盘珠子敲击的声儿在屋内变得格外清脆。   钟离婳眼睛一亮,手跟着孔澜的动作试探性的拨算起来,嘴里念着口诀,一分钟不到就掌握了。   这东西还真是方便,钟离忍不住惊叹:“这东西比算筹方便。”   旁边还在与加法较劲的官吏,一抬头,瞧见旁边的钟离主薄手指灵活的拨算起来,动作灵活的他都看不清,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们不是一块学的吗?怎、怎钟离主薄已经会了?官吏表情甚是茫然。   他莫不是傻子?   孔澜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多练一练,你也成的,钟离她不一样。”   人跟天才怎么能比呢?   得了一件好物,钟离嘴角含笑,冲着孔澜作揖道谢。   两人拿了算盘继续忙活别的事,孔澜也继续闷头算要给王翦大将军的粮食。   这些粮食是此前冯劫答应王翦的数量,这回得先送一半去。   一上午,孔澜忙碌拿着算盘核算给王翦的军粮,且只要前来递交文书的官吏,瞧见她都会问一句:“孔郡丞可安?”。   对上他们担忧的目光,孔澜甚至有种自己是不是命不久矣的既视感。   整理好需要拉给王翦大将军的粮食数量,孔澜多少有点私心,给的粮食里除了耐储存的麦粟,还塞了不少土豆进去。   新鲜土豆压称!重量好看。   咳咳,而且这土豆能当主食能当菜,多好?   拿着文书,孔澜去找冯劫盖郡守印,只是一小段带着连廊的阴凉路,都叫她走的头晕眼花。   “汛期将至,旧集外沿漳水支流而建,地势低矮,今年春汛已见端倪,秋汛恐更甚,需迁市或筑堤。”周岭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孔澜的脚步顿了下,紧接着便听到冯劫的冷嗤:“此诸商贾,岂果愿听吾等之调度乎?”   听到里头在谈论,孔澜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她现在进去,该不会又多一份工作吧?其他时候也就算了,天这么闷热,她的脑子是一点动不起来。   屋内还没结束,隐约听见“……然榜文不可不张,尔其速办之……”   细细碎碎的声音逐渐压低。   孔澜站在门口,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樟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各类事,说来,这debuff难道是在警告她这次邯郸的盛夏特别热?   “吱——吱——”   “吓!”   一声惊响,听到动静的孔澜扭头望去,从里头出来的周岭,上一秒还疑惑孔澜为何站在门口不进去,下一秒瞧见她的模样,骤然大惊:“孔君?身子可好?莫不是病了?”   孔澜回神,委婉道:“不过是有些闷热。”   那应该与他无关了,周岭莫名松口气。当即与她简单作揖,侧身让她进去,满脸诚肯道了句:“孔君还是得注意身子。”   孔澜回礼,笑着应下。   简单一句后周岭便匆匆忙而走,急切的架势让孔澜多看了两眼。   见对方匆匆而去的背影,孔澜心中忍不住泛起嘀咕,这位难道彻底上了冯劫的贼船?   此前周岭正大光明说出赵氏私底下联系他,孔澜还以为他要自爆,回家细细想了一遭,才拍大腿反应过来,周岭这不是自爆,是对冯劫投诚啊!   而眼下来看,冯劫怕早就等着对方投诚。   目前来说,她虽与冯劫相处融洽,但她从里到外都被打上嬴政的标记,冯劫只要脑子没抽就不可能拉她站队。   可冯劫在邯郸是需要合适的刀子,牧林等人是冯劫的亲信,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太过明显。   这身为前韩人的周岭就要合适的多。   而周岭也需要功绩往上爬,冯劫往后高升已经是板上钉钉,这郡守的位置若不是他就是那顿弱,周岭自然不可能错过。   可冯劫打算做什么呢?……莫不是打算直接弄死邯郸贵族们?   各种念头在心底想了千百回,孔澜还是没想明白,抬脚跨入堂内,迎面袭来一股凉意,叫她耳目清明,正欲作揖,就听到急切一声:“你这是怎?”   “啊?”孔澜疑惑抬头,见冯劫急切起身,死死皱眉,上下打量她:“可是病重?”   那模样相当急切。   孔澜疑惑:“臣安好……”   转而反应过来,可能是自己脸色病红把冯劫给吓到了,连忙道:“臣只是不受热。”   “真可好?”若不是男女之别,冯劫怕是想要动手捏捏她是否真的安好,又问:“可请侍医?”   “臣……自个儿就是医。”默默提醒冯劫,孔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想着,自己这脸色难道真的很难看?   冯劫依旧皱眉,似不放心。   孔澜见状,感叹道:“若是有冰块纳凉便好了。”   说吧,她满脸期待的望向冯劫。   若是她没记错,古代贵人夏天都是用冰块纳凉的吧?   听这话,冯劫松口气,若是孔澜出事,他在邯郸功绩怕是得折损一半。   “冰块?冰?乃指凌?”冯劫也习惯了孔澜时不时说出一些个奇奇怪怪的词,摸着短须,说道:“按照用例夏日确实有凌可供官僚上下。”   原来秦代冰块指的是凌?又学会新知识,快被热死的孔澜满眼渴望等待冯劫下文。   她现在急需凌!   冯劫睨她一眼,瞧见她这模样知道她确实没什么大碍。   “然邯郸昔经兵革(战乱),昔日赵王恐未尝令凿冰,即有之,亦无人顾而尽失。今方盛夏,安得求冰?必俟严冬耳。”冯劫淡定回答。   心脏坐过山车怕也不过如此了吧?孔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就直接过去了。   “盛夏之时,邯郸也无冰可用?”孔澜惊恐,她得为自己这不受热的小命考虑啊。   若真是如此,她这debuff估计得变成“暴热”,再这么热下去,她可真的会挂……   冯劫正想刚正不阿的回答,又看她一眼,“……”   感觉她没冰的话,或许真的会死。   于是冯劫话锋硬生生一转:“询咸阳凌人,取冰少许,亦应可也。”   啊?   从咸阳运冰而来?孔澜更惊恐了,难不成唐有妃子笑,秦有孔澜冰?   万万不可啊!   这不是把人定在耻辱柱上吗?给孔澜八十个胆子,她也干不出这事。   “不不不。”孔澜连连摆手拒绝。   冯劫疑惑:“你不是想要凌?”   孔澜皱着脸:“臣更想要自己的腿。”   她满是惆怅的说道:“若是这事被家老知晓,臣这双腿怕是不保,劳财伤民,惟图己乐,斯不可也。”   冯劫倒是不意外,孔澜这人,说实话,节俭的不似当官的。   来到邯郸,便是周岭都置办了不大不小的府邸做家业,为官者不可从商,但置办屋舍家业并无限制。反倒是孔澜,至今什么家产都没置办,还是住在官府划去的官舍之中。   冯劫叹之:“若是不从咸阳来,这夏日如何来冰?”   “……额”孔澜脑子灵光一现,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狡猾:“这夏日还真有办法制冰,不过需要些东西……”   “你说甚?”冯劫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夏日可制冰,就是需要……应该叫芒消(硝石)?”孔澜满脸殷切,搓手手,希望冯劫给自己弄点芒消。   冯劫忽然就没声了。   孔澜疑惑:“郡守?”   “郡守?”   冯劫猛然瞪大眼:“夏日可制冰?”   “然。”孔澜点头。   说起来,古代什么时候熟练掌握制冰技术来着?孔澜记不得了,挠了挠脸颊,转而期待望向冯劫。   有了此前蜂窝煤的教训,孔澜可不敢随便胡乱整东西出来。   冯劫愣住,紧接着面上透出大喜。   夏日制冰?若是真能制冰,获利可抵千万金啊!   这不比弄什么青砖来钱快?怕是军费都能赚足!   一瞬间,冯劫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孔澜定然是仙人降凡亦或者仙体托胎降世?   绝非凡人!   被冯劫的失态吓了一跳,孔澜迟疑望去,只见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沉声道:“汝行此事有所需问下吏便可。”   “唯。”孔澜欢喜。   不明白冯劫为何这般失态震惊,但有了上头的政令,说明这事就是来路正,她就可以放开手干!   让大家伙在夏天都吃上小冰棍! 第133章 开设寒食: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把文书上交给冯劫后,孔澜就正大光明去找芒消(硝写作消)。   关于秦朝有没有硝石,那肯定是有的。   她当年背医书的时候有背到过,以芒消为成分的药,春秋在医上对芒消就有了简单运用,《神农本草经》亦有记载。   孔澜寻来一官吏,问他邯郸内是否有芒消。   小吏被郡丞叫,先是心头一惊,又听得她问芒消,思考了下:“这东西邯郸似乎没有,旁国的商贾处应当有售。”   孔澜大喜,麻溜的去金布曹支钱去买芒消。   公家的事,自然要公家出钱,金布曹今日当值的还是老熟人,就是上回算年俸之人陈申。   “孔郡丞可有郡守文书?”陈申和善询问。   孔澜:……   她忘了。   见孔澜面色一僵,陈申猜测没有,孔澜正准备说自己去寻郡守,那人先一步道:“若是旁人得先拿文书,不过孔郡丞有郡守口令自也作数。”   他拿出一张纸递给孔澜,又道:“在此写明用意,按上官印,而后补文书即可。”   财务要做账,这有什么不理解的,孔澜欣然应下,在纸上写下支钱缘由,而后盖上自己的官印,支了一两金。   芒消这东西,还真不算难买。   孔澜带林琅从城西外商杂铺出来,手上已有足量的芒消,除了价贵。   日上中天,热得叫人叹气。   林琅赶着马车,觉得热的遭不住了,止不住道:“这邯郸怎这般热。”   “是啊……”   孔澜也热,在车厢内她觉得自己快成小鱼干。   掀开帘子,外头的风也是燥热,目光落在官道旁边急促流淌的牛首河。   阳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   这条河是漳水的支流,平日水量不大,水流温和,横贯邯郸城的东西两侧,这邯郸集市便在牛首水两岸铺展开来。   如今看……   “这水是不是有些湍急?”孔澜出声,不确定是不是记差了。   一眼看去,牛首河表面黄水翻滚,即便是无风的情况下,这水流依旧急促往下,水面浑浊泛白,夹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碎草,打着旋往下游滚去,水波拍打着河道左右,泥沙被冲入水中,转瞬即逝。   林琅看去,摸不着脑袋:“往日不是这般吗?”   人对日日都能见到的东西,是没有太多变化的实感,想到邯郸接下去的汛期,孔澜皱了皱眉:“驱车到水边去看看,水位到哪儿了?”   “唯。”林琅应声。   马车往水边靠了靠,走在路边更能清晰的瞧见水流的高低。冲落水中的树干,顺着水流急速向下,这水已经漫过下头的石梯,不足寸许就要逼上岸边。   林琅看去,便道:“水位确实高了。”   但水岸边距离集市所在的高地还有大半米的距离,因而也没人驻足观望。   孔澜盯着湍急的河流,心中想着若是汛期真的来了,这集市会不会被淹?   脑海中猛然闪过冯劫和周岭此前的对话,孔澜心咯噔一下,叫人汗毛直立的念头跃然浮现在脑海中:冯劫是不是早就等着邯郸汛期?   集市若是被淹,商贾们自得寻官府帮忙抢救货物,这水路再断货物出不去,困入邯郸,一旦陷入灾情,这城里的物资流通就全得靠郡守府来调配。   到了那个时候,手握粮仓、堤坝和青砖窑的冯劫,就是整个邯郸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而邯郸的贵族和商贾们……   这不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嘶——   冯劫应当没这么狠吧?孔澜不确定,若她是郡守,即便是要打压贵族和商贾,也不可能放任水患。她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未必是自己能够收场的。   可若是换做冯劫呢?   冯劫个性本就是杀伐果断、魄力十足的政客,带着皇权时代大部分士大夫和将领的通病,喜欢拿别人的性命赌自己的前程。思及此,孔澜再不敢多想,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老祖宗的话还是有些道理。更何况,这上下五千年,也就出了一个共产。   “回守府吧。”她撂下帘子。   不愿多想,多想也无用,孔澜带林琅回了守府,正好是下午一两点,日头更烈。   院子内的草木都被晒得打蔫,几个守门的差役站在的阴凉处歇息。   “郡丞。”见孔澜来,差役们连忙直起身作揖。   孔澜停住脚步,回以一礼。一眼扫去,瞧见他们额间的汗,他们身上还穿着皮甲,闷不透气。   这冬日严寒难熬,夏日酷暑亦难熬。   普通黔首的日子哪有什么好过不好过,不过是适应着活下去,孔澜心下感叹,指了指屋子里头:“去里头歇歇吧。”   差役连忙摆摆手:“不敢不敢,下官们喝几口水就好。”   “莫要中暑。”孔澜叮嘱。   “然。”差役开心应下。   直至孔澜离开,他们才小声道:“孔郡丞果真是善啊。”   即便孔澜并未做什么,简单的关心,也足以叫他们感激涕零。   孔澜没急着回衙署,而是抬手招来一位守值的小吏来:“毛,你去叫后院炊所吩咐煮菉(绿豆),水多些。”   守府吹所郡守和郡丞都可随意用,旁人除了正餐之外,想要用就得给钱,自打到秦朝,孔澜一直警惕自己,不得心安理得的劳烦旁人,因而一向按照市价给银钱。   名为毛的小吏知晓孔澜的性子,也没推诿,收下后应声:“唯。”   “主上,这些要如何做?”林琅提着芒消碎石跟在后头,更是累的一身汗,又不敢随意放下这些石头。   这些石头可真贵啊。   一想到这一包东西竟然要三百半两钱,林琅就觉得这邯郸不愧是大地方,这东西真贵!   孔澜也没想到芒消这东西如此价贵,这想要开冰坊怕是不可能了。想要开冰坊最起码得弄个几百斤芒消,邯郸哪有这个钱,但是简单的做个小冰棍应当不难吧?   不过再如何盘算,这芒消是否能制冰还是得试试。   “按照物理理论来说,芒消可以制冰,哪怕是酷暑也能制冰。”坚定不移相信科学的孔澜信誓旦旦。   若是旁人多少得质疑一二,可林琅是谁?他岂会质疑巫?   不可能的。   林琅一点不带质疑这东西如何制冰,撩起袖子就是干,积极追问:“如何制?主上你说,奴来。”   巫都说了能制冰,那就肯定可以。   瞧见廊下放着用来防止火灾的蓄水缸,孔澜跟着撸起袖子:“弄个水缸,咱们俩来洗干净。”   片刻,来来往往的官吏就瞧见孔郡丞和她的家臣两人在院中洗……水缸?   不少人好奇,又不敢询问,只能多走几趟,看看孔郡丞到底在捣鼓什么。   若是旁人捣鼓未必惹人注意,但若是孔郡丞,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司空都说孔郡丞乃天上的神仙下凡。   所以……这孔郡丞到底在弄什么呢?   大家伙来来去去。   一会儿,见他们把水缸洗好了。   过一会儿去看,就瞧见几人提水桶往水缸倒水。   再过一会儿,又瞧见不少人拿舂在捣石头,而后又用水烧石头碎,还在里头放上萝一起炖煮,莫不是在煮菜?   一时间,大家伙更好奇了。   “这孔郡丞在做什么呢?”有人耐不住,抓着一个提水桶的仆役就问。   仆役恭谨回答:“孔郡丞在制冰。”   “制冰?”这惊呼还不是问话那人说的,而是旁边的差役。   “然!”   两差役面面相觑,这夏天出冰?莫不是神仙?满是惊叹的目光转而投向孔郡丞。   若说孔郡丞是神仙……   想到那青砖官舍,又想到现在人人都晓得高产的土豆,两人情不自禁的点点头。   保不准还真是?   被当作神仙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孔澜,此时正在与姜昭说芒消的物理反应。   听到孔郡丞要在夏天变出冰来,姜昭也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个劲的追问,连连询问,孔郡丞莫不是会仙家法术?   “法术?”孔澜听到姜昭问自己是否会仙法,差点笑出声。   作为一个坚定地无神论者,即便是穿越也要信奉科学,孔澜道:“哪里是什么神仙,这不过是简单的物理反应,用萝卜煮是为了提纯。”   姜昭多有不解,询问道:“孔郡丞,何为物理反应?与此前的化学反应一样吗?”   “不不不,不一样,芒消制冰并没有产生新的物质,所以是物理反应。”孔澜用最通俗易懂的表述与他说:“这冰不过是水的另一种形态,不算是新的物质,本质上都是水。”   姜昭了然的点点头,举一反三:“便是那雾、云、水、霜、冰也都是水,它们都一样?”   孔澜万万没想到他还会举一反三,这果然是个人才,当即称赞:“没错,这芒消主要成分硝酸钾,溶于水时会发生吸热效应。”   难得古代还有人对化学物理感兴趣,这种人才孔澜哪里愿意放过,兴致勃勃的教导姜昭:“芒消放入水中,溶于水之后,周围的热量被吸收,导致水温迅速降低。只要水温降至0℃以下,水就会开始结冰。”   “哦,对了,0℃就是标准大气压下水结冰的温度,同理,沸腾的温度是100℃。”   非常严谨的带上标准大气压进行表述,孔澜内心小骄傲地想着,物理老师没有白教自己,她还是如此的科学严谨。   有好些词姜昭都不理解,又追问:“孔郡丞,这水到什么温度结冰,到什么温度变成雾气也能测出来?这标准大气压又是什么?”   这般勤恳好学的学生可不多见,孔澜顿时有了当老师的兴趣:“等晚上回去我与你说。我再给你找几本书,我上次给你的化学书看完了吗?”   石灰岩事情后,她特地翻译了一本小学“科学”书,上面都是一些简易物理常识和化学常识。   姜昭一听,满脸严肃:“臣已经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不过有些词句尚且不明其所以然。”   孔澜:……   一字不差的背下来太夸张了吧?!   旁边在捣芒消、煮芒消,忙的脚不着地的林琅那是一刻都不敢抬头,旁边的官吏暗戳戳问他:“他们在说什么?”   林琅露出平静又带着死亡的表情,“别听,会死人的。”   他不敢回忆自己每天晚上和言一起被盯着做题,什么数学、语文、畜牧业、养殖业、基础化学……   这一家五口,算瓦和阿莱撑死也就七口,他现在已经和阿瓦一个档次了。   吓得官吏毛连连点头,看向前头两位的眼神那真是肃而起敬。   不愧是孔郡丞和姜主薄,果真不简单。   等孔澜和姜昭交流完毕,看了眼被碾碎的芒消,孔澜道:“可以了。”   “再把芒消倒入水中,用木棍搅匀。”孔澜接着道。   这芒消纯度不够,用萝卜煮沸提纯过后的也没到工业纯度,所以颜色不是纯白而是黄白,一整包倒下去也不知道够不够。   “诺。”林琅和官吏毛同时应声。   水缸内是刚灌入的井水,井水纯净冰凉,适合制冰。   两人把芒硝撒进水缸里,一人撒,一人用一根长木棍轻轻搅动。   芒硝入水之后快速溶解,也不知道是不是孔澜的错觉,她觉得水开始降温了。   “把刚刚准备的干净木桶放进去,”她指着旁边一只木桶,里头的水是拿来喝的,“这木桶内的水,不要和缸里的水混在一起。水缸上头再盖上草帘子,外面也裹上草帘子,过会儿再看看。”   林琅照做。   钟离婳恰好回来,热的满头汗,瞧见他们在摆弄水缸,疑惑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制冰呢。”林琅高声作答,姜昭在看水缸,万分好奇,这水如何变成冰?   “制冰?这夏日?”钟离惊讶,转而看下孔郡丞,不用想也知道是孔郡丞弄得。   孔澜神神秘秘:“等会儿就知晓了。”   大夏天,这水能变成冰?   一时间,守府内上上下下都行晓得孔郡丞要施“法术”。   门口的官吏来来去去,就等着水缸里头的水变成冰。   “真的假的?”   “那可是孔郡丞!”   “夏天真能出冰?”   差不多一个小时,水缸外面布满了细细的水珠,泛起了丝丝凉意。   眼看时间差不多,林琅和官吏毛一同把水缸上头的草席掀开,还没掀开之前,光是靠近水缸已经感受到阵阵凉意。   “凉不?”毛问。   林琅用力点头。   两人各拿着草席一角,旁边聚集起不少差役。   “刷拉——”   “哇!真的是冰!”   水缸里头的水中出现好些个细密的冰,如同碎碎冰,凑过去,凉意扑面而来。   亲眼所见,震撼不言而喻,这可是他们亲眼看着出来的冰啊!   “一缸子冰啊!”   “这水桶里头的水也变成冰了。”   “变成冰了!”   “仙术!定然是仙术!”   惊呼声响成一片,甚至有人腿软的想要下跪。   孔澜见状,笑了起来,道:“这不是仙术,是物理反应。俗话说得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姜昭眼前一亮:“孔郡丞,我想学!”   林琅:……不,他不想。   ……   “来来来,人人都有,一人一碗。”   一整个下午,守府沉浸在吃冰饮的快乐之中,官吏提着简易版木制冰鉴(保温箱)四处吆喝。   门口守门的差役听到声儿,疑惑看去:“这怎么的?”   手提着冰鉴的差役神神秘秘打开上头的盖子,凉气扑面而来,惊得两个差役怀疑自己看岔了。   “冰?”   “这是冰?”   他们哪里是没见过冰,这是没想到大夏日有人拿着冰叫他们喝!   “是啊,孔郡丞弄出来的,一人一碗,凉快凉快。”官吏快速从里头拿出冰镇的竹筒,生怕冰都融化。   竹筒里头是绿豆汤,绿豆汤没有搁冰块,可从冰块堆里拿出来,那也是冰冰凉,摸上去真是叫人喟叹一声。   两个守门的差役面面相觑。   这东西他们能喝?   官吏可不管别的,塞给两人就继续寻下一个,孔郡丞说了,郡守吩咐一人一罐,解解暑气。   “赶紧喝吧,这是郡守郡丞赏赐的。”说完,官吏提着冰鉴往前去。   两人拿着冰手的竹筒,深感无措。   “能喝?”   “都给咱们了,应当能喝吧?”   竹筒上头就有个小孔,一人试探性地对着孔喝上一口,入嘴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一股子寒意席卷而来,凉的叫人一哆嗦。   入嘴后发现并非是水,而是带着些许甜味的豆汤。   “好舒服啊。”差役感叹。   另一人连喝了两大口。   满身暑气顿时散去,从里到外都觉得冰凉舒适,浑身都舒爽,他止不住道:“这感觉这一下子就不热了。”   “真好啊,这秦官就是好,竟然赏赐咱们寒粥。”两人满是感动,可心底依旧不解。   这哪里来的冰?刚刚那人说孔郡丞弄出来的?   莫不是花大价钱买的?   可不解归不解,不妨碍他们大口喝寒粥(冰饮)。   一时间,整个守府上上下下,都喝上了绿豆汤,到后面绿豆汤不够的就放些盐水,给大家伙补补电解质。   弄出冰后,孔澜亲自端着一碗放了冰碴的绿豆汤去往冯劫处。   没别的,就是想要炫耀一下。   “郡守,歇歇?”孔澜笑眯眯道。   “真弄出来了?”即便已从随官处听到孔澜弄出冰,冯劫还是震惊,还得端着,强忍着追问她如何弄出的冲动,假装镇定的抬头。   “自然,郡守尝尝,与往年的冰饮可一样?”孔澜把碗呈上。   冯劫这份还单独放了些糖。   接过绿豆汤,冯劫的手摸到碗壁,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漫来。   他低头看,汤面上浮着细碎的冰渣,在棕褐色的汤汤水水中慢慢融化。   身为贵族,这冰饮冯劫不是没吃过,一碗小小的寒粥自不会如何惊奇,他惊叹,孔澜到底是怎么在夏日变出冰的。   “来,你也来一碗吧。”孔澜对一旁候着的官吏道。   那人一脸惊恐,连连摆手。   “吃吧。”冯劫沉声开口,那人这才双手接过孔澜递来的碗,满是感激道:“多谢郡丞。”   勺子与碗碰撞发出轻轻声响,碗壁清凉。   冯劫用勺子搅了一下冰块,下头的豆子浮上来。   极尽士大夫的文雅,冯劫用勺子舀起一勺绿豆汤,泛着甜味的冰水滑过喉咙,带着绿豆的清香和蜜甜,在暑气弥漫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冽。   一口下去,身上热气瞬间消散。   孔澜坐在下首的席垫,跟着拿起冰绿豆汤品,一碗下肚那真是透心凉,心里头得劲了。   “冰?如何制成?”   冯劫刚问完,语气微妙一顿,好似想到什么狐疑看她,“你莫不是又打算在邯郸弄个冰室?”   “啊?”孔澜之前还在愁要是弄冰室那是肯定没钱,现在听冯劫提及,孔澜遗憾:“这冰室怕是不行,芒消价贵,但这冰饮吃食倒是不错,郡守,莫不是我能弄一个吃食铺子出来?”   “……”很好,这人没打算在邯郸弄个冰室,但,她打算搞个冰饮吃食铺子。   冯劫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你不怕大王怪罪,我还忧大王认为我官商勾结。”   孔澜大叹息,若是夏日开冰饮,那可真是财源滚滚。   不过她开不得……   这芒消粪坑或者土墙也有……若是黔首弄出来,夏日不说旁的,也能多一两样进项。   心底盘算着给黔首们多挣几个来钱的小路子,骤而听到敲击案几的声音,孔澜回过神抬头看去,冯劫正一脸无语望她。   哦,差点忘记冯劫还在了,孔澜轻咳,简单的把芒消制冰的过程说给他听。   比起姜昭刨根问题的追究原理,冯劫在听完孔澜所谓一大段叫人听不懂的话后,直击重点的问了两个问题:“只要有芒消,无论多少都可制?”   “水烤干后,芒消会重新出现反复利用?”   “然。”孔澜点头,骤而感叹:“臣觉得,这芒消难得,若是叫黔首们都学会提取芒消,变卖于官府,一克一铢小钱也是好的,这夏日也有一份营生。而这凌与吃食,便是高价卖给商贾与贵人也是使得,便是一碗卖个七八钱,怕是也不够卖。”   秦半两的价值高,一秦半两之下还有不少小钱,例如两、锱、铢,大概就是现代一毛、五毛、一块、十块,这样的区别。   邯郸正在推行秦币,要收回原本赵地乱七八糟的货币,这件事一直在推行,可时有不顺。   因为秦币的兑换价值高,黔首总觉得自己手上的钱变少了,因而不乐意换。   市场经济啊,还是得提高市场经济,孔澜忧心忡忡。   冯劫扫她一眼,对于她某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多有不解,此前青砖是,这冰亦然:“尔岂不闻乎:冰之难得,惟冬日凿之,藏于凌阴,及夏乃发,故唯皇族显贵得用。若商贾黔首、商贾皆得用之,则大王、士大夫将何以处之?”   孔澜惊讶,说道:“冰贵,惟以盛夏难得耳。大王岂于冬日禁黔首商贾采伐乎?必不然也。故冰非贵贱之辨,所以藏之度夏者,乃为尊卑之异。诚能于暑月造冰,则其物不足贵也。既可解黎民之炎暑,复可制诸果饵饮馔,斯为美事,何故而拒之?”   这冰块又没规定黔首、商贾不能用,不过是他们的身份和地位,让他们在夏天根本用不起罢了。   听她这般说,冯劫皱了皱眉。   不等他再说,孔澜又开口道:“羊麻衣、蜂窝煤之类,其理亦同。此物能裨益黔首,使生计日裕,则彼辈愈感上官大王之德,益能安其居、乐其业矣。”   “人之贪念,岂易餍足若是哉?”冯劫反问。   “余家中有一言:治政之要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察其疾苦。吾之所求,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只是吃饱吃好、穿衣穿暖,难道郡守认为这是贪欲?”孔澜反问,“贪欲者,超乎生存之需,乃无明之动也。始乎较,长乎纵,终乎毁。管子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是故教化黔首,岂非吾辈为吏者之责乎?”   冯劫忽而笑,非嘲弄,叹道:“汝异于士大夫也。”   在这一瞬间,冯劫忽然想,她这一生难道真的能践行自己所言,做到如此?   人亦有百种,这朝堂之上,纵有贪官严吏无数,但总是有这么些人,满怀常人所未有的赤诚之心。   “成了,想去做就去做吧,无非是些冰块罢了。”冯劫摆摆手。   若是她真弄成,这冰饮何止七八半两一碗?便是十几半两一碗也是使得。冯劫暗叹,这生意不比卖豆腐来的好,这两个豆腐才一铢钱。   满肚子都是说服对方的话,可孔澜没想到冯劫这般轻易就同意,一时间愣神,刚准备感激,又听到冯劫言:“这豆坊如何,邯郸寒食便如何,给治粟内史三成,大王两成,邯郸三成,余两成归黔首。”   冯劫补了一句:“采买走邯郸账。”   “……”好家伙,感情冯劫是打着国有经济的算盘啊。   以官府的名义开寒食也无所谓啊,黔首只要有工作不就好了?而且卖冰也就夏天这段时间,也不需要什么年纪手艺。   好事,绝对是好事。   孔澜脑子里蹦出各类冰饮、奶茶,笑着与冯劫作揖:“唯!”   正等着孔澜与自己讨价还价要好处,他可知晓,这邯郸的豆坊也有孔澜一成的利……没想到她直接应下,丝毫没打算为自己谋利。   眼看冯劫的表情越发奇怪,指不定就要收回他刚刚说的,孔澜一个激灵:“若郡守没有旁的事,臣先退?”   “……”她好似真的没打算为自己谋利。   “这文书……”孔澜暗戳戳问。   冯劫见她这模样,有些怀疑,自己难道在她心目中,是个不作数的?没好气道:“文书后日编写予你,这几日多制些冰,过些日子拿给王翦大将军。”   得跟王翦大将军打好关系,孔澜非常理解,作揖应下:“唯。”   等孔澜走,冯劫看向旁边一直缩脑袋的官吏。   见郡守视线扫来,全然没有孔郡丞那般从容,官吏当即起身作揖:“郡守。”   “刚刚的寒食,拟文书、契书。”   “唯!”官吏应声,身为郡守的笔杆子,他自然晓得如何写,也没多问。   冯劫吩咐完,旁的也没多说,继续看文书。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寒粥,感觉确实没那么燥热,舒适不少。   这孔澜……确实会整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与此同时,周岭虽没吃上孔澜特质的冰粥,但他在赵成府上吃上了淋着蜜的寒粥。   一漏刻前,周岭跟着赵氏的家臣,穿过府内青石门廊,茵茵绿叶顺着檐廊垂落,走入厅堂后一阵凉意迎面而来,驱散了午后燥热。   便是他也不由轻轻喟叹一声,恍然瞬间置身密林山野,凉意席卷。   他入内,不动声色的瞧望一眼,厅堂四角各放着冰鉴,寒意如白雾从冰鉴的孔中四散开,落在门前的光影下,如霜似雾。   “郡丞,内请。”家仆引他入内。   周岭一脚踏入其中,厅内摆设极尽奢华,他忍不住感叹一句:“不愧是邯郸赵氏啊。”   家仆嘴角上扬:“君请——”   厅堂分为内外两室,入了内室,连空气都显得清冽几分,带着淡淡的熏香。   赵成连忙起身,迎道:“郡丞来,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周岭回以一礼,笑着道:“赵家主繁忙,今日是余不请而来。”   赵成示意周岭落座,仆役端上一碗寒粥。   “外头炎热,郡丞不若先吃一碗凉饮。”赵成笑着道。周岭低头看去,碗壁透着细细的水珠,里头的冰块被敲碎,他吃了口,入口微甜,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   这赵氏家底子不薄啊。   还未至暑,便已经处处放了冰鉴。周岭心中感叹,这守府怕是都没这般多的冰鉴。   等周岭吃完,赵成这才从案边拿起一卷竹简,叫旁边的家臣呈给周岭。   周岭故作生疑,“不知赵公,这是何简?”   赵成故作神秘,意味深长笑了笑,指了指竹简:“这是鄙人送郡丞的一份礼,郡丞不若展开瞧瞧?”   竹简入手颇沉,许久没拿过这般沉的竹简,周岭还有些不习惯,展开竹简,细细看去,豁然瞪大眼,惊讶之色毫不掩饰。   “这!”   “这是!”周岭大惊。   见此,赵成颇为满意,慢悠悠道:“这李氏卖粮走水路,偷漏税赋不是一日两日,便是守府想要查也难查。不过我家商船多,这李氏急着运粮,借了不少,因而得知此事。”   周岭面上震惊,心底尤为冷静,清楚这人是想把自己绑住。   听到这话,周岭并未表态,神色略显迟疑。   赵成也不急,见周岭那副故作冷静的姿态,心中不屑。   被一女子压着一头,这般端着又有何用?即便心中如此想,赵成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妥帖:“郡丞若是把这卷东西呈给郡守,李氏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郡丞自然——”他拉长尾音,言语带笑:“自然更得郡守看重。”   周岭没立刻说,沉默片刻,才长长叹口气,满是感激抬手作揖道:“赵公费心。若是有了这些,郡守自是高看我一眼。”   见赵成看过来,周岭脸上感激更甚,连连作揖,“公若兄长,此情周谨记。”   赵成见他收了竹简,心中大定,这便是彻底放下心来,转而用着轻描淡写的口吻问道:“不知周弟可否弄到这土豆种子?”   周岭心头一紧,暗道:来了。 第134章 雷霆手段: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赏不私亲   屋内寂静。   听及赵成询问土豆种子,周岭默然。   赵成鹰视狼顾,死死盯着他。   家仆见周岭桌上的冰饮吃完,又贴心从周岭后方走上,为他上了凉粥茶。   周岭暗示道:“郡守不日设席,延致贵族商贾,赵公亦当在此乎?”   家仆见他说话,提着铜壶缓慢退下。   斟倒的茶汤质地黏稠,如同粥米,闻着味苦,喝惯咸阳炒制的清茶,再看这花不棱登的茶汤,周岭未去动它,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听他提起宴请,赵成皱了皱眉。   这次宴请的木谒,他倒是收到,可依旧多有不解,难道冯劫要在宴请上说土豆种子的事儿?   赵成蹙眉,说道:“日前郡守设宴延吾等,谈而不给薯种。今复设席,召旁国之贾,其意何为?”   总不能让他们这群邯郸贵族和旁国商贾一同竞价?   这不是触犯秦法吗?赵成也是研究过秦法的,知晓秦法中有不许恶意提价一说,冯劫若是敢这么敢,他们当即就能找来此的监督史上告。   赵成急,却又不太急。   这土豆种子,好歹冯劫不是独给一家,或者独不给一家。全都没给,反倒是叫贵族们没那么焦急。   周岭往前倾了倾身:“邯郸为(被)秦所克(攻下),而诸事未顺。”   听闻此言,赵成眼中流露出轻蔑。   说来说去,还不是冯劫把事做绝了?   这冯劫想要凭自己彻底拿捏邯郸,哪有这么简单,各种念头在他心底闪过。得知冯劫吃闷亏,赵成心中恍若盛夏饮冰,瞬间舒坦。可转瞬,他又皱眉,把情绪隐下对周岭长叹:“若郡守愿与贵胄共理邯郸,何患不顺哉?”   复而摇头,做出一副可惜的姿态。   周岭面露赞同之色。   赵成见之,彻底安心。这谁治理一郡会故意排挤本族?这冯劫高低脑子有病。   “这郡守宴请到底是何意?”赵成追问。   周岭故意四下瞧了眼。   赵成接道:“屋内皆是家臣、家仆。”   好似放下心来,周岭这才道:“商贾市籍,当从新入。凡行于邯郸者,须诣官登簿,反之不得列肆市廛,至若贵胄禁得市利。”   (商人的市场户籍要重新核查。在邯郸经商的,都得去官府登记备案,否则不能在市场上开店摆摊。另外,权贵子弟不许经商赚钱。)   不能让贵族行商!?   这事邯郸贵族间早有耳闻,私下也做了不少动作。可这话真的从周岭嘴里说出来,赵成还是心尖一跳,目光微微一凝:“郡守此举乃不许贵族经商?”   “此乃秦律,固无更易(改)也。”周岭回答。   这秦地的商贾乃商籍,士大夫都不许行商,邯郸被大秦攻打下,遵循大秦的律法那是本应如此。   因而贵族不可行商,和商贾入商籍这两件事绝对没有更改的余地。   秦人重农抑商之事,怕是比他想的还要严苛。赵成心中暗忖,面色沉沉。   因为他们本就吐出一部分家业叫家臣登记秦商,但眼下冯劫所行,怕是想彻底叫他们掏空家底子。   把家业换成田产?   可这田哪有行商得赚?!   周岭反而笑道:“这说来,邯郸怕是不少贵族暗地里都让门客代持铺面。一旦市籍更定,门客也需要重新登记,这往后是商籍还是民籍,官府一查便知。”   他一句话就把现在邯郸各贵族之间的小把戏戳透,接着又道:“这门客是商籍还是民籍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赵公面上并未经商不就好了?”   贵族让门客代商,实质是以私控制市利,这门客是不是商籍又有何干系?   赵成面不改色,心中微妙想到,这冯劫倒是准备动手。   “赵公若在宴间成郡守之所想,令门客书簿登籍,得郡守倚重,亦易耳。观肥氏之见重于郡守,不以此乎?”   说完,周岭端起旁边的茶粥,喝上一口,苦涩之味瞬间弥漫口腔,惊得他差点失态。   听到这,赵成心中有了计较,让门客登记商籍行商确实不是什么难事,若能因此得冯劫看重倒是不错。思及此,赵成脸上笑意更深,与周岭交好确实不错。   这能不能先拿到消息,能不能快人一步,至关重要。   此后宴请一事,赵成自得掂量一二。   在周岭与赵成闲聊之际,这几日因郡守要宴请贵族与外地商贾,不少人好奇,更多是不解,互相试探,皆不得其意。   随着宴请的日子越来越近,贵族和商贾之间的气氛也越发微妙。   不过这些,都跟“身体孱弱看似命不久矣”的孔澜没什么关系。   难得几日清闲,她正在和姜昭研究如何用茅坑、土墙外头的白,提炼、提纯芒消。   旁的不说,就是姜昭和钟离婳这脑子是真的好用,只需要提点两句,他们就能举一反三,甚至在经过几日反复磨洗,阴干之后,真的提炼出带微微泛黄的芒消。   但是想要提纯,就不得不加入萝卜共煮,所费颇多。   这般制出来的冰基本都是冰沙,没有硬冰,冰沙堆积水缸内,再大水缸里头放入中水缸,中水缸内再放入芒消水,中水缸内再放入小水缸,如此小水缸内的冰才能冻的结实。   跟俄罗斯套娃似得。   但这样制造出来成本太高,这冷饮也就能卖给商贾。   “……果然,想要大量制冰,还是得需要蒸汽压缩制冷机。”孔澜感叹。   至于在秦朝弄出蒸汽式压缩机?不好意思,她是人,不是神。一个人推进文明前进的能力是有限的。   因而,孔澜还是得用最费时费力的芒消制冰,这也成了守府最近常备项目。   办完事的周岭回来瞧见后,更是大为惊叹。当知晓这芒消是厕边土壤提炼,他的表情微妙不少。   “……”就,孔郡丞确实乃奇才,各方面都很奇。   孔澜完全不在意芒消从何而来,这种地不得施农肥?这厕旁边提取的芒消制冰也只是纳凉,又不是拿来吃喝,有什么关系?   见周岭如此模样,孔澜内心暗戳戳吐槽了一句:矫情。   周岭这般士大夫矫情,可差役和官吏们那是一点不嫌弃,甚至在孔郡丞不拘学制后,人人都跟着学习。   孔郡丞说了,会收他们家中墙壁上刮下来的“白霜”!   虽然耗时耗力,但有姜昭这个对科学物理充满热爱的古人,以及钟离这般天才,林琅以及一众不嫌麻烦勤勤恳恳的官吏、仆役们。   大家伙齐心协力,成功弄出了炒冰奶、冰沙薄荷茶、酸嘢冰汤等夏日爽口吃食。   对此,孔澜决定宴请邯郸上下的官僚。   美其名曰:夏日凉饮,促进感情。   孔澜特地和冯劫打了招呼,得了允许后便十分随意,把宴请的时间定在了几日后的傍晚。   廊下左右的竹帘放下来了一半,挡住了午后的日头,落日霞光笼罩竹帘,透过缝隙落入地面,带出一道一道的斑驳光影。   风起,竹帘子啪啪作响。   厅堂浸满森森凉意,叫人误以为是秋日到,凉快的浑身毛孔都舒展开。   今日正是宴请之时,林琅带着几位奴仆,忙了好些日子,准备了不少吃食。   凿碎冰块后,几人忙把冰糕、炒冰、冰奶、冰茶、刨冰等物一一摆上高桌。   碗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惊动廊下窃窃观之的小吏们。   他们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哎哟,真凉快哩。”有人惊呼。   一抬头被屋内满目的冰饮震惊到。   “这么多花样呢?”小吏惊奇,这几日孔郡丞研究吃食,他们没少跟着吃。   林琅站定,摆放些冰盏倒是不累人,笑着道:“主上说叫上官们都品鉴品鉴,挑几样味美的。”   “上官们也有的吃,在隔壁偏厅。”林琅指了指连着隔壁的门。   几个官吏连连摆手:“哎哟,这些日子跟着孔郡丞吃了不少,哪里还用吃。”   “就是就是。”   “对了,还有什么活?我们也来搭把手。”   没什么活计的官吏热情上前。   屋内摆着不少冰鉴,廊角木盆盛了半盆碎冰,盛着冰饮的陶碗嵌入碎冰里,碗沿刚好露出冰面,只是凑近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意。   小吏们趁着上官没来,也帮忙摆着,小声嘀咕。   “我昨日尝的这冰沙奶就不错。”   “那奶冰棍好吃,我昨日叫家中孩童去家里土墙上刮一些芒消,听孔郡丞说,这芒消可以卖给冰室,价贵哩。”   “这我吃过,放了茇草(薄荷),喝上去冰的叫人打颤。”   众人说说笑笑。   听到外头响起脚步声,动作更快几分,弄完后利索的退到偏厅。   偏厅也放了不少冰饮,更简单量大,是给守府内的官吏、杂役们吃的。   受到孔郡丞邀请的人还不少,到了点便三三两两的结伴而来。   多数人都是不晓得孔郡丞约他们是做什么,但地点放在守府,想来不是与私下事,大家伙便一同来了。   “最近这守府倒是有些古怪。”金布曹史小声与旁边的户曹道。   户曹疑惑:“如何奇怪?”   “多了许多冰,可这冰又未支账……”金布曹满是忧愁,生怕莫名其妙多了一笔账款。   旁人倒是没这般忧虑,第一波收成全部入库,农曹肉眼可见心情不错:“这孔郡丞请咱们定然是好事啊。”   “余司空可知?”大家伙看向旁边的余司空。   余司空与孔郡丞走得近,或许得知。   余姚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摇摇头:“余才从山窑回来,哪里知晓。”   说话间,众人掀开门上挂着的草帘,步入厅堂便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迎面而来的凉气叫人一惊,冰饮的凉气混着薄荷和花蜜的气味在空气中浮动着,时浓时淡。   “这是——”   陆续入内,看到两个长木桌左右摆放,大家伙正惊奇,又听到一声:“郡守、郡尉、周郡丞。”   众人回过神来,瞧见郡守和郡尉、郡丞等人也来了,纷纷作揖。   冯劫、蒙恬、周岭一一回礼。   “啊切——”刚进门的蔡泽便被凉气激了一下,打了个极轻的喷嚏。   “监督史、侍监史。”众人又行礼。   冯劫瞧见蔡泽也被邀请,亦是惊讶,与他作揖:“蔡老。”   蔡泽笑了笑,环顾一周,颇为惊讶:“这多冰?”   眼神扫向冯劫,颇带深意,一眼扫去全是冰,这冯劫来邯郸哪里弄来这么多冰?无非便是邯郸贵族上供的供奉?如此想来,蔡泽脸上笑容加深。   “此乃澜制成,非冬日存储。”冯劫当即道。   他可不准备莫名其妙被告状。   “制成?”顿弱疑惑,蒙恬也疑惑:“总不能是夏日制成吧?”   “还真就是夏日制成。”姗姗来迟的孔澜从偏厅掀着帘子入内,后头跟着钟离婳与姜昭。   看到众人来,抬手作揖:“郡守、监督史、郡尉、周郡丞……”   抬手作揖,一一叫了遍。   大家伙见她出来,疑惑不解,蔡泽环顾一周,询问道:“这不见案几,不知孔郡丞此番冰宴准备如何办?”   “此乃自助。”孔澜笑着道,指向左右两侧的长案,旁边一个小架子上摆放着各式碗碟。   “今邀诸君,遥请诸君新制冰浆。亦甘,亦咸,亦酸,异日可于府中广行之。”   孔澜说完,大家伙面面相觑。   钟离婳上前做了演示,从旁边取出一副碗碟,用着冰上摆放的勺子,在冰壶里舀上一碗乳白色的冰羹,又再旁边加了一些瓜果,碗沿还凝着细细的水珠,衬得碗壁冰凉。   大家见她在碗内加了不少东西,当即理解孔澜所言的自助是什么意思。   钟离盛完后,柔声笑道:“此便是自助。”   “哈哈哈哈——这是有趣。”蔡泽大笑,主动上前尝试一二。   监督史都亲自来,旁人自不可能叫奴仆伺候,一个个揽起衣袖,自己动手。   孔澜对姜昭和钟离婳道:“你们也尝尝,试试哪些好吃。”   钟离和姜昭对视,齐齐笑道:“唯。”   众人自制好后,便能到旁边的席、塌,倚靠凭几,悠然品味。   一开始,大家伙见郡守和监督史、郡尉都在,还端着一二。可蒙恬虽为郡尉,不拘小节,姿态豪放。冯劫与蔡泽两人也是神态自若的品鉴,这一二来去,众人随之放松。   “咸的也有意思,不腻人。”   “这小丸子是什么?倒是软和。”   “这写着奶嚼口?倒是奶香四溢。”   周岭正端着一碗花蜜冰乳酪,用小勺慢慢舀着,乳酪质地厚实,入口绵密,还有些酸果碎粒,中和了甜腻,牧林才从山上下来,吃着还与周岭等人探讨几句。   户曹史发现自己与牧林的口味一模一样,颇是惊诧,连连把自己喜欢的推荐过去。   “这吃着爽口,回味亦是清凉。”有人惊叹。   冯劫与蔡泽闲聊,把这冰如何制作与他说。惹得蔡泽连连称奇。   蔡泽年纪大,这些寒物吃一两口即可,转头瞧见众人喜笑颜开的品鉴,俨然是瞧不出谁是赵人,谁是秦人,看到此景颇为感叹:“这孔郡丞倒是不一般。”   这小小的冰饮就能叫众人愉悦交谈,实乃高明。   冯劫三两口吃完冰奶糕,听着话,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这上下官僚未必要齐心,互相使绊子太多也麻烦,这般宴会倒是不错。冯劫心中想着。   等大家伙吃得差不多,孔澜拿出秘密武器雪糕走来,大家伙齐刷刷看向她手上的东西。   蒙恬好奇:“孔郡丞这是又拿出什么好东西?”   凭着年轻气足,他一人便吃了五碗。   孔澜知晓他喜甜,拿出雪糕分给他,道:“有雪糕和冰棍,雪糕里面加了奶和糖,冰棍就是薄荷水冻硬了,你挑着尝尝。”   两样都接过,蒙恬各自咬了一口,奶香和冰凉的质地在嘴里融化开,薄荷冰棍吃起来就像是冰,但回味清凉。   惊得他眼睛都瞪圆三分,蒙恬瞧着手上的两根冰棍,止不住点点头:“这东西倒是方便,能边走边吃。”   士大夫要文雅,这一边走一边如何吃?但这坐着吃不就是文雅了?   “孔郡丞,可予我一根?”   孔澜问者不拒,全都发了一遍。   冯劫抬头,就见她穿梭在官吏之中。那些个官吏好似也忘记她还是郡丞,个个笑得欢喜,连顿弱都凑在其中。   这人……   还真是与谁都能打成一片。   日光西斜了,众人纷纷言说哪个好吃,哪个一般,气氛热烈。   冰宴的凉意还未散去,厅堂里仍残各色甜腻的气味。   日影西移,凉意被暑气收拢起,光影沿着廊柱与墙角的缝隙,拉长众人的影子。   蔡泽望着孔澜的背影,缓缓道:“孔郡丞倒是个妙人。”   “是啊。”冯劫轻叹。   可不就是个妙人?   ……   这闲散的日子终究是少数。   转瞬间,七月过半,郡守宴请邯郸贵族与商贾的日子悄然而至。   贵族与商贾在傍晚时分,依次而来。   一辆辆精制车马停在守府门口,郡守自不可能在门口候着他们。门前有谒者候着,见他们来,看了木谒后便叫奴仆领他们往内去。   守府内依旧素雅,并未如何装点,檐廊左右也不过是点了数盏灯,让光线充足些。   入了厅堂,连丝竹管弦都未曾听见,更别说舞者。   目光环顾,见旁人也是一脸不解后,稍稍安心。   受邀而来的宾客被奴仆引着入座,刚一坐稳,后头的仆役上了茶点。   赵成来得早,坐在位置靠近上首,肥言随后而来,与旁边的仆役说着话。   两人目光就这般不期而遇。   许久未见,这肥言倒是春风得意。赵成心底不屑念道。   肥言倒也不惧,与他笑着作揖。   惹得赵成冷哼一声,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回礼都未回,全当没瞧见,目光转而看向四方。   这一看,还真看出些许不一样来,前头的墙上没有悬挂秦人喜欢的彩图或旌旗,而是嵌着一幅邯郸舆图,用墨线勾着周边的地形,漳水的河道描得格外粗重。   这堤坝不是已经修补好?难道又出了什么事?赵成不解。   旁边的贵族显然看到赵成无视肥言的一幕,笑着来打趣:“肥君,这赵公心情不美哉?”   肥言笑眯眯的,依旧是老好人模样,好似一点听不出他的探究,淡定道:“赵公近些日子许是碰上事。”   说罢,拿起桌上的茶点吃了起来。   旁人见肥言这般模样,就知道打听不出什么,垂垂眼,坐在位上吃起茶来。   数十张案几分列两侧,没有酒,没有菜。   今日,瞧着不像是宴请。   厅堂四角站着差役,并未穿铠甲只套了皮甲。   还未天黑,可屋内的光线稍显不足,仆役依次点起铜盏内的火烛,即便是罗列摆了两排铜灯,可依旧暗沉。   叫人心底不踏实。   齐楚魏等地的商贾坐的位置靠后,正互相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除了邯郸贵族,别国商贾也不少,只是一眼,赵成就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厅堂里座无虚席,郡守等人都还没来,无端令人不自觉的压低议论的声音,空气中浮动着令人躁动不安的气氛。   “踏踏——”   脚步声响起,声音骤然散去。   说是鸦雀无声也不为过,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   门前两位官吏先入内,随后便是还穿着官服的冯劫,最后是身为郡丞的孔澜和周岭。   “郡守、周郡丞、孔郡丞。”众人起身,依次作揖行礼。   冯劫头戴高山冠,身着墨绿带黑色交领的官服,神色淡然地与之回礼,腰间印绶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银印青绶亦是轻晃,忽隐忽现。   面对眼前鸦雀无声的场面,冯劫面不改色,步伐不疾不徐,缓缓走到主位坐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孔澜与周岭,随之在下侧左右落座。   绝非宴请!   瞬间,所有人心底明了。   孔澜瞧见他们的面色,默默垂头,这些人要是知道什么叫鸿门宴,怕是会怒骂此乃鸿门宴。   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冯劫开口。   端坐上首,冯劫望向下方,辩不出喜怒,淡声道:“今邀诸君,借继宴饮之欢,兼有旁事,欲与诸君商之。”   众人齐刷刷看向自己面前的案几,除了茶点就是茶,哪有什么宴?   这冯劫……实乃下立威啊!   冯劫自打来邯郸,哪一次不是立威?罪罚郭氏、分发土豆、敲打贵族……   所言所行,皆是表达出此人不好相与。可在场都是人精,眼下冯劫到底要做什么,自然不会刚开始就翻脸。   纷纷淡声,拱手笑道:“哪里哪里。”   “郡守设宴岂能不来?”   “不知郡守邀我等所为何事?”   由邯郸贵族先言,而后便是商贾争相言之。   “是极,就是不知郡守今日询我们到底所为何事?”   “邯郸得郡守而益盛,守诚干才也。”   阿谀之言炒热了气氛。   冯劫面露笑意,叫众人悬着的心微微落下。   看来今日……似乎也不是太糟糕?   “既如此,始之。”冯劫给了周岭一个眼色。   周岭起身,与众人作揖后,淡定展开手中的文书。   “诸位,这赵祀已绝,赵籍已废,秦入邯郸,自然得立秦的规矩,此言可对?”周岭缓声询问。   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众人面面相觑。   肥言第一个开口:“自然,自然,赵王已降,赵室已绝,吾等自是秦臣。”   言语极尽谄媚,不少人嫌之。   肥言一说完,邯郸贵族们齐刷刷看向赵成。   孔澜也跟着望向赵成,偷摸打量对方,心中暗忖:这老儿看着就是一副反面……   “然也,肥君在理。”赵成面不改色道。   “……”哈?孔澜震惊。   不止孔澜震惊,连邯郸贵族们也震惊。   赵成好似还觉得不够,甚至起身,对着冯劫高高作揖:“吾等已入大秦,自是秦臣。”   嘶——   不少等着赵成和冯劫干起来的人纷纷怀疑今日是不是被做局了,心底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赵成脑子坏了。   邯郸顶层贵族的两位都开口,旁人自不敢说讨嫌的话,纷纷应是。   旁国商贾见状,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他们只是来邯郸做生意的,自不是什么秦臣、赵臣。   周岭微笑,接着道:“自今岁始,凡在邯郸列肆、屯货、转贩者,三月之内更定秦市籍。不入籍者,毋得于邯郸及赵地三十三城通商贩易。敢私市者,比阑入律,货没入官,驱之邯郸。”   (从今年十月开始,所有在邯郸开店、囤货和搞贩运的商人,都必须在三个月之内重新办理秦国的市籍登记。不登记的,就不允许在邯郸以及原赵国所属的三十三座城邑里做买卖。谁敢私自交易,就按“阑入”的罪名论处,货物没收归官府,本人也要被赶出邯郸。)   话音刚落,再次陷入死寂。   比上回更死寂。   而这条政令看起来是针对邯郸贵族,但本质是平等的歧视每一个来行商的商贾。   孔澜再次听到这律令,还是觉得……冯劫大佬厉害啊。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在座的,要么听我的,要么滚。   齐地商贾不堪其辱,怒而起身,压着怒意:“赵籍废除,秦籍是该当。可我们并非秦人,为何要入秦地的商籍?”   “就是!”   “吾等并非秦人,亦非秦商,何须入秦地商籍!”有人跟着怒斥。   行商的都知晓,这秦地商贾不如黔首,乃四民之末,而他们行商皆是本国华贵,谁愿意在秦地当个末?   此乃大辱!   邯郸贵族们的脸色微变,却不如商贾反应激烈,因为他们早就晓得秦地的规矩,手下的店铺多数已经交给家臣打理,即使还有剩一些,冯劫给了三个月,足够他们处理好。   因而,此事贵族们反倒是平静的一方。   “郡守,此言是否收回才好?”   “这秦地、邯郸行不得商,难不成就没地方去了?”   不少商贾话语间俨然带上压迫。   只可惜,冯劫那是绝对不吃压力的人,就算吃,也不可能吃他们的压力。   瞧着局势逐渐不受控制,孔澜站起身,语气不紧不慢:“既然不是秦人,又何必在意秦地籍贯?这不过是登记在册,方便官府核实货物流向罢了。”   她看向诸位商贾,笑着道:“尔等不是秦人,但在秦地行商,遵循秦地规矩难道不对吗?”   周岭不等商贾们反驳,随之道:“更籍之后,列新官市砖廛,可预假官廪以存货。今夏司空课水,潦势必至。凡货存官廪者,郡卒守之,司空除水,此乃官责,非私。诸君若自恃私廩,水至之日,郡卒不出,司空不救。”   (重新登记市籍之后,官府会设立新的市场,并在其中建造砖砌的货栈。你们可以预先借用官府的仓库来存放货物。今年夏天,司空已经勘察过水情,水灾会来。凡是把货物放在官仓里,郡里的兵卒会替你们看守,司空会负责水患,这是官府的职责,不是私人交情。各位如果自以为有私仓就万事大吉,等发大水的时候,郡卒不会出营,司空也没空来救你们的货物。)   这话一出,席间的空气又紧几分。   原本行商者,货品受天灾本就不在官府管辖范围之内,若是被人行窃、抢夺,那官府确实有责任抓捕盗贼,但也只是抓捕盗贼,而非寻回货物。   这本就是各国的规矩,秦与其他诸侯国都一样。   总不能货物出事,让诸侯国来赔偿?那怕是哪个都不乐意。   但现在,秦说若是入了商籍,便能帮他们照看货品,换言之,若是货物受损,秦定然也会负责。   这倒是叫不少商贾沉思,心底生了迟疑。   燕地商贾眉头死死拧了起来,厉声道:“秦市籍乃贱籍。入了籍,子孙不得仕宦。我燕人何必受此辱?大不了弃了邯郸,转贩燕代!”   好些商贾都跟着点头应是。   他们并不讨厌商籍,可这秦地的商籍分明就是辱人!   燕地商贾怒道:“秦虽逼燕,燕却也不是无路可走。”   秦攻打燕的事情何人不知?   不过燕地荆轲刺秦在前,这事旁人不好多言。   坐在厅堂侧席的几个本地贵族交换了一个眼神,上首的冯劫听到这话,淡然抬起头,看向说话的男子。   那男人对上冯劫的视线,心头一抖,但也不愿如此露怯,挺着腰板怒而视之。   冯劫嗤笑,缓缓开口:“燕王喜命人刺杀吾王不成,燕、代(赵跑走的嘉)合兵抗秦而不敌,四散奔逃,代王嘉困于隅地,二国之地,能吞何物?且秦师旦暮北指,燕代市籍,亦将如此牍。天下之市,终将皆秦市。诸君今日弃邯郸,明日弃何处?”   (燕王喜派人刺杀我们大王没成功,燕国和代国(从赵国逃跑的赵嘉自立为王称代王)联合抗秦,结果一败涂地,四散逃命,代王赵嘉被困在死胡同里。就燕、代现在那点地盘,还能吃得下多少货品?再说秦军早晚就要北上,燕国和代国的商市户籍也会像眼前这份文书一样落在秦地。全世界的市场,最终都会是秦国的市场。各位今天能抛弃邯郸,明天还能往哪儿逃?)   好霸气的台词,孔澜差点直接拍手叫好。   算算日子,这燕王怕是要杀子求饶了,孔澜不记得具体是几月,莫约也久不得。   孔澜记得,灭燕的时候楚地也被攻了十城,现在如何了?看下头的楚商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难道还没攻十城?   心中清楚,秦军之势俨然势不可挡,这事儿难道商贾们不清楚吗?   这么一想,孔澜环顾现场诸多商贾,果真是应了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国灭不灭,都不妨碍这些商贾四处揽钱做生意,又有谁真的在意国家灭亡呢?   没有人接话。   燕地商贾张了张嘴,脸色难看的合上。   “赵氏旧贵,横行于市,垄断盐铁,秦法不制?”齐商怒斥。   周岭面不改色应对:“然也,凡邯郸公子、有爵者,不得复入市籍。若欲劝农、得土豆之种,须书弃贾券,家族永不得为贾;门下客、舍人、隶臣有为贾者,入秦市籍,不得隐。敢以贵人之名阴持市利者,夺爵为士伍,没其田!”   (没错。凡是邯郸的贵族、有爵位的人,都不准再登记经商。他们如果愿意去种地,就可以领取土豆种子,必须签一份放弃经商的凭证,整个家族世世代代都不能再做买卖;门下的食客、家臣、奴仆里有做生意的,就让他们登记秦国的商籍,不准隐瞒。要是敢打着贵族的旗号暗地里操控市场牟利,就剥夺爵位,贬为普通兵卒,没收全部田地!)   厅堂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惊觉自己身后竟闷出一身汗。   裹着淡淡热浪的风从门外吹来,吹得烛火微微一斜,在墙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好狠!   冯劫果真狠!   这是直接掐段邯郸贵族行商的暗手!   至于家臣、门客、隶臣若是变作商籍便不是奴籍、家臣,说白了就是与主家没关系,会不会继续听话亦是难说。   一时间,商贾望向邯郸贵族。   皆是面色不平。   万籁俱寂之际,赵成忽而起身,抬手对冯劫作揖,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郡守之言是也。吾赵氏所属商贾,皆愿入秦市籍。吾族亦自今罢邯郸之业。”   肥言一听,骤然瞪大眼,悔不得拍大腿。   竟然让赵成这老家伙抢了先! 第135章 各方谋算:竖子不足与谋   宴席散后。   无论是邯郸贵族,还是别国商贾,脸色都称不上好看,神色难看地告退。   这样的场景,时过境迁,依旧叫孔澜有种在哪里见过的既视感。   说来……孔澜心底默默吐槽一句,果然没有人能笑着从冯劫宴请中离开。   至于往后他们会如何选择,眼下谁也不知道。   贵族和商贾的车马驶出守府,车轮碾过青石板,最后一抹夕阳坠落屋檐,落日残阳的尽头是高高的内城城墙。   孔澜和周岭送完各个贵族后,往守府内走。   宴席上发生的事尽数在孔澜脑子中一遍遍回放。   檐廊左右立着铜灯,风吹过灯罩,里头的烛光左右飘忽,落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飘动。顷刻间,茅塞顿开,孔澜恍然大悟,暗叹:冯劫的布局不可为不精妙。   这一棒子下去,估计贵族和商贾都得懵圈。   赵成和肥言两人一反常态,二话不说直接应下,其余贵族便是想生事抵抗也得掂量掂量。   这回,孔澜彻底明了,为什么古代官僚治理地方要和地方世家合作,若是没有肥言和赵成带头,冯劫想要推行这个政策怕是难上加难。   土豆种子,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冯劫政策落地的秘密武器。   高产农作物,在农耕文明就是无人可拒绝的诱/惑。   他难道从知晓她要播种土豆种子,就等着这一日?   可怕、实在是可怕。   参透了冯劫的行事逻辑,孔澜叹息:“吾等要学的还多啊。”   走在旁边的周岭听她这话,脚步微顿,眼神透着几分惊恐,这话旁人说还有理,她?   莫要开玩笑了,他可不觉得孔郡丞哪里还要学的。   反倒是他,仿佛是虚长十数。   周岭眼神复杂看她。   “……”人与人,到底是不一样。   翌日清早。   市曹那边得了冯劫的政令,一刻都不敢耽误。   市曹等同于现代的市场监督管理局,商贾入市归属他们管,入籍自然也是。   “郡守、孔郡丞。”市令来时,还带着两位市啬夫。田啬夫管理田地,这市啬夫自然是管理市集。   市令名郭石,年过四旬,瞧着是少见壮实的汉子。   他家世代都是市曹市啬夫,这也不奇怪,周以来许多官职都是世袭,春秋打破了官职世袭的传统,可也只是打破,不少地方本地颇为威信的,时过百年依旧保持着世袭的传统。   郭石成为市令快十年,对邯郸本地商户的底细摸得比谁都清楚。   此时,郭石诚惶诚恐的站在厅堂中央。   他接到冯劫的手令后没敢耽搁,一大早便带着市啬夫一道来守府,眼下冯劫坐在主位,孔澜坐在他右侧,案上放着市曹历年来的税册,有文书亦有竹简。   “都在这了?”冯劫问。   “然。”郭石应声:“三年之内的已按照此前要求的撰写成了文书,但这商税多而杂,本地商贾与外地商贾收取商税亦有区别,所以……”   他委婉开口,意思是三年之前的都没整理好。   孔澜了然,怕是坏账烂账一大堆。   此人与邯郸贵族也是交好。   孔澜有些奇怪,为何冯劫没有把对方撤下,把商税文书递给旁边候着的钟离婳,对着她小声耳语:“你去算算。”   “唯。”钟离低声应下,抱着文书离开看,郭石只是看一眼,没说话。   冯劫随意翻看两眼商税文书,开门见山:“凡商贾入籍者,毋得异之。其税赋悉依秦地市籍之制,不得擅增,亦不得擅减,一律依《金布律》纳市租。”   商税一致?   说来,战国末年不少国家,本地商贾和别国商贾的商税并不一样。   听起来像是保护本地商贾,实际上……不过是本地商贾背后多为权贵,自然需要保护自己的家业。   站在孔澜的角度,她觉得冯劫这么做是对的。   秦统一之后,政/策的大方向必然是消除地域壁垒,为所有商户创造一视同仁的营商环境,农耕文明的商业文化确实需要抑制,但不能抑制死。   市场活力等同于这个国家的活力。   市令一愣,没想到郡守会提这个要求。   郭石垂头,没立刻应声,心里头反复斟酌,似在盘算到底是得罪邯郸贵族,还是得罪郡守。   片刻,他思索着措辞,试探性开口:“郡守,若是不加区别,一律按规矩来,本地商贾恐生怨。”   冯劫目光冷冷地扫向他。   郭石一颤。   清楚此人与邯郸贵族走得近,冯劫道:“土豆种子不卖外商,本地商贾岂会为如此小事生怨?”   以土豆种子为利,推行税制更定同时进行,一边给利,一边立规。   想拿种子,就不能在税收上使绊子。   想使绊子,就拿不到种子。   且外地商贾拿不到土豆种子,这土豆只能流通于本地商贾,这便是他给本地商贾的“补偿”。   市令反应过来,面上恍然大悟,犹疑褪去,拱了拱手:“下官这就去办。”   孔澜也意识到,这般一来,得了好处的并非只有贵族和别国商贾,冯劫也是得了好处。哪怕冯劫不动,只要不傻,本地商贾自然拧成一股,不会叫种子外流。   而外地商贾入了商籍就能得到低廉的商税,自然会愿意。   三方皆得利,可细细算下来最终获利的却是官府。   高,实在是高!   反应过来的孔澜望向上座的冯劫,眼神满是敬佩。   郭石不再多问,拱手领命。   孔澜坐在一旁疯狂学习,眼下所有的事都在冯劫的掌握之中。   若是商贾入了商籍,不仅能得到税收优惠,亦能低价在汛期借县府列肆(商铺)存储,若是不愿……   今年汛期怕是冯劫另一场谋划?   果真是环环相扣,孔澜反思,若是自己在冯劫的位置上,又能做到如何。   冯劫掀了掀眼睑,往下看,瞧见孔澜深思的模样,眼中闪过笑意。   至于能看透多少,就看她自己。   不等孔澜继续思索,听得一声:“东西可备好?”   猛然回神,孔澜抬手作揖:“已备齐全。”   “嗯,与我一同去吧。”冯劫站起身。   孔澜恭谨应道:“唯。”   他们所说的东西便是要给王翦大将军的粮食。   秦地以十月为岁首,现在七月已过半,没两个月,秦王政21年便要结束。   运给王翦大将军的粮食浩浩荡荡出了邯郸,孔澜与之一同前往。   坐在马车内,孔澜努力回忆自己为数不多关于秦的记忆。   她记得秦灭国的顺序是:韩赵魏楚燕齐,但实际上,因赵嘉自立为王,跑到代郡称之为代王,燕王喜破城逃辽东,所以实际上以灭皇室来说,灭亡顺序则是:韩魏楚燕赵齐。   按照目前的局势,王翦攻打燕,代燕合兵抵抗,与此同时其子王贲也在率军攻魏?   可是听冯劫的口吻,王翦大军依旧在驻扎在原来的老地方。   “好像也不对……这到底谁前谁后?”孔澜百思不得其解,这王翦还驻扎在邯郸城外的话,那谁去打燕?   坐着晃晃悠悠的马车,日头从头顶偏半。   烈日的余晖伴着红艳艳的太阳,黄土地被照的通红,官道两边杂草疯长,风一吹,带着一股子热浪。   一辆辆辎重车从邯郸驶向远方,一袋袋粮草堆得高过人头,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日头高挂晒得人后背发烫。   官道两旁还未收割的粟田一片连成一片,不少农人在弯腰收割了,沉甸甸的黄粟瞧着便觉得喜人。   辎重车连绵不绝,似一眼看不到头。   孔澜掀开车帘,外头吹来丝丝热风。   上一次去已是几个月前的事,那时刚到邯郸不久,路上尽是荒草枯树,田间更是连个人影都没。现如今,沿途的田地里都种上了新一茬的庄稼,收割的粟瞧着喜人。   偶尔能看到有人蹲在田埂上歇脚,远远瞧见粮车驶过,便直起腰张望,眼中不再是渴望,而是好奇。   孔澜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直至暮色四合,落日带走余晖,远远瞧见远处的地平线升起的一排排篝火。   “到了?”孔澜询问。   驾车的甲士应声:“到了。”   马车速度变缓,孔澜掀开车帘,天色还未彻底黑去,天空蓝一片黑一片的,营地升起熊熊燃烧的篝火台。   营盘的规模比此前小得多,外围的栅栏明显收缩过,驻扎在营外的游骑和哨卡也少了许多,旗帜也比当初稀疏。   军营收缩了不少,孔澜放眼望去惊讶道:“怎瞧着小了不少?”   难道王翦已经带大军去攻打燕地了?   瞭望塔上的士卒依旧戒备。   守卒立在营地大门前,仍站得笔直,银白色的精制铁甲在篝火下被染得通红。   一副……随时准备跑路,啊不,是出兵的架势。   车队在营门外停稳,冯劫翻身下马,孔澜也下了车。   军营中走出几位粮掾,那是专门管理粮食的职务,一群人来与冯劫行礼后便走上前查验粮车的封记。   校尉打扮的军者从营门内快步走出来,朝冯劫行了一礼,“郡守。”   又转头对着孔澜行礼:“郡丞。”   冯劫与孔澜回礼。   “王翦大将军可在?”冯劫问。   “冯君啊冯君,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冯劫的话还没落地,王翦大笑的声影已经出现。   听到属官来报说是冯劫送粮食来,王翦特地前来迎接,大笑着出了营门,快步而来,亲昵的态度与上一回截然不同。   王翦并未穿甲胄,一袭交领右衽长襦,紧袖口、长度及膝,下半身穿小口裤,腿上缠绕“行縢”,是秦朝士卒最长见的打扮。   冯劫见他这般说,嘴角抽了抽,客客气气抬手道:“此乃半数,先交于大将军。”   “哈哈哈哈——”完全没有自己就是奔着粮食来的窘迫,王翦豪迈大笑,拍了拍冯劫的肩膀:“你送来的哪里需要点数?走,进去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递了一个眼色给旁边的令史。   默默把此景尽收眼底,孔澜心中感叹:果然,能在官场混的都是老狐狸。   “还有一些凌。”冯劫道。   王翦大惊:“凌?咸阳来的?”   “非也。”冯劫一副不细说的架势,王翦扫他一眼,见之也不继续追问。   给他,他就收着,问那么多作甚,反正到时候大王问,就说冯劫给的。   没有多寒暄,众人跟着王翦往主帐走。   穿过军营,孔澜好奇张望,并非是她错觉,这军营之中的士卒也少了不少。   孔澜跟在冯劫身后,一边走一边细看,视线落在几个士卒手中的武器上头,目光忽而顿住,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该说不说,士卒手上的武器好生眼熟。   那东西的形制,她不止见过还用过。   那不是三棱锥和铁锸吗?!   真让这群人弄成了军制武器啊?!   孔澜大震惊,对秦人对军功的狂热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若是往后统一六国,这没了军功,大王无法兑现军功又该如何办?   孔澜生出忧虑,秦在统一之后亦是有不少战事,修生养息的时间极少,想想历史上的南征百越、北伐匈奴、经略西南。   如此说来,这些战事除了安全和扩张领土,何尝不是为了军功体系不能崩盘……   这晋升通道不能只有军功。   考举制度、科举制度必须提上日程。   可整个战国唯一说的上名号的也只有齐国的稷下学宫和魏国的西河学派。   也不知道大王的图书馆建成了没,得催催。   ……   以冯劫的个性,亲自送军粮,那肯定不单单只是为了送粮,本质上还是想打听打听,这王翦大军这接下去准备如何。   但王翦是谁?一顶一的老狐狸,就算与冯劫交好,某些军事情报也不可能与他说。   总之,在孔澜听来,两人不过是吃了一顿晚饭,顺带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肉是大块水煮,加一勺盐就算调味,夏日蔬菜多,摆了三四小碟,此外便是粟米,军营中的吃食大多粗糙不够精细。   这不就是标准减肥餐?孔澜吃得津津有味。   等冯劫和王翦闲聊的差不多,这顿晚宴就结束了。   送了近百车粮食,得了一顿晚饭,嗯……强行不亏。   而王翦也成了目前唯一一位和冯劫吃席后,还能笑得如此开怀的人。   冯劫作揖:“大将军止步,他日攻燕,尚赖公,王公还得养好身子,切莫劳苦。”   “既如此,老夫也就不送你们了。”王翦对着冯劫道,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挥手叫司空抽百人甲士,护送他们回邯郸。   客气说道两句后,冯劫便要归矣。   两人席间间谈也未免太过日常,以至于孔澜都没摸透冯劫来到底是做什么,反正不可能是简单的送粮。   莫不是王翦大将军要出征,身为友人,冯劫来送行?这么一想,孔澜恍然大悟。   马车驶入军营内。   天黑,冯劫不打算骑马,正欲上车,回头瞧了眼孔澜,开口道:“孔郡丞与我一车。”   孔澜应声:“唯。”   驾车的乃冯劫心腹,孔澜毕竟女子,因而车门和车窗都是敞开的,两人坐的距离超过一臂,规规矩矩。   冯劫上了车便倚靠在榻,微微蹙眉,似在思考什么。   孔澜不解他为何要叫自己同坐。   入了夜,古时的昼夜温差大。夜晚凉爽不少。   门帘皆敞开,微风徐徐而来,透过车窗看去,苍穹之上星辰遍布,一条璀璨的银河彩带点缀于漆黑夜空。   极致璀璨啊。   孔澜盯着看了会儿。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着,老爷子他们现在看到的也是这片星空吗?   “孔澜。”   突兀一声打断孔澜的思乡之情,眼底情绪尽数遮掩,孔澜作揖道:“郡守。”   “归去后,寻郡尉借兵,速速造几个砖廥(与“快”同音,指堆放货品草料的仓,商可用)。”冯劫曲指点了点自己的膝盖,转瞬间脑子里有了清晰的布局:“速度要快。”   “唯。”虽应下,可孔澜依旧不解   若是旁人,冯劫自不会多加解释,换做孔澜,他只是思索片刻,开口道:“王翦与其副将辛胜,去岁打通往燕都蓟城之道,年节将至,王翦许北伐攻蓟城,邯郸虚矣。”   孔澜大惊,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冯劫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去岁?去年?那不就是荆轲刺秦不久?   蓟城?北/京?   等等,冯劫的意思是,去年的时候辛胜已经打入了燕地,打通去往北/京的路?现在王翦要准备攻打北/京?   冯劫又道:“大军北去,郡卒不过三千,邯郸贵族本就门客众多,汛期将至漳水暴涨时,邯郸遗贵如釜中鱼,必乘水涨而跃,难免生乱。彼欲乱,须借民怨商惧。欲破其局,先解其乱。”   他说完,孔澜恍然。   冯劫昨日才要求邯郸贵族放弃商市,又以《金布律》平衡税收。   前者敲打邯郸贵族,后者彻底触及他们的利益。王翦大军若是真的要北上伐燕,邯郸的兵源骤降,汛期将至,到时候混乱之际维系黔首安危也需要士卒出力。邯郸贵族本就有私兵,若是到时候他们故意生乱,确实不好解决。   而造廥的目的就是修建几个能堆放货物,亦能当灾民安置点,以减少若是真的出现水灾出现的混乱。   “唯!”孔澜再次应声,这回声音更大了些。   翌日,汛期未至,比汛期先来的是守府颁布的政令。   【《邯郸更籍均税令》   自今岁始,凡在邯郸列肆、转贩、屯货者,无论魏齐楚燕,皆须更定秦市籍。入籍者,依《金布律》纳市租,中外一体,无有差等。其赵地旧商,前依附豪族、不出正籍、不输官赋者,限三月内自占;逾期不出者,比匿户律,赀二甲,没其货之半……】   政令一出,众皆惊然,贵族和商贾都没想到冯劫的速度如此之快。   “这啥意思?”官吏张贴完告示后,便有黔首好奇凑来。   上头的字他们不认识,但他们可以问官吏呀。   官吏挥挥手,皱着眉呵斥:“与你们无关,是规定商贾入商籍。”   黔首一听是关于商贾的那就更好奇了。   早就听闻秦人重农抑商,现在听到有规定商贾的事儿,大家伙窃窃私语:“这啥意思?”   “官吏这到底啥意思?”   黔首们不愿意走,官吏没办法,只得给他们解释:“就是说往后商贾的税一样,都得入商籍,不入籍贯的超过三个月,就得罚款,罚货物……”   “嘶——”罚货物哩,大家伙纷纷窃窃私语,转而又开心起来:“秦地商贾是不是比咱们地位低?”   “往后商贾不敢再打骂咱们了?”   “哎哟,大好事啊!”   ……   聚在府衙门口的黔首乐呵说道。   黔首们不懂什么是更籍均税,但知晓商人地位比他们低,这般好的事还有什么拒绝的?   与欢庆的黔首不一样,邯郸商贾与外籍商贾均是气得够呛。   邯郸不少小贵族原本便是靠着“包税”“私市”抽成,坐收商利。但现在商贾入秦籍可以和本地商贾同商税,他们的财路可不就断了!?   不止如此,更有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摆在所有贵族面前:这土豆种子和商税到底谁更重要?   一时间,大小贵族皆是迟疑。   反倒是外地商贾在看到邯郸新规说入籍,便能让他们按照《金布律》规定的商税走,反倒是叫不少人心动。   仔细说来他们入秦的商籍,又不是本国地位变得低贱?这名头真有实打实的利益来得香?   因而不少外籍商贾没了顾及,当即入了秦地商籍,还租了廥放置货物。   比起商贾的痛快,邯郸贵族们顾虑则更多。   李氏府邸。   李颂自打从冯劫的宴会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后院的厅堂,坐了整整一日夜。   案几上摊着几卷账簿,竹简、文书皆有。这些都是李氏在邯郸周边几处粮仓的存粮数目和往来船运的货单。   此前卖粮已卖得差不多,算下来没叫他损失什么,不过是赚的薄了些。   货单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李颂坐在这里,深深拧着眉,心思却不在账目上。   李颂低头,案几上放着《土豆种植令》的抄本,他身为邯郸粮商大户,有不少人上门求问土豆一事。   他身为粮商,还是邯郸城内最大的粮商。他自是想要土豆种子,那种东西产量高,现在又不用算在税田里,谁看了都会眼热。   冯劫现在叫他们断了商路才愿意给他们土豆种子,而且具体给多少……亦是个不知数。   李颂犹豫,宴席上更定市籍的政令也叫他不安,若是让家臣和家仆去入商籍,那些人明面上便不再是他仆役,哪怕是世世代代的家仆,籍贯也得迁出去,自立门户。   这往后粮食的买卖、铺面的进出,都得挂在他们名下,一他们生了异心,他连追回的路子都未必有。   实乃不妥啊!   他又想到族内子弟。   若是让族中子弟行商,倒是不必担心家产外流,可秦地律法规定行商之人子孙不得仕宦。   李氏在邯郸经营几代,好不容易攒下田产和声望,如今若让子弟入了商籍,就等于断了他们入仕的路。   怎会有族内子弟愿意入商籍呢?这家缠万贯的商贾难道还能有一人之下的相位好?   “冯劫这人——”李颂面露阴冷,显然清楚,冯劫此举就是叫他们左右为难。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需找人商量一番。   “来人,备车,去赵府。”   “唯。”   门口的家仆听到主上的声儿,终于松口气。   若是主上再不出声,他怕是得冲进去瞧一瞧了。   李颂来时,赵成正在厅堂思索这家中产业如何分配。   听管事说李氏家主来,赵成一愣,误以为对方又想要借船只,便道:“请他进来。”   片刻,李颂被家仆引着从弯曲连廊大步而来。   瞧见赵成,李颂拱手作揖,满是堆笑着走入厅堂内。   “赵公,多加搅扰。”李颂道。   “李弟啊,来来来,请。”赵成笑着叫他入塌。   两人面对面坐着,奴仆上了茶汤。   闲聊两三句。   无非是李颂说自家生意不好做,粮食不好出货。   赵成笑着感叹:“吾家商船日日不停,皆运君家粟米。若李弟业犹不敷,恐邯郸城中,无复有商贾昌盛者矣。”   李氏说自家生意不好?开什么玩笑,现在哪里还有比粮食更挣钱的生意?   听着话,李颂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但很快,这得意就成了哀叹。   李颂叹息道:“哎,这粟米余有,旁人也有,自卖不上价。”   听到这话,赵成就懂他的意思,这是想要土豆。   赵成垂了垂眼眸,不动声色道:“这郡守不是答应了?”   李颂听这话,眉宇紧皱,“这家业给了家臣不就是给了外人?且这冯劫也并未说到底给咱们多少土豆种子,若只有几石……”   他信不过冯劫。   赵成一听这话,就知道李颂的想法。   他扭头看向李颂。   对方正是一脸愁苦之色,喝着茶汤眉宇深深皱起。   “赵公,君乃邯郸贵胄中门第最显者,有何良策乎?”李颂也不掩饰自己来的目的,焦虑询问。   屋内陷入一静。   瞧赵成不说话,李颂心下一紧,正想着自己这莫不是太着急,落了下风?   犹豫间,又听到赵成缓缓道:“李公,你想过没有,冯劫以均税之名,夺我赵人利柄,又引齐楚之贾入秦籍,欲以新贾代旧贾。今夏潦必至,若漳水泛滥,官廪无恙而黔首漂没,我等可使人鼓噪‘秦吏保商贾、保官粮,独弃赵人!’届时聚黔首围郡府,逼其废新籍、复旧制。”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李颂脸上。   眼见李颂神情不明,赵成笑语晏晏间,再送他一条消息:“这邯郸城外驻扎的大军怕是要撤。”   “什么?”李颂大惊。   转而又觉得理所当然,外城的大军这些日子已经撤了不少,听燕地的商贾说,这秦燕之间的战事相当激烈。   若是秦乘胜追击几乎是定于一尊(板上钉钉)。   李颂眉头紧锁,赵成继续道:“届时邯郸不过千余守卒,大半都是赵军。汛期一到,市集必淹,这商贾的货都入了廥,黔首的粮却被淹。稍加推波黔首必乱,届时我等只需按兵不动囤粮观望,黔首动乱,冯劫焦头烂额自会来求。”   李颂惊诧。   此——   此计似乎并非不可行?   李颂复低头,思索之。坐在一旁的赵成见之,为他再添上茶汤,眼中闪过嘲讽。   竖子不足与谋! 第136章 汛期已至:这日子……怎这么苦啊   七月二十二日,天晴、日烈。   闷热感越来越强烈了,一个多月未曾下雨,好在邯郸多水渠,用水、灌苗不成问题。   城外田地里头的土豆刚种下,大家伙都盼着等土豆扎了根汛期再来。   清早趁着阳光还不算烈,需要补水的垄沟被农人一瓢一瓢地打湿,带着热腾腾的湿气,芽尖藏在一指深的浮土之下,尚未破出。   黔首们浇完水顺带除了草,腰杆子都快直不起来,放眼望去,瞧望着一亩亩栽种好的土地,即便是现在还没破土,瞧不见一点苗,可心里头那个欢喜,压都压不住。   好些人在盘算着秋后的收成。   心里头盘算完,还是得继续干活,农活是日日都有,一日都歇不得。   锄草壅土,挑水拾粪,想要干活那真是有干不完的活。   等日头逐渐往上去,汗如雨下,一锄头一锄头的垦下,面朝黄地背朝天,一刻都歇息不得,大家活都得抓紧,得趁着日头变大之前赶紧收拢收拢。   日头逐渐往上偏,温度跟火烧一样,噌得往上去。   晒得叫人黑脸发红,大家伙这才提着农具躲到旁边的阴地坡边,收拢收拢农具,竹筐准备回家。   “古怪,这天怎么还不下雨?”   农人仰头望天,碧空如洗,连朵云都瞧不见可不就古怪。   旁人一听连连点头,也是道:“真真奇怪,往年这时候早就开始下雨,今年一回都没下。”   “前些年有没有这事?”   “又要受灾了?”   “那堤坝不是白修了?”   “莫不是要干旱了?”扛着锄头正准备走,听到他们在讨论,农人又折了回来。   日头正烈,正午不耕地,大家伙会回家歇息吃口茶饭,等日头偏些再继续干,免得中暑。   “可外头的水没少,还变多了哩。”旁边有人反驳道。   干旱的年岁,田外头的河流分支都会变小,田啬夫会叫他们赶紧储水,随着日子外头的河慢慢枯竭,可现在外头几个水渠,里头水是一点没变少,每天都是要溢出来的架势,田啬夫都叫他们扩宽了好几回。   几人闹不明白,便道:“改明儿问问田啬夫。”   “然、然。”   说着,大家伙提着农具,顶着烈日慢悠悠归家。   有的往外去,有的往邯郸去。   在官分了道,往邯郸城去的人不少,大家伙嘀咕着邯郸的新鲜事。   “俺们那边市集也搭了个廥,哎哟,搭的可快了,瞧着比造泥屋还快哩。”   “那青砖要是给我搭屋舍该多好,砌什么廥。”   “你倒是想的美。”有人笑骂。   最近这些日子,邯郸内好多士卒在靠近牛首河两边的里和集,都砌了砖廥,好些商贾都把自己的货物运进去。   赵人和秦人不一样,自古以来赵就不抑商,虽农商并重,但实际上一碗水哪有端得平的?商贾地位向来比农人高一截。   大家伙见到商贾用砖廥,也只是羡慕两句,心里头没什么别的想法。   刚入城门,大家伙发现头顶多了阴影,抬头上看,城门上头不少士卒正在城墙上铺设大型板瓦。   筒瓦是引雨的,还有水管道,长长一条,形成自上而下落下,下雨时专门用来排水的排水道。   “哎哟,那些陶管又装上了。”有人指着上头的陶管。   自打秦人攻邯郸,把城门上的陶管和瓦片打碎,这些东西就没人修补,没想到现在又开始修补起来。   从太行山运下来的陶管车一辆接着一辆,农人站在道儿边上好奇张望了下,啧啧称奇。   入了城门,农人各自分开,该回哪个里就回哪个里。   朱跟着村人一同往里去,还没走到,就看到不少眼熟的邻里快跑着往前去,嘴里喊着:“官吏又贴告示了。”   “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哎哟,可是又有什么好事。”   朱几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也跟着跑起来。   市坊墙、各里的告示板上都贴上了官府的告示,还是用的黄纸,措辞简短:【今夏潦势已起,牛首水涨溢在即,凡临河民居,须依里君编队,堤防冗募,以备不测】   旁边的里丞在给不认识字的黔首们解释上头说的是什么。   左右围了一圈又一圈,里丞站在其中,大声道:“上头发了告示,说是今夏潦势已起,牛首水涨溢在即,咱们住在临河的,必须要按照里君的编队。防止牛首河溢出,咱们要修补河道的人,每家轮着出人,以备不测。”   “什么?又要徭役?”   “就是,咱们不是徭役过了吗?”   “咱还要每天去种地,哪里有时间修补河道啊。”   “就是就是,没了收成,谁给咱们粮食吃啊。”   大家伙一听,纷纷抱怨起来。   里丞听着话,皱起眉,示意旁边差役敲锣。   “铿铿!”落得两声刺耳的响。   大家伙骤然安静。   里君从后头走过来,皱着眉道:“若是河道里头的水溢出,最先被淹的就是靠近河边的人家,往日你们近河用水方便,淹也方便!”   “怎地,你们都不想活了?”   说道后来,声音严厉不少。   战国时代,无论哪个国家,黔首的屋舍都是半陷入地下,一旦牛首河涨起,屋内就极其容易积水。   “往年不叫你们修补,年年屋舍都得淹,怎么地,今年还要淹?今年水大,可不是淹几寸,怕是得淹半米!”   住在外城牛首河沿岸的黔首一听,顿时息声。   若是真能修补河道,叫他们家不被淹,那也是一件好事啊。   住的远的一脸不乐意。   有人小声嘀咕:“用水的时候咱也没得方便,怎修河还得我们来?”   旁人使劲敲打他胳膊肘。   男人抬头,瞧见族老要吃人的模样,吓得不敢胡言。   “不想干的,那就去旁的里,咱们里那都是一根麻绳拧一头,有力一起出,有事一起干!往上数那都是一个祖!”族老呵斥,旁人异样的眼神扫来,那人顿时不敢说旁的了。   靠近牛首河两岸里的黔首,接到里君的通知,陆续被编入临时的修河队伍。   每日劳作完自家的田地后,还需沿着河堤下游的牛首河两岸拓宽河道。   每一段由里君带着人分批推进,先清淤,再削坡。挖出的泥土被运到岸边堆成一列,用石夯拍平,压实,作为新的护坡。   这样水势不会一下子狂涨。   “这日头这么大,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起洪水的啊。”   “就是——”   两人挑着泥担,河泥湿重而黏稠,重的人身子往下一压,当即抱怨:“这若是没洪水,往后枯水期咱们难不成还得把泥沙挖开?”   “哎哟,那多累啊。”   “这里君都说要暴涨,总不能是骗咱们的吧?”   “可这天看着哪里有雨,云都是白白净净。”   大家伙说着说着,连连叹息。   真是上头一道令,下头干累死。   可还能怎么办呢?又不能不干。   盛夏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沿着黑黢黢的脊沟往下淌,不少人连衣服都不穿了,穿着裈就在水里头干活。   每日干完,官府给参与劳作的黔首发很少的口粮,另外还会发了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是个小竹条,上头写着:青砖券。   “里君,这东西是啥啊?能做啥?”有人举着青砖劵问。   里君解释道:“这可是好东西,你们都收好。这东西能去户曹换青砖,一根换十块。”   “什么?能换十块青砖?”众人大惊。   现在邯郸黔首哪里不知道青砖的,一个个捧着小竹条跟捧着宝似得,忽然就觉得,这干活也不苦了。   大家伙拿着小竹条翻来覆去的看,上头除了字还有好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好奇问道:“里君,这一个屋舍造起来需要多少青砖啊?”   里君想了想,在地上摆着算筹算了算:“莫约4000块青砖。”   有人不识数,掰手指头算,可十根手指头,哪里能数到四千数?于是又问:“那这一根十块,得要多少根?”   “是啊得多少根?”   凑来的人满是好奇。   “四百。”里君回答。   “豁——辣么多啊。”   “四百好多啊!”   大家是不识数,但对数还是有概念,这千、百一听就很多。   “四百,那要是每天修河堤,那我岂不是明年就能凑足了?”有脑子灵活的脱口而出。   “哎哟!明年就能凑到了?哎呀!那也不是很多啊!”   “明年就能盖青砖房了?”   “哎哟,秦官果真善官哩。”   干活的人一下子开心起来。   里君识数认字,知晓的比他们都多,听到他们这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修河堤也不过这几日,撑死十来日,哪里能让他们干到明年去?   但他也不明说,叫他们心里有个盼头,总比一日日怒骂来得好。   更何况,这青砖自己盖不成,转头卖个别人还能换几铢钱呢。   日子一天天就过,城内的牛首河拓宽了不少。   大家伙乐呵乐呵的结束了工期,准备好好耕地。   七月底,入八月的最后一日,半夜暴雨突降。   噼里啪啦砸下,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落在屋顶的秸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到了后半夜,雨声从沙沙变成哗哗,从哗哗变成倾泻而下的轰鸣,密得连成一片,伴随着响彻云霄的雷鸣。不少人家都被外头的动静给惊醒,抬头一看,空荡荡的窗漏进不少雨,在地上积了一片。   “下雨了?”   “哎哟,真是下雨了。”   不少人家赶忙半夜起来把窗户用稻草堵上。   “什么时候下的?快些把窗堵上。”   “哎哟,屋子里进雨了没?”   “这雨真大啊。”   家家户户忙着起来,赶忙用秸秆席把窗户盖上,再封上口子,有赶紧把门槛堆高,防止水漏进来。   门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不少人站在门口,抬头望瓢泼大雨,止不住心底庆幸,连连道:“哎哟,幸亏听里君的扩宽了河道。”   “阿母,咱们家会被淹吗?”小儿从席上起来,揉着眼睛问。   旁边的大女已经拿上衣服,就怕水进来。   “没事儿,你们继续睡。”女人站在门口,等着丈夫从外头抵门回来。   天亮的时候,雨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猛了几分。   首屋舍都是半地穴式房屋,只有用黄泥河秸秆将门槛高高堆砌,防止外头积起的雨水渗漏进来。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院子里汇成一道道急流,沿着土缝涌向街巷。   院子里积起了水洼,一个个泥水洼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坑。   雨势磅礴。   雨从夜晚到清早依旧没有停歇,眼前这情况出门都困难。   好些低洼处的住户们披着萆(蓑衣)冲到院子外头去看情况,牛首河加高过,水在河道往上翻涌,浑浊发黄,幸好还没溢出。   “幸亏扩宽了河道啊。”   “哎哟,这雨咋这么大。”   “前些日子瞧不见一点雨,怎突然下得这般大。”   “这水是不是要漫上来了?”   不少人张望着下头的河,靠水的人家已经开始家中的粮食往高处搬,检查家中有没有漏水,赶紧补补。   今年大都提前修葺过屋顶,秸秆都弄得严严实实,还有不少人家忙着把此前囤的石头抵在门槛。   一时间整个邯郸都笼罩在磅礴雨势之中。   偶尔有风把雨丝从窗缝里吹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孩子们瞧见了也赶忙用秸秆堵上,墙面都抹了新泥,没有漏风也没有漏雨。   里君和里丞披着萆,踩着逐渐积起的,沿街敲着铜锣,一遍一遍地喊:“女人孩子不要出门!”   “家里汉子,一家出一人,赶紧去看看河道。”   铜锣声在雨幕中显得沉闷,漫过里中的黄泥路,低洼处的水位已经没过了脚裸。   不少黔首冒着雨走出家门,一个个跟上里君的背影。   “把外头堵上——”   “一家出一人。”   “小童莫要出门!”   “下头的人往上头去!”   里君声音越来越大,可在雨声中却变得越来越小,逐渐变得飘忽不定。   ……   连绵不绝的雨打在新铺的瓦片上,顺着瓦沟流下去,下了一夜没停声音越来越大。   孔澜一睁眼,听到这声音就知道不好,是汛期来了。   汛期不一定一直下雨,可一旦下,往往都是高度集中、强度大,也就是说,一旦下那就是特大暴雨的性质。   开了屋舍门,就被迎面的风夹雨盖了一脸。   言匆匆忙忙而来,神情急切,天瞧着还未完全放亮,也可能是因为暴雨所以这般暗沉。   连廊都有了积水,家中没有杂役,林琅和瓦在前头扫水。   “主上?”瞧见孔澜醒了,林琅连忙叫了一声。   瓦见到孔澜,还是有些惧怕,小小的叫了一声:“主上。”   孔澜与他们点点头,往外瞧去。   院内倒是没积水,水都顺着倾斜的地势流向四边的凹槽,再顺着凹槽往外流走。   “外头怎样?”孔澜走出房门,言连忙拿着萆给她披上。   “内城都是青石路,下水管子多,没积水,但外城外头怕是不好。”言低声道。   姜昭和钟离也出了屋舍,看到这么大雨皆是一惊。   “孔郡丞可要去守府?”姜昭问道。   钟离怀中抱着没睡醒模样的阿籁,阿籁被雨扑了一脸,表情还是懵懵的:“阿母,阿籁在洗澡澡吗?”   “没有,阿籁继续睡觉。”钟离低声哄着没睡好的女儿。   孔澜站在连廊,阳台外头的大雨,连廊上的青瓦都快成水帘洞了,面色沉沉:“得去。”   “我去备车!”林琅高高应了一声往后头跑去。   雨声势浩大,天黑云压城。   同一时间,不少人都在看这云雨。   周岭自然也不例外,他也看向外头的雨,眉头紧蹙,神色不明。   雨势比方才更大了,丝毫没有变小的架势。   “备车!”周岭不愿再等。   家仆应声:“唯。”   周岭披上奴役拿来的萆披上。   眼见他要出门,他的妻子孟姬连忙追到廊下,担忧开口:“良人,外头雨太大,等小些再去吧。”   檐廊上的雨水顺着瓦片,滴落萆的边缘,庭院之中到处都是水洼。   “就得趁着雨势大才要去看看堤坝到底如何。”周岭心中焦虑。   此前虽然田曹那边有说今年的汛期怕是雨大,但雨真的落下来,周岭方知危险。   这般大的雨,还不知道漳水处的堤坝是否能挡住。   “可——”孟姬还要再劝,周岭已经披好萆,半身入了雨中,回望她一眼,快声道:“你快快进屋吧。”   说完没再停留,一股脑冲入雨中,弯腰钻进等在门口的马车。   “主,快些进屋吧。”婢女焦急劝道。   孟姬满是忧虑,站在廊下往外看,骤风暴雨,天色暗沉,止不住的心慌:“这大雨,出门若是遇到事儿可怎办。”   再焦虑,这周岭也已经离开,直至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沉沉叹口气。   周岭在马车内坐稳,高声道:“快马加鞭,去堤坝。”   “可主家这路……”   “越快越好!”   “唯!”   家仆不敢耽搁,扬起马鞭狠狠抽向马屁股。   “咴咴——”马匹发出嘶吼。   出了内城,外城皆是泥巴路,雨水把土路泡得松软,车轮时常打滑,车夫不得不放慢速度,不时勒一下缰绳。   周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雨幕遮蔽了大半视野,外城内看到不少穿着萆的士卒在巡逻,维系秩序。   目前来看,情况并不糟糕。   邯郸城守城门的甲士看到马车,还没呵斥,周岭便已经掀开车帘。   对方见是他当即作揖:“周郡丞。”   “吾去城外!”   “唯。”并未加以阻拦,马车径直离开邯郸。   驶出邯郸,马车快速往堤坝处去。   远远能看到官道两边模糊的深色轮廓,山被雨势遮掩变得模糊不清,田野被水雾和大雨笼罩,不少泥土下的种子被冲刷出来。   在风雨中,马车行驶的摇摇晃晃。   车内的周岭得拉着把手才能堪堪稳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速度逐渐放缓。   “主上,到了。”外头家臣的声儿被雨压下。   周岭当即掀开车帘子走了出来,被风一吹,他慌忙扶着车辕站稳。   整个堤坝在暴雨中巍峨耸立,变得尤为壮阔,看得周岭心头一抖。   雨水打在萆上啪啪作响,砸在脸上生疼。   周岭定了定心神,望向堤坝。   下了马车,靴子踩进泥水里,当即往前去,惊得家臣连忙绑好马匹跟着快步去。   越是靠近堤坝,风浪越大,隐约能够看到堤坝后面被风吹起的浪潮。   “这、这莫不是要决堤吧?主上,危险啊。”家臣在身后止不住说道,想要拉着周岭走。   周岭抬起胳膊挡住雨,整张脸都是雨水,眯起眼看去,隐约瞧见堤顶上有人影在移动,萆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眼下这时候,有谁不怕死会来堤坝?   周岭的眼前被雨遮蔽,皱眉望着前头的人影,试探性的大叫了一声:“薛平?”   前头抱着树的男人好似听到声音,往后一看,头上戴着斗笠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可那人瞧见周岭折身跑了过来,等跑近了,对方才发现那人是谁,呵斥的话到嘴边,变成了:“周郡丞,怎是君来?”   风雨把他的声音压得变形,变得七零八落。   周岭来不及与他寒暄,当即问:“堤坝怎么样了?”   凑的近也得俯下身子,避着风才能听清。   没等薛平回答,从堤坝上又来了个连滚带爬的身影,下来的时候差点被风掀了,惊得薛平差点冲了出去。   薛渡一路被风撵着屁股,连滚带爬,连爬带滚,双腿完全止不住,整个人被风推着往前送。   “阿渡!”薛平大叫。   薛渡被风推着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忽而眼疾手快,纵身一跃,抱住旁边的树,这才止住了往下去的趋势。   下头看得胆战心惊得薛平狠狠松口气。   “去把他带来。”周岭对家臣发话。   家臣习武,身板子壮实,闻言应声:“唯!”   快步走去,把薛渡如同提溜小鸡仔一般提溜下来。   “呸呸呸——”   把嘴里的泥草吐出来,薛渡一抬头就看到阿翁泪汪汪的眼睛,正准备感动,迎面得到一巴掌。   “你这混,叫你小心些小心些,怎么,被风一吹就准备上天了?你当你是大鹏鸟啊!”薛平气得不行。   “嗷呜。”薛渡抱头。   薛渡急急忙忙躲到家臣身后,躲避老翁拳头。   周岭皱眉,问道:“堤坝可有裂开?”   瞧见还有人,又看到阿翁立刻收了巴掌,薛渡当即意识到眼前之人身份定人不简单,朗声回答:“上头水浪急但没有泥沙冲击堤坝,远处的浪遇到埽工就带不起泥沙,因而堤身没有渗漏,结实着,不会决堤。”   听到这话,周岭狠狠松口气,面上大喜:“彩!”   “我与儿在这守着,盯着堤坝。”薛平说道。   周岭想了想:“我等会儿派人与你们一同,就你们俩太危险。”   知晓不会决堤,周岭彻底放下心来,哪怕邯郸城内的牛首河因暴雨涨水,这溢出的水也不会淹没集市。   如此甚好。   邯郸城内,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   风声裹着雨声穿透街巷的小道,犹如鬼哭狼嚎,檐角的积水顺着瓦当,如瀑布般的水幕倾斜而下,汇成溪流,沿着墙根涌向街面,与石板路上的积水汇合,在低洼处聚成一处处浅浅的潭。   邯郸内城的情况显然好得多。   内城基本都是青瓦房,有良好的排水设备,即便雨势再大也有瓦筒引水,基本上没什么大碍。   西城处,官设的市场内,刚造好不久的廥被入籍商贾租借走。   这一类的廥更像是仓,专门用来堆放货品。可以几个商贾合租,租金摊算下来比较低,唯一的要求便是得入商籍登记。   雨水敲打青砖,噼里啪啦。   廥的地基搭的高,积水都没漫过台阶,商贾们的货物都堆在仓内,最底下为了防止水漫进来,用木架架高了一尺有余,底部垫着青砖。四周的墙壁也经过了加固和防潮,墙面还用蜃灰重新抹过一遍,水汽渗不进去。   坐在仓里头的市曹吏一看,感叹道:“那些商贾运气还真好。”   “就是,这东西放在仓内,哪里还会被水淋湿。”   “租这廥得不少钱吧?”   “好几个商贾一起租,怎么的都比单独租个仓便宜吧?”   两人闲聊着,心底也疑惑,这说秦人对商贾都是重农抑商,可看着好像也算不错?   今日没人来拉货,也没人入货,两人坐在门口,听得外头的大雨自然是乐得清闲。   暴雨得缘故,屋内的光线会比往常暗了一些。   噼里啪啦的雨声重重砸下,两人忽而止住闲聊的声儿,静静的看向门外的雨幕,厚厚的雨幕遮蔽视线,连远处的建筑都变得朦胧。   忽而,也不知道是谁开口道了句:“也不知道外头怎么样了。”   是啊,也不知道外头怎样了。   泥泞的黄泥被水冲刷,雨水成了浑浊的黄色。   普通黔首们住的地方好些进了水,还没被淹,可瞧着也快了。   邯郸地势本就是内高外低,再加上外城基本都是夯土路,在磅礴大雨的冲刷下已经变得泥泞。   不少低洼处的黔首家中,高高的门槛已经没了用,水漫过门槛渗入屋内,即便是做足了准备,可人在暴雨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粮食!快把粮食提上去。”   “这边也进水了。”   “还有多少粮食?”   即便是用黄泥推高粮仓,可水还是一点点漫上,粮食被水冲垮的恐惧弥漫心头,不少人把粮袋子往上抬去。   “在门头抵上沙袋!”眼下也顾不得囊被弄脏,只能装黄泥和秸秆,然后堆在门口,祈祷水别漫进来。   人踩在地上,水漫过脚踝,门外的风雨声敲打着门,一阵紧似一阵。   窗户绑着的秸秆也被风吹散,垂落在地上七零八碎,被水彻底淹了。   雨被风一刮,从窗户砸进来。   “啊!雨下进来了!赶紧堵上!不能叫粮食淋着!”   “快!阿姊给我秸秆。”大儿心里头一急,直接用身体堵在窗户,眨眼浑身便被淋透。   大女连忙拿起干秸秆,手哆嗦着,半天都没能把秸秆拧成一道,心底又急又气。   “阿姊你别急,别慌,慢慢来。”大儿用背和双手抵着窗户。   阿母高高举着粮食袋子让阿翁往上摆。   看到两个孩子狼狈的样子,眼中含泪,可她不能过去帮忙,她得搬粮食,粮食若是被打湿了那就全完了。   绝望蔓延开来。   难道……   他们的屋舍也要被水冲垮?   他们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得来的粮食要被水糟蹋?   “日子……”高高举着粮食袋子的女人忍不住抬起头,泪水划过脸颊,女人哽咽道:“怎这么苦啊。” 第137章 兴风作浪:雨兴风,人作浪   邯郸一入汛期,大雨便像是捅破了天,从云上头一股脑的倾斜而下。   整个天地分不清正反,天空阴沉,雨势磅礴。   守府内外的官吏和差役不敢耽搁,各处都得巡视,郡尉蒙恬也在,分数兵前往各县维系秩序,自己则冒雨带兵在城内外巡视。   而冯劫威望足够,无论是秦人还是赵人都服他。   一时间,邯郸城并未因汛期暴雨而出现动荡。   “邯郸外头的堤坝如何?”冯劫一大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堤坝。   城内牛首河便是再涨水,也就淹低洼处,可堤坝一旦决堤,整个邯郸都难保住。   从堤坝赶回来,浑身湿哒哒的周岭来不及换衣裳,当即汇报了堤坝的情况。   冯劫一听,放下心来。   沉思间反应过来他狼狈模样,摆摆手,语气柔和不少:“去换一身衣裳。”   “唯。”周岭应声。   已是天亮,可天还是暗沉沉。   与此同时,贵族都得了城内牛首河猛涨的消息。   邯郸汛期时节,牛首河都会猛涨,但今年涨势尤为快,不过是一晚上的功夫,已经漫到了下洼人家的台阶。   不少贵族家奴都在打听外城如何,内城又如何。   等着看戏的,想如同肥氏上回一般借机献殷勤的,数不胜数,亦有想要趁机生事。   李氏家奴冒雨从外头回来,萆上的雨水成了涓涓细流,走到哪儿,哪儿就多了一滩水洼。   家奴解开萆,顾不上擦拭,快步穿过前廊,中院厅堂李颂早已等候其中。家奴在门口站定,躬身向李颂禀告:“主上,邯郸内外城靠近牛首河的地方,水已过两寸(4.6CM),城外惨烈些,水势过胫。”   李颂一听,拧着眉,又问:“市集如何?”   “市集地势低洼处积水淹到了列肆(店铺)门槛。奴归来时,瞧见郡尉调了甲士沿河叠了沙袋,城外亦如此,内外街市倒没有大乱。”对方一一作答,心中止不住感叹,这瞧着秦人倒是比赵人好,此前邯郸汛期赵官哪里会管城外死活。   以往内城有赵王在,自然是平和,除了雨大些甚至与平日无异。可外城那就是炼狱,被暴雨侵蚀的一片狼藉。内城与外城的城墙会派遣重兵看守,为的就是防止受水害的黔首冲入内城。   每年汛期都得死不少人。   不是为了抢救家中粮食被水淹死,就是想要闯入城内被士卒杀死。   李颂闻言微微抬起眼皮:“内城城墙可有重兵布守?”   “并无。”家奴作答。   旁边的门客一听,感叹道:“这郡守,怕是得失手。”   李颂赞同的点头,反而清楚的意识到,这冯劫怕是并不清楚邯郸情况,心中不免幸灾乐祸。届时外城黔首若是要涌入城内,这冯劫能如何?   那些黔首一旦粮食被泡了,被冲了,便会变得毫无顾忌,像是连命都不打算要。   李颂又问:“市集上的商贾,货物如何?”   家奴低头回道:“廥仓在暴雨前已开,此前商贾们连夜把货物搬去。除了没入籍的商贾,那些个入籍的瞧着都没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外城几处私仓,已被水漫去,怕是不少货品泡烂。”   这倒是不叫李颂意外。   雨水打屋顶,落在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噼里啪啦连成一线,络绎不绝。   李颂坐在屋内,皱眉深思,抬头望去厅外的院子到处都是积水。   天色沉如铅,雨势不减反增,将整个院内轮廓洗成一幅浸透的水墨画,连廊与屋檐的边界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水流顺着低洼处蔓延,汇聚在一起,犹如涓涓细流,顺着管道蜿蜒而下。   【届时邯郸不过千余守卒,大半都是赵军。】   【汛期一到,市集必淹,这商贾的货都入了廥,黔首的粮却被淹。】   【稍加推波黔首必乱……】   赵成的话在李颂脑海中反复响起。   还真被赵成老儿说中,汛期一来,城内商贾的货都入了廥,外头没人管。   李颂心中盘算,城外被水淹没的私仓和被转移到廥的商贾货物,黔首家中刚刚收获的粮食……   好时机!   确实是个好时机!   他睁开眼,眼神狠厉,瞧望家奴一眼当即吩咐:“你外城,找人道士卒保护商贾货品,不管黔首死活!上官非赵,不顾赵人死活,其心必异!”   旁边的门客一听大惊失色,当即劝导:“主上,不可啊,此不可。”   李颂皱眉看他。   中年门客连连道:“主上此时出挑,郡守正愁杀一儆百无由,若是被抓到,百年家业毁于一旦啊。”   另一老门客也连连应声,冷静道:“主君细想,若事成了邯郸贵族繁多,人人得以复起,主君不过一粟;若事败了,赵成立刻撇清,李氏独当其祸!主上三思啊。”   两位门客接连劝道。   李颂一惊,骤然回神,这话有道理啊!   “可主上不出面,派死士去。大秦按照律法行事,冯劫不可随意斩杀黔首,若无魄力,势必混乱。若主上再趁机出人帮郡守,不就和此前肥言一样能够得以重用?   再命死士寻死,郡守如何追究?此前郡守上任被杀一事至今没有眉目,可想这冯劫在邯郸并无什么势力。主上由此搭手,此乃解囊相助,郡守感激还来不及才是。”另一个人道。   又一人也是满脸赞同,道:“然也!秦并赵,主家田产被夺,商税倍增,这孔郡丞又推什么红砖列肆、土豆良种,这是要断李氏根基!”   李颂一听,顿时觉得这话是说道他心坎里头去了啊,连连点头。   “胡言!胡言!你二人分明是想害主上!”老门客怒斥。   青衣门客皱眉:“舒公年事已高,胆小怕事是应当。”   老者瞬间大怒。   一时间吵作一团。   不堪其扰,李颂连连摁脑袋。   有人杂声中怒而呵斥:“今岁不搏,明年李氏在邯郸还是豪强么?不过秦廷一条老狗!”   此言叫李颂茅塞顿开。是啊!今虽不搏,来日哪里还有李氏的位置?更何况,这代王嘉并未被秦捉拿,若是真出了事,大不了带着族内子弟逃往代郡!   思及此,李颂当即冷声道:“我意已决!”   老者为首的门客一听摇头,反倒是另几个面上大喜,隐晦对视一眼。   雨还在下,小了一些,可还没停。   天空的黑云也没散去,可想而知,接下去怕是还得下。   汛期的雨断断续续,得下好些日子,便是半月也是有可能的。   牛首河的支流水位漫过了低洼处人家的门槛,院子里的水没过脚踝,积水从门缝往屋内渗进。因邯郸的屋舍半入地下,水漫过门槛,便极速往下流淌,在黄泥地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污水。   “粮食——粮食可淹了?”   “没!没呢!”   农人站在破旧的案几上,将最后一袋粮食从墙角搬上搭建的台子,又弯腰从桌底拽出一只陶瓮,瓮里装着半瓮晒干的豆子,一股脑全都往上头放。   妻正在艰难扛起最后一袋子粮食递给他。   大儿穿着湿衣堵着窗户,用秸秆塞住窗缝。大女和小儿想拿稻草和黄泥糊成团,把门槛堆高,不叫水进来。   可水还是从稻草的缝隙里漫进来。   “阿姊、阿姊,又进水了。”小弟急得快哭了,手指泡得发白,手上全是泥,一边哭一边往阿姊堆的秸秆上糊泥。   “哭甚!继续堆,不能叫粮食淹了!”阿姊呵斥,手在抖,身子在抖。   正在堵窗户的大儿一顿,他好像听到外头有一阵阵踩水的脚步声,这时候难道还有人踩着积水蹚过巷子?   大儿抠了一块秸秆,借着缝隙往外看去。   连成一线的雨中,他看到院外头露出好多人头,顿时惊恐回头,大声叫道:“阿、阿翁、外头、外头有人!”   “什么!”在放粮食的农人差点没站稳,从案几上头摔下来,好在妻子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里头可有人!可要帮忙搬运粮食!”   雨声变小,门外的嘈杂逐渐变得清晰。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   “外、外头说什么?”农人疑惑,转而惊恐:“可是要来抢我们粮食的?”   这回,妻子孩子的表情同时变作惊恐,神情紧张,齐刷刷的从水里站起身,踏水声清晰,引得门外的动静一顿。   大女抱着小弟堵在门后头,头发湿哒哒黏在脸上,瑟瑟发抖:“是、是当兵的来抢粮食?”   大儿顾不得堵住窗户,转身去看,惊叫:“阿翁!外头真的是士卒!穿着士卒的衣!”   农人与妻差点站不稳。   “他们朝着咱们家来的?”阿母焦急追问。   大儿往外看,恰好对视士卒的目光,吓得尖叫:“啊!来了!”   大儿当即抄起窗边的木棍子,捏在手上,满是恐惧。   “里头有人!”士卒用赵语大喊。   吓得里头的人更是发抖,小儿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他们来抢咱们粮食了,是不是要抓咱们。”   “良人、良人,他们来了。”妻也惧,抱紧陶罐恐慌不已。   门外的脚步声正在缓缓靠近,所有人绷紧着神经。   连心中的跳动都变得微不可查。   “里头的,可要帮忙搬运粮食。郡守开了廥,下洼被水淹的人家,粮食能放到廥去!”士卒站在门口大喊。   离得近,他说的话屋内几人听的一清二楚。   “他、他说什么?”   “叫咱们把粮食放到廥。”大儿回答了阿母的问话。   小儿紧张:“是不是要抢咱们粮食?”   “他说是郡守开了廥。”大儿凑的近,听得最清楚。   “要不要开门?”大女迟疑。   所有人望向阿翁,眼中恐惧又惊怕。   站在土台案几上的农人静静等了会儿,外头又传来声音:“若是要搬粮食,就赶紧开门。”   “他、他叫咱们开门。”农人咽了咽口水,摸了摸身后的锄头,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大儿望着门口,发现就来了一人,于是道:“若是他要抢咱们粮食直接撞开门不就好了?”   往前士卒不都是这般?   想要粮食,不顾他们的意愿,直接砸门抢,抢完后还拿不值钱的东西给他们,说是换粮。   片刻,抵着土屋的门缓缓打开。   外头的雨势没有想象中的大,披着萆的士卒站在门口。门打开粮食一筐筐,一麻袋一麻袋的堆在土台上,随时都要塌了的架势。   他也见怪不怪,大声问:“要不要放到廥里,若是再下雨,你们屋舍怕是得被淹。”   下洼地带的屋舍,一旦汛期就会被淹。   “要、要多少粮食抵?”老农惊恐问。   “不用、汛期不需要你们抵粮食,但汛期结束,你们得自己拉回来。”士卒摆手说道。   不要抵粮食?   屋内几人面上具是一喜,老农当即道:“去!去,去廥!”   他们自然知道廥,那青砖搭建的,便是下雨也淹不着。   “这边要搬粮食。”士卒冲外头喊。   话音刚落,巷口便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天空的雨势越来越小,变作濛濛细雨。   十几个身影陆续出现在院门口,除了士卒,也有穿着褐衣的黔首。   他们推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板车来,问道:“有多少粮食?”   “都在这了!”农人高声道。   大家伙往里头一看:“成,运两三趟就成。”   四人一人一角撑开大大的油布,挡在屋子门口,这样粮食搬出来就不会淋雨。   大男和大女木讷的望着眼前叫他们难以置信的一幕。   长这么大,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不怕士卒。   “……原、原来士卒不只是会抢粮食。”大男喃喃自语。   那些人动作利落,都不需要多话,仿佛做过千百回,看的农人迟迟反应不过来。   他的粮食有、有救了?   ……   雨势在午后渐渐收住。   黑云虽没散,但雨势减小不少,云层裂开一道缝,些许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变成了太阳雨。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温度上来后,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孔澜站在廥仓,望着黔首们陆续把粮食搬进仓内。   汛期的雨不会只下一场,按照田啬夫们总结的经验,这一周都很危险。   再等几场雨,若是雨下的不大,堤坝上游的水也不往下灌来,就说明汛期要结束。   古代农人虽没有科学的观念,但也靠着祖祖辈辈积攒的经验在努力的过活。   “这天倒是要放晴了。”孔澜仰头望向天空。   黑云之中透着一点霞光。   “这边,都在这登记。”   “这边满了,去旁处!”   市曹带着差役不停驱赶胡乱排队的黔首,大声怒斥。   人来来往往,推着板车,扛着竹筐,都是来放粮食的黔首。   拥挤嘈杂,可没人敢生事。   此次堤坝没被冲垮,邯郸城内的牛首河就算是水暴涨也不过淹没了下洼处的人家,地势高些的幸免于难,不然孔澜得担忧这些廥是否够用。   在封建时期,官仓是不允许民用和商用的,哪怕受灾,黔首和商贾能用的也只有廥而非官仓。   雨一停,太阳出来,天气还是闷热,片刻功夫已是一身汗。   许多人脱下萆,搭在木板车上。   焦急等着市曹核对住处后,称重登记,才能让他们放粮食。   “你不是下洼几处里的,别添乱,赶紧把粮食拉回去!”   市曹瞧见名单,厉声呵斥前来占便宜的,廥只开放给下洼家中浸水的,而眼前的汉子住的分明不是下洼的里。   男人一听,还未说话,旁边的老汉与老妪连连大哭:“凭啥我们不行,俺们家离洼地也近啊!俺们家也漏水了啊!”   “就是,凭啥我们不行。俺们就在旁边,要是淹着俺们家了咋办!”   两个人在前头大声吵吵,不少人震惊,这是找事找上了官?胆子真不小哩。   推着车子的汉子畏畏缩缩的垂着脑袋,四周目光聚来,既不敢拉住翁母,又不敢走人。   “赶紧拉回去,不拉回去全部充公!”市曹厉声呵斥。   当市曹的什么样的赖皮没见过,压根不管他们说什么,对着旁边的差役道:“把粮食全——”   话还没说完,那两个人一听,当即急着拉粮食走。   “蠢蛋!还不赶紧把粮食拉走!”   “还不赶紧走!”   两老儿呵斥自己大儿。   大儿唯唯诺诺应声。   “把他俩拦住,根据律法,胡乱生事杖责!”旁边领队的甲士一挥手,左右士卒上前摁住两人。   老头老太还未反应过来,看到自己被人扣着,往旁边拽去,这才慌了:“没有,我们没有——”   “我们不知道啊,上官,我们不知道啊。”   这回假哭也成了真哭。   那汉子老大一个人,眼睁睁自家翁母被拖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旁边的人见之,觉得这人傻,纷纷道:“赶紧走啊,你再不走粮食就要被收了。”   汉子这才如梦方醒般赶忙推着车离开。   “这人怎么瞧着有些傻?”不少排队的黔首道。   “可不是,那两人就晓得磋磨大儿。”旁边与他们住一个里的显然也知道这两老人,低声道:“他们以前家底子殷实着哩。”   “她家二儿可是里丞。”   不少人恍然大悟。   孔澜见闹剧结束,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现代底层公务员碰到无赖老头老太,那只能哄着劝着,可古代那真是说打就打,打死都是不论的。   “……感情古代也有这般敢挑衅官府的啊。”人果然是无知者胆大。孔澜感叹,倒真是见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   现代按闹分配,那古代真就是按闹杀人。   这些人真当自家有个官吏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去查查他们家儿子是哪个里的里丞。”孔澜对旁边的差役道。   差役应声:“唯!”   登记完的黔首把粮食放入廥中,出来后不准再入内,只能拿着竹牌等汛期过再来提粮食。   竹牌一式两份,丢了也不打紧,可以拿户籍来取。   自然,也有黔首觉得官府是故意抢他们粮食,肯定会在廥内克扣,这些不乐意放入廥的黔首差役也不会强求。   至于后头再下暴雨,粮食会如何,那官府也不会继续管。   孔澜巡视了一遍登记入册的地儿,钟离和姜昭都在其中负责入册,守府内官吏都在。   若是有人生乱,也很快被甲士压下,干脆利落全是大秦的风格。   孔澜赞赏的点点头,准备再去外头看看,迎面撞上从外头回来的林琅。   她看到林琅,问了句:“外头现在如何了?”   “主上——”林琅走近,说道:“雨停后来送粮食的黔首变多了。”   他刚刚就在路口张望,瞧见不少黔首推着板车来,估摸都是趁着雨停赶紧运粮食。   孔澜点点头,与他说:“走,咱们出去看看。”   正往外走,迎面走来不少衣料精致的商贾,一看就晓得肯定是旁国的商贾,因为他们衣服的料子都是秦地商贾不能穿的。   领头的是个齐地商贾,姓田,在邯郸做了几年布帛生意。   孔澜对他有印象,因为他就是在宴席上怒斥的齐人,是个胆子大的。   “孔郡丞——”田煜瞧见孔澜眼神一亮,当即作揖。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别国的商贾,不同国家的衣服样式略有差别,倒是很好认。   见到孔澜,商贾们纷纷恭谨作揖。   “孔郡丞,叨扰了。我等有几句话想寻孔郡丞指教,望郡丞指点一二。”田煜恭谨询问。   孔澜疑惑,不过还是停住,笑着问道:“不知诸君有何事?”   瞧见她态度和善,几人顿时松口气。   田煜直起身来,斟酌措辞,委婉道:“暴雨袭来我等私仓损毁了不少。我那布帛,至少有三成被水泡过,后面那两位楚地的朋友更糟,存粮的土坯仓塌了半边,粮袋被水泡了一夜,少说折了大半……”   孔澜认真听他说,还关心了一句:“人没事就好,这货总能想办法折价卖了。”   见这位孔郡丞如此说,田煜心中大定,侧过身指了指不远处几间砖制的廥,“这青砖搭建的廥倒是好用,里头连水汽都没,便是水漫过来有外头做高的台阶也不会漫进去……”   孔澜听到这,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笑着,耐心等他继续说。   田商贾语气比方才热切了几分:“这,我等想集市外头便有一栋红砖列肆,不知晓这列肆是可卖还是可租……?”   听到他这般说,孔澜眼神骤然一亮,清楚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机会都送到眼前了,哪有递出去的道理,听闻此话,孔澜笑着道:“诸位都感兴趣?”   几位商贾对视一眼,含蓄道:“若是这价合适,毕竟我们走商的最怕就是货物出问题……”   若是这砖列肆真的好,他们倒可以弄一个来。   毕竟邯郸水路四通八达,想要去哪儿,走邯郸周转都要快不少,因而在邯郸处有个结实的列肆倒也不错。且听说这列肆上下两层,下面的既能开铺子,后头又能当货仓,上头还能住人。   “既如此,诸君与我一同去瞧瞧?正巧说说这列肆。”孔澜主动邀请。   几人当即应声:“孔郡丞邀,莫敢辞。”   双方各怀鬼胎,笑容越发灿烂。   整个邯郸都在一片烟雨中变得忙忙碌碌。   另一边,下洼受灾的群众多数按照士卒说的,趁着暴雨停歇,赶忙把家中的粮食运往廥。   有愿意运的,自然也有不愿意。   雨势渐歇,随着雨停,院内的积水中黄泥沉淀,稍微清澈了些,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低洼处的人家,把粮食先搬到廥仓去!不要留在屋里!官府安排了人手帮运!”   “赶紧运到廥去!”   “莫要等下一场雨!”   铜锣声响起,里君的声儿传遍大街小巷。   那声音洪亮清晰,没了雨声的遮蔽后变得更加清楚。   不少隔壁里的也听得清晰分明。   只是隔壁就已经差了一个坡度,隔壁不靠近牛首河,但地势也低,院子内有积水,不过没有伤及粮食。   听着隔壁里君带着差役走过一条条巷子,敲锣声一声声迭起。   好些人迟疑的站在门口,望着隔壁里的人家开了门,推着粮食去往廥处。   “你说……这粮食运出去了,还能回来吗?”   “这送出去的粮食,难道还能全回来?”   几个邻里站在墙头,伸长脖子看去。   “要说,肯定回不来哩。”有人信誓旦旦。   旁人齐刷刷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靠墙站着的瘦高个,穿着短褐,身上的萆还没解开,看不清脸。   几人疑惑:“你哪家的?”   “害!”那人一拍大腿,“我下头的,就牛首河边上的,家都被淹没了!”   听他这般说,大家伙眼神染上同情,有人追问:“粮食呢?送去廥了?”   “没呢!”那人啧啧两声:“都放在家里头,垫高一些就好了,我劝你们别去。官府哪会平白无故给咱们存粮?我前日亲眼看见,好几辆辎重车装了粮食往城外走,那阵势,少说也有百车。”   原本心底还羡慕的黔首一听这话,纷纷问道:“还有这事?”   “什么辎重车?”   “难道官府现在没粮食了?”   那人一听隐晦的点点头,压着声儿:“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跟旁人说。我阿兄是差役,说这邯郸的廥仓,怕不是早被搬空了!现在不过是借咱们的粮去填他们的缺口!”   这话一出,大家眼神顿时变得恐慌。这邻‘里’的,好些人都有亲就在隔壁里,若这是真的,那粮食哪里还能送去廥?   送去了拿不回来可怎办!?   好似才反应过来,那人连连扇嘴巴:“哎哟,我都是胡说,都是胡说,你们别信。”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男人转身往别的地方去,只剩大家伙面面相觑。   “他……他说的是真的吗?”有人问。   可谁也不敢接着说。   “哎呀,我还有事,先不说。”   “然然,我也是。”   大家伙慌忙逃回家去,有亲人住隔壁的连忙叫人去说。   这粮食万万不能送去廥啊!   与此同时,牛首河左右高坡上,好些人趁着雨停,出来喘口气。   几个正蹲在自家屋檐下歇脚,伸着脑袋看到了下头巷口的动静,瞧见低洼处的住户正在搬粮食、推板车、跟着差役往官廥方向走。   “你说,”正扫水的妇人往下看,盯着那些人推着的粮车,止不住疑惑:“凭什么他们就能把粮食搬进官廥里?咱们这儿的粮食就不是粮食了?要是雨再下大些,咱们的粮也得受潮。官府只顾那些低处的,也不管咱们这些住得高的?”   她说完,其他几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霞,你怎说这话!”旁边的大娘训斥。   “人家那是地势低,进了水。咱们这儿又没进水,官府怎么会管?”   名为霞的妇人皱眉,愤愤不平:“我觉得刚刚那人说得对,那等咱们进了水那不就来不及了吗?”   她压着声音:“刚刚来的那人不就是说,他的屋顶被风掀了,粮食受潮,那官吏都不管哩!”   好些人面面相觑。   “那人也跟你们说了?”有人轻声问。   “住得高就不是灾了?雨这么大,我家屋顶要是被掀了一角,粮食不也潮?官府哪管咱们这号人家?”   有人愤愤不平。   望着下头的人把粮食运到廥中,心中更是愤怒。   官府凭什么不管他们?   “万一咱们的粮食也受潮了,这廥没地方放粮食了可怎办啊。”叹息响起。   大家伙心中都生出不舒服。   怎这官府就不管管他们? 第138章 道德绑架:(4w营养液加更)古代版道德绑架?   大雨接连下数日,到第四日,终于缓了下来。   今个儿一早,便没有再下。   天边露出一道窄窄的灰白,阳光从中渗出,稀稀拉拉落下,好歹不再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   阳光照在地面的积水,反射出灰白色的天空,四周空气变得尤为清朗。   守府内的仆役拿着扫帚在清理被水冲出来的淤泥。   田啬夫披着还在滴水的萆,与户曹一同从外头赶来,身上湿哒哒的也没空理会,进了守府后堂禀报。   冯劫扬声召见。   入厅堂后,里头已有不少人,田啬夫和户曹不敢耽搁。   户曹入内后便连忙禀告:“水势已稳住,下洼那一片虽还泡着,但水位没有再涨,无黔首受伤。”   冯劫听闻点点头。   汛期来之前做了不少准备,目前来看,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饶是他都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   “汛期要结束了吗?”冯劫又问。   旁边的田啬夫连忙回答:“依下官多年观天象的经验,雨大则短,雨小则长,今年雨势迅猛,莫约再两三日就差不多,往后再下也不会这般大。”   秦地观天象的官职叫太史令,不过太史令那是中央人才,地方上一般都是靠经验老道的田啬夫来看天气。   听着话,屋内众人皆是松口气。   田啬夫禀告完后,告退离开,户曹正准备一同走,被冯劫叫住。   “丁户曹,留下。”冯劫道。   户曹史一愣,不明所以,脑子迅速把自己最近做过什么全回忆了一遍。转而瞧见屋内还有市曹与市亭长顿时放下心来,应当不是他犯了事吧?   “不少商贾定了列肆(商铺),红砖造的。”冯劫开口。   户曹一愣,这……   他只管户籍人口负责管理财物,商贾的列肆那确实与他没关系,视线落在市曹那边。   可市曹表情瞧着比他还懵逼,没想到回答这话的是孔郡丞。   孔澜翻着几页刚整理好的登记簿册:“有不少入籍商贾想定列肆,各地都有,还有两个魏地的商人昨日也递了话,目前收了定价的有21人。”   定金这东西,那肯定是要的,毕竟邯郸财政吃紧。   从未打过富裕的仗,孔澜现在都快觉得自己和姜善一样——见钱眼开。   唉……   都是被逼的。   不过,按照战国商贾定列肆的流程,商贾得先入市籍,有了市籍后,才能申请具体的经营场所列肆。   且至于说这列肆也不是随便选,都是按照商品区分,商贾得根据自己所卖的商品找到空置“列肆”,再向市场管理机构,譬如市曹,正式提出承租申请。   所有诸侯国的市集都是不允许错区卖商品,粮铺只能卖粮食,衣铺只能卖衣服,若是随意卖旁的东西,得罚款。   和现代办理营业执照的流程差不多,需向“亭佐”或“亭贺”等官员提出,管理机构会审核申请人是否具备资格。   列肆的对价(租金)不低。   23平方米的“列”,其土地和顶盖的转让价格在1400秦半两到2000秦半两之间,若是红砖搭建上下两层的列肆,其价格估计得翻一倍。   若是面积大些的那就更贵了。   总而言之,这列肆价贵,非黔首可购。   按照流程支付对价后,双方会签订契约,也就是券书(租赁合同)。   这么算下来,别看只有21人,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合上名册,孔澜感叹:“这大约是这几日唯一还算好的消息了。”   周岭坐在旁边,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确实是好消息。砖列肆若是能推行开,往后邯郸的商税也能稳一些。”   这列肆对价高,商贾就是想犯事都得掂量一二,若是列肆被收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户曹和市曹这才意识到,把他们叫来到底是为什么什么事。   推行砖列肆?这事他们倒是没什么意见。   几人说话间,外头又开始下起雨,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线。   屋内众人坐在草垫,一同讨论此事。   市曹道:“若是砖列肆怕是没得那般快造好。”   户曹一直站在旁边,这时接过话头:“郡丞有所不知,邯郸黔首造屋,多是等十月农闲后慢慢自己动手,帮工也是邻里凑人,不花工钱。若是让他们现在就用青砖造房,一则青砖贵,二则庸工贵,怕是没人乐意。”   他满是迟疑,毕竟这造屋子总得先推倒再重造,便是速度再快,这人手不足,许是得两三个月。   “户曹那边,此前造官僚宿舍时有一批傜工,倒是会砌砖,也算是熟手,速度快,一两个月能成。”孔澜插了一嘴。   这时候的列肆都不大,远没有后世唐宋明清那般气派,总体大小偏小,也没复杂繁多的花纹,速度自然是大大提升。   被提及官职的户曹一听就晓得孔郡丞说的是谁了。   “确实有。”户曹点点头。   那些人手艺便是不够精细,但做列肆还是错错有余,又不是造宫殿,要那么精细作甚。   周岭听到这里,面露所思,对着众人道:“说来,这下洼的屋舍,经过这场雨下来,怕好些土坯墙都泡软了。”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孔澜,“孔郡丞之前提过青砖房的事,现在倒是个时机。”   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孔澜一脸惊喜,眼睛发光:“然也!余也这般想!这半下陷的屋舍汛期到底容易被水淹,不如平地起屋舍。用青砖替换那些被水泡软了的土坯墙,不比年年修葺强得多?只是……”   她长叹一口气,这造房子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一件大难事,都得榨干一家老少的存粮!   “青砖价贵,不少人家怕是负担不起。”满是惆怅,孔澜摇摇头:“便是此前提及的贷计,愿意的人怕也少。”   本就欠了官府良种和农具钱,若是再加上贷计(房贷)……   难办。   缺一个成事的口子。   “这庸工价贵,倒也不是不能想办法。”周岭忽而开口:“若是让五户人家联保,彼此帮工造屋,这人情往来的成本就能压下来,就算青砖比土坯贵些,慢慢还就是了。”   连坐制,战国黔首本就熟悉,若是稍加改进,变成五户联保……   “倒也不错。”冯劫难得开口:“五户联保,彼此帮工,便只需要请一个外匠指点。”   孔澜听完,眼睛微微一亮:“这青砖也是分年偿还,这样算来,可行!”   她说着,语气兴奋,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那般场景:“等雨停了,可以先选一两处下洼的里坊试行。”   “这……”户曹犹豫不决,开口道:“怕是难选。”   又背上一笔债,这黔首哪里愿意?怕是到时候要闹事。户曹心底摇头,心中已经预料到,这青砖屋虽然好,但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推行。   若是强行推行,怕是会被骂暴政。   但这话,他自然是不敢明说的,毕竟这些秦官眼下想的这般好,若是他提出来,这不是给自己官路挖坑嘛。   因而,户曹也只是和市曹两人对视一眼,到底是没说旁的话。   冯劫清楚推行青砖房这事不简单,后头的阻力怕是不小。黔首心中不愿,这事便是想要推行也只能强来。但对冯劫而言,这强来又如何?难不成还需要与黔首解释什么?等黔首住上青砖房,自会感激涕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口传来急切得声音:“郡守!”   屋内轻松气氛骤然一窒。   “何事慌张。”冯劫皱眉。   差役疾步走进来,脸上挂着雨水:“郡守!内城墙处来了一群黔首,把内城大门给堵住了!他们嚷着要、要把粮食放入廥内。”   “说……”   “说秦官不公。”   “嘭!”冯劫勃然大怒,怒而拍案。   孔澜震惊,瞪圆了眼,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这……这年头黔首还敢闹事?莫不是觉得秦官太好说话?   说来,他们到邯郸之后,众多举措实施下去,确实叫人会生出秦官是平易近民的好官,这样的错觉。   可……   孔澜默默看向暴怒的冯劫。   没等冯劫发怒,孔澜当即问道:“可有人带头生事?都说了什么?”   差役也是第一次瞧见郡守这般暴怒,声音中不受控制,带着紧张:“没、没瞧见带头的人,都是黔首。且他们都淋雨跪在地上。他们说官府只管商贾的粮食,不顾黔首死活;还有说下洼的人有廥仓可存粮,他们住得高一点的就什么都没。”   众人齐齐皱眉。   这事若是没人生事可能吗?绝无可能!   可这是生事吗?黔首都跪着?这有叫人捉摸不透。   差役见郡守没有继续生气,便继续道:“还有人信誓旦旦说自己的粮食被官府占了,入了廥的粮食会被窃。”   孔澜眉宇深深皱起。   一时间不知道这前后矛盾的话到底是谁编造的,但是都跪着?孔澜表情有点空白,这属于古代版道德绑架吗?   可……唉……   千言万语化作无奈。   一群没开智的人只会固执的坚信自己所认知的东西,哪怕他们说的本来就前后矛盾,怕是也发现不了。   周岭死死压着眉梢,旁边的户曹和市曹立马低着头,不敢多言。   “此一定是有人在后推动……”周岭冷静道。   可到底是谁?他们最近得罪的贵族也好,商贾也罢,实在是太多,这一时半会,还真不好确定到底是谁。   嗯,毕竟得罪的人实属有些多。   “走,去看看。”冯劫皱眉,心中怒也。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不过最近折腾贵族,黔首倒是没有如何理会,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如此不知足!   “叫郡尉派甲士!”   “劣民!”冯劫怒斥,“备车。”   孔澜跟着起身,撞了一下案几,鬼使神差,脑子里灵光一现,整个人茅塞顿开激动道:“郡守,臣有一言——”这不就是打瞌睡送枕头?多好的机会!   冯劫皱眉看她:“何事?余后再言!”   “郡守,臣觉得这是个推行青砖楼的好机会!”孔澜语气激动。   这话倒是叫冯劫的脚步一顿,转而疑惑的看向她。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满脸堆笑的孔澜,脑海中默契闪过一个念头:她这又是准备做什么?   此时此刻,孔澜满脑子都是将计就计。   孔澜这回真的确信,自己这运道,好到无法明说啊! 第139章 争相砖房:她压根没想起来还有托这一回事!   雨还在下,内城与外城在同一片雨幕下,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倾斜而下的雨落在城墙青砖,顺着水管往下流淌。   一侧是没有积水的石头路,一侧是泥泞污垢的黄泥。   一面墙,隔绝出截然不同的天地。   水洼堆积黄泥地,雨水滴落溅起涟漪,内外城之间的城墙下,不知何时跪满了人。   起先不过是三三两两地聚拢来,挤在城门两侧的墙根下,一个个跪着,再往后来的便是干脆淋着雨。   “赶紧回去!不要在此聚集!”   守内城门的差役面色难看的呵斥,手持武器,横跨胸前。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跪着惹事的,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训斥。   这……   这群黔首脑子有问题?   人群越聚越多,都淋着雨跪在地上,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   声音逐渐变得嘈杂,不过便是隔着雨幕也清晰可辨。   “官府只管下洼的,不管住上头的!凭啥!”   “就是,咱们住得高些的,粮食潮了也没人管,那廥仓的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   “我们要见郡守!”   一群人跪在地上大喊,生动鲜明的显示了什么叫说着最恨的话,干着最窝囊的事。   差役怒斥:“郡守可是你们这等能见的!快回去!不然全部杖打!”   “我们要见郡守!”   “凭啥不管我们!”   “我们的粮食凭啥不能放廥里!”   “你们是不是克扣了我的粮食!”   好些人带头大声嘶吼,大雨倾盆,差役说的话听不清,反倒是耳畔传来的嘶吼声变得清晰,惹得不少人跟着喊起来。   “就是说嘛,俺家的屋顶被风掀了,我背了粮食去廥仓,人家不让进,说那不是给俺们这种人放的!我不过多说了两句就被打了板子!连我老妻也被打了板子,她命苦啊!”   老头大哭着拍大腿。   旁边的人一听,齐刷刷看去。   “你被打了?”   “真被打了?”   好些人只是听大家伙说,还真没见过被打的。   老头脸上闪过恨意,当即掀开衣服,露出小臂淤青,又撩开背后湿透的衣襟,露出骨瘦嶙峋,纵横交错着黑紫印痕的背。   “嘶——这般是下了死手吧?”   “这是想把人打死啊!”   有人看到他背后的痕迹,发出抽气声。   “还有这事?”   “你犯法了?秦不是依法治国?凭啥打你?”   话音未落,城墙上传来差役的喊声:“散了散了,不许聚众!跪着也不行!”   大家伙看到老汉身上的痕迹,心中不平。   这秦官……   这秦官好似也跟他们想的不一样?有些人心中生了胆怯,想要走,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他:“咱们就跪着,算什么聚众,有三斗粮食呢!”   那人一听,好像也是。   聚众都是拿武器,都是往前头冲,他们都跪在雨里,难不成这秦官还能把他们都杀了?   守城门的差役见他们还不散,直接拿起武器驱,不少人躲闪不及都被打着。   “他们说什么重农抑商,全是假的!商贾的货物他们一股脑全搬进官廥,咱们的粮食就扔在外头不管!”   “有钱的能入商籍,他们把商贾和黔首分开!没钱的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人群里头的吼声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亢奋。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是痛斥这不公的世道。   “秦官不过也是把咱们当作畜生!”   此前带着满满的感激之,可遭受到不公,这般感激就变作利刃,想要叫他们狠狠地质问。   他们以为秦官是不一样的,可到头来,这秦官也是一样,一样不管他们死活,一样只顾及商贾。   一瞬间,原本只是因有人给粮食而聚集,现在,在一声声无法明辨的声音中,他们的内心也生出愤怒。   “凭什么商贾的货能进廥仓,我们的粮食不能!”   差役站在一群人面前,望着他们跪在雨地,眼里不知道是泪还是雨,那一张张苍老的面孔中没有狠厉、没有残暴、没有凶狠,有的……只有那逐渐从歇斯底里变作茫然的询问:“俺们的粮食是救命的啊……为啥官不管我们?”   “为什么不管我们?”   他们一声声问。   那声音隔着雨幕变得缥缈。   若是他们拥挤惹事,差役自然能毫不留情的把他们拖拽走,甚至直接杀死。   可这群人——   他们就这么跪着。   只是问:为什么没人管他们。   谁不是爹生娘养?谁又能真的铁石心肠?   连呵斥声都变得越来越弱:“退后!不许闹事!”   雨还在下,声音越来越弱,一队甲士从城墙侧门列队而出。   甲士身着铠甲,长矛直指黔首。   蒙恬出现,冷声呵斥,“再有推搡拥挤,群聚者,一律扣下!”   可定睛一看,却深深愣住。   雨还在下,但雨势明显小了不少,雨水落在城墙根下的积水里,溅起细密的水花。   雨砸在泥地上,砸在一个个枯瘦的脊背。   低垂的头颅齐刷刷的抬起,如牛眼般凸起的眼睛,同时望向蒙恬。   叫蒙恬好似被死死钉在原地。   “上官……咱们没闹事。”   “我们没闹事。”   “是啊,我们没闹事。”   一声声苍老虚弱的声儿响起,数百人跪着,只是跪着。   雨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淌进皱纹深陷的眼眶,又顺着凹陷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天很大,地很阔,他们缩在一小片湿泥里,像是被遗忘在天地间隙里的尘土。   “……你们。”蒙恬忽然说不出话来。   裹着燥热却又带着凉意的风从远方吹来,吹过那一张张消瘦的脸。   内城的厚实正门缓缓打开,身着官服的冯劫领着一众官吏和差役出现,望向满地跪着的黔首,他依旧面容冷峻,神情淡漠到没有一丝变化。   缎面靴子从青石地面一步步踏入被污水晕染的黄泥地。   周围躁动人,在看到郡守出现后,骤然兴奋。   “郡守!”   “是郡守!”   “郡守为我等做主啊——”   众人哭喊的更厉害,声音一道叠着一道,几乎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冯劫的目光冷冰冰从那些攒动的人头上缓缓扫过,一字一顿:“群盗啸聚官寺,依秦律,皆论斩。”   此言一出,又是一静。   “便是跪着,也得论斩!”冯劫厉声,见不到丝毫同情怜悯。   黔首们陡然瞪大眼,透着惊恐,“郡守、我——我们——”   “煽动者,弃市(腰斩)!”冯劫又冷声道。   后面的人听到这话,本能站起来就往后跑,可还没来得及跑出去,就被蹲点的差役抓了个正着。   数百人,惊恐不安的望着差役和甲士步步逼近。   “郡守饶命,郡守饶命。”   “郡守我们没聚众,我们没聚众啊。”   呜呼哀嚎声起。   冯劫视若无睹,居高临下望着,冷漠道:“念尔等新附,赐尔全尸。杖八十,毙于阶下,以儆效尤。”   说完,他微微抬了一下手。   身后的差役立刻上前,随意的朝着前排惹事的人去。   被抓的人当即反应过来,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湿漉漉的泥巴地上,根本起不来身,两个差役都没能拎起他一人。   汉子变了调地跪地求饶:“郡守饶命!饶命啊!俺就是跟着来的,没想闹事!俺家还有妻孩——”   旁边几个人被抓的也呜呼哀嚎,不顾差役的把持,挣脱着就冲着泥地磕头。   中等身材的男人隐藏其中见状,心中发狠,这秦官怎这般?!   不行——   男人直挺挺被两个差役摁住,差役按住他的肩头想要把他提起,男人抵抗着停止腰板,连声高喊:“秦吏杀赵人啦!今日杀他五人,明日便杀我五百!左右是死,我也不服!”   不只是闹事的,连远处躲在家中张望的也在看。   雨声停歇,他们清晰分明的听到了男人的吼叫。   秦人要杀人了?   蒙恬没想到冯劫竟然打算直接杀人,吓了一跳,便是秦律也没有随意抓人就能杀的吧?   不知道冯劫是怎,蒙恬也不敢明面故意与他生事,只得压着声音:“郡守,这聚民数百,皆有邯郸户籍,非敌国流寇,且他们并无聚众动乱。今日血溅阶下,明日消息传入代燕,怕是邯郸要乱。且王翦将军北上攻燕,正需邯郸转输粮秣,邯郸不能乱。”   冯劫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群跪着的人,冷声道:“蒙郡尉,不必忧劳。”   蒙恬:……我不想被大王一起清算啊!   蒙恬怀疑冯劫脑子出问题了,眼下这情况杀人不得被谏官骂死?   “拖下,斩了!”冯劫依旧保持自己冷酷无情的人设不倒。   下面的黔首哭喊声更猛了,甚至压过了雨落声。   蒙恬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扫向后方官吏,想要寻一寻孔澜的身影,没想到后面官吏一个个面无表情,而孔澜……自然也是不在。   完了。蒙恬已经在思考,与大王的告罪书要怎么写。   随机杀鸡儆猴,差役将那五人拖离时,一匹马车从内城侧方的青石道驶来。   “郡守——刀下留人!!!”孔澜的声音划破雨幕。   蒙恬听到这声,瞬间生出惊喜。   双手背在身后的冯劫,硬是没忍住,抽了抽嘴角,还真给她演上头了?   马车停稳后,孔澜从车内走出,瞧见内城门外头跪着的黔首,心中暗叹好悬,差点没赶上。   偷摸着,孔澜迅速看了眼冯劫,冯劫依旧是冷脸。   嗯,虽然冷脸,但是孔澜清晰的从他脸上看到了嫌弃。   蔡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官袍,顿弱为其撑着簦(伞),从车内出来。   孔澜被所有黔首盯着,尴尬的都快脚趾扣地,可她提的建议,硬着头皮也得演下去,当即出声:“郡守,刀下留人啊!”   “为何留人。”冯劫面无表情问。   等蔡泽落地站稳,瞧见外头乌泱泱跪着一群人的场景,又扫了眼冯劫,又看了眼孔澜,敛下眼眸,缓慢往前走去。   与冯劫目光交汇时,彼此微微颔首。   下一刻,蔡泽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冯公,阶下五人,尚未录爰书、未核是否受雇于人,冯公即令毙之。敢问冯公,此五人可有口供?可有赃证?若无一爰书而杀新民,此大大不可!”   他厉声呵斥。   旁边的蒙恬又是一愣,接着便紧张的望向冯劫,又看向孔澜。   这……   这好像也不对?蔡监督史上来就是干吗?蒙恬被夹在对峙的两位大佬中间,不仅人年轻,模样也年轻,就差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嘴里问出来。   阶下跪着的人低低的骚动。   “然然,我们是被人蛊惑的!”   “是有人来俺们里说的啊!呜呜呜——”   “有人给俺粮食,俺才来的呜呜呜呜——”   “俺错了。俺错了。”   呜呼哀嚎声连绵不绝。   冯劫冷冰冰问道:“蔡监督史要阻本官执法?”   蔡泽迎面走上,对上冯劫的目光不避不让,字字清晰分明:“非阻执法,是阻冯公自陷于法。秦法,县令以上,刑人必奏。冯公前为御史大夫,岂不知此律?”   好些黔首满脸感激的望向眼前的老者,他们虽然不知道老者是谁,但晓得这人能救他们,恨不得给他磕头。   “上官明鉴,俺们真的是被蛊惑啊……”   连绵不绝的哭声响起。   “上官,俺们错了,俺们错了。”   他们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要聚众反抗。   他们刚得了粮食,只不过遭遇汛期,可这汛期也没叫他们活不下去。   一瞬间,所有此前贪小便宜的人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此时,早有准备的孔澜上前一步,对着冯劫行礼:“郡守,蔡监督史,容下官一言。”   冯劫看她。   蔡泽也看她。   呜呼哀嚎的声音仿佛顷刻间消失不见,两人看向孔澜的目光多了些许赞叹。   “有何言!”冯劫声音沉沉,伴随一声哼。   而眼下,便是蒙恬也看出不对劲……这瞧着,怎好似故意的?   可黔首们瞧不出来,他们满眼都是自己将要被杀的恐惧,以及忽然有大官出现,能救他们的紧张。   那种恐惧与紧张相互交错,叫他们的心跟着提起,上不上下不下,满眼都是恐惧。   唯有少数几人意识到不对劲,却又不知道这不对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孔澜得了冯劫的命令,转向阶下人群,目光从那一张张被雨打湿的面孔上扫过,情真意切:“此黔首实乃居无所、食无粮。汛期连月,黔首半陷之室尽塌,若是秋雨再至,黔首必然流离失所。”   “臣,恳求郡守放过他们这一回。”   周岭走上前,同时作揖:“臣附议。”   忽而,冯劫身后的官吏闻声而动,齐刷刷开口:“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黔首愣住,震惊的望着他们。   没想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官会为他们说话。   冯劫黑着脸,冷哼不止。   “冯郡守,这刑人还是罢了,改杖罚吧。”蔡泽也出声。   冯劫的目光仍落在跪着和被把持拎起的黔首身上,语气冷漠:“本官说过的话,不会收回!”   众人正要哀哭,却又听郡守道:“可,既然数名官僚为你们求情,仅此一次,刑人改之杖罚!”   绝望后骤然涌起的希望,黔首不可思议看去。   “多谢郡守。”   “跪谢郡守。”   话音刚落,忽然呼啦啦地开始磕头,黔首们听到杖罚不仅不怨恨,反而感激戴德。   ……   众目睽睽之下,没有磕头的身影在人群中尤为显眼。   一个当即回过神,作势要磕头,另外几人则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几人还没来及跟着黔首一起动作,周岭意识到不对劲,当即高声喊道:“拿下!”   “唯!”   有见势不好者,当即想要跑,可还没跑两步就被拿下。   蒙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他明白,那几个人不对劲,对着旁边的甲士:“压下!”   “唯!”   “干啥押俺!”   “你们干啥押俺!”   “俺、俺啥也没干……”   片刻,几人被尽数压下,一个都没落。   四名差役看到甲士上前追人就没去,快步到了人群之中,穿过跪倒的人群,将刚刚那几个不正常的农人拎了出来。   从人堆里像是死鱼烂虾一般被拽出来。   有人面露狠色,反手从怀中抽出匕首,被差役眼疾手快一把打下,狠狠按住肩膀,提着他的胳膊往后一押。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起,吓得跪地黔首更是默默不敢语,脑袋低的更下头了。   “压下候审!”冯劫冷声开口。   跪在地上的黔首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要如何做。   雨停歇。   阳光从厚云倾泻些许。   稀稀拉拉的阳光落在城墙根下,地面的黄泥被雨水融合,浑浊不堪,湿透肩背不敢挺起,连带着脑袋也死死低下。   阳光将万物镀上一层金,腾升而起的热浪熏着每一个人,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从脸颊流下,闹事的黔首心底只有恐惧和不安。   暗恨自己怎么就好似中了邪,为了一袋子粟就跟着人闹事!   这秦官便是再好,他们也是官啊!   悉悉索索的抽吸和哭泣声响起。   蒙恬冷冷望着被甲士压下的几人,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神色没有放松下来,拧着眉望向被压下的几人。   不知不觉间,雨停,可城墙根下的青石板还是湿的,跪在上面的人膝盖处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官吏站在青石路上,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和颤抖的肩膀,眼神意味不明,思考这郡守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万籁俱寂之下,孔澜开口:“你们看那商贾楼,以红砖为基,洪水不没,水汽不浸,可想住?”   跪在前排的黔首们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不约而同地瑟缩起来。   瘦小汉子连连摇头,带着哭腔喊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上官饶命!”   “上官饶命,俺们再也不敢了。”   “是啊,俺们一条贱命哪里能住那屋舍。”   一瞬间,所有念想烟消云散,这些人,仿佛这才从土豆丰收、日子好起来,往后再也不用怕官欺负他们的美梦中骤然跌落,清晰意识到,他们还是民,是任人宰割的民。   无数黔首纷纷跟着摇头。   更有甚者,脑袋磕在泥水中,拼命磕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发颤,混杂鼻音和泪水的恐惧忏意。   “俺们真的不敢了。”   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生怕说得不够诚,会跟那些人一样,一起被拖走。   冯劫见此,意味深长地望向孔澜,想看看她准备如何。   这般看,莫说是推广青砖楼,怕这些黔首俨然是被吓破了胆子。   孔澜心一沉,也是没想到黔首这般恐惧,眼下似乎难以推行青砖楼。   一直安静的周岭忽然站出来,适时接过话头:“若是给你们机会,叫你们住以砖为基的平室,可愿意?”   “你们只要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周岭也没说文绉绉的话,厉声问。   正在拼命摇头表态的人停住,跪在地上的人更是面面相觑,不敢答话,像是怕答错了会引来更重的惩罚。   连不远处,正躲在巷口和墙垛后面,偷偷瞧望的黔首们在听到这话,也露出困惑和谨慎,互相交换着目光。   “这些上官想做甚?”有人低语问。   旁人立刻捂住他嘴,用眼神叫他闭嘴。   偷听也就算了,还敢说话?真当秦人不会抓他们啊!   而内城处——   在一片寂静中,脸上还挂着雨水和泪痕的男子埋头哽咽,声音哽咽沙哑:“若是……若是真能住上那样的屋舍,俺又怎会来这儿闹事?俺家那间泥屋下雨塌了一角,俺婆娘被砸伤了腿,现在还躺着呢。有人跟俺说,闹一闹官府就会管,俺才、俺是真的没办法了……”   “上官俺真的错了。”男人大哭:“上官杖我之后,我能回家不?”   他不敢抬头,止不住地嗫嚅道歉,“再给俺一次机会,借俺一百个胆子,俺也不敢再闹了。”   地面的水洼中,浑浊的泥沙沉积。   水洼重新变得清澈,照出黔首黝黑而苍老的脸。   “既然如此,那官府便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你们都是戴罪之身,五户联保,共举一工。郡府赊砖、赊灰、赊木给你们,你们每年还一部分。尔等自己出力气平地起室。屋顶暂且覆茅,墙基用砖垒。你们可愿意?”孔澜铿锵有力的声儿与风应和在一起,吹过每一个黔首的耳朵。   说罢,孔澜看向他们的反应。   一旁的蔡泽神色一惊,五户联保,共举一工?   这   这——   蔡泽和顿弱看孔澜的眼神透着微妙。   这青砖屋舍难以推动,其根本就是价高,青砖要价,做工要价……若是五户联保,共举一工。既能防止闹事,又能互相搭建屋舍,黔首造房的成本随之变低。   蔡泽摸了摸短须,倒是觉得此人适合当一方之长。   跪地之人却没有一人激动,亦没有一人面露所喜。   反倒脸色更忧苦。   年轻男人抬头想说话,旁边年长者拽了一下他的手臂,男人嘴唇动了动,又低了下去。   人群里弥漫着一种比方才更加沉重的绝望。   这欠了官府钱,这辈子还有抽身的可能吗?若是还不上钱,怕是就得成为官奴……   孔澜见状,心中了然。   这年头不要弹尽粮绝、饿殍遍野的地步,黔首们也是不愿意问官府借钱的,借子钱家(黑利贷)即便是还不上,也就是卖田卖地,受几顿毒打,可若是官钱还不上,那可就不止房地皆无,连人都要成官奴啊!   大家伙把头低的更低。   一句话不敢说。   说,万一被拉去处死,怎办?   可不说,又要被逼着借官钱。   孔澜心底清楚,自己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这一次她能说动冯劫陪自己演戏,是大王的面子好使,是蔡泽这人盯着,是上头也想看看邯郸青砖屋舍到底是否可行。   若她这次失败,尚且不说下次是否有这般好的机会,便是冯劫怕是也难以配合。余光扫去,果不其然,冯劫脸上并无任何表情,似早已预料她会失败。   眼下,看她笑话的还有旁人。   孔澜捏了捏手掌,扶贫干部最不怕的便是失败!   她主动走上前,蹲下,平视着老者低垂的眉眼,询问道:“丈人可向子钱家借过粮?”   老者伏在地上,两只枯瘦的手一紧,低声:“借过。”   “尔等怕的不是子钱,不是联保,是官债可对?”孔澜干脆儿果断,一把揭开他们内心的恐惧,落地有声。   跪在地上的人双腿已经麻木,被雨打湿的身子也麻木。   麻木的抬头望着她。   他们晓得,这人是孔澜,此前带武安黔首状告郭氏,可眼下,她为什么要害他们?   没人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们怕借了一块砖,明年还十块;怕欠了一斗粮,后年鬻妻子;怕那债像漳河水,滚起来没完,把尔等连皮带骨吞了,可对?”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呜咽声,连绵不绝声如鬼泣。   方才支声的男子哭得更厉害。   后头响起沙哑而颤抖的哭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激愤:“上官既知,何必逼我等背债!”   喊完后,那人立刻低头,生怕被人记住面孔押下。   孔澜听闻也没看向声音处,语气平稳:“这债,不是子钱家的债,是官府的债,借贷100钱,利息为8钱,十年还清。”   “若是怕这债越变越多,也可以提早还。这土豆、麦子、粟米,都可以抵债。土豆价低,但自个儿吃足够,粮食能卖了还债,还完了,屋舍是你们的。若是真有人还不完,也不会变作官奴,而是收了你们建好的屋舍。”   “若遇天灾,水、旱、蝗、疾,偿事即停,不计入十年之期!即令十年限满,力有未逮,止以《秦律·司空》服城旦之役三月,为期封顶!收回屋舍,不鬻妻子!不连坐为奴!”   孔澜继续道。   听到后头,便是不识数的黔首们也睁大眼。   什么?   “十年?可以还十年?这十年我们得还多少?”有机敏者试探性的出声询问。   孔澜望向冯劫身后的姜昭,姜昭作揖站出列。   拿起算盘架在手臂上,现在,这算盘可是成为守府上下官吏必不可少的东西,便于随身携带,取代了算筹,成为了官吏心爱之物。   他架着算盘,开始敲打,莫说跪在地上的黔首看了一愣一愣,就是顿弱和蔡泽也看得一愣一愣。   这啥东西?   “以四方都用青砖造屋为例,一面墙需要820块,总计四面加头顶瓦片,瓦片800,开两窗一门,内做两隔间,总计青砖4280块。”姜昭往上挑算盘,声音洪亮。   “庸工日薪八铢每日,五户联保,共举一工如此便可以节省庸钱,只需要付砖瓦钱。4280块砖,每个砖10铢,便是42800铢,12铢半两,也就是3566半钱,折算粟米:120石,十年还,每年还12石粟米。”   “此外,蜃灰价低了不少,即便是算上蜃灰等物所用,也不过每年还不到13石粟米,亦可用其他粮食抵扣。”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这一柄铁具也得2石,这13石听着多,但若是咬咬牙也是能还上。更别说,现在还有土豆。   这土豆高产啊!   “这每年13石是本钱,还有还官府的利,这算下来,这每年便是13石二钧粟米。”姜昭条理清晰的与他们算完。   算完后,大家伙都在愣神。   这……   这听着好像也不高?   这土豆一亩都有十几石,即便田啬夫与他们说,这土豆不能连种一片地,且一直留种容易减产。   可说来说去,这东西的产量都比粟、麦高,而且不挑人,不挑地,便是手艺差的也能种好,无外乎勤快些多除草除虫,种过菽后再种土豆。   而且官府不管他们院子里种多少土豆,这样算下来,即便是年年吃土豆,把粮食换了还官府也是使得啊!   众人愣住回不过身。   孔澜趁机道:“窑火昼夜不息,商贾亦求砖,因而这青砖亦只够五百户!今日之册,只开一百保、五百户!先登册者先筑、先居;后至者候明年——”   “真……”   跪着的人还没来得及问。   旁边偷听的人大声冲出来:“郡守、郡丞,我们、我们也能造吗?”   天哪,那可是青砖房啊!   孔澜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冲出来,正想问是不是其他人安排,没想到其余人都齐刷刷看她。   用眼神询问她:这人也是你安排?   孔澜:……那肯定不是啊!   她压根没想起来还有托!   “自然可。”这现成的托都出现了,孔澜还有什么犹豫的。   跪在地上的黔首一听,当即顾不得其他:“郡丞、我们做我们做!”   “我们愿意!罚我们,我们也愿意!”   一人出声,人人出声。   从众心理起来,一瞬间,所有人都争着道,挨杖打?打就打,打完可得给他们青砖啊!   这秋雨再来,漳水再涨,谁乐意日日泡在水中?   这可是青砖屋舍啊!   连商贾都想要的青砖屋舍啊! 第140章 故布疑阵:没事,阿翁傻了痴了我也养   得了消息,李氏家奴连滚带爬地进了中厅。   李颂端坐案几后头,翻着一卷账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家奴脸色发白,瞧他这模样,李颂反应过来,心里便咯噔一声:“可出了什么事!”   问出这话时,李颂不自觉地捏紧账簿,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往日珍惜不已的秦纸被捏皱。   家奴喘扣气,说话断断续续:“黔首那边不敢闹,都是跪在内城门口,可、可没闹成。郡守没动手杀人,只是杖责,反而借机推了青砖楼的事,说是什么五户联保、官府赊砖……”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怎么就不成了呢?   年年汛期不都得见血才能止住吗?这黔首忘性大,翻年就会忘事,年年都会惹事,怎今年不惹了?   家奴想不透,瞧见主家阴沉的脸,赶忙低下头,咽了一口唾沫。还不知道后面的要不要说,连带着声音都变小了不少:“闹事的黔首,现在都跪在城墙根下磕头谢恩……”   “谢恩?谢什么,谢杖责还是谢赊!”李颂面上大怒,心却不停往下沉:“死士呢?”   家奴低头:“被当场抓了些,还有些没被抓的,传谣言的都跑了。”   屋内寂静。   这——   怎会这样!   李颂面色难看,眼下也是进退为难,但好在,冯劫现在并不知晓这事是他干的。   邯郸呆不得!李颂心中闪过此念头。   左边窗大敞,风雨过后,残阳笼罩李府内外,稀稀拉拉的余晖落在雨后滴水的连廊,照在院内的水洼,来来往往的奴役瞧见雨停皆是欢喜。   暮色从院子里的瓦檐上退去,风声穿过庭树,簌簌响着。   李颂脸色越发阴沉。   冯劫是否会追究?毫无疑问,一冯劫的性格必然会追查到底!那赵成呢?是否会把他卖了?   不……   应当说,赵成此人若是得不到好处,必然会把他卖了!   李颂心中不安,却也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他手上也偷摸留了一些赵成给赵嘉粮食的证据。   “还不算最坏……”冯劫就是抓住那些人,一时半会也抓不到他。   这么一想,李颂心底稍加安定,只不过心跳依旧跳的飞快,惴惴不安。   思索片刻,他对家奴迅速道:“把族老和子弟全部送走,跟着今晚的货船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唯。”不敢多问其他主如何,家奴应声退了出去。   暮色透过窗框,这窗框乃邯郸时下最流行的雕花木窗,官府制。李府上上下下全部都换成这样式,往日他最是喜欢对窗观景,而眼下这窗花在他案几上投下一道斜长的暗影,他也无暇欣赏。   明暗交界处烛火微微跳动,李颂的下颌止不住收紧。   “嘭!”   怒而捶案。   赵成这个混蛋!   傍晚。   细雨蒙蒙,邯郸水路因汛期禁了,眼下还没有完全解禁,解封了部分重船。   宽阔的河面,河水浑浊,火把亮的不多,码头上抗包的庸工正在往船上装货。   趁着刚入夜雨不大,这船得早些开出去。   几辆马车突兀驶来。   抗包的庸工抬头瞧了眼,继续干事。   从马车内下来不少老者小儿,家奴恭谨请他们上了船头,   “今日走?”一老者问,“可出了什么事?”   “家主吩咐送公去代郡,旁的奴也不知。”负责送人的家奴低声道。   风吹动摇曳的火把连成一线红。   李氏子弟分两批上了船,好在今夜没大雨,船顺利出行,借着暮色与晚风驶离了码头。   入夜后,李颂依旧坐中堂,一动不动,心中盘算族老和子弟们应当都走了。   可不知为何,他心跳得极快,整个人焦躁不安,越发觉得大事不妙。   思来想去,冯劫不可能这么快得知与他有关,明日商船再安排一批走,日日走一些,等冯劫反应过来,他一家子早就走完了。   李颂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没有读完的竹简。   “怎回事?”心中烦闷,止不住想要起身出门走走。   “啪——”   门被推开,家臣急急忙忙,不顾礼节推门而入,李颂一惊,正要呵斥,就听到他哆嗦道,“主君,外头有士卒,把府围住了。”   什么!   “嘭——”   被他手背扫到的杯盏应声落地,七零八碎。   夜色浓稠如墨,火把的光却将李府照得恍若白日。   甲士们沿着府墙散开,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反光,带出扭曲而古怪的人脸像,沉沉脚步声响起。   金戈交错的声响惊动黑夜,惊起瓦檐上栖息的鸟雀,拍大翅膀,扑棱棱飞入夜色。   “啊啊啊——士卒拿人了!”   “救命,救命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   府内仆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四散。   女眷从榻上被拎起,哭声震天:“良人、良人——”   “大娘,这是怎回事?”   “我没犯事!你们凭什么拿我!”   “你们可有爰书!”   到处都是哭喊声。   李颂从中厅被甲士扣住,奋力挣扎,头发凌乱,梗着脖子大喊:“缘何抓我!缘何抓我!”   “你们可有爰书!”   校尉赵水带兵前前来抓人,见他如此,面无表情的摆手,叫甲士压下去。   “啊!”又被甲士重重扣住肩膀,李颂吃痛大叫。   转身的瞬间,瞧见周岭站在廊柱旁,火把映着他寡淡疏离的神情,居高临下。   李颂骤然大怒:“周岭你为何抓我!可有爰书!”   “我要见郡守!我要见郡守!”   看到李颂被人押出来,周岭眼中闪过狐疑之色,见他如此这般,心中不免怀疑赵成是否在骗他。   他们会选择现在捉拿李氏,乃是因赵成派人与他说,汛期黔首生事乃李氏的手笔,而李氏准备借水船而逃。   黔首生事之事,守府是在调查。可速度没那么快,拷问也才问了一半,那些人死活不说主谋何人,鞭打急了便是个贵族都能被咬上一口,当然也不排除所有贵族合谋。   周岭觉得赵成未必骗人,可也不排除赵成故意陷害李颂,此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便因此询问郡守如何。   【郡守,这赵成忽然来示好,看似想要与我拉近关系,但我觉得怕是不止如此。】   【噫,赵成府深,鲜露其迹。彼之所图,无他,权欲也……】   赵成到底要做什么不重要。无论是借他们的手除去李氏,还是想要陷害李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氏不能跑!   而他手上有赵成此前给的关于李氏匿田匿户、匿税的册子,要捉拿李氏也是名正言顺。   因而——   周岭望向他,面色冷冷。   甲士没有继续押着他走,被押的李颂也随之松口气,故作镇定:“周郡丞!缘何抓我,是否生错?”   周岭见他狼狈,既没嘲讽,也没挑衅,语气平静道:“李公匿田、匿户、匿税之事证据确凿。随吾等走一趟吧。”   没想到是这些罪名,李颂愣了一下,嘴角抽抽,转而面色扭曲,毫无仪态的吼道:“胡言!尽是胡言!”   “匿田?匿税?可有证据!”一副不堪受辱而大怒的模样,李颂又急又惊:“我怎可能做这事!”   可实际,在听到这罪名,李颂心中却冷静至极,不仅不恐惧,反而松了一口气。这郡守怕是不知道生事的人背后是他,匿田匿户,撑死便是收了部分家产,再花些钱免徭役,伤不及根本。   李颂思及此,更是激动大喊:“我是冤枉的!我要见郡守!”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周岭看他疯狂模样,嫌弃蹙眉,使了个眼色给校尉。   校尉赵水一看,毫不留情:“压下去!”   甲士受令:“唯!”   李府被围的消息,不过眨眼间被内城的贵族们知晓。   一夜,内城贵族府邸堂内的烛光皆是一夜未灭。   谁都好奇李颂犯了什么事,又止不住的忧虑,这下一个被清算的是否会是自己。   冯劫来邯郸,动了郭氏,又动李氏,谁能确保不会轮到自己?   翌日,天一亮,贵族们立刻遣人去打听,都想知晓这李颂到底犯了什么事,是否会牵扯到他们。   而与其同时,郡守府内的气氛也相当古怪。   按理来说,赵成给的证据,那真是把人往死里按的罪证。   匿田匿户匿税,样样不缺。爰书内无论是物证与书证,一一俱全。连人证都有,且已经被周岭捉拿,只需审问,随即判案即可。   这是真把李氏往死里整。   若是赵成想要投诚,献出这些东西也不是不合理。   不过——   众人齐刷刷看向周岭。   周岭上前作揖,冷声道:“郡守,这是从李颂城外私庄里搜出来的东西,弩机十二张,悬刀、牙机等配件若干,铁料百余斤,还有一口私铸的小炉。”   铜具、铁具满满当当,填满了整个厅堂中央。   这正常吗?   显然不正常!   孔澜走上前,拿起一只弩机在手中翻转,还试了几下,虽然破旧,但这弓弩完全可以用。   蒙恬掂量着旁边的弓,拉了拉弓弦,啧啧两声:“这倒是能直接用。”   连保养都省得。   武器样式老旧了些,不妨碍使用,也绝对可以杀人。   而且这些武器品类也太多了吧?不少都是军中才能用的,民间不许的禁用武器,孔澜古怪,疑惑道:“这李氏不是做粮商?私藏武器也就算了,打铁的炉子都备上了?这都能算谋反了吧?”   这些东西也不藏好些,连郭氏都晓得往山沟沟里藏,李氏就正大光明放在别院?这不是脑子坏了,这是嫌弃自己死的不够快。   冯劫坐案首,蔡泽也被请来。   捉拿李氏一事并无上报,因此,冯劫请来身为监督史的蔡泽,来“监督”自己办案。   按照秦律,当发现贵族有犯罪嫌疑时,负责的官员无权自行决定逮捕。必须先向大王上奏请示,详细说明案情和逮捕理由。   李氏虽是赵民,但身上确实有爵位,大王也没有废除,只是取了他们身上的实职。   因而冯劫捉拿李颂,还把他一家老小全端了,按照法理来说有点说不过去。   但谁叫李颂是赵地贵族呢,又没有秦王册封的爵位,勉强要说,冯劫抓他好像也行。   蔡泽知道冯劫的小心思,不过李氏的证据确凿,所以他也就默认了冯劫的做法。   两人皆是心照不宣。   瞧见武器上的擦痕,蒙恬忽然脑袋灵光一现,迅速道:“郡守,这些兵器与当初我们在来邯郸上任时,袭击者所用的兵器一样!”   蔡泽惊诧,冯劫上任遇刺?   这是咸阳并未听说,那就是冯劫故意瞒下?   蔡泽看向冯劫,冯劫见他看来也只是说了句:“当时无凭无据,报上去也只是惊了邯郸贵族。”   听闻此话,蔡泽皱了皱眉,没再追问,转而道:“这莫不是李氏还与贼代有关系?”   这代便是指赵嘉。   众人微妙,   片刻,孔澜叹气:“这李颂怕是要见了鬼了。”   现在来看,这李氏分明就是成了别人的垫脚石咯。   至于是谁……   众人默契对视。   在彼此眼中都有了确切的人选。   可有人选也不成事,他们没证据,而这些东西可比匿田匿户严重的多,若是拿出来,李氏便得被灭满门,这家族祖产尽数充公。   啧啧,这口肉他们舍得吐?   这背后之人,拿捏的死死的啊。   蹲在地上的蒙恬把玩着武器,嘴里嘀咕:“这袭击我们的莫不是李氏?好大的胆!”   ……   李颂尚且不知自己已经背了截杀冯劫的罪名,还在牢房里蹲着。   他所在的牢房是关押贵族,反倒是比一般牢狱要好些。   在里头熬了整整两日,他还能沉住气。   匿田匿税不是死罪,最多罚些钱财、削去一部分田产。他心中便是急切,也急不到哪里去。   倒是散播谣言、派遣死士、组织黔首闹事,这些事若是被扒出来,冯劫怕是真的会叫他去死。   “吱——”   门被打开,李颂猛地抬头,眼神瞪大,头发凌乱,模样毫无贵族的姿态。   “你——”瞧见来人是周岭,李颂正要说话,没想到周岭先开口。   “李公,这些东西,是从你城外一处私庄里搜出来的。”   弩机、悬刀、牙机等等,种样繁多,精致铁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森森冷意。   李颂面露茫然。   周岭继续道:“刺杀郡守——”   “我没刺杀郡守!”李颂意识到什么,猛地起身,锁链哗啦作响,声音嘶哑而急促:“我最多隐匿田产,我为何要刺杀郡守!”   周岭敲了敲武器,神色淡淡:“这些可都是从你城外别院搜出来的,不止这些武器,还有一批铁料、炉子,这些东西足以定罪谋反,既然你说不是你,那么证据呢?”   李颂就是傻子也意识到不对。   “这可是灭门的大罪啊——”周岭满是叹息的声音响起。   片刻,鬼魅森冷的声儿,又在牢房内响起:“此外你藏匿田地的证据你可知是谁给我的?”   浑噩的大脑在一瞬间清明,所有的东西似乎连成一线,李颂发疯一样挥舞铁链:“是赵成!是赵成!一定是他!”   怪不得他劝自己生事!   怪不得他愿意低价借自己船运!   都是他!   都是他!   “是——”   李颂目眦尽裂,如鬼泣。   周岭怜悯看他,缓缓道:“李颂,你可有证据?”   “既然你说赵成指使你行刺,秦律‘谋逆’,可是罪及三族。如今你李氏妇孺皆在籍中,一纸文书,便是三族俱夷。”   “可有证据?”   “——可有赵成指使你的证据。”   ……   李颂被抓,赵成是第一个得到消息。   听到家奴的禀告,他正在练字,这秦纸来的不容易,用起来也是珍贵万分。   现在贵族,谁家不是以秦纸为荣?这书信往来,若是还用竹简,那是要被嘲笑的。   这秦纸到底与竹简不一样,这字啊,想要写的好看也难。   家奴脸上透着喜色,赵成却相当平静,听闻这消息,最后一捺还没有收笔,墨迹在纸上洇开。   不算漂亮的一笔落成,他也没在意。搁下笔,他看着字,不知道说字还是说人:“无用则弃,人贵用之。”   家奴不敢言。   此时的邯郸依旧雾蒙蒙,汛期还未结束,天空还飘着雨,比较之前小了不少。   “闹事的黔首如何?可被斩杀?”赵成又问。   按理来说,这聚众闹事,无论是哪里都得被杀,可这群黔首难得聪明,竟然没闹事,而是跪着。   稀奇,果真稀奇。   家奴恭谨回答:“一律被杖责,且要杖责两回。”   赵成点点头,示意知晓。   这李颂一旦被判了罪,他便安全了,这番悄无声息的围堵落下帷幕。   李颂……运道不好罢了。赵成心中嗤笑。   “主上,周郡丞前来。”门外传来谒者的通报。   赵成一愣,等不及思考周岭为何这时候来,转念一想,或许是为了感谢他?这李颂犯事的证据,还有这闹事的人,都是他给引得路。   若是前来感激,说明这周岭倒是不错。赵成心中如此想着,面上生出笑意,朗声道:“还不快快去请!”   “唯。”谒者应声,慌忙去迎。   他转头吩咐家臣备酒。   家臣应声:“唯。”   可酒还没温好,周岭便快步而来,神色瞧着着急,连脚步声都透着急促而不稳。   赵成满脸堆笑的在门口迎接,见他来,抬手作揖。   “周郡丞这般慌忙可是如何?”他调笑了一句。   周岭回礼,面色凝重。   赵成伸手引他入屋,见他表情还是这般难看,恍惚意识到不好,蹙眉问道:“可是遇着了难事?”   “赵公,李颂被抓,但他——”周岭坐在榻上,长叹一口气,叫赵成不明所以,给旁边的家奴使了个眼色。   家奴退开。   周岭这才斟酌着压低声音,“可李颂这人在狱中写了一封劾书,指控赵公指使他刺杀郡守。”   “!”赵成大惊。   这刺杀郡守的是谁他能不知道?   若是李颂赖在他身上,没有证据自然做不得数,但现在,他竟然说自己指示?   想要给周岭斟酒的动作顿住,端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中。   “胡言!一派胡言!”赵成大怒。   这李颂是打算认罪的同时也要把他拉下水去啊!   赵成脸色铁青。   若李颂全推到他身上,这只能是临死前的一派胡言,可他说自己指使,以冯劫的个性必然会查!   周岭压低声音:“李颂为保宗族,在狱中写下告发书,说赵公才是黄粱渡刺杀案主谋。不仅于此,他还说赵公与代王嘉有书信往来,曾托他送过粮食。”   这一件比一件大。   冯劫会不查!?   绝无可能!   赵成听完,语气比方才更冷静,嗤笑两声:“这李颂怕是临死前想要拉人下水吧!”   “此前他便寻过我,想问问商籍一事,我劝他弃了家产,他不愿还生事。眼下他定然是知道我告发了他,这才要拉着我一起去死。”赵成说着,周岭了然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赵成一边忽悠周岭,一边思考这件事到底如何,他不至于轻信周岭。   “至于给赵嘉送粮,这更是假!我若是与代王嘉有勾结,早就跟着他一起逃往代郡了,留在邯郸做什么?”赵成反问。   周岭没有反驳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面色沉而难看:“赵公啊,这事我信你,可郡守不信,他已安排孔郡丞去查。”   “我这次寻你,还是特地绕了几圈,生怕被人瞧见。”   赵成手握成拳,一脸被冤枉的愤怒。   “此事我自会帮着赵公在守府周旋,但这孔郡丞更得郡守信任,且我俩并非一路……”周岭说到这,脸上的担忧越发明显。   赵成斩钉截铁:“郡守不可能抓到错处,这些事我都没做,就怕有人故意捏造证据……”   “赵公放心,我绝不会叫此事发生!”   周岭与他作保,又叫他最近小心,便匆匆而走。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周岭走后,赵成彻底阴沉了脸,坐在位上久久不动。   帘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在塌上坐了许久,这李颂的劾书,到底是真,还是假?   怕是真的,毕竟谋杀冯劫这罪证足够李颂夷三族!   想到这,赵成止不住后悔,当初应当给李颂留一条路,若是他有后路,李颂必干不出这番事。   可现在李颂没了后路,可不就是准备拉着他一起死?   这人……果然还是得留条路!赵成后悔,可眼下后悔也没用了,反倒是变得更加疑心。   今日周岭来,这报信是否乃冯劫设的局?   是真的想要帮他?   还是故意放出消息,为得叫他自乱阵脚。   他给代王粮食的事,确实只有李颂知晓,可李颂连这事都说,难道还有假?   送粮这事做得足够隐蔽,冯劫应该查不到,可万一李颂真的留下了什么证据呢?   裹着热浪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拂过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惊得他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赵成猛然回神,眼中闪过狠厉:孔澜留不得!   这事若是周岭查必然就不会有事!   “来人——”   “奴在。”   阴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被阳光洒满的厅堂此刻只叫人感觉阴冷,与窗外连绵的雨糅杂在一起,变作身上扫不去的粘稠湿滑。   赵成心中不平,但得到消息称李颂是匿田匿民被抓,旁的贵族倒是松了口气。   这李颂家中良田多不胜数,匿田匿民匿税实在是太正常不过,金额怕是尤为大。换做他们倒是没这个顾忌,且一般这事儿也不会牵连太深,只不过贵族们倒是纷纷把手中仅剩的商产转给自己家奴,亦有人拿钱财继续换田换地。   他们也算是发现了,只要他们自己不出挑,这冯劫一般情况下,倒是不会故意折辱他们。   贵族的种种风雨与黔首们没了关系。   聚众下跪的黔首被罚,两日杖打下去半个身子都废了,但比起没命,这样的刑罚甚至可以说是“仁慈”。   得了两顿打,但青砖房一事倒是叫他们心底又是期盼又是焦虑。   身上背债的滋味可不好受。   惑便是其中一人。   受了两日杖打,归家的时候他心虚的很。   拖着半边发麻的身子,偷摸着推开自家那扇歪斜的木门。   天色阴沉沉。   杖打两回,加起来正在四十下,左右屁股仿佛没了知觉,左边打的重,连带着左脚几乎使不上力,每一步都靠右脚拖着。   脚步落在地上,落地时牵动屁股上的肉,痛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寻他许久的大儿归家时,忽然瞧见有人在他家门口鬼鬼祟祟,正要怒斥,反应过来时阿翁。   惊喜大喊:“阿翁!”   跑上前,大儿凑近才看清他模样,又惊又吓。   “阿翁——!”声音都扭曲,大儿一下子红了眼:“谁?谁打你了?”   “哎哟——”惑正要说话,扯到屁股,大叫一声,虚弱地伸出手:“快扶阿翁一把。”   大儿这才猛然回神,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阿翁,你这是咋了?”   惑摆了摆手,痛的连连抽气:“没事没事,翁得了好处,往后咱们家就能住上青砖房了。”   他走路又扯到了屁股上的伤,疼得倒吸凉气,可还是咧着嘴笑。   哎哟,能住青砖房,莫说挨一顿打,就是一个月一顿也值得!   大儿见他这样子,哭的更凶了:“阿翁,你肯定是被骗了。咱们家这么穷,哪里住得起青砖房?”   天空飘起细雨,细细密密,落在房顶的秸秆上,他家被风吹掀的一角已经修好。   雨细密的落在屋檐上,惑看着修好的屋顶,满是感叹的望向比自己还大的大儿,长叹了一口气:“阿翁老了,阿翁年纪大,又瘦,干不得什么活,要是活着能给你挣个青砖房,便是死也得。”   “阿翁胡说什么!”大儿连忙打断他的话。   他正要说什么,一抬头,瞧见被屋子砸到的阿母也起身,大儿又是惊慌,大叫一声:“阿母!二弟哩,怎不扶着你。”   惑看到妻,想着她受了伤,赶忙挥手:“赶紧进屋,下雨哩!”   动作幅度大了些,扯到了屁股上的伤,整个人疼得往旁边歪去,吓得大儿赶紧用力撑住他:“阿翁,慢点。”   妻顾不得被砸的脚,赶忙一瘸一拐的走来,一把扶住他另一侧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闹事,你知道那是要杀头的吗?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娘儿俩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锤他肩膀,锤了两下又舍不得用力,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没事,我很没事!这伤顶多三四日就好了。”惑连连说没事,可没人信他。   惑被扶进屋里,在灶台旁边的草墩上坐下,屁股刚挨到草墩便皱了皱眉,又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   妻站在他面前,眼眶红彤彤:“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摆了摆手:“我是去下跪的,不是闹事的。”   他呲牙:“真有大好事,往后咱们也能住上青砖房了!”   “等汛期过去,咱们就开工,五户联保,到时候咱们也得给别人做。”惑兴奋的说着,脑子乱糟糟的,这两日发生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太多了!   妻和大儿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听不懂惑在说什么,只觉得他脑子坏了。   妻伸手摸了摸惑的额头:“你莫不是中邪了?怎说胡话?”   她转头又压低声问大儿说:“你阿翁怕是被人打了脑袋,不太清醒了。”   大儿叹气:“没事,阿翁傻了痴了我也养。”   惑急了:“我说的是真的!郡守说了,五户联保,官府赊砖赊灰赊木,自己出力气平地起室,屋顶先覆茅,墙基用砖垒!每年还一些粮食,碰到灾祸不用还,利息不高。”   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攥着惑的袖子,声音发哽:“夫你怎被人打傻了?说这痴呆梦儿话。”   大儿也哭,一边哭一边抱着惑:“阿翁傻了没事,我养你,我养你,傻了就傻了吧,还记得儿就行。”   惑瞪大眼,用力挣扎,可越挣扎,儿就抱得越紧。   被大儿大力抱着,屁股着力,疼的止不住抽吸。   “哎哟!疼疼疼!你别养了!哎哟,你这是打算给老子送走啊!”   大儿这是真准备给他送走啊! 第141章 上梁落瓦:上梁落瓦,便是有主之家   八月三日,雨缓,汛期将终。   堤坝安然无恙,连个口子都没裂,也不需要返工。   提心吊胆的官僚们松口气,害怕再被拉去傜工的黔首们亦是松口气。   雨变小后,大家伙第一件事便是去田里把冲出来的土豆重新栽种,若是有烂的也得补,好在土豆这东西好活,若是烂的不多,削了烂的那块继续种也成。   太阳一露出来,温度不停往上攀升。   田地里的泥巴没干透,还是湿滑粘稠,踩上去,脚随之往下陷,拔出来时带着一串湿泥。   没了雨,就是烈阳高照。   刺眼的阳光顶在脑袋上,晒得叫人眯起眼。   农人们弯着腰在垄沟边,把那些被雨水冲刷露出半截芽点的土豆重新栽到土里头。   不少土豆的芽尖泛出嫩绿,在湿漉漉的泥土里露出一抹黄绿,昂扬着朝着天光伸展,瞧着便觉得喜人。   零星能瞧见一头牛,被捆在坡边上在吃着草。   田垄间人影散落,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又被风吹散。   “这土豆真不错啊,这大雨也没冲出来多少。”有人欢喜道。   天光一色,远处青山连绵起伏,缭绕的云雾被阳光打散,依稀见忽而瞧见不少缓缓而来的辎重车。   “你们瞧那边——”   农人诧异指向前方,官道延伸入山脉的那头,一辆辆辎重车缓缓驶来,延绵不绝恍若蚂蚁。   那些辎重车上码着一摞摞青灰色的砖,高高垒起,推车的有士卒亦有劳工,放眼望去,最起码数百车。   翻土的大男直起腰来,被阳光照眯了眼,抬手挡住额头,瞧见那么多青砖,惊呼一声,问道:“恁多砖哩,莫不是哪个贵人要修园子了?”   “不是修园子,是修屋舍。”   旁人知晓事情原委的人兴奋不已,见旁边不少人都竖着耳朵听。   “啥修屋舍?”   “给谁修啊?”   眼见大家伙都好奇,那人扬起声儿,“哎哟~!你们还不晓得哩?”   “之前不是有人说守府要给咱们也住上青砖房吗?这回是真有人造了!”男人悔得连连拍大腿:“前几日好些人去内城城墙根下跪,官府没杀他们,打了两顿,晓得他们屋舍破败,说要赊砖瓦给他们造屋。”   “还有这事?”   “哎哟,这官府的东西哪有那么好拿,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不少人摇摇头,仿佛是已经看到这些人的下场。   那人连忙摆手,把从邻居那里听来的话说了一遍,“哎哟,多是多了些,每年还十三石二斛粟米才行。十年还清,遇到灾祸可以往后推,不加利。”   有人反驳:“十三石?那得还到什么时候去?俺家那两把铁具的账还没还清呢,欠了快一年,总叫俺心里头惦记。”   亦有人说:“啧,这十三石粟若是有土豆垫着,勒勒裤腰带子也不是还不起。”   “那也得风调雨顺,老天给好日子,不然莫说十三石,怕是还得问官府借粮!”   “那可是青砖房啊……”   大家伙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说啥都有。   吵得仿佛是自己造屋舍,都在辩论这些人最后会不会被官府收了屋舍,没了粮食,流落街头成为流氓。   好些人心底嘀咕,这青砖房再好,没命住要了有什么用?要还十年呢!   十年呢!   这十年的光阴都未免太过沉重。   比起他们,真的签了契的黔首也是数家欢喜数家愁。   惑便是其中之一,直至他从官府拿到契书,大儿和妻才真的信了。阿翁真的压了十年的债,要造青砖房,且五户联保,与他们一同造屋舍的还有另外四家,每家最少得出三个人。   官府牵头,会给他们介绍一个会造房子的黔首,让对方教导,每日给口粮或者半钱都成。   口粮和半钱各家均摊。   一想到要背十年的债,妻大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嫁给你这混汉,十年啊!”   惑混不吝惯了,娶了妻才好些,不然也不可能胆子大到去生事,只是欢喜自家能造青砖屋舍,对大儿和妻道:“怕什么,咱们好好干,还有土豆!往后土豆就不卖,咱们自个儿吃,粮食都拿去还债。咱到时候造一间大的,分四个屋,你与阿弟一人一间,往后娶妻也不用外头住,等我去了,屋舍你们一人一半。”   他在心里头盘算了好多遍,这有了青砖屋便是十年债也还得!   大儿露出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可——可阿翁,咱们得还十年啊!”   二儿年纪小,不经事,只听到青砖房便激动的不行:“大哥这有啥旁的,俺们俩长大,难道还怕不上债?”   “怕甚!你还活不过十年吗?”惑嫌弃看大儿:“这青砖屋舍最起码能抵好几十年住,哪里像土屋,年年都得修。”   这么说来好似也对。   都签了契,便是想要抵赖也抵赖不得。   妻摸了摸眼,只能收了眼泪。   有时间哭,不如想着如何多攒些粮食。   一大早,这另外四家人便到齐,一家出三口人,总共十五人一起盖房。   官府是按照住的区域划分,他们这四家住的还不算远,就在同一个里。   “咱去官府提料?”开口是年纪最大的叫牛二。   “成,先去提料吧。”惑一口应下。   大家伙造房也是按照顺序,谁家靠近下洼就先造谁家的,这也是官府规定。若是建造时生事还得被杖罚。   这人都被打了两顿,哪里还能不长记性。   因而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生怕又挨了打。   签了契的人家,从官府拉回砖料那日,里中比过年还热闹。   一辆辆木板车轮子半陷在污泥中,上头的青砖纹丝不动。   “哎哟,真的是青砖哩。”   “羡慕什么,这都是要拿命还的,每年都得还十几石的粟米!”   好些人聚在一起望着一车车运进来的青砖,羡慕是有,但更多是同情。   这些砖,都是得拿粮食换的!   砖在院子里摆的整整齐齐,惑站在院子里头,不知道该先看砖还是该先把看热闹的人赶走,免得他们顺手摸砖。   他此前修牛首河道,还得了砖劵,多换了五十多块砖,还能砌个灶。   “哎哟,现在笑得那般开心,等还粮食的时候有你哭的。”院子外头,看热闹的人见他脸上笑容扎眼,便忍不住大声道。   “我这是为你打不平!”那人见旁人都看来,也不愿认输,梗着脖子喊道。   “哈哈,你要是为我打不平,你去官府啊!你在我这喊啥,难道是想给我粮食?”   一听这话,那人脸色大变:“胡说!谁想要你粮食,你现在笑得开心,往后有你哭的!”   惑刺眼的笑一点没收敛,故意咧牙,恶狠狠道:“哎哟,这酸的莫不是人馊了?没兴趣你瞅啥?咋滴,活的太久,想要被砖砸脑给你送走?”   “你个汉子真嘴碎。”   那人看惑骂的起劲,扬起手就准备动手。   惑一点不带怕,挺直胸脯,指着自己的脸:“来来来,朝这打,打完了我就报官说你是盗,入户打人,这不得罚你做个半年徭役?再罚你钱!”   “嘿嘿,打啊,你打啊!”   见他不敢,惑还故意伸出脸,凑过去。   大儿见状,问阿母:“阿翁脑袋真没坏?”   阿母翻了个白眼:“他以前就这死样。”   惑嚣张外墙外头走,还招手道:“来,你来——”   那人慌忙往后退去。   眼见那人要跑,惑当即想要追,步子太大又扯到了屁股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回说风凉话的终于没了,大家伙晓得他难缠,一个个就看看也不说话。   随着一辆辆木车运来,青色的砖料、黑色的瓦块,和些许灰白的蜃灰堆放在院子里,午后刺眼的阳光烘烤着,摸上去都烫手。   可惑不仅摸,还跟捞宝似得抱在怀里傻笑。   下午,教他们造屋的人便来了,那人叫岩,隔壁里的。   他在官府那边做过窑工和徭工,是附近几里中最先摸清青砖构造和砌法的人,也是官府牵线,让他来教他们。   岩一到,也没多的寒暄,转了一圈。   往年造屋,最费工夫的便是备料:黏土要挖、稻草要铡、模具要修、砖坯要晒,从和泥到成型,弄到足够搭建屋舍的泥,快的得三四个月,慢的得一整年!   可眼下,什么都是齐全的,只需要搞个棚子让人临时住,再拆了屋舍。   若速度快,几日都能造一间屋子出来。   岩这还是第一次自己带人干,心中有些紧张,对着大家伙道:“成了,今日还早就先开始搭棚子,把土屋子砸了。”   见他们不解,与他们说道:“屋子砸了的黄土咱们也能用,混蜃灰加些水就是三合土,砌墙好用!”   惑没了刚刚的挑事的样,不停点头:“诶诶诶,君说,君怎说,俺们就怎做。”   旁边与他一同要做工的几人也是连连点头。   “俺们都听你的。”   “你说咋整就咋整。”   大家伙哪里还敢挑事。   岩点点头:“一半人搭棚子,一半人砸屋子。”   “然、然。”   大家伙说干就干。   除了闹事的人在城内率先造起青砖屋,此前因春汛受灾的村子,官吏也跟着里君一同去宣传青砖房。   不少村里的人,都在和泥准备盖新房,听到官吏说什么青砖房,大家伙虽然感兴趣,可听到每年都要交13石还多的粮食,不少人摇头,避而恐之。   他们现在吃大锅饭,哪里有这么多粮食?   “俺们要是这土房子下面一截用青砖,上头还是用黄泥是不是可以少些?”脑子灵活的人询问。   官吏一愣,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法子,思索片刻:“我得回去问问。”   官吏记下来,准备回去问问。   多数人都是不乐意背上这般沉重的贷,这子钱(利息)都够他们每人多添两口饭,倒不如继续住土房子来。   官吏只是劝,也不会多加为难。   也有几家人多的,找里君算算土地,算算产出,掌事的老人家一咬牙一跺脚便说要造一个青砖屋舍。   邯郸的八月,是热火朝天的八月。   在这夏秋之际,城外的农田被修补,城内不少屋舍开始重造,红砖列肆亦有开始。   忙忙碌碌,连带着守府内外的官吏也是不例外。   唯一可以称得上清闲无事的也只有邯郸贵族。   此番事后,冯劫押下李氏一族,并未公开审理,因而贵族便是派人打听,也无从得知这李氏到底如何,一个个老实的夹着尾巴做人。   一连数日,邯郸城内风平浪静。   赵成混在其中,如同其他贵族一般,不出挑也不生事。   他并不蠢笨,能顶着皇室远亲的名号,在嬴政清洗中活下来,又在发现自己不敌冯劫后,干脆利落投诚的人,又岂是蠢笨之人?   即便周岭通风报信给他,赵成也没有动手生事,继续如往常一般,甚至把赵氏名下除了土地之外的商业全转给家臣,而家臣也入了商籍。   如此看来这赵成显然比肥言和李颂有城府的多。   “我还以为,他上来便会暗杀我。”孔澜长叹,与她一同走在大街小巷的钟离婳一听,脸色大变:“孔郡丞莫要胡言。”   这般不吉的话,怎么能随口说。   瞧见钟离不赞同的目光,想起来自己这幅身子表面看起来还是个脆皮,孔澜从善如流认了错:“是我胡言了。”   钟离婳松口气。   孔澜今日走在各个里巷,也不是闲逛。   户曹与市曹这些日子都忙着造房,这屋舍造的如何,没有亲眼见过,孔澜有些不放心。   所以趁着今日空闲,她来各中里瞧瞧这青砖楼造的如何。   按照她的印象,平房与土坯房没什么区别,比上下结构的列肆简单的多,也不用打地基。简单平房在料足够的情况下,快则一周,慢则半月,就能造好。   “人生有三喜,加薪升职迁新居,这黔首们的喜自然也是咱们的喜。”孔澜笑眯眯道。   钟离婳抿嘴笑了笑,她觉得这三喜,孔郡丞一样都不喜欢。   这建屋舍从古至今都是黔首们的人生大事。   ……   对于惑来说,今年的八月是不一样的。   短短数日,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挨的打,欠了债,却又多了青砖房。   ……一切都好似做梦一般。   第一日,砸旧墙。   惑抡起石锤砸向土坯墙,心在抖。   一锤子下去,黄灰弥漫,墙体便裂了一道大缝,土块簌簌往下掉。他大儿在旁边用铁锹铲碎土,往墙脚外侧堆。   他一边哭一边砸。   这可是他自个儿家啊!   第二日,夯地基。   岩说他们屋舍本就下陷,地基不用再打,把地夯平就成。   于是搬石头、填碎砖、画白线,再用石夯一遍一遍地拍实地面。   十几人利索的很,这一日也就过去。   第三日,砌砖墙。   墨线定好了第一排砖的位置,岩蹲在墙基边,告诉他们如何做。   黄泥混蜃灰再加些别的便是三合土。   瓦刀刮了一层蜃灰砂浆,再抹在砖面上,一层垒好,再敲严实,让砖泥嵌在一起,而后继续第二排。   砌墙的速度慢些,做不好还得重来。   青砖不比土坯,弄不好还能造完之后抹一层泥,青砖墙不行,得尺寸规整,横平竖直。   后头熟练,速度就快了。   ……   第七日,墙过头高,屋子有了形。   正面留了门、留了窗。   虽没顶,可四四方方的屋子形状有了。   砖与砖之间的缝隙被蜃灰填满,摸上去揦人,可他越看越欢喜,越看越觉得漂亮。   多好看啊。   这里头隔间的青砖墙也好看。   第八日,上房梁!   上梁那日,天还没亮透,惑家的院子里就已经站满了人。   不只造房的,连左邻右舍都来了。   连往日里那些背地里说闲话的,今日也换了副面孔,笑眯眯地挤在人群里。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捏着从地上捡的碎砖块,一边比划一边大喊,被家中大人喊了一声,又缩回角落里去。   到处都是热热闹闹,仿佛大家伙都不用干农活似得。   “这怕是一个里的人都在咱们家门口了。”惑对着小儿说道。   小儿摸了摸脑袋:“现在我出去,好多人问咱家的青砖房,还想来咱家看哩。”   惑一听,更开心了,使劲拍了拍儿子脑袋。   “上梁了没?”有人站在院子外头问。   惑今个儿见谁都笑:“没呢没呢。”   岩带着几人正蹲在木梁旁边,摸着梁木的纹理,互相点头:“这根梁挑得好,直,不弯。”   “粗着哩!”   这无论是土房还是砖房,都得上梁。   上梁落瓦,便是有主之家。   惑喜的大牙都收不回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摸摸横梁断面。   “来来来,小娃子们你们也都来摸摸,这可是我挑的好梁!”他乐呵呵的招呼旁边的小娃们。   娃儿们争先恐后地把手按在梁木上,新房沾沾娃儿的喜气,娃儿也沾沾新房的喜气。   大儿和二儿站在一旁招呼客。   今个儿家中来了好些亲戚,离得近的,离得远的,都来了。   还都带了一小袋粟米或者几个鸡蛋,这年头这些都是好东西。   惑瞧见妇翁(丈人)在,但妻不在,好奇张望。   瞧见妻被一群妇人围在用废料砌的青砖灶台旁边,被团团围住。   妻归瞧见惑,眼睛一亮,当即给他使眼色。   惑能不晓得妻的意思?赶忙上去招招手,大叫道:“妻,妇翁来了,你咋不招呼!”   “来了来了。”妻归这才急急忙忙挤了出来。   惑见她挤开人走来,疑惑不解:“那些人都是谁?”   他咋一个都不认识?   今个儿来了好些他不认识的。   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都是来给大娃说亲的。”   惑一愣,呵呵笑道:“说亲好啊,说亲好,这房子一造好,往后咱们家的门槛怕是要被人踏平了。”   说得人来劲儿,连屁股都不觉得疼了。   妻白了他一眼:“还债要还十年,哪来的门槛让人踏?”   嘴上这么说着,可瞧着眼前欢庆的场面,嘴角也翘了上去。   “到时咯——”   岩站在梁旁边大喊。   惑赶忙走去。   今日上梁,他请家里头弟兄来扛,若不是屁股都遭了罪,身上没法用力,他肯定要自个儿来。   “来咯!”惑招呼家族几个兄弟。   妻家的兄弟也来了,大家伙都是光着膀子。   “上梁咯!”   “走,上梁!”   大家伙摩拳擦掌,忙碌数日,这房子终于要成了!   岩站在院墙边上,对着地上的影子确定日头,影子变短,便清了清嗓子:“上梁!”   一声令下,十几个青壮汉子围到横梁两侧,用麻绳把竹棍和横梁捆紧弯腰扛起竹棍。   惑想上去帮忙,被岩挥手:“你受了伤,站着看就成。”   瞧见儿子上去扛梁了,惑乐呵呵的退到一边。   嘴上在笑,可心里头紧张啊。   横梁被竹棍稳稳地托起来,一寸一寸地升高,在上升过程中得平稳地倾斜,慢慢靠近屋顶的预留槽口。   上头的人在高处接住。   下头的人都在看。   孔澜来时,上梁的仪式已经开始。   她就带了两个穿着便衣的差役,和钟离婳一同沿着里到处看,好些青砖屋舍造的都不错。   凑近,孔澜忽然听到欢呼声,打眼一看:“哟,在上梁。”   “这家造的快。”钟离开口道。   这是她们一路走来,这是唯一一家在上梁的。   几人站定在院外的柳树下,孔澜瞧着梁缓缓往上,心中感叹万千。   这列肆与民房到底是不一样的。   瞧见黔首们全神贯注的目光,孔澜心里头跟着欢喜:“多好,新屋子,往后便是风刮不着,雨吹不着。”   “是啊。”钟离此前从不觉得住砖石房有什么感动的,直到她亲眼瞧见了那些跪在泥地里哭的人,见到了汛期被水冲垮,呜呼哀嚎的人。   这屋舍……   是他们耗尽心力,遮风避雨的地儿。   生而为人,又有谁愿意把自己的狼狈给外人看呢。   院子里外站着好些人,无论他们此前心底如何嘲笑都惑,看到这梁一点点升起,一点点落下,稳稳卡牢,那羡慕是掩藏不了的。   孔澜瞧见不少孩子,便朝他们招了招手。   孩子见她穿的漂亮,长得好,于是屁颠屁颠跑过来,张嘴便是:“贵人?”   孔澜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四枚秦半两。   几个孩子一看,惊呼。   这秦半两可是大钱!   “你们帮我去集里买些李子和枣子可好?这半钱给你们买蜜糖吃。”几个孩子眼前一亮,当即应下。   “贵人交给我们吧,我准给你买又大又甜的!”   “就是就是,贵人我给你看好他们,保准买好的!”   小孩生怕好事被人抢了,赶忙拿了钱跑走。   孔澜望着他们打打闹闹去的背影,笑了笑。   “孔郡丞,这跑腿的事儿,叫我俩就成,万一这些孩子……”   后头跟着的差役开口。   孔澜摆摆手:“几个钱罢了,那些孩子为我跑一趟,能得些糖甜甜嘴也是好。”   这年头的孩子能吃的太少了,每日能吃饱饭都算家底殷实。   上梁还在继续,要严丝合缝的卡好不是那么轻松的事儿。   等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这梁恰好落好。   一切,凑巧的就像是适当其时,几个娃手里都捧着一只大大的叶子,她给的秦半两能买不少。   “还有这包蜜糖。”小女捧着特别小的一包糖递过来。   孔澜一瞧,是蜂蜜。   “这是咱们说好的,你们帮我买东西,这蜜糖就是你们的。”孔澜只接过李子和枣子,数量太多,钟离等人也帮着接住。   至于那蜜糖……   “你们分着吃,莫要打架。”孔澜笑着道。   小孩们一脸惊喜,欢欢喜喜的往前跑,估摸着是找大人去了。   钟离抱着鼓鼓囊囊的叶子,里头都是果子,闻着还有果香味。   “成,这上梁是好事,咱们也去道喜。”孔澜笑着往前走去。   钟离婳抱着果子,跟在她后面,颇为赞同的点点头:“然也。”   两位差役亦是满怀的果,见状对视一眼,齐齐跟上步子。   孔澜拿着果子走进院子,钟离婳跟在后面。   院子内,原本欢喜的黔首瞧见他们,渐渐没了声儿,疑惑的望着他们的打扮以及模样,喧嚣声转瞬即逝,皆是迟疑又警惕的望着。   这两位看着就不简单。   她们皮肤白皙,个子高挑,身着的衣裳也是没见过的料子。   瞧着像是贵人。   “孔郡丞!”惑第一个反应过来,惊慌失措的喊了一声。   他被罚过,哪里不知道孔郡丞。   旁边几个受罚的也反应过来,当即腿一软,跪了下去:“孔郡丞——”   “孔郡丞,俺们这回没生事啊。”有人害怕的喊着。   惑也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俺、俺家在上梁,大家伙,就、就是来凑热闹。”   方才还热闹的屋舍陷入死寂。   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视她为洪水猛兽。   孔澜脸上的笑容僵硬住,递果子的手悬在半空,望着他们跪下恐惧的眼神,又瞧见不少人害怕后退,心里头难受。   “……”若是老爷子知晓,会把她的腿打断吧。   钟离婳察觉孔澜情绪不对,便主动上前,扶起那些跪地的人,笑着道:“今日大喜,何须跪地,我们不过是来贺喜的。”   孔澜这才回过神,扬起笑:“是啊,今个儿我是来凑凑喜气的。今日上梁,是大喜事,不必跪。”   大家伙面面相觑。   “这大喜的日子怎能不同喜?我今日出门也没带其他的,这有些果子,不如请主家为我们散果子吧。”她说着,把手里那包果子递过去。   她问惑:“你是主家吧?”   “然、然。”惑嗫嗫作答。   孔澜打开叶子,露出里面的枣子和带着薄霜的李子。   “那是我们买的!”   “对!就是她给俺们的蜜糖。”   “那果子还是我挑的。”   不少小童站在大人身旁,兴奋与大人说。   黔首们一听,又是一惊,连忙捂住孩子的嘴。   孔澜笑着与小童们点点头。   见这位孔郡丞如此,惑才安下心来。   “我今日不是来巡查的,是来送喜的,这喜——”她把荷叶包往的果子往惑面前递了递,指了指梁上头:“得从天上来,你是主家,便由你来散。”   “我来?”惑愣愣接住,没了往日那股子激灵劲儿。   “接着吧,这是喜果。”后头两个差役也道。   钟离也说:“是啊,接着吧,上官赐的。”   大儿和妻都在看他。   惑眨眨眼,盯着那几包新鲜的果子,眼眶一红:“多谢上官。”   “去吧,去梁上散喜气。”孔澜笑着道。   “唯!”惑重重应声。   暮色逐渐渲染上整个青砖屋,似镀了一层金光。   惑爬上房梁,站在梁边,打开叶子,先塞给上梁的人,往下看去,大声道:“我散果子,你们得好好接着,是喜果!”   孩子们最先围过来,纷纷仰起头。   “接果子咯!”   “我要李子!”   落日残阳沿着新墙的砖缝缓缓流淌,把那些青灰色的砖面染成深浅不一的暖色。   果子从天而降。   第一次瞧见这样式的,下头的小孩瞬间乐疯了。   “快抢啊!快抢!”   “小心些!不要伤着!”惑在上头大喊。   旁人也帮忙往下扔果子。   青色的果子从天而降,被落日照成了金灿灿。   “阿母快抢!”   “快抢那里那里!”   院子里变得热热闹闹。   这些漫山遍野都有的果子,家家户户就是穷去外头摘也能吃着。   可这自家有的,哪有抢的香。   所有人都乐呵呵地举起手接果子,孩童欢喜的尖叫响成一片。   不少没来的人也好奇张望。   那根新上好的横梁在屋内投下一道笔直的影。   “哎哟,明日落了瓦,你们就能住新房了!”男人比他还兴奋。   惑瞧着下头欢笑的人,望着缺了瓦片还没成的屋子,眼角带出泪。忽而想到什么,他又焦急的去找孔郡丞的人影。   可那欢喜的声影之中并无孔郡丞。   大儿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颗咬了一半的枣子,抬头望向新上好的横梁,摇了摇枣子,兴奋大叫:“阿翁,新房!枣子,甜!”   惑看向将要落成的屋舍,用粗糙的手摸了摸眼角,好啊,真好啊。   枣甜,屋好。   日子,真好。 第142章 嬴政久候:大王久候,念君归矣   汛期安然度过,城内黔首屋舍陆续建成,有材料的情况下,平屋建造的速度快,不耽误农时,也不会耽误黔首过冬的住处。   造屋时孔澜叮嘱叫他们在外面留了管道,届时冬日在屋外头烧煤,屋内也有暖气,一举数得。   日前还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当一栋栋半圆土房旁边多了四四方方板正的砖房,那变化就大了。   一个个横平竖直的砖房,拔地而起,不仅结实,面积也大了。   不少原本对砖房还没什么感觉的黔首,在看到这推不动的屋舍后也是意动。   砖房造好后,里外都会涂抹蜃灰,墙面白白的,不掉灰不落土。   勤快每日扫一扫,屋子里干干净净,瞧着都喜人。   在无数黔首想来,这天边的大王、贵人们住的怕不就是更大一些的平屋。   家境殷实的更是咬咬牙,直接起了两户平房。   上梁散喜一事,也不知道是谁传开,现在,只要有人平屋造好了,哪怕没钱,也会撒煮熟的菽。家底殷实的,会直接洒果子。   一时间,整个邯郸都洋溢在喜气里。   小孩们天天不是去这家道喜拿果子,就是去上梁那家抢果子。   眼下的邯郸,一天一个样。   转眼已是八月末。   欢喜的劲儿还没散去,一切都是欣欣向荣。   负责内政的孔澜带人巡视外城的平房,除此之外,这些日子也没闲着。每天还得带着士卒,在李氏府邸进进出出。   抄家!   是的,抄家。   一箱箱的木箱从李氏中堂搬出,厚重的竹简中皆是商业记录、书信往来。   除此之外,李氏的几个粮仓也被抄了。   大多数的粮食都被卖了,但刚过一波收成,这粟米足足十万石,都快赶上郭氏的老底子。   金银之物也不少,但没郭氏的多,此外李氏还有商船,尽数被查封。   前前后后,忙忙碌碌了七八日,孔澜带着两位数学天才,才勉强算完。   算完后,只能感叹一句:“这贵族家资何其恐怖。”   这么些日子过去,这李氏家中子弟无一人被放出来。   贵族们彻底明了,这李氏怕是彻底栽了。   不只是船被扣,账被查,往日的铺子哪怕是过给了家臣的也都被查封,往来的运粮的商船也停了。   树倒猢狲散,往年倚靠李氏的商贾们各个转了道,寻其他人去,还有不少等着官府出面拍卖李氏铺子,等着自己能不能捞上一笔。   好些人都在打听。   可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连李颂死没死,还活着不,都不知晓。   李府彻底没了人烟,安静得像死水,往年的繁华与热闹,犹如一缕青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事实上,孔澜表面上看起来像在收集李氏和赵氏通敌的证据,实际上,完全是执法钓鱼。   她翻遍了李氏的通讯往来,还真没找到什么和赵成联系的证据。就是有,也是赵未被灭时,两人合作抬高邯郸粮价之类的事。   但这陈年烂谷子的事,他们也不可能因前朝的事,判今朝的人吧?   只能说,这赵成狡猾如狐,没留小尾巴。   赵成没露出马脚,孔澜也不可能一直盯着他,每日的活计还是得干的。   她现在就翻着农曹送来的田亩记录,写写记记,日头烈,抄了李氏别的没捞着,倒是捞到不少冰。   这大夏天,厅内放上一盆冰块,门口盖上帘子,别提多凉快。   犹如置身空调房,孔澜都觉得自己快要爱上抄家了,这钱她捞不着,冰块捞一些也是可以的。   “这贵族过得果真是神仙日子啊。”孔澜满足喟叹。   倒了李氏一人,整个官僚上下都吃上了冰,这怎么不算一件大好事。   钟离婳不赞同的摇摇头:“孔郡丞莫要太靠着冰。”   “然也、然也。”姜昭一脸赞同的点头,而后便把冰盏往自己这边挪一挪,他身子骨好,不用担心受凉。   孔澜也知道自己这半死不活的身体状况,哀怨看了眼被移走的冰鉴,叹气:“年纪大了,身子骨就不好了。你可省得些啊,姜昭。”   姜昭一脸不在意,乐呵呵的贴冰。   不忍直视的孔澜移开目光,又问:“对了府上弄得冰室如何了?”   “有了李氏的冰,再加上芒消制冰差不哩了,列肆那边已准备好。”钟离婳道。   孔澜点点头:“你多盯着些。”   “唯。”钟离婳应声。   生意上的事交给钟离婳和市曹没什么问题。孔澜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放心,端着干枣茶慢悠悠喝起来,这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得养生。   唉——   小农社会,连夏日用冰都是一件奢侈事。还是工业文明好啊,孔澜心底感叹。   喝了口干枣茶,孔澜疑惑:“我这闹腾了这么多日子,怎赵成一点反应都没?”   她特意在李府那边闹出动静,让赵成以为刀已经架到脖子上。   可怪就怪在,赵成是一点动静都没,连出来打探口风的门客都见不着一个。   “……好一只老狐狸。”孔澜长叹。   钟离婳和姜昭见怪不怪,把农曹拿来的土地文书递给旁边的官吏,吩咐他们尽早核对清楚。   大家都已习惯,孔郡丞最近时常把狐狸挂在嘴边。   甚有半知不解好事者,还特地送了一只狐狸给孔郡丞。   孔郡丞大惊,说自己不喜狐,叫人赶紧退了去,那些打算送,还没来得及的人非常失落。   门吏出现在厅堂门口,掀开帘子入内,入内后对孔澜作揖后,道:“孔郡丞,郡守请您去中厅一趟。”   “然。”孔澜听冯劫找自己,便于门吏一同去,还不忘对姜昭补一句:“等会儿农曹过来拿文书,记得给他。”   姜昭应声:“唯。”   中庭与她所在的庭距离不远。   到了中庭郡守所在的厅,门前也挂着草席,门吏在门帘禀告:“郡守,孔郡丞到。”   “进。”   掀草帘子入内,迎面袭来一阵阵凉意。   孔澜作揖行礼:“郡守。”   冯劫见孔澜到了便放下文书,回以一礼,示意她坐旁边的塌上,开口问道:“赵成那边可有动静?”   “赵闭宅旬日,外议沸腾,赵则无应,似与此无关一般。”孔澜摇摇头,不过转而又道了句:“如此,更是蹊跷。”   就是不知道这赵成到底能憋到什么时候。   冯劫颔首,倒是不意外,这赵成若是没点本事,也不可能安然活到现在。   思及此,冯劫也没催促,反而说起另一件事:“上计的日子快到了。你把历年簿籍翻阅一二,编纂今岁计簿,更定明年经纬(规划)。此二事未奏闻于咸阳,悉由你主之。”   上计?   听到这陌生词汇,孔澜半天才在脑子里翻译成现代话。   说白了就是看一下以往邯郸的年终总结,把今年在邯郸的政绩整理成文书,再做一份关于明年邯郸规划的报告,俗称画饼,但画的不能太过分,得是能实现的,到时候要上交到咸阳。   没错,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关于秦的年终总结?孔澜还有点懵逼,好在冯劫也知晓她没做过,特地给她列了一张秦纸。打开一看,上面用细密的小字列着几项条目。   孔澜看着陷入沉思,万万没想到,来到大秦也没有逃离做报告,开年终总结的命啊。   这是能讨价还价的吗?   很显然,不能。   孔澜唯有应声:“唯。”   冯劫挥挥手叫她退下开始干活。   正准备走,孔澜瞧着文书,忽而一拍脑袋,想到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当即开口:“郡守,臣有一计!”   正准备继续看文书的冯劫:“……”   想到孔澜各种乱七八糟的计谋。   冯劫脑子里生出一个念头:你还是别有了。   虽这么想,但看她那架势,冯劫微微往后仰,稍稍坐直了身子,“……何计?”   “郡守,不若让我去咸阳送文书?”孔澜脑子灵光一闪,一整个蠢蠢欲动,期待不已,有理有据的说道:“此乃引蛇出洞,我把李府的卷宗和搜出来的那些铁器,带去咸阳,叫赵成误以为我这是去咸阳上告大王。”   “……引蛇出洞?”冯劫捏了捏短须,“这倒是不错的词,出自何故?”   “额——”孔澜哑然,她就说古代问典故这种事情可以省省,装作没听见,直接跳过:“郡守觉得如何?”   冯劫抬眼,上下打量她的模样,这苍白如雪的面色简直就是重病之态,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忽而想到他们上任遇刺之时,说来,她的胆子确实不小。   想到这,冯劫无视了她的自请,转而问道:“你是想叫赵成出手?”   不愧是冯劫,果然懂她,孔澜激动:“然也!”   “他不动,我们就让他不得不动。”孔澜完全没自己会玩脱的念头,有理有据:“赵成不知李颂有何证,以其慎密,必不遗患。否则,这刺事之事,不必诬陷于李,故,赵成必不容我去咸阳。”   丝毫没有以身试险的害怕,孔澜信心十足,她就不信赵成不会上钩。   冯劫听完没思考这个计谋到底如何,而是在想,这人怎么这么能折腾?   若是大王知晓……   不,大王还是别知道了。   残阳从窗户打入屋内,在青石地板上留下一道道花窗印,坐在下首的官吏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   这些东西是他能听的吗?   可转而又生出一个念头,难道他现在已经算郡守的心腹吗?   这牧林主薄的位置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想一想?   小吏盯着案几上被铺开的一道细细窄长的光带,心情止不住的激动。   “不行。太险了。”冯劫见她还真是跃跃欲试,一口否决,想了想又道:“便是去,托郡尉去。”   “……”孔澜莫名觉得蒙恬有点惨。   但是让蒙恬……?   孔澜沉默了下,套用红楼的台词,委婉道:“郡尉位高权重,可涉世未深,此间机巧未能全权领会……”   冯劫发现,这家伙的嘴还真不输御史大夫。   是个干御史大夫的好苗子。   “赵成不动,可用旁的方式,不必让你以身犯险。”冯劫再次拒绝。   孔澜哪能让这个机会白白溜走,若是赵成拿下,邯郸其余贵族便难以成事。   她同样清楚,以赵成的能耐,后面未必不会搞出其他事情,叫他们不得不与之绑在一块。   打地主迫在眉睫,最是要一鼓作气!   “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郡守,赵成现在不动,是等局势稳下来,一旦稳住,他便更不会动。眼下我们必须要逼的他不得不动,这上计便是个好机会啊。”   孔澜神色认真,好似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此事明面上是我调查,由我带着证据前往咸阳更妥帖些。赵成不知晓咱们手上没证据,他必然惧怕李颂捏造证据,届时证据到了廷尉,赵成定然会惧怕大王借此故意收拾他。毕竟多数人想的都是,真到廷尉接手,这些证据是真是假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意。”   但他肯定不会想到,莫说假证据,他们是一点证据没找到。这李颂估计还盼着赵成救他,给的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   若是赵成先动手,那可真是太好了!   此言一出,冯劫皱起眉。   孔澜说的确实是在理,这一招确实是当前最能破局的计策,到底还是没能抵抗利益最大化。冯劫思索片刻,觉得若孔澜无事,大王应当也不会如何。   思索片刻,冯劫干脆果断道:“分两辆车走,一明一暗。明车走官道,暗车走小路,在邺县会合。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不能停。”   “唯!”孔澜兴奋的高声应道。   ……   回咸阳对孔澜来说,绝对是一件开心的事,又能见到大王,如何不算开心之事?   不过这次回咸阳,除了引诱赵成出手,最重要的还是上计。   她属于回京汇报,这上计做得如何,可关乎邯郸上下官吏未来的赏罚、升职情况,万不能马虎。   上计的工作,本身是由御史大夫和柱下史主持,而身为前任御史大夫,冯劫能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他往年可是考官,今年不过是变成考生罢了。   因而,孔澜迎来了人生最严厉的老师——冯劫。   “太平。如此平淡,如何叫人体会吾等不易?”第一次打回,孔澜欣然领悟。   要写苦!要写不容易!要卖惨!   她懂!   这计簿内的叙述内容一般从:财务、人口与土地、司法治安、官吏表现,以及其他杂务:如灾情、市场物价等。   要写出花来实在是难。   如实的数据固然能叫人震惊,却难以让人有切身的实感。   这一点孔澜感同身受。   她初到咸阳,阐述自己在李家村的功绩时,众臣子第一反应并不是她做的如何好,而是质疑,实乃人之常情。   于是孔澜吸取教训,这第二回计薄,便是平铺直叙中暗带眼药,简直是集百家大成之作的苦情。   冯劫只是看了一眼,嗤笑:“小聪明,不可,重写。须如实汇报。”   如实带苦?   孔澜冥思苦想,难道要白描?最朴素的文笔写出最感人的话?   很好,事不过三。   她第三遍一定可以搞定!   孔澜再灰溜溜拿着计薄离开。   第三遍……没过。   第四遍……还是没过。   第五遍……   直到第八次!   冯劫拿着计薄看了许久。   孔澜站在下首,乖巧的仿佛是犯了错的学生,心脏狂跳不止。   开始祈祷诸天神明,毛爷爷、周爷爷,保佑她顺利过了吧,她甚至觉得自己对冯劫的声音有PTSD了。   “成了,就这般交上去吧。”   “臣这就去——”   冯劫和孔澜的话一前一后响起,大脑好像没反应过来,孔澜后知后觉,惊喜道:“过了?”   冯劫放下计薄,疑惑问:“你还想写?”   头那摇的一个叫干脆果断,回答也很果断:“臣不想!”   “呵——”冯劫嫌弃看她。   嫌弃就嫌弃吧。   她不想。   虽然写的过程很痛苦,但孔澜受益匪浅。无论是计薄,还是未来计划书,主打一个想法宏伟,但又要能踏实干起来……   既要又要还要,在大秦玩的淋漓尽致。   可孔澜并不觉这是冯劫故意为难自己。   从古至今,华夏人所拥有的都是长生种思维,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定然有我!   “臣,多谢郡守指点。”孔澜轻轻吐出一口气,问冯劫作揖道谢。   冯劫坦然受之。   再次感叹,这孔澜乃天造之才啊。   这些日子与之相处下来,孔澜某些时候是一点不带怕的,露出乖巧讨巧的笑:“臣这过了,便可去咸阳了吧?”   冯劫又笑,这回非嗤笑,而是对晚辈的无奈与包容:“去吧。”   “唯!”孔澜欢喜。   等孔澜从冯劫处告退,带着自己写完的计薄,欣赏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暗暗发喜。   不过说来,所有的数据都很漂亮,独独这人口……   战乱过后,人口一直没有得到提升,新生儿数量少得可怜。   说来也是,这短短一年时间,守府就算是催生,这下头的黔首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孩子吧?   在这讲究多子多福的年代,只要生存环境一安逸,人口势必会引来大爆发。所以,除了人口问题之外,其他的……   那就是满分答卷啊!   身为邯郸郡丞,孔澜这荣辱与共的心态空前强烈。   不得不说,有名师教导就是不一样。   走出守府回家的路上,孔澜觉得自己双腿都在打飘,信心满满,脑海中已经开始自信幻想,自己在咸阳宫汇报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样子。   她将成为上计汇报里,最亮眼的存在!   整个大秦都没有比他们邯郸做的更优秀的!   两次汛期都没找上头要粮要钱,更别说还反手抄了郭氏,抄出二十万金给咸阳。   还有比他们更懂大王的臣子吗?没有了!   八次!   整整修改了八次!   孔澜心情亢奋的想要高歌一曲。   她过稿了!   “当年范进中举未必有我开心啊!”孔澜差点喜极而泣。   谁能理解一个严师的一对一教导多么恐怖?   因为她文化水平不够,引经据典不足,导致被冯劫质疑是不是小时候没好好读书……   又因为她是女子,冯劫大概能理解,还给她了不少古书,让她全部背下来。   全部!   背下来!   没系统的金手指,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她能背什么古籍!?子曾经曰过吗?   “苦日子终于结束了啊!”回家的马车上,孔澜仰天长啸。   虽说幸灾乐祸不好,但驾车的林琅是有点开心的,偷偷咧嘴笑。   主上终于知道他们的痛苦了!!!   “你在偷笑吗?”孔澜一把掀开帘子,死死盯着林琅背影。   背脊猛然绷紧,林琅双手拿着缰绳,迅速回答:“奴绝对没有!”   “真的?”   “当真!”   看他背脊绷紧,孔澜哼哼一声,是恶趣味起来故意吓唬林琅。   总之,在九月一旬,邯郸前往咸阳的车马皆已备齐。   辎重车蜿蜿蜒蜒上百辆,其中大部分是抄李氏家所得,此次与孔澜一同去咸阳。   在孔澜去之前,周岭还特地给赵成去了信。   冯劫、周岭一行人为她践行,其中蔡泽和顿弱都来了。   “此去,小心为上。”冯劫叮嘱。   这回前往咸阳的车队都是兵强马壮,还带有弓弩,长矛,即便是有人截杀,也能叫人有去无回。可怕就怕,对方使阴招。   孔澜站在马车边上与冯劫作揖,“唯。”   周岭站在冯劫身后,欲言又止。   可想想,这郡守派孔澜当诱饵应当是有万全之策,这么一想,周岭再次把心放在肚子里。   “这邯郸青砖楼的推行,就劳烦周郡丞了。”孔澜对着周岭道,她去咸阳,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三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许多工作都得劳烦“同事”。   见孔澜行礼,周岭赶忙回礼,笑着道:“此有姜主薄和钟离主薄,我不过是帮衬一把,何来费心。”   此次去咸阳,她就带了林琅一人,姜昭和钟离等人还是留在邯郸。   两人站在冯劫身后,满脸担忧,即便早上在家中,孔郡丞也已经与他们道别过,可两人依旧不放心。   孔澜隐晦的朝着两人眨眨眼。   “时间差不多了。”冯劫道。   车队绵延数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邯郸城内主道两旁都被肃空,不少人好奇站在屋顶,或者攀在树杈上,他们还未曾见过这般阵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辆漆成玄色的马车,在队伍中间段。   孔澜掀开车帘一角,青砖楼舍的屋顶在朝阳下泛着暖色,邯郸城墙在晨光中渐渐后退。   出了邯郸,官道两侧的田垄间新翻的泥土正等着冬麦下种。   阳光落下,无数农人们支起身子好奇张望。   等她回来,邯郸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孔澜心中生出无限好奇。   踏上官道,马车稳稳当当,驶去咸阳,一辆辆辎重车碾过官道。   只不过邯郸去咸阳,不是迎着朝阳,而是背着朝阳。   眼下九月金秋,风高云淡,天气好,行军速度大大提升。   为了防止赵成的暗杀,孔澜特地弄了两辆马车,每日随机选一辆坐。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莫说行刺的贼人,就是山野的群盗都见不到一个,一路上安安稳稳,每天甚至还能悠哉的扎营吃个午饭。   孔澜甚至觉得是不是他们的车马太多,太过招摇?   眼看快要离开邯郸境内,过了黄粱渡之后,对方若是再想刺杀,怕是难上加难,这赵成怎这般不给力呢?   刺客在哪儿?怎一个都没看到。   孔澜急啊,真心替赵成焦急。   “难道是赵成没通知到位?”孔澜百思不得其解。   又过一日,车马过了黄粱渡,依旧是风平浪静。   孔澜抬手掀开草帘。   旁边负责护送的甲士见状,驱马上前,连忙问道:“孔郡守可有事?”   对方乃箜长史,负责护送孔澜与李氏族中抄出的家产一同去咸阳。   孔澜循声望去,扫了眼四周。   山野之中除了官道之外也瞧不出其他,远处的黄粱渡都快看不清水面了,她问道:“可有不对劲的?”   一听这话,知晓孔郡丞的能耐,他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孔郡丞可是发现什么?”   “……”孔澜沉默了下,要是她说,自己觉得太平静,会不会被当作神经?   因而,孔澜只能委婉道:“听闻山野贼盗多,这一路来,风平浪静……”   箜长史松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郡尉刚到邯郸,就带我们一同驱了贼盗,抓捕了好些人。无人敢再放肆,且这边官道,若是有群盗出没,亭长不查,便是失责之罪。”   孔澜笑着点头,内心惆怅:赵成啊,赵成,你要是再不动手,她可真就去咸阳了啊。   这赵成,莫不是老狐狸成精了?   无论孔澜如何想,这赵成到底是没有出现,一路不仅没生波澜,甚至天气都好得很,车马速度不快不慢。   因为辎重车数量太多,从旬出发,末才抵达。   年末终(九月末),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浩浩荡荡的车马自邯郸而来,抵达咸阳。   终于抵达了许久未见的咸阳……   刚到咸阳城楼下,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孔郡丞可在?”   不等随从禀告,孔澜先一步掀开马车帘子,不出意外的在咸阳城门口看到了一位老熟人。   中常侍樊洛站在咸阳城外,瞧见马车来,语气都高兴起来,朗声唤了一声,与她作揖:“孔郡丞——”   可不是老熟人嘛!   嬴政旁边的头号寺人!   “樊中常侍,许久不见。”孔澜在车内与他作揖。   中常侍回礼,笑着道:“大王久候,君终于归了。”   孔澜愣住,这句话在脑子里转悠半天,反应过来……   大王在等她?   大王竟然在等她! 第143章 无善饭乎:(4.5W收藏加更)总不能是冯劫又抄了谁家吧?   许久没到咸阳,入了咸阳大门,依旧是——老样子。   好吧,日新月异这个词不会出现在古代。   这驰道左右都是茂密的参天古树。   孔澜下了马车领着林琅同寺人先去拜见大王,车队则是按照原定路线,走驰道去少府交李氏家产等物。   “大王可安好?”孔澜上了寺人带来的马车,便问道:“可有犯头疾?”   寺人骑着马,听到孔澜这般问,笑了笑:“大王日日都要做两套那五禽戏,侍医日日来按,已许久未曾头疼。”   说罢,顿了顿,寺人声音笑意更浓了:“大王晓得孔郡丞要归来,日早便叫我在这等着。”   孔澜感动:“大王记得臣,臣涕泗横流。”   感动的差点落泪!   从驰道可以直达咸阳宫。   日头上到头顶,咸阳宫门阙近在咫尺。   眼见宫门越来越近,孔澜心中感慨万千。   渭河萦绕整个咸阳宫形成护城河,正午日光落下,冀阙(宫门的名字)引入眼里,泛着冷光的阙楼,精兵甲士戒备森严。   按理来说,马车不得入咸阳宫。   寺人下马,拿出玉牌递给卫戍军统领卫尉。   上前查看的卫尉见是樊中常侍,只是看了眼,便作揖,“中常侍请——”   侧身放他们驾车同行。   “不必下车?”孔澜也是第一次有这待遇。   樊洛没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笑着道:“大王忧虑孔郡丞身子不好。”   这一听,孔澜差点真就泪目。   马车入了高门,咸阳宫依旧巍峨。   等到了咸阳宫殿下的驰道,马车走不上阶梯,孔澜这才下了马车。   一个个石阶引入眼里,抬头望一眼宫阙楼阁,卫士持矛,神色肃穆森然,高高的飞檐似要冲天,映入眼中的是雄伟壮阔的宫殿群。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可她却像是第一次来时那般,心跳变快了不少。   她低头跟着寺人往上走。   “孔郡丞可还记得?”寺人好似察觉她的紧张,笑着询问。   孔澜一愣,笑着道:“不过数月,哪里能忘。”   这可是原汁原味的咸阳宫,四下环顾,半停在阶梯上,倒是依稀瞧见不远处似有正在建设的楼阁。   步入大殿檐下,有青瓦遮挡阳光,阴影投落,比外面暗一些。   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光从高处漏进来,在长廊中央铺开一道窄长的光带。   左右皆有卫士。   连侧殿搜身都免了,跟着寺人到了正殿门口。   寺人侧身,躬身行礼,笑着道:“郡丞请。”   卫士左右而立,齐齐推开门。   孔澜跨过门槛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这是又回来了?   殿内站着不少伺候的人,听到声儿并未抬起头,但孔澜却觉得他们都在注意自己。   青灰铺地,朱红殿柱,直直落入眼中。   她又回来了。   这一回有了切实的实感。   殿内的光线比廊下柔和许多,几扇窗都微微敞着,穿堂风带着木料厚重的气息。   入了咸阳宫,凉意迎面扑来,驱散了车马劳顿的燥热。   她扫了眼,殿内四角各放着巨大的铜冰鉴,碎冰在半化,在冰水内沉浮,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清冽的凉意中。   监与婢沿廊柱而立。   孔澜踏进殿门时,一眼便望见了正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奏书的男子。   一袭玄色深衣,头戴简冠。   孔澜忽而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只剩下心跳与激动。   她在阶下站定,躬身行礼,朗声道:“臣孔澜,拜见大王。”   清脆有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又回荡开。   嬴政抬起头来。   阳光一缕缕散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虚化了沉静的眉眼,并未立刻应声,嬴政望向她,上下打量一番。   瞧着……是瘦了。   嬴政蹙眉,总觉得孔澜比在咸阳时更瘦了,下颌线也清晰了许多,人瞧着也消瘦不少。   孔澜被他看得心头一惊,正想着自己莫不是犯事?就瞧见嬴政笑了起来,满是叹息的口吻:“卿瘦矣,居邯郸,得无善饭乎?”   如家长瞧见孩子回家时殷切的询问,这满是亲昵的语气叫孔澜恍惚听见了老妈的声音:在外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怎么能把嬴政想象成老妈?   孔澜不自觉的笑起来,可笑着笑着,还是红了眼,微微低头:“臣居邯郸,按时而食,未尝饥也。”   嬴政见她眼红,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对她招了招手,浑然没有身为大王的严肃。   寺人见状,心中感叹,这孔郡丞离开这么久,在大王心目中的地位,还是一点没降低啊。   不愧是孔大博士!   “来坐。”嬴政道。   孔澜并未表现得受宠若惊,沉稳走上前,与嬴政一同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婢女呈上夏日的凉饮。   白瓷的碗壁还透着冰凉的水珠,嬴政扫了眼,皱眉:“收了,取温者,毋凉。”   “唯。”婢女应声。   正准备解解暑,眼睁睁看着婢女又拿走,孔澜懵逼,默默扭头看向嬴政。   嬴政见之,安慰到:“寒凉之物不可多食。”   “……”啊不是,她一口没吃。孔澜心中可惜,笑着道:“然也,大王也少食寒凉。”   简单数语,那股子拘束感荡然无存。   “臣有要事——”见到嬴政,不由自主的进入工作状态,孔澜正准备禀告一下自己在邯郸干的事。   一听这话,惯来有工作狂魔之称的嬴政反而抬手,叫她止住:“今日不谈工事。”   孔澜懵逼眨眨眼。   她默默看向说出这句话的嬴政,又默默看向不远处的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书。   开始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工作狂魔说今天不谈公事哦?   婢女快速上了温热的清茶与吃食,退居一旁。   嬴政见她看着案几,压了压眉梢,语气带着打趣:“怎么?还想现在就上计?”   反应过来,孔澜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臣只是有些意外。臣来时,听郡守言,大王往年这个时候,都是连夜召人议事。”   嬴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难得松快:“往年是往年。你刚从邯郸归,总要喘口气。”   “……”原来是为了她,孔澜大感动。   “这邯郸是否有趣事?”嬴政倒是更想知道旁的事,想了想问道:“说那龙窑恍若神龙降世?口吐火焰?腹中吞人?”   谣言的离谱性就是这么来的吧。孔澜内心默默吐槽,兴致勃勃的与嬴政说起了龙窑:“大王,这龙窑也是窑,不过这太行山确实不一般……”   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平平无奇的日常从孔澜嘴里说出,也变得奇妙生动。   仿佛那些事,就鲜活发生在他们眼前。   听到邯郸黔首被困矿区,骨瘦嶙峋,被迫食人,哀叹惊怒声响起。   听他们状告郭氏,忍不住拍手叫好。   又听到春汛来袭,黔首冲入水中寻找粮食,不少婢、监更是潸然落泪。   听到黔首拧作一团,一半徭役一半农耕,又发出惊叹。   这人啊……   只要有希望,就有活下去的拧劲儿。   嬴政沉默听着,他虽贵为秦王,可年幼时亦瞧见不少穷苦人。   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随着孔澜满是叹息的讲述,逐渐变得清晰,甚至过分清晰。   他甚至能够想象出,一开始的邯郸是何模样。   他去时,难道不知道邯郸贵族们在粉饰太平吗?自然是知晓的,但嬴政总觉得,那些是赵人,非秦人。   “他们都感谢大王哩,赈灾时,不少黔首哭着谢大王。”孔澜感叹。   听到这话,嬴政没有什么欢喜自豪,内心反而生出另一个念头:现在,他们也都是大秦的子民。   说了许久,孔澜这才说到龙窑。   “咳咳,这龙窑也不是什么真龙降世,和原窑差不多,就是依山而建,长一些……”   孔澜说了太行山挖龙窑的趣事,说到石灰岩加热后遇水反应,发出一连串声音被黔首当作是真龙降世,每日都有人去磕头参拜,听得寺人惊呼:“原来蜃灰是这般被发现。”   现在蜃灰可成了秦地重要的税收来源。   孔澜笑着点点头,又说到用猪肉做奖励,鼓励傜工上山寻找石灰岩。   听到傜工主动又勤快的上山寻找,而孔澜只付出些许猪肉,嬴政眼中闪过赞叹,道了句:“不错。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先知也。先知者…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嬴政一边点头,一边赞叹,连自信惯了的孔澜都有些不好意思。   咸阳宫内气氛融洽而欢喜。   而十月的咸阳城,亦是比往常热闹不少。   各郡的计属车马络绎不绝地涌入城门,前往御史府上。   可独独有一队马车,与其他计属车大不一样,它去的不是御史府,而是少府。   无数量运着粮草的辎重车入了咸阳城,沿着主干道向少府方向汇聚。   押车的吏员们穿着邯郸形制的官服,和咸阳的略有不同,操着不同的口音,好奇张望这从未来过的咸阳。   驰道左右都是树,还有去往各处的黔首,远处也能看到不同的里,依稀能看到列肆。   “哎呀,这咸阳没有大小城哩。”有官吏惊叹。   “那边瞧着有好多人。”有人窃窃私语。   不少人都盘算着,等送了东西后,去咸阳集市逛逛。   入了官府所在的里,就瞧不见往来的黔首,连气氛都变得肃穆不少。   左丞相府上,官吏来来去去,算筹碰撞的声响和简册翻动的声响有点成片,比起往年厚重的竹简,今年都换成秦纸,因而轻便不少。   左丞相隗状坐在值房内,案上摊着几份各郡送来的计簿。   御史大夫郑国今日也在。   这上计一事本就是左丞相与御史大夫共同执行,因而两人正在闲谈着各郡之事。   “今年的收成各郡都比往年好。”郑国开口道。   他今年刚上任,前头又有冯劫压着,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把往年各郡的上计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其中最重要的粮食、人口自然是多加关注。   隗状点点头:“今年风调雨顺,诸郡顺遂……”   两人闲聊了两句,隗状思索往外看去,疑惑道:“这邯郸怎还未到?”   这邯郸的计薄可是不少人都关注着。   若是此前,大家伙还想看冯劫的热闹,但现在……   他们是想看看,冯劫这上天得如何上!   郑国其实心里头也是好奇的。   两人正想唤人去问问,外头瞧见外头的小吏们急匆匆往外去。   外头皆是嘈杂的动静。   “怎回事?”隗状询问旁边属官。   属官摇摇头。   郑国起身,往外看去,什么也瞧不见,只是看到不少官吏都往门外去。他也生了好奇,道:“好似外头有事?左丞相,不若一同去看看?”   隗状见之,点了点头。   人都是往门口去的,隗状疑惑,与郑国同去,门口站着不少官吏,纷纷背对两人。   “哇——”   “好长的车马,这是哪个?”   “瞧旗帜是邯郸吧?”   府衙门口聚满了人,都伸长脖子在看。   不光是左丞相府,连旁边几个府衙门口都围满了看热闹的官吏。   “左丞相、御史大夫。”   “左丞相——”   “御史大夫——”   见上头的官来了,大家伙连忙作揖,脸上惊恐,纷纷低头,只想作鸟兽散。   隗状没呵斥他们,摆摆手,拧眉往外看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这外头是怎么回事?   怎么有数不尽的辎重车来?那些辎重车正沿着驰道驶来,车上满载着一袋袋粮食,码得高过人头,给治粟内史的?这夏收的粮草难道还没结束?隗状疑惑不解,顺着车马看去,发现这首端拐进了少府的侧门,尾端则一眼瞧不见在哪儿。   少府?   这些都是去少府的?隗状更是不解。   这粮车出现,哪里少得了治粟内史姜善。   粮车刚来,他便听到属下禀告,急切出来看了,心中疑惑,难道是那个郡县的粮草没入仓?这可是大事,一不小心还会被御史大夫抨击,惊得他赶忙出来看。   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吏,就站在治粟内史门口,等着接受税粮。   可——   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   眼睁睁望着一辆辆前往少府的粮车。   这对吗?!   姜善转头对自己的属官问道:“这又是怎回事?怎都去了少府?”   他呢?他的呢!   左丞摇头:“臣也不知。”   右丞也摇头:“臣也不知。”   这么多粮食?送去少府?   若是税粮应当上缴给治粟内史才对,姜善望着瞧不见尾的车队,琢磨着这些到底怎回事。   “治粟内史,查了,查了。”属官急切走来,拿着粮本:“没寻到那个郡没缴,都缴了!”   都缴了?   那不是税粮?   看了好半响……望着邯郸的旗帜,姜善恍惚道了一句:“总不能是冯劫又抄了谁家吧?”   淦!   他是去邯郸当郡守,还是去当御史大夫的! 第144章 端水大师:今日抄这家,明日抄那家   一下午的时间,足以让这些官场老油条们打听出来,为何会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入少府。   那就是——冯劫又抄了邯郸的贵族!   冯劫!   他!   又抄了邯郸贵族的家!   姜善无师自通,领悟抓狂二字。   “这冯劫他到底是去当郡守,还是去当御史大夫!?”姜善大怒。   若是如此,这邯郸郡守他有什么不好当?   今日抄这家,明日抄那家。   瞧着比他日日对账本,算粮草,算俸禄来的爽快!   他都能想到秦观那老贼,瞧见那么大一堆粮草时,笑得洋洋得意的丑态。   “气煞老夫!气煞老夫!”姜善急得团团转。   这么一大笔钱,他一点捞不着,他能不急?   被他叫来的隗状坐在一旁,就看着他走来,走去——又走来——走去——   “你走的我头晕。”隗状喝了口茶道。   姜善脚步都没停,给他翻了个白眼:“憋着。”   自打蜂窝煤一事后,这隗状与姜善便走得近。   一个是大王的孤臣刀子,另一个是被满朝廷嫌弃的扣搜,他二人凑的近倒是也没被人盯上。   可能……   是怕晦气吧。   隗状嘲讽道:“你有空在这转圈圈,倒不如去咸阳殿,问大王哭一遭,没准还能从少府嘴里抠一些出来。”   “……”   转圈走动的姜善还真停了,眼神直勾勾盯着隗状。   隗状被他盯着头皮发麻,心底大惊。   “怎,你还真想——”隗状震惊,觉得这姜善是真不要脸了。他分明记得,这人以前还端着,难道是吃着甜头?正嘲讽,姜善以拳击掌,恍然大悟:“好主意!”   “成了,老夫不与你闲谈了。”   隗状看他风风火火去,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叹:“若论厚颜无耻者,当属姜善。”   这人呐,有一次就有两次,有两次就有三次。   只要尝到了甜头,这面子有没有,在不在就显得不那么重要。   事实上,这面子还真不重要。   眼下的咸阳宫,那可真是一派和乐。   宫殿内,气氛融洽,不光是嬴政与孔澜聊的开心,连婢女、监等人也脸带笑,心情极好。   嬴政品着茶,吃着茶点,听孔澜说邯郸土豆的事。   虽说不聊公事,可两个工作狂魔凑在一起,又怎可能真的不聊公事。   关于土豆,采收的时候,冯劫那边已上书,可嬴政还是有许多不解的地方。   “这土豆含水量大,无法做主粮储存?”若是可以做主粮储存,有这土豆,区区六国何足挂齿!   孔澜点头:“然也,若想要大批量储存得做成淀粉,若是淀粉的话,一石土豆,莫约能出20斤(秦单位,换算现在10斤)”   “!”嬴政骤冷静,彻底冷静。   “这土豆不能当粮税,这红薯如何?郊外的别苑,红薯估摸着也熟了。”嬴政询问。   孔澜正要作答,却见监从门外进来,抬手作揖:“大王,治粟内史觐见。”   正要说话的孔澜抬头,听得治粟内史四个字,眼睛一亮。   姜公啊!那真是太久没见了。   嬴政微微蹙眉,“宣。”   姜善被宣入殿,熟门熟路整理好表情。   入了大殿,抬手作揖,正准备来个先声夺人,正要把酝酿了一路的说辞端出来,嘴里喊着一声:“臣——”   拉长了音,一抬头,豁然瞧见嬴政旁边坐着的人,猛然瞪大眼。   “臣、臣——”字卡在喉咙里,吐了两声,欲说不说。   上不上,下不下。   略显惊恐。   孔澜看出他的震惊,没多想,也只是以为对方瞧见自己出现惊讶。   见到许久未见的姜公,孔澜还是欢喜的,在她心目中,自己与姜善那可是忘年交。   冲着对方挤眉弄眼,心里欢喜,她的算盘可以卖出去了!   开心不已的孔澜当即与姜善作揖:“治粟内史。”   “……你也在?”反应过来,姜善骤然拔高声音。   他原打算对大王一个人哭穷,那样哭起来利落,不丢人。   可如今孔澜也在……   有点丢面子……   姜善自觉自己在这后辈面前,应当是稳重之人。   卡壳的姜善默然,让他憋着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粮草去了少府?   那能行?   但——   当着孔澜的面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能行?   左右为难,进退不定,想要钱也想要面子,姜善的脸色成功青了白了紫了……   姜善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活脱脱像一只被捏住了嘴巴的鸭子,憋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不是,这孔澜怎么也回来了!?被大王召回的?   姜善百思不得其解。   孔澜见姜善那真是欢欢喜喜:“治粟内史别来无恙,见吾可悦乎?吾见公,诚悦甚矣!携礼赠公。”   此言一出,不只是姜善,连嬴政也同时看过去。   姜善:?   嬴政:……   没察觉嬴政微妙的眼神,孔澜巴拉了一下自己腰侧挂着的小算盘。   “什么?礼?”姜善狐疑,能在大王面前说,那肯定不是什么贿赂。   但……   在大王面前说真的合适吗?!   姜善总觉得大王眼神不善。   莫不是……大王没有。   孔澜兴冲冲把算盘递到姜善面前,“这是我在邯郸琢磨出来的一点小东西,特地带来送给姜公。”   姜善见那东西,没见过,接过后依旧不晓得是什么:“这是何物?”   长方形的木框,中间横着一根细木杆,杆上穿着几排圆润的木珠,大小不一,上下分隔。   “此乃算盘!与算筹一样。”   孔澜抬手拨了一下珠子,珠子撞击木框发出清脆的声响。又拨了几下,上下拨动间,几排珠子错落开,演示给姜善看:“加减乘除,拨几下便出结果,比用算筹快得多。”   思索片刻,姜善眼睛一亮,当即接过,学着孔澜方才的手法拨了一下珠子,又拨了一下。   珠子撞击木框的声响清脆规律,手指上下切算,动作逐渐熟练变快。   只是琢磨了一下,姜善就晓得这东西如何用。   孔澜见他那熟练上手的架势,忍不住惊叹:这能在大秦当治粟内史的果真不一般。   “不错!果真好东西!”姜善试了两下,琢磨出用处,赞道:“倒是比算筹方便。”   见他多有赞赞,孔澜搓手手,想问问这算盘能不能在治粟内史上下推广一二?   咳咳,至于这钱嘛,她要的不多,意思意思给点就成。   看到这两人就这么视若无睹的聊起来,嬴政坐在榻上也没生气,淡定的品着茶,没打断两人的交谈。   不过看向姜善的眼神多少透着些许意味深长。   寺人趁这间隙走到嬴政身侧,附耳低声说了一句话,嬴政听完,嘴角弯了下。   “姜卿——”嬴政开口,音色沉沉。   正在拨弄算盘的姜善一愣,随机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就,感觉今天不是时候。   “今日来可是闲聊?”嬴政慢悠悠的问。   口吻中并无怪罪之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孔澜好像听出了揶揄?   孔澜狐疑的望向嬴政,总觉得大王笑得蔫坏。   姜善一听,整个人一僵。   这话简直就是戳姜善的心啊!   他能来干嘛的,还不是来哭穷的?   看到姜善那表情,嬴政想笑,却又觉得现在笑出来,免不得姜善就真不要脸开始哭穷,于是用手背轻轻抵了一下嘴角。   人——   为了钱是可以不要面子的!   姜善肃着脸,把算盘收入囊中,而后整了整衣冠,一套动作看得孔澜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大王和姜善在打哑语,但是又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   忽然就对蒙恬感同身受。   姜善轻咳一声,严肃道:“国计艰难,虽风雨顺,然大军出征粮秣当先,诸郡县所报赋税,尚未盈余,刍粟不容稽延。仓廪虽有所入,而支费浩繁……”   “这少府……”   到底孔澜在场,姜善真没脸当着后生一哭二闹三上吊,因而语气委婉,但是那眼神可一点不委婉了。   听完后的孔澜内心:……   哎哟!果然是因为那批粮草!孔澜内心拍大腿,她怎么能忘记姜公的个性呢!   他来能是为了什么事,不是钱就是粮。   转念,孔澜心里头又生出另一个微妙的念头:她怎么去哪里,哪里就缺钱?   殿内微妙陷入死寂,嬴政没说话。   姜善估摸着,是不是自己这回太委婉了?想着要不要多说两句?因而十分不客气的脚踩少府:“国用匮乏,少府有山海之饶,蜃灰价高,今邯郸之粮,盖分治粟内史耶?”   说罢,姜善的目光止不住落在孔澜身上。   孔澜莫名有一种被盯上的既视感,后背汗毛直立。   不好!   当即准备往后退了几步,就听到姜善哀怨的声音:“今大王欲伐魏、燕、楚、齐四国,刍粟之需,必当备足。然田亩所出,终有定数,臣虽居治粟内史之职,安能虚出仓廪以应之乎?奈之何哉!”   又转向孔澜,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意:“闻邯郸复没(抄)贵胄,亦君所为乎?”   啥?   抄家邯郸贵族的?   那肯定不是她呀!   都是冯劫和周岭干的。   真是人在旁边站,锅从天上来,孔澜连连摆手:“这回真不是臣,那粮商偷税漏税被周郡丞拿到证据,下官不过是帮着核了核账目。”   不是她,她没有,和她没关系。   总不能,她去哪里抄家到哪里吧?   她又不是那什么死亡小学生。   孔澜连连摇头,生怕自己身上又有了什么不得了的流言蜚语。   姜善狐疑看她,有点不信。   孔澜就差大声喊冤枉。   嬴政坐在上首,看孔澜那满脸“委屈”的样子,暗暗发笑。   殿外,监又快步而来,面不改色,作揖道:“大王,少府秦观觐见。”   又来一个?   笑容戛然而止,嬴政表情有点嫌烦了,揉了揉额角:“宣。”   秦观大跨步而来,龙行虎步,仪表堂堂,瞧见孔澜,还冲她淡淡一笑,叫孔澜忙不慌与他作揖。   再看姜善,那眼神就微妙的多,嫌弃鄙夷,外加挑衅。而姜善是会惯着他的好人?自然也不客气,直接冷哼一声。   两人的不合见之放在了明面上,看得孔澜一愣一愣,瞧样子,她去邯郸几个月,是发生了不少事。   “……”这两人想要刀彼此的眼神,太过真实。   “大王——”   秦观无视姜善,快步上前,朝嬴政行礼,转头对姜善皮笑肉不笑::“治粟内史也在?巧了。”   “不巧,恐是某人追老夫而来。”姜善不客气道。   嬴政闭眼,不去看下头两人,总觉得自己许久没犯的头疾又开始了。   孔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乱入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等她闹明白,就听得秦观道:“此次还得多谢孔郡丞,这邯郸来的粮食来得及时啊。”   秦观大喜。   孔澜暗叹不好,这是朝着自己来的啊。   往旁边看去,姜善的表情不能说好与坏,只能说……想刀人。   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孔澜对秦观作揖:“此当不得,这本就是邯郸罪臣的家产,下官不过是顺路送来。”   可不是千里迢迢送给你啊!并不想得罪姜善的孔澜内心默默补充。   秦观好像听不出她的意思,自顾自的说道:“这邯郸运来的那批粮食不错,当真不错,臣粗粗估算了一下,若以这批粮为基础,加上此前盈余,大王若要修建邯郸宫那般规模的宫殿,应当不成问题。”   “……”孔澜悟了,这秦观果真是来挑衅的。   说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件事。   未来的咸阳宫占地面积颇广,远比现在大得多,是因为每占领一诸侯国,嬴政就会仿造诸侯王城,造一个宫殿。   而修建宫殿即便是征召徭役,也是得给钱给粮,因而也是要少府出钱的。   想明白的孔澜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两人越发不对付。   默默站在姜善旁边,把这两位的表情尽收眼底,孔澜心里忍不住感叹:钱这东西果然就没够用过。   姜善和秦观之间爆发出硝烟,杀意弥漫开来。   “大王——这粮草——”姜善自不乐意,抬手作揖。   “哼!这粮税已收,难道还不够大军粮草?”秦观不客气的责问:“这粮税都不够,尔才不足,莫若以能者居上。”   姜善面无表情看他,显然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老夫百能,惟谄谀不能耳。”   说罢,姜善看他,扬了扬眉梢:“此一样,不如尔。”   下头两人吵得热火朝天,上头嬴政不紧不慢的喝茶。   孔澜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地方还是少待为妙,先跑为上。   “大王,那修建新宫的事……”   “大王,这粮草耽误不得啊……”   秦观与姜善同时开口。   嬴政听罢,忽而抬头看向孔澜,慢悠悠问:“这粮草邯郸而来,不如问问孔郡丞吧。”   “……”锅从天而降。   孔澜大震惊,指了指自己的脸:“我?”   不是,她一个末流郡丞,哪里敢给两位九卿当裁判?   “臣自然听大王的。”孔澜回答果断,毫不犹豫。   开玩笑,她什么职务?等她到了宰相再来端水还差不多。   ……   吵吵闹闹,最后端水大师嬴政成功打发了两人。   把邯郸来的粮草分了三分之一给姜善,毕竟来年军需确实不小。   从咸阳宫吃了餔食便告退,已是夕阳西下。   孔澜呼出口气,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回来就差点摊上事。   与她一同走的还有姜善。   姜善到底还是从秦观嘴里抠出了三分之一,这少府虽是大王的私库,但最近,光是蜃灰一样的进项就足以叫咸阳再造一个邯郸宫,大王也不可能叫秦观把抄家粮全吞了。   “姜公啊——”与姜善一同走出咸阳宫,孔澜语气惆怅。   此刻已经没有了回咸阳的欢喜,满脑子都是:颠、真颠,这群人是真颠啊。   姜善睨眼看她。   “君还是这般身子骨健硕,下官见之,喜之。”孔澜盯着对方的死亡视线,委婉开口。   “哼!”姜善冷哼一声,一甩衣袖,怒斥道:“那秦观歹人也!”   眼看姜善一副气得不行,孔澜乖巧点头:“然也、然也。”   上了年纪容易气出好歹来,还不如顺着。   两人一同往咸阳宫外去,落日余晖染红了大半个宫阙。   林琅在外头已经准备了马车,孔澜正欲与姜善告别,就听得姜善道:“明日来我府上。”   “公邀之,余不敢辞。”孔澜作揖应声。   姜善脸上的表情随之柔和些许,“归家好好歇息吧。”   “然。”   出了咸阳宫门。   林琅早已在外头候着,孔澜坐进车厢。   “走咯——”林琅叫了一声,扬鞭驱动马车,从车辕上探回半个头来,隔着帘子掩盖不住语气的兴奋:“主上,咱们就这么回去,他们肯定想不到!能不能吓他们一跳?”   要回家了。   这感觉确实不一样。   林琅都已经期待好半天了。   孔澜听这话,掀开帘子,靠在车壁轻笑:“你要是想吓他们,就自己先进去。”   “嘿嘿——奴进去又什么用,他们是期待见主上。”林琅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一人进去,怕是要被打出来。   想了想,林琅又道:“可惜言没能一起回来。”   林琅已经把孔府的大家当作家人,家人就得一个不能少,因而言没能一起回来,他总觉得可惜。   马蹄踏在咸阳城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车厢随着路面的起伏微微晃动。   明明和邯郸的石头路没什么区别,可林琅就是觉得,这咸阳的声音就是好听。   马车驶向外头,出了宫殿的范围,入了集市,就变得热闹。   落日正从西边斜斜地铺下来,把车帘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主上,你不紧张吗?”越是快到孔府,林琅就越紧张,越紧张话也就越多了。   孔澜察觉到他的紧张,笑道:“你怎知晓我不紧张?”   听到主上也紧张,林琅松口气,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孔府所在的里是官僚所在,因而没有黔首,也更为幽静。   入了里,缓缓驶去,抵达孔府时天上的太阳西偏,霞光橘红一片。   两个守门的差役正靠着门框,听到车轮声转过头来。   “有人来?”   瞧见那马车停在孔府门口,两个差役满脸疑惑。   这主上都不在家,谁回来拜访?   可紧接着,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两人不约而同地眨了好几下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琅?”   林琅高高地应了一声,挥舞手臂:“然!我林琅回来咯!”   他大喊一声,声音洪亮。   两人皆是不可思议。   “你一个人回来的?”   “主上呢?你回来主上呢?”   一前一后,赶忙走上前,不可置信望向林琅,若不是这张脸没变,谁敢信?   林琅故作神秘:“我一人回来不行?”   甲水翻了个白眼:“你一人回来还不如不回来。”   卯也道:“就是就是,你回来作甚?”   听到这话,林琅也不生气,只是唉声叹气:“我就晓得,你们不迎我回来。”   说罢,侧身让开,朝车厢方向努了努嘴。   两人又惊又喜,皆是不敢信,试探性喊了一声:“主上?”   车帘掀开,孔澜从里面探出身来,扶着车辕踩到地面上,见两人,笑着打招呼:“甲水、卯许久未见,可安好?”   自己的名字被叫出,那张苍白却温柔的脸映入眼帘,两人都愣住。   阳光落在女子身上,一瞬间,万籁俱寂。   天地都好像失去颜色。   尖叫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响起:“主上回来了!”   “主上回来了!”   甲水形如癫狂,猛地冲入府中,大声喊道:“主上回来了!”   整个孔府突然响起嘈杂声响,“主上?”   惊呼声响起,还未见人,先闻其声:“若是叫我晓得你们在胡说——”   烟骂骂咧咧走出,正准备怒骂,站在连廊瞧见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影,怒骂声骤然散去。   声影骤然变得扭曲:“主上!?真是主上!”   一瞬间,屋内炸开了锅,云急匆匆出来,“真假?”   两人几乎同时跑起来,紧接着便是被惊动的仆役和婢女。   几个长高了不少的小奴小婢,哭咧咧的出现。   “主上!”   “真是主上!”   “咱、咱莫不是做梦吧?”   去疾、阿狸也出现,怀里还抱着木柴。   性子沉闷的武,一反常态,欢喜之色尤为明显,高高叫了声:“主上!”   克制不住的欢喜。   大家伙皆是不可置信,反复睁眼后,主上还在,还站在门口。   仿佛这一刻才彻底确定主上是真的回来了,一股脑冲过来,将她团团围住。   生怕在门口被旁人瞧见,孔澜跨入孔府大门。   青砖碧瓦,哭笑的脸,呜咽的声儿,一切都叫人觉得熟悉。   大家伙一股脑冲来的画面叫人似曾相识,或许也不是相似一回。   “主上!”烟又哭又笑,上下打量孔澜,泪眼婆娑:“主上怎瘦了这般多?可是吃不好,住不好?”   孔澜抬手抹去烟脸上的泪,笑着问:“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没瘦,没瘦,就是健壮了。”   云在旁,吸了吸鼻子,抽噎着说:“主上走了那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孔澜拍了拍她的肩:“邯郸百废待兴,想要送信还真不容易。”   要不怎么说家书抵万金?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都还在,都好好的。   孔澜笑着又对所有人道了句:“我回来了。”   晚风穿过庭院,檐角挂着的铜铃铛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主上回来了……主上回来了。”   欢喜的情绪无法克制,变作泪,变作笑,变作一声声反复哽咽的呢喃。   大家哭着、笑着。   “主上可吃了?”小喜急切问。   这一句,叫所有人都回过神,云一拍脑袋:“然,还得铺床。”   “府中也没冰,我去采买些。”去疾急匆匆,红着眼,不敢与主上多说,生怕哭出声。   阿狸也像被人踩着尾巴的狸,一溜烟跳起来:“然然然!我跟你一块去!”   大家伙急急忙忙的动起来,欢欢喜喜。   “主上可有什么要吃的?”云问。   “主上先泡澡吗?”小婢彩也问。   “哎呀,主上刚回来,赶紧叫主上坐着歇歇。”小婢豆大声道。   ……   暮色正从廊柱间缓缓铺展开来,落在众人的肩上、发梢。   孔澜被她们团团围住,忍不住笑出声:“一件件来,一件件来,我此次归来是来咸阳上计,得等到十月末才能走呢。”   大家伙一听,主上又要走,免不得失落,可一听主上能呆到十月,又是欢喜。   “主上可以呆一个月呢!”烟开心不已,后知后觉,烟又问:“言姊没一同归来吗?”   “言还在邯郸。”孔澜与她说,慢悠悠沿着连廊,往中厅去。   小小的孔府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院子里种着蔬菜,残阳落在墙角,把整个府邸都笼罩成赤色,连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臭味都没变化。   落日沉到屋檐下。   “主上,明日要看看咸阳吗?咸阳变了许多呢。”烟开心道。   孔澜今日归来是随粮草走的外道,还真没路过咸阳正儿八经的集市,有些好奇:“变化许多?”   “莫不是我离开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孔澜也来了好奇,毕竟小农经济构成的古代社会,尤其是秦以农耕体系为主,是不会释放出什么市场经济的活力。   说白了,秦朝就是一滩没有外源的深水池。下雨时,雨水带动池水,让池子有活力,而雨水便是战时。   一旦战争结束,雨停了,就是一滩流动性微弱水池,能够蓄住水,却难以保持水的新鲜。   随着时间的变化,会彻底变作一滩死水。   因而,秦的体系在战时是好用的,但战后发展来说,弊大于利。   “可热闹了。”云也加入进来。   廊下的铜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   林琅跟在后头,发现都没几个在意自己,也不生气,乐呵呵的摸了摸脑袋。   武站在他旁边,小声问:“你们在邯郸过得可好?”   一听这话,想到各式各样的课本,林琅果断摇头:“苦!太苦了!”   武一听又是红了眼。   熟悉的身影在烛光和暮色之间各自忙碌。   孔府变得热闹。   大家伙坐在厅内,说着咸阳的变化。   “去年冬,好些商贾都要定羊麻衣,家家户户都在织衣裳,便是去官府借利都要织,赚了好些钱哩。”烟笑着与孔澜说:“虽然后头羊麻衣收的价格降了一些,可还是贵。绣回来好几回,叫我们多织些。”   云弄来小炭煮茶。   几个小婢也不嫌热,纷纷凑过来:“是啊是啊,主上,我们也织了好多。”   孔澜顿时了然,这是黔首们手上有余钱,那自然就舍得花了,可不就经济盘活了?   “今年咸阳多了好些新奇玩意,大家也乐意买。好些摊都卖起了粗面包子、馒头,贵哩,每日都有人买,手艺好的还排队。”云也道。   “还有还有,今年还有茶肆卖冰瓜了!好贵,五铢一碗。”云舔了舔嘴,她去吃过。   这么说,这咸阳在她走后,发生了很多事啊。   “对了,主上,你可还记得那工匠一家。”烟忽然道。   孔澜疑惑了下,转而想到:“恩福他们家?”   “然也。”烟满是惊叹:“那恩福可了不得。”   这一说,孔澜还真来了兴趣。   “自打有了纺纱机,这纺纱快了,夏天织布慢,听闻匠师要弄什么织布机。”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道。   “没想到给恩福这小娃子整出来了!”   “不是她一人,还有那官匠师呢!”   “那官匠师不也说是恩福发现如何改进?”   大家伙吵了起来。   孔澜还真没想到,珍妮纺纱机的出现,使得纺纱产能过剩,倒逼织布机进行改良,这进阶版的织布机都出来了。   她忍不住拍着脑袋笑出声。   “这织布机怎改进了?”孔澜好奇,甚至想等会儿去纺纱坊看看。   她就说吧,劳动人民的智慧是伟大的,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土壤,他们就能蓬勃生长。   “斜织机上也弄了叫飞梭的东西,跟那纺纱机一样带脚踏,织布速度可快了。”豆手舞足蹈的说。   孔澜没见过斜织机,但这一听,总觉有趣。   心中想着,莫不是姜善明日请自己,为的是这织布机? 第145章 经济崩盘:技术改革先一步摧毁了布匹经济   天色尚早,阳光刺眼。   秦遵循十六时制度,夏季昏时(下午八点到九点)宵禁。   此时不过日昃(同仄,下午两点到三点半),还算早。   闲来无事,孔澜对烟百般赞叹的纺织机实在感兴趣,于是便叫烟与云同自己一起去郭城(外城)看看,林琅便让他在家好好休息,驱车的变成了武和阿狸。   车厢内也放上冰鉴,即便车厢不大,三人坐也不会觉得闷热。   “这纺纱坊都搬去了郭城?”孔澜惊叹。   一开始建的时候纺纱坊开在紧邻宫城的官署作坊区,咸阳重要的作坊都在此处,后来随着面积扩大,不得以往外转移。   官署作坊内的纺纱坊也没拆,专门用来调试新机器和开发新款式,按照现代说法就是产品开发部门。   烟与云齐齐点头。   “纺纱坊可大了。”烟道。   云抢着说道:“现在都是用墙砖造的,瞧着漂亮,听闻住的舍有那什么上下床,还有那什么柜。”   嗯?上下床?   这东西怎听得这么耳熟?孔澜疑惑眨眨眼,旋即反应过来,这冯劫怕是把邯郸的好东西,一股脑的打包到咸阳。也不奇怪,毕竟嬴政是【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的事业型狂魔。   “这是羊麻线卖的太好,纺纱坊也扩建了?”孔澜笑着打趣。   这是开分厂了,好事,大好事啊。   “那是,去岁冬,好些商贾就在官营列肆排队买。”云说着,连连感叹:“每日还得靠抢的哩。”   “因为去岁商贾买的太多,后来纺纱坊还开了那什么定制。”烟道。   定制?孔澜啧了一声。   这确实是姜善能干得出来的。   不等烟、云两人说,孔澜就道:“是不是先打钱,再给货?”   “然、然,主上果真厉害,这都能猜中。”   “主上你莫不是见过?”   两人震惊。   孔澜大笑,这就是她提出来的啊,没想到发扬光大,还是得靠姜公啊!   “不过这东西还能定制,真是稀奇。”烟同云说道。   云忍不住点点头:“然也然也。”   在秦地,官营作坊的生产必须严格遵照朝廷下达的岁功(年度计划)和命书(生产计划)进行,并无所谓的定制一说。工匠擅自制作计划外的器物,工师和县丞都要受罚,这也是为了从根本上杜绝了“接私单”的可能。   孔澜笑眯眯听两人讨论。   这市场的活力不就是一点点被打开?   “这倒是叫我越来越好奇,郭城的纺纱坊到底是什么样。”孔澜意识到,这秦地的经济其实也不全然都是死水,还是会根据市场需求进行调整。   看,连定制都被姜善发扬光大。   驱车的武听着车厢内不断的欢笑声,虽没参与其中,可也忍不住笑起来。旁边坐着的阿狸也傻乐呵,小声道:“主上回来,果真是不一样的。”   武重重的点头。   车子一路在驰道疾驰,速度飞快,从驰道去郭城路途不算遥远,驾车去约一小时多些。   咸阳的内外城与邯郸不一样,并无城墙隔绝。   咸阳的郭城是外城的一部分,此地包括各种作坊,比内城更开阔。   郭城是咸阳内规模最宏大的作坊区,既有作坊,也有工匠居住的地方。私人工匠们就住在作坊区内,形成了“前厂后屋”或“厂屋混杂”的局面。   恩福他们家便是在郭城内。   进入郭城后是不给骑马驾车,都得停在外头,与去各处里的规矩是一样的。   几人下了马车,沿着主干道往东走,入了闾(大门)便是作坊区。   没有高耸的宫墙和整齐的官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连绵的工坊和院落,多数都是上下两层的土墙结构。   孔澜想着,若是往后都用上砖,千万年后,会给考古学家们留下更加清晰的遗址吧?   这里头每个作坊都是划区域的。   纺工一个地儿,木匠都在一个地儿,陶匠另一个地儿……   规规矩矩,清清楚楚。   孔澜几人入内后,便往纺纱坊所在的去,脚下是夯实的土路,两侧的列肆排列错落有致,沿途能看到不少往来的黔首,再往里走,便是从私营去到官营。   郭城内的官营和私营泾渭分明,模样也完全不一样,私营多为土屋,官营则是砖石屋舍。   官营的大作坊占地广阔,灰瓦白墙,大门在夯土高台之上,居高临下,青瓦白墙红柱一应俱全,大门两旁矗立着高大的“阙”,一门三道,中间最宽的门道供重要人物或物资通行。   “哇——那处是什么?好高的台子。”阿狸发出惊呼。   孔澜顺着他的声音瞧去。   那地方和别的官营也不一样,门口有穿着皮甲的士卒把守,往来的黔首连脚步都不敢停顿。   走进,瞧见门口的匾额,孔澜恍然大悟。   “是器坊啊。”   换句话说就是造武器的。   器坊与别处不一样,门口不止有台,还有人工壕沟,甚至有十几米高的台塬作内外分隔,就是避免有人乱入,便是乱入也会被门口守门的士卒驱逐。   孔澜不过好奇张望两眼,就被士卒盯着。   “主上,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云小声道。   “然也。”孔澜也没想生事,快步离开。   纺纱坊在布坊相隔不远,听烟说,这两个坊中间打通,织好的纱直接送去布坊。   “听闻已经开始收冬衣了,不过暂且没问黔首收,官营列肆也上了羊麻线,这回多了好些颜色。”烟压着声音,小声道:“不过眼下收的价钱不高,好些人都是先织着,等天气寒些再卖,到时候价高。”   黔首们的生活小智慧,孔澜点点头。   云拿着孔澜的腰牌去纺纱坊谒者处,孔澜几人就在门口闲聊等候。   武和阿狸还是第一次来,好奇四处张望,总觉得这地儿哪儿哪儿都新奇。   坊与坊之间有笔直的道路相隔,行人、推车、赶驴的络绎不绝。   有人站在纺纱坊侧门处,把一捆捆新织好的羊麻线搬上板车,这些一般是商贾。   “那些是商贾?”武好奇问。   烟就跟小百科似得,与他们说:“去年这纺纱坊就能叫外地商贾来‘定制’,给了钱过些日子就能来这提货。现在人算少哩,要是天气凉些,估计每天都得排着几百辆推车。”   阿狸和武惊呼。   几百辆?那可真是太多了。   孔澜忽然想到了秦地的规矩。   其实在大秦,国家是会给士卒发放夏衣和冬衣,但由于布匹效率太低,价格太高,所以配给不够,一些没拿到的,只能自己掏钱买。   现在有了纺纱机,有个改进织布机,这衣服应当也能够吧?孔澜想着,自然觉得这织布的效率提上去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黔首们能穿暖,难道不是好事吗?   除了商贾之外,也有好些黔首打扮的人,挤在栏杆后头不肯走。和别的坊冷冷清清的不一样,这纺纱坊门前是真聚了不少人。   “这里怎有这么多人?”阿狸好奇问。   有老有少,甚至有妇人带着小童,多数人都挎着竹篮,攥着布包,伸头好奇张望,目光急切的在寻人。   这场景,莫名叫孔澜幻视等学生放学的学生家长。   烟来寻绣的时候,见过好多回,自然晓得是什么情况。   “这些都是纺纱女或者学徒的家人……”烟又解释:“家里远的纺纱女和学徒都住坊里,每个月攒攒休,一月四日,好些人都是攒着一次性放。”   孔澜恍然大悟。   亲人会趁着空闲给在纺纱坊做工的亲属送些吃食,也有来讨钱的,这得看女子自己能不能立得住。   烟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拉着年轻学徒说话的中年妇人,一口断定:“像那样就是来要钱的!要是女子自己硬气,不给,也就走了;要是心软,给了,下回还会来。”   孔澜顺着她的手指,中年妇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年轻织女低着头,抽回了袖子,没有答话。旁边还有几个女工从门内走出,与之擦肩而过,那几个女工在瞧见亲人后是一脸欢喜,家人看到她们也是急忙上前,连忙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截然相反。   孔澜收回目光:“一开始来讨钱的多吗?闹得凶?”   烟点点头:“凶得很。好些女子入了作坊就不肯回家,翁母追来闹事又哭又骂的,胆子大的还敢堵门。后来官府杖罚了好几个,才慢慢消停。”   想起绣跟她说的,烟叹了口气:“这人呐,也是奇怪。家里人对她坏得很,也要不停往家里塞钱的。自己省吃俭用,把工钱都寄回去,明明作为学徒,有庸钱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添。”   “主上,能进去了。”云拿着谒快步跑来,打断了烟的话。   孔澜点点头,走去纺纱坊时与那女子擦肩而过。   听得妇人连连哭诉:“你大兄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没,你要是不给钱,他都不能成婚……”   “你咋子这么狠心哩?”   斜阳里投下大大小小的影子,那些话被风一吹就散了,最后只听得那满身布丁的大女呜呜咽咽哭。   烟本以为主上会管,没想到主上目不斜视的走过。   见她目光疑惑,孔澜跨入纺纱坊的大门,轻声道:“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日子总归是自己过,能成为学徒已是极大的幸运。若是自己立不得,又有谁能帮呢?”   帮得了一次,难道还能帮一辈子?   云用力的点点头:“没错,绣也是这般说的!”   纺纱坊女子居多,阿狸和武不好入内,以免冲撞,孔澜叫他们去别处逛逛。   “孔郡丞。”旁边的谒者与她作揖,孔澜回礼。   入了纺纱坊,迎面闻到复杂的气味,像是草木吹断茎叶,一股子草涩味。   门内是一道长长的甬道,过了甬道,便响起机杼声此起彼伏的声音。   两侧各有一排敞亮的作室(厂房),迎着光建造,日光从高处的窗格倾斜而下,落在正在运转的纺纱机上,纺纱机上头的锭子更多了,一眼看去少说几十个,纺纱女们动作灵巧的摆动着。   “哒哒哒——”   机子的声音错落有序。   绣来得很快。   孔澜穿过作室的拐角,便听到一声:“主上!”   回头望去,绣正从廊道那头快步走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吏服,腰间系着革带,头发盘起,整个人干脆又利落。绣迎着光快步走来,在孔澜面前站定,神色激动:“主上来了。”   几个学徒正抬着织好的线送往染色,见绣来,立刻低下头,小声叫了句:“绣上官。”   绣也不在意,微微颔首。   像是生怕被抓着,几个学徒快步离去,犹如见到老师的学生,恨不得原地消失不见。   看来,绣在此颇为威严啊。孔澜心里感叹,不觉得被人惧怕有什么不好,人有威严,旁人才不敢轻易生事。   有威严,是一件好事。   “现在不要叫我主上了。”孔澜笑着道,上下打量她,有一种看到自家小苗已亭亭玉立,成为足以抗击风雨的大树,满是欣慰:“成女官了?”   烟连忙道:“绣是第一个女官哩。”   “现在还是学徒们的掌事。”云补充。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给绣说的不好意思。   孔澜惊喜,夸赞道:“不愧是绣。”   绣被打趣的有些害羞,往来学徒见绣女官这幅模样,一个个像是见着什么惊天秘密。   “主、孔郡丞,可要去看看织布机?”绣问道。   “然。”   孔点点头,她的目的还真就是为了这织布机。   绣带着她去看。   这织布机确实不一样,见识到了这改良后的织布机,孔澜才清楚意识到,什么叫纺纱倒逼织布机改良。   这织布机她在历史上没见过,是完全新奇的模样。   与黄道婆改进的也不一样,融合了锭子和脚踏,加装木质滑槽和飞梭导轨,能够让锭子和飞梭穿插时不需要定位,速度更快,织布效率也变得更高,一个框架按照秦地的要求,可以一次性编织三匹布。   也就是说,往日一天最多一匹,现在一日就可以出三匹。甚至若是加宽架子,或者多加两层架子,亦可多出几匹。   “善啊!彩!大彩!布繁则价贱,价贱则人皆可得衣,衣敝者得焕然,此非善之大者乎?”孔澜大喜。   “有这织布机,一日三匹布轻轻松松,好些人手脚利索的,一日能出六匹。若不是治粟内史每日限定出量,这怕是一日能出上万布匹。”绣与孔澜道。   孔澜一愣,姜善在限制布料的生产速度?   ……   从纺纱坊回城的第二日,孔澜一晚上没睡安生,总觉得姜善寻自己……似有大事。   可她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翌日,孔澜早间醒来,在府内吃上了刚买回来的豆浆,粗面馒头、菜包子,甚至还有“油条”。瞧见细细长长,形似油条,一口咬上去口感略有不同,但可以吃出是油炸。   孔澜大惊:“这东西也有了?”   “然也,然也,好些人家卖粗果子哩。”云笑着道:“是荤油,好些黔首愿意吃。”   这——   果真是只要有钱,在哪里都能过得好啊。孔澜咬着古代版油条,满心感叹。   吃过饭后,孔澜便叫林琅送自己去姜府。   出了官僚所住的里,马车驶出咸阳宫所在的内城区域,路面渐渐开阔起来。   在秦地,市集和驰道完全分开,驰道两旁种着整齐的青松,树冠在风中微微摆动。   这咸阳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阳光穿透树冠,稀稀拉拉的阳光落在驰道下方行走的黔首身上。树荫遮住了大半路面,日头正烈,阴影落在驰道两边阳光柔和许多。   孔澜掀开车帘看去。   “主上,这咸阳瞧着变化也不大呀。”林琅驱着马车说道。   他倒是觉得邯郸的青砖房挺好看的。   “又不是神仙,挥手间能变换山河,哪能这么快就有大变化。”孔澜笑着道。   驰道左右两侧没有列肆,没有摊贩,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   肩挑背扛的黔首沿着驰道边,慢悠悠地往集市赶。人来人往,虽行色匆匆,可眉眼间并无忧色,亦没有那种被压迫的紧张和惶恐。   她还瞧见一位赶路的妇人,就在走道上,从怀中拿出干粮给旁边的娃吃。   旁人见之,也没有好奇,更不会抢夺。   阳光落在那对母女身上,女娃垫着脚把饼凑到阿母嘴边。   孔澜望着,忍不住笑了笑。   何为扶贫?抛弃那些高大上,最简单的便是:不愁吃、不愁穿。   “吃穿不愁,亦足矣。”孔澜轻叹,现如今,她所追求的不过是叫大家吃饱穿暖罢了,“若是能叫千千万万的黔首吃饱、穿暖,亦不虚此生啊。”   马车驶过那对母女。   擦肩而过的瞬间,女娃忽然抬头,瞧见马车内的女子。   彼此互不相识,甚至连目光都没对上。   女娃只是见马车好看,回过神后把阿母咬过的饼再收起来:“阿母,这饼得给阿姐留着,不知道阿姐当纺纱女累不累。”   阿姐是从学徒考上去的,听说快要考试的日子,阿姊日日不能寐。   妇人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笑着道:“你往后也去考,你们都去考,都能过上好日子。”   女娃露齿笑:“好!阿母一起过好日子!”   马车出了驰道,入了三公九卿所在的里,在姜府门口稳稳稳住。   孔澜刚下车,门口的谒者等候已久的连忙下来台阶来迎,抬手作揖,语气热情:“孔郡丞——”   见着架势,孔澜一拍脑袋:“莫不是姜公久等了?”   “并未并未,主上每日都是起得这早。”对方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但听起来,姜善确实等了许久。   孔澜吩咐林琅去旁边小歇或者先回府上,不敢耽搁,与谒者一同入内。   穿过前院和连廊。   庭院的布局比上回来时似乎略有不同,廊下多了几盆修剪过的矮松,石灯一排排罗列。   这院子瞧着更精致了。   从廊下穿过去,孔澜依稀听见隔着围墙的后院传来织机声音?   织布机?   等等,姜善在自己家也弄了织布机吗?   穿过中庭后,后院内仆役繁多。   谒者带她入了一道园门,抵达样式别致的中厅,门上挂着门帘,谒者朗声道:“主上,孔郡丞来见。”   “进。”   草帘子被掀开,屋内放着冰鉴,奴役在左右伺候着。   孔澜入内,姜善坐在案几后面坐着了,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着家常的灰褐深衣,眉宇紧蹙,瞧着就不像是闲适。   “……”莫名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坐。”姜善道。   孔澜瞧见摆放下首的席榻,从善如流坐了过去,还没开口,姜善抬手示意了身侧的奴仆:“去拿出来。”   只见几名仆役应声从偏屋鱼贯而入,每人怀里抱着数匹布,布匹的颜色和纹样各不相同。石绿、石青、淡赭,还有几匹带暗纹和花纹,表面泛着属于精制布料的光泽,有精巧亦有朴素。   这难道是纺纱坊弄出的布料?姜善该不会真打算把织布坊也从秦观手里抢来吧?孔澜暗暗心惊。   这少府和治粟内史自然是不一样,但这两卿都是管理财务,少府乃大王私库,治粟内史乃国库,两者虽不同,亦有相同,其中不少职务稍有重叠。   例如这军队供给,粮食这块便是由治粟内史负责,但若是衣服、武器,这类偏向于供应性质的物资,则由少府来组织生产。   相当于军队后续的供给,实则是少府和治粟内史两个部门联合负责。   秦朝通过财务分割,让调兵权、粮草供应权和军械供应权分属三个互不统属的系统,使得将领想要具备独立造反的物质难度大大提升。   但这衣服又不一样,衣服和军械不一样。   若是姜善要是想要干了秦观,把部队衣料的供应权利拿到自己手上……还真是他的风格!   孔澜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来。   在孔澜纠结的空隙,仆役搬出书案,抬着放正中央,布料被尽数放上去。   “观乎?”姜善起身。   孔澜虽疑惑,也随之起身,走到书案旁边。   这些布匹都是按照秦地规定的尺寸大小,孔澜随意拿起染了色的石青布匹。   石青不是青色,是蓝色。   入手,布料细密紧实,经纬均匀,是上好的布料,比她印象中寻常的麻布细得多。   她展开布匹,这布的纱线很细,她又拿起旁边带着暗纹的布,纱线也更细。   难道姜善是为了炫耀自己精巧的织布机?   思及此,孔澜心底忍不住笑,暗笑姜善老儿果真是一副小儿心,这般迫不及待的向她炫耀。   “这些布料针脚细密,花纹繁多,精致漂亮,莫不是纺纱坊出来的?”孔澜满脸笑意的问,打趣道:“这么多好布匹,莫不是姜公想要让我挑选一二?”   能从姜善手上抠点东西出来,那可真是太爽了。   姜善摸着短须睨了她一眼,眉宇间透着沉沉之色:“你想要,到时候带回去就是了。”   孔澜愣住,没想到姜善这般大方,且他这表情也不太对。   不对。   很不对。   手上的布匹瞬间成了烫手山芋,孔澜语气带着试探:“公莫不是发财了?”   姜善望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布匹,神色凝重,他甚至觉得自己叫孔澜来,是否是太轻率,可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扫过布匹,姜善双手背在身后,缓慢道:“《金布律》有定:钱十一当一布。”   孔澜茫然。   “钱十一当一布。……其出入钱以当金、布,以律。”姜善又道。   孔澜恍惚间意识到什么,猛然一拍脑袋,脱口而出:“钱布互通?”   反应过来后,孔澜的心猛地下沉。   见她晓得自己寻她是做什么,姜善又道:“此法立时,布袤八尺,幅广二尺五寸。一匹布需织女不生事,日日纺纱织布,辛苦劳碌十日有余,方得一匹。如今不同,纺纱日出纱无数,斜织机也改进,织工的速度快了不止一筹。一匹素布样式,一日少则三匹,多则六匹。”   他说着,深邃的瞳孔望向孔澜,神色沉沉。   他看到的是源源不断能够充当钱的布吗?不!他瞧见的是即将被布币拖垮的国库!   一日能织三匹,甚至若是放开,一日可织六匹!   姜善面容严肃,与昨日咸阳宫内的“跳脱”全然不同,神色凝重,气势压人。   布价贱是一件好事吗?   若是布不与钱挂钩,那这确实是一件好事,可秦朝的布是可以当作钱使用!   秦朝的布匹不仅仅是商品,也是一种货币。   说白了,布就是钱!   钱十一当一布,这是法定的兑换比例,而现在因为纺纱机和织布机的改良,造成布匹的产量翻了数倍,大量布匹涌入市场,而这些布匹仍然可以按照《金布律》规定的比例兑换成秦半两。   孔澜是学过经济的,她比姜善更清楚这会造成一个什么后果……   市面上流通的“货币总量”会因此急剧增加,而布匹本身的价值因产量激增正在下降,铜钱和布匹之间的固定兑换比例还在,可布匹的实际购买力已经大不如前。   “国库将空!”姜善冰冷的吐出让孔澜四肢冰凉的四个字。   他不懂什么是专业术语,但身为治粟内史,他对瞧不见、摸不着的“经济”自有一套自己的理解。   “恶性通货膨胀”几个大字猛然出现在孔澜的脑海中,心也随之一寸寸往下沉去。   “……得脱钩。”学过经济学的孔澜脱口而出。   织布=铸钱。   任何有纺车的人,花的成本织一匹布,就能当11钱购买力去花、去纳税、去还债。   这等于全民私铸货币,货币基础失控膨胀,会导致物价飞涨,若只是这样,尚且还可控。   可最糟糕的是,布匹就相当于铸币权!   布和秦半两的兑换比例是律法定死的,但布的市价已远低于11钱,铜钱的金属价值却实打实。   最终的结果就是,人人都会抢着用被高估的布去支付购买,把被低估的铜钱窖藏起来。   铜钱会以想象不到的速度迅速退出流通,市面只剩越来越不值钱的布。   若田租、赀罚、赋算允许折布缴纳,黔首就用几乎不值钱的布来抵,国库实际收入崩塌。   “货币崩塌”,这几乎是每个王朝末年都会发生的事情。   反应过来的孔澜当即对姜善道:“布之所以能为币,不在其能暖身,而在其难得。难得之物,方能为信。如今布不难得了,它便只是布是货,不再是币!”   不能让布匹继续当货币使用!   姜善见她一点即通,心中也跟着松口气,沉着脸点头:“然也。”   眼前的姜善与此前截然不同,此刻的姜善是治粟内史,是九卿,是政/治家。   他从布匹的兴荣看到了更糟糕的景象。   在这个连“市场经济”都没有概念的战国末年,并非所有人都无知无觉。   姜善音沉:“今有黔首持三匹布去完税,按律,三匹布值三十三钱,可抵两月口赋。可税吏一转身,这三匹布在市场上换不到十钱!商贾卖一斗盐,情愿收十一钱,不愿收十一匹布。”   “为何不叫布匹与货值脱钩?”孔澜焦急询问。   听这话,姜善古怪瞧她一眼,摸了摸短须,问道:“今日布不是钱,那明日这半两是不是也能不是钱?”   孔澜僵住。   国家信用的崩塌。   随意脱钩会让国家信用崩塌!   她站在那里,望着书案上纹样精美的布匹,心慌不已,现在这些布匹成了烫手山芋,甚至一个不好,会让大秦提早打出BE的结局。   四下寂静。   奴役们安静的立在左右。   治国……难!   孔澜这才意识到,秦朝的财政体系高度依赖实物与货币的混合这一既定事实。   边郡屯田、卒更之赋、部分口赋,长期以来是以“布”上缴,一旦脱钩,并不是简单的不要布匹这么简单。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本质很简单。只需要把布从货币序列里除名,退回纯商品。同时把货币主权收拢到国家能控制发行量的铜钱与黄金上。可最大的问题是平稳!   不引发通缩休克、不洗劫持布者、不制造挤兑恐慌、不打乱税基。   布匹不再能当布币,这意味着征收端只接受货币和粮食,布匹价值大打折扣,黔首资产瞬间缩水!   古代版金融危机啊!   而秦的铜币数量哪有那么多?铜矿产量、铸币能力、运输效率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出足够所有郡县流通的小钱。   布匹的价值一旦被打破,黔首会会疯狂的兑换自己存留的布匹,被迫贱卖,布价会大跌。   有布无人要,有钱无处换。   客观上,工业化摧毁小农经济,而眼下,技术改革先一步摧毁了布匹经济。   “……”意识到这将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孔澜对着姜善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姜公……我这,是不是应该待在邯郸,别回来?”   怎么一回来,就生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第146章 深夜小会: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听她这话,姜善嫌弃看她一眼,淡淡道:“若是织布停,也不算无法可施。”   限制布的产出?孔澜脑海中闪过这念头。   可行吗?   自然可行。   甚至可以说,这是目前最简单的办法。   可如此,黔首永远无法穿暖,他们手中的布永远不只是布,而是钱。   谁能舍得穿好衣裳?   古往今来,历史上布匹惯来可以当作钱财使用,汉唐宋元明清皆是,直至工业化布匹产能大爆炸后,才彻底回归商品属性。   但为何秦不行?   因为秦的布价浮动非常低,秦朝官府设有“平准令”来管理物价,通过“贵则卖之,贱则买之”的方式来平抑市场,但基本都是在十一秦半两上下浮动,不会如别的朝代浮动差别巨大。   再加上秦没有小币,布匹就成了秦半两之下的小币,用来充当日常找零、买卖。   布匹在大秦,就如黄金对现代人,布匹价值的缩水,就等于家庭资产的缩水。原本能用布匹抵扣的税,无法抵扣,家庭财政会进一步被拖垮……   孔澜忧虑重重。   姜善睨孔澜一眼,嘲笑:“你此前的为民请命时的意气风发呢?散了?”   孔澜一激灵。   散?如何散?这样的布,能够让小儿多一身衣服,让女子多一件褂,让男人多一件裈。   “不!”孔澜当即反驳,她想让黔首吃饱穿暖,这如何能散?   可——   可她更害怕,害怕她不仅不能让大秦变好,反而叫大秦提早走向灭亡的结局。   意识到布匹对大秦经济的冲击,孔澜刚刚是真切的被吓得浑身冷汗。她甚至不敢想象,若不是姜善先察觉,放任布匹冲入市场,根本不需要秦统一,国内经济会先一步被冲垮。   贵族自有办法脱手,那黔首吗?今日布11钱,明日布8钱,后日布5钱……   这纺纱机、改良纺织机,穷苦黔首买不起,那商贾呢?贵族呢?   这是硬生生把铸币权让给他们啊!   不仅会让布价崩盘,还会进一步拉大贫富差距。   届时若是强制脱钩,秦之暴政罄竹难书,而她怕是也会彻彻底底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孔澜艰难的咽着口水,声音发哽:“我只是怕……人间炼狱,秦——”亡。   最后一个字她没敢说出口,但明显,她已经能够看到那最糟糕的情况。   忽而想到什么,孔澜急切询问姜善:“上官,那现在的布匹价值……”   “尚且稳住。”姜善睨她一眼,“黔首冬日得了不少钱,手中有了余钱,自然也舍得用布匹做衣裳,这价格一时半会跌不下去。”   须臾,他又道:“秦观眼薄而利重,纺纱机与织布机一架百金,不少商贾都定了,少府那边一月便得出百架。这布匹价格一时半会跌不下,盖因军需和黔首需要扛着……”   可要不得多久……   雪崩总是比人预想的要快!   布价崩盘亦然!   这一点孔澜和姜善都清楚,商贾的贪念无穷无尽,他们可不会理会其他。   孔澜抿了抿唇,脑海中不停思考现代是如何应对这样的危机。   多个朝代都曾发生过严重的通货膨胀和纸币贬值,可历史上,每次遇到恶性通货膨胀基本都是王朝末年。   北宋的交子,南宋的会子,金朝的交钞……   如何解决?   那自然是国破家亡,秩序重铸。   每次战乱后,重新铸造新的货币秩序,等待下一次的历史年轮碾压过王朝。   秦的情况又不一样,秦是实物贬值,而不是纸币贬值。   布再如何,它本身具有实际价值,可以让人穿,所以即便贬值,也不会一无所用。   若是现代遇到这种事又会怎么做的?完全没有样本的历史,无法依靠历史经验,孔澜焦虑。   此刻,她整个人清楚的意识到,在古代,在权利的巅峰。她所做的每一件事,即便本质是为了黔首,可一个不好,亦会让黔首粉身碎骨。   “……个人的力量实乃渺茫。”孔澜眼中闪过茫然。   她甚至轻易可以望到,当大量布匹投入市场,黔首资产瞬间缩水。大秦的法家体系确实能够强行让布匹与钱币脱钩,可届时,民生哀怨,四海沸腾。   当布匹不再是税的一部分,黔首所缴纳的粮食和钱币将是一个足以压垮他们,甚至会把攻下的地盘内的黔首提前逼反。   不行!   绝对不行!   姜善见孔澜脸色发白,叹息,“黔首苦亦苦,恒苦。”   “不!”   在精神绷紧到某个瞬间,孔澜脑子忽然就一片空白,可脑子里又好像多了许多东西。   现代所学和历史经验,以及她在邯郸的所见所闻,在这一刻奇妙的融汇在一起。   忽而灵光一现,孔澜眼中闪过惊喜,踏前半步,语气急促:“不,姜公这是机会!这是大秦的机会啊!”   “是大秦的机会啊!彻彻底底拿回铸币权的机会啊!”   她神色似有癫狂之色。   “铸币权?铸币权?”姜善面露不解,嘀咕着这个词。   秦虽然没有系统的铸币权这个概念,可一直在贯彻“中央铸币,私下不得铸造钱币”的政策。   姜善忽而恍然大悟:“彩!这铸币权三字通透!”   在这个尚且没有“通货膨胀”这一类经济概念的战国,切实有着模糊的“经济”概念。   姜善清楚知晓布若是大量存市,必然会冲击布价。这布与粮食不同,粮食便是存的再多,日日都得吃。   这布匹难道还能天天做衣服?黔首也不可能舍得,因而这布匹只会越来越多。   “你有何解?”姜善问。   孔澜飞快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既然布匹从‘难致之物’变成‘易产之货’,那姜公,我们为何不趁此机会,让布彻底做回布,让钱彻底做回钱。布匹只有不再当币了,黔首们才能真正能够穿上衣,穿暖衣啊。”   “废布行钱?我已说过,此不可,亦难成。”姜善道。   身为治粟内史,他太清楚现在的黔首是如何使用布匹,以为孔澜没理解,难得与她解释:“暂且不说废布币,黔首会如何。这秦半两重逾八铢,民间买斗盐、半斤菽,如何找零?若全用半两,市道一样要僵!”   现在的布匹就相当于零钱。   而这问题,孔澜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   简单来说,秦半两就是一百块,一百块去花难以找零钱,那就造五十、二十、十、五、二、一、五毛、一毛!   “铸小钱!”   西汉初期,朝廷曾数次放开铸币权,允许民间和郡国铸钱,结果导致了货币混乱、劣币泛滥。   这个问题则是由西汉贾谊提出了著名的《谏铸钱疏》解决,他主张国家不仅要垄断铸币权,还要控制铜料来源。   而这政策,经过千百年已经被证实,是唯一可行的道路,因而孔澜语气坚定,“秦半两乃十二铢,不变;大钱八铢,行于军饷赋税;中钱五铢,行于列肆买卖;小钱一铢,用于薪柴盐酱之零碎。分层而行,如水之有渠,不然半两这匹‘大马’,把市井这驾‘小车’拉太快亦不可。”   姜善豁然开朗,站起身,在堂中疾走了三圈。   “如何这般多的铜?”他刚说完,又皱眉,若真铸小钱,这铜一时半会肯定够用……   问题不在于铜是否够用,而是——   姜善又问,语气压力更甚:“若骤然废布,百万织女何以为生?边军八十万,冬衣向取之于布,若布贱伤农,来年无人织布,军衣又从何来?”   “所以布要退位为‘货’,而非‘废其布’。”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孔澜不再紧张。   历史的本身不会彻底清除布币,但布的价值不应该是恒定,民间自由交易的市场价才应当起主导。   秦想要改变二世而亡的命运,铸币本身至关重要。统一六国后,嬴政虽推行货币统一,但有“铸币之实”,无“铸币之名”。   嬴政只是解决的是“用什么样的钱”的问题,而不是将铸币权彻底、唯一地收归中央,实现国家对货币发行的绝对垄断。   “货币,必须要朝廷绝对垄断!”孔澜满脸认真。   可如何做,这对孔澜而言也是摸石头过河。   若是废布铸币。   如何能稳定的让布币退市,孔澜思索,语气并不那么确实:“姜公可设官市,收布与推行小钱并行,布贱则官以官价收之。织女非但不失业,反而因为织布快,同样时间能得更多钱,只要官府以钱购布,而非以律逼布为币。”   说道最后,孔澜自己给自己说服了,用力点头:“布退位为货,而不是废其布,钱帛兼行亦可,可不得如此布价不可恒定。”   “这人总要穿衣服,总要做衣服,难道税收不收布匹,黔首们以后就不穿衣服了?因而这布匹即便不是布币,也不会无人织布,无人纺纱。”布又不是其他东西,这是生活的必须品,不可能完全消失。   “走!”姜善忽而道。   孔澜还没从布币和钱币的理论转过脑子,突然听到这话,满脸懵逼:“去哪儿?”   “咸阳宫!”姜善说的毫不犹豫。   “……”   孔澜大脑忽然就冷静了。   不好!   这回好像又是去负荆请罪的。   孔澜现在怀疑自己和姜善在一起时,是不是有什么咒,不然每次怎么去咸阳宫都没好事?   见孔澜久久不动,姜善回头看她,皱眉:“怎地,还需要叫人抬你?”   “不是……”孔澜欲言又止,眼神充满无奈:“姜公啊,咱们这回是不是也算请罪?”   “……”此言一出,姜善沉默。   这纺纱是孔澜弄出来的不错,这织布机的改良是他一手推进。   这……   说起来,布价若是大跌,还真是他俩行的好事,确实算是请罪……   “背黄荆条!”姜善毫不犹豫,对着旁边的家奴就道:“去,问夫人取黄荆条。”   “唯。”家奴应声。   孔澜抽了抽嘴角。   不是,还来这套路吧?她挺害怕嬴政直接不见他俩的。   “……姜公,公该不会是等我回来才与大王说这事吧?”孔澜暗搓搓的问。   姜善翻了个白眼:“你赶巧了,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此事。”   治粟内史最近在统计夏收上来的粮和布,他才意识到库房内的布匹存量远超往年数倍,细细询问之下才晓得,现在纺纱坊每日布匹一织女能出三四匹布。   这一算那还得了?   他原本还想着这事如何办,没想到孔澜就回来了。   身为始作俑者,不叫她一起,难道让他一个老人家自己扛吗?大王对她可不一般,多一个人分摊也是好的。   赵温(姜善妻)一听良人又要黄荆条,满是疑惑,细细问。   奴役说是孔澜郡丞来了,赵温大惊,误以为夫要打孔澜郡丞,连忙赶去后厅。   “夫要这黄荆条是作甚?”赵温来时,瞧见自家丈夫的脸是黑的,孔郡丞的脸也分外凝重。   眼前这幕似曾相识。   当即反应过来:“可是问大王请罪?”   “……”姜善不说话。   但这么多年夫妻,孩子都生了好几个,赵温哪里不知道,当即叫身边的大婢去拿。   又是叫人似曾相识的画面,孔澜与姜善背着黄荆条出门。   抵达咸阳宫。   当寺人看到两人这副打扮,猛一哆嗦,抬头望向天。   估摸着自己难道是做梦?梦见了去年的事?   “樊中常侍……”背后绑着黄荆条,痛的龇牙咧嘴的孔澜小小叫了一声。   寺人如梦方醒,当即入了殿内,朗声道:“大王,孔大、”   大博士三字差点脱口而出。   当即改口:“治粟内史与孔郡丞觐见。”   正在批奏书的嬴政疑惑,这姜善昨日不是才闹腾过?今日又来作甚?还有孔澜?   “宣——”   下一秒,瞧见两人缓慢入了殿内,身后背着熟悉的东西,嬴政定睛一看——黄荆条!   再看看那两人,只见两人高举双臂,呜呼大喊:“大王,臣有罪——”   作势行朝见跪礼。   嬴政恍惚有种自己在做梦的既视感。   他迷迷糊糊地望向旁边的寺人,语气透着些许不确定:“这场景寡人是不是见过?”   寺人:……   ……   今日的咸阳宫,到底不会太平。   姜善和孔澜再次背着黄荆条而来,跪在大殿之下。这一回,与其说是作秀,倒不如说两人是真心来认错,最起码,孔澜是这么想的。   关于布匹冲击市场,导致布币体系崩塌。姜善额头抵在冰冷地板一五一十的说着,语气听起来是平静,可平静之下,是隐隐的颤意。   最后,他道:“有布而无人要,有钱却无处换。大秦危矣!”   寺人一听,浑身一颤,深深低头,不敢多言。   姜善和孔澜皆是磕头跪地不敢起,孔澜已经做好了嬴政将要暴怒。   盖因现在织布机才出现不久,姜善所言只是猜测,并未在税收和其他地方体现。今年的税嬴政已过目,收上来的大部分是粮,用布币抵扣的并不多。   可——   姜善难道是在危言耸听?   并不!   听完布匹的产能,嬴政很清楚,若真的放任不管,按照现在布匹的生产速度,他们两人说的便是大秦的往后。   听完两人所言,嬴政面色沉凝,却并无暴怒,只是问:“既如此,姜善、孔澜,你二人可有应对之法?”   姜善和孔澜跪地对视。   孔澜朗声:“臣以为,布币必然得脱钩于铜钱,不得价格恒定,且得增加新币,铸小钱!”   此言一出,嬴政当即道:“宣隗状、李斯入宫。”   当机立断,叫寺人宣人入宫。   寺人应声:“唯!”   非三公九卿小朝会,亦非全体官僚的大朝会。   今日的咸阳宫,只有隗状、李斯、姜善、孔澜以及秦王政。   隗状和李斯都非本国贵族,是实打实依附于嬴政的臣子,见到这两人急匆匆而来,孔澜就知道,这回稳了!   嬴政心底必然也是对收回铸币权有意动。   至于如何推行……   咸阳宫的烛火一夜未灭。   李斯和隗状齐齐隐晦叹息。   眼下很清楚,大王叫他们来,不是问他们如何,而是让他们在朝会出声。   几人身前的草纸堆了厚厚一叠,孔澜搜刮肚子里为数不多的经济学内容,多方面阐明市场经济的重要性。   为了方便理解,她拿目前还不存在的唐朝来对比。   “例如臣所在的美、咳咳美洲,便有‘旬估’一说,每月按旬公布上、中、下三等商品的价格标准,称为旬估,可这旬估价并非定死,商贾们亦可自由定价。且特殊时期,府衙还会通过‘常平仓’制度,在物价过低时买入、过高时卖出,以平抑物价。”   相比较于现代更为开发的自由市场,唐的政策更能被秦所接受。   听到常平仓,几人脸上闪过了然,秦朝遇到物价波动时,官府必须动用行政命令去干预,其效果得看官吏行事力度。   这常平仓倒是……新奇。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几人又怎会是愚笨之人?众人不语,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如此说来,这布势必不能继续为币,最起码,不能恒定其价值。”隗状一语道破眼下危机,孔澜连连点头。   没错!   布不是不能当作钱来使用,但布匹的价值必须根据市场进行调整,而不能是恒定的。   秦和唐对于布帛当作钱币的差别就是。   秦的布币是恒定的十一秦半两。   而唐的布帛是受市场影响,本质上,唐的布和粮食一样,能够以物换物,但绝对不是一个价值恒定的“钱”。   还有便是铸币权。   “可若是想要收回权贵铸币,怕是难,这前韩之地,前赵之地,货币繁多。形制统一倒是简单,可若是不叫他们铸币,光是这铜……”李斯皱眉。   孔澜的目的不是简单的统一形制,而是彻底收回!   这里头受到的牵制可比简单的改形制要大得多,秦地本身禁止民间私铸,但各郡还是可以制作秦半两,这就导致秦半两质量参差不齐,大小轻重不一。   难道他们不知晓吗?   自然是知晓,其一是因为铸造成本,铜的数量;其二便是因为铸造效率太低,仅靠少府完全无法供应整个秦地所需的铜钱。   正因如此秦半两在实际铸造中,是由中央定标准,地方官营工室负责铸造。   “而且这铜若是真全替换布币,这如何……”隗状皱眉。   “商人逐利,只要在铜钱里掺入铅、铁,就能多铸出几倍的钱。这种暴利足以让人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且表面来看都是铜币,如何确定谁真谁假?”姜善又问。   “因而须得铸小钱,秦半两八克,对黔首而言太重,买卖不方便!至于真假,则需要防伪!”孔澜说完,见他们依旧拧着眉。   姜善坐在一旁,同是面色沉沉:“且你口中的防伪亦不好办。”   忽而意识到,战国不是没有“钱币防伪”这个概念,而是受限于技术,无法实现。   精致的钱币无法量产,量产的钱币多数粗糙。因而秦是靠刑罚禁止私铸,别国那就更随意了,郡都能铸造新钱,只要是铜就成。   孔澜想到自己带的硬币,兴奋道:“臣有样品!在臣家中!”   “样品?”嬴政狐疑,但出于对孔澜的信任,还是叫寺人去取。   宵禁后的咸阳驰道空无一人,骏马疾驰。   一盏茶的功夫都不用,无数大大小小的硬币就出现在咸阳宫,一块、五毛、一毛。   四种样式还有不同的纸币,两块、五块、十块、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   几人凑来看,嬴政直接拿起硬币,在手中颠了颠:“这不似铜?银?也不对。”   五毛是黄色小小的,一毛则更大却也更轻。   “这些纸也能当钱?”姜善大惊:“若是用纸当钱,这铜不够的问题便解决,可黔首如何愿意用纸?”   秦造纸钱?那能行?孔澜大惊,肯定不行啊!   纸钱在历史中最终都会出现,可绝对不适合现在连经济这一概念都没有的大秦。   往后若是嬴政想打仗就印纸钱,而钱背后纯粹是国家信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任何压舱石,且这些钱币既不能书写亦不能换能用的东西,贵族们反应过来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这些纸钱不仅仅剥削的是贵族,还有黔首!   纸币只要是流通必然会让每一个人承担损失。   每个王朝的都会出现的通货膨胀将会更先一步上演。   “不不不,纸钱大秦不可。”孔澜连忙阻止,只是道:“这纸在大秦不可被当作钱。”   “为何?”嬴政皱眉:“这秦纸一日出万万数,如何不可?”   “不不不,大王,此非如此所言,这铜钱为何能成为货币,是因为这东西它本身自带属性,铜还是铜、金还是金,仍能熔了当材料或换东西。它的信用是自带的。若是用纸,那黔首为何用?纸不一样,纸是信用货币,何为信用,如契。这信用源自于大秦,可若大秦给不出呢?这纸就如同布,一崩再崩。”孔澜这般说,嬴政顿时回过神。   布币会崩,这纸币亦然,甚至比布崩的还快。   嬴政想了想,道了句:“是寡人误矣。”   姜善隐晦瞥了眼孔澜,让她老实些,他们是来救市场的,不是再捅出一个更大的篓子。   纸币不可用,众人的目光自然投向硬币。   “这币无孔,不便。”李斯道,可他紧接着又说:“这上头的花纹倒是精巧,旁边还带锯齿,若是想仿造怕是难。”   隗状也道:“这大小也不错。”   姜善看向纸币,上头还有个人头像,摸着短须:“此物还有像?”   嬴政默默思考,若是自己……   作为一个王,若是黔首都用带有他头像的钱币……   “寡人之颜如何能入其上供人买卖?”嬴政怒。   孔澜:……   幸亏幸亏,幸亏嬴政不喜欢。   不然她真不知道古代技术能不能搞个人头上去。   听得大王这莫名其妙的话,隗状抽了抽嘴角,开口道:“若是收布,怕是得预先垫付巨额铜钱去购布,可如此怕是依旧不够。”   “这货币金铜怕是不够,再来一样?用银呢?铜钱价值低,一笔大交易要拉一车钱,笨重到没法用,若是金黔首亦用不着,那为何不取银?”孔澜是见过未来的,想法自然跳脱多变。   但这银成为货币也不是凭空出现,大明王朝纸币造成通货膨胀,崩盘之后,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把繁杂的赋役折算、合并,统一征收白银。   几乎是用国家财政权力,强制把白银确立为法定的赋税本位。   她一说完李斯就道:“不可,这银如何能成为币?那贝岂不是也可以?”   额,李斯说的有道理,眼下的情况和大明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姜善拧着眉,思索片刻:“金太贵而铜太贱,大数之易苦无中币。布币价格若是不恒定,其价值便受波动,不利国。”   这布币的价格一旦上下有波动,必然会生出以此为利的人。最重要是总不能今年国库收上来的布价值千金,翻了个年,就折一半,那他这个治粟内史还做不做账了?光是抓贪污怕都抓不过来了。   听见姜善苦恼,孔澜眼前一亮,乘胜追击,给几位安利:“银也是矿,产出稳定,质量稳定,而且银好辨别真伪,火烧即可,不似铁会生锈,若是用银做中币,可以与商贾买卖,能缓解铜的需求。”   嬴政听闻,若有所思望向孔澜,拿起桌上的一块钱,问道:“这是何?”   “额——”孔澜懵逼,这还真是她的知识盲区。   看她这样子,嬴政就晓得,孔澜怕是也不知晓。   “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嬴政开口道,“银难寻矣。”   死去的历史知识突然在攻击她的大脑,她想起来了,明朝能够顺利推行白银,还有一个重要的前置条件:美洲、日本白银的海量流入!   秦国陕西蓝田以铜闻名,银矿非常少,甚至可以说没有!秦国境内的银往往在铅锌矿中(作为伴生银),含量极低。   而现在的银矿都位于什么地方呢……   嗯,在楚国和齐国。   孔澜忽然庆幸,现在战国人口少,即使缺少中间货币,短时间还不会出现问题。   姜善的经济敏锐超乎寻常,“臣到觉得这银做中币不错,秦地虽无银脉,可旁处总是有,楚地银器多,必然有矿!”   李斯许久没开口,听闻这话,倒是了然点头:“这中币非黔首所用,商贾手中铜钱万数,若是能拿银换之,极好。”   孔澜一听,当即就知道,李斯这天才,是把算盘打到商贾身上,除了秦,别地商贾那可都是有钱的肥羊。   隗状笑道:“若是他们真愿意拿出来,倒是一桩好事。”   “此,冯劫怕是谙之此道。”姜善酸溜溜道。   孔澜:……   而眼下,问题抽丝剥茧,寻到了一条似乎可行的道路,可是否真的可行,还得大朝会再议。   嬴政思索。   其余几人亦思索。   一夜过,众人无心睡觉,天还蒙蒙亮,嬴政便下令开大朝会。   有点犯困的孔澜惊恐。   眼前单拉出来都是她年纪的两倍,一夜未睡,竟然还能再开大朝会? 第147章 领命铸钱: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三公九卿,各部将军,大博士、诸大夫、甚至于内史等人都被叫来开会。   天还是蒙蒙亮。   一切都还被虚影笼罩。   咸阳城宵禁才解禁,一辆辆马车从四面八方而来,朝着咸阳宫去。   突然被通知开大朝会,对于众人来说皆是一脸茫然。   毕竟秦是没有固定朝会,而每每开大朝会,百官齐聚,必然是有大事。   众人清早,脑子都还没清醒,就被搜了身,依次从偏殿入正殿,天都还未亮,到处都点上铜灯,即便点的多,也依旧是灯火昏暗。   一个个影子被灯光拉长,风一吹,影子飘动。   还一个个身着官服,瞬间给孔澜吓清醒了。   众大臣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互相看去,发现大家困得一脸懵。   嬴政坐上首,在昏暗烛光下,更显面色沉沉,好些人心中泛起嘀咕。   这最近……莫不是各郡计薄有问题?众人皆不解。   人齐,不等嬴政开口,治粟内史姜善骤然出列,面朝嬴政,高举笏,声音中透着一股疲倦,开口道:“臣,今日有一要事禀报。”   “言!”嬴政开口。   众朝臣内心已经有了计较,这事怕是与治粟内史有关。   治粟内史姜善站在大殿之上,声音浑厚,“今日一织女,用改进的纺织机,慢则三匹,快则六匹,咸阳技艺纯熟的织女九百一十人,一日便可出5460匹布,若是日夜不停,叫女奴也织,此数亦可倍之。此外,还有良家布……昔日布价十一钱,实则略高,往往在12、13钱,而现如今,日日出布无数,价自然跌落,现如今,布实价与十一钱相当……”   他在说布?   大家伙面面相觑,又不敢出声议论,只得继续听姜善说。可听着听着,众人表情逐渐不对劲起来。   盖因一事——布价!   “……若长此以往,布则越来越多,终而有布无人要,有钱无处换。”姜善言终。   “胡言!”王绾怒而训斥。   听完姜善所言,满朝官僚皆是不语,满面凝色。   多数人身份没有王绾高,因而不敢直接质疑,可面上的表情多是如此。   荒谬!   这不还是十一钱?!   何来布无人要!?   姜善不惧右丞相,垂眸,淡淡道:“若是右丞相精算不好,下官也能与右丞相说道说道。”   “你!”王绾大怒。   “一日5460匹,一月便是163800匹,一士卒一身内服内外皆换需2匹布,一个月便足够八万士卒衣料所需……”   姜善运算脱口而来,一一算完后,殿中一静。   “一日产布五千多匹?一个月能供八万士卒?”   “怎可能!?”   “这——这怎可能?”   “此!此莫不是治粟内史算错?”   “少府何说?”   文臣纷纷私语,皆是不信。   能信?往年少府一个月能扣出八千士卒的衣料都算好事!   嗯……看到众人皆是不信的模样,孔澜站在旁边微微垂头,这画面和跟她当初来咸阳大殿汇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进入了什么特殊循环。   既视感太强了。   李信、蒙武、麃(biāo)公、屠睢等武将一听,可不管别的,那眼睛是齐刷刷亮起。   “那这今年的军需可足额?”任嚣当即开口。   蒙武亦道:“然也,这布匹这般多,往年的也能补上吧?”   姜善是愁,他们是真切的欢喜。   每年军中不是缺粮草就是缺衣裳,他们这群打仗的将军可愁的要死。   好事啊!   大好事!   王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皱眉抬头,不巧的与隗状对上。   两人那是老对手了,只是一眼就晓得对方心里有没有小九九,自然,王绾也看出隗状眼中的凝重。   说来,隗状这人和姜善走得近,莫不是两人在盘算什么?王绾心中亦有想法。   听到将军们欢喜,秦观起先自得,出列,对着大王作揖,而后道:“治粟内史说的不假,实际这数,只多不少。这纺织机若是再改进一二,一日莫说万数,便是再翻倍也可。”   此言一出,众臣更惊了。   不是,这少府效率这么高了?   姜善看他,简直是越看越糟心,大王怎么就提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孔澜望向秦观,老儿站在中央,受众人注视,脸上是盖不住的欢喜。这……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少府的?一点远见都没。   “此乃天助大秦啊!”   “若是真如此,何愁将士无衣,黔首缺衣?”   在一众大臣欢喜议论。   孔澜得了隗状的眼神,深吸口气,平静出列,在一众欢喜中,平静且残忍的打碎了众人美梦,拖长声音,一副哀伤过度的口吻:“大王,这布贱钱贵,市将乱矣。”   欢喜的祝贺戛然而止,大家齐刷刷看她。   坐上首的嬴政面色不变,冷声道:“继续。”   孔澜正了正心神:“《金布律》定:钱十一当一布,此价立法后便未改。然自新出纺械、织机改良,一妇一日之织,抵得往日十日甚至月余之功,种麻者日益多也。长此以往,布多如水泄地,其造价贱近于无!”   此言一出,秦观当即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面色骤然难看。   王绾的脸色亦是不平。   众人面面相觑,想反驳,可清晰的意识到,孔澜这人说的有道理啊。   若布产量这般大,那往后布还值钱吗?   此刻,官僚集团清晰的意识到,大王叫他们开会,这不光是布变多这么简单!   孔澜站在大殿之上,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布贱而律仍强,一匹布当十一钱。如此,凡有改进的织机之家,织一匹布,即凭空得十一钱之购力,一日可得百钱之数,若是商贾购织机数数,一日莫不是可得万钱?”   反应过来的秦观冷汗不止。   他甚至数不清自己到底卖出去多少织布车!   “此乃胡言!”秦观顾不得其他,当即厉声打断。   “闭嘴!”嬴政骤而发怒。   秦观吓得仓皇跪地,额间虚汗溢出。   他竟然没有察觉这事。   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没理会跪地的秦观,嬴政望向孔澜,冷声道:“继续。”   “臣以为此非织布,这是私铸钱啊!天下有机者人人自铸,钱数无涯而涌,物价如何不腾踊?布既贱,铜钱之铜自有实值。民皆争以贱布输官纳租、偿息还债,却把铜钱窖藏不出。市上铜钱一日少过一日,只剩堆积如山、日贱一日的布。长此以往,国家租赋收上来的尽是不值钱的布,府库实入,十不存三。”孔澜沉声说完。   若是此前,姜善说的只是告知他们,眼下纺纱坊与织布坊放开了能出多少布匹。   那现在,孔澜的话就是一柄利剑,刺破所有人的欢喜,把那切实的喜色变作恐惧。   “……”   有人想要反驳,可前面听到治粟内史说的数,后面还有少府亲口说亦可翻倍……   这,这布到底能出多少?   殿中窃议四起,在场之人皆清楚,真到了那一天,布价低贱,若真还按照十一秦半两去换,那大秦……崩之!   米面可以被吃完。   布呢?布是可以做衣服,可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更别说黔首那缝缝补补的旧衣裳,少说也有七八年好穿!   这么一想,甚至没有人敢训斥孔澜危言耸听!   真按照姜善所言一日万匹,那孔澜所言的布贱钱贵,市将乱矣,近在咫尺!   不等其他人有反应,廷尉李斯霍然出班,声色俱厉。   李斯眉宇紧蹙,抬手作揖,肃声有力:“治粟内史与孔郡丞所言,病只在一处,便是布本不当为币!先王定制:上币黄金,下币铜钱;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   淳于越等大博士纷纷点头。李斯说的是法,法确实如此。   身为延尉对律法敏感,对经济亦敏感,更别说,刚刚还开过廷议(小会)。   廷议是做什么的?不就是让他们在大朝会推行孔澜所言的“布币脱钩”!   因而李斯毫不犹豫,趁着所有人脑袋还是一片浆糊,当机立断解决办法:“布不过是织物罢了,与珠玉龟贝有何不同?往日以布辅助钱币,不过是商周旧俗,一时之方便矣。而如今织机既改进,布价长此以往贱如泥土,又岂可仍拿泥作通货?臣请修订《金布律》,废除‘钱十一当一布’之令,除去布之货币的名号。自此以后,钱、金为币,布归于市面,只作万物中之一物,如粟米一般据市价而换,而非定死。律令一改,织布便不能再凭空生出钱来,私铸之门即闭。此乃正本清源,何须迟疑?”   身为延尉,李斯本就是最高司法长官、参与法令的制定和修订工作,此事他提出修改律法,常理上没有错处。   孔澜听到李斯这一气呵成的话,心底默默比拇指。   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秦观脸色大变。   这废法,废的岂是简单的布?!   织机、织室皆归少府掌管,贱布正肥帝室之藏,岂容一诏废尽。   秦观跪在地上,顾不得大王到底如何脸色,高举双手,朗声道:“廷尉快语,臣却生疑。织机是利器,非祸首。一妇当十妇之工,此天赐之富,衣被天下、军资取给皆赖于此。今不咎律法钉死价钱之失,反要因噎废食、抑此利器,岂非弃金于道旁?多出的布匹卖与别国,如何扰乱秦地布价?”   不少大臣听闻这话,默默点头。   “是啊,大王,这布匹卖与别国,如何能阻碍秦地布价?”有人出声赞同。   众人谁敢说自己家中无布?   若是《金布律》一改,他们家中的布岂不是变作废布?   这如何可行!   孔澜一听,暗暗摇头,提及此事,她就知道,这件事最大的阻力除了黔首,还有贵族。   动摇布价,便是动摇他们的资产,他们如何愿意?   淳于越也出列,作揖道:“大王,这布若骤失币名,其价必崩。天下织户、存布之家,多以布为财,如藏钱帛。一诏除名,手中之布一夜化为贱物,怨声必起。少府织室、诸郡工室存布山积,亦将一夕折尽。此乃王室与国家的实损,谁来担这个咎?”   这话也不是假。   这布币一旦不能与秦半两挂钩,损失最大的未必是黔首,而是王室!   看到淳于越帮自己说话,秦观眼中闪过喜色,连连道:“臣以为不必废币,但当控其源:织机尽数登记入官,限定台数,课以产税,使布出有节制。源头既节,布价自稳,何必动摇币制、惊扰天下?”   “蠢货!”姜善怒骂。   恨不得敲开秦观的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什么糟心玩意。   孔澜暗暗叹气,果然经济这东西,对于不明白其危害性的常人来说,想要去设想最严重的后果很难。   多数人都觉得自己能控制经济,控制市场流动,可这世界上最不受控的就是经济。   眼下之事,便不只是布币的事,布本身就影响许多。   博士叔孙通在一众博士之后,忽而出列,举长揖。   孔澜见到他是个生面孔,完全没印象,低声问姜善:“这是谁?”   她虽职务不高,但她一向站得高。   姜善瞥她一眼,道:“叔孙通。”   一听这名字,当即脑子冒出这人是谁,孔澜震惊,迅速低头,掩盖住眼中惊讶。   别的不说,这人是真出名啊!   先后跟过项梁、楚怀王、项羽,最后在汉高祖二年投降刘邦,是个却有才学,但又看人下菜碟的奇人。   政治洞察力不可小觑!   此时,还是秦臣的叔孙通缓缓道:“臣有一言,古今之说,圣王治理天下,治的是男耕女织,各安本业,这是天下不变的常道。如今一种机具出来,便使万千妇人失了纺布的谋生;布价低贱伤害织户,与谷价低贱伤害农夫,道理是一样的。这等奇技淫巧,一旦推行,就会动摇根本。臣遍观夏、商、周三代,从未听说倚仗机巧而能长久安定的。以今日之计,应当效法古制而行:抑制那些巧械,敦促崇尚本业,使布价恢复常态,钱币与布币各守旧制。若骤然更改先王之法,臣恐变乱古制、扰乱常规,并非社稷之福啊。”   身为大秦名将,杨端和听闻这话,当即点点头:“臣以为眼下所言,皆是布多。可士卒军需唯有齐数,此布价崩……应当不至于这般快。”   蒙武亦是点点头:“若是控制织机数量便可,如何能限制布数呢?”   不少武将纷纷言是。   孔澜一听,顿时意识到,为何后世朝代都鲜少支持创新。   因为多数大臣的脑回路都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布料过剩?那就限制机器不就好了?   “……”   孔澜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正想上前理论,姜善先一步骂人。   姜善冷笑,不待王命即驳:“博士又来道古!三代的币制,岂能用在今日?从前没有这织机,因而布不多。如今机织机出来、布变多了,法令也应当跟着变!抱残守缺、拿古制来非议当今,只会扰乱人心!且这“男耕女织”如今正可为民所用。布便宜,天下就没有穿不上衣的人,这不正是‘女织’大成么?有何伤害?”   等说完,姜善再站在道德制高点来一句:“博士忧机巧乱常,臣独忧守旧律而纵私铸、坐视国之崩矣!”   好嘴!   好嘴!   若不是身份还不够,孔澜都想要给姜善鼓掌。   杨端和一听,顿时又觉得有道理,跨步上前,当即改了口风:“臣不通泉货之数,只知军中之事。戍卒衣被、甲札之衬、帐幕旌旗绳缆,一岁耗布以万计。布贱,于军是天大的好事同样一笔钱,可衣被数倍之卒。”   旁的武将也是赞同,出声道:“哎哟,这么一说好事哩,好事!”   “就是说,往后这士卒衣料也能多些?”   不少官僚一听又觉得有理。   连郎中令许慎也试探开口:“这改制之时,若断军供,若使布价大落、织户尽废,以致来岁无布可买。若朝廷肯以官钱大买余布、充作军资,则一举两得。军得廉布,织户得售,布价亦不至于崩。”   鲜少开口的国尉尉缭,此时也颇为赞同的点点头:“众将所言有理。富余之布,输往缺布之边郡,易匈奴之马、故地之货。布贱于我而贵于彼,是以我之余,收彼之利。脱钩之后,布非废物,乃军资与易金之货。”   丞相王绾一直未语,捉摸不透大王的意思,眼下瞧见朝堂内乱做一团,隐隐姜善占了上风。   思索片刻,王绾这才缓缓开口,一派从容的姿态,缓缓道:“诸卿所争,理各有据。”   隗状皱眉看他,不知道这王绾又要作甚。   王绾缓声道:“老臣独忧一个‘骤’字。廷尉之策,正也,然一诏尽废,天下持布如持钱者众,恐生惊乱、酿成民怨。臣以为当废者废,当徐图。”   隗状愣住,没想到王绾竟然会提出这话,这……   王绾能放任世家折损?   不对劲啊。   可王绾都把话抛出,隗状当即道:“臣以为右丞相言之有理,这布价得废,可不能立马废。不若先明诏昭告布可换钱币,安其心;再设限期赎布之窗,按照市价调控,官府以钱收民之布,而收价自旧格逐级下调、渐趋市值。如此币职有序而退,存布之家不致一夕破产。此乃存廷尉之实,而缓其锋。”   王绾并不知道此前他们讨论什么,只是在朝廷之上听了其中一二,又看大王脸色,已然做出最好的选择。   孔澜听这话,心底暗暗琢磨。   王绾此举,莫不是打算趁着布价没彻底崩,先一步把家中资产折算?   想明白这一点,孔澜忍不住心惊。这天下人才,果然不可小觑。   便是有古今的经验,亦不可小觑。   此话一出,不少人反应过来,他们先一步得了消息,自然可以把手中的布匹换成银钱,若是大王执意要布币脱钩,于他们损失也不算大。   “丞相言之有理。”   “这布价不可速崩啊。”   “徐徐图之倒是可行。”   不少人迅速改了口风。   听到众人的言论,孔澜心中彻底放下心来。   这果然还是看老狐狸啊。   孔澜故作欲言又止。   “澜卿何言?”嬴政见她欲语还休,便直接问。   “丞相虑其民,只不过这布币收了,黔首交易没了准线。臣恳请大王取天下铸币权!让这货币只得出自咸阳官营,地方不得私铸,黔首不得私铸,布非布币,少了小钱,自可推行小币。往年商贾买卖铜币皆是一车一车而来,这金铜之间少了中币,这铜自然用的多,臣以为可以银补中币之位。”逐渐生出机会主义者的敏锐,孔澜不愿放过这般好的机会。   众人看她,眼神逐渐生出变化。   典客(九卿之一)褚跃皱眉,问道:“银?足乎?铜有矿可采,尚且不足,才有今日之议。银更稀之,天下之银,多在贵族之器饰、宗庙之藏。你要立它为通行之中币,天下之银,够铸几何?”   姜善暗暗皱眉,倒也没有明面上去与褚跃争论,跳过这话:“扩铸补钱,税改折钱纳粟,田租本征粟,赀罚改折钱,则国用之基,移于粟与钱,自此稳固。而孔郡丞所言铸小钱,臣以为可。”   御史大夫郑国一直没说话,听到这,才思索片刻,亦道:“铸小钱替布币,这铜之损耗颇费,且这钱币如何不被模仿?这小币一事已是疑虑繁多,银补之不妥,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又要改制,似不妥。”   内史阙琇亦言:“不过这孔郡丞所言的铸币权归属中央,只认中央铸币,臣以为极好。如此掌握‘黔首使用什么样的钱’,从中央造又解决了‘这钱如何才算正钱’,长此以往便能统一钱币。”   现在的钱虽也是官府所出,但质量参差,多数国家只看铜的重量,秦半两比其他国家的钱都值钱,就是因为重量足够。   若是铸造小钱给黔首充当零用……   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同样是铜,还有真假之分?”有人道。   孔澜立即作答:“自然,当然是天子发行的货币才是真,旁人自然是假。因而这货币只能通过大王命令来铸,中央铸之,旁人私铸,就是触犯国法!死罪!”   开玩笑,造假币能不是死罪是什么?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已经明了铸币权的含义,嬴政冷声下令:“往后钱币归由少府铸!郡县不得官营亦不得铸,秦地钱数尽出咸阳!”   秦观本以为自己会被清算,没想到还得了铸币权,正生出惊喜,忽而又听。   “往后布衣,归由治粟内史,秦观少府未曾明了布币之祸免之。”   “大王——大王——”反应过来的秦观如遭雷劈,哀嚎。   嬴政冷冷看他:“可想废之?”   秦观骤然闭嘴,不敢再言,呜呼哀之。   与“废”不同,“免”官后仍有起复的可能,若是被废,那他这辈子也完了。   孔澜还是第一次看到嬴政如何是轻描淡写的便免了九卿之一。   少府一职,向来出自秦本家,因而众臣子听到秦观被罢免,也只是不语,没人为其说话。   殿中争论至此,脉络渐明。   嬴政思索片刻,徐徐开口,一锤定音:“布之贱,非祸,误在以贱物为重币耳。李斯之论,得其本布不为币,如珠玉龟贝,此本成法,依之而行,何谓变古?然王绾所虑亦是。制可断,行须稳。着廷尉修《金布律》,左右丞相辅之。罢钱十一当一布之律,除布之币名。自今,钱、金为币,布归于市。”   隗状、王绾、李斯三人同时出列,作揖应声;“唯!”   “解布价,从市价,限期递减,存布者得以钱易之,毋使骤困。少府计布增铸半两,补其兑数,此隗状暂任;田租纳粟、赀罚折钱,勿复收麻布。”嬴政又道。   隗状与姜善同时开口:“唯。”   “少府所掌织机,登记入官,课税节产,机器是国之利器,当操于官,不可散于豪家私铸,等布稳之,徐徐入世。富布先行三军、赏功,易于边市。御史大夫监其行,立拒钱、窖钱、囤布之罪,凡有套利奸猾,以法治之。”   御史大夫郑国应声:“唯。”   如此一来,堪称史诗级灾难的事,在天色大亮时落了帷幕。   孔澜悬而未定的心也随之放松。   “孔澜——”嬴政又道。   万万没想到还有她的事,孔澜紧张应声;“臣在。”   “铸小钱,防私铸,此之一事交由尔,至于铸银钱……先铸,观之。”嬴政平静的投下重磅炸弹。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孔澜。   孔澜俯身作揖:“唯!”   言毕,嬴政眼中流露出满意,目光扫过众人,为此次急会,落下最后一语。   “男耕女织之常,寡人使天下无不衣之人,便是女织之大成。至于机巧利在官则为国用,散在私则为民乱,收之于官,即安。事变而法不变,方才是真正的乱常。”   众人齐齐附身,同时应声:“臣受教。”   【功德+10000】   俯身的瞬间,看到功德上涨了一万,孔澜心底大定,布脱钩币一事是正确的!   有了功德做背书,孔澜心中大定,开始思考接下去如何铸币。   眼见功德将近五万,治疗癌症一半的功德已经到手。这也算这两日的好消息了,看来成为宰相之前,她这个癌症一定能够治好。   朝会结束,众人慢慢走出咸阳宫。   孔澜领了铸币的差事自然得不少人眼红,可对方本身就有救驾之功且身子骨孱弱,倒是没几个人敢正面去阴阳怪气的。   万一人晕了咋整?   众人依次离开,也只敢在离开的时候瞥一眼孔澜。   孔澜尚且不知道自己在咸阳的余韵还在,满脑子都是如何铸币。   这可是关系到国家命脉啊!   大王交给她这个年轻人真的没问题?   刚回咸阳就得了新的任务,且这任务又急又重,一晚上没睡,又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朝会,但孔澜丝毫没困意。   睡觉?   睡不着,一点都睡不着!   “莫要忧虑,此事倒也没那么急。”姜善走在她旁边,看她脸色突兀惨白,与她说道。   孔澜眨眨眼,又眨眨眼,好半天反应过来,姜善这是在安慰她。   走在前头的尉缭忽而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对视上,微微颔首。   其余官僚余光不停往他们身上瞥去。   孔澜后知后觉:“……我是不是成了好些人的眼中钉?”   她觉得王绾看她的眼神不大对劲,难道对方是想要刀了她?   姜善嗤笑:“你以为现在才是?”   孔澜:……   看她表情古怪,姜善想了想,安慰了一句:“你有天护。”   孔澜以为姜善说的是大王,心里美滋滋。   成吧,眼中钉就眼中钉吧。   她就喜欢别人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样子。   而姜善脑子想的则是,这老天派下来的巫,谁敢动?不要命了?没见着冯劫跟她混,都踏上登天路了吗?   旁人都觉得孔澜是沾了冯劫的光,可姜善坚定认为,冯劫是沾了孔澜的光! 第148章 铸币之法:书中自有黄金屋   铸币的最高管理权在中央,由少府主持。眼下,秦观被夺了官职,新一任的少府是谁暂无定论。   不过少府本身设有六位少府丞,在整个官僚系统里这也是独一份的,因而秦观被罢,明面上这少府依旧稳而不乱,似乎并未因少了掌事者而陷入混乱。   晋羡少府丞便是这六之一,本就分管铸币一事,得知大王钦点孔澜来负责铸小币,自不敢耽误。   可孔澜在咸阳并无官职,也没府衙,晋羡少府丞只得硬着头皮登门拜访。   “前来拜访,多有打搅。”晋羡的姿态极低,见着孔澜,也是先作揖。   按理来说,孔澜只是邯郸郡丞,而他是少府内六少丞之一,又出身世家,这无论是身份还是职位都远高孔澜一大截,自不必这般谦卑,仿佛孔澜才是六少丞之一。   “晋羡少府丞心急铸币一事,何来打搅一说。”孔澜心中古怪,也不敢托大,与他笑着说道。   两人细细聊了几句,孔澜只管铸小币,其他事与她无关,可这少府丞却奇怪,把锺官官署(铸币的地方)上下与她介绍了一番。   孔澜便与他说好第二日便去,毕竟她从昨个到今天还没合过眼。   “我明日去可惊扰?”孔澜问。   晋羡连连作揖:“自不惊扰。”   “孔郡丞辛劳,不必急,这新拿的钱币锺官也得研究一二。”晋羡客气道。   两人作揖,就比拜别。   等人走,孔澜疑惑不定:“这……人倒是温和。”   脑子太过困顿,对这位少府丞孔澜也没多想,便闷头闷脑的去睡觉了。   人还是需要睡觉的。   与此同时,日光渐高。   锺官官署内气氛也是多有不对。   锺官官署,便是咸阳专门负责铸造秦半两的地方。   锺官令当日就收到要铸小钱的政令,还从监官处拿到了钱币的样品,看到那小小的钱币上竟然还雕刻着精巧花纹,锺官令忍不住惊叹。   “此物工匠能造?”他摸着一块钱硬币,别说是他就是旁边的左右副手,锺官前官和锺官后官也好奇凑来,摸了摸这钱币,光是入手这凹凸不平的手感只觉得这东西非一般人可做。   “这上头的花纹也不一般。”   “重量都一样吗?”   “这颜色为何是银白?拿火来烧烧?莫不是白银?”   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汉子,就这么对着一堆从未见过,也不知道材质的钱币观摩。   火烧不变色。   掰不断,剪不断,若是用铁锥倒是可凿开。   几人啧啧称奇。   此物,非金非银非铜非铝,硬度大,重量每一个都完全一致,上面的花纹都精巧到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偏差。   秦半两能做到花纹没有偏差,可质量……并不是完全一致,且秦半两上头的花纹容易磨损,可这钱币上的花纹就是用锉刀都不容易磨掉,更别说那栩栩如生的花瓣样式。   “奇,果真奇。”三人啧啧称奇。   最其他的还有另外两个硬币,五毛,一毛。   三人虽不知五毛和一毛是什么意思,但这两样分明就小许多,连重量都不一样。   “……民患轻,则为作重币以行之……民患重,则为之作轻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国语·周语下》)”旭锺官前官背着国语,注视这三个截然不同的钱币,几人忽然明悟大王说的铸小钱是什么意思。   旁边两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若是大为母钱,小为子钱。半两为母,今铸轻钱为子,母子相权而行,则大小之数皆便。”   几人恍然大悟。   原来大王说的小钱是这个意思!   “这铸小钱怕是损耗颇废啊……”忽而,锺官鹿轻轻道了一声。   另两人一听,同时笑起来。   “可不是?”   铸小钱一事入了锺官官署,似乎并未升起波澜。   孔澜毕竟一日未眠,一觉睡到下午,起来后已是暮色四合,瞧着天色都快黑了,梳洗一番,又不慌不忙先是画了几个钱币示意图。   等全部弄好已是昏时(八点多)。   宵禁快到了,孔澜画完后又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她便叫林琅送自己去锺官官署去。   “主上,这般早去,怕是人都不齐吧?”林琅小声道。   孔澜淡定:“无碍。”   她是想看看这锺官官署到底如何。   少府属下的铸钱署位于咸阳内城东南角,是一座由灰砖砌成的院落,四周高墙围合,门外有甲士值守。   铸币之地,外人自不敢随意观之。   锺官得知孔澜要来,此前便被少府丞晋羡叮嘱,自不敢怠慢。   孔澜到时,三位锺官已在等在偏厅里了,天际才蒙蒙亮起一线天。   刚跨入门口,还未站稳,孔澜就见穿着深色官袍,面带小须的威武大汉与自己作揖。   猜测这三位就是掌管铸币的,孔澜回礼。   三人自是客客气气,这倒是让孔澜微微放松,但也并不敢掉以轻心。   “孔郡丞。”鹿锺官乃掌事,自然是先开口:“吾名鹿,乃是锺官,负责铸币。”   “此两位乃锺官前官旭、锺官后官渡。”他为另两位介绍道。   两人属于他的属官,齐齐对孔澜作揖。   孔澜颔首。   偏厅的正中央放着几个案,摊着几卷空白的秦纸和一些简单不知道是何作用的工具。   “此乃吾等造秦半两所用的工具。”怕这位孔郡丞是个门外汉,鹿锺官指了指一个小小的模具:“此乃范(模具),有石范和陶范之分。”   瞧见他指着的东西,孔澜狐疑看去,这东西……   有点像是石膏模具,不过是上方带豁口,整体长圆形,有陶制和石头两种样式。   三人隐晦打量她,料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却没想到,片刻后,冥思苦想的孔澜忽而以拳击掌,恍然大悟:“这就是制造秦半两的模具吧?里头是钱币的样式?只需要往口里浇铜液,等冷却凝固之后再把钱币从里头敲出来?再打磨打磨就是秦半两了?”   她就说这东西眼熟!   果然是眼熟!   三人大惊,没想到这人竟然知道这东西如何用?莫不是治粟内史说的?   孔澜当然知道,因为这东西她小时候玩过……   这东西和现代制冰模具是一个概念,往里头倒水,等凝固再抠出来。   除了名字不一样,其效果一模一样。   至于孔澜为什么会联想到,这年头,谁家夏天没冻过几个冰棍?   孔澜一点不知道这几位锺官内心的震惊程度,反而兴致勃勃拿起其中一个陶制模具,上下掂量,万分确定,这玩意就跟夏天冻冰棍是一个原理。   夏天冻冰棍时候,时常水多了少了,都会出歪瓜裂枣的冰棍,估计秦半两也是如此,于是便问:“这种方法比较耗时耗力吧?良品率应当不高吧?稍有不慎瑕疵也多吧?这东西……铸造完都要搞新的模型?”   一连数个问题,几乎已经囊括了铸币会遇到的所有问题。   三人僵在原地,满脑子都是:这孔郡丞莫不是干过?   鹿锺官先反应过来,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然,孔郡丞说的都对,这一范(模具)一钱或一范数钱,表面雕刻出阴文钱模,将两块石范对扣,从浇注口灌入铜液,铜液冷却后,打开范取出钱币,这石范可重复使用,陶则不行。”   果然,这不就是夏天小冰棍的制作原理嘛。   孔澜一脸了然的点点头。   鹿见她没有丝毫不解,顿了顿,心下暗惊,没想到这人还真知晓!心中免不得对咸阳的传闻信了三分,莫不是这孔郡丞真的是天上来?   思及此,他不敢故意隐瞒缓声道:“自然,稍有不慎就会产生错范、气孔、流铜等瑕疵,因而这秦半两损耗颇大。”   对方后半句就显得意有所指了。   孔澜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懂,压根没理会对方的后半句。   大概明白秦地现在的秦半两制造工艺,孔澜皱了皱眉,套模铸币显然难以量产,且效率低下。   后世铸币她记得和沙子有关,等她回去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书。   与大佬们呆久了,这城府跟着上来,听闻鹿所言,孔澜脸上并无明显变化,叫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锺官心里头越发没底。   孔澜也没有多问什么,而是取出几卷图纸,展开铺在案面上。   “这是我昨日在家所画小铢钱,诸君不若看看?”孔澜笑着道。   三人自不敢多说什么,齐齐凑去看,也万万没想到对方已经把小铢钱的样式画出来,心中更不敢大意。   这——这位是真的懂啊!   图纸上用线笔勾画着几枚钱币的样式,与秦半两的形制一致,乃圆形方孔。   旁边还画着秦半两做对比,新出的钱币明显比秦半两明显小了许多。   正面铭文分数种:“大秦八铢”“大秦五铢”“大秦一铢”。   背面则统一铸着“天地通宝”四个字。   钱币按照大小分别绘制,不仅有前后的图样,连小币上的细节也放大绘制,可能看到小币文字后面其实还有云纹,估摸着这云纹就跟那奇怪钱币(RMB)上的花纹是一样的。   这图细致,太细致了!   里头有放大后的文字样式,旁边甚至把“天地通宝”四个字又完整放大的描了一遍,连字上的凹凸痕迹都清晰可辨。   在完全没有三维立体画这个概念的战国时期,看到这宛如立在纸上的钱币,三人更是一惊,甚至伸手去摸。   自然,怎么可能在纸上摸到钱呢?   可这钱却像是立在纸币上!   “此画技……闻所未闻。”几人嘀嘀咕咕。   锺官认认真真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这背文‘天地通宝’四字,倒是从未见过。”   这画太过惊喜也太过精细,连钱币厚度都有标注,三人隐晦对视,他们若是还说自己看不懂,怕头顶上的官职都可以去没。   “孔郡丞画工精妙,令人叹绝。”   “这便是小钱,只怕是难量产。”   “是啊,孔郡丞,此物虽精巧漂亮,可这量产怕是难。”   三人齐声称赞,先扬后抑四个字灵活运用。   孔澜没理会他们说的话,量产那肯定是可以量产,就是如何量产她得研究研究,秦所谓的“范”肯定是不行。   没有与他们解释,孔澜直接问道:“若照着这个样式铸造,多久能出样币?”   前官旭和后官渡惊诧互看一眼,又望向上官鹿。   他们本以为这上头来的上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可瞧着,怕是什么都懂!   这——   这得如何?   鹿放下图纸,憨厚模样的汉子偷摸打了个眼色,又垂眸,在心底略估算上一遍,这才与孔澜作揖回道:“若按少府铸钱署的工序来,从雕模到翻范、浇铸、打磨,大约需要三个月。”   “多久?”孔澜怀疑自己耳朵出岔子了。   “三月……若是快莫约两月。”鹿在孔澜逐渐失去笑容的神情之下立马改口,“两月,若是加急些两月也可。”   “呵——”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莫说工作狂魔嬴政,就是姜善或者冯劫,也没有谁的下属能如此墨迹。   几个样品搞三个月?   隔壁纸坊三个月都搞出成品纸了!   “呵呵——”冷笑两声,明显是不满。   渡当然能看出这位上官的不满,但还是解释:“少府做事,工序分明,每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来不得半点马虎。”   孔澜不语。   片刻,她冷声问道:“两月?”   鹿察觉到她神色中的不悦,连忙接话:“若是只打几枚样钱,倒是用不了那么久,旬日也能做出来。”   又从两个月变成旬日?孔澜看了他,眼神意味深长,没有点破什么,只是说:“那就先打样。等样钱出来了,再定后续,给你们五日时间,我要见着成品。”   听到五日,几人面色难看。   可孔澜好似瞧不见,笑眯眯地与三人再作揖,便道:“对了,今日也得算。既如此便是不打扰诸君了。”   说罢,不顾三人阴沉沉的脸,淡定离开。   开玩笑,真几个月搞出来,她的官不想要了?   从锺官官署离开,上了等候的马车,林琅驾车而去。驶出官署作坊区,孔澜难得流露出阴沉模样,对着驾车的林琅道:“治粟内史官署。”   “唯。”林琅也不问为什么,当即领命而去。   ……   俗话说,最了解自己的人是敌人,那么同理可证,最了解少府的一定是治粟内史。   凑巧,她跟姜善感情不错。   从锺官官署出来,马车径直转向治粟内史。   治粟内史所在的官里更靠近内圈咸阳宫。   治粟内史的官署依旧巍峨,守门的监门见到是她,甚至没用孔澜递上腰牌,谒者便欢欢喜喜的从门后来迎她。   那欢喜的样子,孔澜总觉得对方是见到财神一般。   “孔大博士——”谒者刚叫完,回过神:“非也非也,现在应当是孔郡丞。”   对方连连作揖,脸上的笑容欢欢喜喜,喜庆的叫孔澜心底一抖,差点以为姜善又要找自己背锅。   “我来寻治粟内史、但没有提前递木谒……”   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已迅速侧身,邀她入内,语气都扬起三分:“孔郡丞来何需木谒。”   这可是财神,活脱脱的财神呢!   实不相瞒,孔澜从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到了谄媚。   “……”怎么有种进贼窝的感觉?感觉怪怪的,但又不确定。孔澜谨慎地没多说什么,与对方一同入了治粟内史府。   治粟内史依旧是老样子。   院内不少古树,繁茂旺盛,阳光穿透树冠,阴影落在地上,形成大大小小的光圈。   连廊和甬道上路过不少人,见到孔澜,即便是没停下脚步,也会隐晦的用眼神打量,并非是那种居高的傲慢,而是……   若是要让孔澜来形容,她觉得那些眼神有点像是大学生期末考试,为了防止挂科,想要拜文昌帝君的既视感。   嗯,比如学医的就会拜拜华佗、孙思邈、南丁格尔之类的。   ……好像有点共鸣了。   孔澜甚至觉得,他们可能想拜一拜自己。   拜她?   不对,他们又没期末考,孔澜内心嘀咕,开始思考自己去邯郸这些日子,莫不是在咸阳有了什么不得了的传闻?   比如她现在知道的就有冯劫,冯劫被姜善说是:抄家御史。   是的,取外号这件事,那还真不分古现。   “那就是孔郡丞?”   “然也然也!”   官吏走远后,兴奋的嘀嘀咕咕。   “哎哟真的是孔郡丞!?我刚刚就应当上去行礼啊!”   有人后悔的连连拍大腿。   “趁机再拜一拜。”   此话一出,众人万分赞同地点头。   “孔郡丞不愧是财神下凡,瞧着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没见着孔澜的人忍不住好奇。   那人神神秘秘的摸着短须,一派高深莫测的架势:“走过间身有金光!”   “诶?那不是日光吗?”有人插话。   惹着众怒,齐刷刷怒瞪他。   “是金光!”   “是财神的金光!”   丝毫不知自己在治粟内史已经顶上财神的称号,孔澜与谒者来到治粟内史正殿,有官吏速速入内禀告,片刻后,唤她进入。   屋内宽敞,左右两边都是坐着的官吏,姜善独坐在上前案后。   与上一回孔澜来差不哩,不过——   瞧见不少官吏在用算盘敲敲打打,孔澜心中暗叹:果然好用的东西传播性广啊。   等等——   传播?算盘?   孔澜一拍脑袋,完蛋!她忘记问姜善要钱了!   这算盘的专利费还没提过!   姜善刚看完下一季要拨下去的粮税单子,一抬头,就瞧见在拍自己脑袋,满脸懊悔之色的孔澜。   由于对方经常做出一些奇怪的行为,姜善见怪不怪,放下手中单子:“与我来。”   孔澜回神,想着现在不是跟姜善计较算盘钱的时候。   绕过正堂,穿过一道短廊,进了后堂一处僻静的偏厅。   盖因男女有别,姜善并未关门,院内的奴役来来往往,听不见他们说话,但能瞧见他们。   姜善坐在上首,招了个仆役上茶。   “说罢,可是锺官官署有问题?”姜善也不绕弯子。   铸币这件事,影响最大的还是治粟内史,此事他同样着急。   孔澜坐在旁边,姜善于她,就跟老爷子没什么区别,更别说,眼下他们利害一致。   她也没隐瞒,也没与他客气,直接说道:“这锺官有些奇怪,区区几个钱币得要三个月。莫说钱币就是纺纱机,当初我找匠师做也不过旬日。”   这东西再复杂,还能复杂的过纺纱机?   她又不是没经事的空降权二代,这官署官僚里头,有什么弯弯道道她能不晓得?   无非就是想要给她下马威,可孔澜总觉得没这么简单。铸钱一事,可是经过大朝会议事,嬴政亲自盯梢。真耽搁了,他们是几个脑袋够砍,竟然敢生事?   因而孔澜想到另一个可能性,颇为谨慎的询问姜善:“莫不是有人拦着不想要铸小钱?”   听着话,姜善恍然,嗤笑一声,摆摆手见怪不怪,语气了然中带着嘲讽:“少府内有六位少府丞。廊庑重重,署中有署,其中考工、尚方、织室、东园、铸作不计其数。单是与铸钱相涉的,就有采铜、冶炼、制范、浇铸、锉磨、校验、出纳七八个分曹,各有令、丞、啬夫、佐、史,官吏数以百计。”   “……”听着对方一连串都不带换气的长句,那官职、那名称、那……   “啊——”孔澜懵逼脸,脑子里一时间无法反应。   这,数以百计?   不是,就算铸钱很重要,但这人……未免也太多了吧!   见孔澜目瞪口呆,姜善反而淡定喝起茶来,“光是一炉小钱,从采铜到出库,要过十四道署,盖三十七道印。比货郎走一趟邯郸到咸阳还慢,如何能快?”   “……”她还以为是锺官故意给她挖坑,搞半天是因为机构庞杂、属官众多。   说白了就是官员冗杂,导致程序多,效率慢!   想到不是故意有人生事,孔澜松口气。   但这气还没松完又皱眉,思索起另一件事。   “这么多人经手,铸造铜钱的损耗定然不小……”她嘀咕了句,“若是损耗大了,大王未必会同意推行小钱。”   铜的损耗那可是实打实的钱,孔澜可不觉得这里头的人都是一个不拿的,连吃带拿才是官僚的基本操作。   便是秦律严苛,那也不可能都是清清白白。   难道现代法律不严格吗?照样不是有一群带着侥幸心理的蛀虫?   听这话,姜善扫了孔澜一眼,点点头,开口道:“因而大王要卸了秦观。”   嗯?孔澜看他。   “秦观在,这少府内务之事你未必能伸手。”姜善与她说。   这少府职能极其庞杂,不单单是掌管皇帝私财,里头许多弯弯道道,亦是无法轻言解释。   姜善只是隐晦的提及一句:“少府乃天子之府,万事不必急。”   这秦虽一切看军功,可这贵族子弟,想要在战场拿一两个甲士人头当功又有何难?   那些得了军功的贵族子弟,真有才能吗?未必!   可他们背后的氏族面子又不得不给,那这些子弟在哪里?莫约就是在各个官僚当一两个闲置。   可其他衙门那是真得干事,什么地方最清闲?那必然是少府。   嬴政未必不知晓,只不过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罢了。   反应过来,孔澜叹气:“小币本就利薄,经不起这般盘剥。铜料从采出到铸成,若是被雁过拔毛拔了七八遍,损耗焉能不超乎寻常?不是铸钱亏,是这套政把钱蛀空了。”   “慎言。”姜善睨她一眼,翻个白眼。   这人现在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孔澜听到姜善严肃三分的话,冲他笑了笑,却并不惧怕。   这人跟人相处,若是太面面俱到,反倒是不美。   她需要压低损耗,可铸钱是少府的事务,她虽负责铸小币,但其中流程她无权插手,但若另寻他人插手,又怕犯了忌讳。   她就是再不怕事,也不敢随便找几个工匠去铸钱。   冥思苦想间,孔澜正迟疑如何是好,淡定的声音忽而响起,“你若要用人,我可以借你几个。”   孔澜诧异抬头。   姜善淡定道:“治粟内史之中亦有能者。”   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孔澜骤然大喜,当即与他作揖:“多谢姜公。”   姜善摆了摆手:“明日我让人把名册送到你府上,你看着挑。”   “姜公!”孔澜情真意切的叫了一声,看得姜善浑身不自知:“你可赶紧的,若是太慢,老夫第一个削你。”   “……”   哦,原来是怕她搞得太慢。   成吧,收回感动。   总之,有了姜善的帮忙,孔澜心里有了打算,锺官就继续慢慢磨,她也可以再偷摸另寻出路。   在大秦擅改官制、越权乱政,那可是重罪,孔澜可不会给人平白送这个把柄。   孔澜回到家时,已是黄昏。   来不及更衣,径直进了“书房”,命烟点起灯烛,便一头扎进书堆里。   “主上可要——”烟正询问。   孔澜已经站在书架前摆摆手:“不必,我不饿。”   “唯。”见主上这般焦急,烟没有继续劝,只是想着,小炉子上得温粥。   特地打造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书脊摆放在外,不用抽出来就可以清楚晓得是什么书。   “铸钱的铸钱的……”孔澜一本本看过去,嘴里嘀咕。   因为嫌弃烛光太暗,她把藏起来的手摇手电筒拿出来,摇了几圈后打开,灯光大亮。   孔澜止不住感叹:“果真是科技改变生活。”   而后继续寻找关于钱币的书籍。   本就是抱着侥幸,但事实证明,捐的人多了,那真是什么书都能找到。   还真给她找到不少关于钱币的书籍,什么《海贝与贝币》《白银帝国》等,以及虽然破破烂烂,大半都被撕了,但看起来就很有用的书《中国古代钱币铸造术语图解》   “嘶!我就说什么样的捐书都能找到吧!”孔澜如获至宝,当即翻出来。   这书一看就是被小孩玩过,上面都是水彩笔画的抽象画。   提着手摇灯,她盘腿坐在席上,逐卷翻阅,寻找与铸钱相关的记载。   这本书并不是教如何铸钱,而是讲解古代铸钱的专业术语,前言便是:描述、研究中国古代钱币铸造材料,铸造工具装备和铸造工艺等方面的基本术语和定义。   重点是,这本书还是带图的!   感天动地,孔澜真的需要。   前面两页都被撕了,只能依稀看到几个人在弄“范”,这就是秦铸钱的方法,她得找更高效的,就应该找找唐宋。   往后翻去,找到宋朝制钱工艺,前面几张是介绍,等看到黑色加粗字体标注三个大字“沙模作”,孔澜甚至屏息凝神。   上面用简答的文言文写了一句:【以木为框,填以细砂,以母钱印之,取模成范,倾铜浇铸,一框可得百钱。】   一目十行,读完后,孔澜一跳而起,忍不住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就是这个了!”   “我就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哈哈哈哈哈——”   外头扫地的林琅和送甜汤的云闻言,齐刷刷一抖。   那过于兴奋高亢的声音,吓得云托盘上的甜汤都差点撒了,惊魂未定的望向灯光大亮的屋内。   心有余悸的望向扫地顺带守门的林琅:“主上、主上是发生什么了吗?”   林琅见她要进去,连忙拦住,压低声音:“主上正在行巫术施法,不要进去打断。”   云惊。   什么!?   主上真的是巫!?   仔细想想,又深以为然的点头。   主上肯定是天上来的巫! 第149章 翻砂铸钱:关于钱的,找孔澜准没错!   翌日清早,孔澜便去了治粟内史官署。   治粟内史的官僚见着孔澜那真是生动形象的表现出什么叫:喜笑颜开。   面对这么一张张过分和善的面孔,倒是叫孔澜莫名有点头皮发麻。   她来的时候,姜善正在廊下站着,见她从连廊走来,只抬了一下下巴:“人给你备好了,在偏厅候着。”   “多谢姜公。”孔澜道谢,快步穿过前院,进了后院偏厅。   这地儿是姜善特地留出来给孔澜铸币用的,院外皆有差役守卫,里头的人不可出,需要什么都有仆役。   孔澜见之放心了。   果然,论办事稳妥,还得是姜公。   入内是个小院,方方正正,庭院左右都是连廊,过连廊便是正屋。   厅堂内,已有数十位穿着官服的工匠在里头等候,众人年纪不等,最大的约莫五十出头,最轻的不过二十七八。   皆是身着官衣,腰间别着绶带。   姿态松却不散,似在闲聊。   听到脚步声,见来的是一女子,众人脸色也没太大惊奇,齐齐看来,纷纷站直身子,抬手作揖。   “孔郡丞。”   孔澜笑着回礼,环顾一周,问道:“诸君都善铸?”   几人对望,由为首的工师道:“吾等皆善铸造。”   语气虽没什么起伏,但能听出自信。   这个时代拥有一门精通的技艺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事情。孔澜点点头,把重画一遍的钱币图纸递给几人,依旧是三种样式的小钱。   徐徐展开,见之一顿,紧接着便是与昨日大差不差的夸赞。   “样式精美。”   “这般小却精,若是想要量产怕是难。”   “这范(模具)不好造啊。”   几人议论不停。   都是夸钱,倒是没人夸赞她的画技,看这架势,孔澜就晓得这是技术型人才。   等他们嘀咕的差不多了,孔澜提出自己的要求,“这三枚,各雕两枚,要花纹与我所画一致,尺寸误差不可大,不能有半点模糊。”   按照宋代翻砂法,这母钱的精细程度,决定了子钱的精细。   “需要多久?”她问。   匠师们没有立刻作答,相互间继续嘀咕,又望向图纸。   “精雕光是这云就得两三个时了吧?”   “铜胚可有现成的?”   “然也。”   确认每道工序所需的时间,最后由为首的工匠井对着孔澜作揖,谨慎回答道:“需一整日夜。”   这速度不就合理了?孔澜心下满意,不愧是姜善介绍的人,但面上并未流出太多情绪,微微颔首。   众匠师见之,忍不住心头一跳。   这位孔郡丞怕是不简单。   “就一日夜,越快越好,此事不可耽搁,不可告人,事成之前不得离开治粟内史。”铸币不是一件小事,孔澜还是得敲打一二。   “唯。”   众皆一口同声。   他们来之前就已知晓是什么事,因而也知道事成之前不得离开。   孔澜见他们不多话,便又敲打两句,离开去寻姜善。   等人走,匠师们这才松口气,压着声音开口:“这便是孔郡丞?瞧着便不简单,我刚刚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和孔郡丞呆一起真能有钱?”   这孔郡丞传闻不少,可正儿八经见着,这可是第一回。   另几人大笑:“叫你铸钱还不叫有钱?”   “这小币画技真奇特。”有人又拿出秦纸,上面有放大的小币样式,里头花纹清晰可辨。   有一中年匠师朝见之,摇摇头:“这小币虽精巧漂亮,若是用范制,怕是难以。”   让他们用手搓,自然能分毫不差搓出来,可若是换上范呢?石范或者土范本身就带纹理,多数粗劣,制造出的钱即便是后期打磨也难以变得精巧,只有形似而非神似。   “咱们管那么多作甚,先做出来瞧瞧。”有人摆摆手,并不在意其他的。   “就是,咱们又不是锺官,这钱币精细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点头。   这事儿确实跟他们无关,他们最多就铸个模样出来,这铸小钱的事儿那是锺官干的。   片刻,庭院内的炉子升起火来,铜块被拿出,放在坩埚内炼化。   一日,转瞬即逝。   翌日,阳光依旧。   一大清早,多数官僚还没上工,孔澜已经到治粟内史。   比自己上班点卯还积极。   不过比她更快的工贼还有一人,姜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先一步看到了造好的小币。   依旧是外圆内方的钱币样式,样式精美,花纹栩栩如生,刚刚造好还泛着金属光泽,呈现出淡淡的青黄色。   铜钱虽小,拿在手上的分量却是沉甸甸。   孔澜来时,瞧见姜善也在,正一脸所思地掂量手中铜钱。   “姜公。”跨入院内,孔澜作揖。   姜善见她来,对她招招手:“这小币倒是造的不错,可若是量出怕是不成。”   对姜善的顾虑一点没放在心上,孔澜一脸欢喜,“铸好了?”   走近,瞧见几个大小略有区别的铜钱,刚出的钱币颜色并不统一。   基本都是青黄色,可青黄之中有瞧着偏白,有瞧着偏紫,十成十是因为冶炼技术有限,合金成分不稳定。   孔澜接过小币在手上掂量一二,完全按照她的图纸打造,上面的花纹也是立体,云纹上摸上去还带细细的凹凸质感,正面的“大秦八铢”与后面的“天地通宝”四个字,字迹清楚,笔锋犀利,完全是按照她的图纸复刻。   “不错不错。”孔澜大喜。   工匠井见她满意,心底松口气,又作揖道:“这八铢钱上的字乃工匠精雕而成,若是用范怕是到不得这般效果。”   他有所指。   这般精细的图样,若是还按照秦的范来铸假\币,十有八九是铸不出的。   而这就是孔澜要的效果:范造不出!   范弄不出,亦或者弄出后还需要精雕工,这损耗变得更大,八铢钱造价成本变成十铢,还有谁愿意铸假\币?   防伪也能一次性搞定,不错不错。   “此不用担忧,小钱量出不用范铸。”孔澜满是笑意,恰好姜善也在,便直接邀请:“姜公可要一同看看?”   不用范铸?   这又是弄出什么新奇玩意?   姜善心中疑惑,见识过孔澜脑子里各种奇妙精巧的想法,他自是好奇,这钱不用范铸得如何铸,因而颔首:“然也。”   入了屋舍内,屋子里热浪涛涛。   孔澜从怀中取出一页纸,说道:“这是我寻到的一铸钱之术,叫母钱翻砂法。”   “母钱?”匠师们陆续进屋,听到这新奇的词,大多好奇。   “这就是母钱。”孔澜拿着雕刻成的六枚小钱。   姜善也奇她到底准备做什么,站在一旁看,并未出声。   “接下去我需要三个木箱,上下不封底,还要细沙、黏土、碳粉、草木灰……”孔澜一样样报出。   匠师们面面相觑:“上官,这细沙多细?碳粉多细?”   孔澜一一回答,还叫他们取来筛面粉的筛子和草木灰。   这到底是铸钱还是造蜂窝煤?姜善一脸古怪。   确实好奇孔澜到底准备作甚,再加上这人总是搞出奇奇怪怪的东西,姜善直接道:“去治粟内史仓里取。”   “唯。”匠师应声。   孔澜要的这些东西除了麻烦些,并不不稀奇。   几个匠师带着东西归来,至于孔澜说的木箱,他们直接动手,用木板块造了三个一模一样大小的。   孔澜见之点点头。   撸起袖子,先是按看起来差不多的比例混合细沙、黏土和碳粉,加水搅拌。   “……蜂窝煤?”姜善表情古怪道。   这流程也忒像蜂窝煤了。   “自然不是。”孔澜没想到姜善会想到蜂窝煤,可想了想,确实是差不多流程。最后成为类似于太空沙质地,细腻均匀,又不会粘手的“沙土”。   孔澜拍了拍古代版太空沙:“这样便可。”   匠师们探头去看,用手捏了捏。   “这黄泥加的不多,依旧是砂质。”几人捏着捏着,发现这东西……还有点上头。   治粟内史盯着,不敢多玩,匠师按照孔澜打烊,跟着把沙土搅和在一起。   弄完后,出现一堆太空沙。   孔澜跪坐在平整的台子前,把上下皆没封口的木箱放在台子上,撩起袖子,拿出过筛面粉的筛子,在木框内先过筛一层细细的草木灰,再筛一层细沙,最后倒入刚刚弄好的混合砂。   这混泥沙的质感有点像松软的太空沙,结结实实的用木杵捣严实,捣实后,再用木板把多余的细沙刮平。   她做的细致,众人见之,面露了然。   这有些像是做“范(模具)”的流程,只不过用的材质不一样。   “给我一个浇倒模。”孔澜伸手。   浇倒模这东西一般是做武器用的,这里哪里有?匠师面面相觑,孔澜见他们没动静,又说:“给我个细棍也行。”   “这可成?”井拿出自己用来丈量尺寸的小棍。   孔澜点头,接过棍子平放在砂泥之中,木棍过长抵在木箱的侧板上。   “板子这块削个口,让木棍能出来。”孔澜道。   工匠当即给木板凿口,孔澜再重新补了“太空沙”,把木棍按在中央。   “这瞧着莫不是范?”有人嘀咕。   木棍放上去,再把六枚铜钱依次摆放在木棍左右,弄完后,跟叠盒子似得,再放上同样上下不封顶的木箱。   这工序如上,先是草木灰,再是细沙,最后是混合砂,弄好之后依旧是用力按压平,刮除多余的沙泥。   大家伙看得满是不解。   “这——这是要做甚?莫不是在做范(模具)?”   孔澜没有回答,专心致志的在做。   她也是第一次,不清楚这书上写的,和实际操作起来是否能够完全一致。这类似于太空泥的混合砂,其性质也如太空沙,具有一定的粘性,压严实之后,上下颠倒时不会像沙子一样散开。   两个模具扣好后,孔澜将其压实,这样泥沙会印出钱的形状,再将两个模具上下翻转,拿走上面的模具后,露出下头带有明显钱印子的泥沙。   母钱的纹路清晰地印在了砂泥表面,“天地通宝”四个字的笔画轮廓都清清楚楚。   “范?这莫不是泥范?”有人啧啧称奇,恍惚间明白了这孔郡丞在做什么。   可又想不透,可这泥沙又不定型,如何能做范?众人皆是不解。   孔澜也是第一次做,看到这印出来的字,顿时觉得能成。   “等弄完方可知晓。”孔澜神神秘秘。   再如刚刚的动作,再次重复,又弄出一个印有“大秦八铢”的正面模具。   至此,除了一个放置母钱的,另外还得到两个印着正反面的新模具。   匠师挤在一起,端详刻印出字的模具,低语:“刻得这么清楚?”   “瞧着比石范和陶范好用啊。”另一人嘀咕。   可这沙范它不成型啊,如何能用?   很快,孔澜就告诉他们如何能用。   想要做出钱币,自然需要正反两个面的模具合在一起,中间原本木棍的位置形成自然的凹陷,在砂中留下清晰的型腔,钱币和木棍之间没有连接,浇筑的时候液体无法渗入,所以再用小木条轻轻按压一下,出现小凹槽即可。   两个印字的模具再用麻绳捆绑在一起,可以一起挪动。   至于为什么不用带钱币的模具,因为钱币拿起时,必然会改变钱币留下的印迹,所以需要单独两个印有正反的模具。   井盯着模具中间被掏出的小孔,恍然大悟:“这就是范?”   “然也,不过与范略有不同。”孔澜道,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碳粉要细,黏土要匀,砂型要压得紧实,否则浇铸时容易走形。”   孔澜对着匠师们拱手道:“劳烦匠师们浇铸铜液。”   “唯。”匠师都来了兴趣。   不是石范,也不是陶范,而是沙范,可这东西真的能成吗?众人皆是好奇。   把它想成范,匠师已知晓后面如何做,接下去的工序熟能生巧。   当即吆喝着升碳炉,将坩埚拿出,里头放入铜块等待炼化。   姜善观之,若有所思。   高温熔炼后,再把铜水倒入刚刚小棍的口里,顺着口子流入模具内。   放置一会儿后,孔澜觉得时间差不多,用手指按了按泥坯的紧实度:“可以打开了。”   窗外的日光从敞开的窗斜斜地照进来。   匠师们满是期待与好奇,把模具上的麻绳打开,两个磨具轻松分开,露出中间铸好的钱币。   铜液冷却后,原本木棍留下的型腔被铜填充,形成一株小树样式,左右各挂着三个钱币。   因为是泥沙,中间的钱币可以轻松脱泥,井匠师拿起铜树,铜钱与中间的铜棍只有细细一点连接,亦能轻轻松松掰开。   “嘶——这般轻松?”   掰开后,新铸的小钱除了连着铜棍的地方有些不平,其他地方相当平滑,都不需要如何打磨。   “若是再拿着六个一起,岂不是能得到十二个?”反应过来的匠师惊呼。   旁人拿着废弃的铜管,若有所思:“而且这铜棍融了也能继续用。”   “6翻一倍乃12,12翻则24,24再翻48……”反应过来的姜善碎碎念道。   “哈哈哈哈!此法好!出来的精细!速度还快!”姜善惊喜,若这真的成,这铸小钱的速度便快了!   匠师井亦反应过来,“这东西只需要打磨一下外面,里面的文字清晰,与这母钱一模一样,基本不需打磨,磨边简单啊!串成一串直接用磨石就成!”   “铸!继续铸!先按照这方法,每个铸一百枚!”姜善当即道。   孔澜甩了甩手臂,看到一次就成的成品,感叹她这手艺看样子没退步,与姜善又道:“如此损耗也小。”   现代小孩玩的太厉害了,这古代的翻砂铸钱,不就是现代小孩玩的太空沙外加橡皮泥?   姜善扭头看孔澜,眼神越看越亮,越看越满意。   他说什么来着!   这孔澜,绝对是财神下凡!   姜善再次坚定内心的想法,关于钱的,找她准没错!   ……   官僚铸钱一事,表面看似与黔首无关,实则已经慢慢渗透其中。   在秦地,除非征兵打仗的时候,多数时间里,日子都是平平静静,没什么波澜。   新岁已至,去岁成往。   十月对咸阳城的黔首们来说,是新岁的开始,家家户户,无论有没有钱都得吃黍臛(黄米肉粥),若是说,去年大家伙还是咬牙挤出一些钱买些肉。   那么今年家家户户都能掏出钱,上集割一大块肉,灶里灶外都是香味弥漫。   吃东西也不用偷摸着生怕被人惦记,反倒是攀比起谁家吃的更好。   “哎哟,你这肉好哟,真肥。”   “你这也不差,是哪家割的?”   “官营割的哩。”   “官营啊!怪不得!”   类似的对话在每个里中都有传出。   多数黔首在去岁,靠着织羊麻衣赚了钱。一年到头都抠抠搜搜的过日子,生怕惹上天灾,也幸好,今年风调雨顺,安安稳稳结束。   这好不容易熬到了秦岁首,自然是奢靡一回,这几日,若是不早去肉摊,连肥肉都割不上!   “阿母阿母,你买着肉了吗?”   “阿母今天也吃黍臛吗?”   小童欢喜,满脑子都是吃肉吃油。   大人也不骂贪嘴了,满是笑容的应声:“然,叫你们都吃饱。”   便是孤儿们也会凑钱割一块好肉。   粘稠的黄米,搭配细细的肉沫,再浇上油,若是吃的精细些,油里头炸些小葱就更香了。   自打去岁起,咸阳就变得和往年不大一样。   这种不一样并非是咸阳换了个模样,而是人心里头多了心气,多了奔头,这模样不变,可面相总觉得不同了。   往年的咸阳城内是瞧不见黔首们欢喜,多数时候,人是麻木的,仅仅活着便耗费了所有心力,又有什么力气笑着过下去?   可自打去岁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低贱的蜂窝煤代替了木柴、木炭,家里头的开支小了些;羊麻衣让他们多挣了不少钱,纺纱坊和坊布坊扩建又招了一些人。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儿,日子就突然变得好过起来。   最真切的变化就是,买肉的黔首变多了,集市上零零碎碎的摊也变多了。手中有了余钱,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尤其是那些自己能赚钱的女子们。   比起去年,纺纱坊和织布坊扩招了两回。   依旧是招女子,小女、大女、妇女甚至年迈的老者,这些有了庸钱的女子多有变化。   纺纱坊成了女子们最期盼去的地儿。   “你们听说了没?”织纱的妇女压着声儿,一边干活一边与左右说。   旁人正在换纱线,闻言好奇问:“又是什么事儿?”   “莫不是又要招人了?”   听见招人,不少人纷纷竖起耳朵,连机子的声儿都变小了不少。   上次招人不止咸阳城内的要,城外其他县的也要,这等好事那是每个县,每个里都通知到了,来报名的都有数万人。因而这抢位置的人多,好些人家中亲友都没能招上,大家伙都等着下一回招工哩。   “哎哟,不是咯。”   “听绣女官说,上头给咱们福利,说一个月拿腰牌能买两匹布,一匹只需要八钱。”   “什么——!”   此话一出,大家伙惊呼,女人连忙嘘声:“小声些,小声些,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只有咱们纺纱坊和织布坊的才行。”   “哎哟,是不是上头看咱们干活认真给的奖赏?”   “就、就是那个福利待遇吧?”有人拗口的说着福利待遇。   这纺纱和织布每个月干得最好的女子,都能得到一块肉,年底还能得到什么奖金分红。名字是奇奇怪怪的,可这实惠是真真切切,大家都鼓足了劲儿干。   “不要求功绩前几的?”有人追问。   那人点点头:“我听着说不要求。”   “哎哟!一个月两匹,两个八钱,才十六钱,便宜了好些哩!”有大女脱口而出。   在纺纱坊干活的,不识字不会算数的下工之后都得上学,若是连着两期考不过就要被退,大家自然不敢糊弄,卯足劲学习。   眼下,纺纱坊的女工们都会算数和识字,这也是为了方便叫她们自己记着每日干了多少。   绣坊虽发衣裳,可也就一开始的两套,若是再想要,就得花钱。   虽说在绣坊都得穿“工服”,可家里人的衣服都穿了好些年,好不容易手头宽松了,便忍不住盘算着买两匹,两匹布可以做不少衣裳了。   好些人去岁从学徒变成纺纱女,庸钱高了一些,可一直不舍得买布,听到有便宜的布,心中意动,总觉得不买就是亏了。   更别说今年不少纱线都染了色,比去岁的更好看。   “俺女过些日子说亲,正巧可以买两匹,万一说成了,能给俺女做身新衣裳。”年纪大的妇人欢欢喜喜。   年纪轻的小妇人更是快声快语:“哎哟,今年不是还有好些染了色的?这不得买两匹做做新衣裳?”   “染色估计得贵一钱。”那人又道   成了家的还要顾忌顾忌手头的钱够不够,没成家的大女们那可就痛快多了,已经开始讨论起买什么颜色。   “要是真能买,我想买两匹青葱的,那颜色真漂亮。”   “咱们能穿那颜色吗?”   庶人着白袍,这并非硬性规定,而是染色的布料价贵,多数黔首舍不得多花那一二钱,可当自己能挣钱时便又不一样了。   大女们说说笑笑,想着攒钱买布要选什么样的颜色。   工室内传出不少欢笑声。   这些细小的改变一点一滴,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时,俨然带给咸阳新的生机。   黔首们的改变是缓慢的,不被人知晓的,那么外地商贾的改变那就是翻天覆地。   往年,这些商贾们并不喜欢来咸阳。   这咸阳也能做生意,可一般只能卖给贵族,而且受到的盘问和限制还多,因而在别地有权势的商贾都不爱来,即便是来,也是派家臣来。   今岁却大不一样,旁的不说,今年买东西的咸阳的黔首多了不少。   买东西的人多了,卖东西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各地的商贾赶着车马来咸阳卖货的皮货、药材、饰品,还有各地新奇的玩意,一股脑的来到咸阳。   一车一车地货品被运来,在指定的市坊里卸货、议价、交割。   往年是卖完了就走,一刻都不愿意久留,可今年来咸阳的商贾卖了东西之后,还不急着走,而是拿着另一份单子,准备采买。   除了数量稀少的秦纸,商贾们最想要的便是羊麻衣,还有不少改良农具也是不错,新式纺机和织布机就难买了,若是没有路子,那是根本买不着的。   只要有路子买到,便是不带回去,转手就能卖上不少钱。   商人重利,哪里有利,就往哪里去。   秦地重农抑商,这商人不受待见,不过他们也是有自己的路子。   暑气不散,热的人额间汗水直冒。   咸阳对商贾的管控依旧严苛,便是有钱也用不得冰鉴,而且大多数地方不得擅入,连酒肆都不许商贾落座,能容他们落脚/交谈的地方屈指可数,传舍、驿站偏院,几处专供商贾歇脚的小食铺子,便成了他们交换消息的主要场所。   这些地儿最近这段日子那真是人头躜动。   “听说此前下定金买织布机的商贾,还是没拿到。”声音响起,接着便是唏嘘。   而后有人问:“这织布机真能一日织布好几匹?”   几个常年在秦地走动、手里握着各国行商门路的商贾们,正坐在传舍后院的偏厅内,在秦地,那还真不管商贾在自家国内是什么身份,主打一个一视同仁,只要来行商的,就得按照秦地的规矩办事。   大家便是心有不悦,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是没了办法。   “能不能的,要是能买到就好了。”   “这谁有路子?”   几句话说出口,便没人接了。   若真是能买着改进后的织布机也得买纺纱机,可这东西秦地一向看得严,路子估计难走通。   往日去哪儿都是威风凛凛的商贾,眼下面前只有几只粗陶碗,碗里的茶汤都快见底。   十月依旧是热,传舍内门窗大敞,过堂风都是热的。   若是在旁地,他们自不用蜗在这小地方,可这是秦地,商贾地位实在是低。   “哎哟,真热,真热死个人哩。”长得胖的魏地商贾催促旁边的家臣:“还不赶紧多扇风?冰呢?冰饮可买回来了?”   “唯、唯。”   家奴立刻倒出冰水,魏商连连喝了两口,这才感觉身上的暑气散去。   穿着轻薄丝绸的楚地商贾嫌弃瞥那人一眼,回过神后,开口说起了其他事:“你们听说了没?邯郸那边的列肆改用砖造了。”   “砖造?”   “邯郸?”   有一人一口咬定:“不能吧。去年我去也不过是普通屋舍,怎会突然成砖舍?这邯郸——”   他压低声音:“这邯郸不是已经被秦占了吗?”   秦可是最看不起商贾,怎会造砖列肆给商贾用?   刚有从邯郸来的,一听这话,唏嘘道:“莫要不信,这确实啊。我来时,邯郸好几条街都换成了红砖列肆,不过这砖列肆也不是好得的,自己不得私造,得官府统一做的。想要的人得提前交钱,还得按规矩来。”   旁边魏地商人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酸意,满脸不信:“秦人对自家商贾都这般严苛,还能对原赵商贾好?”   其他人对视一眼,有人神神秘秘道:“毕竟这旁地商贾可不是贱民。”   魏商贾听出他们的画外音,可还是不信,只是叹气,“若是真叫秦人占了,怕是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众人听了,摇摇头,不语,各怀心思。   齐地商贾敲了敲案几,转了话题:“管他严不严,东西好就行。咸阳去年那批羊麻衣,我拿回去翻了将近一倍的价格也轻松出手,卖个西戎那些人好卖的很,今年得多进些。”   “百越那边也好卖,不过那地方穷,换东西倒是不错……”有人压着声音道。   有人接话道:“可不止羊麻衣。我听齐国那边的商贾说,秦地官营的布匹,今年铺了不少,比往年的量大了许多。”   旁人都没什么兴趣,这秦地除了羊麻衣之外,那些布匹无论是颜色还是花纹都不如齐,好看不到哪里去,价格还与齐差不多,不如去齐买。   可那人又说:“量大就能谈价了。”   话音刚落,旁人惊讶:“你说真的?”   “怕是虚传吧?这秦地的布价规格与价都是定死的。”   秦地的布匹能谈价了?怕是假的才对。   可那人却一口咬定:“能谈,不过得需要一些门道。”   旁人便更是好奇。   这秦地的布匹样式不够精美,世家贵族不喜欢,可周边匈奴、百越、东胡这些地方的人用过什么好东西,他们喜欢呀!若是真能谈,这买一些走走价倒也不错。   传舍后院的风穿过廊檐,在午后的日光慢慢扩散开,屋外的树影随着风晃动,传舍内传出大大小小的议论声。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燥热,商贾们互相交换信息,套取能够叫自己用得上的。   几只空碗新添的茶水,冰水添上,穿堂风把碗沿的水汽彻底吹干。   热浪涛涛。   这咸阳如何,这秦地又如何,谁也不知晓,更多人只是心底盘算自己到底能捞到什么好处。 第150章 扶苏相亲:读作相亲,写作考试   孔澜回咸阳,本以为是能过几日悠闲日子,安安心心等待上计,没想到又领了铸钱的差事,且事关重大,又不能耽搁,反倒是变得更为忙碌,一口气都不带歇。   “这——果然想干活,就有干不完的活啊。”饶是孔澜也忍不住大叹气。   不过,好在,铸钱这事不需要她亲力亲为。   用翻砂法铸钱的匠师有匠师盯着,估摸着稳妥。   锺官那边就是想搞事也不会明目张胆。   孔澜心里盘算着,等双边东西出来,算算火料损耗,届时再看如何做。   又忙碌一两日,孔澜终于得了清闲,准备今日好好在家休息。   烟笑看主上懒懒散散靠在藤椅上,慢慢地晃悠,好似主上就从未离开过一般。   “主上今日不出去了?”   孔澜摆烂,摆摆手:“不出——”   话音还没落地,就看到林琅急急忙忙跑来,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一人。   “主上,有人求见。”   孔澜疑惑,“谁?”   不是说好今日不放人打搅吗?   林琅声音欢快:“是公子扶苏。”   他见过扶苏的,当然晓得扶苏,两人年纪相仿,虽身份差距大。可林琅对扶苏依旧有好感。   “……”回咸阳后压根没记起扶苏来,突然听到扶苏寻她,孔澜还有点子心虚,当即道:“快快请来。”   不等她说,扶苏已经大跨步而来。   一年没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扶苏的身高又窜高了一截,眉眼更似嬴政了。剑眉星目,还带着点不怒自威,气质不如嬴政那般内敛沉稳,还带着少年郎的跳脱。   孔澜见他走来,就好似时光流转,见着了年轻时的嬴政。   到底谁传言扶苏是文弱公子的?这架势,一点不夸张,孔澜觉得他一拳能打死人。   这年头结实有力的汉子才是受欢迎,能文能武是世家公子标配,因而扶苏无论是长相还是气度,都与文弱公子没半毛钱关系。   “阿姊!”见着孔澜,扶苏眼睛一亮,一笑,那股子硬朗帅气的疏离感淡了一些,又变回邻家弟弟。   听他叫自己阿姐,孔澜顿时歇了恭谨行礼的念头,左右也没外人,她对着扶苏招招手。   扶苏见状,笑得更开心了。   顺着连廊快步走来,他穿着合体的衣袍,走来时袖子一上一下,还未走近,已开始抱怨道:“阿姊你回来也不寻我,若是我不来,阿姊怕是都忘了我吧?”   咳咳咳——   孔澜心虚的挪开眼。   她那是忘了吗?   不好,她还真是忘了。   “咳咳,公子扶苏长高了不少。”孔澜笑眯眯转移话题,左右打量他,笑得特别慈爱,都快一米七,瞧着比她都高了。   现在扶苏也不过十五岁,还能再长长呢,往后估计也是个一米八的壮实汉子。   “阿姐何须叫我公子,叫阿弟就成。”扶苏道。   身为嬴政长子,他确实没有阿姊,在他心目中,孔澜便像是阿姊一样的存在。   “成吧,阿弟。”见扶苏这般说,孔澜一点没推诿,笑眯眯的受了,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小在大院长大,审美那都是威武板正的军哥,孔澜对扶苏现在的身板子特别满意。   多结实的娃,一看就是当兵的好苗子。   “不错!长得壮实,瞧着还黑了些。”孔澜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被扔到军中了。   一听这话,又见阿姊一点不见外的捶打自己,扶苏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挠了挠脑袋:“大人去岁就叫我去京师屯卫,我现在可是什长。”   孔澜一听,顿时生出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微妙。   情理之中是扶苏被踢出去历练,意料之外则是竟然从底层士卒开始干。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基层历练一说,权贵子嗣生来就是高人一等,才是现在主流观点。   什长虽然也算是个“官”,但对于皇室出身的扶苏来说,那真是比九品芝麻官还小的官职。可转念一想,嬴政当年还是质子,知晓人间疾苦,叫儿子去当个什长,或许也是因如此?   “不错不错,那你今日是从京师回来?”孔澜一边与他问,一边领着他进屋,为了道歉,亲自给他倒了果茶。   “试试,这茶里放了果汁,我觉着味道不错。”好东西必然要分享给阿弟,孔澜继续打量他。   小伙子果真是壮实了不少,瞧着五官也更分明,从稚气往成男的俊朗蜕变。   扶苏点点头:“过几日还得去。”   说这话时,扶苏似乎想到什么,默默低头,快快喝了两口冰果茶。   他这些日子晒得黑,可孔澜还是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点点绯色。   绯色?   扶苏总不能是对她脸红吧?脸红?孔澜琢磨着,想到一件事,忽然一拍脑袋。   秦地律法中有说男子身高六尺五寸(一米五),举弱冠之礼,即可成婚。   是的,在战国时期因为户籍登记制度不完善,黔首们准确年龄难以核实。相比之下,身高则是一个直观、易测量的标准,便于官府统一执行管理。   因而男女成婚不是按照年纪,而是按照身高。   而扶苏虽才十五岁,可身高早已过一米七,换算秦地尺寸都有七尺三了,早就可以成婚,若是平常黔首,娃有了都不奇怪。   “你该不会是回来相看的吧?”孔澜颇为大胆的询问。   根据她多年在大院的经验,一般在军中被提溜回来的,十之八九是准备相亲的。   “咳咳咳咳——”   一连串,铺天盖地的咳嗽声响起,扶苏红着脸直接喷了。   水柱挥洒开,溅射在案几和地上。   “咳咳!咳咳咳——”毫无贵公子形象的放声咳嗽,扶苏这回也从微微脸红变作脸通红。   孔澜被他吓着,连忙起身,林琅先一步给他顺气:“公子顺气、顺气。”   扶苏刚刚只是被吓到,呛了下,没什么要紧的,咳嗽声逐渐消失。   只不过脸上的红晕还未彻底散去。   孔澜见他没事,放下心来,调笑道:“真被我说中了?是哪家大女?”   说到这事,这扶苏的妻子到底是谁来着?孔澜用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进行回忆……   很可惜,扶苏的妻子是谁,并没有留下切实可信的记载。   “咳咳咳——阿姊说的真忽诸(突然)”扶苏堪堪止住咳嗽,本就被晒得黑,这下子是又黑又红。   “真是呀。”   孔澜发誓自己是不八卦的,但这可是扶苏妻子人选啊!   “大王可是选了人?”孔澜心中意动,太过好奇,干脆坐在扶苏旁边的草垫,连旁边的林琅都好奇竖起耳朵。   若是旁人还会顾忌扶苏身份,不敢随意打听,可孔澜是谁?那可是扶苏亲口叫的阿姊,连嬴政听到扶苏叫阿姊,都未曾呵斥过不合礼数。   十五岁的大男娶妻生子,放现代那父母都得去局/子里做思想教育。可在古代,尤其是战时的秦国,那可真是天经地义。   想想,便是现在定下来,皇室结婚也不是那么简简单单就成的,估计再弄弄,也得等扶苏十六之后,估摸着得十七八。   “可要阿姊帮你相看?”孔澜兴致勃勃。   这可算是她忙碌生活的调味剂了。   扶苏没想到孔澜这般热心,而且……瞧着像是准备看热闹的架势。   “都是谁家的?”孔澜急啊。   急死个人。   “咳咳咳——”明明没有旁人,可扶苏的声音莫名其妙、不由自主的压低:“父王定了几个,母亲也叫我选个,有王翦大将军家的大女,廷尉李斯的大女,还、还有……”   哇哦,果然还得是王翦或者李斯?   说来,李斯和嬴政那可真是亲家中的亲家。   史记中李斯列传里,可是写的明明白白写着: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   哦,对呢,李斯有列传,想到这个,孔澜又酸了,谁不想要列传?她也想要。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史记列传,孔澜内心酸不溜丢。她还想要字数最多的列传,要不等嬴政统一六国之后,先忽悠大王修一部史记?   别等司马迁了,万一司马迁被她蝴蝶没了呢?   澜想要,澜得到。   果然还是等统一六国,劝嬴政编写一部史记!好主意啊!孔澜乐了,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阿姊——阿姊?”眼见孔澜走神,扶苏小声叫两声。   从列传的美梦回神,孔澜轻咳一声,问道:“那你见过她们吗?可有相好之人?”   这年头男女大防并不严重,贵族家的女子会稍微顾忌一下,但绝对不属于后世那种男女见一面都得带几十个奴婢盯着的程度。   男子和女子可以一同宴饮、结伴同行,甚至在秦地还有从周朝时期就传下来的仲春相亲大会,自由开放的社交宴饮与节日聚会那更是数不胜数。   这么一想,扶苏有心悦之人也不奇怪。   没有自己也是单身狗的自卑,只有对扶苏有没有心悦之人的八卦。   没想到,扶苏非常严肃的摇头:“男儿未曾建功,何来儿女情长?扶苏没打算。”   “……”你没打算归你没打算,嬴政有打算就好了。孔澜内心默默吐槽。   这年头贵族子嗣的婚姻肯定是轮不到自己做主。   “阿姊,你去帮我同父王说说吧——”扶苏忽而软着声儿与孔澜说,主打一个猛男撒娇:“我不想去相看——”   孔澜浑身一抖,迅速往后退,头摇的飞起。   “你是叫我阿姊,但我不是你真阿姊啊。”孔澜快给扶苏的脑回路跪下了。   扶苏看她这架势,内心默默想着:他倒是真有阿姊,但他肯定,亲阿姊在父王面前,绝对不如孔阿姊。   “别闹别闹。”孔澜连连摆手:“你还是老实相看吧,莫要扯旁的。”   万一她给自己折腾点事出来,大王到时候记起她也没成婚,给她赐婚咋整?   别闹,她可是要回家的人。   扶苏虽来寻孔澜,可他其实也知道,这事儿是避不开的。坐在位上,沉沉的叹了口气,瞧着有点子可怜,让孔澜幻视金毛叹气。   “咳咳,但是阿姊陪你去相看还是成的。”孔澜安慰。   扶苏眼睛一亮:“真?”   “自然!”那可是扶苏未来的妻,她也有兴趣!   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孔澜好奇八卦:“莫不是这两日就有宴会?”   说到这,扶苏唉声叹气,沉重点头:“说是明日在玄鸷阁举办宴会。”   “仲春之月(农历十一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扶苏说罢,又叹气。   孔澜眨眼,再眨眼。   她怀疑自己耳朵最近接连出问题,脱口而出:“这么严苛啊!?”   不去的人还得受罚?   “阿姊可要去看看?”扶苏真不想自己一个人去,唉,成婚有什么意思。   孔澜对秦地习俗还真是不了解,这事儿听着倒是可以透彻的了解一下秦地的风俗。   正要点头,忽而又想到什么,扭头看向林琅,上下打量起林琅。   正在听八卦的林琅听得津津有味,主上忽而就没声儿了,一抬头,对上了主上上下打量目光。   浑身一颤,预感大事不妙。   “林琅年纪也不小了,确实也得定下,长长见识也是好。”孔澜晓得林琅入了奴籍,可林琅这奴是随时可以成为良籍的。   她甚至想着,等林琅多学一些,学扎实了,去当个官吏也使得。   现在亦有举荐制度,她可以举荐林琅。   吃瓜看戏,没想到锅从天上来,林琅懵逼脸:“啊?奴?”   “不错。”   扶苏见之也欢喜,他可从没把林琅当作奴,欢欢喜喜道:“正好,林琅也与我一同去!”   林琅:……不,他不想。   ……   这要是现代相亲会,孔澜跑的肯定比狗还快。   但若是放在秦朝的相亲会……不成,她高低得去看看。   更别说,举办相亲会的地方,还是嬴政打造的全天下唯一一个所有书籍皆是秦纸著的玄鸷阁,俗称大秦图书馆。   翌日一大早,孔澜就与扶苏出发。   知晓目的地是外城的玄鸷阁,孔澜还惊讶了一下,算算日子,这满打满算也就造了一年多,这就造好了?   “玄鸷阁造好了?这般快?”孔澜坐在马车上,林琅驾车,扶苏骑马。   扶苏点头:“父王为了造玄鸷阁,旁的都停了。”   扶苏说的旁的便是仿赵王城造的宫殿。   孔澜内心感叹,这古代建造速度也不慢啊。   玄鸷阁占地大,又是文人喜爱去的书阁,因而造在外城,靠近山野,拟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   “这好事可不得错过。”孔澜兴致勃勃,不知道这群人是去相亲,还是去看图书馆。   至于图书馆里相亲?   不愧是古代文化人,相亲的地方也这么文化。孔澜掀着车帘,兴致勃勃,瞧着比要去相亲的扶苏积极不少。   扶苏现在万分怀疑,自己求助于孔澜乃是一桩错事。   “哎哟,还有不少人。”秉承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孔澜还在数有多少辆马车经过。   “阿姊……”扶苏骑着马,语气多少有些无奈。   “主上,那便是玄鸷阁了吗?好大!”林琅惊呼。   出了咸阳,入了驰道,没走多久,就隐约能在山边的地平线处瞧见一栋巍峨耸立的高大建筑。   在远方的驰道与山峦的连接处,青葱的古树笔直挺立,远超一般规格的木制建筑似立在水中央,被阳光映射得波光粼粼的水上,那宏伟的图书馆傲然耸立。   四周并无其他建筑。   独它一样。   轮奂壮丽,冠于咸阳。   秦朝是有图书馆,归属御史大夫管理,名为“石室金匮”,但这地方是不给外人去,更别说让天下文人参观。   天下文人也没想到,嬴政竟然会造一个可供天下文人论道的玄鸷阁。   盖因此前嬴政说,玄鸷阁将会网罗天下文者书,皆用纸著,吸引了一大批人。   秦纸啊!   那可是秦纸!   用秦纸把自己一生的理念写下来,传给后人看,亦或者是随身携带用于传教,这种事情谁能拒绝?   哪个文人能拒绝秦纸的诱惑?   竹简这东西笨重,携带并不方便,而文人多数都是废话连篇,恨不得把自己的感悟全部写下来,为什么会有文言文?那不就是因为竹简笨重难得,这不得文字压缩?   孔澜眯着眼看去,只能瞧见那东西建造颇高,造型带有大秦那大开大合的样式。   行驶于驰道发现与他们一个方向的马车当真不少,孔澜才晓得今日是玄鸷阁第一次开馆。   能去者皆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这还真就是往来无白丁啊。”孔澜感叹。   又驾车半小时,玄鸷阁近在眼前。   形制为九开间的宏伟建筑,红柱高梁,屋脊装饰有鸱尾、凤鸟,榫卯双层楼结构。北朝人工湖,南靠群山。整体风格豪放,不知道具体如何,让人期待。   玄鸷阁刚造完,便有不少文人闻讯而来。   随着马车往前去,玄鸷阁越来越近,越来越宏伟。   孔澜仰头观之,发出惊叹,“真好看啊。”   扶苏面露自豪:“玄鸷阁还未造好便日日有人来看。”   说来,秦地并没有类似于齐地稷下学宫这样讲学的地方,官学是有的,但并不算自由开放,也没有稷下学宫出名。   毕竟齐国可是山东,纯正的孔子家乡。   “人才啊——到底还是人才重要。”   孔澜恨不得人才就跟地里韭菜,能割了一茬是一茬,从好奇秦地相亲,莫名其妙转到了对人才的渴望。   “这玄鸷阁到底会来什么文人呢?”孔澜万分期待。   只可惜,孔澜欢快的心情,在看到某个熟悉的辒辌车后,戛然而止。   玄鸷阁会来什么文人孔澜不知道,但她知道,嬴政来了!!!   青石台阶连绵而上,左右两边立着郁郁葱葱的柏树和手持长矛的精锐甲士。   至于两人为什么知道嬴政也来了,因为只有王出行才能乘坐的天子驾六,辒辌车就在阶梯正下方。   看到辒辌车,扶苏是懵逼的。   旗帜飞扬,阳光刺眼,马车林立。   孔澜迅速回头望向扶苏,低声道:“相亲还带大人啊?”   扶苏虽不懂什么叫相亲,稍微联系下,大概也能明白孔澜的调侃,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晓得父王也来。”   看他这样,显然也是不知道嬴政会来。   他俩不知道嬴政在,但嬴政知晓他俩来,那真是前后脚的事儿。   孔澜想着自己要不要先走。毕竟她现在应该在忙着铸小钱,而不是看扶苏相亲这乐子。   有一种摸鱼被领头上司抓到的既视感。   莫名觉着大事不妙,孔澜思索,自己现在离开是不是有点没义气。   不等孔澜想跑路,许久未见的赵高领着几个随从一路从台阶往下,瞧见扶苏和孔澜,笑着作揖道:“公子扶苏,孔郡丞,大王请。”   “……”看到赵高这笑脸,孔澜就晓得躲不过了。   估摸着嬴政早就知道她来了。   “走吧。”孔澜叹气。   踏入玄鸷阁的那一刻,孔澜便知道自己先前对“大秦图书馆”的想象,实在是太过保守了,眼前的场景再次验证了那句:古人只是古人,不是傻子。   这个图书馆不仅复刻出孔澜此前画给嬴政的图样,甚至按照秦地的审美加以改进。   秦喜欢色泽艳丽的壁画,因而这大秦图书馆外头都是用石头和颜料,雕刻出各色漂亮的山水鸟兽图。   红柱粗壮高大,人走在其中,渺小如沙。   太过震撼,她连赵高都懒得阴阳怪气。   眼前的图书馆虽壁画艳丽,却不显杂乱,依旧显得宏伟沉静。雕花镂空的木门,入内是一片开阔林立这无数书架的大厅。   穹顶高阔,日光从四周墙壁上排列整齐的花窗格间倾泻而下,落在那些深色的木制书架上,尘埃在阳光中浮动,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   秦时的木头都相当粗壮,因而这些木头制成的书架也异常高大。书架一排排地延伸向深处,一眼望不到头,屋内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士卒林立两侧,眼前的图书馆更像是像是用木材和简帛构筑的密林。   每一排书架都有专人值守,书架最左右的位置放置了矮案和草席,还有纸墨笔砚等用具。   不少人以标准的姿势跪坐在地上,案上摊着展开的简册或帛书,供人就地抄录。   因为图书太多,并非都用秦纸重新临摹,还有部分依旧是竹简,不少穿着官吏衣裳的人坐在案几后头,闷头用秦纸再次抄录。   有文人正站在书架前翻阅简册,亦有人抱着几卷书坐在案几后观之。   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翻动简册的声响和偶尔压低的交谈,在空旷的大厅回荡出轻微的声响。   有那么一瞬间,叫孔澜真觉得自己回到了现代图书馆,只不过大家都穿着古人衣。   孔澜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四周,油然而生出的古怪。   她在大秦图书馆内?   这是她对大秦的改变?   那种奇妙的感觉让她的心脏跳动的更快了。   “孔郡丞——”赵高开口,打断了孔澜那古怪的念想。   “公子扶苏去往偏厅,孔郡丞与我一同去另一厅。”赵高客客气气与扶苏道,指了指另一侧的厅。   扶苏晓得自己逃不过,只得叹气。   虽不喜赵高,孔澜也不至于故意与他甩脸色,与他笑了笑,给了扶苏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跟上赵高的步子去了另一侧偏厅。   赵高领着她去的地方,应当是嬴政在的地方,在的偏厅在一道短廊尽头,门口站着甲士,手按在刀柄上。   “赵中车府令”   “孔郡丞”   守门的郎官作揖,见赵高领人过来才侧身让开。   孔澜和赵高回礼,抬脚跨过门槛,步入其中。   偏厅内的光比大厅略暗一些,入内便看到几个用做屏风的书架,绕过书架,便是宽敞的塌。   几盏铜灯亮着,案几罗列两侧,塌上坐了不少人,屋内摆放了不少冰鉴,因而人多也不显得热。   “拜见大王——”   “拜见大王。”   孔澜与赵高一同行礼,屋内似乎原本在谈论什么,见他们来声音稍稍放低了些。   打量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了孔澜身上。   莫名的,孔澜觉得今日来的绝对不巧。   嬴政心情瞧着不错,坐在主位。   右手边依次坐着李斯、王绾、隗状,左手边是几位穿着博士服的老者和一些面生的官员。   孔澜的目光在那几个面生的人身上依次落定又收回,意外地看到了冯去疾也在其中。   为什么她会认识冯去疾……盖因对方和冯劫长得太像了。   说来,冯去疾是冯劫的阿翁,为何她之前没见过对方?难道对方最近才回来?孔澜想不透,准备回头问问姜善。   瞧着众人并不是在商讨什么重要的事,众人的表情也颇为放松。   “今日凑巧。”嬴政见她来,语气闲适,瞧见孔澜,又笑道:“本欲唤卿,倒是没想扶苏先一步。”   “那臣来的凑巧。”孔澜乐呵呵回道。   内心在叹气,最近这事儿一波又一波的,她有点不太想看到诸位同僚的脸。   休息日看到同僚,就有一种没休息的感觉。   这么想着,孔澜有偷偷摸摸一眼扫过去,并不是九卿都在,有不少并非大秦官僚。   她敛住神色,不敢在一众大佬面前走神。   嬴政心情瞧着不错,点了点自己身旁的一处空位:“坐。”   又笑着道了句:“倒是不用叫人去宣了。”   或打量、或疑惑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扫来。   孔澜全做不知,大大方方的在嬴政点的位置坐下,面带笑容,从容不迫。   她瞧着今天来的大臣都是年纪比较大,估摸着,难道这是他们儿女的相亲会?这么想想,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好巧不巧,旁边还是半个老熟人。左丞相隗状转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语气带着闲聊般的随意:“孔郡丞来得巧。今日玄鸷阁开,各地博士文人来了不少,正说要好好论一论。莫不是,孔郡丞也来听辨的?”   孔澜被那句“听辨”弄得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她其实是来陪扶苏相亲的。当然这话肯定是不能说。   孔澜心里犯嘀咕,顺着隗状的话,笑着问道:“下官今日凑巧来,不知上官说的是什么辨?”   李斯与他们不熟,今日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旁的,坐在隗状旁边,闻言微微侧过头来,竟然与他们一同闲聊起来:“今日玄鸷阁开,不少博士、文人前来论道。百家争辩,是其中一桩。”   “百家争辩?”孔澜惊叹,这不比看扶苏相亲有意思?   孔澜掩盖不了自己的兴奋,好奇道:“那岂不是诸子百家皆有在列?”   “诸子?”李斯若有所思的说着这两字,摸着短须,“这二字何解?”   不知道现在还没有诸子一词,孔澜见李斯问自己,先懵逼了下,紧接着微妙作答:“子乃尊称,诸子乃各学派的代表人物……”   “哈哈哈哈——”旁边一老者笑道:“诸子百家,这称呼不错、不错!”   孔澜不认识那位老者,只是觉得旁人都很尊敬对方,或许没什么官职,但肯定是身份最贵之人。   学者?   其实秦地也十分尊敬学者,光是大博士就有七十多人,专门研究古籍文学,并非如后世流传所言,对儒家赶尽杀绝。   “既如此,秦王使我辈各出一题,令众掣签(抽签)以择之,何如?”瞧着就是德高望重的老者慢吞吞开口,苍老的眉眼望向嬴政。   嬴政思索片刻,笑着道:“喜之。”   这边是同意的意思。   唯有孔澜一脸懵逼,出题?   出什么题?   她什么水平敢给百家出题?   虽然,孔澜对自己文学水平有数,但其他人没数啊,尤其是旁边伺候的寺人、监官,一个个拿着笔墨,恭谨递上。   孔澜看着白纸,以及开始书写的众人,默默把目光投向上头的嬴政身上。   “……”她出题合适吗?   嬴政一抬头,就对上孔澜那懵逼的眼神,轻咳一声,以眼神示意。   成吧。   老大的意思是叫她随便写。   也不知道他们今日是什么主题,孔澜盯着白纸,思索片刻,默默在纸上写上一句【礼所以辨上下,法所以定民志。何解之。】   注视纸上的字,孔澜一时间不知道,今日是扶苏惨,还是自己惨。 第151章 五道辩题:并非谁家女儿貌美,也不是谁家女儿温柔体贴   扶苏到了另一侧的偏厅,先是被里头一个个高大结实的木架子吓一跳。   抬头仰望,颇为宏伟。   旁的不说,光是这书架又宽又大的造型,再加上侧面精致的雕刻,就很符合大秦大开大合的审美。   “真好。”扶苏惊叹。   随着内侍往里走,几列木架子似用做屏风,绕过后,景色骤然开阔。   他还瞧见不少熟人,皆是贵族后,有男有女,都是适婚的年纪。   扶苏心底确定,这果真是相看。   事实上,秦地某些风俗依旧是延周礼,比如这男女相看。   秦朝贵族婚姻的核心是政治利益与联盟,由长辈主导决策,但结亲毕竟不是结仇,年轻男女自会相看,而这次特地选在此地,怕是大人们也在某地宴席?   扶苏并不排斥这类活动,可他最近满脑子都是其他事,男女欢好,他实在没兴趣。   还不如和阿姊去卖馒头来的有趣。   唉——   心底虽没什么兴趣,可面上还是保持着贵公子该有的得体,扶苏面带微笑,一入内,旁人见之,齐齐作揖:“公子扶苏。”   扶苏回礼。   “公子扶苏。”几位面容姣好的女子上前与他行礼。   见几位女子走来,扶苏稍稍回忆了下,想起她们是谁,有延尉李斯家的,王家的也有,亦有现邯郸郡守冯劫家的,还有几位应当是非宗室。   见扶苏,大女们想到家中大人的叮嘱,便蓄笑着道:“公子扶苏今日来,这百家主的名号怕是有了归处。”   “听着今日来了不少百家先生。”   “公子扶苏可知晓今日出题者谁?”   几位女子落落大方的与他攀谈,都是贵族后,即便是知晓今日是来相看,但也做不出有损家族声望之事,因而大家都是端着礼,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这热情的分寸,交谈的尺寸都要拿捏,谁也不知道,大人们是否来了,是否在某处看着。   扶苏听到百家二字,略显惊讶:“百家辩会也是今日?”   晓得今日是“奔会”,可他也是刚从军营回来,并不清楚今日除了相看,竟然还有百家辩论。   几位女子互相看一眼,没想到扶苏竟然不知。   “公子扶苏。”这回换做爽朗男声叫他。   听得自己名字,扶苏侧眸看去,见许久未见的好友走来,扶苏脸上带出笑,朝着几位女子作揖,笑着称失陪,便走去。   大女们面面相觑,倒也没什么太多表情,各自含笑,便往另处去。   扶苏走近,那几人见他是从女儿圈里来,暧昧的眨眨眼,知晓这不是打趣的地方,便笑着问扶苏:“今日百家辨之,你可备好了?”   为首的男子乃嬴氏旁亲,名秦遂。   扶苏苦笑摇摇头:“我才从军中回来,刚刚才知晓。”   “怪不得你瞧着黑了不少,军中怕是不好过吧?”另一人小声问。   “对了扶苏,你可有心悦的?”   都是贵族之后,私底下也并不是都称公子。   扶苏对自己的学问并不担忧,甚至充满自信,可一想到孔澜跟着赵中车府令去了偏厅,心中便有点慌了。   这万一阿姊出题……   他至今不敢忘那句:【若黔首力耕得食而犹行窃,则当惩之;若饥不得食,困至于此,则吏之过也,责不在民。】   “扶苏?你怎不说话?”几人把他团团围住。   扶苏回过神:“只是在想出题人是谁。”   听着话,几位公子也是点头。   “听闻廷尉李斯、左右丞相等人都来了,怕是他们出题。”   “非也非也,玄鸷落成,许多先生也来了,听说——”他压着声儿:“齐国那地的先生也来了。”   这话一出,大家伙的脸色就变了。   齐国那地儿还能是哪?不就是稷下学宫?   这可是百家争鸣之地,如果说秦因地理位置,一贯被嫌弃,那齐就不一样,稷下学宫那可是不少学者心中期盼之地。   议论声儿小了些,几人的余光中瞧见不少穿着别国衣袍的学者从门外走来。   这地儿也是偏厅,书架不多,书也不多。中间更是像故意空出一块地儿,中间高高的垒砌一个三阶的台子,一看就是专门用来给人辩论的。   “我是担心……”扶苏叹了口气。   他怕孔姊出题,皆是答不出来,阿姊一定会失望吧?扶苏有些焦虑。   不过阿姊喜欢出关乎民生的,应当也不会太难吧?扶苏心底想着。   见连扶苏都对今日辩题这般心里没底,其余几人互相望一眼,同时紧张起来,“莫不是怕答得不好,被大王责怪?”   “以扶苏之能,怎会不好?”   大家伙说说笑笑。   心里头清楚,他们来就是来露露面儿,跟旁边大女们差不多,论道这事儿……轮不着他们,都是大博士、先生与百家学子的场儿。   春秋开始诸子学说就颇为盛行,但大拿们并非都是到处讲学,也有等着人上门拜访,而此次秦地的纸一经问世,便吸引不少人,这次玄鸷落成,怕是也有不少大拿前来。   孔孟之道,无为中庸……   各种思想在这片土地出生、传播,并生出百家学说。   当然,学术氛围最热烈的自然是齐国的稷下学宫,秦地重法,百家学说并不流通。   秦虽重法,但不制止学术交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游士来秦地出仕。   而今日,扶苏一想到其中夹着一个从不按照套路出牌的阿姊,就觉得还是千万别叫孔阿姊出题吧。   另一侧屋内。   孔澜终于领略到,什么是比考试更恐怖的事了。   那就是给百家出题!   众人把编写好的题目都交给身旁的监人,监人理好后,放在托盘上,呈上给嬴政,由嬴政从中抽。   对于这些学识渊博的大佬来说,出题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要有辩点,要有深度。   这出题也不容易,太简单不行,太难也不行,且这年头,出题也是展示才华的一种。   更重要的是,要叫秦王喜欢。   唯一闲适的怕是只有嬴政了,他随意的从一叠秦纸中抽取一张,内心思索,只要不是孔澜的便成,毕竟孔澜干事不错,但论学……怕是难矣。   心里这般想着,嬴政抽出题目,一展开,瞧见这狗爬字,默默抽了抽嘴角。   眼神颇为复杂的望向在隗状身侧坐着的孔澜,澜卿莫不是真有什么运道?   这字……   他是绝对不可能认错的。   正专心听两位大佬,隗状与李斯谈论某学说,虚心学习的孔澜被疑惑声,打断神游天外。   “大王,这题有误?”   嘈杂声戛然而止,众臣齐刷刷看向嬴政。   嬴政一开始还想着干脆重抽,仔细读过一遍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众臣子、文士瞧见嬴政沉沉面色,多不敢言。   莫不是有人写了惹怒大王的题?   嬴政没有回答,又翻了一张,他一看,又沉思三分。   这个题目也不错。   再翻一张。   “……”这题也不错。   大家懵逼的望向抽个不停的嬴政,这怎么翻了一张又一张?难道这题目都不行?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学渣”,孔澜很淡定,反正她的问题中规中矩,绝对不会触及秦朝目前的政/治敏感点,所以嬴政这般,肯定不是她的原因。   最终,嬴政干脆把所有的题目都过了一遍。   “众卿之策,皆使寡人耳目一新,反增择难。”嬴政缓缓开口。   孔澜一听,顿时了然,这一屋子估摸着都是大佬。   众人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露出些许自得的笑容。   有时候,出题比辨题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学识。   今日来的人中,不少都出自稷下学宫,至于为何来咸阳,自是图秦纸,只要不傻,都不可能跟嬴政反着干。   嬴政瞧着这些题,思索片刻,干脆念了出来:“民为贵乎?社稷为贵乎?”   众人一听,当即了然,这不就是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言。可秦地速来尊法,以王为尊,此题出的……颇为过激啊。   也不知道,秦王故意说出这题,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敲打?众人心中没了底。   唯有孔澜脑子里想的是,原来君民的议题这么早就有了?关于君民议题,常人最熟悉的应当魏征和唐太宗李世民说的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没等孔澜思索,又听到嬴政低沉的声音:“封建与郡县,法古而封子弟,抑或师今而置守令?”   “……”!!!   不是,郡县制的彻底落实不是嬴政统一之后才被提出来的吗?孔澜听到这个议题,不出意外的瞧见众人微妙的表情。   这题该不会是李斯出的吧?   孔澜默默望向李斯,李斯表情没任何变化,以至于她并不清楚,这题目是否是李斯出的,能靠字迹认人的也只有嬴政。   好家伙,她真是来看扶苏相亲的吗?   还是说……这次百家争鸣是嬴政故意的?为的是尝试推行郡县制?   心思千回百转,孔澜猜不透,从旁人的表情也看不透。   “礼所以辨上下,法所以定民志,何解。”嬴政的声音再响起,这回孔澜听到自己写的议题。   比起前面两个,她这个都算是温和的类型了。   诸臣子、先生的目光开始隐晦的巡视,思考这题是谁写的。   这些题从某些方面而言,也是政治倾向。   “贵农乎?贵商乎?本末孰重?”   嬴政又念出一道议题,这回点的是重农抑商。孔澜人都麻了,谁说秦没有言论自由的?这……这里随便一题拎出去,都能让百家吵翻天。   “人性善恶乎?治道当因其善,抑或防其恶?”   孔澜坐如针毡。   现在看,坐如针毡的好像不只是她。   坐于上首的嬴政往下环顾一圈,把诸臣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搁下那几张纸,随着他的动作,众人的神情似乎也变得凝重几分。   谁也不知道,嬴政是否会暴怒。   “诸卿出的题都颇具深意。”嬴政缓声道。   然……   他这话才是最有深意的吧?孔澜暗搓搓道。   “寡人欲知诸子之对,若单举一题,实为可惜。曷若尽书于简,示百家,令各陈所见,寡人当一一览之。”   “……”嗯?   嗯——   不光是孔澜惊,大家都惊。   等等——   辩论变成考试?   无师自通开启殿试?孔澜内心懵圈,转念一想,好像也挺合理的。   春秋战国百家争辩,为何是“辩”而非“书”,抛开其他原因,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竹简书写复杂、绢布昂贵,只能用“辩”的形式来“说”服旁人。   但现在,秦地的秦纸产量已起来,且造价低,用来书写并不昂贵,也不麻烦,至于为何没有流传开,全是因为嬴政目前出于政治目的,并未让秦纸大面积流通。   从咸阳扩散,秦地官僚上下都都已使用秦纸。   比起叽里呱啦听一堆人吵架,确实还不如直接看他们写的内容比较合理。   “诸位觉得如何?”嬴政还颇为好心情的又问一句。   孔澜心情更加复杂了。   这——   若是秦也弄个官家学府,如齐地的稷下学宫,再大力扫盲扫几年……以嬴政对贵族和世家的打压,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诸先生微微蹙眉,这倒是新奇,细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书写比口述更精准,还能思考……   “大王所言此法甚善!”   “臣以为然。”   秦臣率先开口,自家大王开口,难道还要当着外人的面反驳?   看到这些辩题,嬴政脸上并无怒色,沉静稳重,微微颔首,道:“既如此,寺人拟题,发给百家,取一诸子如何?”   “唯——”   众人齐齐作揖应声。   唯有孔澜脑海中想的是:……得亏她不是考试生。   相亲变考试,也就大秦能这么抽象了。   她同情扶苏。   很同情了。   ……   看到寺人和监在一旁临摹考题,孔澜也是万万没想到,相亲变科考。   眼下,这未来“科举”制度莫说是雏形就是连影子都没,但歪打正着,出现了战国第一次来自大王举办的“考试”。   战国时期没有统一的“考试”,游士想要入仕,基本上都是通过军功、游说、举荐、策问等多种方式,进入上位者的眼中。   当然学宫之中有考核,但与考试还是有区别,形式和目的都与后世的科举截然不同。   考核更像是一场全方位的“能力展示”,而非“书面考试”。   因而,这次嬴政的“一时兴起”还真可以说是春秋至今为止,第一个由君主开启的书面考试。   监人将临摹好的考题铺在嬴政面前的案上。   嬴政过目,看完后微微颔首,抬起头,扫了眼下方在座的大臣、博士、先生,忽而笑起,语气难得带几分松快:“不若诸位也写一写如何?”   “……”   大臣们先是一静,随即有人捋须,“然也,这题倒是有趣。”   大王说的能拒绝?   那肯定是不能的,不仅不能,还得满脸欢喜的表示开心。   赵高吹捧道:“学子若是知晓自己所写,能被大王观之,怕是大喜。”   嬴政面上难得带着笑意。   这年头真当大臣都是真有学识,哪怕赵高亦是。   孔澜听到旁边李斯、隗状等人开始浅浅辩说,有一种普通学霸误入学神圈的既视感。   嗯,她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学渣的。   不少先生坐立难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搔到了痒处,一个个神采飞扬,旁的不说,这些题确实有议论之处。   精巧、绝妙!   又暗合诸国目前之势,这题目确实不错,连他们都心痒难耐,想要动笔写上一写。   “秦王说的及是!”   “吾等常以辩之,这写倒是第一回。”   先生兴致勃勃。   见这群以往眼朝天的学者这般上道,嬴政也是心情大好。   孔澜坐在位子上,听到这话,天塌了。她表情惊悚地望向嬴政……   不是吧,她也要考试?   她能干实事不假,但现代教育再强,也不代表她的文化底蕴能强到能跟一群青史留名,精通四书五经,开宗立派,随口一说就能让后世学子背到死,总之就是精英教育中的精英大佬们。一同写这些光是读题都叫人窒息的论题啊。   她和他们一起考试?   察觉到孔澜的目光,嬴政一想到她刚刚出的题,心情大好,澜卿不愧是天赐之臣,这学识莫不是一直隐而不显?思及此,嬴政心情更好了,甚至还与她笑了笑,道了句:“澜卿之才学,必甚佳,寡人期之。”   瞬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又落在孔澜面上。   孔澜面上稳如泰山,内心崩的不行。   她能写策划、方案、规划……但让她写古代议论?   “……”有那么一瞬间,孔澜忽然觉得,去年许慎说她浑水摸鱼,阿不,是滥竽充数还是有点道理的。   嬴政抬手,对着旁边的寺人道:“议题传下去。”   “唯。”   毕竟正儿八经的考生是隔壁厅的,寺人领着监去发“试卷”。   隔壁偏厅内,贵族后与学者越来越多,不少人私下已开始辩了起来,至于辩题,无非就是秦眼下的改变是好还是不好。   声音自然是随着双方激烈辩驳而变得越来越大,再加上这地方本就空,于是乎形成一层层回声。   “吱——”   门响起,看到寺人与监来,原本嗡嗡如同夏日蝉鸣的低语息了声,连高亢的辩说也戛然而止。   气氛与方才的争辩前奏截然不同。   众人齐刷刷看去,表情皆是不明。   扶苏瞧见领头的寺人竟然是父王身旁形影不离的樊洛,面上也生出惊讶。   “那不是大王身边的中常侍吗?”见过嬴政的人都晓得。   “这——难道是出题了?”   他们还以为会是左右丞相,或者延尉李斯之类的与他们出题。   寺人带着监官鱼贯而入,身后还跟着不少扛着案几的士卒。   登上中央的高台,寺人轻咳一声:“肃静。”   下方安静,士卒在台子下方开始摆放案几和草席。   寺人樊洛抬手作揖:“诸子,今之辩,不以言而以书。王与诸大夫共设五策,诸子可择其善者而对,亦得悉陈之。通限四时,毋得喧哗,毋得相语。”   案几落地时发出的轻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士卒摆放完案几后动作利落,井然有序的退开。   目光所及,留下一个个案几。   原本正襟危坐、蓄势待发,准备辩说的学子们愣住,互相交换了一个困惑不解的目光。   “这是……做什么?”   “不辩说?写题?”   细碎的声音响起,台子下方的学者和贵族子弟皆是不解。   “诸君入座吧。”寺人樊洛冷声开口。   大家虽不解,但做题这事儿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全然陌生。   众人面面相觑,扶苏率先走入其中,在正中央的案几上落座。   旁人见之,虽还是满心不解,但也跟着坐过去。   监官将一沓沓雪白的秦纸分放到每一张案上,搁好墨和笔。   学子们的眼神在看到白净的秦纸后,从茫然变作跃跃欲试。   秦纸啊!   这秦纸与外头卖的还不一样。   如此白净,一看就是上等秦纸,外面从未有过的,他们迄今为止也未曾用过这般好的纸。   就是为了这纸,写辩题也不亏。许多人心中皆是这般想。   还有什么比纸更能吸引学者的?   寺人站在上方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全厅,声音冷簌簌的,如玉珠落盘,清脆清晰:“总计五道辩题,四个时,写好上交。”   厅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泛起细微的骚动。   满是迟疑之色,身份最高,有王室血脉的贵女最先忍不住出声,声音困惑:“中常侍樊洛,这学子们写辩题,吾等来此何为?本以为但观男子辩论耳,今乃亦应试邪?”   话音刚落,女子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台上。   她们也能考试?   寺人愣住。   他倒是忘记还有贵女们。   “诸位稍安,下官这就去询问大王。”寺人客气与之说道。   这些女子虽身无官职,但身后亦是世家大族,轻易不好得罪。   寺人遣一人去问。   贵女们也不急,反倒是看起了坐在案几后的学子。   熟悉的、不熟悉的,听说的,没听说的。   贵女们淡然观之,部分女子的目光落在男郎的脸上,似打量又似探究。   寂静无声中,似听到一沉沉叹息,落在白纸上的目光收回,旁边一贵女见之,低声安慰:“听不着辩,咱们也能观。”   那女子愣了下。   恍惚意识到好友说的是什么,淡淡点了点头,并无兴趣。   而另一边,孔澜正在冥思苦想如何答题。   白纸第一页写个了:题如。   这两个字,等同于数学考试的:解。   旁边的学神们早已端着游刃有余,开始奋笔疾书,她甚至能瞧见隗状从容不迫的落笔。   “……”压力更大了。   唯有嬴政淡定的品茶。   监从外来,低声在嬴政耳边道:“大王,这贵女是否请入旁厅……”   声音就算小,但在这安静的厅内也变得清晰。   嬴政皱眉。   孔澜一愣,脑子一抽,突然高举手。   听寺人如此道,嬴政正要颔首叫贵女去旁处歇息,突兀一双手高高举起,他狐疑看去,就见孔澜手臂高举。   嬴政颇有不解,这举手是为何意?思索间,问道:“澜卿有言?”   只要不答题,那脑子灵活度是拉满的,孔澜本来是脑子一抽跟着举手,等嬴政问时,脑子莫名其妙多了想法:“大王,既然这玄鸷阁是天下才人汇聚之所,贵女既入席,臣想,以贵女的家世必然有不输男子的眼界,此次毕竟兼有男女相看,不若同考?男女若得共语,岂不为美事耶?臣之部属中,固有夫妇焉。”   旁边几位博士闻言微微皱眉,正要开口。   李斯等人却道:“此次出题,不过是私下交流,大女们试试倒也不错。”   他家女儿自在其中,如此若是答得好,能叫大王高看一眼,也是一件好事。   思索着,李斯的目光落在了孔澜身上。   其余几位隐晦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笑:“是啊,这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议题,不过是小儿小女们交乐,倒也不错。”   几位原本面色不善的学者先生听闻此话,心中自然晓得这些大臣的想法。   说来,这女子不过是凑数,却是没甚大碍,不至于叫他们得罪人,因而几位学者便不说话,转而继续研究题目。   嬴政也不觉得叫女子考有什么问题,对监随意摆摆手:“愿意的便一起考。”   “唯——”   监赶忙赶往隔壁,把嬴政的话传给寺人。   寺人听闻,心底有了数,对那几位贵女微微颔首,开口道:“诸位若是想要一同辩题,可入座,若是不愿,旁处观书亦可。”   这边是把选择权交给这些贵女。   贵女们面面相觑。   不少人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是去写题,还是去别处看书。   迟疑间,有一位女子已经走到空着的案几上,旁边男子并无好奇看她,反倒是全神贯注的盯着秦纸,眼神发光发亮。   有了第一个,那原本迟疑的女子们心中有了主心骨似得,不少有兴趣的女子都走来。   有人见好友也去,连忙拉着,低声道:“若是写不出多丢……”   “这有什么关系,那可是上官们出的题,能叫大王瞧见的。”女子毫不迟疑的作答。   她们虽在家中,可谁不晓得孔澜之行?   这孔澜能以女子之身为官,她们为贵女,自小也学过不少东西,难道她们不成?   而眼下,她们似乎真的等到了一个才学被人瞧见的机会。   并非谁家女儿貌美,也不是谁家女儿温柔体贴。   而是才学被瞧见。   她得去试试。   她们得去试试。   那人一听,好似是这个道理,一时间无论抱着什么目的想法,大女们也一个个入座。   寺人提醒:“入座后不得喧哗。”   女子坐在草席,低头看去,纸上墨迹未干,抄着五道策问。   一曰:民为贵乎?社稷为贵乎?   二曰:封建与郡县,法古而封子弟,抑或师今而置守令?   三曰:礼所以辨上下,法所以定民志,何解?   四曰:贵农乎?贵商乎?本末孰重?   五曰:人性善恶乎?治道当因其善,抑或防其恶?   她眼中闪过困惑,旁边的人都在闷头快写,她思索着,拿起旁边的墨条在砚台里一圈圈研磨,滴入清水,墨色在清水里一圈一圈地洇散。   水被染黑,提笔沾墨间,心中似乎有了想法。   每人的眼中只有考题,而其他似乎变得不再重要。 第152章 百家绝唱:秦之统一,必然百家之绝唱   答题结束,安静片刻后,忽然掀起了议论潮。   “此五题,颇有趣之。”   “不愧是上官出的题,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蛰都写完了吗?”   “尚未,这有两道久久思不得解,如何破题,因而只写了前三道。”   “这每一题都能叫吾等辩上好几日,余惭愧,就写了一道。”   收完卷子,众人完全忘记自己来是做什么的,已经开始与旁人讨论,这五题如何破题。   女子们亦是第一次写这般宏伟的题,那感觉到底与女儿家的交谈不一样,个个激动的脸都涨红。   “真难啊,我都读不懂是什么意思。”有人尴尬低语。   亦有人信心十足,觉得自己不输旁人。   写完后的扶苏亦是一脸深沉。   这题,确实不简单,几乎囊括了现在的秦将会遇见、或者已经遇见的问题。   扶苏年十五,还没到可以参政的年纪,可有些东西早已学习,过不得多久,怕是也能站在朝廷之上,听众人辩说这天下如何。   想到这,扶苏不免心潮澎湃,思索着,自己写的卷子被父皇看到,是否会被责骂?还是会被夸奖?   不若问问阿姊?   思索着入了道儿,便听不见好友叫唤的声音,闷头闷脑的起身。   几位好友目瞪口呆地注视他离开的背影。   怎地,他不与贵女们聊聊吗?真以为自己是来考试的?   扶苏跟着收了卷子的寺人一同去寻父王与阿姊,旁人见他与寺人一同走,不敢追。   跨入厅外,夕阳璀璨。   与厅内逐渐暗淡的光线不一样,外面的落日刺眼而盛大。   看着外头波光粼粼的湖面,水上泛着浮动的垂柳,天地一色,远处残阳绚烂,扶苏长长舒口气,内心的激动情绪无法收敛。   与樊洛走入戒备森严的偏厅,里面的气氛较之外头更为热烈。   扶苏穿过屏风,走入其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以及一些文士打扮但并不相熟的先生。   他走上前,与父王作揖:“大王。”   “扶苏啊。”嬴政见之,冲他招了招手:“来坐。”   看得出来,今日嬴政的心情也是极好,这不算正式的场合并未肃着脸,见扶苏走来,笑了笑,问道:“今日辩题写的如何?”   听到父王问这,扶苏眼睛瞬间亮了,自信道:“儿臣觉得自己所写颇有长进。”   “哦——”嬴政拉长着声儿,笑意更浓:“既如此,那寡人便要好好看看。”   扶苏也没生怯,一脸自信。   反倒衬得被考糊的孔澜更衰了。   坐在一众大佬之后,孔澜羡慕的望着扶苏自信满满的模样,果然,少年人最是自信,不像她……已经可以想象到嬴政看到她的卷子时,估计能被/干沉默的场面。   扶苏也注意到孔澜那古怪的模样,好似灵魂消失的样子,瞧着面色都苍白不少,叫人担忧不已。   “阿姊,你这是怎?”扶苏凑过去,小声问道。   旁边的隗状见之,摸着短须,蹙眉:“孔郡丞这面色确实不美。”   “咳咳咳——”要是说自己考试虚脱,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孔澜忽然庆幸自己看起来像个病秧子。   嬴政也看了过来。原本还不觉得,可听他们说,便越看越觉得孔澜的面色过分苍白,近乎没了血色,当即道:“扶苏,你送澜卿归家。”   “唯!”扶苏作揖应声。   什么?她能走了?孔澜大喜,终于不用继续听孔孟老子之道。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她连背过的子曰都是阉割后的版本,哪里能和这些大佬聊天。   逃过一劫的孔澜欢欢喜喜,装作虚弱到不行的样子与嬴政告退。   嬴政看她,蹙眉道:“身子这般不好,叫夏医师多送些药。”   “咳咳咳,臣这身子……”孔澜原本还想装的虚弱一点,忽然想到自己还得铸钱,便改口:“今日动脑多了,便有些苍白。”   说罢,孔澜默默望向嬴政,就差直白说:求大王往后别叫她考试了……   嬴政悟了,好笑地望向她,挥挥手,叫她走。   已是傍晚,可从玄鸷阁出来的没几人,多数都还在里头。   逃出生天,孔澜长舒一口气:“今日真是不凑巧。”   扶苏目光湛湛,“若往后奔会(相亲)都是如此,我日日来也成。”   “……”   孔澜的表情只能用见了鬼来形容。   上了马车,林琅也在,他在另一边的馆内看书,见主上和公子扶苏来,兴奋不已的说着自己的见闻:“主上,那里头可大了,都是书!还有好多学者。”   说罢,他又叹气:“可惜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对此,孔澜深以为然的点头,她其实也听不懂。   扶苏还是骑着马,有郎官上前想要派一队甲士护卫他们归家,被他拒绝。   三人如何来的,便如何归。   踏着暮色与夕阳,映入眼帘的便是如火烧一般赤红的霞云,周边是被风吹拂的樟树。   “今日怎变成了出议题?”扶苏骑着马,好奇不已。   孔澜叹气,谁知道呢,这蝴蝶效应谁能说的明白呢。   “……毕竟这是个真实的世界啊。”孔澜低语,说的是普通话。   扶苏没听懂,骑着马凑近问:“阿姊说什么?”   “没什么。”孔澜飞快回答,想到那些题目,心中感慨万千。   此刻,她清晰的意识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她是、贵族是,嬴政更是。   当初她上供了纸,当纸在秦朝真的被大批量生产,以嬴政的眼光和眼界,今日的议题难道真是个意外?一时兴起?   孔澜想到议题中那句:这分封制与郡县制之间,到底是该仿效古制,分封自家子弟,还是该师法今朝,设置郡守县令?   思索间,孔澜不解。   难道,嬴政准备彻底推行郡县?可这事显然等统一之后再提更合适,毕竟现在就算最年长的扶苏也不过十五岁。   而且今日用纸写辩题也很突然,莫不是嬴政有了考试选举人才的念头?   春秋时期考试选举人才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子,各学宫就会以考试来判断学子是否可以毕业。   孔澜脑子乱糟糟的,有点兴奋,若是秦真的出现科举,那真是历史的一大进步。   兴奋归兴奋,孔澜心里头也清楚,现在并不是推行科举制度的好机会。   现在便是推行,选上来的也只是世家大族中的子弟,黔首未开智,大概率官场会变成皇权与世家的博弈。   这么一想,反倒是秦推行的以吏为师更适合现在文盲水平太高的战国末年。   全民扫盲……   这四个字说得简单,做起来何其难。   猛然间,孔澜反应过来,嬴政提及出题时,回家进度并没有往上跳,依旧保持在22%,所以这个意思是,哪怕现在弄出类似于科举制度的选举制,也并不能产生巨大改变?   孔澜蹙眉深思,心中了然,这里头水深得很。   “阿姊——”   “阿姊?”   扶苏像是没察觉孔澜的深思,在旁边喋喋不休道:“阿姊,今天的五道题,有你出的吗?这题可真不简单。”   “有啊……”孔澜叹气,也不知道自己这运气是好还是不好:“礼所以辨上下,法所以定民志,是我出的,当然你要问我怎么解……”   她也不造,她只能说:建立大秦特色主义道路,依法治国……   晚霞伴着晚风,吹动鬓角的碎发。孔澜刚说完,就听到林琅惊叹的语气:“主上这题好深奥,奴都听不懂。”   “若这题真叫我辩说,我总觉得自己说的过于浅白。”扶苏也道,不清楚自己写的东西到底如何,也不知道旁人写的如何。既想着一鸣惊人,又想着自己若是写的太差叫父王丢人。   交卷时自信满满,可越是回忆越觉得自己这没写好,那没写好,扶苏忍不住不安,夹着马腹,“若是我写的不够好可如何……”   孔澜闻言古怪看他,说道:“这几题便是官大夫都未必能写好,咱们写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题目,可是决定了大秦未来根基的题,岂是那么好答的?   听孔澜这么说,扶苏放心了。   可扶苏放心,孔澜是真的愁,即便劝自己现在还有时间。   今日便像是一个小插曲,与扶苏道别后回家,所有种种皆藏于心。   在他们离开不久,嬴政与诸位大臣、学士稍后离去。   被五道考题悬住心神的学者们,在考后也久久回不过神来。   盛大的落日余晖下,伴随着是诸君激烈的争吵。   题尽,而辩不尽。   “好题啊!好题!”   “水生,你如何答民为贵乎?社稷为贵乎?此题?”有人耐不住,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的询问。   不少人还愣愣的坐在案几上,一副久久回不过神的模样。   对于无数游走于各国的学者来说,他们内心还渴望继续传承春秋时的余韵,能到各国去讲学,去传播自己的想法。   不少大女写完题,原本打算走,可听到他们的议论,忽然止住脚步。   有神色激动者,不停在厅内来回走动。   突然有中年学者走入台上,对着下面三三两两各自交流的百家学者道:“礼所以辨上下,法所以定民志。此二句,当合而论之。”   有人引了话题,接下去便有人继续道。   “然也——”   儒雅文士打扮的男子当即上台与他辩:“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今子徒言‘法定民志’,抑知民志之所以不定者……”   一旦有人开了头,人群便围拢过来,三三两两的听众填满了周遭的空隙。   厅本宽敞,可眼下却显得拥挤。   原本在隔壁厅的学子在听到这出的辩论,也好奇走来,不少原准备离开的贵女,也都好奇聚了过来。   往日她们便是可以出门游玩,但哪里能看到这幅场景。   “阿姊……这人说律法安定民众的心志(意志),又说民众的心志无法安定…他在说什么?”年纪稍小一些的大女已经被绕晕了,完全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   说起来,刚刚的答卷她写的也是一塌糊涂,望文生义这几个字她算是无师自通了。   被她叫做阿姊的女子目光湛湛的盯着上方,听着上头的辩说,嘴里念念有词:“…民众虽因畏惧而服从,却没有亲近爱戴他们君长的心意。那种让人畏惧服从的法子,不过是霸道权术……”   这便是儒家学说?女子何曾能听这般辩说,第一次听到这些近乎“大胆”的话,下首的大女并未感觉害怕,反倒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惊奇感觉。   原来——   原来男子们的世界是这样?   她望着登高台的学士们,他们在上方畅所欲言,眉宇间是自信张狂。   真好啊。   那她呢?   她有一日也能如此吗?   在上头谈论民、谈论法、谈论万物?   不等她想更多,又有处于变声期的沙哑声音响起:“礼与法,并不是相互对立的东西。礼是法的先导,法是礼的体现。没有礼,法律就会过于苛刻;没有法,礼制就会流于空虚。礼和法相互依存,这样上下之间就有了节度,民心也就有了归向。”   那人瞧着年轻,可一点不怯场,说话间没有停顿,快步走到台上与其他人辩说起来。   辩论的话题也从五道考题发散开来。   从人性善恶引申到教化的可行性,贵农贵商到赋税的分配,亦有胆子大的,把郡县和商周旧制放在一起比较。   所有人都在说。   盛大而璀璨的夕阳笼罩整个空间,仆役们点亮铜灯。   议论声不绝,每个人都沿着各自的想法,寻找自己的立足点,与旁人辩说。   从田赋税率吵到市籍的利弊,从秦律的相关条款吵到齐国临淄的市价,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各自吵得面红耳赤,说着:不与你这般愚蠢的人讨论。   可没过多久,前一秒互骂的众人,又凑回了同一张案前继续辩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女子与人辩论起来。   暮色正从高处渗入,缓缓笼罩整个厅内。   有老者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未曾跨入其中,只是安静听着他们的辩论。   影子被夕阳笼罩,拉得很长,旁边的学生低声道:“先生小心。”   老者摆摆手,苍老的眼注视着一张张对比起他来说,都能称得上年轻的面孔,笑着道:“昔稷下之盛,孟轲、荀卿、邹衍、慎到之徒,济济一堂,辩于稷门之下。如今孟子、庄子、惠施久矣,荀卿新逝于兰陵,公孙龙、邹衍亦归尘土。”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满是哀愁的叹道“今日之辩,已非百家争鸣之盛,乃百家之余响、之绝唱也。”   旁边的学生一听,慢吞吞抬起头,望向厅内辩驳的众人。   各色声音混杂在一起,其实听不出他们在吵什么,但每个人都坚定着自己的想法。   听了会儿,学生摇摇头,肯定的回答:“不会的,先生,地脉不从沧海断,学生以为虽经千载,遗风余烈,尚犹不绝。百家不绝,不断,不灭。”   “不绝、不断、不灭……”老者重复了这几个字,苍老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忽而笑起:“不绝、不断、不灭——善也。”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随着太阳逝去,影子也在变动,变细变长,干瘦苍老的如同正在无声断流的河。   “走吧。”老者道。   “唯。”   学生跟在老者身后,一步步走下阶梯。   身后的声音逐渐消散,影子拉长,汇入更广阔的地平线。   天空如火烧,云连绵而不绝。   学生抬头望了眼,忽而笑起来,心中想着:先生果然是老了,不然怎么会觉得,百家会断呢?   ……   算算时间,耽搁了两日,也差不多该去锺官官署看看铸币如何。   眼下,比起什么“科举”“学府”,最重要的还是钱币推行,孔澜便歇了奇奇怪怪的念头。   饭要一口一口吃,人要一步一步走。   翌日一早,难得不是艳阳高照,而是昏昏暗暗的天色,看样子是要下雨。   “看来今日的锺官官署之行怕是不顺利。”   吃早饭时,孔澜望着天色颇为感叹。   旁边的林琅一听,顿时一惊:“主上,可是算到要出事?”   烟和云听闻,也好奇的凑过来。   原本是胡说八道,结果大家伙都是一脸好奇的望过来,孔澜反倒是有点绷不住了。   咳咳,忘记战国时期,大家对神鬼之说非常敬畏。   于是乎,孔澜装作神神秘秘:“嗯……看起来要出事。”   这少府得出事,板上钉钉啊。所以孔澜说的一点不虚,在林琅等人看来,那就是主上神机妙算,要收拾人了!   第二次踏入铸钱署,少府丞晋羡也在。   瞧见他在,孔澜并不诧异。   晋羡正在与锺官说话,忽而听到走路的声儿,回头望去,瞧见是孔澜,便笑着作揖:“孔郡丞来的巧,这钱币刚刚铸好。”   他身旁站着锺官鹿,锺官鹿见之也是抬手:“孔郡丞。”   孔澜回礼,也是一派温和笑容,笑着道:“那是我来得巧了。”   锺官后官渡从案上捧起木托,木托上垫着深布,上头放着几枚新铸的圆形方孔的钱币。   “孔郡丞请看。”   孔澜已经在姜善那边见过刚打出的钱币,在锺官这属于第二次见,却依旧好似第一次见,迫切的拿起来。   观摩一二,这钱币边缘打磨得光滑,正面的“大秦五铢”字样清晰,背面的“天地通宝”四字排在方孔四周。   实际上和姜善那儿瞧见的没太大差别。   她还是装作一副第一次见的惊叹:“这手艺,巧夺天工。”   锺官一听,面上笑容更深。   晋羡凑来,也拿起一枚在手中掂量:“巧夺天工称不上,不过这钱币做工精细,比秦半两是要好看。”   孔澜笑道:“还得是锺官们雕刻的好。”   刚说完,孔澜话锋一转:“这钱币如此造,这火耗多少?”   鹿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晋羡。   晋羡的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望向锺官,眼底冷冰冰:“孔郡丞问,还不速速算来?”   “唯。”锺官鹿当即与两位副手说道几句,才开口:“这个、还没有细算过,得先算一算。”   三人便当着孔澜的面,跪坐着讨论叫人听不懂的话,拿着案上的算筹摆了几个来回,间或有几句极低的交谈。   孔澜也不急,玩着钱币,等他们算完。   又过了片刻,鹿摆弄完算筹,站起身,对着孔澜作揖道:“莫约三成。”   听到三成,孔澜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三成?”   “这般高!?”   太过震惊,以至于孔澜有点绷不住。   这和给锺官送钱有什么区别?   鹿老实巴交的解释道:“普通秦半两火耗约在二成左右。这套钱币精细,字口深,边缘也薄,浇铸时更容易出瑕疵,火耗自然就高一些。”   听着有理有据。   晋羡也在一旁补充道:“确实如此。新钱形制小,花纹细,对铜料和工艺的要求都比半两高了不少。”   听他二人这般说,孔澜没接话。   她知道火耗可能偏高,也知道鹿算出来的数字未必是真实损耗,铸钱署里的火耗向来是一笔烂账,从铜料入库到成品出库,每一道工序都可能被截留一部分。   但她没想到这般人这么大胆,能报出这般高的数字!   他们怎不直接去抢?哦不,这已经是直接抢钱了。   果然,她出门时说什么来着。   这不就真的要出事?可这事她能当场说破?   装作不了解其中弯弯道道,孔澜故意皱眉,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面露所思,最后纠结道:“这火耗还是太高,还是得压一压。先用石范和陶范各铸一批样钱,五日之内给我样钱,算算真实火耗。”   锺官鹿正准备说时间太紧,就听得晋羡道:“加急做!”   锺官鹿当即作揖:“唯!下官定然加急做出。”   对两人唱黑白脸的行为,孔澜全当自己眼瞎看不出来。   这锺官官署到底准备如何忽悠她,孔澜心中自有计较,是时候,得叫他们知道,什么叫:终日打雁被雁啄。   在火耗上生事这都算约定俗成的事儿,好在孔澜从一开始就没做打算靠锺官,心里盘算着,治粟内史那边的钱瞧着应当也差不多。   只希望,这治粟内史靠谱些。   又过两日,十月七日。   治粟内史处的第一批子钱出来。   出来的第一时间,孔澜便收到谒者传信,并未耽误,抵达治粟内史偏院时,匠师井早已等候。   “铸好了?”孔澜也没绕弯子,直接问道。   “唯。”匠师井应声,侧身推开工室门。   门后就是案台,已经收拾好,只摆放了数个木匣,凑近看去,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新铸的钱币。   大秦八铢、大秦五铢、大秦一铢,各有百枚。   匠师井还拿了秦半两做对比。   “这都是子钱,用翻砂铸的钱。”匠师井哪怕克制了语气,也依旧能听出激动。   这翻砂铸出来的精细啊!   孔澜望去,其中秦半两最厚最大,接着便是八铢、一铢最小,五铢乃秦半两的一半重,只有四克多,按面值分列四行。   阳光从外头落入。   为刚铸的钱币上渡上一层光,这些钱币都泛着均匀的铜色光泽。   铜币正面“大秦五铢”的字迹挺括,深浅均匀;背面“天地通宝”列方孔四周,带着祥云图案,字口干净,没毛刺,没流铜,亦没错位。   孔澜随意拿了两个,对着光,用肉眼看分不出区别。   利落架起,十个为一组,把它们放在旁边的权衡(称)上。   她把秤杆提起来,目光盯着秤尾的准星,等它稳住。衡(秤杆)微微晃动了几下,在某个刻度上停住了,没有继续偏摆。   古代权衡无法做到现代天平的精确测量,但想要精确数据也不是没办法,拿下第一个钱币,换上另一个,看权衡是否有浮动。   看到孔郡丞竟然如此来测算单个钱币重量,旁边的匠师井心里头悬着一口气,心中暗忖,幸亏他们不是锺官,没在其中动手脚,心底止不住泛起一阵阵后怕。   一一测算了几个,放上去后,浮动偏差不大,是可接受范围。   依次过了重,孔澜心里有数,脸上难得流露出满意的表情,道了句:“不错。”   “翻砂法铸出来的钱币,损坏可大?”   匠师井摇头:“不大不大,这砂型压得紧实,纹路也清晰,浇铸出来的钱币边缘平整,字口不糊。最多只需用细砂布轻轻走一遍边缘,整体损耗比陶范、石范低得多,速度也快。”   铸钱损耗最大的问题就是后期打磨,若不怎么需要打磨,这损耗就低了。   匠师井主动从案角取出一卷秦纸翻开,上头都是每个钱币出来时的数,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若是精细些,火耗可以压在百分之八左右。”   这是相当了不得的低损耗了。   “压到百分之五。”孔澜没理会他微变的脸色,道了句:“做到了,你的好处少不得。”   匠师脸上一惊,忽而想到什么,可又不敢多想,也不敢多言,连连作揖:“唯。”   孔澜取了几枚子钱带回府中,余下几日便等着锺官处把子钱打磨出来。   本以为这锺官官署会再生什么事端,倒是没想到,仅仅过了两日,锺官也把子钱打出来了。   “这倒是快了起来。”孔澜得知消息的时候,忍不住嘀咕。   打子钱比打母钱还快,难道是知道什么了?   林琅最近和她一直在两处跑,心中也有计较低声询问:“主上,这锺官莫不是听着什么?”   孔澜嗤笑:“知不知道又如何,反正他们是不惧的。”   若是惧怕也不敢报出30%,这么高的火耗了。   抵达锺官官署,如平常一般。   “孔郡丞——”锺官早早就等候在官署门口,见孔澜来,立刻引着她入了其中。   日光打过檐角,从窗框斜斜地漏下来,落在那片青砖地面上又落在托盘上,只照了半道,一边暗一边亮,犹如泾渭分明的线,给钱币也劈成了明暗两道。   孔澜面不改色跨入其中,台上的盘子内码着稀稀拉拉二三十枚钱币,三种面值加起来不过百余枚。   “这便是子钱?”孔澜故意问。   锺官应声:“然也,这子钱范出没有雕刻的精致。”   孔澜点点头,拿起钱币对着光瞧了瞧,字口还算清晰,边缘有几处残留的毛刺,正面的“大秦五铢”字样笔画略浅,有几枚钱币的背面边缘甚至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流铜痕迹。   嗯……和翻砂铸出来的,完全就是两模两样。   这么想来,以秦目前的铸币水平,想要盗铸,怕是难。   “这是陶范造的?”孔澜问,面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然也。”鹿在旁边满是愁苦,开口解释:“这批是用陶范做的。君也知晓,新钱纹饰比半两钱精细许多,铜水流动性本来就差,浇铸时稍有不慎便会留下痕迹。匠师们压着火耗,可实在降不到哪里去,大约二成八,已是极限。”   孔澜问了一句:“陶范做的,比石范如何?”   “石范更精细一些,但石范容易磨损,成本也高,火耗会比陶范略低些,可也得两成五。”   孔澜听完顿时觉得,这防盗妥了。   盗铸的钱币,铸一枚八铢,其成本需要十铢,且造出来的一看就晓得劣质,还有谁会去盗铸?   这年头,盗铸也得看成本的,这火耗下不来,混入其他金属降低成本,那也得再精雕,成本又得上去。   孔澜万万没想到,防盗一事这般轻松解决,脸上的笑意便越发灿烂,与他说:“那明日就如此呈给大王吧。”   这就行了?还准备说两句的锺官鹿愣住。   “可还有旁的事?”孔澜见他不动,疑惑问道。   万万没想到这就成了!   就这般?   他以为孔郡丞会施压一二,他甚至在心底早已做好了推诿的词。   孔澜不问,锺官鹿自然不可能继续辩,这心里头就变得上不上下不下,难受得紧。   当日等孔澜走,锺官鹿总觉得心中不安生。   这太古怪了。   若是这孔澜不懂铸币,被忽悠也不奇怪。   可这人分明是懂的。   他这火耗不过多加了3%,算起来也不大,可他心里头就是不安生,思来想去,锺官鹿下午便拐去了少府丞晋羡的官廨。   还没到换班的时间,少府丞还在偏厅。   锺官来时,晋羡正在翻看一卷文书,听到随从禀告,皱了皱眉:“叫他进来。”   “唯。”随从应声。   见锺官鹿进来,晋羡便搁下了笔,皱眉:“可是出事?”   鹿站在厅前,左右无人便没收音,俯身作揖后,开口道:“这孔郡丞没多说什么。看了钱,问了陶范、石范和火耗,但下官总觉得她心里有数。”   不外乎他这么想。   这人明明不是匠师,却在看范时一眼便认出作用。   锺官鹿便忍不住道,“火耗的事,她虽没当场发作,可我怕她心里已经晓得。”   晋羡垂着眼,看向手中书卷,漫不经心的声音自上响起:“咬死就行,火耗低不到二成五,这是少府经年累月的旧例。”   “呵,她拿什么来翻?” 第153章 给寡人查:(4.5W营养液加更)你不晓得大王缺钱吗?   晋羡并不觉得孔澜能弄出什么花样,这少府与其他官僚到底是不一样,少府之中大有来头的人可实在是太多,与大王同宗的也多。   区区一个郡丞能做什么?   而事实上,孔澜确实也没打算对少府做什么。   她不过是个在咸阳连实权都没的郡丞,怎能干得过少府的一帮人精?   作为一个“大秦官场职业打工仔”,秉承着优秀官员的素养。孔澜表示自己从来不玩官场那套。   乌漆嘛黑的道儿不适合她   因而,她只是带着钱币,整理了一份专业的数据报告,囊括了“火耗”,以及推行时遇到的各类问题,去了咸阳宫。   晋羡自然关注咸阳宫的情况,知晓孔澜去了咸阳宫,立刻派人去盯着。   心中惊疑不定,不知晓这孔澜去到底是为什么?莫不是去与大王汇报?   孔澜在咸阳宫呆的不久。   她离开咸阳宫后,晋羡就把盯着的人撤了,生怕被察觉。   一夜过,咸阳宫内也并未传出什么政令,想必孔澜也没多说什么,晋羡提着的心,彻底放下心来。   他想这孔澜倒是识趣。   若大王要推行小钱,这对锺官官署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身为管理锺官的少府丞,晋羡心中自然欢喜,欢喜之中不免透着几分谨慎。   少府现在没了掌事,六个少府丞明面上各司其职,但暗地里小动作从未停过。   这少府的职位可还是空着。   他若是顺利铸小钱,这功绩必然不小,可若是有人从中作梗……   思及此,晋羡便派随从请穆姚来,这是还是得稳妥着来,必须寻一人与他一同压着。   穆姚也是少府丞。   少府丞六人,有人的地方自然有派系,嬴政也不会希望少府内一派和谐。这少府内部六位少府丞,分上下派,上派掌钱权,下派管人。   这几年来,随着秦的领土越来越大,这少府内的派系争斗也越发厉害。   此前有秦观压着,捅不到上头去,但眼下,秦观没了,没人压制,众人自然有了自己的计较。   少府的事务涵盖了秦王的财务、膳食、医疗、器物制造、文书传达、宫廷礼仪等方方面面。   谁的权柄大,谁的权柄小一目了然。   权柄小的想要争权,权柄大的想要吞权,人之欲无穷也。   其中与晋羡交好的,便是专门掌管器物制造的少府丞穆姚。   他负责管理的内容就有织造,其中东织已经归由治粟内史,唯有供应王室的西织还在他的管辖,其收益自然跌的厉害。   又听闻大王要铸小币,今日闲暇,便来到晋羡处,这铸小钱可是油水活啊。   今日他应邀而来,免不得也是想要在其中捞上一笔。   两人相见,互相作揖。   晋羡面露笑意,作揖邀他如官署内:“许久未见,今日你来,恰逢喜事。”   “哦?什么喜事能叫你一早便来寻我?”穆姚笑着问。   “自然是——”   晋羡带笑的声音随着两人跨入屋内而变得模糊不清。   又过一日,咸阳宫的政令下达锺官官署,晋羡急不可耐,带着钱币去面见了大王。   被召去咸阳宫的不只是晋羡,自然还有负责铸小钱的孔澜。   两人算是一前一后抵达咸阳宫。   前的是晋羡,后的是孔澜。   “孔郡丞——这请。”监人笑着引她去偏厅搜身。   瞧见她也带了钱箧(箱子),并无多少意外,铸好的钱币也要检查,箧打开后,看到里面的钱币,负责检查的监人愣了下,随即掩下多余的情绪,微笑着道:“孔郡丞请。”   孔澜笑着与他作揖:“然。”   正殿内的光线比偏厅明亮。   日光高高落下,在厚重的青石地板上印出各式花纹。   嬴政坐在案后,殿内还有其他人,孔澜入内时,一眼就瞧见李斯与姜善,秦观自然是不在,少府丞晋羡站在殿下,手里捧着一只木盘。   听到动静,皆抬头去看。   孔澜作揖,朗声道:“大王——”   “治粟内史、延尉。”   一一与之作揖。   而后才笑着与晋羡道:“少府丞。”   治粟内史掌国库,延尉掌律法,这铸成小币后,是需要与两位交流,因而,这两位在这并不奇怪。   晋羡笑着与她回礼,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她身后跟着两名监人身上,那两人都抱着箧,箧是合上的因而不知晓里面是什么,微微能够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箧内是什么?晋羡心底有种不妙的预感,皱眉,目光在木箱上停留片刻,又收回。   总不能是钱币吧?这官署出的钱币都在他这。   与晋羡的拘束紧张不同,孔澜来咸阳殿那真是如鱼得水,跟回家似得,笑眯眯地冲着李斯与姜善作揖。   对着晋羡笑容越发灿烂。   灿烂到,姜善回礼时,差点没绷住脸上的严肃。   惹得李斯也微妙看来。   这人……莫不是又要做什么?两人同时想到。   把下头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嬴政瞧见孔澜那欢欢喜喜的表情,心中便有了数,淡声问道:“钱币造得如何了?”   不等孔澜开口,少府丞晋羡上前一步,目光湛湛,语气沉稳带着十足的底气,鞠躬作揖:“大王,试铸的第一批子钱已出,用的乃陶范。”   嬴政一听,道了句:“呈上。”   “唯。”晋羡紧张应声,身后两名工室令史抬上一只笥(方形小竹箱),笥中盛着新铸的钱币,另有一卷账册被呈上案角。   按捺住心底的激动,晋羡缓慢道:“臣以百斤精铜,用陶范铸得八铢钱二百一十枚、五铢钱一百六十枚、一铢三百枚。耗精铜范五十斤,炭四十担,工八百人日,火耗莫约能压到三成,若是精细些莫约两成五,其中回炉重炼两次。”   比起和孔澜敷衍的汇报,眼下晋羡所说都可以用巨细无遗来形容。   姜善拿出算盘开始上下巧算。   旁边的李斯听着动静,狐疑望去,看他拨弄算盘,这东西李斯也知道,目前在官僚上下都有在用,但随身携带的……迄今为止,怕是只有姜善。   见李斯看来,姜善淡定道:“在算火耗。”   “……”李斯不语,但眼神有点嫌弃。   上方端坐的嬴政瞧见呈上的笥,从中取出一枚钱币。   钱整体比秦半两小了一圈,边缘虽经过打磨,但仍带着细微的毛刺,在光线下能看出厚薄不太均匀。   一共三种样式,与孔澜给他看的图纸近乎一致。   范批量出来显然没有原版的精细,嬴政拿着钱上下摩挲,拿起第二枚,两枚叠放在一起,边缘的轮廓并不完全重合,厚度的差异隔着半寸距离也能察觉到。   嬴政眼中闪过一抹怒意,但很快便散了,叫人看不清情绪。   下方的晋羡看到大王竟然在比对钱币,心头一惊,大王以往拿到秦半两时,可从未如此对比过。   忽而想到那批精细的钱币(RMB),意识到什么,晋羡当即作揖开口道:“此前拿到锺官处的钱币,锺官们有研究,不过那东西古怪,不似银,且硬实,应当是精雕而成。”   “若是精雕,这八铢、五铢、一铢也能精细,只不过若是精雕怕是难以量出。”   他有些不安的开口。   嬴政也没叫他闭嘴,这让晋羡稍微放心。   对于铸钱大王也不是一无所知,这单独雕刻的钱币就是要精细不少,可若是批量出,想要这般精细基本不可能。晋羡在心底这么想着,面上便没了一开始的惶恐。   李斯与姜善并不说话。   看过钱币后,嬴政把两枚钱币并排搁在案面上,抬眼望向孔澜:“澜卿,有什么要说的?”   “臣也有钱币想要与大王观之。”孔澜开口。   晋羡诧异看去。   她也有钱币?   只见孔澜朝身后的监人点了一下头。   监人上前打开箧,露出同样装着钱币的木框,这里头的钱币可比晋羡拿出来的多得多,一打开,满的几乎要溢出。   “外头的也都拿进来。”孔澜道。   外头?外头是什么?晋羡疑惑。   紧接着,抬着大箱子的监人鱼贯入殿,抬进了十只大笥,在殿内沿着青砖地面排成两行。   晋羡表情古怪,等等,这又是什么?   监人打开铁框里,一个个铜币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笥中的钱币亦是堆得都快溢出。   “这么多!?”晋羡惊呼。   那得是多少?放满了十个大笥!?   这些也是钱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嬴政显然也被这举动惊到,此前孔澜来是说了什么翻砂法,可他没想到,这才一日,又多出这么多?嬴政内心惊讶,但由于孔澜干的事实在太多,因而他的惊也只是一刹。   每个箱子内放的都是尺寸规格一致的钱币。   嬴政没等他们呈上,主动走下去。   李斯也好奇,随之一起凑到箱子边上。   早就见过,可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多,连姜善也忍不住凑来。   几人走在箱子旁边,钱币大小花纹别无二致。   “这倒是精巧。”李斯赞了一句。   看到这些一模一样的钱币,晋羡心下一寸寸沉底,眼神黑漆漆的,脸上彻底没了笑意,面无表情地望向孔澜,语气僵硬:“不知郡丞,这些钱币从何而来?”   “自然是铸的。”孔澜回答,眼神多有古怪,好似他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晋羡呼吸骤然一岔。   他能不知道是铸的吗!?   他问的当然是哪里铸的!   问题是,怎么铸,哪里铸!   莫不是少府内,有其他少府丞与之交好?不可能,锺官官署是他的地盘……   晋羡脑子乱糟糟,惊恐不定。   只听得孔澜慢悠悠道:“臣以百斤粗铜,铸得合格铢钱一千三百四十枚。耗炭三十担,工三百人日。火耗铜五斤,浇道余铜可回收。”   原本在摸钱币,忽而听这话,李斯不禁脱口而出:“同百斤铜,何至差倍之巨?”   晋羡猛然回神,就听到孔澜说火耗,又听到李斯的质疑,声音猛地拔高:“不可能!绝无可能!!”   嬴政扫向他,晋羡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为何绝无可能?”音色沉沉,嬴政淡然问之,说话间随意的从框中取出两枚钱币,将两者叠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厚度一致。   他又拿起第三枚,和前面两枚依次并排,三枚钱币像一个模子里精雕后出来,在大小和厚度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嬴政扫了眼,又看向晋羡,声音冷而寡淡:“为何不可能?”   殿内响起回声,令人心头一颤。   晋羡站在厅中,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紧张的连耳畔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有些头晕目眩,嘴里关于火耗、精铜和回炉重炼的讲辞,忽然无法开口。   正殿内安静了片刻,更漏声在远处滴落。   好似刹那寂静无声。   “这铜钱火耗,一个不足百分八,一个却百分之二十五往上走。”说话的是姜善,语气不紧不慢的,比起李斯的震惊,他看上去早有了然。   很好,这人又要使坏了。孔澜冲着姜善笑了笑,内心感叹:不愧是她的忘年交。   晋羡猛然跪地,对着嬴政呜呼振臂行跪礼:“大王,这损耗一贯如此,臣、臣确实没得办法啊!”   日光又偏斜了一些,落在大殿摆放的木箱上,把里面的钱币照的熠熠生辉。   嬴政居高临下,眼神冷漠:“哦?没得办法?”   “既如此,这少府丞不当也是办法。”晋羡面色僵住,正准备开口,忽而又听到嬴政怒道:“给寡人宣许慎!”   “李斯!”   “臣在。”李斯心中叹气。   “彻查少府!寡人倒要看看,这少府是寡人的少府,还是少府的少府!”嬴政勃然大怒。   孔澜同情的望向跪地的晋羡。   干啥不好,窃大王的钱。   你不晓得大王缺钱吗? 第154章 置换小币:天下之地有定数,而请功受赏者无定数,何解?   十月的咸阳,仿佛是平静湖面骤然掀起风暴,不仅吹皱一池水,更似暴雨骤降,搅得池水浑浊不堪。   官场内外皆是大震,少府内不少官吏被抓。   李斯与许慎亲自出手,就是有人想打听到底是什么事也不敢瞎打听,生怕把自己折损进去。   少府六个少府丞,被抓了四个。   另外两个没被抓也不是多干净,而是再抓就没人干活,因而暂时先放着。   其中牵涉的官僚高达千数,最狠的便是锺官之流与钱财、仓储直接管理的。   从上到下,几乎人人有份。   嬴政知晓后,怒而斩之,其中不少莫说贵族后,就是宗族后也没逃过。   抄家金额之巨,让姜善都倒吸一口凉气。   腰斩数更是直线上升,连定在月底的上计都被迫延后,因为……御史大夫目前没空。   孔澜心里头其实有数,这少府必然会贪污,但她没想到这些人胆子这般大。秦地的王室采购也是根据世家走,倒是不会出现一个鸡蛋半两钱的恐怖价格,定数什么的也都要核验。   但,干采购的哪有不吃回扣的?这一个鸡蛋明面上按照市价一铢钱,可实际上,人家再分些回扣,这日积月累便多了。   再加上秦地采买没有投标、竞标一说,都是固定的商贾,品质不好便会换,但品质这东西并没有一套标准流程……   “这些人真是大胆。”姜善某日来与孔澜吃茶时也说道。   与他同来的还有隗状。   孔澜这小小的孔府,突然迎来两位三公九卿,那属于妥妥的蓬荜生辉。   但她感觉……   这两人是借着她的地儿八卦的。   隗状依旧是那副儒雅,看起来冷静自持,从不八卦的模样,淡定品着茶,嘲讽道:“此前蜂窝煤一事,怕是还没打痛。”   这倒是,这才过了多久就故态复萌?那确实是没打痛。   孔澜年纪小,官职轻,这上茶递话自然落在她身上。听了一阵子,他俩都是在说少府之事,因而疑惑问道:“这少府上下一空,大王是有何打算?”   “而且——”   “这小币在咸阳已经试点推行了吧?”   试点推行也是孔澜私下提出的,但推行小币这事与她无关,她主要负责盯着铸币。她有点怀疑,嬴政是怕又有人偷,因而铸币一事让孔澜一五一十的盯着。   孔澜自是受命,现在用的模具也不是此前的小模具,是那种一次能出上千钱币的大沙模具,若是放开造,一日能出十万铜钱。   “推行小币这事,应当是内史和延尉在办。”姜善道。   他是管国库,这换钱一事,他倒也知道一些。   大王交于李斯负责,估摸着是敲打世家的意思。   “新上的少府定了吗?”孔澜八卦。   姜善看她一眼,说来,这事要跟她没关系,姜善是一个字都不信,“应当调郑国,御史大夫便由冯去疾接任。”   “哈!?”孔澜大惊,“郑国犯事了?”   “非也,郑国与秦地不熟,当御史大夫自然压不住。”姜善看得门清。   郑国能当御史大夫,完全是赶上趟,压不住就得下来。   去往少府估摸着大王是觉得贵族不可再用。   “大王最近心情不美。”隗状淡定的说了一句废话。   两人又给孔澜说了些“八卦”,例如听闻延尉和郎中令,以及内史只是翻看了最近几年的采买单,就查到少府少丞挪用钱财近十万金数,其中更有不少“不知去向”的嬴政私藏。   总的来说,怕是得死不少人,秦地对这方面的律法向来严苛。   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际,延尉李斯于十月十二日颁布了《废布帛为货令》   其大概内容便是:   一、自令下之日起,布帛不得为币。市列黔首相贸卖,及官府赋敛、偿债、赏赐,皆用钱,毋得折以布帛。   二、百钱以下交易,用子钱;百钱以上,用半两。子钱、半两,皆以朝廷官炉所铸为法;他种非钱,市贾毋得受。   三、黔首私有布帛,听鬻于市,贾如他物,从市平价,有强令以布代钱者,与盗铸同罪。   ……   政令下达,反应最快的便是被当作试点的咸阳。   咸阳城内几十位里典,再收到令后不敢耽搁,当即敲着铜锣,从巷头走到巷尾,把黔首们聚在一块,宣布新令。   作为老里典,陈申对新令下达早已习以为常。   可这次的令却还是叫他大吃一惊。   一早上便扯得嗓子犯哑,不少黔首刚种地回来,对这事全然不知,一听说布往后不能当钱,一个个急了起来。   “里典、里典,这布真的不做钱了?”   “那俺家的布可怎办。”   陈申里典不得不继续一遍遍说,尽量简单明了:“官府有令,往后不准再用布匹交易买卖。但是布匹不是废了,各户家中若有存布,可去亭处窗口兑换新钱。”   “什么新钱?”   “啥子新钱?”   “为啥布匹不得用了?”   扛着农具的老汉一脸震惊,完全不懂“布当钱”和“布换钱”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接连追问:“为啥不能用了?”   日头晒了,里典陈申便站在老槐树的阴影底下,见黔首往前涌来,叫官吏制止,摆摆手:“往后不能用布直接去买卖东西了,布换成钱不就成了。官府要推行小铢钱。布匹以后就是布匹,不再按照固定的钱算,往后都得按照市价算!跟粮食一样,多的时候贱,少的时候贵!”   “那现在布匹是贵还是贱?”   “俺们家的布可咋办?”   “啥时候能换?”   大家心里头都急,又急又慌。   里典陈申今日说了一天,累得不行,摆摆手没好气:“现在去换都成!”   消息像一阵风,在各个里中传播开。   连奴所在的里也发出小小的疑问,他们也能去换吗?   里典没好气:“谁都能换,有布就能换,不拘是不是奴。”   整个咸阳的黔首在发现,出去后真的不能用布买东西,店铺都不收布了,这才彻底慌了,把家里的布匹全部翻出来,赶紧去亭处兑换小币。   多数人家,攒了几年家里头也就那么一两匹布,甚至连一两匹都没。可架不住咸阳人多,一家半匹布,也得有几十万匹,更别说还有许多零散的。   生怕这些布不能继续当钱,好些人一咬牙干脆全都拿去换钱换粮。   黔首们不晓得上头要做什么,只知道手里头的布不值钱了,得赶紧换成钱。   一瞬间,整个里都变得拥挤。   当然,最挤的是亭旁边的换钱窗口。   每个亭都有兑换窗口,可并非每个里都配有亭,因而亭开设的窗口哪怕最少也有三十多个,可人还是挤不下。   在窗口处可以布匹换钱,也能用钱买布匹。   大家伙害怕布不值钱,换布的没几个,全都是来换钱的。   每个窗口前排着的队伍曲曲折折,一眼看不到头。有整匹的都算是家底殷实的,那些藏着零碎布匹的才是绝大多数。   “真的能换钱?”   “莫不是等到咱们就没了吧?”   好些人嘀嘀咕咕,这布匹换钱虽然不是第一回,可那钱好似长得不一样。   “往后布不能当钱,那家里织布可咋办?”   “继续换钱呗,不能当钱又不是不能换钱。”旁人一脸疑惑的看那老妇人,“你下回织了布,再拿来换不就好了?”   听他一说,好些有同样顾虑的人恍然大悟。   是啊,不能当钱,但没说不能换钱啊。   “这秦半两咱们也用不起啊。”   “是啊,难道往后零碎的,都得用碎铜?”   秦半两太过值钱,他们寻常哪里用得了,都是用布当钱,因而不少人都愁。大家伙嘀嘀咕咕,实在不懂,这布为什么不能当钱用,满脸愁苦。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窗口里的吏员接过一篮子碎布,一张张展开,快速量尺寸、验质地、拨算盘,核验过后从身后的笥中取出几枚小钱,递给窗口前的人。   “你的布太旧,得折旧。”吏员开口。   那人一听顿时不干了:“我这布怎么旧了?俺都没用过!”   官吏冷眼:“要换得折旧,不换就走,自己做衣服也成。”   旁边的差役盯着,一旦有人惹事,他们就会立马上前,把人拉走。   那人一听不收,不敢再说什么,立刻软着声儿,说着好话:“换换换,上官我这肯定要换的。”   官吏把布收进去,一尺一尺地量好,在纸上记下数目,用算盘一拨,把相应的钱币数出来,一枚一枚地推到窗口边。   “一匹布今日换价10半两8铢,你这些总共换八铢钱5个,五铢钱12个,一铢钱28个。”官吏利索说完。   那人也不懂,迷迷糊糊的听着,看到官吏递来的钱币,立刻揣起来,准备叫人帮忙核验。   与无数人一样,大女欢急切的望着前头,她排在队伍的中段,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叠着几块布,有她出嫁时做衣裳剩下的半匹青布,有阿母留下的旧被面改制后没用完的正布,还有她攒了大半年零零碎碎积下。   阿弟站在她旁边,攥着她的衣角。   他个子矮,看不清队伍前面的情形,便踮着脚张望了一会儿,又放了下来。   “阿姊,什么时候轮到咱们?”阿弟小声问。   “没事,不急,肯定能换到的。”欢小声道,其实她心里头也不确定。   日头高高挂起,终于轮到她了。   她把篮子里的布一块一块地递进窗口,吏员接过去,铺在案上量好尺寸,合规的就收下,不合规的退了。   看到退回来的布,大女欢心里头有点慌。   咋这么多都不要?   官吏拨了几下算盘,又从身后的笥里数出一把铜钱推到窗口边:“总计四十铢,八铢两个、五铢三个、一铢九个,你自己点点。”   欢哪里识数,只接过那把铜钱,摸上去沉甸甸的一大把。   铜钱都是五个或者十个一串,她拿到的都是散钱,大小不一的新钱沉甸甸,拿着后不敢多看,立刻放到了篮子里,拉着阿弟往旁边走。   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她才偷摸着把篮子上盖着的布掀开,露出里头的钱币。   阿弟凑过来看。   “这钱瞧着好小。”阿弟道。   大女欢刚刚心里头慌得很,没仔细看,现在左右没人了,这才仔细瞧那些钱币。   比秦半两小了好多,但是比秦半两漂亮好些。   “阿姊,上头有字!”阿弟兴奋的指着上头的字,他不认识,但觉得好看:“比秦半两好看。”   两人拿着大小不一的钱币,大女欢摸着那几个钱币上凹凸不平的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最小的肯定是一铢,这个大些的是五铢,最大的是八铢。”   她一边说,阿弟一边认真记。   把钱装进随身带着的小布袋里,扎紧了袋口的系绳。   阿弟瞧着钱都落了口袋,这才收回目光,小声问:“这钱真的能用吗?”   是啊,这钱真的能用的出去吗?   大女欢也不知道,把布袋收好,拢了拢篮子里被退回来的布,又拉起阿弟的手:“咱去买两块豆腐试试。”   拿到新钱,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谁也不知道,这新钱到底能不能用。   这豆腐坊门口人来人往,都是今日拿布换了钱,又来买豆腐的。   大女挤进切豆腐的棚子里,对正在切豆腐的老妪说:“我用新钱买两块豆腐,再要几块豆干,得多少?”   老妪拿起钱币来,对着光看了眼,她们都学了数,认识这钱是多少:“一铢够两块豆腐,再给你五个豆干。”   她利索的装豆腐。   这新钱……能用出去哩。   大女一看,心里头有了数,这一铢钱差不多等于好些的一布币。   接过豆腐,大女欢喜的放到筐子里,又问:“那你们还收布吗?”   “不收,收也得折价,上头规定的。”老妪开口,说话间又给另一人装了两块豆腐和5个豆干。   大女发现,这一铢钱统一都是两块豆腐,五个豆干,这钱不需要像布一样掂量好坏,都是一个价。   她低头望着篮子里的豆腐和碎布,脑子里想着:用新钱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   小钱推行之后,最初的慌乱只持续了五六日。   挤在亭口窗前排着长队的黔首们发现,无论哪日去能换到钱,也就不那么急着把家里最后一尺布也翻出来换掉。   这布能换钱不假,但这布也能做衣裳呀,总不能家里一寸布都没了吧?   也有人去拿秦半两换小钱,官吏也给换,但秦半两得称重,磨损严重的也得折价。   心里头不满的人肯定是有,但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闹事,这年头闹事,严重的是要被罚徭役。   好些人换着新钱后,迫不及待的用新钱去买东西。   豆腐、盐、肉、粟米、菽……   想要的都能买着,也没人说不收。   原本还觉得心里不踏实的黔首,在用过几次后,终于明白这东西跟秦半两一样。   仅仅几日,大家伙就发现了这钱的好处。   这钱和布不一样,这钱小,藏在腰带或者口袋里就成,带着也不重。偶尔从田里归家,想要买什么,不用再回家取布币,直接早上出门揣着。   以往布币,商贾也收,可布币价值几何还是得店家看,给少些也没处计较。现在大家发现这钱币的好处了,这价钱定死,商贾拿到也不敢克扣。   有些家境殷实的,给小孩一铢钱打发去买东西,也不怕小孩被忽悠。   随着钱币流通起来,亭口兑换的队伍也不再拥挤。   巷口的交谈也从“你换了吗?”变成了“用起来方便不?”   “比布轻多了!”   “还真是这钱币好用哩。”之类的闲谈。   这漂亮好看的钱币比布币好用,还不怕损坏,压根没人生乱,发现钱能用,大家就欢欢喜喜的接受了。   布币到钱币的过渡,比想象中的更简单。   就是有人闹事也是说自家布凭啥要折价,而不是这钱不好之类的。   比预想中的顺利不少。   钱币无障碍被黔首们接受,这铸币就辛苦不少。   大批量出小币,锺官官署内的火光日夜不停,虽不少匠师都被扣押,但整个官署并未停摆,新召来的匠师们依旧日夜不停的铸造新币。   这翻砂法比陶范、石范要方便快捷,一次能出千余枚。几个翻砂一同做,一日出万数一点不夸张。   这一铢钱用量最大,也是最缺,每日光一铢钱就能出万数。   咸阳城内兑换了几日,李斯发觉黔首们对钱币并不排斥后,便迅速在各地铺开,钱币顺着官道去往秦地每个郡县,开设了一个又一个兑换窗口。   因钱币的铸造都是从咸阳出,因而此次政策推行速度比较慢。   “大王,这钱币若是在各郡打造,这推行速度便快了。”朝堂之上,不少大臣纷纷发言。   “是啊,大王,只要把控好质量,这钱币放到郡内铸也是可以。”   不少人依旧觉得,这钱币放到郡内,能够更快的推行布币脱钩。   当然因为少府锺官去了一大半人,好些人即使心里头有想法,也不敢表现出来。   嬴政对这些奏书一律无视。   问得人多了,嬴政便问他是否想去当锺官。   吓得百官不敢多言。   眼下,这锺官四舍五入等于去死啊!谁敢这个时候冒头?真不要命了?   这布币脱钩的影响不仅仅是兑换钱币。   咸阳郭区纺纱坊以及各个官署,发庸钱的日子恰好赶上这批新钱刚刚站稳脚跟的时令。   凑巧赶上,于是庸钱便用新钱代替。   “这回真是发新钱?”   “那咱们能发多少?”   纺纱坊发工钱是有定例的,每月一次,从不拖延。   每到这一日,坊里的气氛便比往常轻快不少。   自打知道这回是发新钱,不少人都好奇,作室内织机运转速度依旧,但织女们偶尔抬起头来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没等她们交头接耳结束,掌事忽然出现在门口。   琇穿着官服,站在门口,冷声道:“何事这么要说?不若出来说?”   一瞬间,众人立马息声。   往日她们低声交谈,女官们也不会说什么,可这吵闹声都快比机器声还响,那自然是不行的。   见她们老实了,琇便继续看下一个工室。   做工的女子们互相对视,不敢再大声议论。   过午,负责通报的女学徒一个一个工室的通知:“今日领工钱,到你们了,快去领。”   正在织布的众人一听,欢喜应声。   “走走走,先去领工钱。”   “不晓得这小币是什么样的。”   女子们三三两两的出来,这回能敞开了议论。   往侧院去,路过旁边的工室,还没领钱的羡慕望着她们。   领工钱都在侧院,算账的官吏有十人,都在厅内案后坐定,面前放着几笥新钱,几笥秦半两。   根据登记好的名册,织女们排着队,报名字,按手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工钱,装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   飞鸟排在队伍中段。   她进纺纱坊做工才两个多月,是从女学徒提上来的。   去年一整年,作为学徒,她就在织机旁边帮忙整理线轴和清理纱头,工钱十五铢一日。   对她来说,十五铢一日也是极高的工钱了,更别说还管一餐饭。   “前头拿了多少?”   “哎呀,怎还不到我。”   旁边的人小声焦急道,不停有纺纱女来,也不停有人走。   每每领钱,她都是激动不已。   更别说这个月,她拿的是纺纱女工钱,二十铢一日,一月26日上工,便是520铢。   她们每日还得学习律法和精算,这些算数她们早已了然于胸。   排在她前面的几人领完钱,轮到她了,飞鸟紧张的攥着自己腰间的布袋,坐在草席上。   算账的官吏抬头看了她一眼。   “飞鸟,三号工室,16号。”飞鸟连忙报了名号。   官吏翻看名册,找到她的名字,瞧了是否足日,有无没迟早退,确定是足日上工后,便从面前那几只笥中取出铜钱,分面值一一码好,推到案边:“纺纱女飞鸟,本月满工,520铢。秦半两、八铢、五铢、一铢都在里头了,你数一下。”   秦半两等同于12铢。   案几摆放了秦半两十枚,八铢钱三十枚,五铢钱二十枚,剩下的就都是一铢钱。   飞鸟飞快点数,心脏跳的特别快,底下是成摞的八铢、五铢和一铢新钱,在日光下泛着新铜特有的光泽,快速放到自己的布兜里。   她一只手几乎兜不住,两只手捧着才把它们稳妥地倒进自己那只布袋里。   钱币落入布袋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布袋的分量也变得沉甸甸。   她刚把布袋系好,领着钱出去,平日里相熟的便一同围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圆脸织女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带着笑:“飞鸟,你第一回拿全工钱,要不要去逛逛布坊?听说坊里新到了一批布,花色比以前多,染色的也好看,一匹素色只要八半两,若是染色的估摸着贵些。”   飞鸟刚拿到钱,人还是晕乎乎的,听到这话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圆脸织女点头:“自然是真的,你要去不?下工后我们去。”   买上两匹布也才16秦半两,她刚得了工钱,算算家里头的粮食也还够……   大家伙本以为飞鸟犹豫,正准备委婉,没想到飞鸟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我也一同去。”   她也想给将要出嫁的阿姊准备一身衣服。   “成,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劳累一个月,得了庸钱,大家伙手头便宽松。   飞鸟刚回工室,又听到有人道:“你们晓得不,兑换的钱币的地儿还能存钱。”   “什么叫存钱?”好些人不解,凑过去问。   现在大家都去领庸钱,没女官管,自然能说几句闲话,飞鸟也竖着耳朵听:“听说就是把钱存进去。”   “哎哟!谁是傻,还把钱存到那地儿,万一拿不出来怎办。”年纪大的大娘摆摆手,她可不干,这钱哪里有放家里安生?   她现在每日归家都得点一遍钱。   她们家现在一个月就能吃上一口荤,靠她做纺纱女,日子好了不少。   说话的那人摆摆手:“你不懂了吧!这存进去是有利钱的!听闻存一百秦半两,存一年就能多得10铢。”   “霍!能生钱?这钱生钱?”   “那万一后面去取,他们不认怎办?”   “告官呀,他们会给一张叫‘存单’的东西,拿‘存单’就能去取。”   飞鸟也凑着听了会儿,只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太新鲜了。   “这年头,谁有一百半两啊!”有人摆摆手。   “咱一个月就有43半两,这一年还存不下一百?”有人反问,对自己每日能领钱之事自豪极了。   不少人其实去年已经攒了一些家底,可穷苦太久,这哪儿哪儿都得花钱,粮税、人头税、屯粮、修屋、吃饭、做衣、换农具……   都是穷苦来的,这手上有了钱也不可能都花了。   因而大家伙其实都存了些,只不过都不对外说罢了。   飞鸟还想继续听,可女官来了,大家伙也不敢凑着说。   她坐在纺纱机旁的凳子上,小心擦拭纺纱机,满脑子都是等会儿要去买漂亮的布匹,又想着那“钱庄”存钱。   存一百半两,过一年就能多得10铢?   那这钱不就是白来的?   这莫不是钱生钱?飞鸟好奇,百思不得其解。   而与此同时。   嬴政和姜善也是一脸懵逼的听着孔澜大谈特谈“经济”。   钱一旦流动起来,必然会催生出商业,可秦目前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占绝对主导。孔澜必须承认的一点便是,秦朝的立国之本,“耕战”体系与市场经济在根本上是互斥的。   可一个朝代的兴旺必然离不开市场经济,如何让秦朝从“战争汲取型国家”向“治理服务型国家”进行转型,便是孔澜最关注的。   而这关注,在察觉今年的咸阳市场活跃不少后,更是让孔澜蠢蠢欲动。   压制法家意识形态,采纳黄老“无为而治”或儒家“轻徭薄赋”的治国理念,将国家从“修多少陵墓、打多少胜仗”改为“增多少户口、垦多少荒地”。   难吗?   很难!   可这必须得改!   孔澜望向嬴政,问出了那句,停留在她心中许久的话:“大王,若六国归一,天下之地有定数,而请功受赏者无定数,何解?”   话音落定,姜善猛然望向她。   姜善:……   不好!   这家伙又要整事! 第155章 武功文治:以战立国,战息国衰。以治立国,战息国兴   秦王政二十一年,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个特别的年岁。必然也是动荡不安的一年。   年岁初,攻打燕地的捷报压在嬴政案首。   对外,王翦率军攻破燕国都城蓟,燕王喜和太子丹逃往辽东地区,燕王喜将太子丹首级献给秦国求和。   对内,少府被查,小币推行,玄鸷阁开启,王贲也已率军攻打楚国,目前战事颇喜。   可谓是喜事接连不断。   众人原本担忧的前赵邯郸也出乎意料的安稳,甚至比早些年攻下的原韩地更安稳。从上计来看,黔首安居,自觉开垦荒地,种植土豆,遵从秦律,还有部分黔首为了砖瓦房而背上“房贷”,不敢惹事。   这以“房贷”之策,稳黔首之根,效果确实不错。   十月十二日,咸阳大朝会。   自秦以来,与周不同,朝会都是君臣跪坐。   满朝文武穿着官服,跪坐在草席之上,大王还未来,便三三两两的闲聊着。   “今日怕是燕代之事吧?”   “王翦大将军可归朝?”   “说来,这小币推行的不错啊。”   “这玄鸷阁也吸引了不少天下学子、先生。”   众人闲谈着,面上并无太多烦苦,最近除了少府一事,咸阳可以说喜事连连。   姜善听着众人的议论,表情——不,他没有表情。   一想到今日朝会要做什么。   他就坐立难安,想要请病归家。   看到众人神色平和的交谈,姜善内心就一个念头:……呵,等会儿有你们好受的。   作势扭头望向不远处端坐的孔澜,姜善表情更微妙了:这人到底是怎么能如此淡定的?   他到现在都难以置信,这人竟然大胆到能说出那句:【田有尽而市无穷,以商税养功爵。若天下定,且爵不贬值,方军心永固。】   今日的大朝会……怕是糟糕,姜善心底这般想着。   殿内的声音逐渐淡去,他抬头望去,见大王跨步而来,身着袀玄,头戴冕冠,腰间会佩戴象征身份的玉器。   众人起身,纷纷面朝嬴政,鞠躬作揖:“大王——”   嬴政居上首,与诸臣回礼,坐定,环顾四下。   即便前几日少府动荡,对朝廷众臣来说,并没有太多顾忌,毕竟少府是大王的少府,少府出事与他们干系不大,因而,群臣面上多数都透着喜色。   嬴政观之,垂下眼眸,淡漠低沉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内响起,落地有声:“今日朝会不议赵,不议燕。”   一声定,四下骤然无声。   原以为今日朝会议的是犒军、灭燕代、攻魏楚之事。谁也没料到,王入座后的第一句话,竟是今日不议赵燕。   大殿寂静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大王今日说的是哪一出。   “寡人要诸卿议一件事:若六国尽、天下归后,这个秦,当如何?”   殿上更静了。   灭国之功还没落地,这齐、楚、燕、魏都没灭,群臣的心思都系在那不世勋业上,谁会现在去想功成之后?   而眼下,大王竟然问:若六国尽天下归,秦如何?   满心不解,连为首的左右丞相,隗状与王绾都默契对视一眼。   在彼此眼中看到疑惑后,骤然放下心来。   大家狐疑故作低头思忖,更多人只当是王上一时兴起,不敢先接。   嬴政锋芒毕露的目光居高临下扫过众人,不奇怪众臣皆闭口不谈,淡定点人:“澜卿。”   不止三公九卿,众臣目光尽数落在孔澜身上。   孔澜起身出列。   对着秦王一拜到底,直起身,面色如常,在满堂寂静中淡定自如的开口。   “臣有一问,斗胆请王上与诸公共解。”   “……”   虽不少人都未曾与之共事,但莫名的,他们脑海中都生出一个念头:这人不会又要整事了吧?   “六国之地,有定数;而请功受赏之人,无定数。以有定之地,酬无定之功。数尽之日,何以为继?”   殿角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话犀利!   当真犀利!   硬生生把众人都避之不谈的问题剖开,直接甩在了众人脸上。   秦人上阵搏命,搏的就是斩首、授爵、分田。可土地是死的,战功是活的。六国还在,敌人的地、人、爵是取之不尽的柴薪;六国一尽,柴薪断了,该拿什么去填后来人的功劳簿?   如此词锋的话尖锐的刺入众人耳内,叫众人面上都透出一股子狐疑。   这孔澜……动摇军心,莫不是寻死?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开口训斥的竟是与孔澜交情不错的尉缭。   尉缭出列,怒目圆睁,斥责道:“荒唐!”   他出班怒斥,须发皆张,怒目圆睁间语气森然:“赵未全,燕未平,楚未攻。将士正提着头颅去换尺寸之功,此时不议如何厚赏,反议赏之将尽,此寒的是三军心!”   “然也!”   “孔郡丞眼下出此言,是何居心?”   “不言功赏,却道赏尽!孔郡丞所言动摇军心!”   不少武将怒声直言,连与之交好,常以救命之恩言说的蒙武都没帮孔澜说话,一脸不赞同的望向她。   军功不可撼,一旦动之,动的是大秦的根基!   尉缭转向王座,抬手作揖,声音发沉:“老臣敢问王上,依孔郡丞之言,若是军功不可兑,还教谁去替大王卖命?军功爵是老秦人拿命换来的祖制,自孝公、商君以来,秦凭此东出,凭此强盛。动它,就是动秦的根!”   殿上武将纷纷附和,斥责声一浪高过一浪。   蒙武上前一步,拱手道:“国尉所言极是。臣等子弟,亦是靠一刀一枪挣的前程。若说军功不足恃,那敢问,什么足恃?”   这一问极重。   王绾、隗状、李斯等人尽不言,这事儿他们掺和并无好处。   所有人都冷漠的注视被诸位将士斥责的孔澜。   冷眼观之。   “国尉说得是。”孔澜应声,高声赞同尉缭所言:“军功爵不可废,眼下一寸都不能动,臣从未说要废。”   众人一噎。   她环视殿上诸将,一字一句:“臣说的是,军功救得了打天下的秦,救不了坐天下的秦。”   “敌国之地、之民、之爵,是柴薪。六国在,薪不尽,火不止;六国灭,薪尽之,火灭之。”她转向嬴政的位置,高高作揖,一如刚来时孑然一身,面对满堂风雨不惧不惊,用着铿锵有力的声音,坚定回道:“可王上要的,不是烧一时的旺火,是传之万世的社稷。”   “六国一尽,薪从何来?届时存功者仍在待赏,后来者已无功可立,那才是真正寒天下之心的时候。”   “难道诸君想要的不是这流芳百世?”   “难道诸君不想入那大秦史书,开万世太平,受万世香火?”   孔澜每说一句,大殿之上的呼吸声就沉重一分。   这天下,谁能抵挡万世留名的诱/惑?   “臣今日多言,不是要现在绝了这功勋路,而是要趁这火正旺,先为它续上一炉烧不尽的薪!”慷锵有力的女子声音恍若惊雷,响彻寰宇间,叫人振聋发聩。   嬴政清楚的看到,下方群臣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发怒的武将惊疑不定,暂且收了怒意,转而用着微妙的眼神望向殿中的女子。   饶是嬴政也不得不说,孔澜这人,确实有独特之处,叫人捉摸不透。   “以何续薪?何为续薪?”廷尉李斯扬声出列。   他此前一直垂目不语,在听到孔澜这番话后,才出列开口。   目光冷而精锐,在孔澜与诸位武将身上隐晦的打量一二,李斯似笑非笑:“依孔郡丞所言,这六国灭了,莫不是天下就平了?大秦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北有匈奴与西域诸族、西有羌、氐与西南夷……”   “这薪谈何尽之?”李斯字字珠玑,高声反驳,眼神逐渐锋锐:“且,臣好奇,孔郡丞这所谓不尽的薪,又是什么?”   见有人反驳,孔澜面上不惊。   大秦朝廷之上的人岂是那么好忽悠的?更何况,真实历史之中,秦统一后确实是立刻北击匈奴、南征百越。   战争从未停止。   何尝不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地来兑换功绩?   错误的答案孔澜已从史书上看到,难道还能被李斯带去沟里?   孔澜对着李斯作揖,用着平静谦逊的声音,赞同道:“诚然,廷尉李斯所言是,这六国灭还有西戎、羌人、氐人。”   话锋骤然一转,眯起眼,望向李斯不避不退:“臣有三问请问廷尉。其一,灭六国,民真为秦民乎?韩灭而旧吏犹在,赵平而豪族未除。三晋之民,不过畏秦之兵而服,非感秦之德而归。此时若抽兵远征,后方空虚,一旦六国故地有变,大军悬于千里之外,何以应之?   其二,灭六国之役,秦之府库余几?臣在邯郸,深知赵地之困,壮丁死于战者十之三四,田亩荒废者十之五六。以疲敝之天下,养远征之大军,粮从何来?钱从何出?莫不是天上能掉下来?   其三,这匈奴逐水草而居,百越匿山林外有瘴气。纵使大军至,彼遁入大漠深山,我军追则粮绝,退则复来。此非一战可定之敌,乃百年缠斗之患。若新附之民尚未安定,再启百年之役。廷尉,这是强国之道,还是亡国之途?”   众皆哗然。   但不得不说,孔澜此三问确实有理啊!   嬴政听罢,居高位神色不变,冷漠注视下方,在群臣准备反驳之时,平静开口:“既如此,澜卿所言之薪意味何?”   “这取之不尽的薪,自然是治天下的人!”她答得干脆,“敢问天下既定,是打下来的地多,还是要管的事多?”   “六国若灭,天下黔首皆为秦民,书不同文,语不同音,如此能算大秦民?因而这黔首须教化,习秦律、言秦语、识秦数,这秦吏可足?”   几个问题一出,诸臣纷纷皱眉,这还真是个问题。   这教化也并非这般简单好教化的。   攻打下来的地盘,虽开始让黔首习秦语、秦律,可这些东西又岂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认同的?   更别说,各地的风俗习惯还不一样。   “打下一座城池,只需一日之功;可管好一座城,是百年之计。”眼看众人都不语,孔澜声渐高,“王上要治的,是数百万户的田亩、赋税、刑名、律令。这些事,靠斩首斩得来吗?靠冲锋冲得来吗?治天下要的,是识字、明律、能刀笔、会计簿的吏。”   “如今这样的人,一县难求十数。缺口之大,纵是把三军将士尽数解甲,也填不满。这才是六国既定之后,真正无薪可续的地方!”   不少贵族后一听,顿时眼睛一亮。   比起军功,文治显然更适合他们啊!   而朝中非秦人,乃布衣客卿出生的文官亦是眼神微闪,若是按这般说……这文治确实是更好得功绩之所。   连隗状、李斯这般高位的都意动了。   孔澜这番话,削的是军功旧贵,长的正是他这样“以能进身”之人的势。   唯有武将一脸黑。   “孔郡丞的意思是,这平定之后,就不需要我们武将了?”武将李信大怒。   孔澜一言得了不少文人的欢喜,眼下武将一开口,世家的代表王绾便先一步开口:“将军何必动怒。孔郡丞之意,非罢军功,乃是于军功之外,另开一途。武功取将,文治取吏,各行其道,并行不悖。如此,勋臣之赏不减分毫,而朝廷又多一注人才之源。有何不可?”   “然也,吾等听罢,这孔郡丞所言在理,武定天下,这文治天下也是要的。”   “且这灭了六国,旁边宵小亦须大军镇压,何来武将无用武之地一说?”   不少文官纷纷开口。   一直缄默不语的姜善,眨眼间就见朝廷内不少世家竟然主动开口为孔澜说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好好好,本以为这人是要和天下为敌,没想到三言两语,就得了世家的支持。   此时此刻,姜善清晰的意识到:这人……有点魔性啊。   ……   大殿内的争执并未因文官几句话而停歇,利益之争哪能这般简单就停滞。   停是不可能停的,武将们甚至一个个再也坐不住,起身动手撸袖子,准备好好说道说道。   要是说不到一块去,打一架也是可以的。   武将自是不愿,蒙武冷哼:“右丞相说得轻巧。这‘另一途’从何取人?难不成这官吏还能尽数征辟、举荐,任其子?这军功赐官爵博官职,本就理所应当,现在若六国灭而无军功,何来官吏?   “这征辟、举荐自然可。”隗状难得赞同王绾的话:“这军功也不是断之,这仗还是得打,只不过不能一直打,臣观孔郡丞的意思,这仗并非不打,而是缓慢打,蓄力而攻。”   隗状如假好人端水,水盆子已经偏的没边,这嘴上的话还好似一碗水端平。   众臣难道心里头不清楚,这打仗是无法一直打下去的吗?   不,他们很清楚。   只不过是眼下军功乃晋升主要途径,不可能断了,断了这黔首暴动,大秦必乱。   可人家孔澜说的是六国灭后,这灭后的事还没定数,讨论起来不就是畅所欲言?再加上大王一直没有叫停,因而不少人也没了顾忌,纷纷摩拳擦掌。   上方的嬴政瞧见隗状竟然为王绾说话,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瞥了眼一旁突然没声的孔澜,她倒是厉害,直接把这变作文官和武官之间的矛盾。   若不是知道她后面打算做什么,嬴政都得叫她住口。   “这得功士卒万万数,可真有几个能识字、识数、识人的?若是解甲归田转为官吏却大字不识……”一大臣说着,摇摇头:“不妥,不妥。”   所以这文治还是得靠他们这些有学识的啊。   不少大博士一脸赞同。   “臣以为然。”   “这大字不识如何治理?”   武将大怒。   “老子们大字不识怎地!?这一场场胜仗还不是老子们打下来的!?”   “不识字,不识数学就好了!有甚难的!”   “你们这群老东西,可是想夺军功!”   文臣不甘示弱。   “你说学就学,你可知如何学?”   眼看文臣武将彻底吵起来,嬴政揉了揉额角,正欲呵斥。   “取于纸!”孔澜一声打断两边吵闹。   孔澜举着小喇叭,心里头庆幸,得亏自己机智带了小喇叭,不然还真吵不过。   她声音哪有这群人大。   众人被这惊天一声惊动,吵闹戛然而止,两派人默契望向孔澜。   孔澜面不改色,微微颔首,心底想着:科举制暂且不好说,但扫盲可以先做起来。   这军中扫盲,现代经验足啊。   “大王已有秦纸,且秦根本便是以吏为师,若天下读书人云集咸阳,如何愁苦没有才能之人?昔日一卷书,竹简盈车,寒门难得一读;今一纸成册,授业之费十去其九。以纸铺开教习,以吏为师,军中士卒率先扫盲,对外广设学室,增弟子之额,不出十年,秦可育出成千上万能治事的文吏。这一炉薪,岁岁自生,烧之不尽。”   “且,这带兵打仗亦须学习,这打西戎等地更需要计谋,因而这取文官亦得取武官,这学识还是得要的。”   殿上不少人动了心思。   哪怕是武官,在听到这话时,也不能直白地说不好。   到这个地位的,没人敢说读书无用论。   更何况战国的文官那都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反倒是军中官吏,不识数的确实多。   真把文官惹急了,他们也不是不能带兵打仗……   战场立军功自然是好,可这战场也是得拿命填,现在多了这武官晋升通道,对于武将们来说,就是从战场又多了一个途径。   能叫他们的子嗣更安稳的晋升……   纸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东西,若是从文取有才华者,这不就是秦地的“能者居之”?   不少人意动。   即便是开办学府教黔首学律也无所谓,这黔首学秦律,学文书,难道还能学的过他们这些世家?   少见的,大博士者皆是一脸激动,博士淳于越出列:“孔卿所言‘广育士人’,臣深以为然!”   他一拱手,声音洪亮,仿佛遇上了知音,“选贤与能,本是三代之美政。读书取士,正合古圣先王之道——”   大家伙的表情深是微妙。   淳于越话锋一转:“然,取士当以德为先。所选者,当通史书、明礼义、法先王。至于治天下之制,臣以为更当复古。周行分封而享国八百年,秦若尽废封建、独任郡县、专用刀笔之吏,弃德而任术,恐非长久之——”   “淳于博士。”眼看这老头越说越激动,孔澜不得不当场打断,否则整件事就要被搅成一场“复古分封”的旧梦,“你我说的,不是一回事。”   咱俩可不是高山流水觅知音。   嬴政刚要叫其闭嘴,就听到孔澜先一步打断。   “我说的取士,取的是能治事之人。清丈田亩、勘问刑狱、核算钱谷,此乃治世者。”她语气认真,“这天下到底还是要靠人治,黔首能否吃饱,能否种出更多的粮食,是需要啬夫这般人才。难道淳于博士想的是恢复分封,让天底下的黔首只认诸侯,而不识大王?”   淳于越碰了个软钉子,气的面色涨红,“……汝何强辨!”   听孔澜如此说,嬴政被这群老是想着恢复分封制的老家伙气的不平的心,都变得愉悦起来。   还是澜卿懂他啊!   “余这是就事论事,可没有强词夺理一说。”孔澜一脸无辜,进而望向嬴政,不给他纠缠的机会,面色恢复严肃,冷声道:“臣所请者,与分封无涉,与复古无涉。只两桩:其一,广设学室、以纸育吏,填治天下之缺;其二,育出的吏,以其治事之能授职能者上,不能者下。如此而已。”   考选取士和周儒复古可完全不是一码子事,这些大博士可别拉她下水。   至于是否采用儒皮法骨,这也得看嬴政如何想。   不过统一之后,强硬的政策必然得松绑些,一直用绳子吊着黔首的脖子也不是事儿。   总有一日绳子太紧,黔首必然会反抗。   孔澜很清楚,秦地的政策之中还有许多过于严苛的,可眼下并不是全然松动的好时机。   还有四国未灭。   不少文臣面色一顿,广设学室、以纸育吏,他们倒是并不觉得哪里不好,秦地目前也是按照这路子走,可后半段以能授职、能者上,若真如此,法吏集团那点世代相传的垄断,也保不住。   众文官内心思索,这事对他们来说,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不等文官思索出结果,尉缭又继续发问:“孔郡丞说得头头是道。但臣再问一句,那数十万军功爵者,你要如何安抚?他们跟着大秦出生入死,为的就是封妻荫子、田宅奴婢。若六国灭,你告诉他们不打了?那他们要爵位何用?要军功何用?历来亡国之道,非止外患,更有内忧。将士有功不赏,其祸甚于敌国。秦之锐士,若不能向外取功,必向内生乱。孔郡丞,你停得了兵,停得住人心吗?”   文官尚且还未消化掉孔澜所说,尉缭先一步的责问打断他们思绪。   “然也。这得军功者,这军功总不能不兑换吧?”   “这六国还未灭,就因军功而闹腾起来,说出去真是笑话。”   大臣们纷纷言到,如此来说,这国未平就因为赏赐寒了武将的心,这可真——   孔澜被一群人注视,神情平静,并无惧怕之色,有理有据道:“廷尉此言有理,臣从未说不赏,而是换一种方式赏。‘军功爵’与‘征战沙场’绑在一起,这般一说,不打仗就无法兑现爵位?可这打仗难道真的能打一辈子?阿爷打了,阿翁打,阿翁打了儿孙打?祖祖辈辈皆在打仗?”   她环顾四周,不等众人反驳,与众人作揖。   她清楚,在战国贵族是不把底层人当人的,即便现如今已经有了“民重君轻”,可他们的民重君轻,指的是: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在战国这种生存压力下,任何把人当“完整的人”来对待的君主,都会迅速被淘汰。   战国没有仁慈的王吗?不尽然,楚怀王讲点贵族风度,被骗去秦国囚禁至死;宋襄公讲“不鼓不成列”,成为千古笑柄。   战国不得为仁。   思及此,孔澜真切的感受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她在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所追求的,是在此一辈子无法求到的。因而她只能尽可能的,去尝试让这个时代的人民活的轻松一些。   思及此,语气不免带着悲悯:“臣想要说的便是:昔日商鞅变法时,秦有如今之疆土吗?彼时秦地不过关中一隅,商君如何兑现军功?靠的是开阡陌、废井田、以新田赏新功。商君以‘地’养战,今臣以为往后‘商’养战,未尝不可!”   此一出,众人看向孔澜的眼神多了几分怪异。   秦地自古重农抑商,何来“商”,既然没“商”又何来以“商”养战?   “你——”   有人正要呵斥。   姜善先开口:“既然孔郡丞说了出来,心中必然有计较,不过这以商养战如何行之?”   孔澜抬手作揖,那张看似柔弱的脸是从容不迫的稳妥。   众人恍惚反应过来,这孔澜每次开口,最好还是听完她要说什么,免不得容易遭打脸。   见无人反驳,孔澜心底微微可惜,转而道:“无田可赏者,以爵位折算市税之入,使功爵者不靠田产亦能富足。田有尽而市无穷,此乃永续之赏。”   “封食邑赏功臣!”   众人听到这话,彻底清楚,这孔澜是真不怕死啊。   大王要削食邑,她倒好,来赏食邑。   但孔澜话锋又一转:“此食邑非彼食邑,这身有军功爵者之子弟,可入考课为工吏,以才学补武勇,使爵位不因无仗可打而废。”   “亦可给一笔赏金,给一道特赦,叫其荣享一生。”   “若是想得功绩者,这修河坝、筑驰道、开矿冶、兴农事,每一项都是功。安定一方、增产万石、筑堤百里者,亦受爵赏。如此,将士之功不以杀敌论,而以利民论。天下有事可做,有功可立,有爵可加,何来人心不稳?”   尉缭冷声道:“商君之法,以战功论尊卑,使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此乃秦之所以强于六国之本。若治堤筑路亦可封爵,则黔首皆趋利避战,谁还肯舍命沙场?”   蒙武等人亦是赞同。   “安逸者如何征战沙场?”   面对武将的责问,孔澜反问之:“霸主以战立国,战息则国衰。帝王以治立国,战息则国兴。大王灭六国,是要做一世之霸主,还是要做万世之帝王?”   “彩!”   一直不说话,听着阶下众人你来我往,从军功争到文治,从复古争到郡县,又争执其食邑功绩,本该大怒的嬴政忽然出声喝彩。   众人齐刷刷看去。   只见嬴政冷声道:“军功爵,不动。”   开口第一句便先安了武将的心,尉缭神色稍缓。   “打天下,还得靠诸卿手里的刀。谁再言军功可废,以乱军心论。”   一锤定音,武将神色大喜。   文臣没说话,可众人对孔澜所说的文治自然有想法,嬴政环顾下方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片刻后,嬴政缓声道:“孔卿说得对。以有定之地,酬无定之功,不是长久之道。”   “故功成受赏者,地不足酬,可折为禄,以钱代田,封官授爵。受食邑再言!”   嬴政退了一步。   尉缭、蒙武等武将互相对视一眼。   这一条,给存量军功者留了体面的出路。武将暂且不言,心中安定,若真的没有田地封赏,按照大王说的,也能吃上官家饭。   可封官授爵就并非一般黔首,这识字识数识律也得跟上,嬴政思索间,又道:“以吏为师,广设学室、以纸育吏,准之!”   “如何开设,以纸育吏,如何受教,隗状、王绾、李斯——”   “臣在。”   三人出列。   “你三人拟之。”   “唯。”   “至于旁的——”嬴政环顾下方文官武将,沉声道:“四国未灭,乾坤未定,大秦不得停之!”   这句话便是说,眼下商讨这些事为时过早,最要紧的还是灭四国。   【回家进度+10%,当前进度32%】   系统突然冒出一行字,纸币脱钩没出现功德、进度,小币推行也没出现功德进度,她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这回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孔澜心中大喜,这是……成功给大秦开了个口子?   回家进度竟然一口气涨了10%!   “唯!”   众臣子应声。   嬴政望向孔澜,脑海中清晰回荡着那句:霸主以战立国,战息则国衰。帝王以治立国,战息则国兴。   他嬴政,自是霸主亦是帝王! 第156章 红薯亩产:篆用于礼,隶用于事。礼要庄重,事要迅捷。   这次大朝会的议论看似并未作出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但孔澜清楚,有东西已经在变了。   无论是书同文,语同音,行同伦,车同轨……   本该在往后才提的事情,目前已经一步步开始实施。   以吏为师,所学颇杂。官吏不仅需要学律法,还需要学经算、学治理、学人文……   即便一开始只在军队推行,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孔澜自然清楚,“以吏为师”是法家的核心国策,其本质是思想垄断与技术传承,只允许官吏教黔首法律和农战技能。但在见识过纺纱数量巨大,反而倒逼织布机改进后,她非常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世界最难控的便是“变量”。   千千万万有了学识的人中自然会催生出无数“变量”。   “以吏为师”这一核心国策,亦可全民扫盲的梯子!   人之所以为人,有欲望便会倒逼着人去进步,去思考,去向上爬。   为了统一六国,秦不得不大力培养底层官吏,因而不得不“以吏为师”。可一旦有了文化学识,思想便会改变。届时,秦为了统一思想,势必会推行更柔和的政策。   没想到自己此次回咸阳,所行收获如此之大,孔澜自是欢喜。   按照历史来说,书同文,要编写教材,大概率会推行秦篆吧?孔澜依稀记得,秦隶好像也是同步推行,比起秦篆,自然是线条简洁的秦隶更好。   这编写教材和文字的事儿,历史上就是李斯负责,现在也是李斯负责,叫孔澜有几分微妙。   果然,某些东西是蝴蝶不掉的。   编写教材好像也有赵高参与来着?孔澜虽不喜赵高,也不得不承认,能从世世卑贱的出身,一步步爬上中车府令,这人的才华学识并不简单。   既然要弄教材,这印刷术是不是也得提起来?这要如何提?孔澜心中多少有点顾虑。   若是每次,她都这么“凑巧”的拿出当前所需的东西,前有秦纸、纺纱机,后有翻砂铸钱法,到时候她就不是巫也得被当作巫了。   嬴政会生疑吗?会不会觉得她会动摇皇权?孔澜不免生出迟疑。   她是觉得嬴政对她挺好,如家中慈长者,可…能赌吗?   “阿姊——”   “阿姊。”   连叫了好几声的扶苏叹气,孔澜恍惚回过神,扭头,便对上扶苏无奈的眼神。   见孔澜回神,扶苏又换做关切询问,“诶,阿姊是遇着烦心事?”   昨日朝会发生的事,扶苏也略有耳闻,具体的细节并不明了,不过看阿姊这样子应当是大事。扶苏关心问道:“阿姊,可是思考昨日大朝会的事儿?”   “倒也不完全是。”孔澜知晓扶苏虽还未涉政,但大朝会的发生的事,也会有先生授课时与他说,为他一一分析。   有时候,扶苏拿捏不定,与先生想法有偏差的事儿也会来问她。   难得有闲,孔澜便与扶苏说了一些自己对于“军功制度”“以吏为师”的想法。   当扶苏听到孔澜说出那句:田有尽而市无穷,以商税养功爵。   小小的脑子被大大的震撼。   还能这样?   孔澜侃侃而谈,扶苏懵逼听之。   最后还是孔澜发觉扶苏好像卡壳了,这才止住,询问:“怎么?”   脑子过载,迟迟不能反应。   半响,扶苏满心感叹:“……阿姊果真奇妙。”   “扫盲?扫盲……”扶苏念叨了几遍这词,越念越觉得精妙,满心感叹,又道:“这人不开智犹如双眼蒙布,盲不视之,这扫盲一词委实精妙。”   “阿姊果真天上人。”最终扶苏得出这一结论。   “咳咳——”怕自己把扶苏带到沟里去,孔澜轻咳一声,笑着换了个话题,问扶苏:“今日寻我又有什么好事?”   扶苏一拍脑袋,差点忘记,兴奋问道:“上林苑的红薯熟了,阿姊是否要去看看?”   红薯熟了?   都到红薯成熟的季节了?   最近忙的事情太多,从铸小钱,到未来规划,忙的晕头转向,完全忘记这一茬。   孔澜算算日子,骤然惊叹:“是该熟了。”   这么说来,邯郸的红薯应当也该熟了,第二茬种下去的土豆等她回去也差不多能采收了。   他晓得孔澜专注民生,便特地想要在回军营之前,同阿姊多呆呆。   “自然要去!”孔澜一口应下。   这皇家的产量还是叫人好奇的,咸阳田啬夫精耕过的土地,外加秦地肥料“溷”,到底能把产量提高到什么地步。   择日不如撞日,行动力拉满的两人当即决定,立马去。   秦地的皇家园林上林苑,孔澜还真没去过。   依旧是林琅驾车,孔澜坐马车,扶苏骑马,向咸阳西门去。   等走到半道,孔澜后知后觉的问道:“不需要和大王汇报吗?”   “若是阿姊去,不用与父王说。”扶苏牵着马绳与她说,“上林苑本就是贵族后春日玩乐的地方,后来种上了红薯,父王便禁人去,若是阿姊去则无碍。”   毕竟红薯就是阿姊弄出来的。   听这话,孔澜放下心来。   出了咸阳西门,入了驰道,能瞧见不少商贾的马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沿途的山林和湖泊交错分布,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湖面亦有人泛舟。   再往前行驶便是大片开阔的田野,沉甸甸的麦沿着河流和坡地层层铺展,在日光下镀成深浅不一的暖色。   一派丰收之景。   “果真还是丰收的景色好看啊。”驾车的林琅轻声感叹。   孔澜也在看,万亩良田近在眼前,黔首在其耕种,骤而长叹:“丰衣足食说来简单,做起来太难。”   扶苏深以为然的点头。   风过麦穗,悠悠晃动开。   那一簇簇沉甸甸的麦穗瞧着便叫人觉得欢喜。   以都城咸阳为中心的京畿区域,往东延伸到函谷关,往西可以一直望见陈仓的轮廓。这一带是皇家禁地,便没有来往的商贾,依稀还能瞧见军营。   快到上林苑,孔澜以为会跟现代植物园、动物园一样,有入内的大门之类的。   万万没想到,压根没门,只有巡逻的士卒。   看到巡逻的人便是到了上林苑。   山林与农田尽显,古木参天,平地之中亦有牛羊懒散吃草,周遭的一切都被阳光笼罩,显出勃勃生机。   “公子扶苏。”   校尉见扶苏,立刻行礼,原本要查看车内的人,见孔澜撩开车帘,又作揖:“孔郡丞。”   没多加询问,便侧身,做了个手势,持长矛的士卒左右分道,让他们过。   沿着大道往前去,远离了戒备森严的甲士,林琅这才松口气,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田亩,惊叹道:“这地儿好宽敞——”   邯郸也有大片大片连在一起的田地,但没有这般沉甸甸丰收的景色。   有那么一瞬间,孔澜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农科院试验田。   精耕和普通耕种的差别不言而喻。   “这都是精耕?”   这里连麦水与粟米都和别处的不一样,特别多,特别壮,一看就是精心伺候的。   “然也,红薯下种后,父王叫了不少精通耕种的田啬夫管理。”扶苏为其解释,他对这地方还算了解,此前来过不少回,甚至想到阿姊也亲自种过地,也亲自下地试过。   林琅瞧见红薯地,兴奋道:“那片全都是,看着真好啊。”   日头正烈,风带着灿烂的骄阳,晒得地里的红薯苗打蔫儿,成片成片,连绵不绝。   他们三人行的慢悠悠,偶尔还点评一番。   而另一边,则是人仰马翻。   收到消息的田啬夫吕一听公子扶苏来,便匆匆赶到田间,对着田里头查看红薯秧子的禁苑啬夫道:“上官,公子扶苏与孔郡丞来了。”   禁苑啬夫手一抖,差点失手拔了红薯苗,直起身问:“大王也来了?”   “咱们这有犯事的吗?”   无外乎他这般问,因为他这几日心也是一直悬着。   上林苑也是少府官僚体系之下,少府那边的动荡传得沸沸扬扬,虽未波及到上林苑这一脉,可到底同属一个体系。   这谁能保证自己这么多年,一粒米都没盗过?   禁苑啬夫每日的工作虽说是巡视苑内的山林、湖泊、农田,把该核对的数目一一核对,该清点的物资逐一清点,在和田啬夫一同研究秧苗耕种,旁的事多数与他无关。   可他偶尔都会把上林苑残次的粮食偷摸带回家!   田啬夫吕也是一惊,显然也是想到了,心下一慌,又说道:“可只有公子扶苏和孔郡丞来,没有旁人。”   没有旁人?两人不解,也不敢耽搁,连忙去迎。   孔澜的马车还在慢悠悠行驶。   沿途的草木被秋色染成深浅不一的褐色,容易泛黄的草木隐隐有了枯黄的痕迹。   “公子扶苏。”   “孔郡丞。”   禁苑啬夫领着一众官僚急忙赶来。   孔澜与扶苏各自下了马车和马匹,笑着与众人行礼。   田啬夫听到他们是来看红薯,观察田亩情况,当即松口气,开始与两人说上林苑的情况。   “这土豆此前最高的一亩足足有47石。”田啬夫自豪道。   “47石?这、这真的是一亩?”在后头听,饶是以为自己跟随巫,已经是见多识广,可听到这数字,林琅克制不住的惊呼。   土豆的产量,扶苏此前就晓得,可每次听到还是忍不住心惊,骤而感叹:“若是这土豆不害地,天下都种满土豆,人人都能吃饱。”   旁边的官吏深以为然的点头。   是啊,人人吃饱。   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因为亩产惊人的土豆,倒成了大家挂在嘴边的话。   孔澜内心也很震惊,勉强维持着自己身为“种植大佬”的脸面,故作镇定:“不愧是精耕。”   这个数据其实放在现代来说,甚至比不上普通农民用肥料后的亩产,因为秦代一石等于现代的六十斤,47石也不过三千斤不到,现代工业化种植的红薯亩产,五千斤是轻轻松松。   可这数字但放在秦地,完全是降好几个维的打击。   47石啊!   仔细想想,其实也正常,皇室的土地本就肥沃,还有牛羊猪产出的肥料来补充地力,因而皇室的田亩产量几乎是古代的上限的天花板。   孔澜很清楚,这产能也只有皇室田地能出,普通黔首首先不可能有精力精耕,其次也没有足够的肥料,养猪牛羊都是需要粮食的。   一想,孔澜就觉得任重道远。   思索间,孔澜又问道:“今日可起红薯?”   “诺,今日确实是要起一亩红薯瞧瞧,田啬夫们都在田间候着了。”禁苑啬夫林开口道。   孔澜笑道:“那我们可来的凑巧。”   确实是凑巧的。   今日上林苑确实要起红薯。   需要起的那亩地里头,田啬夫带着几十个刑徒在等禁苑啬夫。   垄沟整整齐齐,红薯的藤蔓铺在垄面上,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绿意,放眼望去,全是红薯藤。   远远看到禁苑啬夫出现,田啬夫脸上的激动盖不住。   这一垄一垄的红薯是他们精耕细作了好几个的结果,大家伙就等着看看,这一亩到底能出多少红薯。   即便有了土豆打样,大家伙都觉得这红薯的产量也不低,可具体能有多少,尚且未知。   禁苑啬夫领着扶苏与孔澜到了田埂间。   孔澜瞧见一亩亩红薯,正准备下去看看,没想到误会了的禁苑啬夫当即朝田啬夫吕使了个眼神。   吕会意,转身招呼刑徒们:“起红薯!”   上林苑的农户一般都是刑徒,犯了事的人来着种地,听到声儿,他们不敢耽搁,弯下腰,各自沿着负责的垄沟往前推进。   孔澜动作一顿,歇了想要下去的念头。   “这红薯不晓得能有多少。”扶苏瞧见他们动作,有些期待。   旁边的禁苑啬夫一听,当即道:“若是按照土豆的走,这一亩少说也有30石。”   孔澜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红薯比土豆高产,应该更多一点。”   “嘶!还能多?”后头的官吏惊叹。   “难不成能一亩五十石?”   “怕是不可能吧?”   提到亩产,官吏们便忍不住窃窃私语,若真是一亩五十石,那可真是农神下凡了。   刑徒挥动着铁锹,斜斜插进土垄边缘,避开藤蔓根部,向外撬动。这些刑徒不是第一次挖,动作熟练利索,也不会伤了红薯。   第一株被完整挖出,根须下带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块茎,地特地晒过,是干燥的,因而挖出来的红薯并未带什么泥巴。   田啬夫挖出两株递过去,脸上的笑容都盖不住:“这个够大。”   孔澜接过,入手便是沉甸甸。   红薯个头确实容易比土豆大,这一株估计比她在邯郸遇到的最大一株土豆重量还要重。   “这确实大,比土豆大吧?”   “一株怕是也有个三四斤吧?”   禁苑啬夫一听,当即叫道:“去拿权衡量一下有多重。”   “唯!”   孔澜随意的擦了擦红薯上沾着的泥土,挑了一根细长的一分为二,咬上一口,吃起来干甜:“不错。”   扶苏也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阿姊,这个甜。”   阳光高挂头顶,热汗顺着额角流下,滴入眼睛里,叫刑徒睁不开眼。   可他们心底也欢喜。   这土豆、红薯亩产高,他们也是能得功绩的,若是功绩多了,他们能从刑徒重新变回良民。   ……   起先一切如常。   筐里的红薯在慢慢堆高。   挖到第三垄的时候,负责装筐的刑徒发现筐子不够用,他看了看红薯,觉得是因为红薯个头比土豆大所以框才不够用。没多想,去问官吏要了新的筐子,可一亩地没装到一半,筐子又用完了。   筐越换越大。   “……这东西,莫不是比土豆还神?”刑徒越挖越吃惊。   望着遍野的红薯,脑子里忍不住想着,若是他也能种这东西,他以前何须盗窃?这东西这么高产,他只要种上一垄地,家里的粮食就多了……   望着手中还站着泥巴的红薯,刑徒心中后悔,若是他当初没有行窃,现在是不是也能种上红薯、土豆?   外头的黔首是不是都种上了?那股子悔意蔓延,他把挖出来的红薯擦干净泥巴,忍不住红了眼。   人,能有重来的机会吗?   阳光垂落,天边暮色沉沉。   一筐筐的红薯被运上来,等着称重的官吏们也琢磨出不对劲,这红薯……   怎感觉比土豆多得多?   田埂上的红薯堆成一座座小山。   禁苑啬夫站在田埂边缘,眼看着刑徒们收了三垄,还有大半的地儿没挖完,心里头一惊:“这……这数量是不是不对?”   田啬夫吕也惊了,他们种地这么多年,一亩能出多少粮食还能没数吗?   “这……这好像比土豆多。”他小声说道,语气不确定,毕竟挖土豆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顾不得扶苏和孔澜都在,禁苑啬夫连忙对着后头的官吏说:“你去把登记土豆亩产的册子拿来。”   “唯。”那人高高应声。   “过权衡吧。”孔澜瞧着一亩快挖的差不多,对田啬夫道:“先看看一亩有多少。”   “然、然也。”田啬夫当即招呼官吏:“赶紧的,权衡拿来,过权衡先。”   几个官吏急急忙忙把权衡提过来。   孔澜和林琅两人撩起袖子就准备一起过称。   这看着……怕是一亩得有五十石往上走了。   数字没出来,大家伙心里都没数。   与此同时。   咸阳宫内,议事殿内,小会正开。   嬴政坐在案后,隗状坐在他左侧,王绾坐在右侧,此外李斯、胡毋敬、赵高等人,外加大博士分列两侧。   殿内气氛沉静,但并不肃穆,颇有闲适感。   众人正在商讨到底用什么文字。   比起“教什么内容”,更重要的是确定“用什么文字教”。   眼下已经吵过一轮,众人都喝着茶,过过喉。   嬴政坐在上首,垂眸思索片刻,目光落在李斯身上,点人道:“李卿久不语,有何想法?”   李斯起身,对着嬴政作揖,缓声道:“大王,臣还是那句,这赵地和韩地、秦地文字多样,可如今都归于大秦,自然都该学习秦篆。”   总不能他们去学旁地的文字?   “且都学秦篆,习秦语,更好感化他们为秦人。”李斯后半句一出,嬴政脸上带出满意之色。   这自然是要习秦地语才能称之为秦人。   淳于越等博士们纷纷赞同:“上书同文,天下正体,自当以篆为宗。学室教吏,岂可不授正字?”   “自是当秦篆为主。”   “眼下刚教,用当地语辅之未尝不可。”   听着这番话,胡毋敬微微皱了皱眉,忽而作揖:“大王,臣有一言。”   胡毋敬身为太史令掌管天象、历法,并负责修撰史籍,此次编纂教书,他自然也在。   嬴政颔首:“言。”   胡毋敬冷静指出:“这篆是正体,自然是国字,可篆字盘曲圆转,写一个字抵得上寻常三笔,怕是难教。”   这教秦篆难成。   赵高一听,在对方说完后,当即道:“太史令言之有理,这教小吏去抄律令、录户籍、每日成百上千字,用篆实在不便。臣倒是知晓现在狱吏通用的秦隶,这秦隶乃秦篆改之,笔画简单,写起来也快得多。”   教他律法的便是狱吏,赵高自然是会秦隶的。   在座众人一听,眼中诧异。   秦隶这东西,众人也是有些许了解。   秦隶属于一众简化文字,比起复杂的秦篆,秦隶在底层官吏之间流通性更高。   许多士卒本就是大字不识,骤然识秦篆难度太高,这秦隶听着显然更方便。   出身不高,惯来会识人眼色,赵高见嬴政思索,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便鞠躬冲着众人作揖,又开口:“彰礼制威权者,用篆;治事者,用隶。各司其职,臣觉得此乃衡道,亦分尊卑。”   这底层官吏如何能跟他们用一样的文字?赵高这话正好切中不少大博士心中所想。   不少文官闻言,眉头拧了拧,发表不同意见:“隶乃徒隶、小吏所用之俗体,登不得大雅之堂。”   大博士一听,便道:“正因是小吏所用,才最合用。隶书化圆为方、变曲为直,笔画减省,写得快、认得快。学室育的本就是治事之吏,教他们治事之书,有何不妥?”   听众人吵之,李斯倒觉得,这下层官吏用秦隶倒是真的不错,因而他转向嬴政,“大秦要的不是人人写一笔好篆,是十万文吏都能又快又准地把王上的律令抄下去传下去。篆用于礼,隶用于事。礼要庄重,事要迅捷。二者各得其所,并行不悖。”   此言一出,连王绾和隗状都颔首。   理确实是这个理。   殿内安静了片刻,众人思索间,王绾起身也道出自己的想法:“隶者,篆之捷也。廷尉所言,臣附议。教材、文书、户册、律抄,皆用隶。”   隗状也难得赞同王绾的意见。   比起秦隶来说,想要习秦篆,这效率太低。   按照孔澜所言,他们得培养出大批底层官吏,去韩地去赵地,去未来即将打下的燕、魏、齐、楚。正因为众人自小学习,非常清楚,想要短时间习得律法,最大的问题是文字。   嬴政也觉得有道理,“然也,既然诸君认为这秦隶便于习之,便以秦隶为主。”   “唯。”   用什么文字一事定下,嬴政正准备继续讨论下一项,忽而见寺人急切走来,动作虽已放轻,可还是叫嬴政看出一丝焦灼。   嬴政心知,若是没有要紧事,寺人不会这般模样。   因而嬴政直接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众大臣齐刷刷看去。   寺人喘了两口气,平息了一下躁动的心跳,张嘴准备说,却发现嘴里没声儿。   众人狐疑的望向樊洛。   樊洛这般失态还是第一回。   连嬴政都皱着眉问:“可是出大事了?”   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樊洛一个没控制住,这回声音变得有些大且尖锐:“大王,公子扶苏与孔郡丞一同去了上林苑,恰逢红薯成熟,测得一亩67石。”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多少?   他说多少?!   众人一脸惊色的望向樊洛,有了上回三四十亩的土豆,自然没人质疑他把六七石说成六十七石。   可——   “六十七石!?”嬴政最先反应过来,难得惊愕。   “唯,臣与来报的谒者核过,乃六十七石。”樊洛声音紧张,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瞬间,什么文字、秦隶、秦篆的都不重要了,见惯了风雨的众臣面上都呈现出诡异的空白。   六十七石?   怕是在做梦吧?   一刻也不耽搁,甲士开列,马车随行。   嬴政从咸阳宫迅速抵达上林苑,天边的暮色还没彻底淡去,日光斜斜地铺在田野上,一座座小山似得红薯堆得冒尖。   他一来就看到了蹲在远处烧火的扶苏和孔澜。   众人行礼,扶苏和孔澜一惊,当即起身一同行礼,不过两人外加林琅脸上都脏得很。   “父王。”   “大王。”   两人作揖,低下脑袋。   嬴政只是瞥了两人一眼,未生怒,被众大臣团团围着走来,目光在几座小山堆的红薯掠过,问道:“亩产如何?”   禁苑啬夫不敢耽搁,当即拿出记好数据念了出来:“今日共挖了十亩,最高一亩六十七石,最低一亩四十二石。取中计算,大约在56石上下。”   原本打算挖一亩,可见到这产能,哪里还能只挖一亩。   话音刚落,一阵惊呼响起。   “可真?”   “回大王,千真万确,臣盯着看权衡定下的。”禁苑啬夫作揖。   诸位大臣即便是看到这堆积如山的红薯,依旧是难以置信。   隗状干脆走到红薯筐边,顾不得上头还沾着泥巴,随手拿起一个,分量沉甸甸的。   淳于越等人虽为大博士,但并非不食五谷之人,这农作物高产,他们心中自然也清楚代表什么。   当即有大博士作揖,欢喜开口:“此乃天赐大秦之物啊,若有此物,军粮何愁!”   听到这话,孔澜连忙打断:“这位君,此言差矣,这土豆红薯都不可连种,是吧,田啬夫。”   田啬夫吕见孔澜望向自己,连大王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迅速道:“这红薯确实比土豆产量高,但成熟时间比土豆慢,地力损耗也大得多。若是种过土豆的地,紧接着再种红薯,就算日日施肥,亩产也只剩下三十多石。”   说到这,他想起孔郡丞此前写的农耕书,又补了一句:“还得按照孔郡丞所言,得跟菽轮种才行,若是种上两轮菽,这土豆、红薯的产量都能上来。”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菽补地力这事儿,早在日积月累的耕种中他们稍有了解,只不过不像孔郡丞所著的《农耕书》,写的那般详细透彻。   什么和什么能连中。   什么和什么不能连种。   哪些容易惹虫害。   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倒是比他们这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还要清楚。   几个大臣对视一眼,心中亦是惊。   夕阳垂落,暮色变深,天空似火烧过一半,山脉后头的光从橘黄色缓慢变作琥珀色。   嬴政听罢应了一声,硬生生克制住脸上欢喜表情,转而望向孔澜和扶苏,两人都是脏兮兮的,便问道:“在弄什么?”   扶苏和孔澜对视,老实作答:“烤红薯。”   “烤好了?”嬴政又问。   心领神会,孔澜当即笑着问:“大王要不要尝尝?”   “诸位君侯可要尝尝?可好吃了,带蜜的。”   一秒带入卖红薯的,孔澜热情兜售刚烤熟的红薯,她跟扶苏都没来得及吃。   “给寡人尝尝。”嬴政心情不错,主动开口。   孔澜用胳膊怼了怼傻眼的扶苏,还是林琅反应快,拿出干净的大树叶裹上刚烤好的红薯。   红薯是最适合烤着吃的。   表皮被烤得微微发皱,边缘渗出的蜜色汁水被火烘成薄薄一层焦糖色的脆皮。   嬴政望着这没去皮的红薯,眼中闪过新奇,他以往吃的都是被处理好的红薯泥。   “大王,这刚烤出来的好吃。”孔澜乐呵呵开始给诸位大臣发红薯。   烤的不够多,一个红薯分两半,大家一起凑合吃一口。   见大王都拿了,其他人也不好拒绝,纷纷道谢。   “多谢孔郡丞。”   “这红薯瞧着便是味美。”   接过时哪怕隔着树叶子还能感受到滚烫。   一股子香味弥散开。   不少大臣拘束着,毕竟这大庭广众之下啃红薯,这礼仪……   转头一看,孔澜和扶苏在一旁咬上,烫得吸气,斯哈斯哈,毫无礼仪形象而言。   嬴政观之,到底没忍住露出嫌弃的眼神。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红薯,思索片刻,从红薯中间裂口处掰开。   果肉是橘红,泛着甜腻的香味,蜜在表皮有些粘手,嬴政举起红薯,文雅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意泛起。   见大王吃了,臣子们也就没了顾忌,彼此对视,张嘴咬上一口。   甜!   入口绵软,又带着少有的高甜,烫的叫人忍不住张开嘴,真甜。   “这比土豆甜啊。”   “这东西不错,老夫喜欢。”   “亩产也比土豆多。”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落日余晖殆尽,天际呈现出一片深蓝,星光璀璨。   晚风扫过炎热,官吏们接过烤红薯的活计,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甜味。   或站,或蹲,亦或者索性坐在田埂边沿。   众人似乎忘记自己的身份,握着一块热气腾腾的红薯,那些账目、律令、篆隶之争的余音,此刻都退到了田埂以外。   嬴政慢慢吃着,瞧见孔澜与旁边的田啬夫们聊起来,并无诧异。   “大王,这红薯可味美?”孔澜凑来,一点不惧。   嬴政看她挤眉弄眼的模样,笑了:“怎说?”   “咳咳,大王这田啬夫、官吏和刑徒一日未吃……”   心下了然,嬴政开口道:“多烤些,都尝尝。”   官吏一愣,这是他们也能尝到的意思?当即应声:“唯!”   “如此便好了?”嬴政问她。   孔澜欢喜点头,笑道:“臣其实就想让天下人吃饱饭,穿好衣。”   吃饱饭,穿好衣。   嬴政垂了眼眸,笑了笑,这倒是她一直所做的。 第157章 雕版印刷:历史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辉煌   红薯的高产对眼下缺少粮食的大秦来说,无疑是天赐大喜,这些红薯大部分都将成为良种,继续留作下一轮的耕种。   亲眼见过连种减产,嬴政便下死令不许连种,连种者罚为隶臣妾。   而推行土豆和红薯耕种一事,交由治粟内史和少府两方。   其任命的人自然是姜善,和最近刚提为少府的郑国,两方合作,左右丞相辅之,尽快推广红薯和土豆。   至于军队内扫盲一事,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尉缭奉命调查,军内有功绩之人多少是目不识丁的,结果出来的数据高的吓人,整整十之七。   若是真的灭了六国,叫他们去当官吏,怕真就是一片混乱了。   因而“以吏为师”一事也颇为急切。   此外,御史大夫冯去疾着核查、落实各地上计一事,廷尉李斯和郎中令对于少府的清洗也落下帷幕。   总之,整个十月上上下下的官僚忙碌的不可开交。   之前,咸阳宫被打断的小会此番也得继续,在确定了用“什么样的文字”教导学识,那么就要确定“教什么东西”。   此次会议不算小会,也不算大朝会,官僚说多也不多,都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   其中孔澜也被叫来,和三公九卿一桌。   咳咳,其实有点暗爽。   但面上还是得端着,看起来便是越发沉稳。   殿内,李斯正说着:“这律法必然得学,可秦律驳杂,怕是一时半会难以学完,不若就让中车府令赵高著一简册?”   赵高一听,面上浮出喜色:“若臣著,便以秦律改之,多涉及‘盗’‘狱’名《爰历篇》”   “允!”嬴政微微颔首,这倒是不错。   “此外,臣可著书《苍颉》,苍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诏,谨慎敬戒。勉力讽诵,昼夜勿置。苟务成史,计会辩治。超等轶群,出尤别异。”李斯作揖。   别的不说,听他这简单几句话,孔澜就清楚,李斯才华不简单。   这苍颉四舍五入就是复杂版本《三字经》。   “善!允之,可还有旁的?”嬴政又问。   此次会议难得没有争吵,桩桩件件顺利的不可思议。   其中一大博士开口:“大王,这廷尉李斯与中车府令赵高所著以基为石,不若再加一个《博学》,让其更能理解大秦。”   孔澜一听,顿时明悟,这不就是大秦的进阶版高级课程?   上首的嬴政略微思索,觉得这也有道理,毕竟官吏也是有考核,考核内容就比较复杂。   尉缭先开口:“臣以为此可,毕竟士卒们这学识不佳,官吏考核有些难,多学些也好。”   身居高位者更明白学识的重要性。   听尉缭这般说,嬴政颔首:“既如此,太史令胡毋敬著之。”   “唯。”胡毋敬作揖应声。   “可还有旁的?”嬴政环顾四下询问,目光在孔澜身上落下。   她没什么要说的?见惯了孔澜的跳脱,她难得安静,嬴政便有些生疑。   与其让她不知道何时来个大的,倒不如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折腾。   察觉到大王的眼神,孔澜悟了,大王这一定是觉得还不够,让她给补充。   “臣有话要说。”孔澜开口。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来,大部分透着不出意外,好些人悬着的心落定,比如姜善。   他们就说,这孔澜怎可能不开口。   嬴政故作淡定道:“澜卿有何事?”   “臣以为,既然是扫盲,除了上课教授,若是有勤恳者,自可以私下学习,因而不若著书一本《秦字识》,收录日常通用字,以便黔首学习。可这字要如何读,如何认呢?臣这有一套拼音注解法,只要学会拼音,文字标注拼音,哪怕这个字从未见过,也能读出来。”   现代都已经走过的道路,放秦那就是高速公路,畅通无阻。   汉语词典,啊不,是秦语词典那就很有必要了。   “拼音?不解其字,便能通读?”王绾对这个倒是有些好奇,他问:“何为拼音?”   上古音韵和现代汉语拼音还是不一样的,不能完全带入,但有些东西一通百通,孔澜演示了“a、o、e”几个读音,稍稍讲解了意思:“譬如一个晦涩难懂的字,多数人不懂它如何读,若是有一套拼读,那即便不认识,不也可以读出来?”   孔澜提出这一新奇的观点。   隗状思索:“这倒是稀奇,如此只知读音,不解其义,废也。”   “这文字意思也可以在后面注解嘛,这官吏主要是会读、会写、懂意思,再深奥的学问,还是得靠诸君。”孔澜吹捧两句,生怕这群人觉得麻烦不搞,毕竟古代版拼音这东西,还是得靠这些大博士。   大博士等人一听,面上浮现自得。   嬴政思觉得有些道理,“然,此事交于大博士淳于越。”   淳于越起身受令:“唯。”   眼看大王这么简单就接受了,孔澜小心思有点克制不住:“大王这说来说去,都是文书,这精算下层官吏也得掌握吧?臣觉得著书一本《算术与度量》极好,加减乘除的速算口诀,亩产计算、粮仓容积计算,统一度量衡的换算表,换算与利息计算……”   这边是《九章算术》的概念了。   孔澜口若悬河。   旁人的眼神越发怪异。   “孔郡丞,你这准备给治粟内史和少府培养人才?”有人笑着打断。   姜善倒是面露所思:“若是有一本教导如何经算的书倒也不错。”   “那不就是《算书甲种》《算书乙种》《算书丙种》?”有人狐疑。   姜善淡定道:“这些书是题,而非教,若是出一本教的书辅以题,倒也不错。”   他这治粟内史也是缺人。   有经算才能不算,还得精通才行,这可比识字的少得多。   孔澜提出的这东西,姜善大为赞同。   而一旁空降少府,没人搞事,但也没人可用的郑国一听,应声道:“臣也觉得不错。”   少府去了一半的人,眼下还不知道从哪里抽人,如果真能培养出一批善经算的也是好事。   郑国难得主动开口:“臣也觉得经算官吏太少,既然如此,大王为何不再叫人编著《经算杂书》《农工文书》?这匠师虽多,可其中有学问者少。例如这少府少了不少人,一时半会儿便难以提拔合适人才,若是有匠师能读的技巧书,能大批量培养匠师也不失一桩好事。”   在秦朝真正精通经算的乃太史令,掌天时星历,也就是胡毋敬,他们也缺正儿八经的经算之人。   官吏中精通经算的不多,多数官吏会基本加减乘除,再深奥些的也就专门负责丈量田亩的墙啬夫之流,以及管理财务的治粟内史和少府需要,因而其他人也没说什么。   其他人是不需要精通经算的官吏,但也不至于故意与人为难,保不住自己哪天就需要了。   “然也,此经算编书,治粟内史姜善,少府郑国,太史令胡毋敬,你三人共编之。”   “唯。”   三人齐齐应声。   难得没有争吵一派祥和的氛围,孔澜心中无比满意,这才是她想要的工作环境啊。正想着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孔澜觉得这次的开会氛围特别好,希望以后也能这么好。   众人也难得没有争锋相对,毕竟传教编书这事也是功绩。   “臣有一言。”在众人和睦的状态下,李斯忽而起身作揖。   “王上要在天下郡县遍设学室,这书册怕是难成,以咸阳来说,每县至少备百套,天下数百县便是数万卷。此外军中亦须,即便甲士才可学,这人也是万万数。”说罢,李斯摊开手,对着诸位大臣,语气多少带这些无力:“以咸阳善书之吏,倾力去抄,一人一日不过三四卷。数万卷抄下来,学室的门还没开,抄书的人先累死了。这般多的书卷,怕是不妥。”   李斯说完,众人一愣,反应过来。   是啊,这著书简单,可若是叫天下人识字读书,需要的就难了,即便秦纸现在出的多,可纸上的字又不能凭空而来。   孔澜一听,心下一紧,她自然知道书籍抄录困难,可眼下她能直接提出雕版印刷术吗?现在提出来,看似顺理成章,可……会不会显得她太神妙了?   在孔澜犹豫着要不要趁势提出印刷术时,一旁的姜善忽而出声:“如此说来,这最麻烦的倒不是秦纸与书,而是抄录。”   “然也,这能抄书的官吏怕是不多。”   王绾亦是点头:“便是上下官吏全部抄书,一年怕也不过万卷。”   “难,这有秦纸怕是不够,抄书难矣。”旁边的隗状难得赞叹。   “臣思索一事。”姜善摸着短须,缓缓开口,“如何不能一次出书呢?”   议论声骤停,众人望向姜善,觉得他在痴人说梦。   “如何能一次出书?”有人笑道:“治粟内史怕是魔怔?”   “这钱海量,也是一个个来,前有母范,后有子范。可并非一枚一枚去凿,刻一个范子,熔铜浇下去,一范出数十钱,范可再用,钱源源不绝。”姜善睨说话那人,反问道:“若是一个个铸钱,万数得多久?”   殿上有人失笑,觉得书字岂能与铸钱相提并论。   “——嘶!”孔澜大惊。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姜善竟然能从范联想到字!   不愧是她的忘年交!孔澜大喜,她就说秦地聪明人多,活人难道还能被尿憋死?   “臣以为治粟内史说的在理,这字为何不能如范一般出?”孔澜兴奋的力挺姜善。   给了姜善一个非常激动的眼神。   隗状思索间也道:“这字若如钱,一范出数数,倒是稀奇,若是真能如此,这便不需要废力抄书了。”   诸多臣子互相相望。   如范一般?   不爱主动开口,比冯劫更内敛沉稳,身为御史大夫的冯去疾思索片刻,“治粟内史的意思,莫不是刻一个范子,而后用范印纸上,这便能一次出许多?不必一个字一个字地拿笔去抄录。”   被说中重点,姜善茅塞顿开:“然也!”   其余人一听这话,大博士最先开口,皱眉道:“这著书岂能和铸钱一般?”   “如何用范刻字?这范是圆的……”   “那弄成平的范不就好了?”孔澜在一旁暗搓搓提醒。   弄成平的?   最近在锺官官署干活,知晓翻砂铸钱法的郑国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若是取一块平整木板,将一页书的字,刻在板上,字凸出来,刻成之后,板上涂墨,覆纸一压,便印出来了。刻一次板,能印千百张。要多少套教材,印便是。”   殿上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武将们即便学问没有文官高,可也不是不通文墨,这一听,似可成啊!   “等等——”   “若是刻字,出来的不就是反的?”王绾道。   “那反着刻不就好了?”孔澜回道。   一问一答间,雕板印刷术似乎就要被弄出来。   反着印?这倒是不稀奇,毕竟钱范上的字就是反着印的。   反着印在板上,粘染墨后再印在纸上?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不知道是谁说了句:“一板既成,反复可印?”   同样反应过来的诸位大臣亦是兴奋。   “然也!如此教材再多,也只需要雕刻几个版,如同钱范,字数再多,可定下之后便能出万万数,秦纸有多少,书册便能出多少。天下用的都是同一部。”   用的都是同一部!嬴政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此可行。   “这般说,只要刻它一回,往后十年八年,印之不尽。抄书之苦,一朝可解。”有人惊叹。   嬴政抚掌,露出淡淡的喜色:“这倒不错。”   不少大臣纷纷称道:“大王此法可行。”   “若是真能一范印之,往后这书册便如钱币源源不断也。”   坐在位置上的孔澜也是没想到,这雕版印刷术的概念,竟然真的一来二去被琢磨了出来。   “如此,此事便交给治粟内史与澜卿。”嬴政开口。   姜善应声:“唯。”   孔澜恍惚回神,应声到:“唯。”   重新跪坐,孔澜望着议论纷纷的诸位官僚,忽而清晰的意识到,历史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辉煌。   ……   小会结束翌日,众人又接了新活,忙的不可开交。   孔澜和姜善一同负责雕刻,估摸着嬴政是觉得她能弄出翻砂铸钱,对这雕刻文字应该也熟。   总之也算是歪打正着。   这咸阳城的天气出奇的好,天高云淡,日光清澈,连廊下的风都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按理来说,交了上计,等结束就该走的,可再次领了新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孔澜内心微妙。   她这……   还要回邯郸吗?   嗯……   邯郸应该暂时不缺她一人,这么一想,孔澜顿时心安了,顺带也彻底忘了赵成那事儿,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雕版印刷术。   翌日一早便去了治粟内史官署,这回都不需要谒者带她入内,熟悉的就跟上班似得,顺着连廊往内走去。   恰好瞧见姜善在廊下看匠人搬木料。   “姜公。”孔澜快步去,抬手作揖,顺着姜善的目光望去。   匠人正把木料拿出放在院内,又见不少官吏在抬各式的东西,便好奇问道:“这是准备做什么?”   不同的木料被搬到阳光下,阳光落在板面,颜色或深或浅,瞧着便是好木头。战国时代的木头都是粗壮的老树,上头的年轮清晰而漂亮。   除了木头之外,还有用于雕刻的石块和陶泥。   姜善见孔澜来,便道:“你来的凑巧,正准备试试用什么板料做范(模具)。”   孔澜绕过连廊走来,几个匠人把刻刀和凿具放在一旁。   有个匠师开口,见孔澜在看木料,以为她好奇,便解释:“若是用木头刻字,得选纹理细密的老料,还得厚实,不然容易裂。”   “这木头倒是不错。”可若是都用这么好的木头,得砍多少树?孔澜心里头清楚,这雕刻还得泥刻来的好用。   石雕困难,木雕速度慢废料,想来想去还是泥刻的好。   她看到其中有准备陶泥,便试探性道:“这石头估摸着雕刻起来困难,还是用木头和陶泥吧。”   旁边的匠师显然没看懂孔澜的苦口婆心,反倒是接道:“石头也行,能刻得更细,但费功夫,这陶泥怕是容易走形。”   “……”孔澜沉默,正想反驳,蹲在陶泥筐边的匠师抬头,他正在捏泥坯的湿度,闻言道:“陶泥若烧硬了便不容易走形了吧?干了后硬度适中,不易崩口。”   听起来都有道理。   姜善在一旁看,看他们这架势,不像是干活,倒像是小童玩乐。他也没拘束哪一样,便道:“既然如此,便都试试。哪种好用,就用哪种,雕刻一页诗经吧。”   “唯。”   匠人们领了活,便拿上工具各自散开。   孔澜见他们开始忙活,也就没继续打扰。   原本以为闲来无事可以休息一阵子,没想到还没开始休息,就被姜善叫去算账去了。   “……”   “姜公,我非治粟内史官僚,这……看这些账本不妥吧?”孔澜委婉拒绝。   姜善嗤笑:“你不妥的事还少吗?”   “?”也没有很多吧?   总之……   孔澜还是被压着看了不少田亩账册,旁的不说,咸阳田亩数据比邯郸清晰多了。   一开始还准备摆烂,在算了几笔后,孔澜逐渐认真。   咸阳有不少东西,邯郸也能参考参考。   而旁边的官吏眼看,瞧见孔澜敲打算盘这流畅的架势,一个个莫名牙酸,忍不住就生出紧迫感。   脑海中默契闪过一个念头:得亏这位不是在治粟内史上工。   不到半日,孔澜账本算完,几块字范也陆陆续续地刻好了。   “治粟内史,孔郡丞,此三样已好。”匠师前来汇报时,孔澜还没从数字中回过神。   姜善一听,当即搁笔,与孔澜道:“走,一道去看看。”   不得不说,雕刻小字速度确实快,若不是需要反着刻字,这些匠师还不适应,不然连半天都不需要。   檐廊下,台上摆上刻好的字范,一块块,也就巴掌大小。   木板雕刻的印痕的轮廓利落。   陶泥烧制过变得硬实,修成平整的方块,轮廓方正,边缘齐整。   石范是其中最难雕刻的,选了最短的诗经,雕刻出来后,打磨许久依旧毛糙。   孔澜和姜善站在廊下,匠人们把几块字范一字排开,摆在一张宽大的木案上。   “这石范怕是不行。”孔澜摸着石范摇摇头,噶手不说明显凹凸不平,印出来的字怕也是带颗粒的。   雕刻石头的匠师一脸苦色,叹气道:“这石头难以打磨,印字确实怕不行。”   姜善面色瞧不出什么,只是道:“印字试试。”   “唯。”   匠人当即拿起那榆木字范,在板面上涂了一层墨汁。   刚涂完,墨汁顺着木纹渗下去,有几处聚成了深色的小洼,众人都没预料到这一幕愣住,姜善皱眉。   旁边人连忙递过一块粗布,匠人接过来擦了擦板面,又重新蘸墨涂了一遍,可墨水还是会顺着字迹的凹槽往下流淌。   “大人这、这墨汁太稀了,会往下淌。”他们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事,心中惴惴不安。   孔澜在旁边见这模样,一拍脑袋,她忘了雕刻印刷得配泥墨。   没等姜善开口,孔澜抢先道:“既然墨水不成,用墨泥试试?先随便取泥里面混入墨。”   墨泥自然不是这么制作,但秦地只有封泥,没有墨泥,简易来用用应当可以。   匠师望向孔澜。   姜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人古灵精怪,干的事也巧妙,因而也没质疑,直接道,“按孔郡丞说的试试。”   “唯。”   用墨水和泥调制的墨泥很快弄出来,墨泥质地柔软,又不像是墨水无形。   用木板轻轻按压在墨泥上,确定黏墨不黏泥后拿开,另一位工匠将一张白纸覆在板上,用木板对着轻轻压了一遍,小心地揭开白纸。   “成了?!”   “这字真成了。”   印刻的不过是一首诗经,词句不长。   眼下,白纸被揭开,纸面留下了清晰的几行字迹,深浅大致均匀,但边缘有几处洇墨,笔画有些模糊,像是墨泥在纸面尚未完全干透时被压住,而后晕染开。   “这墨泥还得再调制。”匠师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姜善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见状:“再试试。”   “唯。”   匠师放下那张纸,又小心翼翼的拿新纸覆上,又是一页,这回有了上次的经验,字迹清晰不少。   见识到秦地的雕版印刷术,看样子还像模像样,孔澜心情极好。   匠师不用吩咐,这回换了陶泥字范,用同样的方法操作了一遍。   效果比木板稍好一些,字迹更清晰,边缘也干净一些。   石头字范试了几次,印出来的字迹始终模糊,边缘发毛,字迹带着石头的颗粒纹理,不够清晰。   匠人们又重新调试了墨泥材质和干湿,压印力度的略有调整,一张一张地印出来,跟子钱确实没太大区别。   把印好的纸并排放在案上,依次铺开,墨色深浅各有不同。   姜善看了片刻,指着其中几张开头比较清晰的纸面说:“木头和陶泥的留,石头的算了。”   雕版印教材,果然立竿见影。   孔澜盯着木制的雕刻版,脑子里想弄活字印刷术的念头止不住往上冒,蠢蠢欲动。   这雕版印刷术都出来了,活字干脆也弄出来得了。   思索间,孔澜按捺不住,收敛了激动的情绪,放平语气,状似无意的说道:“姜公,下官觉得这雕刻还有欠缺。”   此言一出,匠师齐齐望向她。   孔澜指着木雕刻版和泥雕刻版:“这若是这里头有一个字雕刻错了,岂不是整个板子都无用?”   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孔澜又道:“一块板刻到最后一行,若是发现其中有一个错字,便是整版作废,从头再刻,这诗经字数少,没甚大碍,可若换成文书呢?数千字的工,毁于一字。此后众人抄样、校字,进度反倒慢了。”   匠师一顿,正想说自己哪里会错,可转念一想,若是一本书数千字……   那还真不能保证一字不错。   听闻这话,姜善若有所思,抚了抚短须。   孔澜暗戳戳道:“改一字,废一版倒是不妥,若是印得少,刻数千字也不划算。教材那样的定本,雕版是极好,只要纸足,便能一直出书;可若是常改常换的,雕版反成了累赘。”   匠师明悟孔澜的意思,顺着她的话说:“若是三天两头要改字,这雕版怕是废矣。”   孔澜当即给他一个赞善的眼神:“下官就是这个意思。”   庭院阳光刺眼,桌上的白纸放了一张又一张,上头的字迹随着一遍遍的尝试变得越发清晰,姜善思索着。   他们说的话,不无道理。   这秦纸和雕刻也是得考虑成本,若是刻错重来,亦或者律改废版,几百上千字便没了用处,确实不妥。   余光扫见孔澜的表情,姜善一顿,直接问道:“你可有想法?”   和姜善相处,孔澜并无太多顾虑,若是弄出活字印刷术,这也是算他们两人的功绩。   “雕版之弊,弊在整,若是字字分开岂不美哉?”孔澜试探性开口,见姜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便直接一口气道:“一整版连成一块,错一字、改一字,就得动全版。若这版不是一整块的呢?本就是一个个的字呢?”   匠师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孔郡丞可是想把单独的字刻印出?”匠师询问。   孔澜给了他一个赞叹的眼神:“然也!这每一个字单独铸成一枚章,字可拆、可换、可拣,需要的时候单独拿个木框排列在内,甚至不需要重新雕刻。”   她就说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多!   姜善皱眉:“若是如此,字拣出来,排进框里,拼成一整版涂墨、覆纸,弄出来的与雕版无异。印完了把字拆下来,洗净归架,若是下一版还需要,再重新拣?”   理清楚后,姜善露出罕有的兴味:“把字拆了再拼起来。”   “然也!”孔澜兴奋。   姜善摇摇头:“若是如此,需要排版的匠师会识字,这反刻与正刻的字到底长得不大一样,若是不识字,怕是难以行之。”   “且天下常用之字,千数,要印得顺,一字得备许多枚。几千字、每字数枚,加起来数万枚章,若是要寻字,怕是也不简单,不仅只是识字,还得精通。”   此言一出,孔澜心下一沉。   是啊。   活字印刷术的出现是识字率变高之后才被灵活运用。   姜善说的也对,活字印刷术比雕版印刷难的一点就在于,弄这东西的人必须识字,甚至必须精通文字。   在秦朝,文盲率高达90%以上,识字率低的可怕,哪怕是匠师,他们也只是会个别字。   雕版印刷术显然比活字印刷术更适合现在的秦国。   扫盲任重道远。   孔澜反应过来,这活字印刷术确实目前不合适,叹口气,“是下官想差了。”   姜善看她一眼。   “不过,你这活字印范倒也不错。”姜善又补了一句。   孔澜一愣,随即笑道:“若是往后识字的人多了,这活字范就能用上了。”   “然也。”姜善应了一声。   只有合适当世的才是最好的。孔澜在心底再次把这句话念了两遍,告诫自己,要一步一步来,切莫还没会走就想着跑。 第158章 邯郸上计:忙来忙去,终于忙到了本职   孔澜与姜善刚奉命弄出雕版印刷,还没来得及欢喜,又被另一件事打断。   咸阳上计奏报轮到邯郸了。   秦地三十六郡,岁首之际前来上计,而前赵之地亦有四郡,分属邯郸、清河、恒山、河间。   按制,上计簿先经御史大夫核验,前三的郡才能御前奏对,而眼下还剩最后一郡还未御前奏对,也就是邯郸。   邯郸上计,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关注着,暂且不说孔澜,便是冯劫去当郡守这分量也足以让人掂量掂量。   因而真到了邯郸上计这一日,不少人早有所思,这邯郸到底如何了。   今日轮到邯郸上计使当朝问答。   自然,这邯郸上计使乃孔澜。   杂七杂八的干多了,孔澜深觉自己像是外派员工,终于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到底是什么。   上计要是搞砸了,就算冯劫不把她吊在城楼挂着,孔澜自己估计也得找个绳子自尽。   咸阳上计是目前秦地唯一用做评价官员一年功绩,确定是晋升还是原地踏步,更有甚者,或许还会降职。   日光大盛,照在宏伟的咸阳殿,青砖碧瓦赤红柱,耀眼到夺目。   雄伟壮阔的群殿引入眼里,不是第一次看,可每回来都会被震撼。   孔澜跟随在监人身后,一步步踏上台阶。   跨入殿内,凉意铺面而来,大殿四周的冰鉴泛着森森寒意,再加上木制殿堂本就冬暖夏凉,因而穿着厚实的朝服也不觉得热。   群臣跪坐左右,目光如炬,视线落在稳步走来的孔澜身上。   都是老熟人了,孔澜面不改色。   站定后,监人退居左右,孔澜穿着官服,神情自若,双手高举玉质笏板,朗声道:“拜见大王——”   殿内只剩下孔澜独一人的晴朗之声。   “邯郸郡,王政二十一年。”   不卑不亢,字正腔圆,按照流程简单概述邯郸上计内容:“户籍,较赵亡初增一成三,非新生儿,乃原先荫匿、脱籍、逃兵役、被贵族隐者,如今尽数入册。”   “田租,足额收讫,无一乡欠缴。狱讼,较去岁减四成……”   这些东西此前都以文书的形式压在嬴政案首,此次孔澜总报只是对大臣简单叙述。   嬴政端坐未语,微微颔首。   殿内安静,无人开口。   这些数字放在秦地郡内并不算出奇,可若是放在一个刚刚才被攻打下来的地盘,还是赵地主城,这数字便显得稀奇了。   总结式的话语说完,孔澜停顿,环顾四周,并未有人发出质疑。   顿了顿,孔澜又道:“臣有三事要报,其一乃青砖屋舍。邯郸今岁日出砖三十余万,新起官仓、列肆、里舍百余处。赵地枯木朽墙,遇水火便塌;改用青砖,仓廪风雨不侵,无霉粮,黔首屋舍经得住风雨,里闾整肃,此乃第一大事。”   听到青砖屋舍,不少人心中意动,此前说在邯郸试行,可前后不过几月,突然听到日出青砖三十万,止不住惊愕。   日出三十万?   这——邯郸龙窑当真如此高产?   “不简单啊。”   “不愧是冯劫。”   “这邯郸青砖屋舍稳妥啊。”   不少大臣窃窃私语。   突然听到青砖这么多,姜善心头乱跳,忍不住思索,这青砖这般多,不会跟布一样吧?未来泛之?   怪不得孔澜要弄青砖屋舍……   这砖给黔首盖房确实不错,既能消耗产能,稳定黔首,又能增加钱税,还有创造不少工作,一举数得啊。姜善心底盘算。   毕竟这田地开荒、耕种是有定数,若是黔首额外有活干,倒也不失一件好事。   不少人心中都有想法,没人打断孔澜的话。   微微一顿,给群臣提问时间。   按照管理,应该有人跳出来质疑她才对,结果环顾一周,大家伙各自谈论,就是没人质疑。   这叫准备接受质疑的孔澜有点适应不良,见没人提问便继续道:“其二,邯郸推广了土豆耕种。行代田、修水渠、择良种、依照时令,去岁不少黔首开荒种了土豆,其产能颇喜,均产一亩过22石。收其土种,七月再种,等下月又可再收一茬,若是黔首家家户户都种上一亩,交了粮税也是够吃。”   这亩产22石已是了不得了。   文武百官皆是大喜,此等良种天佑大秦啊!   “大王,这土豆若是亩产这般高,这粮税——”有大臣立刻反应过来。   嬴政瞥他一眼:“粮税暂不提,孔郡丞继续。”   孔澜颔首,“其三,邯郸境内修补河堤数十条。赵时年年溃、年年淹,秋收十损其三。今岁,臣征数千夫、四十日,补成,秋天未曾淹。”   殿上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此三样,便是臣之所言,邯郸所行。”孔澜说完再一行礼。   冯去疾乃冯劫翁,清楚冯劫在邯郸做了什么,听着孔澜的汇报,心中稳妥。   身为御史大夫的冯去疾在孔澜说完后,起身对着嬴政作揖:“大王,邯郸上计已核实,乃如实之。”   在上计使说完后,一般就是御史大夫核验,如此便敲定郡县功绩是否属实。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互相给了个眼神,如此看,冯劫归来也要不到多少日子。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接着便是策问。   冯去疾垂目,视线落在孔澜身上,上计不仅是去岁总结,也有来年之计。   “孔特使,这去岁老夫核过了,与你所说确实对得上。”苍老平和的声音响起,冯去疾一开口,孔澜不自觉挺直腰板。   冯去疾也并未因邯郸是冯劫的治地而放松,肃声问道:“可上计簿不只报旧账,还要报来年之计。”   问明年的计划方案这种事,果然华夏老传统,孔澜定了定心神,抬手作揖:“御史大夫请。”   她可是有冯劫做导师,如何不行?   冯去疾见她自信满满,眼中闪过笑意,问道:“你报来年修堤、拓五县代田,推进土豆种植。老夫问你:今岁三千夫修一堤,来年两堤,夫从哪来?农时可误?”   听到这问,孔澜内心就一个念头:最了解御史大夫的果然还得是御史大夫。   周遭的大臣目光也尽数落在两人身上。   孔澜屏息凝神,认真作答:“来年两堤,征新夫亦有老手带。”   冯劫此前与她说过,因而孔澜不假思索,“今岁修堤的三千夫,已由文吏造了名册、分了工段、记了工时,来年便可折算庸钱。来年照册再征,熟手带生手,四十日的活,一半时日可毕,正好避开春耕。臣之所以敢报两堤,是因邯郸青砖、蜃灰产出平稳,再加上去岁已修数座,因而可再起两座水坝,用以稳固漳水之用。”   回答的稳妥,冯去疾颔首,又问:“拓五县代田,良种从何出?莫非要朝廷调粮?“   “不调。”孔澜道,“今岁增产的三县,余粮已留种。来年以土豆为种源,教习也由种过土豆的田啬夫与文吏去,这土豆好活,比平常作物好伺候。臣算过,推广整个邯郸下县所需之种,人足矣。簿子第七页,列着数,御史大夫可核。”   旁边监人呈上上计簿子,冯去疾早已了然于心,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   倒是旁边的左右丞相招手,让他拿过去。   王绾拿到册子翻到第七页,表格清晰,数据清楚,叫人一目了然。盯着看了片刻,果然如孔澜所说,按照土豆亩产,眼下十月收割后都当作良种,确实能铺开。   上计簿子被大臣们轮换观看。   内史阙琇看到这土豆亩产,心中多少有些期待,这咸阳若是也能种上,这政绩不就也有了?就是不知这咸阳什么时候可以种。   朝内大臣窃窃私语。   冯去疾不再继续问账上事,询问道:“这邯郸做成了,别郡就一定做得成?还是……邯郸是你亲自去,才做成的?换个人,便不成?”   这话多少是个坑。   它问的是这套法子,是否是孔澜一个人的功?若离了孔澜就散,那便推广不得。   殿上一静。   孔澜面色一凛,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冯劫和冯去疾不愧是一家的,问的真狠啊。   若是她大言不惭的夺功,怕是冯劫第一个弄死她。   若是不说自己的功劳,这功绩大概都要让给旁人。   如何说,怎么说,就成了关键。   “御史大夫问得巧,这上下若离了大秦臣子就塌,那这套法子,一钱不值。”孔澜思索片刻,坦然道,她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大秦臣子。   这功绩自然是人人有份,人人自然也是有她。   孔澜顿了下,继续作答:“臣等在邯郸,因而这下半年最要紧的事,除了修堤、推广土豆,开垦荒地之外,最重要的便是怎么育吏、怎么造册、怎么按册派工这一套,写成了程式,印成了册子。”   “恰好,冯劫郡守叫臣等做过一样的册子。”   孔澜心中万幸,自己这工作流程手册也有了用武之地,看向旁边的监。   监呈上孔澜预备的工作流程,她又取出一册,呈上:“这叫《郡县治事手册》。哪一步做什么、账怎么记、工怎么点,一条一列皆在此,照着做便是。便是吾等离了邯郸,邯郸官吏照这册子,一样转得动,别郡拿了这册子,有了识字的文吏,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照着学也一样转得动。”   “治理郡县的还是得看田啬夫,里典,三老这些扎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吾等需要做的,便是把所有的事按照规章制度,流程明细,系统性的交给他们。”   孔澜说的兴起,恨不得大谈特谈地方政/府的权利与事务关系。   冯去疾扬了扬眉梢,从监的托盘内拿起册子,翻开看了看。   旁的不说,就这条理分明的流程,叫冯去疾意识到孔澜所言的“系统化”到底是什么。   逐渐看得入神。   良久,他合上册子,满心感慨,冯劫此去是福不是祸啊。   冯去疾拿着《郡县治事手册》脸上难得露出笑意:“这东西倒是不错,往后郡县若是按此推行,必然能减少不必要折损。”   听到冯去疾这话,众人惊诧,这可是极高的评价了。   “此真这般神奇?”王绾问道。   “右丞相观之便晓得。”冯去疾把册子递给监人,让他送去给王绾。   嬴政听到这话,手指点了点膝盖,下方群臣似乎对那什么手册来了兴趣,一个个好奇伸长脖子张望。   “大王——”寺人呈上另一份更系统化的手册。   嬴政拿起来,打开一看,看到里面详细的格式,略显惊讶。   在秦地,比如田啬夫每年耕种,也是需要交工作流程报告,大概就是今日做了什么干了什么,细致归细致,可若是写上数个月的内容就会显得很臃肿。   可孔澜呈上来的工作表清晰分明。   例如她此前呈上来的图表,周记月记一目了然。   周记里只写重要的事,月记内则梳理这个月做了什么,干了什么,哪里没做好。   流程详细,文字简洁,一目了然的知晓这几个月到底做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彩!”嬴政夸赞。   见众人都看了册子,冯去疾向御座拱手:“王上,三十余郡,邯郸为最。臣无异议。”   诸位大臣在看到这玩意后,心里头都活泛起来。   这不比下头的人每天交一摞子东西来的清爽?   嬴政盯着手上的书册,心中盘算。   这新灭之赵,民心最怨、最难治的一郡。半年,户口清了,堤修了,粮增了,狱讼少了,连赵地贵族都灭了两家。   此次叫冯劫和孔澜去,还真是去对了。   “若是叫你在育吏、印书,开设学堂,如何?”嬴政合上簿子,淡声问道。   孔澜一愣,难道嬴政准备在邯郸试点先行?   这大好事啊,能让在她眼皮子底下实施,她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按耐住心底的惊喜,孔澜扬声道:“回王上,臣不敢担保,可必然尽心竭力。”   ……   邯郸境内,距离孔澜去咸阳已经过了两月有余。   风平浪静,欣欣向荣。   十月,秋意已浓,邯郸官营业上了蜂窝煤和羊麻线之物,价格与咸阳贵一成,这路途遥远运来也需要费用。   太行山处也有发现煤矿,冯劫已经在写奏书,准备请奏陛下,在邯郸也开设蜂窝煤坊,这样便不需要从咸阳运来。   虽然最近没出什么大事,可零碎的小事接连不断,冯劫如常应对。   “郡守,咸阳来信。”门外官吏忽而出声。   冯劫抬头:“递来。”   接过信件,查看了封口,并未走急件,也并非家书。   冯劫上下看了看封泥完好,火漆上印着冯府的私印。   信不长。   是两封信,上面的信字迹娟秀,是他老妻的。简短地问了在邯郸的衣食,说了一些家中琐碎,便是儿子入朝堂之事。   冯劫看了看没有多想,家中有老父在,他放心的。   下面一封字迹锋芒,便晓得是翁的来信,冯劫不免坐直身子,细细看去。   阿翁的信较之简短,大概内容是说朝廷有意编书,要在各郡县推行黔首和军中士卒的扫盲认字,以免将来天下安定,却无足够的秦吏可用。   信件不长,看到其中多次提及孔澜,冯劫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人……   到哪里都不大太平啊。   信末附了一句:“若能在邯郸先试先行,以秦律扫盲之,于国于己皆是好事。”   冯劫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案角,细细思索起来。   阿翁的信向来不多写闲话,这次能专门提这件事,说明咸阳那边的风向已定,朝廷确实在筹备这件事。   扫盲……   说来,以吏为师本就是秦之根基,让赵人学秦律自然是一桩好事。阿翁特意来信,显然就没这么简单。   是希望他能在邯郸抓住这个机会?怕不只是如此。   冯劫思索片刻,总觉得这里头还有事,仔细又读了一遍,这“扫盲”二字也是微妙。   以信上的内容来说,阿翁的意思是大王希望培养出一批能干的官吏。   这就不仅仅只是秦律。   思索间,冯劫扬声道:“去叫郡丞周岭,主薄姜昭、钟离婳前来。”   孔澜不在,她的工作被分给钟离婳和姜昭,因而冯劫直接召二人也是正常。   “唯。”官吏应声,不敢耽搁迅速去请人。   好在三人今日并未出去,片刻,齐聚后堂。   冯劫没有绕弯子,点了想要培养官吏学习秦律一事。   “赵地官吏虽学秦语,可不识秦律,亦不识秦字,因而还需教化。”冯劫平静道,并未言明咸阳风向。   几人一听,微微一愣,心底清楚,郡守不会突然理会这事,若是说,必然是有什么大事,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邯郸各曹目前的文吏配置的识字率。   文吏自然识字,尤其是邯郸乃前赵国都,不会出现官吏大字不识的现象。可他们认识的都是赵字而非秦字,而多数官吏与他们说的都是雅语,秦语和赵语有相像的发音,可到底来说还是差之千里。   此前虽也有推广秦语,可赵地黔首说的都是赵语,一时半会想叫所有人都说秦语也不容易。   “若是要教官吏秦律,每日晚间上晚课倒是不错。”钟离婳难得主动开口提出,在孔府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有晚课,他们对这个也熟悉。   “晚课?”冯劫对这个有些好奇。   钟离婳便简单说了下晚课内容,从简单的经算,到生活常用的律法,以及普通的文字。   “这每日学一个时,日积月累必然也不错。”钟离婳道:“若是官吏学会了,这黔首也容易接受。”   赵律和秦律差别还是比较大的,许多黔首现在只靠里君或者亭长判案,任何琐碎之事都要寻族老,若是他们自己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许多事情或许也没那么容易爆发矛盾。   周岭和冯劫听完,同时颔首:“此倒是不错。”   姜昭询问:“郡守打算从哪几处先入手?”   这倒是个问题,冯劫不在咸阳,不清楚咸阳/具体风向,只能凭借阿翁的来信做判断,好在他深知大王个性,思索间已经给出方向:“先从经算和律令,这两样最要紧。姜昭,你与钟离婳一起,编一本关于经算的书,从简到深,叫官吏、士卒都能看懂,实用为主。周岭,你安排邯郸上下官吏重新学习秦律,分曹分批,逐条过。此事由你主理。”   “唯。”   同时应声。   等人走,冯劫忽而想到一件事,叫钟离婳和姜昭编写经算……会不会有些太难了?   他依稀间记得孔澜说过,这两人是经算大才?   不过事情都已经吩咐下去,冯劫倒也没有打算把人叫回来,先看看如何再做打算。   思索着,冯劫展开一页秦纸,想着回信的事。   这孔澜在咸阳莫不是又干了什么大事?信纸中虽未提及具体什么事,但按照冯劫对阿翁的了解,这孔澜所行怕是不简单。   “……莫不是又生了什么事?”冯劫有些头痛的扶额。   但转念一想,有大王庇护,孔澜应当不至于……等等,他这是担心孔澜?   这孔澜去哪里都能出事,冯劫叹气,想着要不要去信叫阿翁照看一二,可等信到,怕是孔澜也得回邯郸了吧?   这么想着冯劫还是展开信纸写了一封信。   写完后,放在一旁等墨迹干透,他又拿起阿翁的信看了一遍,目光在“于国于己皆是好事“几字停顿片刻。   于国利好。   他想着邯郸的底子,秦地三十六郡,邯郸虽为前赵都城,可底子并不算好。   代王嘉逃离时,带走的不仅是贵族,还有赵地多年来的积攒。   红薯刚刚收完,亩产比去年又高了一些,第二批土豆也快收获。   邯郸不似咸阳饲养了大批牛马猪羊,因而缺肥料,不过邯郸离漳水近,每年都有肥沃的土壤冲刷上来,因而土地肥沃,可若是修筑堤坝,这肥沃的泥土难以冲刷上,往后还是得靠肥料,若是能问咸阳买一批倒是不错。   冯劫把邯郸事桩桩件件思索一边,若是真的要推行秦律。   贵族那边,李颂倒台之后,赵成一直很安静,没有动作,亦没试探,是难得有脑子的家伙。   想要弄死这般人,不能急,冯劫心底思索,眼下贵族太平,黔首安稳,正是他想要的局面,可如果他想要再上一层,想在咸阳大王面前交出一份足够重的答卷,单靠如此还是不够。   农事能得的功绩太少,便是加上编书,扫盲分量未必够。   这不够的地方……   还得从贵族身上再挤一挤,赵成不会永远缩着。   冯劫抚摸短须,眼中闪过锐色:“便是缩头乌龟,老夫也能叫他离了壳。”   邯郸城阳光依旧灿烂,细碎而均匀,把屋顶和街巷都覆上一层薄薄的柔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被冯劫说是在搞事情的孔澜……   天地良心,她真觉得自己这回是无辜的。   上计结束之后,嬴政并未当堂明确说要推行全民学舍也没有直接言明军中扫盲,那句问话,仿佛真的就是单纯的问话。   但众人都清楚,大王这是生了全民习文的念头。   散会之后,孔澜心情上不上下不下,多有急切。   “……”唉,又不能直接催促,孔澜很难受了。   按理来说,上计结束,是得陆续回郡,不得过长逗留,这铸小币和雕刻的事情差不多,那她确实得走,毕竟她现在官职还挂在邯郸,没调回咸阳。   似乎知晓孔澜的急切,嬴政的召唤并未叫她等太久。   十月二十日,天晴,嬴政再次召她入咸阳宫。   被嬴政召见一事对孔澜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紧张的。   咸阳宫的晨光比往常更清透一些。   孔澜步入章台殿时,李斯与冯去疾都在。   “大王。”   “廷尉李斯,御史大夫冯去疾。”   作为身份最低,孔澜作揖。   李斯坐在案几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孔澜微微颔首,神色比往常看起来要温和几分。   孔澜还了一礼,对于李斯她总是心思复杂,历史上李斯这人在嬴政死后干的事,那真不叫人事,可他在嬴政死前的功绩又是实打实的。   “有才无德、私欲至上”是后世学者对他评价中,说的最多的。   而眼下,李斯在秦地的地位举足轻重,说是法家重臣也不为过。   她并未深交过,接触下来,两人也并未有本质矛盾,推行小钱一事上,他并未设过阻力,因而此刻的平和让孔澜生出几分好奇。   这人……到底如何。   冯去疾坐在一旁,看了孔澜一眼,目光中更多的是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   孔澜觉得,自己大约是沾了冯劫的光。   嬴政见人齐,淡定开口:“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书舍一事。秦有官僚考核之地,却无专门学府。战国之中唯齐地稷下学宫出了名堂。寡人倒是觉得这稷下学宫不妥,若要在咸阳及各郡推设学府,卿们有何想法?”   稷下学宫以论道为主,自然不符合秦地的要求。   李斯没有说话,冯去疾也没有急着开口。   今日,大王只叫他们三人,似乎有些不太对。   李斯和冯去疾都是保守之人,不会轻易出头挑话。   安静没多久,孔澜倒是毫无顾忌,直接作揖,坦率道:“臣年纪小,看事轻,不若臣先抛个砖?”   嬴政一听这话,笑了起来:“可。”   孔澜自信满满道:“臣以为,当从三处着手:立制、核验、统筹。”   现代教育遍布各地,各地各区都按照各自水平调整升学率和卷子,孔澜非常清楚这里的利弊,说起来自然侃侃而谈。   “立制,是定章程,学舍设于何处,由何人教授,招收何人,何时考核,需有一条清晰的规矩,贴于门墙颁行天下,以免各地各行其是。核验,是定标准,学成之后,须有考试,由县廷或郡守府统一出题,合格者给予凭证,方可入吏。统筹,是定归属,学舍不宜分散于各曹,而应归于郡守府或县廷直管,统一调配师资与教材,否则容易各自为政,流于形式。”   冯去疾和李斯齐齐看她,她说的与秦地现在有的学舍似乎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一样。   孔澜一点没看两人微妙的眼神,兴致勃勃道:“臣以为,最重要的是学问摸底,这大秦有官吏学舍,可以先在学舍内推行考试,先看看这群大秦预备吏的水平到底如何。”   话音落,李斯和冯去疾同时看她。   “……”这人又想要做什么? 第159章 摸底考试:开什么玩笑,难道试卷很难吗?   秦地的官吏可是个不错的工作,朝七晚五,午休包饭。   只不过工钱不高,一日只有八铢钱,可哪怕是最底层的官吏,只要当上官吏那就跟黔首不一样。   但想要成为官吏也不是简单的事。   成为官吏有严格的识字要求,如“学童”需能默写九千字方可为官。还有另一种会计,需掌握基本运算,如丈量土地、计算赋税才可为官。   且这并不是自己说可行就可行的,还需要经过学室的考核。   在大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大秦没有齐地那样的稷下学宫,但也是有“学室”。   专门的官学“学室”会对“学童”进行培训,每年还有考核,考核不过轻则重学一遍重考,重则废除“学童籍”。   学室招收的都是文法官吏的子弟,入学后需将户籍改为“弟子籍”,由经验丰富的在职官吏担任,被称为“吏师”或“令史”,学制通常为三年。学满后需参加资格考试,合格者才能被正式录用为“史”。   简单来说,学室就是大秦流水线出官吏的地方。   因而,在秦地当官吏,并不是一桩简单的官吏世家世袭便可,还需要经过国/家考核,浑水摸鱼的一般都过不得考核。   十月的天还热得很,阳光刺眼。   咸阳的学室是秦地最大的,也是最宏伟的,占地颇广。   学室设在咸阳内城东侧一处宏伟的院落,青砖灰瓦,连廊连着三进深院,每个院都有几十个学室,坐落在连廊左右,不同年级的人互不交流,都在各自的院内。   总共有数千位学子,远比稷下学宫的学子来得多,丝毫不出名,不过也不可能有人在咸阳学室做学问。   院中有老槐树、练武场、书室、文室、器室等,不少学生坐久了会去练武场比划比划,亦有去打铁做器的。   秦吏不单纯是能文能武,不少特殊匠师也是有官职。   风一吹,庭院槐树枝叶乱颤,在日光里投下斑驳的碎影。   阳光未曾穿透的室内格局方方正正,屋内挂着的也不是秦人喜欢的色彩斑斓的画,而是一些个秦律。   窗户大敞着,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摊开的简册边角微微卷起,每张案上放着笔墨、简册和石砚。   屋内案几上都是凌乱的书册,一看就是每日有许多人在此上课。   自打秦纸流通之后,学室内的竹简也一应换做秦纸,只不过还是有人习惯秦简,因而也会在角落的架子上摆放一些秦简。   “今日要学什么来着?”   “过些日子就得考核了吧?”   穿着朴素简衣的学子们从外头的烈日下陆续入内,年纪有大有小,三三两两的说着闲话。   “这次的考核应当比较难。”有人这么一说,旁人立刻凑来。   来这的学子分进修和弟子籍两类,两者授课并不一样,也不在一起。   像他们便都是弟子籍,也就是还没有官身的。虽不是官身,可有不少人家中都是做官吏,自然有许多小道消息,因而有人追着问:“可是有什么消息?”   “我也听说,上官们似乎在编写‘教材’。”   “教材?什么教材?”   众人好奇不已。   他们所学都是吏师所教,没有固定的教材,只看吏师擅长什么所以学什么。   若是吏师擅长经算,他们就学经算。   擅长查验破案,他们就学刑、侦。   擅长秦律,他们就学秦律。   因而他们所学,都是和教他们的官吏有关。   “不晓得,我哪里能打听的到那些事。”那人摇摇头。   众人也没觉得扫兴,一个个钻入屋内。   连廊上的影子散去,脱了鞋,入了学室,学生们陆续入座,安静的学室内变得吵闹。   翻看昨日抄录的律令条文,今天保不齐吏师会抽查,现在有了纸,吏师们就爱罚人抄写,背不出来的可要抄写好多遍。   不少家里有关系的就懒散的多,毛笔搁在砚台边缘来回滚动,嘻嘻哈哈的说着过几日放假去游玩。   亦有人满脸困倦,支着手臂,一边背书一边打瞌睡。   “吏师怎还不来?”有好事者在门口张望。   “反正等会儿肯定回来的。”   官吏世家出身的对吏师没那么惧怕,嘻嘻哈哈的说着哪个吏师的课业好通过。   他们平日所习尽是律令、算术、书奏之类,学的久了,年纪小的便有些耐不住性子,没人盯着,便学不进去。   “来了来了!”门口放风的一声喊,大家伙迅速坐回自己的草垫上。   一瞬间,吵闹声消散于无。   熟悉的身影跨进门来,今日吏师来得比往常稍晚。   帘子一掀,不出意外,看到屋舍内的学子们都在看书,偶尔有闭眼背诵的,吏师见状,满意的点点头。   吏师手里没有拿惯常的讲册,反而抱着一摞纸卷。   看到那摞子纸,学生们原本松弛的坐姿不自觉地收紧,默契的停下背诵,不明所以看去,又忍不住互相对视,不解今日的吏师怎看起来不太一样。   “起——”   有人开口。   众人齐齐起身,对着吏师恭敬作揖,齐声道:“先生。”   以吏为师,自然尊为先生。   吏师把手中的那摞纸放在案上,抬手与诸位学子回礼,礼毕,到了声:“坐。”   “唯。”   齐声落座,大家伙跪坐草席。   吏师走到案前,落座在为首的案后,掀了掀两袖,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诸位学子,语气寻常:“今日不讲课,考核。”   话音落下,下方传来抽气声。   考核?   今日考核?   坐在前排,与这位吏师有些关系的年轻学子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这才十月二十三日……定例不是十二月才考吗?怎么提前了?”   吏师瞪了他一眼,不客气道:“不想考,出去。”   吓得众人纷纷缩了缩脖子。   看学生们老实了,吏师这才肃声道:“今日非定考,也是小考,好好考,若是胡来,这子弟籍你们若是不想要趁早!”   严肃的呵斥响起,众人更不敢言。   “此次考核乃上交给上官阅之。”他冷眼一扫,眼神带几分怒其不争:“若是考不好,这子弟籍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学生们都被吓到,给上官看?哪位上官?   一个个不敢问,只能应声:“唯。”   吏师瞧见他们老实,心下满意,把纸卷展开。这卷子他也是今早才拿到手,也是因拿卷子才耽搁了一会儿。   眼下看去,这卷子每一张竟然都一模一样,心下古怪,不便多想,示意前排的弟子往后传。   “卷子发下去,不许多问,不得交头接耳。”他道。   众人也只在定考的时候见过这架势,不,比定考还古怪,毕竟定考一般是抽问。   不敢多言,一个个乖顺的把纸卷沿着案几传下去,前一人接住抽取一张,又递向下一人。   有人拿到后先扫了一眼题面,眼神便死死凝在了试卷上。   表情逐渐懵逼。   这题……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卷子的样式也和他们以往写的不太一样。   往常策问,是一道大题目,下面都是空白,只要洋洋洒洒写满一页,阐述见解即可。   今日却分了上下两栏,上头是问题,中间还有几道没写完,似乎让他们填写的问答,翻页之后才是几道策问。   而这卷子不是一面,正反加起来足足六页!   “名字班级,都写在这处,不得超出这横。”吏师忽而开口,拿起一张卷子点了点。   众人看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卷子。   左上角标注了姓名、班级,旁边用小字批注:请写在横线上,超出横线,卷不算分。   虽然不懂什么横线不横线,可卷不算分他们还是晓得的。   大家伙按照指定位置写上名字、班级。   开始读题。   秦律中贯彻律法“轻罪重罚”的原则,以威慑黔首。根据秦律,若有人在街道上乱倒灰烬,将会受到何种惩罚?(填写甲乙丙丁、并阐明出自哪里)   甲:罚金一盾   乙:黥面(脸上刺字)并筑城劳役   丙:髡刑(剃去头发)   丁:管笞五十   众人眨眨眼,一脸懵逼,顺着记忆不少人填写答案【乙】,而后按照要求写明出处:《韩非子·内储说上》“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对轻罪施以重刑,弃灰于道可能被处以黥面(城旦)之刑,以威慑民众。   第二题:秦地为了加强基层之间的关系,实行连坐法。下列关于“什伍连坐”的说法,正确的是?   甲:仅针对谋反等十恶不赦的大罪适用   乙: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一人犯罪,同伍同什之人若不告发将同罪受罚   丙:只有亲属之间才适用连坐,邻里不适用   丁:连坐之人只需缴纳罚金,不受肉刑或徒刑   有学问好的不假思索,当即提笔写上:商鞅变法建立什伍连坐制,同伍同什之人有互相监视告发的义务,若不告发,一人犯罪,邻里同罪,因而选乙。   再之后便是:   第三题:秦地对官员的考核与问责极为严格。若司法官员在审判时因过失导致量刑不当(错判),该官员将承担何种责任?   第四题:《封诊式》的法律文书,其内容主要涉及?   第五题:秦律对婚姻家庭也有细致规定。关于秦地的离婚制度,下列哪项符合秦律?   “……”往日只见过策论的学子那里见过这样的答题方式。   若只是如此也就算了,这选完之后,便是填空。   众人默默的看向那一道道看似熟悉,又叫人突然脑子卡壳而多为不解的题。   律法的指导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____”,即用严酷的刑罚来消除犯罪。   刑罚体系极为繁复,其中剥夺罪犯人身自由,并强制其从事无偿劳役的刑罚统称为“____”,常见“____”“____”“____”“____”。   秦律规定,成年男子必须登记户口以服徭役和兵役,此制度称为“______”,若隐瞒户口逃避徭役,则构成“______”罪。   司法审判中重视证据和现场勘验。在处理命案或伤人案时,官府必须派人进行详细的身体检验和现场勘查,并将检验结果写成报告,这种司法检验文书在秦地被称为“______”。   秦地的刑罚不仅针对已实施的犯罪,也严惩思想犯罪,诽谤者族,“______”者弃市。   “……”   虽然有些词奇奇怪怪的,联系上下文也能得知其意思。   读着都很眼熟,甚至感觉这些东西前一秒还背过,可真的让人填写,顿时不知所措。   不少学子忍不住想要发出哀嚎。   吏师坐在上首对底下的情况看得明明白白,看到他们坐立难安,轻咳一声:“咳咳——”   下方躁动的众人屏息凝神,不敢继续。干脆跳过想不出的题,卷子反面,发现后头是策论,顿时松口气,仔细读题。   题干:   律法之要,在于轻罪重罚,以刑去刑,故秦法密。然今岁关中大旱,有黔首丙,因饥寒交迫,盗采太官苑中百钱之桑叶,为吏所捕。   依《秦律》,盗采御用之物,当黥为城旦;又依《法律答问》,五人以上群盗,罪至斩左趾。然查丙之实情,乃独身窃桑,且为救老母垂死之命。若依律黥为城旦,则丙必发往边塞筑城,其老母必饿死沟壑,且少一壮丁耕作,国家岁入亦损。   或曰:法不可违,违法则刑威不立,人皆以穷困为辞,则法废;或曰:法本为安民,民将死而法不恤,失农时而耗壮丁,非强国之术。   试论:为吏者,当如何裁断此案,方能上不亏国家之法,下不伤天理人情,且无损农本之业?   读完题目,好些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都是什么东西!这真的是他们要答的吗?   ……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觉得连太阳的光线都变了位置,从案几变作案下。   整个人晕晕乎乎、头重脚轻、脑子空白——倒不如彻底晕了算了。   “收卷,停笔,不可再动笔。”   声音落定,似有嘈杂响起,不少人提着笔,表情还是一片空白。   这次的题目不光稀奇,还特别多,不光多还杂,不光杂还难理解……   总而言之,这次的考核不简单。   “你写出来了吗?”   “你写了多少了?”   “!”   “你竟然都写出来了?!”   克制不住的声音响起,这谁能忍得住?   坐在上首的吏师轻咳一声,下面的声音顿时散尽。   “不可喧闹,不可提笔,提笔考核作废,卷子从后往前传上来。”吏师又道。   收卷的时候,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大家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   卷子递上去时,看到别人满满当当的卷子,再看看自己那一大片空白的,那人便忍不住使劲,低头又看一眼卷子,心凉的跟二月飞雪似得。   前头的几人最后收,余光瞥见别人的答案,又看向自己的,也不知道到底谁写的对,反正大家伙写的都不一样,心底难耐,终究没好意思当着先生的面翻回来。   卷子尽数收齐,吏师一摞一摞地叠好,慢条斯理的翻看了一遍,再合上。   坐在下头的学子都有些坐不住了,稀碎的声音从卷子被收走后,又止不住响起。   “你会写吗?”   “我不会啊!”   “我也不会,我这回连策问都没读懂。”   吏师凉凉的往下看了眼,那群学子坐在位置上,跟屁股上被扎针似得,坐立不安,左右交流,他见之,忍不住嗤笑,让他们平日不用功。   “肃静。”吏师严肃开口,把那摞纸卷搁在案角,然后从案下又取出一沓纸来。   众人见吏师又从下头取出一摞,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   竟然还有!?   还未完全从上一场考试中缓过神时,又听到一声:“还没考完。下一门经算,接着写。”   “嘶——”   “嘶!”   “嘶!”   大家不敢说话,但抽吸声一声比一声响。   吏师一听,眉头一皱:“怎么,不当人,改当蛇了?”   这回连抽吸声都没了。   经算发了下来,拿到手里时,纸在日光下泛着淡黄,上面的字迹清晰明了,每一张都一样。   拿到试卷,已经有过一回经验,大家伙冷静的写上名字班级,再看内容。   纸上列着几道题,从田地面积的计算、粮仓容积的换算、徭役人日的分摊比例,每一道题都附着一串数字和几句简短的说明。   如果说上一份律法卷子不会写的还能靠着平日听讲的模糊印象蒙上几句,这经算卷子递到手上时,那真是不会写的连怎么蒙都不知道。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视线扫过那道关于粮仓容积的题目,看到那一连串的数字,这回是彻底寂静无声。   “可用算盘。”吏师在上头道:“不可交头接耳,不可抬头。”   哦,还贴心的让他们用算盘哩。   可经算这东西,不会写的,莫说是给算盘,就是给书他们都无从下手。   吏师依旧站在案前。   四周寂静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在这阳光灿烂,寂静无声,再加上看不懂卷子,人是越来越困,恨不得与这些数字来个同归于尽。   蒙都不知道从何蒙起。   “时间到了。”   这一声简直就像是救世之音。   浑噩的意识猛然清醒,学子们熬了不知道多久,立刻搁笔,一秒都不带停的。   和上一个卷子缠缠绵绵的架势不一样,交经算卷子那是一个痛快,飞快把卷子向前递去,恨不得再也不见。   吏师把所有卷子收齐,到了声:“今日结课。”   坐麻了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四下看去。   “第二道律法填空,你写的那条刑律是哪一年的?”   邻座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连题目都记不清了,更别提哪个年份,光记得读过,完全想不起原文。”   “那道关于粮仓容积的经算题,是不是应该先换算成斛再算?”   “我咋知道,我连题目都读不懂。”   “天哪,那些经算咱们学过吗?我怎么一道也看不懂?”   “完了完了,我根本都没写出来,我该不会被退子弟籍吧?”好些人慌张不已,越想越慌张。   更有人直接红了眼:“我两份卷子都空了许多。”   类似的场景也发生其他学室内,毫不夸张的说,不少人的天——塌了。   吏师相继离开,学室内的学生们纷纷走出,晒着炙热的阳光才觉得自己活过来,又觉得刚刚的考试是一场梦,不对,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梦?   隔壁学舍的人忽然抬高声音问:“你们方才是不是也在考试?”   “是啊,你们也在考试?”   互相询问。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竟然都在考试,考的还都是一样的东西。   廊下的树影在西移的日光里逐渐拉长,众人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今日这莫名其妙的考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吏师们批改卷子的屋舍设在内城东侧一处安静的院落里。   无人打搅的偏院,门窗敞开着,门口有差役守着。   他们依次入了屋舍,嫌阳光落在案几晃眼,便下了帘子,把午后的日光挡在外面。   屋内有官吏在等候,见他们来,便露出和善的笑:“诸位吏师,这卷子交于我们糊名吧。”   此话一出,吏师们一惊。   “糊名是什么?”   “要糊名?”   官吏依旧笑:“然,上官吩咐。”   大家伙不说话了,把卷子交过去,眼睁睁看着官吏动手,先分类别,再三十张卷一叠,左上角的名字用白纸糊上。   等弄完后,再把卷子还给他们,卷子都打乱糊了名字。几十个吏师分坐在长案两侧,每人分到一叠糊名的卷子,随意翻看两眼,并不知道谁是谁,连顺序都是打乱的。   众人面面相觑,总觉得这有点古怪,不确定的问:“现在可以改卷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糊名改卷的。   说实话,在这能进来的,多少有些门道。眼下这名字一糊,谁知道谁是谁?   “糊了就糊了吧,这题都是有规整答案的,糊不糊都一样。”有人开口道。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每题都有固定的分值,除了策论以重点给分,选择填空都按照要求给分。”官吏开口。   吏师们看了看,估摸着知道意思了。   再说,就算不是这个理,他们也没胆子挑啊,因而低头,开始改卷。   无人说话,屋内变得静悄悄,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叹息。   “……一群蠢货。”有吏师改着改着,便遭不住骂了一句。   惹来旁边那人的赞同:“这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这都是什么!明明此前已经教过!”   恨其不争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从午后一直到深夜,铜灯被点亮,屋内变得亮堂,席间奴役送来了晚饭,吃过饭后又紧锣密鼓的继续改卷子。吏师们都未曾停歇,嘴里骂骂咧咧。   可想而知,考的真的很差了。   等全部改好,众人又按照上面的要求备注上数字。   成绩汇总出来时,屋内的气氛肉眼可见的糟糕。   经算卷的分数被依次登入名册,吏师们看着那一串串数字,原本疲惫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凝重。   “这绝对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有人说的掷地有声。   惹来旁人频频点头。   眼神都是如出一辙的嫌弃。   可不就是嫌弃,有人叹气:“经算满分,整个学舍只有六人。”   “律法文治满分的倒有十几人。”   众人面面相觑。   学舍总共一千多人,两样都满分的一个没有,单独一课满分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这要说出去,岂不是打他们脸?   官吏进来时,吏师们已整理好卷子,就是表情不太好看。   “这些便是满分的,这一叠是差一些的。”为首的吏师开口,语气有些生硬,纯粹是不好意思。   这成绩拿出去,简直就是打脸啊!   若是六十算及格,这里头一大半都是不及格的!   “诸位辛苦了。”官吏微笑,由押送的小吏把放着满分卷子的匣子抱在怀里。   等那些官吏走了,吏师们这才放松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学子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也是不知道的。   突然被通知要考核,连卷子都是临早的时候上头给的。   每个卷子字迹一模一样,简直像钱一样被复刻出来。稀奇,实在是太稀奇了。   “这次的考试……又是为的什么?”   “是啊。”众人不解,可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谁也不知道这场考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天刚破晓,官吏便捧着木匣子去了孔府。   身为始作俑者的孔澜早就醒了在等着。这次摸底考试,她可是耗费了大力气,就想看看,秦地学室内的学生水平到底如何。   见官吏捧着匣子来,孔澜笑着叫烟:“去请诸君吃早食吧,忙了许久吧。”   “未曾未曾,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几位官吏推脱。   烟笑着请他们入厅:“早食已备,诸位上官,请。”   见这架势,几人把匣子交给孔澜后,便不再推诿,跟着进去。   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以上,仆役在院内打扫卫生。   孔澜看了看木匣子,不急着打开,准备带着卷子去找李斯和冯去疾。大王把教授课业这事交给他们三人,这摸底考试效果如何,还是三人当面看来得好。   这套卷子是她弄的,弄好之后交于冯去疾和李斯看过后,让匠师抓紧雕版印刷弄出一批,也算试试这雕版印刷到底如何。   她自认为题目不难也不偏,基本都是成为官吏会遇到的问题。   嗯,就是有点杂。   不过对于应试教育出身的孔澜来说,这些题目也称不上困难,连杂都难说,更别说看题的是冯去疾和李斯两位人中龙凤。   即便李斯历史风评不好,唯利至上,但不可否认,对方是个天才。而冯去疾就更不用说了,世家出生,儿子冯劫未来还是历史有名的宰相,自己也当过宰相,什么水平还需要说?   战国天才含金量不言而喻。   因而几人完全不觉得自己出的题目有什么问题。   “备车去——”孔澜思索了下,觉得李斯这人大概率已经上工,于是对林琅说:“去廷尉府上吧。”   “唯。”   林琅备了车马。   去廷尉府上不忘派人请御史大夫冯去疾一道来。   孔澜颠了颠这木箱子,感觉挺重的,思索着,这学舍差不多有一千两三百人,这怎么着,两门考满分的也得有百人吧?   等她到廷尉府上的时候,谒者已经在门口等,见马车来当即迎了上来。   “孔郡丞请。”对方作揖。   孔澜颔首,手上有东西就没有回礼。   廷尉比治粟内史更严苛,往来的官吏脚步不停,连好奇都像是没有。   李斯这人……挺严。孔澜心想。   到了厅,传来低语,孔澜入内一看,冯去疾已经在了。   她这才把木匣子递给旁边的谒者,对着两人作揖:“御史大夫冯公,廷尉李斯。”   “这是学舍的考卷?”冯去疾喝了一口茶问。   “然也。”孔澜捧着木盒子,亲自解开上面的暗扣,从里面取出——薄薄几张。   ……   单薄的试卷拿在手上,孔澜沉默了。   谁来告诉她,一千多人,为什么满分卷子这么薄?   开什么玩笑,难道试卷很难吗? 第160章 学无止境:为什么会有人执着于给黔首读书识字呢?   看到这些单薄的卷子,拿在手上都没什么重量,孔澜陷入沉默。   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把题目出的太难了?不应该吧?继而庆幸,这不是高考,听说高考出卷难了,还得写检讨。   沉默的把卷子递给两位大佬,孔澜觉得,满分率这么低,这两位大佬应该也有责任。   除了满分卷子,还有一卷是错的不多的。   随便拿起一张,带有错题的卷子,孔澜定睛看去。   第一道错题便是:《封诊式》的法律文书,其内容主要涉及?   甲、农业生产与田亩分配的标准   乙、官营手工业的考核指标   丙、案件调查、检验与审讯的程序及格式   丁、户口登记与徭役摊派的方法   这个问题,饶是孔澜没看过《封诊式》具体内容的都知道,答案选择丙。因为剩下三个出自“农”“工”,“诊”在秦地用于“封诊式”这样的语境中,意指“诊察、勘验、检验”的意思,这都已经属于谜题就在谜面上,竟然还有人错?   孔澜不可置信,仿佛有一种做阅读理解,答案就在文中,学生死都做不出来的既视感。   也就是说,现在秦地的学室,学生的思考能力极差。   孔澜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现在学室内的吏师基本上都是秦地吏师并非专职教师,而是由在职的基层文吏组成。他们自身的学识本就参差不齐,教导学生也没有专门的课本,教导出的东西多数以自身经历为主。   看到卷子上各式各样的错题,孔澜清晰的意识到,为什么世家大族会垄断朝堂千年。   这题,若是世家子弟做绝无可能出错,世家子弟注重思考培养;而这些拥有子弟籍的人,即便家中有长者是官吏,自小读书识字,可还是缺少系统化的培养。   两份简单的试卷,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多人满分。   这题目……换做现代初中生,多背背多读读,多写写,也能满分。   应试教育有弊端,亦有利,总的来说,对于缺少人才的国家,应试教育利远大于弊。   它不需要让人如何聪慧,也不需要让人精通某一门,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反馈,能够扫盲开智,能够教做人,如此便够了。   “诶——”孔澜长叹一口气:“教学之路任重道远啊。”   “还是我党好啊。”孔澜再感叹。   冯去疾和李斯正在看卷子,忽而听到她的感慨,没懂什么叫我党。   不过孔澜这人奇奇怪怪的话说的多了,两人并无在意的。   看着卷子,冯去疾和李斯眉头越锁越紧。他们很清楚,底层的官吏能识字识数已不错,要是样样精通,那还是最底层的官吏吗?可万万没想到,能差到这地步。   在这年头有文化学识的人,多数都是天赋者,自然看不起这般蠢笨之人。   “蠢笨如猪。”李斯看完摇摇头。   冯去疾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直观的看到底层官吏的考核,这底层官吏的考核自然轮不到御史大夫。若非此次,这些人这辈子的卷子也不可能递到他面前。   看到这些卷子,冯去疾忽然就明悟,每年考核中有些蠢材是怎么来的了。   “此乃大秦子弟籍生?”冯去疾不可思议。   这卷子并未考微言大义,只考最实在的三样:识字、明法、算术,这都是文法吏日用的本事。可即便如此,也差的离谱。   “成绩确实实在不像话。律法都尚且背不明白,真放他们去做官吏能如何?”李斯语气不善,肉眼可见的嫌弃,能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他确实有嘲讽的资格。   下一句更是刻薄,李斯不留情道:“明法、算术两项便是给小儿也能对。依这成绩,连个像样的抄写文书的令史都挑不出几个。”   佐吏周舍乃学堂的掌事,跟着孔澜一起来的,听到这话,心下一抖,生怕被责罚。   周舍慌忙道:“上官,这并非是吾等不愿教,实乃无法之举。”   “这吏师也不过是下头表现不错的官吏调来教导学子,这官吏学识也不过是老官吏教导,这——这——”他唯唯诺诺,后面的话不敢直说,面上带着苦。   往年没秦纸的时候,吏师用竹简教,那估摸着成绩比眼下还差。   眼下也是因为有了秦纸,学生才能更好学习。可即便如此想要精通,还是得当上官吏之后,晓得自己要做什么之后,再去深究。而眼下,都是一股脑的东学一些,西学一些。   这话周舍敢明说吗?自然不敢。   冯去疾淡淡睨了那人一眼,对方慌乱与否,他也并不在意。贵族出身的冯去疾本来就对下面官吏没什么期待,自然没什么怒气,不过是在琢磨,这大王说的扫盲怕是不好做。   连学室都只是这般,民间能识文断字估计更少,近而军中扫盲估计也难。   孔澜翻着卷子,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   片刻,她询问:“周舍这些卷子你可看过?可有看出什么?”   在等着训话,忽而听到柔和不带冷声的话语,周舍一愣。回过神,转而看向那些卷子,心里嘀咕着这位看起来好说话的孔郡丞是什么意思,犹犹豫豫:“下官并未看过卷子…这,学子考的这般差,乃生员太笨?“   听到这话,孔澜无语,把手中的卷子一一展开:“你先瞧瞧这些卷子的答案。”   周舍满脸不解,不敢不听,依言望去。   不光是周舍,冯去疾和李斯也看去。   孔澜一指着卷子,认真分析各个卷子的错题,她道:“这些卷子,错的千奇百怪却又有迹可循。”   分析错题属于学霸的基操,孔澜淡定道:“这卷子不仅是答题的方式,连带着文字书写也大为不同。标注甲学室的答题注重律法,多也是引用律法来进行策论答题判案;乙学舍的生员,其答题注重情理,在判案过程也更加人情味些。再看这明法填空,丁学室的生员,背得出田律,一问市律便落空;乙学室恰恰相反……”   很显然,比起学生的问题,看样子老师的问题更严重些。   孔澜总结式发言:“这吏师各教各的,各漏各的,本就先天不足,这后天更是不足啊。”   比起秦代和现代的阅读理解可不一样。不会像现代学生一样,在看到问“这句话表达了作者的什么感情?”   一瞧是环境描写,就答:渲染XX气氛,烘托人物XX心情,推动情节发展。   一看是人物描写就答:通过“肖像/语言/动作/心理/神态”描写,刻画了人物XX的心理/形象。   套模板,踩分式答题模式在秦地是没有的,因而从策论题中可以清晰的看出吏师更擅长哪方面,因而学生的逻辑思维到底如何。   而秦地可没有这样能够踩分的答题模板,秦地学生能学什么,完全看叫他们的吏师遇见过什么。   周舍看几分卷子,脑子有点懵逼。这学生能学什么,不就是看吏师教什么?这每个学室不一样难道不是正常的?   他迟疑片刻,还是按照孔澜想听的,犹犹豫豫:“说明……不是生员的问题?”   “如此说来,这答卷的内容倒是千奇百怪。”冯去疾更清楚孔澜所要表达的意思,拿起几张卷子,此次看得更细致些。   一看还真看出些问题。   果真如孔澜所言,这学生的答卷也能看出吏师到底如何。   孔澜也是万万没想到,除了要扫盲。这老师也得重新培养,顿时生出任重道远的感叹,“满分的不多,并非生员笨,是没人好好教他们。从这些卷子可以看出,这些学室的吏师,多是郡县里粗通文墨的老令史、老狱吏,能识几个字、能抄份文书,便派来教书。他们自己也不过是在实践中学习,并未进行系统的学习。”   听到这话,冯去疾和李斯两人直皱眉。   冯去疾出身世家,世家门第之中自然有专门的老师,且都是专门做学问的。   而李斯就更了不得了,李斯虽不是荀子的关门弟子,可也是师从荀子,学习的是辅佐君主、统治天下的“帝王之术”。   “没人教过他们‘该怎么教’,照本念、念错了也不知,具体教什么也不清楚。多数都是凭借着当官经历来教,遇到过什么便教什么,凭老底子给学生讲,讲到哪算哪。又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尺去考核他们教得好不好。教成什么样,全凭学子个人造化。这样教出来的生员,成绩焉能不惨?”孔澜感叹。   听到这话,周舍终于意识到,这才是他想要说的啊!被孔澜如此一针见血的指出,他顿时眼睛一亮,连连作揖:“然也,孔郡丞所言极是。”   细细想来,孔澜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李斯捏着短须,思索片刻:“大王叫吾等著书,便是这个理。”   有了书,最起码能叫吏师有东西可以教。   冯去疾思索,有些明悟孔澜的想法,缓慢道:“如此说来病不在学生,在师,在无标准。若此刻就把学室大铺开,交给这些不会教的吏师、用这各行其是的教法,不过亦是惨淡。”   他屈指在卷子上敲了敲,随着他的敲击发出“哒哒”几声轻响。   听到御史大夫这般说,周舍止不住点头,可又是发愁:“那这吏师历来便是这般教授,若是要改,从何改?”   这从秦建立之初,这学堂的吏师都是按照自己的经验和律法去教授学子,学子们学习后按照老师教授的做。一代接着一代,代代如此,现在突然说吏师教的不对,教的不合理,让吏师改,这如何改?   这教书难道还有什么标准吗?   若是叫孔澜回答,她肯定回答:教书当然有标准,不然现代老师写教案,难道是因为日子过得太清闲了?   她低眉思索,这教学生能教,教老师如何不能教?可这老师如何教也得有个准则。   这大秦这么多吏师,难道找不到专精人才吗?孔澜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这事还是能办的,于是果断到:“办!但要倒过来办。寻常办学是招人,考学做官吏。咱们不如效仿学宫先寻先生,得先有会教的师,这吏师千千万,总有其专精的。要有会教的师,先训其师,再教其生。”   孔澜说的自信,冯去疾和李斯两人看她。   李斯思索,“先训师、后教生倒也不错,可这先生又是何准则?”   依旧没有绕过最开始的问题。   “学子以考核定标准,既然如此,吏师为何不可?为师者,自然得先自己得会,亦能教授他人,既如此,这吏师们自然也得学习。”孔澜说的理直气壮的说出四个字:“学海无涯。”   这么说来好似也没错。   这现代老师每年暑假都还得去进修学习,古代难道就不需要了吗?当然是也要!   因而孔澜大胆套用现代老师进修模板,对着位高权重的两位侃侃而谈:“吏师也得有区别,这吏师既然是教授学生的,这每个吏师都有自己擅长或者不擅长的,自然也是需要区分。”   “且吏师也应当由考核标准,例如旬考达标:其所教生员,每旬统一考核,识字、明法、算术的达标率须过线。如生员识字达标率须达几成,往后各学室教材、进度、考卷划一。吏师之间可比谁教得好、谁教得差,一目了然。据此定最(好),这教得好自然有奖,不好的自然评差。屡考屡差者,汰换;教绩优异者,记功、优禄、上闻。合格不是一考定终身,是持续被验,不合格者也不是一次就否。”   “师德是骨,骨坏则不堪为师。虽为师也不可不进学,不修德,这师德也是得要的。例如不得借教书索取生员财物、私役生员。不得旷课、敷衍、不生事,须尽勤诲之责。教错须认、须改;不会的不可蒙混欺瞒。”   孔澜一边说一边思考,以上种种只是简单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压制“学阀”的出现。   学阀的种子,在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时便已埋下,高官们把自己的学问(儒学)传授给子孙,形成了家学。   东汉末年的袁氏便是累世专攻一经,亦被称之为“经学世家”,知识通过血缘实现了垄断。   思索间,孔澜抬头,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下官觉得,这律法也好,文化也罢,只能选官吏,选不得才。因而这经算,还有下官家乡的物理、化学、生物之流其实也可以加进去。”   这文学能世代积累,数理化这些东西,她就不信真有人能垄断!   数学,那不会是真的一点辙都没!   听说过文学世家,哪里听说过数学世家?   嗯,往后数学得必考!   真有人能垄断数学……   那就真是命了。   不知为何,冯去疾和李斯瞧见孔澜侃侃而谈的模样,只觉得莫名有种不太美妙的感觉。   ……   近日来的咸阳虽算不上风雨飘零,可遭的事儿确实不少。   一眨眼,都快十月底了。   在孔澜与冯去疾和李斯研究这扫盲先寻师的时候,咸阳宫内倒是难得遇到清闲日子。   章台宫比起咸阳殿要小一些,可这小并非真的小,左右林立的监人与婢女二三十人,却依旧填不满这章台宫,反而显得空荡荡。   宫殿内的气氛并不严肃,嬴政与王绾坐在塌上下围棋,君臣之间相得益彰,甚至可以说是其乐融融。   局面半满,所剩的位置还多,可亦容易被人吃子,因而每下一子都要斟酌许久。   片刻,王绾落一子,吃了嬴政几颗子。   黑子入白篓,王绾笑着徐徐道:“大王这手学室,布局宏大。臣愚钝,只是棋看得多了,有一虑,心中不安。”   王绾的声音慢悠悠,显然这话不过是掐着时机来说。   嬴政捻起黑子,余光扫过王绾搭在案上的袖摆,神色淡然:“右丞相有何不可言?”   “这天下如棋。黔首者,棋盘上的空路也;世家士人者,棋盘上的实子也。自古弈者,凭实子而布局,未闻靠空路取胜。大王如今要教这满盘空路皆成子,黔首人人开智、人人识字明理……”   未尽之意尤为明显,嬴政冷了冷眼神,倒不是王绾说的不对,而是——他既已定,旁人何须出言?   王绾不是大博士,尊礼却又不算恪守。因而瞧见嬴政面色不喜,晓得大王的脾气,立刻改了口气,语气减弱:“老臣只怕,子多则乱,盘面难收啊。”   “哦?右丞相何处难收之言——”   嬴政话音刚落,手中同步落下一子,恰好围了白子,零星三四个白子便被吞噬殆尽。   王绾扫了眼,心头一跳,但话已经到嘴边,今日时机正好,若是不说,怕是下回难了。思及此,他还是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愚,则朴,则安其田亩、畏其官法,易治;民智,则巧,则生是非、萌异志,难驭之。大王今日开天下之智,固然仁德,然开智易,收智难。他日民知得多了,懂得议论朝政、臧否是非,怕不复今日之驯顺。老臣为大王万世社稷计,不敢不言。”   这话不可为不贴心。   嬴政意味深长看他,又望向棋局,不紧不慢:“卿说‘民愚易治’,可这黔首识的,是什么字?读的是什么书?明的是什么法?”   王绾一怔,思索间,嘴里先一步给出答案:“自然是识秦字,读廷尉李斯等人所著书,明与大秦律令。”   “识的是秦字,读的是秦书,明的是秦法。一个黔首,从垂髫小童起,认的第一个字是大秦的字、背的第一条律是大秦的法!他越识字,越是只知有秦;他越开智,越是深信秦法当然。卿要的愚,不过是让民不敢反;朕要的智,是让民打心底里,不知反、不愿反、尊秦法,守秦规。愚民,堵的是民的口;化民,收的是民的心。堵口者,一时;收心者,万世。卿说,哪个更易治?”嬴政语气越发张扬,眉眼冷肃。   嬴政此时此刻,脑海中响起的依旧是孔澜那句:霸主以战立国,战息则国衰。帝王以治立国,战息则国兴!   这治国,又有何难?   他嬴政难道担不起万世之帝君的称号!?   连旁边伺候的中常侍樊洛,都被嬴政霸气的声音吓得一惊。   王绾一惊,嬴政意气风发的口吻显然表明他对此事势在必得,当即追捧,朗声道:“大王英明,可驾驭这满盘之智!”   眼看王绾依旧欲言又止,嬴政眼中闪过不耐,似笑非笑的抬起头,意味深长的道了句:“说来这黔首开智难控,那如今这天下的学问、这做官的门路,是攥在黔首手里,还是攥在世家手里?”   “嗒——”   王绾的手一松,白子骤然落下,砸乱了棋盘上的棋局,也吓的监人、婢女们一个个低垂了头颅。   被点的王绾不敢去看嬴政的表情,吓的额头冒汗,当即如火烧屁股一般迅速离席,面朝嬴政深深一揖,语气坚定且铿锵,一副愿意为大秦赴汤蹈火的姿态:“望大王明鉴万里,老臣一片愚忠,绝无私心。大王之谋略,老臣拜服。”   寂静无声。   没听到声音,王绾也不敢起身,还是保持着鞠躬作揖的姿势。   樊洛看得分明。   大王脸上的表情极冷。   嬴政能听不出王绾所说的意思?   可他更清楚,若是知识尽归世家,则世家世代为官。届时门生故吏遍于郡县、盘根错节、尾大不掉。如此,倒是比分封更糟糕。而孔澜所说的“学堂”,此举倒是正迎合了嬴政此前的忧虑,他自然是支持。   只不过,嬴政支持的态度并不明显。   世家不得反,现在能治者多出于世家,他得压着,且军中不能乱,还有几国未收拾。   片刻,寂静无声中轻笑响起。   嬴政笑了笑,声音重新变得轻松,并不压人:“寡人不过随口一言,右丞相不必惊慌。”   “然、然——”王绾心中依旧不安。   “坐下,棋还没完。寡人知道你没有私心。”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他,语气幽幽;“——寡人也希望你没有。”   默然落座,这回王绾的心绪多是不定,重新执子,心脏跳的快。   盘上黑白纠缠,嬴政落下一子,又是一片白子被吃,王绾盯着棋盘久久不语。   ……   与此同时,廷尉府,孔澜依旧在与冯去疾和李斯说着教师之事。   老师教案得准备,吏师的水平层次,最简单的摸底方式自然也是考试,可考完之后如何授课?这课本又是个问题,李斯等人所著的属于扫盲级别,对于吏师来说是不够用的。孔澜这么一想,总觉得要做的事多如牛毛。   进行完摸底考试,虽说不至于天塌了,但……也算是半塌。原本只是要搞个学堂教学生,现在看样子不光得教学生,还得教老师。   “若有学者教师自然可行,可这学者哪里愿意来秦教吏师。”周舍默然道。   秦之地也就这段日子多了不少旁地来的学者游学,以往是从未有过的。除了来秦地出仕的,很少有专门讲学的前来。来秦者,尊秦法,守秦律,自然受限颇多。   “若是书,老夫家中倒有一些合适的。”冯去疾开口,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至于学问者,教授吏师如何需要大学问?不过是精通律法和经算为主,其他为辅,朝中便有。”   身为御史大夫,下头的人是个什么水平,冯去疾还是心里有数。   这教导吏师又不需要经世才学。   孔澜眼前一亮,她怎么没想到,可以一层教一层啊!   当即作揖:“多谢冯公。”   三人又聊了关于学堂如何开的问题,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军中扫盲,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学室和军中扫盲一事。   冯去疾和李斯对孔澜所言的教学有几分兴趣,却非全然看好。   “这军中扫盲,军营重地,岂容轻扰?”李斯摇摇头。   武将都是有领地意识的,当然文臣也有,想要在军中扫盲,即便是大王的命令,怕一时半会也难。   且操累一天,晚上若是又要读书识字,怕是多数人都不乐意。   孔澜思索了下,不太了解秦地军功到底是如何运作,可她自小在军营长大。   什么地方没点黑事?这些年,军中吞没士卒军功之弊,难道少了?   确实如李斯所言,学习是一件叫人疲惫,且短时间看不到回报的事情,但如果学习和他们自身的利益绑定,他们一定会努力学。   但这话不能说的太直白,思忖片刻,孔澜道:“我大秦以军功爵立国。将士斩首、拜爵、授田,桩桩要凭文书。可如今士卒多不识字,此难解之。”   “哦?军中自有记录功名的功曹,如何难解?”冯去疾皱眉。   “可功曹所记,难道没有模糊?下官以为,咱们可以在军中先叫人传播一些东西,例如叫人问他斩了几级、该记多少功、该授多少田,看看多少人能答上来。若是这些全凭军吏的一支笔。士卒自己看不懂那军功的文书,军吏若从中舞弊、克扣其功,他浑然不知、无从查核,他们自个人也会急。”   舆论这东西,黔首就算是开智都好用,更别说黔首没开智的时候。   孔澜越说越兴奋。   李斯和冯去疾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这路子……是不是有点野?战国虽不是没有舆论战,秦攻打别国时,也会散播一些有的没的的传闻,可……   谁会在自己家里散播舆论?不怕死啊!   “动摇军心,谁也保不住你。”冯去疾语气骤然严肃,甚至带上杀意。   此前他确实觉得孔澜这人颇为大胆,但万万没想到,这人胆子这般大。   这种事也能想得出来!?   孔澜无辜,并不惧怕他的冷色,反而道:“下官未曾想要动摇军心,且若使士卒能识字,能读明白自己的军功文书,能通晓军法号令,不仅行军训兵更加灵活,他们自己能自核其功,军吏不敢轻易克扣,军功爵才行得公正;且这士卒自身明法令,军令自然通畅,将军们何意不乐意?”   “……”   这口齿确实伶俐。   冯去疾睨她一眼,慢悠悠道:“如此说来,这晚课,教士卒识字,既是扫盲,更是替大王,替将士守住那军功的公道?将领若明理,当无不允;大王若知此意,必然也乐之?”   “是极是极!”孔澜一副没听出冯去疾阴阳的模样,开开心心。   李斯可不管孔澜脸上讨喜的笑,冷静辩驳,字字珠玑:“这军中办学难,里中教黔首识秦律也是不易。黔首入夜多不点灯,寻常人家点不起。里中办晚课,这薪火油脂,也是一笔钱财。这农人日入而息,已是力竭,入夜再学,难免困顿;况农忙之时,想要学怕是不能。”   “这农忙罢课、农闲开课,每晚不宜过久,一两个时辰,只教识字、明几条切身的律令即可,不求速成,但求积久。”孔澜想也不想的回答。   不过说到柴火、油灯的问题,她轻轻皱眉:“这晚间晚课也不至于入夜,傍晚即可。”   无论如何,她都想要让人能读书识字。   可能这就是身为华夏人刻在骨子里的念头吧。   再穷不能穷教育。   她甚至以自己一人的力量实在渺小,孔澜站起身,声音充满诚恳,对着冯去疾和李斯作揖,深深行礼:“此乃立大秦万世之根基。”   “下官明了以一人力如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也。因而,下官恳请两位上官助之——”   在旁边一直不敢说话的周舍见孔澜这模样,心中震颤,眼中进而生出不解,真的有人,会为了教黔首识字读书而这般吗?   黔首读书识字又能如何呢?   为什么会有人执着于给黔首读书识字呢? 第161章 群策群力:他是被迷了脑子,难道御史大夫也是?   老板是卷王,下面的员工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也不得不卷。   这句话,放在大秦同样适用。   在大秦,识文断字者少,向来是一个人恨不得当三个人用,大秦官员习以为常。   李斯等人编写教材的速度比预想的快,《苍颉篇》《爰历篇》《博学篇》这三部扫盲教学在大王下令后,从动笔到定稿,前后不过数日。   进阶版的《秦字识》《经算概论》《律法》等书则没这么快,不过七七八八也差不多了。   落笔定稿,初版便要上交给大王。   没有一个错字的新稿,纸边还带着新裁的毛边,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今日的咸阳殿,依旧是大臣云集。   御史大夫冯去疾和廷尉李斯等人站在下首,等待嬴政看完。   “嗯——”嬴政手持书卷,给黔首扫盲之用的自然是秦隶,这字缺胳膊少腿,看着突兀,看久了倒是有种简洁感。   简单看了看里面的内容,包含为人处世、道德训诫、生活常识、自然知识、狱律法令,还有法上的专用语。以免黔首犯事,亭长宣读,读完了还不晓得是什么惩罚。   嬴政颔首,这些倒是适合黔首开智。   须臾,嬴政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合上书稿,看向下首的几人,淡定道:“善也,先印一些,咸阳学室先试用,若无问题,下发各郡学室。”   “至于扫盲这几本,先在中尉军和卫尉军中试行。”   并未犹豫,一条条政令清晰下达。   下首众人齐声应道:“唯。”   嬴政看了一圈,发现其中没有某熟悉身影,又看了一圈,发现还真没有,于是疑惑道:“澜卿呢?”   “……”冯去疾和李斯两人表情甚是微妙。   看到两人古怪的表情,嬴政总有不好的预感。   这咸阳每日发生的事情,都会有郎卫禀告,因而,嬴政属于事事知晓,垂眸思索孔澜最近又在做什么。   好似是学室摸底考试?   这事倒也不算太稀奇,毕竟学室考核本就是有的,不过这摸底考试听说是孔澜出题。想到这,嬴政来了兴趣,语气便带着一丝好奇:“这考试如何?”   冯去疾和李斯更一言难尽了。   鲜少在两位重臣脸上看到这般表情,嬴政更好奇了。   其他几位大臣倒是不知道还有考试这一招,闻言纷纷好奇看去。   赵高笑着问:“莫不是用咱们的撰写的书进行考选?”   不少大博士纷纷来了兴趣,好奇问道:“可是学室考的?”   “这考的如何?”   若是考得好,冯去疾和李斯脸上的表情肯定不会如此难看。嬴政心中暗道,这考试怕是不太行。果然,下一秒,李斯略带惆怅的声音响起:“孔君侯说的多加考试,还是有些道理的。”   听到李斯这么说,众人那可都是老油条,一个个眼神骤然意味深长起来。   冯去疾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主打一个老神在在,稳妥回答道:“孔郡丞道需要摸底一番,便随意测了一二,这成绩出来……”   哪怕这些人不是自己教的,想到那成绩,冯去疾还是觉得难看,摇摇头:“这经算满分的,整个学舍只有六人。”   忽而寂静。   众人怀疑自己听岔了,……六个?   这不是打脸吗?堂堂咸阳学室,经算满分就六个?别管卷子难不难,就这水平……   众人立马歇了看戏的念头,低头不敢去看大王的表情。   依旧寂静无声。   嬴政没出声,殿内寂静。   静得人心底发毛,有人试探性开口:“学室经算全对的就六个?人数错了?可是全考了?”   询问打断寂静,其余人仿佛这才回过神,纷纷开口。   “莫不是题出难了?”   “这经算还是得些天赋。”   不少大臣同为学室的学子辩解,似有若无的视线往上首瞥去,大王脸色果然是不大好。   嬴政一听只有六人满分,冷肃着眉宇,语气低沉:“这卷子谁出的?给寡人瞧瞧。”   听到大王的声音,众人止语,同是好奇。   这卷子这般难,是御史大夫出的吧?   “唯。”冯去疾和李斯应声,彼此早有准备。   旁边的监人得了眼神,呈着托盘快步上前,托盘上头放着卷子。   冯去疾道:“这卷子有空白的,有学子答卷。”   嬴政看到卷子,接过展开,目光先落在卷首。   姓名、班级、年月,排在左上角,整齐而清晰,折角还有折定的痕迹。   李斯察觉嬴政目光落在左上角,淡定道:“这卷子收后,为了防止吏师与学子作弊,因而糊名。”   “这倒是不错。”旁边的大博士一听就晓得,当即称赞:“糊了名字,便是想要给认识的留个门,怕是也留不得。”   众人窃语,觉得发明糊名的人是有巧思。   这东西说透了是简单,可想到就不是简单的事。   嬴政不理会下头的声音,目光依次扫过那些选择、填空和策问。   题面措辞具体到哪一条刑罚、律法,没有空泛的议论。选择和填空倒是第一次见,思索间便明悟,这是检查学子对律法的熟悉程度。   选择题是大概了解,而填空就是精确了解,若是背不出来,这填空就填不出来。这两种题型与策论不同,不考学子的学识深浅,只看是否熟悉秦律,适合底层官吏。   而最后的策论也不是空泛的论世之问,而是明确到事件,也是当官吏之后最常遇到的问题,当律法之间出现矛盾,官吏要如何抉择。   这倒不是低级官吏需要清楚的,但若是有人能答出来,那显然也是可造之材。   嬴政见之,心下满意,这卷子倒是符合大秦的国策。   一张卷子,从简到深,把学生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前面选择、填空能满分的,必然是踏实肯学;后面策论能满分的,必然是聪慧。若是都不行,那肯定是从未好好学过。   “不错——”嬴政心中怒意散了不少,连带着只有几人经算满分一事都没那么生气。   众人明显听出嬴政的心情好了不少,对这卷子便更好奇了。   嬴政搁下卷子,问道:“这些题目,是谁出的?给诸位大臣看看。”   监人领命:“唯。”   李斯拱手作答:“这卷子从头到尾都是孔郡丞拟定,写完后,交由御史大夫与臣。”   听着又是孔澜,莫名的,大家都生出见怪不怪的念头,拿到卷子好奇观之。   是她啊?那没事了。   正常。   嬴政也是这想法,兴致颇高的道了句:“如此模样的卷子倒是头一回见。”   其中一大博士拿着卷子,看了又看,好似无意开口,“这卷子虽出奇,可里面内容并不深,为何这……”   至于是否真是无意两说,但明显的,众人的目光又从这新奇的卷子,回到了卷子本身所代表的含义——成绩极差!   旁边的大博士笑着打圆场:“考得不好,无非是生员愚钝或初学未精。”   李斯听到这话,并未说赞同的话语,而是走上前,抬手作揖:“大王,兴学摸底,成绩皆不喜。可此非生员之过,乃吏师教法参差、各学室无统一之标准所致。臣以为其言有据,特呈生员卷,请大王御览。”   说罢,监人又呈上来几分卷子。   按照同班进行分卷,再一张张铺开。   卷子孔澜特地交代过,错的打叉,对的打钩,单看一张没什么感觉。可同个班级依次罗列出后,错的题目惊人相似。   嬴政先是看得随意,后发现什么,神色逐渐凝重。   一张张看去,心下模糊有了个念头,望向李斯,淡淡道:“寡人原以为,考得差是这些生员蠢笨,可眼下看起来倒不是。”   下首的文人大博士不免奇怪,大王何出此言?难道卷子上真有什么秘密不成?因而眼神中多了好奇之色,见嬴政不似发怒,有人壮着胆子便问:“大王为何这般说?”   李斯作揖,语气平静中带着怒其不争:“甲学室这一摞卷子,几条律令整整一室,错得一模一样,那定然都是这般记;乙学室,律令背得倒熟,字却齐齐地写得歪七扭八。还有这个填空,生员个个把‘匿户’写作‘逆户’……”   该说不说,这卷子还真就是这么一回事。一室之生错的好些都类似,若是说舞弊,也不尽然,因为每个人整张卷子的错处并不一样,只是有极个别的题目都错。   这么一看,就相当明显,这不是学生的问题,而是吏师教错了。   正因为吏师教错,学生才会错的一模一样。   “天下生员,若是天资有别,该是一室之内有优有劣、参差不齐才对。可这卷子上部分题目尽错之,乃师之过。”李斯是从底层走上来的,他更懂一位好老师的作用到底有多大。   不然他当年也不会费尽心力去拜荀子为师。   不少大博士看了卷子,赞同颔首,心底明白李斯所言到底为何,叹息道:“这生员何辜?一室的生员齐齐地错,齐齐地把一个字写成同一个怪样。”   “这吏师到底是学问不够。”   “若是做学问者,哪里会这般。”   细碎的声音响起,众人从谴责学生变作谴责吏师。   李斯隐晦观之嬴政的表情,其实看不出什么,但他能猜到,因而再抬手,“大王明察,此次考核病不在生员,在吏师不谙教法、各学室无统一之标准。故其请:先训吏师,再把这教材、进度、考核,尽数划一。”   嬴政恍然,这两人带这么一大叠卷子,怕是在这等他,不过这李斯说的也对。   但这训师之言……嬴政微微蹙眉,面露所思。   冯去疾上前:“大王这训师,此事牵动郡县学室之制,非臣等所敢擅定,伏请大王裁夺。”   听着话,嬴政了然,冯去疾也是赞同训师。   嬴政将卷子往案上一并,站起身来,身姿挺括,负手踱了几步,似在思索。   片刻,嬴政居高,神色平静,凝视下位,淡然道:“各行其事,全无准绳,不可。”   想到冯去疾和李斯谨慎的性格,嬴政又问:“你二人可有想法?”   他倒是有些稀奇,这两人竟然会一同提及这事。   奇的不是这两人来,而是这两人一同提一件事,这两人可不是一路人,嬴政对此万分清楚。   莫不是孔澜又做了什么?嬴政暗自思索。   冯去疾缓缓作揖,“臣恳请大王扫盲亦训师,且这学无止境,这吏师也得进修。臣以为教学的吏师不应随意更换……”   昨日孔澜说的话,被冯去疾更加妥帖地说出。   席间的大博士们听到这话,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像他们就是专门做学问的,这“学无止境”四个字那是狠狠地戳在他们心头。   在冯去疾说完后,大博士们纷纷赞同:“臣以为御史大夫言之有理。”   “这吏师学问不够,如何教导学子?”   “然也,臣以为这吏师不换,确实有理。”   嬴政思索,并未思索太久,当即下令:“便如尔所言,先行之。”   “唯。”冯去疾应声。   片刻,卷子都被收起,嬴政忽而想到另一件事没着落的事,“这澜卿现在作何?”   他可不觉得孔澜这人去游手好闲,此次上报只有冯去疾和李斯来……   她莫不是又搞别的事了吧?嬴政暗暗皱眉。   想到那人去做什么,冯去疾隐隐抽了抽嘴角,拱手道:“大王,孔郡丞正在编写军中推行的教材……”   表面上写教材,实则……估摸着准备来一场自导自演。   嬴政一听,意味深长的望向他二人,今日冯去疾和李斯来,怕还真是孔澜在后头推波助澜。   今日这两人所行也不似他们的个性。   “……”这孔澜到底干了什么,能让这两人主动提及此事?想到这嬴政不仅没生气,还笑了一声,“哈——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   说罢,他转向中常侍樊洛:“去传国尉尉缭与郎中令许慎来。”   这冯去疾与李斯都能助她,嬴政面露笑意,他又岂能不添一把柴火?   “唯。”   冯去疾和李斯对视,俱是意外。   大王叫尉缭与许慎,那可不是简单的叫来便好,怕是为孔澜在军中推行撑腰。   等一切尘埃落定,冯去疾和李斯等人离开咸阳宫,赵高本想追上去与两人搭讪,忽而见李斯走向冯去疾,当即顿住脚步。   影子被夕阳拉长,长而不断。   忽而,李斯主动道:“下官未料御史大夫会应。”   冯去疾走下一层层阶梯,落日余晖落满身,听闻这话,他扭头望向李斯,笑道:“廷尉为何会应,老夫便是为何。”   说罢,并未理会李斯,大跨步往前走去,背脊笔直,丝毫不像是五六十岁的老者。   李斯愣神,他?   继而低头笑了笑,他是被迷了脑子,难道御史大夫也是?   一步步走下,李斯嘴里淡淡骂了句:“糊涂。”   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谁。   ……   而另一边,搞出试卷的某人,差点又害得众臣因此开小会,孔澜本人毫无自觉,继续发挥脑洞,勤勤恳恳的写军中剧本。   得了大王的准许,在尉缭和许慎“撑腰”,孔澜信心十足。   许慎接到孔澜托人送来的剧本的时候,正在中尉军驻地查阅各营的轮值名册。   看完剧本,许慎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她这是又要做什么?   她不是来扫盲的吗?   这些东西在军中真的能传开?   “……”许慎木着脸。   关于扫盲一事,他是有所知,清楚这是一件好事,士卒若是能识数认字,往后训练士卒也方便不少。   他们训练士卒,并非是指望士卒能听懂命令,训兵训的也是条件反射,敲鼓该做什么、挥旗该做什么。   这般训兵,士卒不会思考,有好有坏。   好在于士卒乖巧听令,坏则是这样的训兵方式并不灵活。   一旦灵活性的战斗或者发生意外,那么也只能用人命去填。   许慎不知想到什么,沉沉的叹了口气:“老夫倒是没想到,她会想着在军中扫盲。”   没有人能冷漠到拿数千将士的命去填战场而无动于衷,可那又能怎样呢?   仗得打。   不是你打他,就是他来杀。   许慎一想,思绪就有点跑远了,忍不住想到孔澜这人。   说起来,这人是有点古怪。   无论是最开始他讽刺其“滥竽充数”,还是后面赵地邯郸之行时,孔澜那干脆利落揭发祭坛。   这人好像从出现到现在,每次都得弄出些事来。可她每次弄出的事,又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奇人……”许慎暗自嘀咕了句。   中侯久久没等到命令,狐疑望去,只见许慎的神情透着凝重,整张脸,半明半暗的隐藏于逐渐落幕的夕阳中。见上官一脸古怪,中侯疑虑问道:“上官这孔郡丞莫不是……”   忽而想到什么,对方脸闪上过一抹凶狠:“郎中令可要臣动手——”   许慎猛然回神,一巴掌拍到那人后脑勺:“闭嘴!别乱来!你不想要命我还想活着!”   那可是救了大王的人!   许慎并不讨厌孔澜,对这人确实也佩服。   可这军中扫盲……   “嘿嘿,下官这不是担心上官吗。”中侯被敲了脑袋也不敢叫痛,挠了挠脑袋:“这孔郡丞来……”   “供着!她给下头士卒来扫盲的,你给她使什么绊子?嫌兵太好带了?”许慎翻了个白眼,忽而收了大大咧咧的豪迈性格,脸色冷而清醒,“你去请中尉丞来——”   中侯听这话,意识到上官是认真的,不敢插科打诨,作揖应声:“唯。”   姑且信她一回,有他盯着,料想也不会出事。许慎心底如此想着。   ……   入夜之后,营帐外的空地上升起了几堆火。   十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秋日的感觉,没那么热,晚风带着凉意,篝火燃起,风过吹动火苗微微偏斜。   士卒们操练已罢,各自卸了甲,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   好些人把省下的干粮掰碎了泡进碗里,等着水把干粮泡涨在滋溜滋溜吃上两口。穷人过来的,一般都舍不得一口气把粮食吃完,总是像田鼠忍不住屯一点再屯一点。   与他差不多的人有许多。   大家伙歇了后也没急着回去睡觉,而是坐在篝火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号令,又被风声盖了过去,这是让他们熟悉号角声。   “诶,这都多少日子了,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可不是——”   一天结束,身心俱疲,他们大多是同乡征召入伍的,分在同一个营里,口音相近,彼此间也熟络些。   “咱们不错了,听说今年人人都能发到冬衣。”有关系的人压着声音说着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真能发到咱们手上?”   “是那羊毛衣吗?”   “哎哟!那东西俺也晓得。”   大家伙来了兴趣,多数人都是征召兵役而来,而非自愿。像他们这样最底层的士卒得不到什么功绩,自然也没什么赏钱,当兵是没有工钱的。每日训练,偶尔出去做事,有点小盼头就足以叫他们开心不已。   军中功曹走近时,就听到他们欢欢喜喜讨论过冬是否会发衣裳的事。   军曹听了会儿,在他们讨论一人能拿到几件时,出声道:“这冬衣也是有功绩的人先到手。”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欢快的气氛戛然而止。   几十人齐刷刷的看去,瞧见对方的衣裳就知道对方是有军功在身的军官。   “上官……”一个个尴尬不已的打招呼。   功曹满脸笑,瞧着是个好人,语气和蔼:“不必叫我什么上官,我也不过是识得几个字运气好,得了一份文职。”   他这么说,但没人敢当真,军营里头最看重的便是功绩。   哪有什么运气好。   他弯腰在火堆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旁人连连让出空位置。   “君是?”有人好奇,全然是因为没见过对方。   “我乃功曹,叫夏,是负责给你们登记军功的。”那位夏功曹慢悠悠道。   记录军功的?   好些人一听眼睛一亮。   他们不过是刚来当兵的农人,最久的也不过一年,压根没得过什么军功,更没见过功曹。   “这——这——真有人得过军功?”也不知道谁说出这话,惹得旁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没军功谁来当兵?”   “就是,当兵不就是图那点军功的吗?”   功曹也笑了,“是啊,没军功谁来当兵。”   旁边有人盘腿坐着,坐姿不雅,也没人说,他嘀咕着:“俺们这种小卒也没什么功绩可核。”   这倒也是,他们这样的小兵哪有什么功绩?   功曹抖了抖手上的灰:“刚来的新兵,有没有得过功绩的?”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接话:“俺这算得过吗?俺前些日子在山林里擒了几个贼人,上头说记功。”   他说话时带着几分得意,说话腔调和旁人不太一样,不过听到功绩,也无人在意。   “真滴?”   “你被点去了?”   “得了多少功绩?”   “是啊,你得了多少功绩?”   好些人一溜烟的凑过来,都想知道这功绩有多少。   那人隐晦的瞧了眼功曹,功曹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笑着问:“登记了没有?”   年轻士卒一愣,黑黢黢的脸上闪过茫然,卷着舌头说着古怪乡音,挠了挠头:“登记?应该登记了吧?不然俺怎么拿赏钱?”   “哎哟,你这人怎么连自己军功记没记都不晓得?”   “万一军功被人冒领了呢?”   见他这般“蠢”,旁人忍不住心急。   来了军中,这同乡情谊就变得重要起来,往后同乡中有人高升,还能拉扯他们一把。   那人被这么一说,也是一脸不确定:“哎哟,俺真的忘了。”   “功曹,俺要怎么知道俺这军功记没记啊。”那人着急的问。   “你认得字吗?”功曹问。   说罢,那功曹从怀中掏出簿册。大家伙没见过那东西,展开军功册子,那些墨字在火光下晃动,跟蚯蚓似得,看不懂。   “你们可有人识字?”功曹问。   旁人面面相觑。   大家伙嘻嘻哈哈;“俺们这种穷苦人,哪里会识字哩。”   “就是就是。”   “功曹,这小兄弟的功绩记在这上头?”   “你们不识字,我就是写他——”功曹指着刚刚说话那人,又指其他人:“或者他、他、他——”   “我随便写谁的名字,你们能发现?”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   大家都没想到功曹会说出这话。   篝火燃烧,映衬着每个人黑黢黢又红彤彤的脸。   得了功绩的人慢慢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俺……俺不识字,那、那有人冒领俺的功绩咋办?”   功曹望向四周众人,大家伙的表情也变得古怪。   “难道上官还能看着咱们的功绩被人抢了?”有人不服。   “就是就是,咱们自己的功绩怎能被人抢了。”   “你这功曹,莫不是打算生事!”   “俺们的功绩都能被人抢,俺们还当什么兵!”   看到四周的士卒眼神逐渐不善,功曹叹了口气,语气忽而变得惆怅起来:“唉,我想起前几年,隔壁营有个弟兄,明明斩了好几个甲士,得了三级功,军吏只给他记了一级。克了他两级的爵位,还有十几亩的田。”   他叹了口气,“后来上头的上官查出来,那军吏东窗事发,翻出旧账来,可那弟兄早战死了。他儿子连爹到底挣了多大的功都不知道。”   “若是他当时认识字该多好?”功曹声音哀愁,满心感叹。   说到伤心处的时候,还用手摸了摸眼角:“我与那人还是同乡,我这文职还是那人托人教我读书识字才得来。”   火堆边安静了一瞬,听到这话,大家伙的怒气一下子就散了。   “那——那乱写功绩的功曹后来咋样?可被杀了?”有人问。   “被杀了,可我那同乡的孩子没得到阿翁的抚恤,活活饿死,诶——”长长一声叹息。   一个坐在人群靠后位置的士卒恨其不争,语气沉沉的:“功曹说记了,他就信了?”   “可不信能咋办,他又不识字!”   “他要是识字就好了。”   大家伙纷纷可惜。   功曹叹气,语气依旧悲怆,望向四周,又问道:“要是你们,你们能看出有没有少记?”   几个原本还兴致勃勃说着功绩的新兵沉默。   满眼都是茫然,是啊,若是有人克扣了他们的功绩该如何?   功曹长叹:“还是得读书识字啊!”   孔澜所写的剧本都被安排妥当。   可许慎还是不放心,缓步走过校场边缘,今夜特地来巡视,与他一同的还有中侯、中尉丞等人。   “如何了?”许慎问副手中尉丞。   中尉丞一直在观察,作揖回道:“禀上官,无人闹事,不少功曹回来禀告说是不少新兵打听能不能识字。”   “这般神奇?”中侯惊叹,他顾一周,目光落在那几堆越聚越密的人影上。   火光明灭间,能看见士卒们围坐的身影交叠在一起,聚在一起的人还挺多。   旁边的中尉望向那边聚集着的人,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满是不解的问道:“上官,这样真的管用吗?让他们聚着骂着,他们就能想读书念字?”   中尉有些不信,甚至皱了皱眉,担忧道,“这若是真闹出什么事来……”   许慎站在阴影里,远处篝火一堆连着一堆,远远看去一圈圈攒动的人影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   旷野之中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夹杂着人群嘈杂的声。   许慎定定望着,淡定地继续往前走,道:“若是旁人,老夫可不会纵容,若是孔郡丞……”   许慎总觉得,他们说孔澜天上来之言并非虚言。   风中传出许慎洪亮的声音:“人得先知道自己缺什么,才会想补什么。这牛不吃水你还能强按头不成?”   不只是中尉,好些人听罢皆是若有所思。   这孔郡丞就真的这么神?   不过转念一想,这孔郡丞怎能写出这么多“剧本”?   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军中事”?   一个个编的有模有样,好似真的发生过。   不怕人编的不对,就怕人编的半真半假,瘆得慌啊!不少将士想到传言的孔澜身份,抬头望向天空,风一过,莫名打了个冷颤。 第162章 因材施教:人人都考,一个不拉   十月底的咸阳,说凉就凉,几日的功夫,气温由热转凉。   学舍内依旧每日授课,此前的考试恍若一场梦,人人提心吊胆,可考完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该上课的上课,该授课的授课,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区别。   风吹拂起院内的古树,树叶乱颤,带起读书声。   “今日习《秦律十八种》……”   院里的槐树依旧葱绿,落叶飘落时在风里打着旋,缓缓落在青砖地积成薄薄的一层,再被阳光一照,成了金色的一堆。   左右两边的学室回荡着吏师的授课声,以秦律为主,亦有《封诊式》,《律法问答》之类。   还有几个学室在诵读亭内的新案判文。   【此前考试,是不是过去了?】   【卷子也没发?】   一张小纸条在学子手上传来传去,仗着吏师只会对着亭中判词照本宣读,几个家里有些门道的学子便大胆在下头做小动作。   挤眉弄眼,只想搞事。   提心吊胆好几日,也没人来叫他们退学,这些子弟籍的学子们愈加放肆起来。听着吏师百年不变的授课方式,指了指那边,有人接到小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的字乱七八糟的,认了好久才看出是什么。   又提笔假意做笔记,实则写小纸条。   【这吏师授课真无趣。】   写完之后往旁边投去。   吏师忽而抬头,下头一静。   他皱着眉:“刚刚什么过去了?”   “没有没有,哪有东西?”下面的学子立刻开口。   吏师年纪大,眼神不好,闻言只是皱眉,又继续授课:“此前有一案,乃东街……”   温吞的声音再响起,学子们心底松了口气,互相使眼色,彻底按下心来。看样子,上次的考试,考完了就翻篇了。   授课结束,吏师对课堂上的事浑然不觉,慢吞吞的去往隔壁吏师休息的屋舍。   午后休息时间可贵,吏师和学生一样,上课得上一整日。所以没什么吏师爱拖着。讲不完?讲不完下节课继续呗。   年纪颇大的吏师犹慢悠悠的走去先生休息的屋舍。   阳光晃眼,落在连廊,照在身上也感受不到太多的热气。   刚进屋,瞧见许多吏师凑在一块,对着一张黄纸在看。   “下新令了?”   “这什么意思?咱们考试?”   先生呆的休息处比学生的凉爽不少,空间也大,屋内已有不少人。   老吏师犹挪到自己固定休息的案几,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年纪大,年近五十,因而有时候看不大清人,只觉得面前好几人走过,提着声问了句:“又怎地?”   “犹老,上头又下令了。”旁边年轻的吏师与他说。   能当吏师的年纪都不小,都是三四十岁的老官吏。年纪像吏师犹这般大的也不多,因而大家多有尊敬。   吏师犹狐疑:“什么令?莫不是此前考核一事?”   “拿来我瞧瞧。”   他伸手,旁边的人递来一张令。   吏师犹眯起眼,把令拿的远一些这才看清上面的字。   仔细看去,黄纸上头写的并不多,措辞简洁,亦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写着:所有吏师,即日起参加考核,分科进行,连考三日。   上面大概说了有哪些科目要考,每日考试时间之类的。   “这是我们考,还是学生考?”有人不确定,怀疑是不是这令写错了?   又有年轻的吏师拿起令,仔仔细细通读两遍,不可思议的指着上头的字:“所有吏师?”   “咱们?”   休息的屋舍内安静片刻,继而喧起。   不可思议的声儿响起:“咱们?”   “考完学子考吏师?”   “这当吏师还得考核?哪有这道理?”   “往年吏师也得考?”   这官吏晋升都得进修考核,这没什么奇怪,大家不仅不会生气,反而开心,毕竟是晋升嘛。   可现在……   “咱们考核?咱们考哪门子的核?”有人不解的问,连手上在写的东西也顾不得,撑着双手要去看。   午休时间,吏师基本都在。   隔壁也是吏师休息的屋舍,也传出一阵阵吵闹。这学室虽是子弟籍的学生学习的地儿,可吏师也不少,乌泱泱的也有百人。   眼下大家都是茫然。   这吏师还得考试?   周舍走来,大家伙一见周舍,连忙开口:“周舍,这令是否下错了?”   眼下都快下午上课,吏师们也没去,一个个皱着眉,满是不解。   周舍被人团团围住,他知晓大家都着急,也没有说废话,抬手叫他们冷静些,宣布上头的令:“是吏师考,明日起学室放假三日。学生放假,吏师考核。”   大家伙互相张望,脸上多有怒意。   “若是考的好也记功绩。”   后半句话,直接把众人嘴里想要说的给止住。   考核好记功绩?   这事还真是从未听说过,来当吏师的除了经验丰富,还有一点就是年纪大,往上走已经不好走。可眼下,当吏师也能得功绩?   顿时,那些觉得自己被辱的吏师纷纷闭嘴。   还是考吧,若是考得好,那岂不是还能往上升一升?一时间不少人心中都有了计较。   吏师要考试的事儿下午就给通知学生们了。   一听到吏师考核,学生放假,不少学生惊喜交加。   这难道就是他们被卷子考的外焦里嫩后,迟来的福气?   “真能放假?”   “三日!?”   “吏师也得考试?”   最近这事儿一样比一样古怪,下了课的学生也不急着走,凑在一块交流。   大家伙望向与周舍有些关系的少男,低声问道:“茂,你知道这吏师考核到底是怎地一回事?”   名为茂的少男摇摇头:“没听过,想来这事应当不是咱们能打听的。”   “嘿嘿,反正不是咱们考核,管那么多作甚。”有人心大的说道。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管那么多作甚,白得三日假,还不如好好玩玩。”   “有理!咱们去外头吃些东西再回去吧。”   “最近有卖那个渣豆腐,可好吃了。”   “走走走,咱们去试试。”   一听到可以放假,旁的就不想管,天大地大,放假最大!   今日从学堂归家,学子脸上都挂着欢欢喜喜的笑容。   与之相对的就是眉头紧锁,满是不解的吏师们。   学子放假第一日,亦是吏师考试第一日。   乌云密布天际,似要下雨,连廊下的风似乎都比往常刮的厉害,敲打着门帘啪啪作响。   数百个吏师分了十个学舍,每个三十来人,由上头指派的官吏负责监考。   这子弟籍的学子考核不奇怪,可吏师做卷子那还真是头一遭。   卷子发到手,定睛一看,当即意识到这东西不简单。   一张卷子涵盖了经算、策论、律法、刑侦、制造等几个大项,又分了无数小项目,一口气发了七八张。   依旧是不给议论,规矩和学生考试的时候差不多。   题不太难,覆盖面广,足以叫这些经验老道的吏师们在落笔时,反复思考自己写的是否正确。   一整日考完,不少人已经有了和学生一样的念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试卷改的很快,一晚上就改好了。   第二日依旧是卷子,再根据前一日的考试结果,对吏师进行学科上的大概分流,因而吏师考试的班级也被重新分过。   这次卷子没昨日多,按照考的最好的三样进行考试,比如经算好的,翌日便继续考经算为主;策论好的,继续以策论为主……   题目难度明显提升,卷子不多,可一张比一张难。   本以为这样就到头了,没想到第三日更狠。   第三日是根据第二日考的内容,只考每人最擅长的学科。   好些题目足以叫人头皮发麻。   不少吏师看到卷子,一下子傻眼了。   能来当吏师的必然是精通某一样,可他们毕竟只是官吏,而非大博士,便是精通也不过比寻常官吏更善长一点,远非精专的程度。   有人写到半途搁了笔,盯着卷面上内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这……   这若是能做出来,他们还能是官吏?   三日转瞬即逝,最后一日最是难熬。   等考完,卷子一收,所有吏师脸上的表情都空前统一:面无表情。   “此——”有人长叹:“此不知是哪位上官出的题。”   真不是人!有人心里暗骂!   “这题……怕是大博士来了也难。”有人长叹。   在自己最擅长的一职被卷子难倒,好些人表情不善。   做得出来的是少数,做不出来的才是大多数。   卷子被收后也就没别的事,吏师们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环顾一周,发现大家都没走,因而有人问:“咱们现在应当如何?”   “得归家?”   “这考完也没咱们什么事了吧?”   众人皆低语,反正他们现在是没力气干旁的了。   正当众官吏准备走,官吏出现,站在门口掀开草帘子,客客气气的作揖道:“诸位劳烦前往去正厅。”   准备走人的吏师更是不解,不过考完试累的心力交瘁,也没什么心情多问。   “走吧。”   “去瞧瞧吧。”声音都疲惫不少,一个个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去。   抵达厅内时,厅内站着不少人。   都在窃窃私语,不解这又是要做什么。   “总不能考完了还叫咱们考试吧?”吏师不解。   像犹那般年纪大的一听,连连摆手:“老朽可考不动了,写的老朽腰酸背痛。”   “莫说公了,便是我也写不动了。”年轻一些的也跟着道,双手撑在腰后头,唉声叹气。   被他那夸张捶腰的姿势乐道,吏师们跟着笑了起来。   直到一女子走进屋内,低低的嗡鸣声才渐渐收住。   眼前这女子他们并不认识是谁,可一看是女子,还是穿着官服的女子,心中顿时有了答案:孔澜。   此乃奇人。   他们涨了的日俸,每季多了的评奖,咸阳的豆腐、羊麻衣……   这事儿都与对方有关,便是不认识,也听说过。   平常黔首不晓得这些东西从何来,他们身为官吏,有些事,他们心里头也是清楚。   孔澜走到厅中站定,望向下方的吏师们,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表情并不严肃,抬手对着这些辛劳的吏师作揖,笑着道:“吾乃孔澜,这些日子辛苦诸位。”   “嘶——”   “上官,这考核莫不是君定的?”   “这卷子莫不也是君定?”   “上官,这考核到底是何用?”   底下响起骚乱,吏师们好奇不已。   这几日的考试,也叫孔澜大概摸了个底,这些吏师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心里大致有数。   孔澜见他们问题多,也不恼,笑着回答:“往后学室不再是一个吏师带一个学舍,擅长经算的专教经算,擅长律法的专教律法,擅长水利的专教水利,分科而教。”   厅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哗然。   中年吏师率先开口,语气并非质疑,只是不解:“按旧制,都是一人带一班,学生也习惯了固定的先生。现在改成按科目轮换,岂不是一个先生要教好几个班?”   “这各个学舍教的也不一样,每个班的程度参差,如何统起?”亦有人直接点了问题。   “上官此事怕不妥。”年纪大的劝道。   孔澜并未生出不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开口:“诸位方才所言,这每个学舍的学的东西不一样,确实是眼下最棘手的一桩。”   “不过,此前考试每个学舍所教授的内容也驳杂,因而这学生也是得重新考核,按照各自所擅分班。”孔澜缓声道,不过口吻并非是交涉,而是通知。   眼下,秦地缺的是人才,来不及因材施教,大批量获取能够立马上任的人才,才是最重要的。   “往后会分科,每月考核,学舍也按好坏区分;学子分高则进,分低则退。甲等学舍毕业的能入郡当郡吏,往后依次……”排名制在战国并不少见,多数学宫亦是如此。   这是最简单区分普通人和天才的方式。   孔澜思索了下,又补了一句:“这改制自然是不能一次完善,往后可能还会根据实际遇到的问题进行调整。”   但有没有这后半句话,众人皆惊。   学室出来的学生,一般都是哪里需要分配到哪里,若是家境好走走关系的也有。   可眼下……   成绩定官职好坏?   不少官吏眼睛一亮,他们这一生也就这般,可这么一改,往后他们的子嗣那是大有前途啊!   学不好?打死也得学好!   话音刚落,人群里传来带着解脱意味的赞同:“我确实不擅长经算,每次授课都提心吊胆,生怕学生问出什么我自己答不上来的问题。若是能专教策论,倒是松一口气。”   “然也,我也觉得按照这不错。”   “这学识好的入前列,自是理所当然。”   众人纷纷赞同。   下头众人的反应并未出乎孔澜预料,这年头能当官吏的,家中定然有几分学识。这事儿听起来严苛,细细琢磨,对他们利大于弊,他们自然乐意。   至于往后是否会形成官吏世家?这只能慢慢调整,而非一次性到位。   等议论的声音平息,孔澜才重新开口:“如此,明日开始学子进行分班考试,往后诸君也将按照自己所擅长的进行教学。趁着学生考核几日,这每个学舍的教学进度不一样,需要课本统一,这课本便由诸位各自擅长的领域进行编写著书,如何?”   孔澜笑着问。   这子弟籍学生的课本不至于让大博士他们来编写,就算大博士们编写估计也不适合底层官吏。底层的官吏需要的不是深奥的学问,而是如何快速上手,因而教学书案由吏师出是正正好。   著书?他们?   吏师们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也能著书了?   窗外日头正在沉落,吏师个个脸上都透着喜色,俯身作揖:“唯!”   ……   对学室进行简单改制后,孔澜并没有能休息,依旧忙的团团转。   一件件核对目前的工作进度。   例如:李斯等人的著书已经由匠师进行雕版印刷,姜善盯着,出不得错。   此外,除了学室一事,孔澜还忙着给军营的功曹们安排各种各样的剧本。   是的,功曹在军中说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都是她编的。为了不叫军中人心涣散,她都是按照坏蛋永远会被律法收拾,好人终将有好报来编。   这些东西,现代人一看就晓得是假的。可秦地的底层士卒并没有那么多的见识,听了这么多事儿后,甚至对那些凶神恶煞训他们的将士好感度都蹭蹭往上涨了不少。   从军中传来的消息,不少士卒晚上会暗暗询问文吏能不能教他们识字,一旦读书识字和自身利益绑定,这些人便会自主进行学习。   目前孔澜并没有立刻推广军中扫盲,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知道珍惜,阻挠越大的情况下,他们对学习的渴望就会越强。   眼下时机还未彻底成熟,许慎对士卒的改变也颇为惊讶。   有了军中功曹的配合,推行一事非常顺利,倒是叫孔澜对用戏曲来传播大秦文化之类更是放在心上,可眼下并不得空闲。   孔澜催促雕版印刷那边速度快些,笔墨纸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目前这笔钱是从少府走,也就是大王私库,可若是真的摊开,这笔钱怕是得从国库走,届时……   她已经能想象姜善那可怕的表情,就算是忘年交也别想从他手上抠到钱。   “唉——姜公为何能如此扣搜。”孔澜长叹。   林琅眨眨眼:“主上要去问治粟内史要钱?”   孔澜思索片刻,肯定的回答:“怕是不好要。”   “不过此事也不急。”她又补了一句。   目前她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学堂,想要系统化安排教育,统一的教材课本必不可少。   因而,她之前所说,叫吏师们著书也不是一句玩笑话。可著书不是简单的事,尤其是古代,毫不夸张,这是可以光宗耀祖的大事,甚至可以算功绩。   借由御史大夫冯去疾的帮忙,特地请来大博士前来指导吏师们著书。   一听自己的名字将在书籍最前头。   大博士欣喜若狂,这可是把自己名字写在书上,让所有前来学习的学子翻看!这种事情,谁能不愿意!?   因而被请来的大博士没有被迫干活的愤怒,积极配合,配合吏师开始编写教材还算顺利。   能在学室当吏师的,都是当了好些年官吏,什么事情经常发生,常常遇到,大家心里头都有数。   一瞬间,考完试满腹怨言的吏师们这回真是一点脾气都没了。   头也不晕了,腿也不软了,腰也不酸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这三日,学子们过得也很爽。   难得有假,自然是呼朋唤友,踏秋赏花,好不快活。   无论是什么年代,多数学生放假之后第一件事是快乐的玩。   至于其他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   若是知道学生们这么想,孔澜必然会有一句话想与他们说,那就是:出来混的,迟早要还。   三天假期转瞬即逝,学室的门重新打开时,庭院里古树这几日因没有学生打扫而落了一层落叶。   “你们最近几日都去做什么了?”   “前些日子踏秋你们去了吗?”   “没呢,不好玩。”   “玄鸷阁去了吗?”   “我去了!那里头真厉害,日日都有人辩论。”   学生们几日未见,要聊的就多了,陆续跨进学舍,互相打着招呼,神情松散,嘻嘻哈哈的说着。   “若是每个月都能这么放假就好了。”有人长叹。   还没等他们多聊几句,吏师夹着卷子出现在门口。   众人面色一凛当即不敢开口了。   吏师走了进来,屋内依旧透着某种躁动不安的声响。   他也没在意,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递给第一排的学子:“传下去每人看一看,按照这上头的名字和后面的学舍,等会儿要考试。”   “什么又要考试?”   “不是刚考完吗?”   “这——这又是什么?”   听到下头此起彼伏的疑惑声,吏师一脸严肃:“肃静!快看自己要去的学舍,迟到者剔除子弟籍!”   话音落地,当即无人敢质疑。   纷纷等着纸张传入自己手上,看看自己要去考试的班级和座次。   整个学室没了放假时的寂静,变得吵吵闹闹。所有学子急匆匆的换了学舍,等坐定后,这才有闲心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   学子狐也是如此,当坐在乙学舍。他环顾一周,发现周舍家的旁亲茂,见他也在,狐满脑子更迷糊了。   其余的都是不认识的人,甚至有好几个是三年级生。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满心狐疑。   学舍内本就坐着吏师,见学舍内的人都到齐了,还点了一次名字。   学子一一作答。   坐于上首的这位吏师,狐并不认识。   确认无误后,吏师拿出卷子,也不解释缘由,只是道:“如上次一般,考试途中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出声,不得左右环顾。”   众人齐齐应声:“唯”   熟悉又陌生的卷子传到手上,看清上头的题目,狐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次假期莫不是……为得叫他们掉以轻心?   想到这,狐心底止不住懊悔。他为何没有在假期好好背书?多背几条秦律也好啊!   监考的吏师坐在上首,看到有人拿了试卷没动笔也不催促,只是在下面发出细细嘈杂声响时,来上一句:“莫要喧闹,喧闹者逐之。”   若是说,上次的卷子,狐自认为自己考的还不错,那么这次的卷子就叫他彻底考糊了。   “……”这都是什么题目!?   看到下方学子抓耳挠腮,一脸不得解的模样,坐在上首的吏师眼中闪过愉悦。   果然,考试这东西,还得是看别人考才开心啊。   考了一整日,只有短暂的喘口气、如厕的时间,考完后的学子个个面如土色。   不,可能比院子里的土还土。   等交卷走出学室,已经是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不叫人觉得欣喜,只有满满的无力感。   阳光晒在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暖意,风吹来,寒意彻骨。   “你们说……”考完后三三两两站在廊下,表情要死不活,声音有气无力:“这次考试是不是不及格的要被除子弟籍?”   “不会吧!?”   “真的?”   “这次比上次还要难,我这次好多都没写出来。”   有些人声音带上哽咽,众人神色各异。   “这次这么难肯定不会吧。”有人生硬道,试图回忆自己作答如何,可题目太难,就算让他思索自己答得如何,也什么都想不到。   学室里的光线渐渐西斜,众多学子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吏师带着卷子走人,不忘道一声:“快些归家,莫要乱走。”   学子稀稀拉拉的应声,庭院里的风穿过檐角的空隙,带来一阵干燥的草木气息,众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谁考完试还能开开心心的?   “为什么还要叫咱们换学室?”不解的声音响起。   “狐,你叔父不是吏师?你晓得不?”有人低语。   年轻的大男长吐一口气,望着众人期待的眼神,小声道:“我回去打听打听。”   “那你可千万记得打听啊。”   “咱们就靠你了啊。”   被一群人委以重任,狐坚定的点头。   说完后,几人便勾肩搭背的归家,这考都考完了,还能咋办,总不能不回家了吧?   从学室回到里,这一片都是官舍,住的都是官吏。   天色还是大亮,家中阿姊在纺纱坊上工,阿母也不在,阿弟和阿妹更是不见踪影。   他家境殷实,阿翁乃亭长,若是往上算,也算是官吏世家,这片里住的都是官舍。叔父乐是县内的文史,去岁开始成为学室吏师,就住在他家一条街外。   见家中无人,狐满脑子都是今日的考核,也不在家等了,直接去隔壁叔父家等。   “狐?来寻阿弟吗?”婶子正在烧菜,笑着道:“今个儿留我家吃。”   “好嘞,阿婶,叔父回来了吗?”狐走进院内左右张望。   女子摇头:“还没呢,估摸着等会儿就回来了。”   狐满心欢喜的等,可这一等,便等到入夜。   吃了晚食,宵禁后叔父才归来。   听到院门响动,狐迫不及待的站起身迎了出去,叔父乐正跨进门来,看到狐在也不奇怪,淡定道:“我就晓得你这小子会来,等急了吧。”   狐一听,当即露出一副苦瓜脸:“叔父,你就别打趣我了。”   跟着叔父再回厅内。   看到侄子一脸焦急,吏师乐没有绕弯子,跪坐到席上,敲了敲案几,狐立刻恭谨地倒上一碗茶汤。   叔父端着喝了一口,问道:“今日考得如何?”   狐在对面坐下,规规矩矩地答:“被分在了乙学舍。卷子有些题目读起来不太熟悉但都写了,只是不知道具体如何。”   一听狐被分到乙学舍,乐皱了皱眉。   狐紧张的看着叔父,见他又松了眉头,心更是一上一下,急切追问:“叔父,这到底是怎一回事?”   吏师乐睨他一眼,显然对他这急躁的性子不大满意,“乙学舍不算差。”   “乙不算差?叔父这莫不是还要分学舍?”狐不解。   学室内的学舍,只是名字不一样,吏师不一样,其余没什么区别。三年后能分配到哪里,除了看最后的考核成绩,最主要还是靠关系。   想到什么,狐坐直了一些,声音带着试探:“叔父,这考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就变了?连卷子都不一样。”   乐看了他一眼,想着等他出来若是在咸阳当“史”不比分到其他地方好?因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学室在改制,往后不再是一个吏师带一个学舍。往后听着是说要分科、分班,按照吏师各自长处来教,还得分教材。你今日分的乙学舍,距离甲就差一些。往后的出路,和学舍等级相关。”   若是和学舍等级相关,这毕业考核就难以上下打点。   以往考核都看最后结业考核,可现在,听那孔上官的说法,往后平常分占大头,结业考不过是具体确定。   也就是说,这最低等的学舍学子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前头的学舍。   他顿了顿,干脆与狐明说:“最好的学舍,学成之后能在郡里当差,其余的分到县或里,再差些去往其他地方也不奇怪。”   狐瞳孔微缩,顿时急了:“叔父,那我现在——”   “莫要着急,一月一次分班考,能者入,弱者退。”吏师乐道。   看到狐这模样,他长叹叮嘱:“好好学,这事先不要与旁人说。”   狐满肚子疑惑,也晓得这事叔父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应声:“唯!”   往后这学舍等级决定他们出来后哪里当差?狐一想到自己今日在乙学舍,心中顿时生出紧迫感。   他得赶紧去甲学舍! 第163章 万世之业: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考试之后,学子们心力交瘁,吏师们反倒是喜笑颜开。   成绩改得很快,快到学子们觉得吏师可能晚上压根没睡觉。   翌日便出了成绩。   一大早,外头的集市商客都还算人迹罕至,连着学室的一条街已是人来人往,都是学子。   一夜未眠的狐忧心忡忡的来到学舍。   刚掀帘子入内,不少人见他来,好似找到主心骨纷纷围了过来。   “狐,今日出成绩了。”这是平日成绩就不错的。   这是天塌的:“我的老天!吏师们晚上不睡觉的吗?”   这是还有空闲聊的:“你们知道不,我听说这次是三个年级一起考。”   “我们那里考得过二、三生。”   抱怨声此起彼伏,哀嚎遍野。   除了少数几个家里头背景够硬的,其余人都在叹息。   狐跪坐在位置上,旁边围满了人,都在说考试的事儿。他听着,又想到叔父昨日说的,心里头便觉得不踏实,若是按照成绩分班……   狐心里头思忖自己这次考得如何。   被推了推胳膊,回过神,狐抬头望去。   “狐,你昨日问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与他交好的忍不住询问。   狐一愣,转而摇摇头:“叔父也不知晓。”   听他这说,大家也没在意,又说起了考试的事。   其实也没聊多久,晨曦泛起橘色的柔光,漏刻滴完,满脸严肃的吏师走进学室,冷冷一瞥,屋内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迅速低了下去。   众学子如被惊扰的麻雀,麻溜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老老实实的望着吏师入内,视线上下扫去,就怕吏师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又莫名其妙拿出卷子。   大家伙现在对吏师手上的纸已经有恐惧了。   看到吏师又拿出长长一页纸,有性子跳脱的,直接惊叫:“不会又要考试吧?”   吏师皱眉,呵斥道:“肃声!”   跪坐于案几后,吏师抬头,望向面前的学子,把怀中的长卷轴展开,纸上列着一排排名字和对应的学舍编号,字迹端正,墨色均匀。   其余人没发出声,但那惨烈的表情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总不能又是考试吧?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怎没听说以前当子弟籍的学生有这么多考试?   学子的表情如丧考妣。   难得吏师没有训斥,走心的与他们说了两句:“非考试,乃换班;往后你们换了班,能不能轮着我教便不一定了,望你们在不同的学舍也能潜心用学。”   “什么换班?”   “咱们要换班?”   坐在下首的学子满是不解,不少人探头望去,想看看卷轴上写着什么。   “吏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急切追问。   吏师没呵斥,只是道:“往后,每月考核一次,按成绩重新分班。”   沙哑地声音传遍整间学舍,过堂风穿过窗户,吹拂过学子们灵动的眼和额角碎发,一个个茫然又无措的望向吏师。   门口的草帘子被吹得啪啪作响,阳光顺着草帘子的缝隙落在地上,勾勒出一道道的光影,学舍内忽然就变得寂静无声了。   所有的声音都随着吏师的话而散去。   什——   什么?   每月考核一次?   每次都要重新分班?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三个大字:天塌了。   吏师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也好似没看到他们惊悚的表情,继续道:“今日换学舍,名字都在这上头了,名册贴在廊下,你们各自找自己的学舍。”   众人愣了片刻。   “还不快去?”吏师又道。   狐心中焦急,是第一个起身,对着吏师作揖,而后快步走去廊下看自己的名字。   见他起身,一室寂静被打碎。   大家伙这才一脸茫然地陆续起身跟着去看。   眨眼功夫,檐廊下头挤满了人,他们学舍是,旁的学舍也是。   “我在哪儿?”   “有瞧见我的名字吗?”   一开始大家伙还顾忌吏师,声音不大,可找不到自个儿名字就开始紧张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狐一眼就在名册前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高挂在第一个,一眼就能看到,自然也能看到旁边写着“甲学舍”。   是甲!   想到叔父说的话,狐欣喜若狂。   “看好了学舍,赶紧去。”吏师催促,不让他们久留。   有些人发现自己还是留在原本的学舍,心中松口气,可又看到熟悉的同学一个个离开,心里头总觉得不是滋味。   “这往后每个月都得换?”   “按照考核的分数来的吧?”   “有没有丙学舍的?一同去啊。”   大家伙一边说一边互相问是不是同个学舍。   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狐对着端坐的吏师鞠躬行礼:“先生,再会。”   吏师见之,板着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没多说,摆摆手叫他赶紧去。   再后来,每一个要走的都与他鞠躬作揖,道一声:“先生,再会”。   风吹起门口的草帘,人来人往。   有走的,自然也有来的,来来去去的影子没有安定。   吏师抬头,恍惚间,好像变成又是一年终。每一张脸都在光影之中,模糊的、清晰的,来往不绝。   吏师安定的坐在上首,等待他们落座,等待喧闹结束。   整个学室都沉浸在喧闹之中,与往日格外不同,连廊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学子。   狐急切的往前走,穿过廊道,树影斑驳。   以往学舍的名字不过是用做区别,并没有其他含义。   可眼下,当知道前头的学舍代表往后平坦的大路,这心里头便克制不住的生出期待。   这甲学舍的吏师是谁?又会有多少人在甲学舍?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升起,狐穿过人群,走到甲学舍门口,到了门口时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呼——”深吸一口气。   他抬手掀开帘子,屋内的案几比原先的学室少了几排,排列得更疏朗,窗台也高了一些,光线从南窗斜斜地落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视线往内看去,只是一眼,狐看到里头只有二十个案几。   也就是说,甲学舍只有二十个学子,而他原来的学舍有六十人,这个念头又叫他心头一跳,他往内看去,惊诧的发现竟然还有女子。   女子?女官?   那大女安安稳稳的端坐一角,和平常学子并无其他区别。   狐思索,恍然,应当是纺纱坊的女官吧。   “又有人来了。”   “这不是狐吗?”   “狐,快来坐。”   屋内人不多,有几个是狐熟悉的,都住在一个里。   狐一看,笑道:“是菛啊。”   他走过去,与几人作揖,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正好能看见小庭院,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枝条。   “这次甲学舍的都是老熟人。”另一个学子阔朗声道。   另一人打岔:“也有不熟悉的,哪能个个都认识。”   他们同时看向端坐的大女,眼神透着惊奇,真稀奇,竟然还有女的能考入甲学舍。   若她不是官吏世家出来的,凭自己本事考进来……   顿时,众人心底都生出紧迫感。   屋内陆续有人进来。   不出所料,眼熟的人多,也就是说,多数都是官吏世家出来的。所谓官吏世家,这官职或许没多高,可家里头总有人当官吏。上不去高位,可下头总有他们的位置,这便是官吏世家。   众人进屋,含笑着打招呼。   甲学舍的学生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狐看了一圈,心中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们也算是自小耳濡目染,总比那种靠自己当上官吏的有几分运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甲学舍看起来更宽敞明亮,比原来的学室安静。   学生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没有人高声交谈。大家都谨慎的观察四周,心里头多少有些数,总能打听些东西出来。   往后说是同学,亦是同僚。   在寂静无声中,帘子掀开,一个身影跨进门来,穿着深青色吏袍,身量中等,步伐从容。   “周舍?”有人惊呼。   这回是真的震惊,在学室上学的,哪有不认识周舍的?   这可是学室的掌事!   难道他们的吏师是周舍?   不少人心下激动,周舍没有理会那些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到案前站定,目光从屋内扫了一圈。   “嗯。”周舍稳稳步入,与众人颔首。   学子们纷纷站起身,作揖鞠躬:“周舍。”   “往后叫我先生即可。”周舍开口,听这话学子们面上一喜。   周舍学生们中间以严苛著称,和平常的吏师那可完全不一样。   以往周舍只负责每周一次的讲秦律,那是大课。   端坐在案几后头,周舍望向下首的学子们,平静开口:“往后,授课不是我一人教,不过我是你们的掌事。每科有专门的先生,经算、律法、策论、水利、刑侦,各有人负责。每日八节课,每节三漏时(42分钟)。”   大家都想说话,但面对周舍,没人敢说。   “往后亦有统一的课本,每月一次的考核都从课本上出,若是考不好,就得从甲学舍离去。你们能分到甲班,多少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望你们今后潜心学习,莫要生事,一旦被我晓得生事,逐出学室。”周舍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冷冰冰的。   他说的是学室而非学舍,众人心头一惊。   顿了顿,他道:“既然心里都清楚,那么今日开始上课,起——”   众人起身,再行礼,这次唤的是:“先生。”   “嗯。”周舍颔首,与众弟子回礼。   礼毕,授课开始。   窗户外的天光还是明媚大亮,连廊上的声音逐渐被授课声代替。   郎朗读书声与吏师条理分明的讲卷声依次响起。   学室学舍重新分班,吏师重新分配教学,这些事孔澜吩咐下去,自然有学室的人安排好,不需要她亲力亲为。   上层下达命令,中层接受命令,下层执行命令,一贯如此。   不过孔澜不放心,现代教育是否适配秦地学室,是否能让吏师有所适应?这些都是未知数,即便在学生考试的三日,吏师进行了简单的培训,可还是叫人不放心。   教材编写好了一部分,雕版印刷没那么快,还没到位,因而该怎么教还是按照吏师原本的习惯。   下午时分,不放心的孔澜,带着最近又空闲的扶苏和林琅一起来。   主打一个突击,谁也没通知,就这么一锤定音的去了学室。   “你不是去军中了吗?”孔澜疑惑望向扶苏。   扶苏一脸无辜:“本是该去的,但阿姊最近不是忙着编那什么剧本,我就问父亲请奏,来帮阿姊。”   他其实好奇,阿姊说的舆论战到底是什么。   “……”孔澜意味深长看他,不过到底没拆穿扶苏的小心思。   什么舆论战、什么教育改革,这些东西可实在是太新奇了,扶苏不想错过。   嬴政都不怕扶苏被带偏,孔澜那就更不怕了。   抵达学室门口,守门的谒者见孔澜和扶苏的腰牌不敢阻拦,三人一路畅通无阻的入内。   学室虽不如正儿八经的学宫,但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眼下正在上课,除了朗朗读书声外,也只有吏师授课的声音。   声音不少,可却显出一种古怪的寂静。   走在连廊,看到一个个学舍,里头的学子认认真真坐着听课。   从后窗能清晰的看到他们上课的内容,孔澜幻视自己成为了教导主任。   偷偷摸摸的在窗户边听吏师授课,有一种教导主任抓学生老师看授课表现的既视感。   “……我还是太不良心了。”孔澜自我谴责,但下一秒还是开开心心的站在教室最后面往里看。   扶苏不理解。   若是想看直接进去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偷摸着站在后头?   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扶苏已经把内心疑惑问了出来。   得到的回答是:“……大概,自己淋过雨,偶尔也想撕伞吧。”   扶苏和林琅脸上同时冒出大大的问号。   淋雨他们知晓。   撕伞?   撕什么伞?   没理会两人的疑惑,毕竟这种超前的梗他们是不会懂的,白说了个冷笑话,孔澜干脆凑到某个学舍窗户后偷听。   上首的吏师问:“甲盗牛,乙知情不举,何以论处?”   下首的学吏答:“同罪。”   吏师追问:“若乙不知牛为赃物,仅代为看管,何以论处?”   学吏答:“依律,知情为同谋,不知情按赃物价值减等论处。”   吏师颔首:“善。”   孔澜:……   梦回当年高中被老师提问的画面了。   而后那吏师又点一人:“古,你作答。”   一学生起身:“唯”   “甲身高不足六尺(未成年),放牧时马惊踏伤人。问:甲当何论?”   学生作揖回答:“甲未及六尺,不论罪,但其大人需补伤者医费。”   吏师再逼问:“若过了一年,甲长至六尺二寸,此时案发,还论罪否?”   学生快速回答:“论罪。”   秦地的学室授课内容也多种多样,并不乏味。   看到那吏师高频率的点人,孔澜顿时感觉,现代的老师们还是仁慈了。   按照这吏师点人的速度,估计放现代,学生上完课都得哭。   可看着看着,孔澜又忍不住生出笑意,缓缓道:“若是人人都识法,生事时便会有顾忌。”   人不知而无畏,知之而畏之。   “若是有朝一日,天下人尽数扫盲该多好。”孔澜忽而想家了,满是感叹道:“扶苏,你要记着: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全面脱贫,全国扫盲。   说起来容易,这条路现代已经走了无数年,而大秦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扶苏正专心听里头吏师说话,闻言,目光从学舍内的学生身上挪开,瞧见阿姊脸上感叹的神情,心下一凛,抬手作揖:“唯,扶苏受教。”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扶苏在心头又念了两边。   ……   而另一边,军中扫盲也开始。   军中的日子多是无趣而苦闷。每日都是训练,日复一日,除了行军就是训练,没什么别的花头。   因而屯长把什长们叫到营帐时,大家伙面上都透着不解。   日头还没落尽,帐内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屯长坐在案后,一个屯长管五十人,便有五个什长。   人太多,帐内挤不下,就都站在门外的空地,旁边还有持长矛的士卒立着,篝火一架架亮起。   屯长手里握着一卷新发下来的文书,见人来齐了,也没绕弯子,说道:“军中要推行扫盲了。往后每个月,表现最好的士卒可以去学。”   “什么?”   什长们一时没反应过来。   “扫盲?”   “这是什么意思?”   多数什长都是在战场杀了甲士得了功绩才晋升,好些也是大字不识的,突然听到这个新奇的词满是不解。   “就是教你们读书识字!”屯长见他们好奇,半是嫌弃半是无奈:“你们这些不识字的往后也得学起来!”   什长们惊呼。   识字?他们?   说起来,最近军中确实有些传言。   好些人日日往功曹处跑,若不是功曹住的地方与他们训兵的地儿不在一处,估计日日人满为患。   他们确实也不认识几个字,多数都是叫认识的给自己去看看。可别人看,哪有自己看来的安稳?若是真的被贪了可怎办?   因而不只是他们,连最底层的士卒们对识字的讨论明显多了起来。   没人想把自己的功绩白送人,可想法是这么一个想法,但是——   隔了许久,才有人试探着问:“士卒能读书?”   屯长见他们那副样子,就晓得他们在想什么,晓得军中不少人都是有关系的,屯长也不好一次性都得罪死,便把话说得很清楚:“然也,上头给了机会。往后怎么的不清楚,不过现在,只有这每个什里表现最好的才能去。”   “训练结束后,每日一个时辰,去指定的空地,不能连着去。文官会教你们认字、记数,抄录简单的律令名目。学得好的,往后有机会被选入学室深造。”   还能去学室?   不等他们如何想,屯长又道:“若是无事,散了吧。”   “唯。”众人应声。   什长们各自散去,把消息带回了各自的什。   一个什长带十个人,一般来说都是乡人。因而什长虽是小官,一般也不会故意端着身份,更别说什长都是跟着手底下的几人同吃同住。   回到军帐中,什长就把这事与他们说了。   以往账内是没有床,大家用草席垫着干草铺在地上睡觉,去岁有了上下的床。   什长宣布的时候,大家伙正在理床板上的干草。   闻言纷纷停下动作,疑惑不解的看去。   “识字?”   “俺们真的能识字了?”众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去,好奇追问。   “能!”什长坐在床架边上,身旁围了一圈人,想了想与他们说:“不过每日只能去一个。咱都是自己人,往后一人一天,回来再教其他人如何?”   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怎办。   一人一天?这事好啊!其他人连连点头:“这主意好,这主意好。”   什长道:“既然如此,那明日就让夏先去探探底,他脑子灵活。”   夏一听,心头一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捆紧的绳头,紧张不已:“我?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虽都是乡里人,可还是有私心的。这夏和他是邻,好事自然紧着他先,于是笑着道:“这不会才要学。明日训练完了,你去南边那处空地,你们在那儿学。”   夏兴奋的涨红了脸,止不住的点头:“唯、唯!”   其他人心里知道什长偏颇对方,可想到一人一天,这早去晚去也没什么不一样。   到了傍晚,营地里的闲谈几乎都在说这同一件事。   这扫盲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们往后也能读书识字?   翌日,今日训兵明显可以感觉出不一样。   气势饱满,神气十足。   中军特地亲自巡看,士卒不光是动作标准不少,连精神气瞧着都好不少。旁边副手见状,上前说道:“士卒都晓能识字,训练都尽心不少。”   中军忽然想到上头的令,一什只允许一人,且不得连续去。原本他还疑惑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矩,可眼下,疑惑有了答案。魁梧的中军望向练武场,呼出口气。   只盼一切顺利。   有了期盼,这暮色就觉得来得格外早。   训练结束后,士卒们陆续收拢器械,队伍散去后,众人往营帐方向走。   营区休息的地儿,已经有人蹲在井台边冲凉水,往日这井水台围满了人,可现在大家伙最急切的事不是吃饭,也不是洗漱。   夏在收队的人群里。   “夏,你的兵器俺们给你拿过去,你赶紧去吧。”   “你不是还得去南边那片空地?”   “记得认真些,回来教咱们。”   同乡的几人主动拿过他的武器,夏一听也没推脱,连连点头:“俺一定好好学。”   赶忙冲着几人感激的作揖,快步去南边空地,生怕自己去晚了,没了好位置。   虽十人才能去一个人学习,可整个军营之中整整五万人。即便分散在不同地方,可一个空地还是围了百八十人。   南边的空地比校场小,地面铺着细沙,大约有两三丈见方,边缘围着大石头,立着旗帜。   夕阳正从西边漫过来,给沙面镀上一层淡淡的橘色,在上面走动时,会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在沙场。   等夏赶到的时候,空地已有不少人。他穿过好些沙场,好些人坐在石头上等着。   夏走近时,来得早的人散坐在沙盘外侧的草地上,膝盖上放着水囊,低声交谈。   “你们也是来学的?”夏冲着那几人作揖,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诶!你也是?来来来,这处还有位置,坐这。”说话的是个大男,比他年纪小些,瞧着热心。   夏也没客气,选了个靠边的地方坐下。   环顾四周,发现这几人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新兵。   为何是新兵?因为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没磨出口子。   “你们知道谁来教咱们吗?”那大男好奇问。   旁人摇头,满脸愁苦:“我一个大字都不认识,万一上官教的俺不会咋办?”   “谁不是呢,我也不认识。”   有人跟着叹气。   能识字是好,可他们一个字都不认识,万一听不懂怎办?   随着暮色染红正片天空,来的士卒越来越多,大家或站或坐,在暮色中等候。   并未让他们等太久,穿着官袍的文官出现。   士卒见他走来,往左右退去,让出一条供人通过的道路。   文官走到所有人前头,对着众人作揖,喘了口气,开口道:“余乃浮,是教你们的文官,你们可称余为先生。”   下方的士卒坐着的连忙站起来,大声道:“先生。”   那人点点头,他穿着青色文官袍,似乎也是刚从别处值完差赶过来的。   文官浮站在草地,指着旁边的沙盘说道:“往后你们练字,就先在沙盘练,每日一时,教完之后可练字,可明了?”   “然、然。”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   文官浮也不介意:“你们今日自己去左右寻一根木棍。”   说着,他从草地随便捡起一根。   大家伙一看,立马到处找棍子,好在这地方别的不说,枯草棍子多得很。   夏跟着其他人去找了个树,从上头扒一根树杈。   文官浮见他们来来去去,人人手上都拿着一根木棍子,满意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书,这书是上面发下来的,叫《仓颉篇》   “往后你们若是会读会写,可以把授课的内容记起来。若是得了功绩,也能用功绩兑书,自己去买纸笔。”文官浮一一告知。   瞧着文官手上拿的册子,士卒心里估摸着,那东西应当就是“书”吧?   这若是连学字自己都不上心,莫不是还要叫他一个个点数?因而浮也不管人是否来齐,开始今日的授课。   “要学的书乃《仓颉篇》。第一章,我先念一遍:蒼頡作書,以教後嗣。幼子承詔,謹慎敬戒……愨愿忠信,微密瘱㥶。儇佞齌疾。”   文官念完,下头的人眼中对学识的渴望少了一大截。   这——   这什么?   怎么觉得这舌头打结了?   文官好似没察觉,自顾自的说道:“今日先学前八个字:蒼頡作書,以教後嗣。”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说:苍颉创造了文字,用来教导后世子孙。”   听到解释,眼神发木的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说叫苍颉的人创造了字啊。   “这创造字的人叫苍颉?原来不是大王创造的啊。”   “苍颉是谁?”   大家嘀嘀咕咕,一脸好奇。   文官浮一听这嘈杂声,骤而怒斥:“肃静!肃静!”   稀稀拉拉的声音淡去,他继续道:“往后我说话,你们不得开口喧闹,今日学第一个字,乃蒼。”   文官浮弯下腰,用木棍在沙面上划出第一个字的轮廓,上头说扫盲先教隶,他写的自然是隶字“苍”,不过在旁边又标注了篆字“蒼”。   看到两个字,士卒眼神更茫然了。   这先生不是只念了一个字?   文官浮写完之后,在另外几处相隔颇远的地儿又写了几个苍,叫他们临摹:“这两个字都是苍,此是隶,这是篆,你们只要会这隶的写法就好。”   他指着笔画少的那字说道。   众人一听心下松口气,这缺胳膊少腿的字看着简单不少,旁边那字歪七扭八,笔画忒多。   “这是吉——”   一个接着一个,文官把那要学的八个字在沙地写了好几遍。   这就是字?夏心里头犯嘀咕,手上握紧木棍,试着在沙面上照猫画虎的画出第一道弧线,可笔画太多,圆转的走向总是一拐就偏了出去,写出来的字又大又宽。   横是横、竖是竖,连起来不像字。   明明是照着写,可完全不一样。   “嘿。”他自己都给看乐了。   他把木棍在沙面上反复涂抹几次,照着画了好几次,可算是把轮廓给画对了。   就——   就是丑的厉害。   “这是你写的吗?”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夏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发现是个女子,更是吓一跳。   女子?军营?   夏大惊。   “你——”话还没说完,看到女人身后跟着不少上官,他又闭嘴,恍惚回过神,抬头察觉大家伙都不出声,四下静的像是在坟场。   寂静无声。   “这字是你写的吗?”那女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柔和。她看着没有上官那般严肃,也不叫人觉得高高在上,可夏心里头还是在打颤:“唯、唯,是我写的。”   女人笑了笑,她的脸很苍白,笑起来温柔。夏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她问:“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字?”   夏立刻回答:“苍!”   “不错。”女人点点头,女人又指了另一个字,问:“那这个字呢?”   夏看去,觉得那字眼熟,张嘴想说,又卡了声儿。   这——   这是什么字来着?   孔澜见状,并不意外,与他说:“这是教。”   “然然然!是教!”夏恍然大悟,忽而感叹:“认字真难啊。”   说完,反应过来,夏连忙捂住嘴。   孔澜一听,不仅没生气,反而深以为然的点头。   那可不,现代孩童学字好歹是拼音开始,这战国直接从繁体字走起,果然还是得搞个字典,孔澜心里头琢磨。   “好好学。”回过神,孔澜对他道:“读书识字才能有大前途。”   再难,再难也得学。   知晓能识字的不易,夏一脸坚定,认真地点头:“唯!我一定好好学!”   那人来的奇怪,走的也奇怪。   大家伙面面相觑,不晓得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女子。   文官浮见状,淡淡道:“你们有机会识字,都是那位上官的功劳。”   “那位上官叫什么?”有人好奇问。   “我哪里晓得。”文官浮摆摆手,催促道:“赶紧继续写字,问那么多有什么用,往后你们也见不着。”   夏盯着沙地的“教”字,握紧了手中的木棍,他得好好学。 第164章 家国天下:她所行之路未曾错过   学室改制和军中扫盲并非一蹴而就,以成果来说一时半会是看不见,学习必然是持久战。   而不巧,孔澜最多的便是耐心。   目前来说,无论是学室改制和军中扫盲都算顺利。   两件事都不需要孔澜一直盯着,偶尔去看看进度,催促一下课本印刷。最忙碌的一个月过去,事情差不多尘埃落定,也就有了空,不过孔澜心里头还有一件事没放下。   那就是编纂“秦语词典”一事。   封建文明能够自我学习的机会太少,学识是被贵族阶层垄断,自学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若是有秦语词典……   孔澜还记得老爷子当初认字就是背字典。   若是想要自学,拼音必不可少,可拉丁字母秦人不会,但秦地有“读若”(直音)和“声旁”(字理)概念,因而使用“拼音”也不是完全不可解。   孔澜琢磨着,想在自己离开咸阳之前把大秦词典弄出来。   这件事就不得不劳烦博士们,毕竟论文化还得看博士。   博士官署坐落在咸阳宫殿官署区的东南角。   依旧是青砖为墙,灰瓦覆顶,梁柱通天,六开门的经典大秦建筑布局;走近便能看到高挑檐角,以及各种石制图案,进门便是一道宽阔的廊道。   跨入其中,博士官署内的空气都与旁处不一样,弥漫着墨香和木头的涩香。   大厅不算空旷,布局与一般的官署不一样,两侧排列着的不是案几,而是高及屋顶的木架,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成卷的简册和帛书,亦有竹简。   大殿空旷,这官署去岁才重新修葺,按照图书馆的布局进行改造,因而走进后,一时间不晓得是来到官署,还是去往玄鸷阁。   日光从书架的缝隙漏进来,穿着官袍的博士来来往往。   阳光照在深色木架上,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斜长的光柱,又擦过书简照在地上。   书架间的通道足够两人并行,此外便没有多余的陈设,和玄鸷阁一样,靠近窗边的过道摆着几副长案和矮凳,供博士、学者阅读、抄录。   孔澜最近每日都在博士官署泡着,比上工的博士还积极。   “她又来了?”   “然也。”   几个正准备抄书的博士面面相觑。   “咱们赶紧走吧。”   “诶!莫要被抓着。”   几人嘀嘀咕咕,快步竞走。   廊柱之间悬挂着新换的竹帘,风从帘隙间穿过去,带着一股墨和旧木的气味,片刻竹帘被掀起,孔澜步入其中,环顾一周,寻找博士们。   瞧见某人,孔澜眼前一亮,当即作揖上前道:“仆射(音同夜)伏生。”   恭敬的作揖。   为编扫盲字书之事,她最近日日前来请教几位博士。   被大王点名的伏生略显无奈,与之作揖。   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就被大王知晓,特地点他助孔澜。伏生心里头困惑,最近几日也没见孔郡丞往咸阳殿去,怎大王知晓了?   “孔郡丞,君所言大秦字典到底是何物?”既然大王下令,伏生不得不听之。   见他这般问,孔澜误以为自己的行为感动了对方,当即满脸是笑。   “此也不算难。”她道。   有了仆射伏生,博士们不敢不从,孔澜找不着的人,短短一漏刻全都坐齐了。   孔澜笑眯眯望向众博士。   座中既有伏生、叔孙通这般历史留名的,亦有不少历史上并未留下名字的,众人坐于案几后,看似颇为耐心的听孔澜言。   “惊扰诸位博士,我欲编一部字书。附以注音,使初学的黔首、士卒能自己读出字来。”   坐于案后的老博士一听,皱眉思索,眼神多有倨傲之色,听闻此话,冷哼一声:“孔郡丞莫不是糊涂?我等博士,掌通古今、明经义、正雅言,是替大王守圣王之道的。编一部教田舍汉、丘八认字的册子,这等粗浅之事,也来劳动我等?岂不闻‘君子务本’?教化在明理,识几个字又有何用?”   孔澜听出对方的讽刺,但有点没理解对方说的是什么,于是直勾勾看他。   被这漆黑寡淡的眼神盯着,莫名生出一股压力,觉得自己被轻视的大博士心一抖,心中发毛。   旁边的伏生见之,抬手掩住嘴角,有点想笑。   后知后觉,这田舍汉……难道是指种地的?那丘八,指兵?孔澜脑子打结的思考。反应过来后恍然大悟,好家伙,这有文化就是不一样,骂人都骂的这么含蓄。   这要是脑子不好,都反应不过来对方在骂人。   听惯了上来问候爸妈祖宗十八代的骂人,第一次听“田舍汉、丘八”这种词……   嗯,因为对方骂的太有文化,反而没什么可生怒的。   孔澜觉得这人大概就是那种脑子转不过来的老先生,农村里这样的老人多了去了,不至于生怒,好声好气与他说:“博士言重。正因为识字是‘粗浅’的入门事,才最该由博士这样的饱学之士来定。博士想啊,一个字若在入门时就注错了音、写错了形,教下去,千万黔首便都错了。到那时,坏的不是一个字,是咱大秦‘书同文’的根基,不是?”   这话也不无道理。   那老者一听,皱了皱眉,可还是觉得这等小事劳烦他们这些精通古今的博士,实在是——屈才!   眼看对方依旧皱眉不悦,孔澜话锋一转,“教黔首识字,看似粗浅,实则是替博士们把‘明理之道’铺到田野乡间。黔首不识字,博士的经义、圣王之道,他一个字都读不到,如何教化?识字,是教化的第一级台阶。这第一级台阶砌不好,博士们那满腹的经纶,就永远下不到黎庶中去。这难道是末事?”   “吾等学识,黔首如何能懂?”不屑之声响起。   于他们来说,这大字不识的黔首学经纶反而是对他们高尚学识的一种玷污。   孔澜循声望去,是个中年儒雅男子。   文化人看不起文盲自古就有,孔澜正准备与他辩说两句,为首的仆射伏生开口。   “孔丞说要附注音,如何注?黔首不识字,你拿什么给他注音?”伏生捋须询问,也算解了当下剑拔弩张的气氛。   孔澜既然来,自然是有备而来,当即正了正心神。   吵架放一边,先干正事,孔澜对着博士们作揖:“下官想过两法,其一:读若之法。《周礼汉读考*序》道:‘读如、读若者,拟其音也。’,既拟音,自取黔首日常听得熟、学得早的常用字,去注那生僻字的音。譬如这个‘戁’字,旁注‘读若南’,学的人一看‘南’便知这‘戁’字该怎么读。其二,点其声旁。我大秦的字,多是一半表意、一半表音。譬如‘江’从水,工声,‘城’从‘成’得声。见了生字,先看它那表音的一半,音便猜得个八九不离十。如此,不必一个一个死记,能触类而通。①”   读若说白了就是同音字注解。   而点其声旁,就是从分析字形结构,来间接说明读音来源。   例如江从水、工声,这个也是没错的,上古音律中“江”与“工”的发音类似。   “半字先生”这东西虽然不靠谱,但得中率高,人看到陌生的字,第一反应就是看自己认识的另一半,读另一半的音。   坐在一侧的周博士听到这说法,面露所思:“以读若注其音,以声旁通其理,这倒是实用。黔首学起来,确能省力,便是用作幼子教课也是不错。”   伏生听闻,缓缓点头。   博士们也觉得有理,这事倒是没人跳出来挑刺。   孔澜正欣喜,伏生转而又点出真正的难处:“法是好法,然孔丞,这‘读若’,读若哪里的音?秦地的音、旧韩赵的音、楚地的音,各不相同。同一个字,关中人这般读,前韩人那般读。你这读若,到底以哪里的音为准?若各地各注各的音,那字书发下去,天下的读音,反而更乱了。”   孔澜听到对方这么说,心中不惊。   现代为何要普及普通话?不就是为了“准音”吗?这古代自然也需要普及“官话”,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秦尚且还未普及,是因为贵族本身都是说雅语,各国贵族之间的交流并无障碍。而底下的黔首一生都未必离开出生地,人的流动性小,这“官话”就不急了。   可孔澜清楚,官话必然是需要统一的,因而郑重一揖:“上官一语中,此正是下官要请教诸位博士的关键,这既是大秦的字书,注音自当以国都、以秦音为准。如大王近日所言的书同文,统一字形,这注音,也当同其音,以一处为正,颁行天下,不使各行其是。”   其余人没反驳,颔首听之。   “只是这雅言正音究竟如何定、以何为准,非博士们这样通音律、明雅言的大儒来议定不可。字形有李廷尉的字书为准,这字音的准,却要仰仗诸位博士来立。此事若成,便是诸位博士为大秦立下的和书同文并称的功业。”孔澜说的情真意切,还搬出了书同文。   不少原本还不乐意的博士一听这话,面上流露出几分所思。   伏生听她这般说,脸上生出诧异,这意思是要把功劳都让给他们?   这话,把“定音之权”奉给博士,还把“教黔首识字”这桩粗事,拔高成了与书同文并称的功业。伏生余光扫过四周,果不其然,博士们脸上已经从一开始的不悦,露出些许跃跃欲试。   骤然失笑,伏生了然,这孔郡丞到底不简单。   再清高之人也拒绝不了留名千古。   孔澜一点不介意把这事的功劳分出去,她对这秦语秦音,那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真让她来,她能把所有人带沟里去。   被她这么一说,博士们神色已大不同。   不少人隐晦的对视一眼,考量彼此对此事的看法,故作含蓄地捋须低吟。   “以雅言为正音,颁行天下这倒与书同文相表里的大事。若如此说,倒也不算辱没了我等所学。”最开始的那位老先生开口。   不过这一回,他脸上透着的不是被轻视的怒意,而是喜色。   果然,这些古板的博士,对于留名无法拒绝。   孔澜望向伏生。这些博士以仆射伏生为首,若是他同意,这件事就好办了。   诚然,她可以去请求大王,可孔澜总觉得,这种事,若是能叫他们心甘情愿去做,能做的更好些。   伏生察觉到她的视线,思索片刻,笑道:“教黔首识字是小,为天下正音是大。这字书,可编。”   一锤定音,这事便定下来了。   孔澜面露所喜,骤而长揖:“那便有劳诸位博士。字之音、字之义,下官不敢专断,以博士议定为准。”   伏生与她回礼,骤而道:“博士立其准,行其事,各尽所长,吾等职也。”   难得和善的相视一笑。   修编“大秦字典”一事定下,走出博士官署,孔澜长舒一口气,神清气爽,心情极好的出了博士官署。   博士官署在咸阳宫内,而林琅在咸阳宫外等,所以她还得和监人走一段路。   “踏踏——”   马蹄声由远及近,孔澜抬头望去,竟然瞧见一匹马“横冲直撞”入了咸阳宫,在道上奔驰。   “马匹?”孔澜惊诧,这咸阳宫还允许骑马?   马跑近,孔澜认出马背上的士卒应该是司马。   司马一般是军中要事传递,而眼下看着像是准备亲自传于嬴政。   军中要事?孔澜盯着那人的背影,旁边的监人也没催促,安静等待。   孔澜思索间,觉得司马的衣服有些眼熟,脑子里灵光一现,询问旁边的监人:“那人可是王翦大将军中的?”   监人一愣,不敢言,道了句:“下官不知。”   见他不答孔澜也不奇怪,这事儿虽是大喜事,可也不是能随便议论的。   按照历史来说,秦王政十一年王翦攻破燕都,燕王逃亡辽东,北方战事基本尘埃落定。   孔澜往咸阳宫门口走去,大道漫漫,顶头的阳光不算烈,脸上笑意盎然。   说来,王翦大将军过来之后是什么事儿来着?孔澜捏着下巴回忆历史,笑容忽然止住——好像是……告老还乡?   额——   终于到了嬴政说“独忍弃寡人乎”了时候吗……   ……   预感王翦大将军要比历史更早一步的归来,孔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一翻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历史书。   很显然——没有。   枝头鸟雀在叫,太阳被浓云遮盖,微风徐来,带着凉爽。   摇椅轻轻摇晃,孔澜坐在家中庭院,天色渐晚,也就没出门,此刻在院中怡然自得。   庭院中的蔬果繁茂,西红柿和黄瓜、豆苗长了一茬又一茬。   思及这段历史,孔澜依稀记得王翦这次归来之后便会请辞。等到李信二十万大军败,嬴政又请他重新出山,再用六十万大军攻楚,成功拿下楚地。   会记得这段历史,主要还是嬴政问王翦大将军“撒娇”的那句“独忍弃寡人乎”实在是太出名了。   嬴政弃用王翦,选用新将李信,秦大败,于历史来看是一项错误的选择。   可——   败是必然。   孔澜可没说服嬴政的念头。   世间帝王最担心的莫过于“功高盖主”,王翦老将军身上已经带着灭赵、破燕的盖世功勋,实打实的军中第一人,威望无两。   嬴政身为成熟的帝王会心生忌惮实在是太正常了。   这种忌惮也并非是想要致王翦死地,可若王翦此次并未告老还乡,而是执意领兵攻打楚国,哪怕真的胜了,嬴政能容他?   历史上王翦能寿终正寝,但并非无论何种选择都一定能寿终正寝。   此事来说,无论是一个帝王自我考量还是权力平衡,王翦此次必然得退,若是不退,怕就是白起的下场。   同是功高震主,白起被逼到死路,王翦自己先退了一步,反而能活了下来,因而孔澜也不可能去做什么。   那她呢?是否也有这一日?想到这,又联想到一些事,孔澜不免叹一口气。   她若想要成为名传千古的宰相,是否也会叫嬴政生出顾忌?   不过她病弱,且没有军权,应当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吧?   帝王心,谁又能保证呢?   林琅在不远处扫地,感觉有人在戳自己,抬头看,发现是去疾。   “林琅,主上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去疾小声道,不敢惊扰主上休息。   抬头望去,阳光斑驳,影子一前一后的摇摆着,坐在躺椅上的身影好似在睡觉。   林琅收回目光,嘴里念叨着:“叫烟姊做些甜食吧。”   主上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些甜的。   旁边几人一听,纷纷点头。   他们虽不知道主上遇到什么,可能感觉到,主上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不敢惊扰主上,几人连带着打扫的动作都放轻。   若说是心情不好,其实也不是。   正确来说,孔澜是有点闷,双目无神地盯着天上的云。   皇权与百姓之间的矛盾不算尖锐,可皇权与百姓之间,始终在进行一场“走钢丝”式的动态平衡。   若是统一之后,嬴政刚愎自用,依旧不改大秦耕战体系的本质,那届时,她还会站在嬴政这边吗?答案很清楚:不会。   尊之敬之,却不盲目从之。   家天下,家国天下。   她所遵从的一直都是家国天下,是对国家社会的认同与担当。   “难啊——”孔澜垂了垂眼眸,掩盖住复杂神色。   若是可以,她希望自己和嬴政永远不会有这样的分歧。   因为想得多,孔澜心情不高。   入夜,廊下的灯点起,风绕过院墙,吹动檐角垂挂的风铃上。   孔澜打起精神,跟着听了会儿府上的晚课就休息了。   等人走,在学习的奴役们一个个放下纸笔,面面相觑。   “主上心情不美?”   “还有能难得到主上的事儿?”   教他们习字,听到下头坐着的几人嘀嘀咕咕,烟也没心情继续教了,闻言叹口气:“主上莫不是遇着什么大事?”   一群人齐刷刷的望向林琅。   正与经算搅脑子,察觉到扎人的视线,林琅抬头,瞧见众人都在看自己。   林琅:……   “主上最近不是去学室就是去军中,要不就是咸阳宫。”写不下去的林琅搁笔,思索了下:“应当是咸阳宫遇着事了。”   一听咸阳宫,大家伙都歇了心思。   他们不过一介奴役,真能帮主上什么?大家伙齐齐叹气。   “不若明日叫主上出门逛逛吧?”烟提议,“主上回咸阳这般久,也没好好逛过咸阳。”   “是极是极,咸阳好些地方都变了。”   “林琅你明日劝劝主上去看看吧。”   大家伙满心忧虑又不知如何是好。   谁家奴役能管得着主上呢?   林琅思索,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下,缓缓点头:“好!我明日劝劝主上。”   翌日一早。   晨光破开云雾。   烟瞧见主上洗漱完出来,正想说话,看到主上困倦的样子,烟想着,莫不是主上愁苦的一夜未眠?   主上……莫不是真遇见什么大事?   “主上,可是昨夜没睡好?”烟满脸忧愁。   孔澜摆摆手,随口解释了下:“昨晚看了下吏师们编写的书,一不小心入迷了。”   其实是有点失眠。   不过经过一晚上,她也恢复的差不多。   人生嘛,哪有那么多选择,船到桥头自然直。   烟和云听到这话,对视一眼,望向主上的目光更担忧了。   没有出门的打算,孔澜吃了饭就去了书房。   林琅本打算先打扫庭院的落叶,结果刚拿起扫帚,就被武抢走:“我来我来。”   他转头准备拿鸡毛掸子清连廊的灰。   又被去疾抢了:“我来我来。”   转悠一圈没找到活,林琅一抬头,发现大家伙都在看他,使劲给他打眼色,让他带主上散散心去。   林琅:……   成吧,他晓得了。   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林琅叹气,走到主上书房门口。   书房门没关,但他也没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孔澜正在看毛爷爷选集,陶冶情操,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见是林琅,总觉得这些人尽早怪怪的,放下书,孔澜疑惑:“今日是怎么?”   一个个奇奇怪怪。   “主上可还记得工造一家。”   提起工造一家,孔澜恍惚了一瞬,这名字熟悉,却又叫人觉得遥远。   “是恩福阿翁吧。”她想到另一件事:“说来,此前烟也提过,这织布机好像就是恩来改进的?”   见主上感兴趣,林琅笑了起来,连连点头,“然也。造一家现在日子过得不错。恩福如今成了秦墨弟子。”   若说儒家讲“仁爱”,主张“爱有差等”,由亲及疏,由近及远,像水波一样层层递减。那墨家讲的便是“兼爱”,以“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   翻译成人话就是:爱应当像光线一样无差别地普照,不应因血缘亲疏而厚薄。   在墨家,巨子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王权。墨者入仕后,若违背墨家教义,巨子有权召回甚至处死。   但秦墨又与其他墨家有些不同,秦墨更注重工业,在力学、光学、机械工程这类颇有深入研究。若是墨家不断,华夏科学必然会走上一个崭新的道路。   思索间,孔澜感叹:“恩来天赋本就不错,没想到竟被墨家收为弟子。”   这种感觉很新奇,像是一颗不起眼的种子,她只是随意的浇了一些水,便没有再理会。等回过神,那种子已经破土发芽,甚至于顺着墙缝找到了属于自己向上攀藤的空间。   “咸阳变化可大了,主上回来这么久也没到逛过,可要去看看?”林琅不想叫主上闷在家中。   她回咸阳之后确实没有好好的逛过。   瞧见林琅不掩忧虑的眼神,又想到大家伙早上奇奇怪怪的样子,孔澜心底恍然。   余光扫去,瞧见庭院中不少人偷摸着看过来,孔澜心下一松,不想叫他们担心,便笑道:“那便出去走走。”   “然!”林琅一听欢喜道:“奴这就去准备车马。”   咸阳确实比去岁更热闹。   集市也变得更为拥挤,左右两边都是摊位,列肆更是人满为患。   “好多人呐!”连林琅都惊呼。   这边的集相当大,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买了几百斤的菽,弄出了豆腐。此次再来,恍若隔世。   “是啊,人真多。”孔澜感叹。   随着人群往前走,摊位更多了,左右两边是列肆,到处都是人。   外地商贾来得多了,带来的东西便杂了。   齐地的丝帛、楚地的漆器、邯郸等地来的陶罐,还有一些孔澜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黔首们手头的钱比去岁宽裕,走路的步子也不像从前那样紧促。会在某个摊前停下来,弯腰看一看,伸手摸一摸,再大胆的问一声价钱,不急不慢。   商品整整齐齐地码在摊位上,等着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   街边不少列肆看样子是今岁才开的,外头的旗帜还是崭新。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里面的货物和正在擦拭柜台的人影。   林琅跟在孔澜身后,路边一个卖竹编的摊位,不少孩童蹲着看竹编的蛐蛐。   孔澜也跟着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继续走。   “这商贾也多了。”孔澜一路看过来,发现掏钱买的黔首也不少。   见主上感兴趣,林琅兴奋与她说:“主上可知现在布匹多了好些花色。”   布匹染色?   秦地布匹染色工艺是有,不过没后来的朝代来精美。   此前秦的布匹是钱,来之不易。现在因为纺纱机和织布机的改良,布匹产量大幅度提升,不单纯是倒逼出布币脱钩一事,也逼出了各式各样新的花样色彩。   普通麻布现在只值10半两,而染色的依旧能卖到11半两甚至更高,若是颜色鲜艳难染的甚至能卖20半两。   孔澜来了兴趣,便道:“去卖布匹的的铺子看看。”   穿过集市中段时,便是官营的布匹铺子,门面更大,比周围的铺子宽敞一些,门口支着几块木架,架上挂着新裁的布匹,是比以往的布匹多了不少颜色。   “与我上回来看到的颜色又不一样了。”林琅瞧着门口悬挂的布匹,啧啧称奇。   这布的颜色变换的真快。   布坊内都是人。   一匹一匹展开垂在架子上。   孔澜走去,学着黔首的样子摸了摸布匹,是细麻,经纬紧实。   布匹的颜色比从前多了不少,淡紫、淡粉、淡黄……旁边还有几匹红布,颜色正而不艳,布料厚实。   年轻大女站在木架前挑选布料,语气带着满意的轻快:“我得给阿母买一匹,这颜色好看。”   “这几个颜色是不是刚出的?真漂亮。”   “那边有暗纹的也好看,就是价贵。”   几个大女推推搡搡,一边摸着布一边笑。   孔澜也在布前头驻足端详,有的颜色不太均匀,不过比起以前的已是极好。   旁边一对年轻男女,正站在一匹嫩黄色的布匹前面,男子指着那匹布,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个颜色亮,衬你,买这个吧。”   女子摇了摇头:“不耐脏,买回去也舍不得穿,天天放着,不如买颜色耐穿些的,靛青如何?”   “老气,不衬你。”男子压着声音:“成婚只有一次,自然要买好看的。”   “还是实用的吧。”女子意动可还是舍不得那钱。   孔澜无意见听见他们的对话,笑着指了指旁边那暗红的布匹,道:“既然成婚,红色也不错。红火、欢喜,也漂亮。”   年轻男女同时转过头来。   孔澜笑了笑,对两人拱手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祝新禧。”   两人脸色微红,男子倒是坦然,笑着回礼:“多谢多谢。”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声商议,最后挑了两匹红布。一匹颜色略深,一匹略浅,叠好抱在怀里,满脸是笑,走时朝孔澜的方向点了点头。   孔澜笑着颔首,目送他们穿过人群,汇入集市的人流之中,转头对林琅道:“若你成婚,主上也多送你。”   刚欣喜主上心情瞧着不错,转而听到这话,林琅微妙沉默,连连摆手:“奴可不成婚,奴得跟着主上。”   看他不乐意,孔澜恶趣味起来,笑着道,“哈哈哈,跟着我也得成婚呀。”   万万没想到,这年头还能轮到她催婚。   林琅一脸苦。   这主上心情好,还不如心情不好。   孔澜这回是心情是真好了。   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   她所行之路未曾错过。 第165章 大军归来:她要为老祖宗守江山!   这一日不设大朝会,嬴政召重臣于便殿密议。   接到令的孔澜一开始还没发觉哪里不对劲,直到抵达章台宫。   与平日的小会又有不同,步入其中的孔澜隐晦一顿,环顾一周,发现三公俱在,骤然察觉,这情况很不对劲啊。   座中有国尉尉缭、御史大夫冯去疾、左丞相隗状、右丞相王绾、廷尉李斯、治粟内史姜善,以及……还有一个她。   排除她之外,个个重臣,由此可见此次小会分量极重,肯定是有大事要商议。   可问题是什么事?   若是学室改制或者雕版印刷之类的,好像也没必要开会吧?这些目前来说都挺顺利的,孔澜对此一点头脑都摸不着。   所有人坐定,草垫坐满,意味人已到齐。   嬴政坐于上首,清楚瞧见下头的动作,孔澜也没胆子在这种情况下开小差,只得默默望向姜善,用眼神询问:咱俩又犯事了?   姜善很想表示自己没看懂她的意思,但莫名的,他还真就看懂了。   生平第一次,姜善觉得,一个人若是太会察言观色,也不是一件好事。譬如现在,他就不是很想知道孔澜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十分不文雅的翻了个白眼,姜善以眼神回了句:谁跟你咱俩。   孔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姜善最近有点傲娇。   可除了孔澜,旁人看起来都像是心中有成算,以至于孔澜怀疑自己是不是漏开了什么会。   心下思索,此事叫了尉缭、隗状、王绾、冯去疾、李斯、姜善,掌管军、国库、律法这几位都在了,还能是什么小事!?   人齐,嬴政也没耽搁,声音沉沉,并未让寺人上,直接口述了今日议题:“大梁旦夕可下,魏亡在即。三晋、燕,皆已不足道。”   听到这一句,孔澜心里头咯噔一声,隐晦望向众人。   发现其他人面上并无任何其他情绪。   等等——   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吗?孔澜忽然反应过来,姜善刚刚的眼神不是傲娇,而是真嫌弃。   孔澜心底自我唾弃一秒,她怀疑自己没反应过来是因为……她也在。   毕竟,能让她参加的会议,能是什么大会……   嬴政声音依旧清晰回荡,孔澜收敛了胡思乱想,细细听之。   “……楚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城邑数百,非燕赵可比。今日召诸卿来,只议一桩伐楚之事!用谁为将?用兵几何?都放开了说。”嬴政声音霸气威武,提及伐楚众人皆不意外。   孔澜面色凝重。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知晓历史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但她肯定不会主动去提。   无人先开口。   嬴政居高而坐,垂眸环顾,心底清楚,这群人精不会轻易开口。   叫他意外的是,连孔澜脸上都未曾流露出太多情绪,嬴政见之,眼中露出满意。   看来去邯郸一事,于孔澜而言确实多有长进。   不着痕迹的把目光转向国尉,嬴政淡淡道:“尉缭,你掌军略,先说。”   被点名的尉缭平和起身,对着嬴政作揖。   孔澜隐晦打量他,也在思考,嬴政这到底是什么打算。   尉缭抚须思索片刻,沉稳开口:“回大王,臣以为,伐楚一战,与灭韩、灭赵、破燕皆不同。韩赵燕者,国已残、地已促,破其一都,大局可定。楚不然,楚地广、城多、贵族散处封邑,各拥私兵。纵破其都,其地未必尽服,其众尚可退保江淮、聚兵再战。”   听到这话,孔澜心中止不住点头。   亡秦必楚这话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楚地地理位置特殊。   王贲在伐楚之战中,攻占了楚国十余座城池,看起来一切顺利,可后续确实李信二十万大军惨败。   历史与尉缭所说的完全吻合。   嬴政听尉缭所言,暗暗皱眉,但很快就消失。即便如此,在场几个人精也都清楚看见。   “楚有项燕。项氏世为楚将,深得军心,非庸才。以之为敌,轻敌者必败。故臣之见,伐楚非宿将不可将,非重兵不能下。论宿将,当今无出王翦之右者;论兵数,怕是得举国力。”尉缭好似没看到嬴政的皱眉,冷静继续说:“楚大,此战必旷日持久,乃灭国战,是要一战定其五千里江山。这样的仗,输不起,也急不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臣,主用王翦。”   孔澜暗暗心惊,这举国力几乎和历史上王翦做出的选择一模一样。   殿里众臣神色微动。   这话虽条理分明,亦是言之有理,可明显,大王不喜。   一群人精,孔澜坐在末席,心中暗暗吐槽。   李信二十万伐楚,大败于项燕;最终仍是王翦用六十万,也算是举国之力才平了楚地。尉缭一个字都没说错,孔澜心中惊叹对方对军事的掌控和敏锐,若是她,无历史参照的情况,必然想不到这一点。   不愧是老爷子的崇拜了人,果真厉害。孔澜心底敬佩。   可她也清楚,这满殿之上,能做决定的只有一个人,是否愿意听从这正解又是另一回事。   谋者只求事成,而君者思更深。   尉缭说完,嬴政并未有太多表示。   没有表示,便是不满。   更能揣摩圣上之意的廷尉李斯动了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去。   李斯甩了甩衣袖起身,稳稳作揖:“大王,臣以为国尉言之有理,却又有偏颇。”   “哦?”嬴政淡淡应声。   “这用谁为将,臣管刑名之政,不敢断言。然臣有一虑,不得不言,兵在贵精、贵速,尤贵耗。若集举国之力,旷日持久,秦地危矣。一日不战,也要一日之粮,国库可足供?征发丁壮出征,则田亩无人耕、徭役无人应,后方之空虚、民力之疲敝,非小事。兵顿于外,则国耗于内。”   李斯说的显然更符合嬴政所想。   举国之力,四个字听着轻松,必然是一场豪赌。   隗状也难得出声,赞同李斯的说法,道了句:“若以精锐速取旬月而定,则兵不久疲、民不久役、粮不久耗。用兵之道,能速则不宜缓。锐意进取,或胜于稳而迟。”   孔澜看向隗状。   这群人想的可真美。   隗状依旧是那副文雅儒者的模样,云淡风轻,与李斯那激进冷肃的模样截然不同。   若说李斯和隗状是一路人那显然不可能,但眼下两人的观念差不多,比起持久战,两人更偏向于速战速决。   字字都熨帖着嬴政求速胜的心。   举国之力进攻一国,放在哪个时代都是相当危险的事情,嬴政不愿也很正常。   孔澜在末席听得分明,心里不停分析李斯和隗状两人的话,如何向上管理,这不就是?两人既讲了实理,又顺了圣意,高明,实在高明。   这场面肯定是轮不到孔澜说话,她心底思索,下一个会是谁开口。   不会是王绾吧?毕竟隗状都开口了。   默默看向王绾。   结果王绾好似映照她内心所想,还真的开口了,竟然是帮尉缭说了话:“国尉之所言,老成持重。楚非小敌,稳比险好,倾国一掷、速取速胜,固然痛快,可万一顿于坚城、粮道被断……那可就非‘快慢’之争,是‘存亡’之别。老臣以为,宁可求稳,稳字当头。”   他是世家老臣,惯来有分寸,眼下为何替尉缭开口?   连隗状都惊疑不定的望他。   要不是知道这些人精不会以个人利益和喜好开口,她都快以为王绾和隗状相爱相杀了。   王绾好似没察觉隗状狐疑的目光,继续道:“隗相、廷尉所虑亦言之有理,国尉主用王翦、用重兵,亦是正理。不过这王翦将军,灭赵、破燕,功勋盖世,已是我大秦第一等的功臣了。若再以倾国之力再灭一楚——”   很好,这王绾是赞同稳扎稳打,但不赞同继续启用王翦。   不赞同继续用王翦,众人都清楚,大王对王翦生了警惕之心。孔澜脊背一凉,这些老臣实属都是人精。   话里有话,话里套话。   若是她不知道历史走向,单单听方才的分析,怕是连骨头都要被吞没了。   孔澜再一次认识到,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她悄悄抬眼看嬴政。   嬴政面色不动。   忽而感觉胳膊一痛,扭头看去,姜善依旧端正的坐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孔澜默默看向自己胳膊,她刚刚分明感觉有人怼了自己一下子。   姜善警告的看她一眼。   很好,孔澜确定了,刚刚怼自己的凶手就是姜善。   这人大概是怕自己又语出惊人、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孔澜:……   孔澜很想知道自己在忘年交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这场合一看就不是她随便能掺和的,她哪里敢口出狂言。   御史大夫冯去疾久不语,在众人将要起争执的时候,突然开口:“大王,这无论用兵多寡,可军将在外,重在后方转输。粮秣军械、丁壮转运,皆出于郡县,若是人多,征发太重,则民怨;转输太远,则易断。此事,须治粟内史先算个明白,朝廷才好定夺。”   姜善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甚至怀疑自己哪里得罪了冯去疾。   思及此,嬴政难得应声,看向姜善:“治粟内史,今年国库如何?”   姜善心底叹气,阻止了孔澜生事,万万没想到还有个冯去疾,他还以为自己能被忽视来着。   大王都发话了,不说又不行,姜善装作思索的模样:“回大王,这举国之力粮秣之耗,转输五千里,沿途损耗、护粮之卒、征发之民力,怕是都较往前几战呈倍而增。若旷日持久,府库纵能支撑,亦是极大的负担。”   客观上姜善什么也没说。   但实际上,他这话便是表明,速战速决显然对国库更友好。   带兵打仗自然要考虑粮草问题。   “喜在,今年邯郸之地土豆丰产,若是今岁秦地全部播种,倒也能支撑。”姜善又补了一句。   孔澜一听这话,顿时了然姜善老狐狸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滑不溜丢,两边都站,却又都不沾。   三不沾说的就是姜善。   这事自然不是能立刻定下的。   嬴政到最后也没表态,可眼下这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王不打算启用王翦,亦不打算用举国之力。   许是因为王贲连攻楚地十城,让嬴政产生了楚国似乎不难对付的错觉。   当然,嬴政最后也没点孔澜发言。   她全程就像是个看官,只需要听、看、学就够了。   出了殿门,秋风微凉。   众人往外走去,天色淡淡。   姜善脚步慢下来,与她并行,忽然低声道:“幸亏你没胡言。”   孔澜:……   孔澜无奈的笑了笑:“下官在姜公心目中,就是这般爱惹事啊。”   姜善给了她一个自己品的眼神。   转回头,目光落在长长的阶梯之上,阶梯下的青石路面上众人的声影清晰可见,姜善意味深长,也不点破,只淡淡道:“你这性子赤诚,可赤诚之人往往落不得好。”   孔澜一顿。   她心里头清楚,如果不是知道最终的结局,今日她十有八九会忍不住开口。   知道姜善这是在提点她,自不敢轻佻,孔澜严肃作揖:“下官受教。”   姜善就喜欢这人这般性子。   圆滑之人喜爱通透赤子心。   可这赤子之心又何尝不会被磨灭。   姜善思及此,便不再言语。   ……   十二月底,温度骤降。   王翦大军喜报频频,攻破燕地国都,战事已定,大军归朝。   十二月二十日,大军归。   大军归来之日,文武百官早早等在太庙。   秦地的太庙并不在咸阳城内,而是在城外,建在渭水南岸,山水交之,森林茂密,是极好的地儿。   咸阳城外,大军归来,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一辆辆辎重车,两侧全是精锐甲士,大军停在咸阳郊区,能入内的皆是精锐。   大军所过的驰道尽数肃清,这几日不允许咸阳城外的黔首走动。   驰道两侧,亦有甲士持戟而立,自官道一直延伸到太庙前的空地,今日阳光好,阳光落在,照在甲士的铁甲上,尤为刺眼。   嬴政立太庙之下,旁边跟着扶苏,三公九卿位列下方。   文武百官皆在列,瞧着比大朝会还齐全些,孔澜一眼扫去,基本都不认识。   大军还未来,因而众人交谈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   孔澜站在九卿上头,说来,她也不想这么惹人关注……   额,好像没人关注她。   众人对她站在哪里没兴趣,她就是哪日站在了大王下头第一个位置,都不稀奇,宠臣嘛,习以为常。   趁着大军还未至,大臣们相互闲聊。   今日天气好,不冷不热的,再加上太庙立于山水之中,依山伴水送风而来时,能够感受到一阵阵草木香。   王绾与尉缭闲聊着,隗状与李斯在交谈。   三三两两好像都有伴。   孔澜刚刚心里头在思考王翦“辞职”会在什么时候?反正不可能是今日,刚打了胜仗,总得和大王过几日蜜月期。   等回过神的时候,大家伙已经聊了起来,独独剩她一个。   环顾一周,最终还是对着最熟悉的忘年交下手,真诚的望向姜善。   姜善察觉到她的视线,与之对上。   那过分笑盈盈的目光……姜善后退一步,当作没看见,继续与旁边的上卿姚贾闲聊。   孔澜是什么人,哪里会因为姜善此举而感到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凑过去,笑容灿烂的上前搭讪:“治粟内史、上卿。”   姜善:……   他现在看到孔澜就头疼。   姚贾身为上卿,自打上次被她那“定金”一事搞的人仰马翻之后,与她打交道的并不多。而那次的事情,差不多都过去一年,便是再记仇,也已经忘得差不多。   因而见她来,姚贾笑眯眯的回以一礼:“孔郡丞。”   孔澜没有直白询问,但她的表情,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写着:你们聊什么呢?能不能加我一个?   大庭广众之下,哪里会聊避讳的话题,不过是一些闲聊,多加一个人自然无事。孔澜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放心大胆的凑上前,一脸渴望的看他。   若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露出这副表情,姚贾定然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但孔澜年纪小,身体弱,算起来都能当他女儿。因而已经忘记当初的头痛,姚贾笑嘻嘻的给递了话头:“孔郡丞此前在邯郸,与王翦大将军见过否?”   姜善看向姚贾的眼神透着几分怜悯。   孔澜绝对是会顺杆上爬的类型,闻言当即道:“余与王翦大将军在邯郸见过两回,邯郸安定,其中亦有王翦大将军的功劳。”   “原来如此。”姚贾笑眯眯。   冯氏和王氏走得近,冯劫与王贲交好,与王翦有交情也不奇怪,不然大王也不可能把冯劫安排去邯郸。   “这王翦大将军归来,莫不是把太子丹的头颅也带了过来?”孔澜继续八卦。   姜善听闻,看了她一眼,只是道:“这燕王无论作何打算,这燕地必然也是秦的,徒劳罢了。”   这话倒是真的。   下首的将士们心情显得激动不少,此次归朝后,下一次征战能轮到谁尚且未知。   孔澜瞧了几眼下头的将军们,蒙武等人都在其中。   战国文武官其实没有太过清晰分明,只不过眼下已隐隐有了文武分派的架势。   她扫了一圈,李信自然不在,他是王翦的部将,回想起来,只记得对方是个相当豪迈的男子,体格子魁梧。   读过历史的都知道:翦言老,谢病,归老于频阳,而带兵攻楚惨败的则是李信。   眼下燕灭的时间被提前,后面攻楚,不知道历史是否还会按照原本的记载继续,不过这历史上的李信只要二十万兵,自信是真自信啊……   “就是不知道大王攻楚,会派遣谁去。”孔澜随口道。   姜善看她一眼,见她莫名的好像有点兴致勃勃,当即道:“不会是你,别想。”   孔澜大惊。   她看起来像是想不开要上战场的吗?她什么身体素质?   “……你想去战场?”姚贾惊讶,摇摇头:“刀剑无眼,孔郡丞还是罢了。”   若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去战场建功立业自然使得,换做孔澜……   大王除非疯了才能让她去。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孔澜怀疑自己要是不解释一下,过两天嬴政估摸着也得问她。   孔澜为自己辩解:“下官对自己这身体还是有数的。”   姜善一脸不信。   “不过攻楚……”姚贾换了个话题,说到一半,想到什么也没继续说。   这倒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朝中目前也有不少人在猜测,猜测大王是否还会叫王翦带兵出征。   功高盖主……   此次攻楚怕不可能是王翦了。   众人心里头千回百转,正准备继续闲谈,忽而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放眼望去,依稀好像能看到旗帜。   随着旗帜越来越清晰,步伐一致的精锐甲士出现。   太庙高立,放眼望去,行军的队伍变得清晰。   队伍前方,几辆木车上载着缴获的燕国军旗、甲胄,还有一箱箱的木箱子。   按照秦地的习俗,主将会将战争中的俘虏,尤其是敌方首领,或者斩获的“馘”(人头)、缴获的军旗、车马等重要战利品一同带来在太庙和社稷坛前展示。   旗幔与兵戈之间,乌泱泱的都是人,俨然是大军将至。   一只木匣被单独安置在主将王翦身侧的车架上,朴素且不起眼,匣盖合着,没有多余的装饰。   抵达太庙,王翦翻身下了马,旁边的副官立刻把木匣子供上。   王翦率将一步步跨上阶梯,精神抖擞,丝毫看不出赶路的疲倦,双手捧着木匣子,而身后的将领手中亦有各式各样的贡品。   文武百官立在两侧,旗帜高举。   众人目光湛湛,齐刷刷望向一步步走来的王翦大将军。   太庙前的广场上,香烛已燃,社稷坛的台阶上铺着新换的赤色布幔,在日光下泛着暖意。   四下寂静,除了风声,只剩下脚步声。   嬴政起身相迎,身着玄衣,背脊笔直的站在台阶之上,旁边站着扶苏,身后是列队的文武百官,皆是冠冕严整。   快到太庙,王翦解配剑递给旁边的监人。   同时低下头,双手高举木匣子,最后一步步跨上所剩无几的台阶。   孔澜站在百官之中,与百官一样,亲眼见着王翦把木匣子举过头顶:“臣王翦,奉王命北讨燕国,破蓟城,擒燕王喜,斩太子丹于衍水,今献首级于庙社。”   即便年迈,声音依旧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带起回声。   殿前司礼官上前接过木匣,在香案前打开匣盖,交由祠官验看。   孔澜对人头没兴趣,但太子丹的头颅那还是……有点兴趣,踮着脚尖想要看,不过被祠官挡住,没办法看清。   祠官躬身检视后,回到嬴政身前,朗声回报:“验明无误。”   嬴政大喜,亲自上前扶起王翦的双臂:“喜!大将军不愧是大秦能将!此次攻楚寡人喜之!”   “臣不负大王所托。”王翦说的亦是情深意重。   君臣相望,所有情绪自在不言中,旁边的史官奋笔疾书。   孔澜在人群中看着,心生羡慕,小声感叹:“君臣相宜啊。”   甭管后面嬴政什么想法,是否是顾忌王翦军功太盛,功高盖主,亦或者其他念头,眼前这场景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君臣相宜,更别说嬴政最后主动请人出山。   接着便是各部将军献上俘虏和各种战利品,挑选呈现上来的自然是最值钱的。   “燕地的国库总不至于空虚的能跑马吧?”孔澜和姜善嘀嘀咕咕。   她还想着推广书籍,这钱从哪里来,总不能从天上来吧?这燕地要是有钱,她问姜善申请资金应该也容易一点吧?小算盘打的飞起,孔澜对着姜善微笑。   姜善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人心里头指不定又在想什么坏事。   不过这确实也是姜善所关心的,“这燕地王朝虽被攻破,可燕王喜并未被掳,这——”   姜善压着声音。   孔澜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坏菜了。   这剧情她听着就耳熟啊,这不是赵地的剧情吗?代王嘉不就是把赵地王室的钱财都扒拉走了吗!?   轮到燕也是如此!?   孔澜恍惚间有种自己命里与财犯冲的既视感。   “……燕地也没钱?”孔澜感觉自己有点虚了。   姜善被她一提醒,表情凝重,按照他的估摸,这燕地怕是也没钱。   两人对视一眼。   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对钱的渴望。   可惜,眼下并不是交谈的好时候。   “盛酒——”祠官朗声,声音尖锐而洪亮。   旁边的监人迅速上前,为文武大臣递上酒樽。   献俘之后,便是饮至礼。   宗庙内,数百只青铜酒樽被依次斟满,精锐甲士站在空地处,排成数行,这些精锐并未佩戴武器,可一眼看去,就晓得他们是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   每个人身上都透着杀气。   这怕是王翦的精兵了,孔澜心想,与其他人一样举起酒樽,目光落在下方,心中感叹万千。   举着青铜酒樽。   嬴政手中拿着的自然是帝王才能用的高足玉杯   王翦立于宗庙正堂,端起面前的玉质酒樽。   秦地的酒水是粮食酒,没有现代白酒的清冽和高度数,微微泛黄,闻起来有酒香。   嬴政朝着将士的方向高举酒樽,他本就身影高大,又站在高台之上,如此更像是天神。挥动的只是玄色的衣袍,但从孔澜这个位置看去,仿佛是山河在他挥手弹指间变得变幻莫测。   然,历史似乎确实如此。   居高临下,气势凛然,嬴政又沉声开口:“昔日秦地不过千里,今日已灭韩赵燕三地,燕地太子丹,包藏祸心,遣荆轲行刺于咸阳宫。匕见图穷,惊扰庙堂,此乃大秦立国以来未闻之奇耻!寡人负剑击之,断其左股!然主谋未诛,此恨难消!   今赖我大秦列祖之威灵,将军王翦率虎狼之师,破易水,拔蓟都。燕王喜斩太子丹,献首于军前,以儆天下不臣之心!尔等冒矢石,蹈白刃,斩关夺隘,功在社稷。今日献俘太庙,乃告慰先王……”   孔澜站在下方,听着这如洪钟的低沉祝词,想到秦扫四合的壮举,胸腔中不免涌起无尽自豪的情绪。   “敬大王——”王翦中气十足。   下首的将士随之吼道:“敬大王——”   排山倒海的声音响起,响声震天。   望着眼前这振奋人心的一幕,胸口某种澎湃的情绪无法克制,随着声音一同喷涌而出。   孔澜随着大臣们一同开口:“赖大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   举杯饮之。   粮酒入喉微微辛辣,紧随其后的便是淡淡甜味,回味醇厚。   孔澜站在下首,目光湛湛的望向上方英姿勃发的嬴政,满腔热忱。   顿时什么缺钱不缺钱的。   她要为老祖宗守江山!!! 第166章 君臣不疑:君不疑臣,臣不疑君   前两日看完大秦版军演,孔澜内心荣耀感激增,满心豪情壮志想要守住大秦江山,达成千古留名的史诗级传说。   但很可惜……   当林琅拿出一封带邯郸郡守印章和火戳的信递时,孔澜终于记起被她遗忘的……邯郸。   彼时,正在看书的孔澜看到林琅拿着信,随口问道:“谁递来的?”   “邯郸郡守冯劫。”林琅超小声。   不知道为什么,林琅总觉得没好事。   孔澜滋溜一下抬头,“钟离的?”   林琅答:“郡守冯劫。”   “那肯定是言的!”   孔澜说的一脸坚定。   以至于林琅又低头看了眼信戳,无比肯定:“郡守冯劫。”   “……”看样子是躲不过了,孔澜心想,心虚中带着侥幸,对着林琅招招手:“……拿来我瞅瞅。”   用刀裁开。   【一别数月,咸阳霜寒。闻卿在京,布币学室、军伍识字、刻版印书,桩桩惊动朝野……】   不得不说冯劫的字是真的好看,锋芒毕露,铁画银钩。但上面写的内容叫孔澜心颤,耳畔似乎已经响起听到冯劫半是嘲讽半是无语的声儿。   那真是在脑子里生动清晰的回响。   冯劫人都在邯郸了,何必关注咸阳的事,孔澜暗搓搓吐槽。   总的来说,这信可以总结成:你都在咸阳搞了那么多事,该回来干活了。   倒也没有其他怒不可遏的描述,孔澜长舒一口气:“再不回去,怕是郡守真要叫人来了。”   说来冯劫会生气也正常,好人家上计能上三四个月?   搁下信,想了想她手头上的事,基本上都上道了,孔澜感叹:“是得回邯郸了。”   再不回去,冯劫怕是得叫人亲自来找她了。   眼下天渐冷,保不准哪日就开始下雪,到时候路不好走。   “收拾收拾,准备回邯郸吧。”孔澜拍板。   “那奴先去准备?”林琅也忘记自个儿还得回邯郸的事。   孔澜点点头:“先准备着。”   既然要走,咸阳上下也得打招呼,她问御史大夫递交回城奏书。   又花了两日走动,拜别了姜善、尉缭、蒙武、阙琇、冯去疾等人,甚至还上门拜访了李斯。   总之前前后后全部走了一遍。   若是旁人这么大摇大摆的上下走动,早就被嬴政抓去审问,不过换做是孔澜,众人那是一点不惊奇。   这人……有时候似不懂人间事。   最重要的还得是和大王请辞。   诸事收梢,孔澜向咸阳宫递了辞表,入宫辞行,欲返邯郸。   去咸阳宫那日天微凉。   孔澜到的时候,嬴政正翻着几卷军报。   王翦大军归朝后,军内各项事宜嬴政都要一一过目。听是孔澜来,嬴政便搁下书卷,神色略显疲惫,可掩不住眉宇间的意气。   章台殿内一如既往的安静。   孔澜随着监人入内。   站在殿中央,鞠躬作揖:“大王。”   抬头,瞧见嬴政眼下的青色,又看到案几满卷文书,一想到这位是实打实的卷王,孔澜便忍不住道:“大王辛劳,不顾身子可要不得。”   听着她语气中的担忧,嬴政笑了笑,无比贴慰。   不愧是寡人的天赐之臣。   至于她最近到处走访一事的缘由,嬴政也是知道的,于是问道:“准备回邯郸了?你这归来咸阳几个月,倒是没闲着。”   说道孔澜回邯郸这事,嬴政心中也想过,不若借此次机会,干脆给孔澜升个职,叫她安安心心留在咸阳。   可转念一想,孔澜怕是不愿。   冲她招手,嬴政起身,坐在一旁的软榻:“来坐。”   孔澜一点没客气,开开心心的过去,冲着嬴政笑得明媚:“谢大王赐座,臣在咸阳诸事已毕,邯郸那边许多事还未定,还须臣回去接着办,故来请辞。”   嬴政皱了皱眉,上下打量她:“莫要太过辛劳,诸事有冯劫。”   寺人正为大王倒茶,内心莫名同情郡守冯劫。   “郡守已教臣许多。”孔澜当即道:“若是没有冯劫,臣在邯郸所行怕是早就遭人记恨。”   孔澜自然不会觉得邯郸有现在的模样,全是她的功劳。   她能干成什么样,其实全看冯劫愿意为她扛多少压力。不然怎么有句老话: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呢。   端起茶盏喝了口,见她提及冯劫并无厌恶,语气真诚,嬴政便知晓,这两人相处不错,又漫不经心问:“现在就准备回邯郸了?”   “然也。”孔澜主动又为嬴政添茶,两人间的气氛不似君臣,倒像是父女,“过些日子若是下雪,路不好走。”   嬴政一想也是,心里头想要叫她多留几日的念头淡了些。   见她专心吃着茶点,嬴政品着茶,一时间无言。   片刻,嬴政把玩青瓷杯。   这瓷器还是工匠前些日子烧制出,整体有了青瓷的温润,倒是漂亮。嬴政捏在手中摩挲片刻,似漫不经心道:“尉缭要用王翦,举国之力攻打楚地,以国力攻之。伐楚之事,依你观之,如何?”   “……”   孔澜差点被茶点噎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姜善还是没防住啊。   嬴政问的直白,连给她装傻的机会都没。   且这问题,还真没答得如何之说。议将帅、断胜负,一个不好就是妄测军心的僭越,而孔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盘棋的走向。   即便不晓得历史走向,按照目前嬴政的顾忌,她也料定嬴政还是会选旁人,可能不是李信,但绝无可能是王翦。   正当鼎盛、又要防着功臣坐大的君王,断不会把倾国之兵再交到王翦一人手里。   用李信,以新兵求速胜,既合嬴政的锐气,对秦的后勤压力也小,又能平王翦之势,扶一手提拔的少壮,这几乎是必然。   这决策,改不了。   硬劝,无用,还危险。   电光石火间,孔澜想的透彻,却不清楚要如何回答嬴政这个问题。   “寡人以为澜卿不同。”嬴政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响起,而他并未看孔澜。   明明声音很平,但孔澜无端感觉到一股叹息。   仿佛是她叫大王感到失落。   大殿内安静。   孔澜张了张嘴,到嘴边的场面话到底没有说出,垂下眼。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会因为简短一句话而心头发颤。   “臣也不想与大王生分。”孔澜缓缓答之。   寺人退到一旁。   嬴政淡而望之。   嬴政神色太过平常,以至于孔澜猜不出他到底是何想法,思索片刻,孔澜叹气,用着半是撒娇的口吻道:“臣年轻不经事,大王便是问臣,臣于将领一事也不敢轻言断定。”   “不过——”   寺人误以为孔澜又要说什么大胆发言,跳动的心脏都快止住。   嬴政扬了扬眉梢,并未阻止她开口。   也许是被嬴政如此一逼,也许确实不想叫他失望,孔澜脑子从未如此灵活,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乐呵呵,无比信任嬴政的模样。   这年头,当臣子的演技得好,孔澜心里叹气,嘴上道:“臣这些日子办军中扫盲,翻了不少军中的簿册。这用兵多少,臣确实无所知,毕竟臣对军中之事一知半解,可臣乃巫医世家出生,所想的便是另一件事。”   嬴政为什么会问她这个明面上从来没有了解过军事的人?   为什么小会带上她?   若只是倚重,显然不对,她在秦地展露出的才华,显然和带兵打仗没有任何关系,说白了这是专业不对口啊。   也就是刚刚那一个刹那,再嬴政又问她的时候,孔澜明悟了。   嬴政……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有“巫术”!   这年头的人,叫他们相信科学那纯属扯淡。   秦官之中就有太卜令,专门管国家卜筮事务的核心官员,连打仗之前都要问天卜卦。   嬴政会追问她带兵之事,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觉得她身份不一般?   多多少少猜到嬴政的想法,孔澜一脸真诚道:“要是打楚这样的大国、又要深入那卑湿多瘴的楚地,这伤亡在所难免。兵多兵少,或许争的是快慢、是胜算里的几分把握。可只要打,就会死人。要深入楚地,必然会有折损。无论是谁、用多少兵,这都躲不过。”   楚国的地理位置非常微妙,以现代湖北、湖南为中心,辐射长江中下游及淮河流域的广大地区。作为“战国七雄”中疆域最广的国家,它的势力范围十分惊人,幅员辽阔且纵深,攻打起来绝非易事。   和现代已经开发的南方区域不一样,现在的南方大部分地区尚未开化,遍布原始森林,如著名的云梦泽。这名字听起来好听,实际上是一片布满瘴气的沼泽,以及各种危险湖泊。   且楚地气温潮湿温润,蛇虫鼠蚁生活的多,再加上盛行祭祀,境内多“瘴疠之地”,惯来被视为南蛮之地。   嬴政本以为她会说些兵数、粮秣的门道,却没想到她把话头引到了伤亡上,一时倒有些意外,继而挑眉,淡定道:“伤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寡人的精锐,为大秦血战,必然不会因区区瘴气而溃之!”   充满自信的浑厚嗓音响起。   孔澜言语更是谨慎:“大王明鉴,折损难免。可楚地不简单,怕是得打持久战,哪怕攻下,这还有齐国,魏地也还未曾攻灭。”   “这士卒死于战场,为大秦基业而亡,自然是荣。可人之一生,从出生到长成,与作物不同,需要数十年光阴,大王难道忍心叫大秦壮丁都死于战场之上?”   嬴政神色微动,望向孔澜,问道:“莫不是有不死之术?”   “……”   孔澜无语。   若是有不死之术,她第一个先给自己看病再说。   “不死之术必然是没有的。”孔澜直接回答,不给嬴政一点幻想的机会。   “军中真正战死者怕是少,多数人都是死于创口溃烂化脓、风寒、高热,且楚地瘴气多,攻楚疫痢必然是重点。若非死在楚人刀下,是死在伤病上的,这样的死,是白白折了的战力,也是枉送了的性命,且楚地瘴气于秦军来说也是一道难。”   提及瘴气嬴政沉思,不得不说孔澜所言确实有道理。   这攻楚与其他几国确实不太一样。   嬴政:“不待接战,先有折损,此之确实不妥。”   “臣善巫医,不若与医师夏无且探讨一二?瞧瞧是否有能行之术。”孔澜主动提及。   嬴政目光淡淡的望向她,并未发怒,孔澜心底的弦骤然绷紧。   很显然,嬴政清楚她在转移话题。   她也清楚自己在转移话题,好歹还有BUG可以看,孔澜偷偷看去,发现他现在的怒气条数值很稳定。   旁边的寺人对此一无所知,心高高悬起,随时准备跪地。   “呵——”嬴政忽而轻笑。   “罢了,你去寻夏无且吧,注意些身子。”他道。   孔澜心中提起的气,骤然全部散去。   心底生出莫名的感动,他分明看穿了她在躲,分明起了疑,却到底没有捅破那层纸,反而顺着她递的伤亡这个台阶下来。   君臣之间的一点微妙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殿角将尽的熏香袅袅地散在了空气中。   孔澜收敛的神情,作揖垂眸,认真道:“臣愿大秦国祚延绵。”   嬴政睨她一眼,把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却也没生气,反倒是意气风发。   扬眉望她,语气透着几分认真,沉声道:“霸道之路,寡人能走,这王道之路,寡人亦能走!”   心头一抖,这是……孔澜心中骤然松了口气,笑容灿烂:“臣信而不移。”   ……   君臣之间太过赤忱也不好。   老爷子如此教导她,姜善亦是隐晦教导,孔澜铭记于心,可她还是为嬴政最后一句话而深深感动。   大王这是在对她解释?   今日之事是嬴政的试探,亦是她的试探。   至于结果。   目前来说,是向好的。   走出咸阳宫,孔澜迎着风,冷风一吹,激动的大脑没有一点冷却的想法。   抬头望去,宫墙上方是湛蓝的天空,白云一朵朵的飘着,身后巍峨的宫殿屹立在天地间。   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可到底如何,也得等到六国统一之后才知道。   不过嬴政既然有了做治世之君的打算,应当不会再同历史一样了吧?也就是这一瞬间,孔澜意识到,她在这个时空,所代表的或许就是“引路牌”的作用。   指引大秦走未曾走过的路。   从咸阳宫出来后,孔澜满脑子都是指引大秦换了道路,这个念头一起来,爽的她头皮发麻,肾上腺飙升。   干活的欲/望空前强烈。   “去太医署!”孔澜对林琅道。   林琅正准备驱车回家,听到主上这声音,心中明悟:估计这邯郸是回不去了。   孔澜坐在车厢内思考军需药材的事,她与嬴政说的也不是空穴来风。古代战损的伤亡一般不是在战场,而是在战后。   冷兵器时代,刀伤之类的才是让士卒死亡率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   她确实从现代带了一批药,甚至有青霉素,兽用青霉素也有,按照古代人的身体素质,这些东西哪怕用水稀释,也足以救命。可青霉素迟早会用完,她也没能力搞出来足够纯度的青霉素。   但古代治疗刀剑的外伤药她也背了不少,看看有没有秦地能用的,这个能用主要是指秦地有符合药方的药材。   太医署在咸阳内城偏东的位置。   与祭祀的巫不同,早在商周时期,巫中分出的医就已经在贵族之间流通,只不过不叫太医,叫小疾臣。   太医署孔澜来过几回,秦地此前是没有太医署,只有一套隶属于少府的太医令丞的制度。后来也是因为嬴政的头疾被布洛芬治好后,嬴政便下令把太医令丞一脉单独从少府分开,单独扩建了府邸,命为太医署,由太医令掌管。   现在的太医令便是夏无且。   孔澜与夏无且的交情是在赵地破祭祀的时候留下的,此前她还赠了不少医书的手抄本。   只不过她回咸阳这三四个月太过忙碌,一直没能与他交流,也只有大朝会与之见过面,说过两三句话,也不知道夏无且现在如何了。   秦地官署门口驰道两侧都喜欢种挺拔的古树,太医署也不例外。   守门的差役见腰牌,没有拦,放他们从角门驱车入内。   太医署内的太医主要服务于王室与朝廷众臣,数量比此前多了不少。   见到马车,不少药童好奇张望。   马车停在宽敞的别院,孔澜下了马车。   领路的药童走来,与她作揖:“孔郡丞。”   “太医令夏无且可在?”孔澜回礼后问道。   “上官知晓君来,已在厅中等候。”药童年纪不大,也就是小女年纪,但说话一板一眼,叫孔澜生乐。   “这位君,不若偏厅候着?”另一位药童小男询问林琅,林琅与之应声。   孔澜与药童小女往太医署主厅去,沿着连廊一路上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医师。   太医署内到处都是在晾晒和炮制一半的药草,庭院内堆着不少土灶,上头放着陶罐,里面熬煮着药汁,有不少人蹲着在看火。   自小泡在大院中医馆,孔澜对这气味太熟悉了,有一种回中医馆的感觉。瞧见这么多在烧的土灶,她疑惑问道:“生病的人很多?”   小药童顺着她目光看去,老实巴交的回答:“那是医师们自己试药来喝的。”   “……?”孔澜低头看她。   小药童有板有眼的回答:“太医令说了,身为医者自己开的药都不敢喝,那还开什么药。”   “……”虽然自古以来就有以身试药一说,但……   正常没病喝什么药!   孔澜深感敬佩,心里清楚,医学的进步离不开以身试药的人,无论是医者还是病患。   反正就在太医署喝药,真出问题也能及时催吐。   孔澜望向庭院,正好瞧见有人喝药。   那人捏着鼻子,准备一口闷。   孔澜刚想敬佩对方是条汉子。   下一秒,“噗——”   天女散花。   肉眼可见,喷的比喝的多。   “咳咳咳——这里头放了什么!!为什么还有老鼠尾巴!!”那人惊吼。   旁边扇扇子的大男一脸正经:“我在太医令那处看到的药方,补气的。果真好用,你这喷的一看就是中气十足。”   “——去死吧。”那人怒骂。   “哈哈——”孔澜没忍住笑出声。   庭院混杂着干燥的草木与药香,炭火残余的热气让秋意变得没那么寒。   廊道尽头是架满药柜的厅,夏无且正站在桌前摆弄着各种炮制好的药材,面前摊着医书,旁边搁着几只陶碗,碗里盛着深浅不一的药渣。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日光正好,散在门槛上,孔澜抬脚跨入。   夏无且见是她,被惊扰的怒意散去,捻了捻长须,笑着道:“老夫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   “怕常来扰太医令。”孔澜笑着作揖。   “你我谈何扰。”夏无且挥挥手,打发旁边的药童上茶,问她:“你来怕不是找我闲聊的吧?”   老来成精,夏无且一眼就看出孔澜寻他是有事。   这倒是显得她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孔澜不好意思的轻咳两声。   夏无且与她坐在榻上,挥手道:“你我之间无须虚礼,若是没有你赠我的那些医书,好些病症便是等我死也参透不得。”   “既如此,那下官也不绕弯子,余这次来,为的是军中医治伤病的事。”孔澜毕竟过几日就要回邯郸,减少伤亡的事,还是得靠军医。她就是来给方子的。   思索间,孔澜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秦地军中有军医吗?”   夏无且点了点头:“自然,大军出征,每营都配军医,负责为军卒体检,记录伤亡。”   “……”原来大秦就有军医了啊。果然大秦在某些方面相当先进,孔澜颔首,目光在后面的药柜子停留几秒,满心宽慰。   中医发展若是不断,一定能比她所知的历史更好,她从不小看前辈们对于未知的探索。   她又问:“那这军中士卒若是伤后未曾得及时治疗,多是什么情况?活下来的可多?”   没想到她会询问军中情况,夏无且皱了皱眉,思索着没回答。沉吟片刻,转身朝廊道那头正在背书的药童唤了一声:“白芷,你去叫青医师。”   “唯。”小童应声,放下书一溜烟跑去。   没过一会儿,穿着灰色曲裾,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从外头入内,满身浸润药味,腰间还佩戴着旧药囊,一看就是医师。   “太医令。”对方抬手作揖。   夏无且起身回礼,对孔澜介绍道:“这是医师青,他曾在军中做过多年军医,如今退了,在太医署帮忙带小童。军中事你问他,他比我知道得清楚。”   夏无且主要是给大王和贵族看病,军中士卒之事他确实不清楚。   孔澜对着那位医师作揖,把刚刚问的又问了一遍:“……,余想知道这军中士卒若是受了刀伤,医好的多吗?”   医师青一听是这事,摇摇头:“战死的是一部分,更多的,是伤后不治。”   “有些士卒受的伤看着不重,只要止住血,人还能走能坐。可过了两三日,创口便开始红肿、流脓,边缘发黑,人跟着发高热说胡话,十有五六就是这么去的。”在军中已经看了无数这般死去的人,可说道时,依旧是止不住的叹息。   医者慈悲心,若无慈悲,如何行医?   孔澜心下了然,听症状估计是细菌感染,或者是破伤风。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还有另一种更为古怪。若是大军扎营,若遇上卑湿之地,上吐下泻就会传开,整营整营地倒。因而现在大军驻扎,基本不会选在林中,便是在林中也得伐木。”   “上吐下泻?可还有别的症状?”孔澜细问。   医师青不用回忆,一闭眼就是那时的景象:“畏寒、头疾、狂躁,浑身乏力……”   孔澜颔首,心底思索,这伤口红肿、流脓、发黑、高热,大概率是细菌感染和败血症。上吐下泻、畏寒头痛,估计是水源污染。   “我这有几个方子专门用治刀伤。”孔澜走到桌前,上头有纸笔。   夏无且一听,眼睛一亮:“能治刀伤?”   “可,不过这药材有些费事。”孔澜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黄柏、黄芩、当归……”   十几种药材尽数罗列,后面还标注了克数。   这方子她倒背如流。   此外她还写了另一个方子:“韭菜、刺蓟草、试剑草、石灰。”   “下头这个方子只需要四味药,效果不如前头这个,不过这几味药比较常见,太医令可以寻人试试。”孔澜考虑到目前军中的情况,很多时候,士卒受伤不是不想医治。   而是不合算。   是的,不合算。   一味药材价贵,远比一条命贵的时候,这人命便没有救治的必要。   夏无且显然清楚这一点,第一个方子只是看了一眼,拿起第二张方子看,“这四样常见,我去寻人配着看看。”   孔澜又提笔写下黄金汤、松花方、白头翁汤、犀角地黄汤等几个治疗疫痢的药方递给夏无且。   “这些药都不难寻,大王若是攻楚,楚地瘴气多,有这些方子应当可以预防不少。”孔澜道。   夏无且一张张看去,医师青也凑过来看。   方子是好方子,除了极个别方子,大部分方子上头的药都不贵,可再不贵的药,若是想要供应大军,怕也难。   孔澜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想到自己过几日就要回邯郸,也就不隐瞒,与他道:“这蒜是个好东西,将生蒜当场捣成泥、绞出汁,敷在刚受的刀箭创口上,或以蒜汁洗创,红肿溃烂会少很多。此外日常就着军粮吃些生蒜、腌蒜,也可以调节不适。”   “大蒜还有这等妙用?”医师青惊讶。   夏无且没犹豫:“我这就安排人去研制试试。”   青霉素是“屠龙术”,那大蒜素是“倚天剑”,只可惜在古代,她既不能提纯到可用的青霉素,也弄不来大蒜素。孔澜也不清楚直接用大蒜效果能有多好,但肯定是有效。   这个时代,中医还是萌芽期,不成系统。中药都是山间野地的采摘,真正能用的少,因而药物都贵。即便是有了药方怕也没多少药,孔澜心底很清楚这一点,若是大蒜真的效果好,即便是她赚不到功德也是一桩好事。   她只希望,举国之力攻楚时,能少死些人。 第167章 双管齐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冬风起,整个咸阳在转瞬间翻天覆地,一日之间染上了寒意。   树叶一日一日变黄,黔首们穿的衣裳,也从单薄的麻衣变为厚实羊麻衣。   风一过,枯黄的叶子便簌簌地落,堆了厚厚一层。连日光都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凉意,落在身上,毫无暖意。   马车轱辘驶过堆积的枯叶,发出细碎的碾压声,车厢外各色吵闹的声音络绎不绝。   掀开车帘子,瞧见列肆两旁穿着各色厚衣的黔首,那些羊麻衣已不仅仅局限于上下针,有了许多新奇的花纹。也就是这一刹,孔澜清晰意识到,自己在大秦又呆了一年。   抵达太医署,孔澜没让林琅再把马车开进去,叫他停在门口:“不用等我,你去治粟内史把刻印好的书和卷子寄去邯郸。”   启蒙书、经算书都是冯劫要的。   冯劫虽远在邯郸,可对咸阳的事看起来也是一清二楚,前几日特地来信让她寄书,孔澜自然不会推辞。   “唯!”   林琅高兴的应下,孔澜笑着给他塞了一把钱,叫他自个儿在路上买些吃食。   目送主上入太医署,拿着钱想着再买些什么,林琅驾着车离开。行道一半,忽而又想到一个问题:主上……到底要不要回邯郸了?   日常给自己整事,回邯郸的日子一拖再拖,实不相瞒,孔澜只记得冯劫要书,至于其他的……   不好意思,忘了。   这些日子,孔澜在太医署的主要工作是改药方。   她知晓的大多数方子,其中药材秦地都没有,若不是攻打下了韩地,阳翟(河南禹州)这个当今最大的药材交易市场被占据,估计这些药方内百分之八十的药都寻不到。   可即便如此,也有一大半的药莫说找到,在现在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因而,孔澜和夏无且只能用秦地有的药材尝试替换,至于效果如何,那还真不好说。医师们最近的主要工作就是以身试药。   他们没病这喝了也看不出什么效果,只能晓得是否有毒。   一连喝了好几日,整个人像是被泡在药罐里,除了有些喝完会腹泻之类,绝大多数都没什么大问题。   药方是弄好了,接下去就是药方的效果。   可问题在于……他们没有那么多病人。   “不若找人试试药?”   “普通黔首怕是没钱。”医师摇头。   “要不问问其他官僚?他们家中人也许有生病的?开个义诊如何?”孔澜脑子灵光一闪,对着众人提议道:“看诊不收钱,药钱照本钱付。”   医师们互相张望。   “义诊?”不少医师面面相觑。   孔澜看出他们的不愿,开口道:“这医师与旁的不一样,只有看的病多了,医术才能精通。”   众人恍然:“有理有理,不若就开设义诊吧。”   这几日孔澜与夏无且的交流中,对这个时代的医疗体系有了一个简单了解,军中有军医,这民间也是有医师的。   战国推行“畴医”制度,这是一种世袭的专业“医生”说是医生。以孔澜的眼光看,这畴医等同于现代初期的赤脚医生,拿本书照着就开始看病,畴医也是差不多。   畴医世代父子相传,家族内部通过师徒私授传承医术,确保医术被垄断,也算是中医传承的由来。   但秦地的“畴医”须在官方设立的“学室”中学习,通过严格的官方考核才能任职。非“畴人”子弟通常没有资格进入医科学室学习。   在太医署的这些药童也是出自畴医世家,以往是没有女子,因为太医署从少府被移除,人数太少。再加上有孔澜打样,女子的医术也能精湛博学,夏无且便招了不少女药童。   即便如此,整个秦地的医生和药材依旧有很大的缺口。   “既然如此,义诊一事,青你带人安排。”夏无且吩咐道。   中年医师作揖:“唯。”   等商量好义诊的事,医师们各自散去。   孔澜继续研究药方,想到什么,转头问夏无且:“这畴医制度这般好,为何不大力推广?医师多了乃好事啊。”   “这医师培养谈何容易。”夏无且摇摇头,医师多为家传,即便有徒弟也少得很:“且就算培养出来,也没那么多药材。”   孔澜恍然。   这年代可没有种植药材的地儿,连粮食都不够吃,又如何有人专门种植药材?就算有,也是贵族王室的药田。   吕不韦就是依靠大量囤积药材而积累家资,可即便是现在最大的药材市场阳翟,拥有的药物品类也不多。   想要发展中医,除了医生问题,还有药材问题……   “……”   这么一想,大秦还真是要啥没啥啊。孔澜内心再次感叹。   夏无且在煮药,孔澜眼睁睁看着他往里面放了蟑螂。   孔澜看直了眼,虽说现在的中医就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儿,看见什么都想要咬一口试试,啥玩意都乐意放里面试试,也知道蟑螂确实是一味药材。   谁好人家会放新鲜刚死的蟑螂啊!?   再不济也得晒干吧?   艰难的移开目光,孔澜在心底默默的背诵:蟑螂性味咸、寒,有小毒,归肝、脾、肾经,可散瘀、化积、解毒……   硬生生背了三遍,还是头皮发麻。   药煮好,夏无且倒入碗中,苦色味浓郁。   “师父,我来喝吧。”药童积极开口,最近这些日子,她对孔郡丞医术心服口服。   她甚至觉得,孔郡丞比师父还要厉害。   夏无且捏着长须,睨药童一眼,“你又没病,喝了也不晓得效果。”   “来来来,澜君,你来喝,老夫特地调配的滋补药。”夏无且热情招呼孔澜。   孔澜勉强一笑,“不了,下官的身子……其实挺好的。”   夏无且皱眉,温和道:“你这面白唇白,手指冰凉如何能行?多温补温补,大王可叮嘱我多看顾些。”   “……”   隔日,太医署门口的告示牌上便贴了黄麻纸,墨迹新干。不只是太医署,周遭离得近的其他官署门口也贴了。   难得看到太医署的人贴告示,不少人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   “药童这什么?”   好些官吏好奇张望   “太医署弄了一些新的方子,若是家中有人症状对得上,可以来太医署看看。”药童贴完告示,与那些好奇的官吏说。   穿官袍的小吏围了一圈又一圈,细细看告示里写了什么,大概内容就是家中有这些症状的人可以明日去太医署门口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材费。   “咳嗽、发寒?”   “不要诊金?”   “这体寒身虚也可?家中妻儿翁母也能来看,一家只能一人……”   艳阳高照可无暖意的正午,官吏们聚在告示下头,张望着告示。不花钱看病,叫不少人心中意动。   更别说,这可是太医署,太医署那可是给大王和大臣们看病的,平日一般官吏最多只能找药童要些药渣。   若是有机会,谁不想去看看?   官吏实乃治粟内史的官吏,正午归家的时候,在治粟内史的门口瞧见告示,便好奇凑到人群中去看。   一目十行,知晓是太医署最近行义诊。想到幼子这些日子夜夜咳嗽,便有些意动。   “可要去看看?”同僚看出他的意动,问了句。   官吏实点头:“小女晚上咳嗽,与那夜咳对得上,明日我带小女去看看。”   他带着小女看了不少医师,可都没用,怎么都好不了。   入了秋,不少人受寒身子骨不舒服,难得瞧见太医署行医,打算去看看的人不少。   “咱明日一块去?”   “只有午休和下工的时间,那估计得快些。”   好些人约了一道。   秦地官吏朝九晚五,若不是忙碌的时节,一般都是到点就走。吏师实今日是一路跑着回来,比平时的时间还早一些。   他进门时,妻子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惊讶问道:“今日这早?”。   “太医署明个儿开始能给官吏家属看病,阿妹如何了?”实一边回答,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进里屋。   妻一听,放下柴,擦了擦手:“太医署?”   进了屋小女和大儿正坐在矮榻上编草席,编道一半,小女倚着墙咳了几声。   “阿翁——”   “阿——咳咳阿翁。”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的叫了声。   实走进屋内,摸了摸小女,担忧的问道:“可好些?”   “咳咳咳——”小女又咳。   小女的咳嗽有好些日子,一直不见好,这几日身子越来越虚。   妻走进来,看到她在编草席,便拿出一条毯:“怎不烧个炉子?”   “阿母,我还好。”小女小声道。   白天还好,这几日天气冷,一吹风她的咳嗽就越发厉害,气色也不如从前那般有精神。   实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太医署最近几日看诊,明日我带你去。”   小女一听,不懂太医署是什么,但听着能出门,眼睛一亮:“然!”   大儿也看了过来,实一看,笑道:“也带你去。”   晓得阿翁误会,大儿连忙摆摆手:“我还得复习学室的课业,我就不去了。”   实一听,问道:“最近课业可难?学室换了吏师?”   “现在学室不同吏师授不同课,比以前要严好些,还分了学舍等级。甲是最好的,儿只能在丙,也不晓得能不能去得了甲。”难得阿翁问,大儿一股脑的与他说。   实点点头,叮嘱了句:“好好学。”   “然。”   翌日,小女咳嗽的更厉害,身上也更烫,早上昏昏沉沉的。   实原本想着晚上去,眼下等不及,趁着休工的空隙回了趟家。   “如何了?”他粗喘着气问。   妻摇头:“睡了一早上,昏昏沉沉的不得醒。”   “我带她去。”实抱着女儿,用被子给她裹严实。   妻慌慌忙忙给他塞了几个八铢钱:“带上钱,万一要买药呢?”   这药材可不便宜。   实一听,觉得有道理,这看病不要钱,吃药总得要钱吧?   “成我带上。”实也不推脱,抱着小女快步去。   太医署门口人来人往,支起了两张高高的长案,案上放着脉枕和纸笔,有不少官吏自个儿或者带着家中人来。药童在旁边煮药,到处弥散着苦味。   “实,这边,这边。”同僚高高挥手。   实抱着裹着严实的小女,与他连连道谢,扶着小女走到其中一张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名为椅子的东西和草垫不大一样,不需要盘腿跪坐。   实来不及惊奇,焦虑的坐着把小女放在自己腿上。   年长的医师抬眼看了一下小女的脸色,“高热?”   “诶诶!”实应声。   “咳咳咳——”怀中的小女晕晕沉沉的又开始咳嗽。   医师欲言又止,见实满脸期待,如实说道:“我不会看孩童的脉象……”   实心底一沉。   “阿翁……”小女低低叫了一声。   “我来吧。”另一道声音响起,一女子走了上来。   实眼睁睁瞧着那中年医师一脸尊敬的起身,把位置让给一位年轻而病弱的女子。   “手给我。”孔澜开口。   实不敢耽搁,把小女的手腕搁在脉枕上。   孔澜摸着脉,又道:“张开嘴我瞧瞧。”   “啊——”   小女乖乖张嘴:“啊——”   “风寒束表,肺气不宣。清鼻涕,咳嗽,舌苔薄白……这是风寒。”孔澜一边写方子一边指点刚刚的医师,那医师连连应声。   实惊讶,看着那位医师,又疑惑望向那女子。   这太医署什么时候有女医师了?   “嗯,受风寒,去问小童抓药,吃三日,可以叫药童煮,也能带回去自己煎煮。”孔澜利索道,心里想着,这童医也得要,又瞧见不少怀孕的女子,心中盘算,这产科医生也得要,产婆到底不太行。   正好现在太医署有女童。   早知道,她当初应该学妇产科……孔澜内心遗憾。   拿上病单,实问药童包药。   吃三日,总共六包,用淡黄色的粗纸包着,总共三秦半两。这价有些贵,但对有些家底子的官吏来说还可以。   小童耐心告诉他如何煮药,实一声声应下。   一手提着药,一手抱着女儿回到家中,妻接过药,问道:“煮了便可?”   “然,三碗水煮到一碗水。”实说道。   药煎好后一股子苦涩味,端到桌上时冒着热气,隔着一尺远都能闻到那股苦涩。   小女喝了一口,死死皱眉。   实看着心疼:“苦吗?”   小女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她晓得这药花了好些钱。阿母端着药凑到她嘴边,温柔的哄着:“吃完再给你吃蜜。”   药汁又苦又涩,可她还是一口气喝完,乖巧道:“不吃蜜糖,阿母留着。”   “一些糖罢了,吃完了再买。”实大手一挥。   蜜入嘴,甜滋滋的味道化开。   到了夜里,小女的咳嗽声明显比前几日少了许多。   实彻底安下心来,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直到睡意渐浓,都没有再听见小女的咳嗽声。   ……   在孔澜折腾太医署之前,邯郸也是忙忙碌碌。   十一月底的邯郸清晨,已透着寒意而非凉意,草叶之上偶尔还会附上一层白霜。   邯郸的冬天比咸阳来得更早些,郁郁葱葱的树变得光秃秃,也就几日的功夫。   不过再也没了曾经的衰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邯郸彻底变了模样。   外城多了一栋栋林立的青砖房,列肆重新修整,以红砖为主,罗列整齐,一眼看去,模样大变。   黔首来来往往,集市热闹,蜂窝煤购买量激增,也因太行山开采出煤,因而邯郸制作蜂窝煤,价格与咸阳没区别,官营定价都是一铢五块。   此外,外城的官道重新铺设了砖石,下雨天也不会泥泞,马车行驶在上头也不会溅起泥沙。   土豆收了,红薯收了。   交了田税,剩下的也足够种了的人家吃。   只是一年的功夫,饿死人的场景遥远的好像是上辈子。   富足的余粮叫人心底踏实,即便冬日来临,也不会叫人觉得恐惧,来来往往的黔首变得从容不少。   整个邯郸都朝着好的方向变化,与上一年岁截然不同。   郡守府的廊柱间透进日光,微光浮动,晨光稀疏,瞧着比往日薄了一些。   守府内一如既往的忙碌,前些日子郡守下令让人学秦语、秦字,说是什么扫盲。   郡守轻飘飘下令,下头官吏累死累活。   “听说今天是姜主薄授课。”   “……我能请假吗?”   几个官吏忙里偷闲躲在空处,一听是姜昭授课,只觉得天塌了。   有人懊恼的拼命敲脑袋:“听又听不懂,每每睡着了还要被点起来。”   “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经算这东西。”   平常没机会抱怨,抓着机会可不得拼命抱怨。   “我前日一不小心睡着,我也不想啊!可我真听不懂,听着听着眼睛就睁不开了。”   “就是就是,这事儿能怪咱们吗?”   “上次出的题你们做完了吗?”   抱怨一起,喋喋不休。   干活不累,上学心累啊!   “听说姜主薄这次教的是那什么化学……就是那烧制青瓷器用上的就是化学。”消息灵通的压着声音:“这化学再难,难道还能比经算难吗?”   此话一出,原本一脸死气的众人仿佛看到了希望,整个人都支棱起来。   真的不学经算了?   实在是太好了!   “对了,往后经算钟离主薄教。”那人有慢慢补了一句。   众人哀嚎:“天哪!钟离主薄比姜昭主薄还可怕!!!”   “姜昭主薄最起码不喜欢点人答题。”   “他们不愧是夫妻……”   邯郸月前就从官吏开始扫盲,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成效一直不太好。   “对了,你们可知晓孔郡丞什么时候回来?”有人又问。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忽然有人压着声音,低语:“你们难道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咱们郡守要高升,得回咸阳,孔郡丞许会成为新的郡守。”   此话一出,众人表情皆是一脸茫然:“真的假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   更有人听着,忽而恍然大悟,一拳击掌道:“怪不得孔郡丞上计这般久还没归来,怕是得跟任命书一同吧?”   细碎的讨论声变得更加热烈,连带着声音都克制不住,大家伙对孔郡丞那是相当信服,若是孔郡丞当郡守那可真是好事一桩。   “咳咳!”   “都干什么呢!聚在这作甚!”严肃的呵斥声响起。   众人惊恐的如同被惊扰的鸭群,齐刷刷发出一声:“嘎——”   抬头望去,竟然是谢尧主薄,那他们刚刚的话岂不是被周岭郡丞知道了?   这郡守就一个位置,可这郡丞却又两个,守府内早就传出不少风言风语。若非孔郡丞现在不在邯郸,这家中门槛都怕是被想要投诚的人给踏碎了。   谢尧看他们还不走,拧起眉:“怎么,还要再继续说?”   “不不不——”   “没有没有。”   “下官这就去干活。”   众人作鸟兽散,多得一句话不敢说。   那些刚刚大放厥词的,现在人都快被吓晕了,连滚带爬的跑走。   等人走谢尧的脸色依旧没好到哪里去,脸都黑了,往前走了两步,在拐角处看到等着的周岭。   说起来,还是他们俩先到,准备谈些事,没想到听到这群官吏嘴碎!谢尧心中气得不行,扭头望向角落。   阳光落下,角落站着一人,听到刚刚的话,周岭面上依旧是风轻云淡,倒是谢尧一脸黑,呵斥道:“这群人真是胡扯!”   周岭摆摆手:“无碍。”   “上官,难道君就任由这些嘴碎的……”谢尧自然是不服气,这孔郡丞离开三个月,邯郸城内上上下下的事,郡守都是交给周郡丞,怎能让她摘了桃子。   更别说,主薄和郡丞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周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对谢尧的话看起来并未放在心上。   谢尧见他一直不说话,缓缓闭嘴,顿了顿,依旧按捺不住心中困惑,问道:“难道郡守真的要高升了?”   这事儿确实传的沸沸扬扬,具体谁开始传的已经无从得知,可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于为何孔郡丞会上计这般久都能圆上。这就是假的听起来也像真的,更别说,现在守府内许多事,冯劫郡守还真就放权了。   连谢尧都忍不住生了好奇。   周岭望向他,皱眉呵斥了一声:“莫要多嘴!”   谢尧心一惊,当即应声:“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影子逐渐融入建筑之中。   可流言蜚语并不好因为当事人的避讳而消失,反而因为无人证实真假,而变得越来越剧烈。   这些日子,寂静许久的邯郸也随着这些流言而变得热闹起来。   最先传开的便是市井坊间。许多人言之凿凿地说郡守将要高升,还说郡守府里的仆役开始收拾行装,就等孔郡丞归来,郡守就能高升回咸阳。   这些话不知道真假,可说的人多了,便就像是真的。   尤其这些风声只在贵族和有权势的商贾间流传,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已是人尽皆知。郡守高升的消息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细石子,以不易察觉的速度蔓延开来。   谁都好奇,这冯劫到底是不是真的要高升。   好些贵族甚至出手试探。   老实了好几个月的赵成也知晓了这些消息。   “这些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听官家说完这些事,赵成并未立刻相信,冯劫这老狐狸高升的消息能这么轻易的被人知晓?绝无可能!   莫不是对付他的局?这般一想,赵成心中杂乱,眼神随之阴狠。   家臣自然不敢隐瞒,答道:“是官吏那边传出,守府内的官吏不少都在说,那边的动静确实与往常不同。这几日,冯劫把此前积压的公务都分给了下属,连军需调度的对牌都暂时交给了郡尉代管。”   贵族的人脉体现在方方面面,这守府内有不少赵地官吏是他们的人。   “这种事小小官吏如何得知?”赵成皱眉,心下越发肯定,这一定是个局,就如同孔澜去咸阳。   家臣听着听着,试探性开口:“这旁地都是一个郡守一个郡丞,可邯郸却有两个郡丞,若是郡丞不和,这守府可不就乱了?”   这乱了消息自然就会流出。   两个郡丞?其余的门客被点,恍然,这郡守一个,可邯郸郡丞可是有两个。   权柄一分为二,难道这郡丞都毫无怨言?即便是郡丞毫无怨言,那手下的人呢?   这么一想似乎又有些道理,可赵成还是觉得不对劲,复而皱眉,总觉得古怪。   旁边的门客却道:“这冯劫此前乃御史大夫,这被贬邯郸为郡守就多有古怪,这高升怕不只是调回去罢了。”   “然也,这御史大夫被贬郡守得犯多大错?”   几个门客交谈起来,毕竟御史大夫被贬郡守这跨度确实大了些。   “不是高升,只是官复原职?”有人提出不同看法。   这么说听起来靠谱些。   “这邯郸的政绩怕是不小。”   “是啊,这邯郸我便是日日呆着都觉得变化颇大。”   赵成听着他们的话,刚刚的果断又变得有些不确定:“郡尉那边,可有异常?”   家臣想了想,摇了摇头:“除了好些事都不管之外并无。”   赵成还是不敢轻信,若是冯劫走,对他自然是百利无一害,他此前刺杀冯劫一事将会石沉水底。   可若是局呢?   一时间,他也不确定此到底是真是假,屈指在案几急促敲了敲,死死拧着眉,希望是真的,又怕是个局:“再探。”   此事不光赵成狐疑,肥言更是慌张,他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怎么能这么就没了?   邯郸城内,原本逐渐平息安稳的贵族,又因冯劫将要高升的消息变得不安起来。   郡守将要高升的事儿正在逐渐发酵。   而此事好似真的一般,冯劫还真做起了“准备离任”的姿态。   不仅连一直握在手中的土豆种子和红薯种子也放权给了周岭,甚至连邯郸军权也彻底交给郡尉蒙恬。   又过了两日,周岭前来拜访赵成,说来,自从另一个郡丞去咸阳后,两人便鲜少交流,怕被冯劫抓到把柄。   他没有提前递帖子,避着旁人来,如此行事一看就是有大事。   从偏门门房进去后,奴役立马通报,赵成叫人请他进偏厅。   落座,左右没有旁人。   夕阳半落不落,院内也没有看守,两人之间的话势必不能叫旁人听去。   周岭也没有寒暄,单刀直入,语气即便刻意冷静也带着一丝丝焦急:“郡守将要高升,我在咸阳那边的人递了话,不日便有调令下来。”   赵成一听,准备斟茶的手一抖。   他在邯郸还算有门道,可在咸阳那真是两眼一黑,当即问道:“可是真的?”   “郡守高升之后,这邯郸郡守的位置,谁来接?”   他一连问了两句,语气急切。   周岭没回答,面色沉沉。   “可是出了事?”赵成见他不语,连带着说出口的话也生出急切。   “他对我,不似从前。这些日子我的差事也削了一些。”周岭语气僵硬,脸上飞快闪过一抹恨意,转瞬即逝,但赵成看得分明。   这事……难道是真的?   “他中意的,恐怕还是另一位。”周岭又道。   他没有说出名字,可赵成清楚周岭指的是谁。   若是冯劫真的离开,这郡守之位落在周岭身上,于他而言才是最有利的。他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赵成思索间,清楚周岭来找他的意思。   这郡守之位难道周岭不想要?   赵成自然希望周岭上位,也只有他上位,关于黄粱渡、李颂的旧账才能彻彻底底的被压下。   “这孔郡丞怕是不简单。”赵成从短暂的失态中回过神,眨眼间恢复成平日从容,意味深长道:“可那人毕竟年轻。”   几句话的功夫,赵成心底了然,周岭这是想要借他的手对付孔澜。   可赵成如何会因对方的一两句话而没了脑子,他听着面上并不表态,甚至没有其他情绪流露出。   周岭见之,心中感叹,赵成到底是在邯郸扎根了这般久,不是轻易能被说动的。可代王嘉那边被秦军打的溃不成军,赵成后路彻底没了,现在,放在赵成面前的只有邯郸这一条路。   赵成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垂了眼,心中依旧不安。   周岭也不催促。   片刻,周岭好似按耐不住,又道:“这若是孔澜上了,与我二人怕是不善。”   听见他略显急切却又克制的声音,赵成心忽而就安定,似笑非笑:“周郡丞说笑,你是冯郡守的左膀右臂,前程似锦,何谈不善?”   两人对视,彼此眼中的野心清晰可辨。 第168章 降维打击:赵氏已不是赵国的赵氏,而是秦国的赵氏   赵成不放心周岭,毕竟周岭这人心思深,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两人一时无言。   屋内好似除了他们别无他人。   从窗往外看,恰好是偏庭,中央立着的槐树,枝干上已无葱绿的树叶,光秃秃的枝丫向上延伸,略显扭曲,衬托着后面灰白色天空,偶尔有风吹过,枝头的鸟便扑棱棱地飞走。   万籁寂静的灰败之色。   气氛越发僵持。   片刻,屋内响起一声短促的笑,打断凝结的气氛,赵成笑着望他,老神在在中透着一抹深意:“你我要成大事,这守府里总得有几个自己人,不是?”   低语声似有若无的响起。   周岭的表情微妙凝了一瞬。   赵成瞬也不瞬的盯着他,表情尽收眼底,心底思量这周岭,是真心投成,还是冯劫的探子。   见他不说话,赵成又道了句:“赵氏子弟都是读过书、办过事。不过因冯劫当了郡守,这才没了正经事,无法入仕,日日游手好闲,老夫也是怕他们胡乱惹事。”   赵成长叹一口气,显出几分英雄垂暮的哀凉。   周岭一听,当即道:“赵氏子弟惯来有博学之名。”   赵成想借他的手在守府放自己的人,这一点周岭自然清楚。两人是否能合作,亦看他眼下的选择。   除了说话声,门外的鸟雀似乎尽数消失。   周岭在心中掂量。   这赵成心思深,此前孔澜回咸阳他能按捺住没动手,说明这人心思极重,轻易不会出手。若他一口应下,反倒像是急于取信,以赵成的个性只怕更疑。   片刻,心中有了决断,周岭缓声开口,情真意切道:“郡守还在位上,其耳目遍布城中。若赵家子弟公然入府为吏,怕是容易被其察觉,届时非但子弟们前程尽毁,只怕赵公也要受那‘结党’之疑。”   没等赵成开口,他声音一转,“我倒是有一个更稳妥的法子。”   “哦?”   “这咸阳最近在行学室改革,这咸阳几月前便在行学室改革,冯郡守为功绩,在想邯郸也弄了个学室。正犹豫是否要让邯郸贵族留一些名额,他怕是也不敢逼的太紧。这上下治理,哪里是靠底下官吏就可?还不是得靠赵公这般贵族?”   周岭不动声色吹捧道。   赵成摆手,半是嘲讽半是讥笑,道:“秦地以吏为师,何需吾等贵族后?”   这事倒是让赵成来了兴趣,正确来说,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不少贵族都有打听。他们也想借此攀上冯劫,可这学室培养的都是下层官吏,贵族世家自然是不愿意跟一群黔首一同。   眼下贵族们多数都在迟疑。   周岭劝道,“这以吏为师不过是明面上这般说罢了。按照大秦律法,官吏在学室通过考核就能留着当差。若是冯劫走,等我上位,这当什么差自然是由我说的算,眼下邯郸形势大好,借机再往上也不是不可能,届时功高,能入咸阳也不一定。”   三言两语,赵成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该说不说,这话……确实有道理!   现在冯劫盯他们盯得紧,可若是冯劫走,这学室出来的官吏能到哪里位置,可不就是下一任郡守说的算?这高升也不是没有可能,秦地每年上计考核功绩,旁的不说,以赵成的眼界来看,今年邯郸的功绩不可谓不大,往后几年只要保持住,光是靠土豆这一项,邯郸政绩就足够漂亮。   能往咸阳升官?这一念头起,赵成有些激动。比起在邯郸成为官吏,若是能往咸阳走才是稳妥。   见他意动,周岭把自己的安排尽数说出:“赵氏子弟先入学室,等冯劫走,自然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守府。届时贵族都入学室,哪怕是真被人抓出来,也寻不到把柄。”   此说的在理!   若是周岭一口咬定能安排,他反而不放心。可现在周岭提出的是先入学舍,再通过考核入仕,确实是秦地的风格,赵成仔细想想,确实是从学室入仕更加稳妥,即便往后周岭出了事,他赵氏也不会受到牵连。   良久,赵成终于点了头:“好。就按你说的办,让赵氏子弟先去学舍。明日我便把人选好。”   这便是应下与周岭合作,至于具体如何,那得看赵氏子弟是否能顺利入学室。   “此事便有劳周郡丞。”赵成带笑道。   “何来劳烦一说,余该行之事罢了。”周岭委婉。   这般定下,周岭不耽搁,起身告辞,准备回守府安排贵族子弟入学室一事。   赵成故作客气的想要相送,被周岭拦下。   “赵公不必,这外头若是被人看到便不好。”周岭谨慎道。   赵成笑着道:“既如此,老夫便不送君了。”   两人再作揖,周岭急切离去。   等人走,又过了会儿,厅内侧面的屏风被推开。   门客家臣从暗处鱼贯而出,赵成依旧跪坐在塌上品茶,动作并无变化,面上更无惊色。   “主上。”   几位同时作揖,隐在暗处,自是把刚刚赵成和周岭所说听得清楚。   赵成没开口,他们也知晓是什么意思,有人主动道:“这冯劫嗜杀狠厉,周岭新附,又急于立功,臣以为此事不简单。”   “然也,主上这学室之策,看似两全,实则是将赵氏子嗣置于秦人眼皮底下,怕是不稳妥。”   “这秦人的学室,教的是以吏为师,是秦法秦令,这子弟们年少气盛,万一……”   越说越觉得这里头有诈。   冯劫是什么人?抛开秦地世家的身份,本身能力亦不可小觑,这赵氏子弟的人在秦人的学室学个一年半载,免不得按照被秦人影响。   若是稷下学宫那样的学宫,他们自然乐意去学,可这秦地学室……一群下层官吏当吏师的地方有什么好学的?   赵成听到他们的话,只觉得心中更加烦乱,忍不住摆摆手,叫他们闭嘴。   “我又何尝不知?可如今秦刀悬颈,赵氏如履薄冰!若是能以学室入仕也是一桩好事,难不成一直如此?坐实了心怀故国的名声?这冯劫不愿用邯郸贵族,迄今也只有肥氏子弟入了守府,莫不是要一直等着?”厉声呵斥骤然响起,叫众人齐齐止语。   声似惊雷炸响,让人心头发慌。   见众人怯不敢言,赵成也意识到自个失态,缓了一口气,声音也随之冷下:“送入学室,至少还能探个虚实。周岭若真有二心,在学室里动手脚,反倒会露出马脚,若他真心……”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便是我赵氏东山再起的机会。”   赵成本以为周岭行此事估摸着得要几日功夫。   万万没想到,只是隔了两日,守府的官吏便到了赵府门前。   “赵公。”官吏乃赵人,早闻赵成的名号,哪怕现在邯郸贵族势弱,也不敢就此托大,拘谨的与之行礼。   赵成笑得一派和乐,丝毫不见当年的倨傲,笑着与对方回了礼,还叫人看茶。   那人便拱忙道不用,快速说了自己来之事:“赵公,这学室新开,郡守特地吩咐这批名额先紧着邯郸城有功之人。”   有功?   赵成面上带笑,思索对方说的有功是何事?莫不是改商籍一事?   对方笑着拿出带有郡守官印的令书递去,笑着道,“这是学舍的入册凭证,赵氏有五人可入。”   赵成自是一脸笑着接过,嘴上说着:“多谢郡守抬爱。”   脸上适时地露出惊喜的神色,官吏还道自己还要去别家,没有多留,递完凭证便告辞了。   等人走,赵成叫来家中五个子弟。   几个大男听了家主道明原委,面上止不住的古怪。   五人中年纪最大的约莫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七,一个个剑眉星目,面带骄傲之色,体格健硕,一看便是世家子弟。   此时站在厅堂中,你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你,不太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   “家主——”为首的长孙赵秉最先开口,满是疑惑:“这官舍……不是秦吏子弟才去的地方吗?我们去那儿做什么?”   “就是,咱们什么身份还需要去学室?”   他们去学室?荒谬!几人面色都不算好,颇有一种自己被羞辱的感觉。让他们和一群底层子弟一起上学?开什么玩笑。   “家主我可不想去。”   “就是——这般去了,往后咱们——”   话还未说完,赵成一怒,骤然拍案:“胡闹!”   骤然发怒的声儿叫几人瞬间老实,惊魂未定的看去,顿时不敢言。   赵成双目冷冰冰的看向下首的几人,心中叹息,到底是娇惯的过了,眼下还看不清邯郸的局势!眼界太低!   此前,他们赵氏是赵国的赵氏,子弟身上都有一股傲气,即便是赵覆灭,这股傲气也从未散去。赵成是欣慰,可眼下,只觉得这群人眼界太低!   “你们的身份是赵氏给的,若是赵氏没了,你们还能有什么尊位?!”赵成怒斥,说的毫不留情。   几人不敢顶嘴,一个个低垂头。   “若是现在还看不清局势,你们就给我全部入商籍经商去得了!”训了几句,气急攻心,赵成只觉得头晕,摁了摁眉梢,语气放缓:“这秦地入仕得学秦律,你们不学如何入仕?让你们去学室,是去学秦律秦法,学成之后自有安排。”   听到入仕,几人脸上一热。他们终于能够入仕了?若不是秦攻赵,他们早就应当入仕,哪里会到现在?   看到几人脸上毫不掩饰的野心,赵成心中倒是欣慰了些,只不过依旧是不满意,“叫你们不要喜形于色!一个个——”   他说着,想到什么,复而长长叹口气。   这赵氏子弟,可有一人能担当大任?   连那女子钟离婳都不如!   如此想来,家中女儿……赵成心思偏了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强撑着一口气,赵成摆摆手道:“如今赵氏不比从前,想在守府立足,光靠族里的名头已不够。你们好好学,别叫旁人看低了赵氏。”他最后还是只说了叮嘱的话。   几人神情倨傲:“这黔首难道还能比咱们更擅读书习字?”   “他们怕是连雅音都不会。”   “家主放心,吾等必然不可能被比下去。”   届时自信满满。   赵成虽嘴上这般说,但其实心里头也不觉得那些官吏还能比得过赵氏子弟,不过警告的话还是得提点:“若是中途懈怠、被人退回来——你们自己掂量。”   五人异口同声:“我等必不会让赵氏蒙羞。”   等五人退出厅堂,沿着廊道往外走时,满眼都是不屑,年纪最小的子弟轻声说了一句:“那些官吏学的东西,能有多难?”   赵秉没有接话,嗤笑一声,等与其他几人分开,这才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了句:“阿爷是年纪大了,这般畏手畏脚。”   穿过前庭那几株移栽来的梓树,目光垂落在满地的落叶上。   赵氏也得换一片新天了。   ……   步入十二月,邯郸寒意愈重,风变得喧嚣,从漳水吹来带着一股潮湿冷冽的冷风盖在邯郸的天空之上。   今年的邯郸似乎比往年要更冷一些。   冷风入肺腑,寒意渐盛,寸寸心寒。   邯郸原本是没有学室的,前几个月才建,崭新的青砖院落,高门阔院,不少优秀官吏被点来当吏师,负责给下头的子弟籍培训。   完全按照咸阳所著,邯郸官吏自然啧啧称奇,可多一个入仕途径,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好事一桩,因而这学室前月开办,便人来人往。   可今日又是不同,学室门口的巷内停了不少马车。   能架马车的能是什么简单的人?   不少入学的子弟好奇张望,在看到这些代表身份地位的马车后,一个个面露狐疑。   这——   总不能是邯郸贵族子弟也来学室?   料想应当不可能,那贵族子弟是何等骄傲,如何会来学室?   “不会真是贵族吧?”   “不可能不可能,他们若是去学宫还差不多,来学室做什么?拜吏师为师吗?”有人反驳。   说话间,跨入学室的门。   众人看到院内多了不少人,一个个面面相觑。   总不能真的是贵族吧?   学室的学舍不多,目前只有六个学舍,除了教授子弟还有官吏进修。   最大的学舍是专门教年轻子弟。   风从半敞的窗户吹入,十二月初已经冷得不行,众人穿上厚实的冬衣,学舍内也升起炉子烤火。   不少学子急匆匆从外头冲了进来,入了学舍,暖气扑面,顿时舒爽的长叹一口气:“还是学舍暖和。”   屋内的暖气和廊下的冷风一碰,在门槛处形成一道无形的界线,跨进门槛便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随着温度上来,又慢慢舒展开紧皱的眉宇,忍不住抱怨:“这天冷的真快。”   “就是说,今日我都穿厚衣裳,还是冷,听说那羊麻衣暖和……”   打打闹闹的进了里屋,正说着闲话,忽而察觉好似除了他们,屋子里没有旁的声音。   进屋后才发现气氛不对。   狐疑抬头,屋内坐满了人,有不少都是他们眼熟的官吏子弟,除此之外……还有好些穿得精致裘衣的不晓得是什么人。   “今日怎么没人——”   性子开朗的大男还没来得及调侃完,忽然瞧见好友给自己使眼色。   他狐疑看去,实在没理解对方是什么意思。   身穿狐裘,腰束革带的贵族子弟抬头,眼神寡淡透着不屑,淡声道了句:“聒噪。”   站在门口的大男一听,当即皱眉。   不等他反驳,外面又传来一阵阵响声,伴随着各种惊呼。   “嘶——”   “赵氏都来了?”   “真的假的?”   “赵氏?”   什么赵氏?站在学舍内的大男满是疑惑的往后看,草帘子掀开,从外头走来几个打扮文雅,魁梧健硕的大男,瞧模样一看就不是平常子弟的人。   屋内的目光或低垂或四顾,看到这群贵族子弟来,众人满是不解。   赵秉踏入屋舍时,一眼便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肥氏、周氏、石氏……   邯郸城中数得上名号的贵族子弟,基本都在。   众人的目光对上,在彼此间看到厌恶。   若是此前赵秉对阿爷的话嗤之以鼻,但眼下看到这么多眼熟的面孔,倒是真的放在了心上。   剑拔弩张的气场升起。   贵族子弟也是有各自的派别。   和肥氏交好亦或者和赵氏交好,双方以前是好的情如手足,可现在不一样了,眼下肥氏和赵氏势如水火。   其他小世家自然以两家为首,分别站队。   “哟——这不是赵家的吗?”   不紧不慢嘲讽声响起,坐在草席上的魁伟大男抬起头:“赵氏的子弟,也来学舍?稀奇。”   肥乐撑着脸看他,眼神充满讥讽:“这赵氏什么时候也愿意和我们这等人一起上学室?”   这话贬低了自己,更是贬低赵氏。   “哈哈哈哈,毕竟赵氏也就是赵氏,没有别的了。”有人顺着肥乐的话嘲笑。   “你们赵家不是一向不稀罕秦人的规矩吗?怎么如今倒肯放下身段来听课了?”   “哦,不放也没辙了。”   几人阴阳怪气的话接二连三的响起。   “呵。”肥乐嘲讽的轻笑,抬眼睨赵秉,故意等着他接话。   “你们!”赵秉未生怒,他身后的大男此时一脸怒意,作势上前,想要动手。   而赵秉就好似没听见,抬手挡下后面那人的动作,笑眯眯的回答一句:“也对,毕竟咱们往后都得靠郡守吃饭。”   旁边几个官吏出身的子弟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掺和这事。   哪怕现在邯郸贵族的势微,也不是他们可以听的。   一开始站着的大男早就跑到位置上,看向窗外,心底祈祷吏师赶紧来。也有假装在翻看书卷,还有直接跑出学舍,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掺和的。   “不过一群杂鱼,何必与之动怒。”赵秉淡淡道,满眼不屑。   “嘭!”拍案声骤响。   肥氏子弟一个个站起身,两方人马都是魁梧又健硕,立起的时候压迫感十足。   周围的人更不敢看戏,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   “怎么?”赵秉不避不退,黑漆漆的眼直勾勾盯看他们。   一声尖叫打破僵硬的气氛:“吏师来了!”   “吏师来了!”   屋内响起混乱的脚步声。   肥氏子弟正要往前迈的步子顿住,想到家主的警告,到底还是收手,只是恶狠狠瞪了赵秉一眼。   众人快速坐回了原位,其他人也各自低下头,方才那点蠢蠢欲动、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于无形。   帘子再次被掀开,冷气灌入,屋内彻底恢复成平日的安静。   进来的是个女子,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只不过穿得朴素。除了身上披着厚实的衣袍,腰间束着革带,并无多余的饰物,连贵族女子头上喜欢带的簪子都没一个。   钟离婳手里拿着一卷薄册,跨进门来,对于屋内古怪的气氛全当做不知道。   看到是女子,不少人脸上浮现出古怪,挤眉弄眼。   “吾乃孔郡丞主薄钟离婳,往后也是你们经算的吏师。”钟离婳淡声开口,冷冷的瞥向众人。   听到她竟然是主薄,下方故意挤眉弄眼的人顿时不敢继续,心下一抖。   这人竟然是主薄?   钟离婳往下看,下方的学子阶级清晰分明。   穿着华服裘衣的是贵族后,穿得朴素的莫约都是官吏家的,学室内并无普通黔首。   眼下这群人都坐在一个学室,气氛尤为奇怪,钟离婳也是贵族出生,对这些贵族子弟的个性十分清楚。   刚刚必然是发生了争执。   可她也没兴趣管,并不问他们刚刚为何争吵,当作自己不知晓,淡定的拿出自咸阳来的卷子:“今日先测一下经算。”   “……”   下头没声音。   钟离婳皱眉,跪坐在案几后,冷声问道:“连尊师重道都还需要我教?若是不想学,现在可以出去!”   此言一出,吏师家出生的子弟连忙起身,冲着钟离婳鞠躬作揖:“先生。”   肥氏以及与肥氏交好的几家也跟着起身,“先生。”   剩下赵氏等人,赵秉见状随之起身,鞠躬道:“先生勿怪,吾等第一次来,不明学室规矩。”   钟离婳面无表情的颔首,与众人回礼,冷声道:“坐。”   “此次经算卷是看看你们的底子,不会的空着便是。”钟离婳淡定的把卷子发下去。   这卷子还是郡守从咸阳弄来的,听说是孔郡丞著的,钟离婳做了一次,觉得太简单了些。   贵族子弟一听这话,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屑。这吏师把他们当作普通黔首吗?   卷子被一双双手接住,再传到下一排   贵族子弟看到这卷子,目光不屑。   读完第一题后,表情僵住。   卷子上的题目和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   题目一:今有某里,受田凡五百亩。岁收粟,亩产二石半。按秦律,田租为“什一而税”。又律定:每顷纳刍三石、稿二石。问:该里一岁共当输官府粟、刍、稿各几何?若以斛计,粟几何?   题目二:县令发更卒筑堤。堤长七百二十丈,广四丈,高一丈二尺。按《徭律》,一卒一日定功(标准土方量)为四十立方尺。今发更卒三百人,问:毕工需几日?若限十日必毕,当益发几人?   题目三:县狱有城旦(男重刑徒)二十人,舂(女重刑徒)十五人,小隶臣(未成年男徒)十人。按秦律仓律:城旦月食粟二石,舂月食一石五斗,小隶臣月食一石二斗。问:此狱一月共耗粟几何?若仓中现存粟五十石,尚欠几何?   ……   等等——   这真的是经算题?他们怎么有点看不懂题目?   这些题虽说是经算题,但还得了解秦地的政策才能做得出来。   例如第三题问口粮,就得知道秦地对刑徒的口粮配给按身份、性别、年龄严格量化以及分类汇总,计算仓库存粮核算。   一瞬间,望着题目,众人静默无言。   赵秉甚至思考,若是自己考核不过,归家之后会不会被家法处置。   而另一边,赵成得知除了他们,亦有不少其他贵族把子嗣送去学室,便知道冯劫对学室一事上了心。   思来想去,赵成还是叫来入了商籍的家臣来府上。   自打冯劫上回叫他们断了行商的路子,赵成把不少家业分出去,让不考虑仕途的子弟和家臣进行打理。   此次来的便是专门在咸阳和邯郸往返的家臣。   他一来,没等他作揖,赵成摆摆手,直接问道:“咸阳那边可有什么事发生?你可打听到了什么?”   贵族的分支遍布五湖四海,每个诸侯国基本都有他们的路子。   家臣垂手站着,身上还带着霜寒气,被屋子里的火炉一烤,热的有些上脸:“咸阳那边确实发生不少事,奴没有亲眼见到,不敢妄言。只是听说咸阳出了可以一次印出许多份一模一样的书的技术。”   “什么?”赵成没听懂。   什么叫许多份一模一样的书?   “奴也说不清楚,就是那些秦纸都装订在一起,上面的字一模一样,跟秦币似得。”说到这,家臣又道:“咸阳附近已经不允许用布匹当货币,现在布匹还能换成铢钱,怕是过段日子,也会往邯郸这边推行。”   家臣欲言又止,他想劝家主把布匹都换做铢钱。   “铢钱一事暂时不急。”赵成晓得他的意思,皱了皱眉。   铢钱这事他自然也知道,也见过。但眼下邯郸来说,还是布匹更值钱,而且邯郸的钱币虽然以秦币为主,但刀币之类的还是在流通,想要替换,必然没有咸阳那样快。   现在拿布匹去换秦铢显然不划算。   看家主对这事不在意,家臣也就没继续劝,而是说道:“咸阳那边听说在推行扫盲,不少里中每日都有里典在授课。”   赵成豁然抬头。   扫盲!?   那冯劫开学室的目的是为了高升。   如何高升?借由这股力把自己调回咸阳?难道是咸阳那边出了什么令?赵成再次清晰分明的感受到,若是咸阳无人,他们这百年氏族怕真就要没落了。   现在的赵氏已经不是赵国的赵氏,而是秦国的赵氏!   看来周岭说的是真的,冯劫真打算走!   冯劫走才好,只有他走了,赵氏才能安全!可冯劫走,这郡守的位置落不到周岭头上,于赵氏来说确实是亏,借由周岭的道,若是能顺利,赵氏子弟未必不能前往咸阳当官。   不能让孔澜成为郡守!   要动手!   赵成脑海中立刻有了清晰的打算,对着旁边候着的家奴道:“去请周岭!”   此次确实得跟周岭好好合作一番! 第169章 先使其狂: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十二月五日,邯郸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细细碎碎,如同盐粒子,从灰蒙蒙的天来。   落在屋顶的草堆,眨眼消失不见,仅仅过了一夜,便悄无声息地积了厚厚的一层。   雪粒子也成了鹅毛大雪。   “这雪真大哩。”   晨起,黔首推开漏风的木门,放下门后头的草帘子,走出屋舍,入眼一片雪白。   “阿翁去地里头不?”   “好嘞,你把锄头和竹篓子背上。”   “老樟去地里头不?”旁边的邻人也起来了,扯着嗓子问。   农户扬声应道:“去嘞。”   “今个儿雪大。”   “莫说下雪,下刀子都得去咯。”   黔首的日子并不好因下雪亦或者天寒而发生变化,该怎么样还是得怎么样。   早起去地里干活,午后还有别的要忙活,储备冬粮,晒干菜,挖地窖,一日到晚都有忙碌的时候。   今年种了两次土豆,粮食够吃,也就不用日日去山里找野菜。   整个里随着夜幕结束,好似活了过来。   农人三三两两的往城外去,去地里头打打雪。   若是说天冷后,人最多的地儿,莫过于卖蜂窝煤的官铺。   每日都是宵禁过,天还没亮,就有好些人在门口排队。   这蜂窝煤是好东西,比柴火耐烧,配着柴能烧好久,搞一块放在炉子里,不仅能烧水还能当火炉子。   一大早去,顺利的买上几块蜂窝煤,还有妻要的豆腐,惑带着大儿往家去。   肩上的竹筐里装着十来个蜂窝煤,煤块用草绳扎着。大儿跟在他身侧,手里拎着用叶子包好的几块豆腐,肩头落了一层细细的雪粒子。   地上雪厚,惑走得不快,竹筐沉甸甸的,压得他微微弯着腰,沿途看到卖草鱼的,不顾大儿的阻拦,挑了一条小臂长的。   大儿无奈摇摇头,嘴上说着:“鱼有啥好吃的,刺多!”   “你阿母爱吃。”惑头也不抬的回答。   一脚深一脚浅的踩着雪,大儿背着竹筐,一听顿时没话说了,只是心里头盘算如何能省钱:“阿翁,这蜂窝煤的炉子要不咱们自己打一个?”   家里造青砖屋舍还欠官府好些粮食,若是能省些早日还清那可太好了。   农人惑背着竹筐,听这话,点点头:“成咱们自己打个,下午去山里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石料子,那炉子看着不难,再弄些土。”   他说着说着,还真觉得这事能成,越发开心:“干脆晚上多做几个。”   “阿翁,你不嫌麻烦了?”大儿古怪问。   惑正激动着,听到这话,想也没想,一巴掌拍他脑袋:“胡说!能赚着钱的营生,累什么累!”   被拍了脑袋其实也不痛,大儿还是哎哟哎哟的叫了两声,快步往前走,雪被他踢开,抱怨道:“阿翁也不晓得收着点劲儿。”   “真打痛了?”惑疑惑,只觉得自己其实没咋使劲儿。   大儿咧嘴一笑,快步往前跑。   惑一看当即晓得这小子装的。   大儿乐呵呵的边跑边笑,总觉得阿翁自打盖了房子之后就变了,若是去岁,他怕是嫌弃麻烦嫌弃天冷,什么都懒得干。可现在,阿翁不仅一口应下,还道【多弄几个,一个几铢钱卖卖看。】   从官营铺子走出来的时候,雪在下,他们还没回到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阿翁重不重?要不我来吧?”大儿伸手过去。   惑往旁边走了两步,摆摆手:“重什么重,不重,你走你的。”   “晚上咱们煮个鱼汤炖个豆腐,年岁还有点猪肉,今个儿下雪,也烧了吃。”惑开开心心。   这回大儿真觉得阿翁就像换了个人。   “赶明雪小,咱们去地里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荒地可以开,等开春可以再种些菽。”惑在盘算,对大儿道:“咱早点把农具和青砖房的钱平了,往后就不用愁了。”   “诶诶!”大儿连连应声。   若是以往他恐怕嘴里都是在抱怨这路不好走、雪下得不是时候,可现在,他嘴里说的不是抱怨,而是对明日的期盼。   阿翁果真不一样了。   到了里间,不少人见雪大,赶忙往回走,不少农人扛着农具。   “哎哟,惑啊,去买了啥子?”   “蜂窝煤和鱼!最近鱼便宜,这一大条才八铢!”惑高高举着草鱼。   邯郸离漳水近又靠近大坝,水面结冰后,不少人会开口子捞鱼卖。今年没决堤,堤坝里的鱼多,价格格外便宜。   草鱼土腥味重,刺多,好些人宁愿攒钱割猪肉吃,也不吃这玩意。不过看到惑提着鱼还是说了好话:“鱼好啊,炖汤鲜。”   “对了,惑啊,我能去你那屋子瞧瞧吗?俺们家也想弄个。”   “来瞧来瞧,这有啥。”惑大声应下,身子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盖都盖不住。   前几个月这些人笑他背了一身债,现在到了冬日,就晓得他不漏风的屋舍多好,哪个不是眼红?惑心里头清楚的很。   一路上都有人在问。   大儿看阿翁那架势,颇有种上官巡游的模样。   转过巷口,惑家的青砖屋舍出现。   青灰色的墙面与隔壁土屋的土黄色格格不入,左右两边都土坯房,唯独他家独一立的墙砖,就在苍茫的雪间昂/扬立着。   屋顶上瓦片积了一层薄雪,沿着屋脊的弧线铺开,惑觉得,他家屋顶的落雪都比旁人的好看三分。   眼见阿翁又站在家门口看屋舍,大儿也不管,径直推门入了屋子。   一眼就瞧见蹲在屋檐下拿着木棍在雪里头涂涂画画的二弟:“阿弟怎么?”   听见大哥的声音,二男立刻扔了木棍,扬声道:“大兄你回来了啊,可买了吃的?”   “哪有吃的,晚上吃鱼。”   “哎呀——鱼好多刺,怎不买猪肉?”二男抱怨。   大儿被他的挑剔气的笑出声,点了点他脑袋:“快去打水,再拿些土豆出来,有的吃就不错,还想要挑剔。”   “诶——”二男应声。   欣赏够屋舍的惑终于进屋,见二男在扒拉土豆,问道:“你阿母呢?”   小儿抱了满怀的土豆,大声回答:“在屋子里。”   掀开厚实的草帘子,屋内的喧哗声先于热气涌了出来。女子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笑声,应该在说什么趣事。   惑入屋后,先是在贴近门口的墙边卸了竹筐,弯腰解筐口的绳结,把蜂窝煤一块块取出来码在墙角的木架上。   大儿已经先一步跨进了里屋,掀开里屋的厚草帘,道了声:“阿母,我们回来了。”   屋内的交谈声被打断。   “哎哟,你们都回来了,外头冷吧?快坐进来暖暖。”   “下雪了没?”   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响起。   惑可不记得自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   他跟着走进里屋,掀开帘子,瞧见七八个眼熟的女子盘腿坐在新铺的塌上,身边各自放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毛线和几根细竹棒。   妻坐在最中间,手里的竹棒正上下翻飞着。   惑晓得,那东西是最近官铺出的羊麻线,价格一卷才铸钱,织出来的羊麻衣却能卖到好几十半两。   女人们都在织,边织边侧过头跟旁人说着什么。   屋子里干干净净,地面看不到一点泥巴,家具陈旧,可瞧着干净。   炭盆里烧得正旺,星星点点的火光随着燃烧燃起,暖意铺满了整间屋舍,旁边还支着架子上头放了干菜。   “你们这里头可真暖和。”被暖气盖了一脸,惑感叹。   “我都说了不用带蜂窝煤来,她们偏不乐意,说占了咱家地方,得出煤钱。”妻笑着打趣。   旁边几人连连开口:“你家多好,一点不漏风,亭子虽四面都有草席挡住,人来人往的还是漏风,聚不得气。”   “就是,这青砖屋就是好,我都想趁着日子空闲些,想想能不能造一个。”旁边年纪大的满脸羡慕的打量屋内,摸了一把墙面,一点不落泥灰。   说到这,不少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坐在角落准备编织草绳的惑,打听道:“惑啊,你这屋舍用了多少青砖?”   “是啊,这瓦片也得不少钱吧?”   “这下雨天不漏了吧?”   妻手中的活计没停,半是炫耀半是自豪:“可不是,上回下大雨,我在屋子里就没动过。搁以前,一下雨就得拿盆盆罐罐去接,现在下雨一点不用愁。”   “哎哟,这般好啊。”   “果然官府弄得东西就是好。”   大家伙一听,又是连连称赞,眼中带着不可忽视的羡慕。   “我也想开春前造间青砖房,俺家人多,现在屋子本来就不够住,想着干脆造青砖屋舍算了。”邻人搁下手上的棒针,打量了一圈屋内,屋子里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变化,不过是几个竹筐,几个箱篓子,半点不值钱,可这些东西放在青砖屋里,就显得特别值钱。   “这青砖屋舍造下来,花了多少?”她是真心想要打听。   惑想了想:“砖和瓦是官府赊的,每年还粮食,今年还了12石。得还个十来年,不过有土豆,粮食虽然紧但也轮不上饿肚子。木头是旧屋拆下来重新用的,添了些新的……”   造青砖房用了多少料,惑记得清清楚楚。   听到今年还了十二石大家伙连连抽气,这都能算一个人好几个月的口粮了。   但是转念一想还有土豆,若是多种一些土豆,也不是活不下去。   有人一咬牙,干脆道:“等明年开春,俺家也该琢磨琢磨了。这土坯墙,实在撑不下去了。”   她又问起五户联保的事。   这时另一个妇人换了个姿势:“说起来,孔郡丞如今在咸阳,邯郸的事她还管着吗?”   惑本来正蹲在门槛边用草绳扎一捆新编好的草席,听见孔郡丞的名字,立马来了兴趣,眼中便带了几分郑重:“孔郡丞是好官。”   他可没忘记自家上梁的时候,孔郡丞还来了。   旁边女子的阿翁在亭中当官吏,兴致勃勃道:“听说郡守要调回咸阳,孔郡丞回来后要接任邯郸郡守。”   “真的假的?”旁人惊呼。   他们以往哪里知道这些事。   惑也好奇,凑来问:“真的?”   那人见大家伙都看过来,心里头有点开心,左右不是什么坏话,她道:“也不清楚,不过我听着都这么传,阿翁和旁人吃酒的时候是说郡守要高升了,孔郡丞要从咸阳回来接他的位。”   “可咱们这不是还有一个郡丞?”   若是往年他们哪里知道什么郡守郡丞,他们见过最多的不过是族老、里君、亭中差役。   可去岁一整年,莫说县官,就是郡守、郡丞他们都见过。   这秦地来的郡守郡丞就是和赵地的不一样!   惑双手合十用力搓麻绳,听到这话心情极好:“若真是孔郡丞回来当郡守,那也是好事。她当郡丞的时候,咱们有了青砖房。若是她当了郡守,咱们日子能过的更好吧?”   “然也然也!”   “我就觉得这咸阳来的官比咱们邯郸的好。”   “俺也觉得,秦人这粮食要的多了些,不过就交一次就够了,斗也是一样大小,咱们还多了土豆,算下来日子可比之前好过多了。”   “还是秦官好哇。”   “那孔郡丞还为黔首做主,带着那么多人请命哩。”   “是哇!是个好官,她当郡守准没错。”   大家说说笑笑,脸上忧虑不再。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一些,洋洋洒洒落下,不消片刻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屋内炭火在屋角发出细微的声响,屋内众人不停的说着秦官的好话。   “可不是嘛,咱们现在这羊麻衣也是秦人那边来的……”   “……郡守高升也是好事啊。”   屋里的女人们一边织毛衣一边说着闲话。   打心眼里觉得那位女郡丞要是真的当了郡守,那可真是一件顶好的事。   ……   邯郸的流言蜚语一贯不少。往年人人讨生计活着都不容易,没什么心情与人说闲话,可今年不一样,粮食富足衣服穿暖。   这人啊,不愁吃喝的时候就有了闲心。   落雪的日子,田间的活就少了,不少人吃闲,便聚在一起说说闲话。   冬日闲来无事,黔首间有什么新鲜事一传十,十传百的。几日功夫,比积雪的速度还快,孔郡丞要成为郡守的事就成了人人得知的“秘密”。   “得亏孔郡丞还没回来,不然怕是家中门槛都要被踏破。”   说话的是钟离婳。   郡丞府的后堂的厅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几人聊天说道“孔澜要顶替冯劫担任郡守”一事,脸上并无欢喜之色,只有满满的忧虑。   钟离婳和姜昭一心二用的在改卷子,言坐在屋角的一张小榻上,满脸愁苦的陪着阿籁玩。   言最近出门,听到不少这般话,再加上主上不在,更是满是忧虑:“这事传的广,郡守怕是不喜,届时主上归来可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传出来的,真真可恨!言心底暗恨,看得透彻分明,这没有苗头的疯言疯语说出来,不仅不会叫主上得好,反而会叫郡守忌惮。   谁喜欢有个惦记自己屁股下位置的臣?   若是郡守真的以为主上有夺位之心可怎办?   言越想越气,脸色也是越发难看。   钟离婳批完最后一叠经算卷子,十分嫌弃卷子上的分数,随手把那摞卷子拢了拢。神情倒是没有言那般担忧,对言道:“倒是不必担忧郡守。”   “阿母!”阿籁见阿母改完卷子,扶着旁边的小凳子,摇摇晃晃的起来,冲着阿母走去。   言见状也没拦着,余光看顾着,满脑子都是钟离婳刚说的。思来想去,有些不明了,因而疑惑道:“莫不是这消息是郡守放的?”   郡守为何放这消息?   “未必是郡守。”一直没说话的姜昭抬起头,叹气间又骂了一句:“唉——这群人真笨,我都教了一回,还是连基础的公式都记不住,这贵族子弟和官吏子弟也没甚区别。”   都是笨蛋。   言瞧着被叉号几乎铺满的卷面,看一眼都是想要闭眼的程度,迅速移开目光,生怕自己也要做卷子。   姜昭把卷子往旁边一放,继续说回原来的事:“眼下邯郸流言蜚语确实不是,这郡守估摸着确实准备做什么。可眼下的流言涉及孔郡丞,未必是郡守干的。”   他看得分明,郡守与孔郡丞之间并无矛盾,更别说,某些时候,冯郡守相当看护孔郡丞,故意设局害孔郡丞怕是不大可能。   孔郡丞会来邯郸本身就是大王的意思。   而无论是冯郡守还是孔郡丞,这两人必然还是得回咸阳,为一个郡守之位反目成仇显然不可能。   姜昭不喜欢朝廷那些乱七八糟的阴谋事儿,但不代表他看不懂。   “主上这事……”言没懂姜昭的未尽之意,她到底还是眼界低了,满是担忧,“我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主上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   “主上在咸阳,这事必然不是主上推波,既然不是主上,那背后之人行此事为的是有利可图。眼下除了孔郡丞要成为郡守之外,还有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钟离婳有意提点言两句。   言思索。   片刻,恍然大悟:“郡守高升?背后之人是冲着郡守去的?”   “未必是郡守,总之肯定和郡守有关系。且主上哪有什么手下能行这事?放心,郡守不是蠢笨之人。”钟离婳说着,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若是冯劫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他怎么可能到现在还能稳坐郡守之位?   说到这,言也反应过来,环顾一周,这一屋子三个人,就已经是主上全部的家底子了。   孔澜哪有势力搅动这般风云,冯劫就是蠢也不可能认为邯郸的流言蜚语是孔澜传的。   思及此,言彻底放下心来。   转而又问:“莫不是有人陷害?”   姜昭沉吟,思索间确实觉得这事古怪:“这流言来得蹊跷,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是谁在散布这些消息?”言问。   ……   “是你放出的消息!?”   同一时间,沉声乍响。   周岭面色不虞的出现在赵府。   “你给她造势,置我于何地!”无论心底如何想,周岭面上一整个大怒。   面对周岭的质问,赵成坐在位首,姿态从容面不改色,面上甚至还带着和善的笑意。不仅不生气,望向周岭的目光透着些许“包容”:“周郡丞莫要着急,吾自然是与尔同谋。”   周岭质问的话语忽而戛止,面上惊疑不定看他。   “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吾等想要郡守职位,必然就不得暴露野心,这孔郡丞便是上好的筏子,先捧之,叫他们自相残杀,方为正。”   “捧之?”周岭语气古怪。   赵成见他急切,心底对他想要郡守之位的事更笃信几分,运筹帷幄般从从容容:“若是满城皆知,妇孺皆晓,人人都盯在她一个人身上,你说这冯劫还会对孔澜放心?”   人,怎可能真的毫无芥蒂的助非血缘后辈?不少人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更何况旁人?   周岭恍然,心头明了面上惊佩,跟换了个人似得,立马收敛了怒气,冲着赵成作揖:“是余太心急,赵公这意思是……”   赵成“嘭”的一声,放下杯盏,杯子底端在案几带起一声清脆。   “架得越高,自然是摔得越狠!两方相斗,利自然在我们!”阴冷的声音随着呼啸的风刮过邯郸。   这压了许久的风随着深夜的落雪,到底是刮了起来。   一夜的时间,整个邯郸像是进入另一个世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鹅毛大的雪从天而降,洋洋洒洒。   天气冷的叫人浑身打颤。   冬日到,冷气弥散,到处都是冰天雪地。   今年的邯郸倒是没有多少被冻死的,差役日日在街市巡走。   从咸阳来的羊毛线是最受欢迎的,不过这东西对于邯郸黔首们来说,价格也不便宜,好些人依旧穿着塞着柳絮的衣裳。   不过好在,邯郸有了便宜好用的蜂窝煤,价格也低。黔首们咬咬牙都能买上,也算是给这个寒冷的冬日添上一丝暖意。不少些从咸阳来的物件中,最受欢迎的便是从咸阳来的豆制品,这东西黔首们从没吃过,好吃又便宜,一时间说是风靡整个邯郸一点不夸张。   豆坊刚开,门前便聚了好些人排队。   铺子门口支着一张高高的长案,案上摆着几板新压好的豆腐,白白嫩嫩,还带着豆水。   庸工利索的把豆腐往案几上一扣,拿下木板子,热腾腾在冬日的薄阳里冒着热气的豆腐落下,掀开麻布,豆腐结结实实。   “我要两块。”   “我也要两块。”   “给我四块。”   等候已久的黔首见豆腐来,抢着开口,切豆腐的庸工手法熟练,刀稳而准。   “还有豆花不?”有人冒头问。   庸工切着豆腐,头也不抬:“里头有。”   四五板豆腐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抢没了,好些人都没抢到,只能在风中等下一版出来。   “还得等多久啊?”有人追问。   庸工往棚子里看了眼,又有七八块豆腐在压,估摸着得压一会儿,于是道:“老豆腐还需要一会儿,嫩豆腐快。”   几个妇人都要老豆腐,因而在旁边等。   卖豆腐的地儿也不冷,里头支着好几口大锅在热豆浆、点豆花,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豆香味。   “这豆腐是真好吃,还便宜。我昨个买了一块,我家两个小儿就着豆酱给吃了。”等豆腐的妇人闲来无事,与旁人唠嗑,一拍大腿:“哎哟!气得我给两人打了一顿。”   “这豆腐一铢整整两大块,娃喜欢吃就吃呗。”旁人笑着打趣。   入了冬能吃的都是前头攒下来的东西,今年多了土豆、豆腐、豆皮、豆泡、豆乳之类的还好些,往年只有白菜能吃。   “这豆腐炖白菜好吃哩。”   “是啊,这豆腐好东西,我阿翁那么大年纪吃起来也不费劲。”   “那豆干也好吃,吸了汤汁特别好吃。”   有人一开心,张口道:“你们晓得这豆腐是谁做出来的吗?”   原本就闲得无聊的众人来了兴趣:“这不是咸阳来的吗?”   “哎哟,是孔郡丞发明的!孔郡丞弄出来的方子,官府推广开,若不是孔郡丞心善,这东西哪里是咱们能吃?”那人的声儿高高低低,在周遭烟雾缭绕中变得越发清脆,跟鸟唱的似得。   这豆腐是孔郡丞弄出来的?   旁边的妇人正掏钱,闻言抬头,惊讶问道:“孔郡丞还会做豆腐?”   提豆腐的妇人道:“不止豆腐,听说那磨豆子的石磨也是孔郡丞弄出来的。”   “真的假的?”这话一出,连切豆腐的庸工都露出惊讶。   众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空地处,那里正好有几头牛在拉石磨转,旁边还有人往石磨里放黄豆。   “石磨也是孔郡丞弄出来的?”系钱袋的妇人停下动作,语气惊奇,“这石磨可好用哩,以前磨麦粟,得用碓臼累得很,这石磨也累人,可好歹比舂的快。”   ”是啊,我家那口子也说,明年多种一些粮食,好换一口石磨。”   豆腐也只是平常吃食,可若是说石磨,大家伙那可真就有话要说。   “这石磨也是孔郡丞弄的?”   “不止豆腐,还有那个羊麻衣,今岁冬大家伙都在织的也是孔郡丞弄出来的。”   “霍——”   惊呼声响起。   “怎从豆腐就跳到羊麻衣上了?”有人不解。   “不是说咸阳还有更厉害的织布机,能织出更多的布来,那好像也是孔郡丞弄的!”   “这厉害?”   做豆腐的庸工也被这群人接二连三的话吸引,连豆腐来了都不知道切,疑惑问:“这孔郡丞这么神?”   这么多东西都是孔郡丞弄得?真的假的?   莫不是这孔郡丞是天生的仙人?   那妇人一听有人质疑,当即不乐意了:“这青砖,不也是孔郡丞弄出来的?”   “孔郡丞可是好官!若不是她,咱们的日子还不知道过得怎样!这土豆多好吃?产量还多。”   此话一出,倒是不少人应和。   “然也,之前那群挖矿的,也是孔郡丞带他们平反。”那事到底不是能说的,男人压低声音:“往前咱们哪里敢想告官哩。”   “说得是啊,那群人不仅没事,还得了那么多粮食。”   一提到这事儿,大家伙都想起来了。   这事儿哪里能忘?那可是他们第一次瞧见大官也会被杀。   “那日下的雪和现在也一样吧?”有人叹息。   这一转眼都已经过去一年了。   原本都是在买豆腐,说着说着,倒是变成了闲聊。   “都过去一年了啊。”有人轻叹,道出所有人的心声。   妇人把找零的铜钱收进怀里,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这孔郡丞这般厉害,为什么不是郡守?”   “不是说孔郡丞就要成郡守了?”有人好奇问。   一阵又一阵的话再响起。   “孔郡丞要当郡守了?”   “咱们的郡守要换成孔郡丞了?”   “孔郡丞当郡守好啊,大好事!”   惊喜声伴着雪声,黔首们各个惊喜不已。   一传十、十传百,这孔澜成为邯郸郡守的事仿佛板上钉钉。 第170章 龙窑崩塌:孔澜这人,撒手就没   冬日黑夜的太行山犹如白色巨蟒,从上到下,被层层叠叠的白所覆盖。   月光倾斜而下,看到的不是苍茫,而是透着光的雪。   树枝被厚雪压弯,鸟雀不敢落脚。   沿着山坳往里走,地面是被踏实的青砖路,左右两边的灌木上带着霜雪,林中野物穿过灌木时发出一道道簌簌声。   绕过几道弯,露出雪下头灰褐色的山石和枯草。再往里走,是重兵把守的营地,篝火熊熊燃烧。   人来人往,热闹的不像是幽谷旷野,窑地人多即便入夜,这里依旧热闹。   一日三班倒,火光不停。   现在龙窑一个月能出五六十万块青砖,十万数瓦片,可即便如此,依旧是供不应求。   等货的商贾每日催促。   龙窑二十四小时不停,日日不得空。   除了青砖,还有各种瓷、陶器也在这里制作,青瓷也出了雏形,有温润而无色,匠师不停调试。   入了营内,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温度明显升高,看不到一点雪色,热气好似是从地面上蒸腾起来。雪下坠在半空中未触地便已消散,融成细碎的水珠。   数十座龙窑卧在山脉之间,依稀瞧见零星火光,每条龙窑相隔不近,热浪滔滔,窑身上方温度高,因而没有积留的雪,凑近只觉得热浪扑面而来。   黑夜之中无数身影提着水桶快步登上石阶。   “倒水——”   “注水!!”   匠师吼声在一众嘈杂中清晰洪亮,惊动厚雪,簌簌而落。   “哗啦——”   “哗啦啦——”   水灌入注水口,龙窑内发出剧烈声响,高温遇上冷水爆发出滋啦声。   热气从鳞眼洞里往上涌出,顺着山坡的弧度直冲雾蒙蒙的天,冲融落下的雪花,化成一缕缕细白的水汽。   旭旭往上。   几十个鳞眼洞被堵上。   无数庸工推着板车来来往往。   “开窑!”   “这边搬砖的来。”   入夜,风更寒。   可龙窑四周是真暖和,窑膛深处带着暗红火光,透过鳞眼洞的缝隙热浪一点点渗出,叫人暖和的长叹一口气。   随着人潮往下去,龙窑下方的空地不再是空地,一个个堆积着厚雪的草棚子罗列整齐。   棚顶盖着厚秸秆,四壁用青砖砌了半截,还有厚实的草席子挡住上头半截,这棚子是专门用作做工。   有厚草席挡风,棚里头不算太冷,十几个人正围坐在矮凳上,正中间位置用青砖砌了个凹槽,里头都是泥。   庸工正在捏泥砖。   脚下的地面因为踩踏磨得发亮,有人站着用木棍和泥,坐着的泥工挖起一大块泥,粗糙的手掌反复拍实,形成基础泥坯,再按到四四方方的模具内压实。   静置会儿后,后头的人拿起,用棍子敲打模具进行脱模,脱下的泥砖在木板上码成一排,阴干晾晒。   所有动作简洁轻快,已经做了千百回哪里能不利索?眨眼功夫就做了一大半,等着被搬进窑膛里烘烤。   “泥快没了,我再去取些。”一庸工站起身走到旁边,推着放置的木车。   “成,少拿些,等会儿就轮到咱们休息了。”管事的男人叮嘱,挠了挠手指,手指头有些痒,一入冬就容易烂。   庸工推着木车走在扫过雪的青砖道上,青砖路就是好,哪怕雪化了也不会让人的鞋子踩湿。   天还没放亮,四周都是暗沉沉,只有篝火台和远处的龙窑带着火光。   好些棚子里不光造砖,还做陶、做碗、做罐……   什么的都有。   寒风依旧,可人心头并不觉得冷。   一条路走到头就是取泥的地儿,有人从远处运土而来,负责和泥的庸工拿着粗棍子在搅拌。   庸工戌把平车放稳,“我来取泥了。”   几个和泥的抬起头,往前走两步露出被泥浆浸成褐色的脚踝。   “要几桶?”那人问。   “来三桶。”   在旁边登记好数量,三桶就画三横刚好是一个“正”,他们做工都是这般计数,每个月拿的庸钱就看做了多少工。   做了大半年,这些流程早就熟悉了。   把泥桶放到板车上,轮子压着路面发出咯吱咯吱声儿,随着他往回走,远处的天际带起淡淡的蓝光,天色渐亮。   “铿锵——”   “铿锵!”   没过多久,铜锣声在棚子外头响了起来,短促尖锐,敲响了月色,敲亮了天明。   紧接着就是差役中气十足的声音:“夜班的结束,换工咯!”   “换工咯,赶紧的!”   棚子里的人长舒一口气,手指冻麻不可屈,纷纷放下手里的泥砖,一个个站起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走出棚子,太阳并未出来,他们像是鼹鼠一般,从“洞穴”中出来。逐渐汇聚成人流。   “真冷啊。”   “赶紧赶紧,吃完饭就能休息了。”   三三两两的人凑到一起。   从棚子里出来,棚子虽冷,好歹有个火炉,走到外面,那真是倒吸一口凉气。被寒风一吹缩了缩脖子,往前走去,   身上为数不多的暖气消散于无形。   铜锣声又响了一遍。   “吃饭——”   “赶紧!”   窑工拍了拍手掌上的泥灰,看向还没起身想要多干点的旁人,乐呵呵道:“走了走了,吃饭去,冷了一夜吃点暖和的。”   “去登记干了多少,赶紧吃饭,没干完的晚上再干。”窑工朗声道。   众人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活计。   吃饭的地点在旁边的砖舍里。   饭堂是一排整齐的青砖平房,里面非常宽敞,新砌的墙面干干净净,随着阳光升起,在冷风里泛着一层浅白。   掀开草帘子,热气一下子把身上的寒意覆盖。   “好香啊——”   “今日一闻就是土豆。”   大家伙说说笑笑的走进。   平房内有许多长桌和长椅,不是案几和草垫,大家一开始还不习惯这东西,可用久了发现坐这高椅子腿不麻,而且能坐更多的人。   他们又不是什么贵族,要考虑身份地位的,什么东西好用就用什么东西,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生存规则。   桌面上搁着高摞的粗陶碗和一打打的竹筷。   下工后的庸工自觉排队拿陶碗和筷子,再去前头排队打饭。   灶台设在最上头,十几口大锅烟雾缭绕着冒着白气。   一锅锅熬得浓稠的粟粥,蒸着土豆,旁边一只大陶盆里装着小半盆咸菜,切得细碎,还有豆腐饼放在盆里随吃随拿。   掌勺的是个年纪大的老头,拿着长柄木勺,看到人来,耷拉着眼在锅沿上敲了两下:“赶紧的,排队,今日一人两个土豆,一碗粥,俩豆腐饼,咸菜自己夹。”   老老实实的排队,望着翻滚的热粥咽着口水,大家伙笑着问。   “哎哟,咱们什么时候再能吃上馒头啊,许公。”   “就是,上次那杂面馒头配咸菜真好吃。”   “那杂面豆腐包子也好吃啊。”   一整夜的疲惫在饭香里消散,疲惫掩盖不住对吃饭的渴望,饭还没吃到嘴里已经来了精神。   掌勺老汉往利索的碗里舀了满满一勺粥,又夹了两个裂开了皮的土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瓤,冒着白气。   “有的吃就不错,还想挑?”老汉撇嘴:“赶紧的,下一个,别耽搁老汉干活。”   大家伙见他不耐烦也不生气,笑呵呵的端着碗去吃饭。   随着阳光升起,食堂已是人满为患。   后面来的食堂没了位置,后来的人端着碗各自往宿舍走。   宿舍也是青砖砌的,屋里摆了二十张上下床,满打满算能住四十个人。   每个床铺上铺着一层干草和一块粗布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每日还有差役来巡查卫生,若是脏乱差得扣钱。   屋子正中间的地面上搁着一只小炉,炉膛里的炭火正烧得通红,炉管伸向墙壁的洞口,隔着墙都能听见风从管口灌进来的响声。   “快吃快吃,吃了就能睡觉了。”   片刻,屋内也挤满人,炉火映在他们脸上,眉眼镀上了一层暖色。   “滋溜——”沿着碗壁吸溜上一口粥,放松下来的庸工们闲闲说着话。   “对了,孔郡丞要成为郡守了你们知道伐?”   “晓得晓得,我晓得,我这回回去,好多人说。”   刚休假回来的汉子立马放下碗,大声开口:“哎哟,孔郡丞成为郡守好哇。”   “要不是孔郡丞,咱们哪里能这做工。”有人叹气。   另一大男举起土豆,现在虽然是日日吃土豆,吃的有些腻歪,可——   “若是没有孔郡丞,咱们哪里有土豆吃。”   旁人满脸赞同。   “若是孔郡丞当郡守,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在他们看来,再也没有比孔郡丞更适合当郡守的了。   天光大亮,可依旧是暗沉沉,屋外又下起了雪,雪粒打在草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被屋里炭火发出噼啪声伴着人说话的欢喜。   等会儿不上工,大家吃饭也不着急。   年轻后生吃东西速度就是快,三两口吞了土豆,噎得连连喝粥。   “咱们还得在这儿上多少日子才能轮休啊?”年轻后生叹气。   旁边靠着床头汉子已经要睡觉,闻言翻了个身,看他那样子忍不住呵斥:“你这是日子过好了,还想着休息,若是以前,能有这么暖和的地儿给你干活,哪里还想着休息。”   “就是,多干活多好,还有工钱拿。”   几个年纪大的就是看不惯这群年轻大男,干活总想着休息。   “上官都给俺们休息,凭什么不能休息?”   “你们不想休息,自己不休息好了,还不叫别人休息。”   几个年轻的大男也看不惯他们倚老卖老的,怒骂起来。   眼看双方又要吵起来,屋内的舍长敲敲碗:“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该轮到你休息的时候,不就能休息了?”   他说完,又看向那几个中年汉:“你们也少说两句,娃子年纪还小。”   旁边有人打着圆场:“这每日干活确实累,不过我倒是想多干些日子,多攒点工钱,回头去买些石涅带回家烧。”   舍长都开口了,也没人继续吵吵,收拾吃完的碗送回食堂,随便洗洗,准备睡觉。   窗户上的草帘子放下,屋内的光线一下子变弱,黑黢黢的适合人睡觉。   大家伙把脏衣服换下放在旁边,等睡醒了穿。   冬天冷,炉子上有铜壶,里头放些雪化了就能泡个脚,暖和和的再睡觉。   屋子里的被褥是厚实的羊麻被,一床得一个秦半两,来了就得领,差不多两个多月的工钱,好些人不想要,上头不允许。   等真盖上了就知道这东西确实暖和。   都上了床,屋里的谈话声渐渐稀疏下去。   在大家将睡未睡的时候,老舍长开口:“你们烧窑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过龙窑里头有响声?”   快迷迷糊糊睡着的后生听到这话,脑子有点混:“响声?什么响声?”   “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半夜,窑膛深处会传出声儿。”   其他人先是一愣,接着有人笑起来,“是不是火太大,把石头烧裂的声音?”   “砖头还能被烧裂?”   大家伙闷笑起来。   过了片刻,又有人开口,他干活的时间是最长的,打从一开始招徭役他就在这干活了,满是感叹的说道:“这第一座龙窑起来的时候,可是有真龙在上面盘旋过。”   “我听说有人听到龙吟,也是真的?”   旁人都来了兴趣,好几个人干脆支起胳膊凑着听。   “我是听别人说的,也不知道真假。”   “不过新来的庸工不都喜欢对着龙窑磕头吗?可不就是祈求龙神保佑。”   这话倒是没错。   他们现在偶尔也会去龙窑前头磕头,保佑地里的庄稼好好长。   眼看众人又要聊起来,舍长开口:“成了成了,都睡觉吧,晚上还得上工。”   屋子里的火炉时不时发出烧木头的声儿。   众人打着哈欠,把被褥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没一会儿困意又席卷而来。   外面飘着雪,屋内炭火烧得安稳,窗户开了小口子透气。   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这般在风雪中,还能在屋子里暖和和睡觉的日子……   好的像是在做梦啊。   ……   邯郸守府一如既往的安稳。   学室还算顺利,邯郸官吏子弟对于这种只要毕业,就能得到官职的学室兴致十足,这后头来的贵族子弟便是不屑也做不得旁的。   不屑这种事……多来几次考试就老实了。   小考加大考,考个三五天,什么傲骨、反骨的全老实了。   更别说吏师之中还有钟离婳和姜昭这两个贵族出身,又是天才的大杀器。   “你们这般成绩,走出去真的好意思说自己是贵族子弟吗?”   钟离婳只用一句话以及数张卷子,就足以大杀四方。   不服者,单独与她经算对考。   一场课下来,钟离婳每个问题回答时间低于三秒。   一战封神!   “这就是你们的能力?不过尔尔。”钟离婳说这话时一脸冷漠,不似嘲讽,更胜嘲讽。   下头的贵族学子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总之红了眼。   底下的学子看到卷子上不知道是什么颜料,满面都是鲜红的“X”,内心被羞辱的感觉越发强烈。   可恶!   区区经算,为何这般难!   学室内,学子们老实的如同绵羊。守府内,明面上也是风平浪静。   冯劫高升的任命还没下来,谁也没胆子当着郡守的面说期盼对方走。   因而,即便高升的事私下沸沸扬扬,明面上却无人议论。   廊下的官吏们进进出出,抱着文书,步履匆匆。   低声交谈间脚步声和风吹拂枯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又在转瞬间归于宁静。   冬日的天空总是阴沉沉。   冯劫最近难得清闲,仿佛是真的是在证实自己将要高升,把不少工作都分摊了下去,悠闲的甚至每日午后都能喝个茶。   今日亦然,冯劫坐在后堂的书案前,手上拿着从咸阳送来的信,信的末尾盖着御史大夫的盖印。   走的是官道,说明是正事。   将信看过两遍,冯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果然叫阿翁照看孔澜还是对的。   这人……   怎么又开始搞起了太医署?   她真的还记得自己得回邯郸吗?冯劫皱着眉,总觉得孔澜这人已经忘记要回来的事,虽然眼下这时候,她不回来确实更好。   冯劫盯着书信,恍惚间意识到孔澜这人……放出去就不容易回来。   “扣扣——”   门被叩响。   冯劫收敛了心思,没抬头,淡声道:“进。”   草帘子被掀开,门口的寒风往内吹进,溶于暖气中,消散于无形。   周岭快步进屋,面色凝重,在屋内中央站稳后,抬手作揖:“郡守。”   冯劫见他模样,挥挥手,叫旁边的官吏出去门口盯着。   等人走,周岭面色严肃:“郡守,邯郸内多了流言,说是孔澜将得郡守之位,现在外头的黔首都在传。”   “钟离主薄和姜主薄二人每日除了守府就是学舍,一时间没叫人抓到机会,臣担忧着传闻……”周岭说着,试探望向冯劫的表情。   若说周岭不想要郡守之位吗?自然不可能。   冯劫是要回去的,这郡守职位,难道真是他与孔澜两人争?   周岭此次来说这话,也是有试探的意味。   冯劫听完倒也没生气,若有所思。   “赵成传的?”他问。   周岭作揖:“赵成并未与臣直言,但应当不会是旁人。”   绝口不提自己知晓的事。   “若真是赵成,这捧杀倒是叫他玩明白了。”冯劫笑着抚须。   站得越高跌的越惨可不就是捧杀。   冯劫倒是许久没有遇到这么会玩心眼子的了。离开咸阳太久,少了那群人,他都许久未曾这般殚精竭虑,难得这赵成心眼子厚,冯劫心情不仅不差,还相当不错。   思索片刻,冯劫对着周岭说道:“他不脏手,不留把柄,借一个‘势’,便想让我主动把孔澜收拾,此计歹毒。”   若不是孔澜这身份本身就有些微妙。   换做旁人,这无论是否是有人故意传言,居上位的人难道真的能忍受得了,自己下头的人惦记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   毫无疑问,必然不可。   一旦黔首们开始期盼孔澜当郡守,那这郡守职位必然不可能留给她。   “这——”周岭装作一副反应过来的模样,暗暗皱眉,满是忧虑道:“可若真顺了赵成的意思,那赵成必然不会再动手,以此来说,眼下赵成生的事,不足以落得罪证啊。”   扰惑民心这事可大可小,可再如何,都不可能叫赵氏满门抄斩。   “他不会亲自动手。”冯劫语气平淡:“他行之事,无非就是试探。他想看我会不会因为忌惮孔澜而自断一臂。他想看我对孔澜生疑……”   思索间,冯劫脑海中闪过另一个念头:“如此正好,你不若顺水推舟。”   周岭不得解。   冯劫看他,扣了扣案几,眼中闪过厉色,道了句:“赵成不想动,也得逼他动!”   他这网都放了,哪里允许赵成不动?   牛不饮水?按头都得给他饮!   受了冯劫的指令,周岭一脸严肃应声:“唯。”   天空由明转暗。   下午时分邯郸又下起雪,太行山上,一批一批的板车从山上往下运青砖。   天色阴沉沉,厚实的云挡住太阳,林中被厚雪覆盖。   做工的人一觉醒来,外头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雪光还是晨光,门前的路被新积的雪压得严严实实。   “哎哟,又下雪了。”   “好冷啊,快关窗户。”   缩在床上的大男们情不自禁往被子里钻了钻。   “都起来了,免得等会儿没晚食。”舍长开口催促。   夜班的人还没完全醒透,眼下距离他们上工还早,可晚食不好错过,错过了只能深夜才有一顿。   因而大家一般都是这个时候起来。   “诶——若是能替人打饭就好了。”大男苦哈哈的起身坐在床边揉眼睛,这边的餐食一人只得打一份,不可替打。   从暖和和的被子里出来,冷的人直打哆嗦。   “我来了这地方才知道,原来晚上睡觉能这么暖和,起来这么痛苦。”旁边的大男苦着脸道。   “是啊,我家屋舍漏风,哪有这么暖和的时候。”旁边那人应道。   说来,这个冬日过得一点不冷也一点不饿。   等所有人都穿好了衣裳,舍长这才熄了炉子里的炭火,先把门上的草帘子放下,再推开门。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门口裹紧了衣裳,门口又是一滩积雪:“唉哟,今晚怕又是一场大雪。”   吃饭的人陆续从外头回来,一小段路也落得满身雪,一个个身上都带着寒气和雪。   “回来了啊。”有人招呼。   “今个儿冷,蜂窝煤估摸着不够,你们在屋子里带点过去。”那人好心提醒。   舍长抬头望向天,冬日天都暗的快,这时候已经黑黢黢的。   几个夜班的人凑上去闲聊。   “哎哟这天气太冷,手捏泥巴冻得都弯不起来。”   “都有炉子了,你还想怎地,给你再搭个屋舍?”旁人翻了个白眼。   “不想干跟差役说一声,保准你一走,一堆人来抢着干活。”有人笑道,还真希望这人走,他好叫家里人碰碰运气。   要知道,现在能在这捏砖也不是容易来的。   外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排队等着呢。   那人一听尴尬闭嘴。   上夜班的从屋子里出来,被风吹得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诶对了,今日有什么趣事?”   “哪有什么趣事——”   “诶!”旁边有人兴奋道:“白天的时候好像有人听到了龙吟。”   “什么?”旁人瞬间来了兴趣,他们睡觉之前还在说这事,这么凑巧?   “真有龙吟?”一群人围了过来,那个被问到的白班窑工愣了一下:“我没听着,是添柴的人说的,说好些人都听到了呢。”   窑场地方大,每个龙窑隔得远,就是真有龙吟,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听着的。   “我就说咱么的龙窑是龙神的化身。”有人小声嘀咕。   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都是一脸将信将疑。   还准备继续问几句,远处的差役敲响铜锣:“开工——换班了——”   “要吃饭的赶紧——”   “两时后换班。”   吃饭回来的人搓了搓手,裹紧衣领,麻溜进屋,还是早点睡觉。   夜班的人则三三两两的走向食堂。   风雪盛,寒气足。   入夜之后,雪又大了。   连蜂窝煤每个棚子都多给了几块,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棚顶的草帘子哗哗作响,又卷着雪粒砸在青砖墙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炉火被添过两轮,火舌伸出炉口又缩回去。   “冷死了,怎么上头不用青砖盖上。”一边做泥砖,一边把炉子里的火升得旺一些。   今个儿时真的冷。   “还是烧窑的好,窑边上多暖和。”有人小声道。   “成了,赶紧做活。”旁人打断了他的抱怨。   到后半夜,雪下的更大了。   进入负责给窑加柴火的年轻窑工正蹲在窑道中段,坐在软垫上昏昏欲睡,脑袋顶上有个挡雪的棚子,可这雪是斜着刮,显然用处不大,负责添柴的窑工就会支起一个帐。   左边就是热乎乎的窑,坐在帐内是一点不冷,可一站起身还是冷。   “添柴了。”带他的师傅开口。   “诺!”   小徒弟勤快,这工好不容易得来,不敢犯懒,手里握着一根长铁钎,正往鳞眼洞里添柴。   柴往里头扔,火舌一下子冲了上来。   他往里看了一眼,忽然停下了动作,侧耳听了,“师傅,好像有什么声音——”   像是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   昏昏欲睡的老师傅睁开眼,“什么声音?”   他凑到窑边上听,什么都没听着,皱眉,摆摆手:“没动静,赶紧添柴。”   小徒弟应声,忽然“轰”的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   “轰——!”   响彻云霄。   昏昏沉沉的众人被惊醒。   添柴的众人齐刷刷站起身,伸长脖子看去,“轰轰轰!——”   响声震天,炸的人耳朵一时间有了失聪的感觉,热气和压力裹着涌出冲天的火花,连地面都跟着震动,就好似——   好似龙神真的出现了,空气中的白色水雾越来越浓,裹挟着碎砖和炭火腾空而起,在漫天雪粒中翻滚翻滚,随即又被冷风迅速吹散。   紧接着一声尖叫划破了夜色。   “龙窑塌了!!!”   “龙神来了!!”   远处突然出现一整条赤红的如龙蛇一般的火光。   尖叫划破黑夜:“快跑——!”   “龙神发怒了!!!”   “龙神显灵了!”   窑场上,火光与雪光混杂在一起,人影在窑口惊慌往回跑。   倒塌声响彻整个黑夜,声音淹没在风声和碎石坠落声中,只能听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声音。   “龙神来了!” 第171章 牝鸡司晨:管他男的女的,叫咱们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好郡守   龙窑坍塌,火光四溅,黑夜恍若白昼。   闷响从窑道深处炸开,接连不断,在漆黑的深夜好似真的有神灵降世,响声沿着山脊线扩散开来,连绵不绝、声势浩大。   如同真有龙被困在山谷之间来回碰撞,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   还在棚屋里和砖舍里歇息的窑工和匠师都被这巨大的动静给惊醒。   “什么动静?”   “什么声儿?”   窑工一个个走出棚子,站在外头看外,差役们也来不及管,齐刷刷的仰头望向天边的赤红。   黑夜之中一道如红蟒的蛇形匍匐在山脊之中,火光冲天。   天空好像变成了红色。   “那——”   “那是什么?”   “龙神?”   “是龙神!肯定是龙神来了!”   窑工们发出惊呼,声音越来越响,整个营地都沉浸在喧闹之中。   醒来的匠师听到外头的动静,只来得及披上一件裘衣便冲出了门,入目便是赤红一片。   天空不仅在下雪,还在下碎砖。   踩在积雪和碎石上,被冻得打了哆嗦都顾不上回去穿衣服,目瞪口的的望着眼前恍若世界破灭的场景。   火焰从窑顶的塌陷处喷涌而出,裹着碎砖和炭火腾起数丈高,在漫天飞雪中形成一道橘红色的光柱,把四周的山壁和树木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场景,以至于吓傻的窑工们一个个的跪在地上,呜呼大喊:“是龙神!”   “是龙神降世了,龙神显灵了!”   冰冷的雪无法让过载的大脑冷静。   被火光照的赤红的脸上带着无与伦比的疯狂之色。   火光照亮无数在半空中打着旋、消失于无形的雪花。   匠师的脑子尚存理智,意识到这可能是窑塌了。   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以前的都是圆窑或者马蹄窑,就算是塌了,也没有这般声势浩大。好似整个山脊都被点亮,目光中透着不敢置信,瞳孔被火光照的通亮,在这种叫人无力的火浪之中,生出无限惊惧。   “嘭——”   又是一声巨响。   火花冲天而起,带着破碎的砖块。   龙窑从中间开始塌,随着火浪的冲击,塌方扩向两边。   “轰隆隆——”   犹如山石滚落的巨响。   满是惊恐的窑工最先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碎砖和雪泥混杂的地面上,双手撑地,不停地磕头:“龙神息怒,龙神息怒啊!”   “龙神显灵保佑我一家。”   “求龙神保佑。”   有一人跪下,剩下的人便跟着哗啦啦跪下。   黔首们跪在冰天雪地,头顶上时不时掉一个碎砖块,绞尽脑汁,拼命回忆每年岁族老会念的祷词,火焰映在他们仰起的脸上,明明暗暗。   雪花还在下,落在跪着的肩背上,被体温融成一滩滩细小的水迹。   匠师顾不得这些窑工。   “赶紧回去,赶紧回去!”   差役出现,开始驱赶跪着的窑工:“回棚子里去。”   在主薄牧林的指挥下,把人往棚子里驱赶。   牧林也是刚听到声音才起来,比旁人好些,他穿的还算整齐,快步走到匠师处,急切问道:“窑塌了?”   “得去看看才晓得。”匠师愣神回答。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式的炸窑?   “走,去看看!”牧林当机立断,带着匠师往炸窑的地方去。   越靠近越能看清眼前是怎样一片废墟,好似经历过攻城战一般,那股暖冷混杂的感觉越是清晰,窑场上的空气滚烫又冰冷。   一会儿扑来热风,一会儿又是寒风。   两股风互不相容亦不相让。   热浪从塌陷处涌出来,迎面扑在脸上滚烫,又迅速被冬夜的寒风冷却,形成一道温差分明的界线。   牧林抵达倒塌的龙窑下方,上方的阶梯两边都是溅射的青砖,整个龙窑倒塌,中间的火自然也随之熄灭。   负责看守龙窑的匠师脑袋上还在流血,晕晕沉沉,见牧林来,被人搀扶着起身:“主薄……”   “到底怎么回事!”牧林厉声问道,余光瞧见受伤的被人搀扶往下走,一脑袋的血。   靠近龙窑的添柴工免不得被灼伤或者砸伤。   “快去请医师!”牧林大惊,若是真的伤亡严重,郡守必然要削了他。   塌陷处还冒着热气,覆在阶梯和路边的积雪迅速融化,受伤的人被抬着往下。   爆炸声只留下余韵,差役拦着牧林主薄不叫他上去。   倒塌的地儿嗤嗤地冒着白烟。   幸运逃过一劫,没有受伤,但脑子有点晕的匠师眼中还残留惊恐,勉强回答对方的问题:“下官不知,倒了水之后……起了爆炸,或许是孔郡丞说的什么反应,得叫姜昭主薄来瞧瞧才晓得。”   匠师一脸苦。   他哪里知道,他若是知道,也不会被石头砸了脑袋。   牧林面色难看,当机立断:“回城,去守府!”   龙窑倒塌的消息不过须臾,已快马加鞭传入郡守府。   入夜的郡守府,在寂寥中生出喧嚣。   牧林与匠师各自翻身下马,快步闯进守府,值夜的仆役打开大门,瞧见是牧林主薄吓了一惊。   “郡守可在?急事禀报!”牧林心急如焚。   谒者看他这样子,不敢耽搁,引他去后堂。   冯劫是从梦中被叫醒的。   家奴在门口敲了敲门,敲门声有点急促,叫他立刻被惊醒。   “主上,主薄牧林来报。”又是一声。   冯劫这回彻底清醒。   候着的女婢张灯,为他穿衣,低声道:“此时乃夜过中末(凌晨三点)”   张开手臂让她穿衣,冯劫颔首,等穿戴整齐,这才打开门。   家仆站在廊下,掌着灯提着暖炉,即便如此发梢依旧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主薄牧林已在厅中等候。”   “嗯。”   冯劫往厅中去。   厅内虽然点了炉子,但显然还没烧热,与外头温度相差不大。   冯劫刚跨入厅内,牧林已在厅中,见他来急切走近,作揖,快速开口:“郡守,太行山那边有一架龙窑塌了。目前还不晓得是什么缘由。”   冯劫一愣,第一反应是赵成难道这般大胆了?   转念一想,应当不可能。   这龙窑若真是他弄塌的,这人莫不是有神仙之能?   若是说孔澜干的,他还能信,赵成?必不可能。   “如何塌的?”脑子里想了许多,冯劫沉声询问:“伤亡多少?”   “目前死了两个窑工,被砸伤的二十六人,龙窑离黔首住的地儿远其余人并未受影响。不过龙窑塌了,毁了一炉子青砖。”这事儿可大可小,这龙窑塌了若是一个不好也容易遭口舌,牧林心中忧虑,不知道要如何。   他好不容易在窑场站稳脚,这可是肥差事,万万不能丢啊。   听见死了两人,冯劫皱了皱眉,勉强算是松口气。   只是死两人不算重大伤亡,鉴御史不会寻他麻烦,不容置疑的口吻迅速吩咐下去:“按律给死者家中补偿。受伤的,让医师尽力医治,药费由郡府支出。”   “唯。”牧林应声,心底松口气。   冯劫皱眉,即便他觉得是赵成所行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不防,赵成在赵地的势力还是大的。   于是乎,冯劫又道:“你去找令史,让他带人去现场勘察痕迹,把塌陷的原因查清楚,是自然坍塌,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牧林愣住,这龙窑还能人为动手?   这得如何动手?牧林是完全想不到,但不妨碍他应声:“唯!臣就这去办。”   “速去。”   急切而来,又急切而归。   冯劫被叫醒后满脑子事,必然是睡不着了,思忖片刻,对着婢女道:“给我研墨。”   “唯。”   展开信纸便开始写。   天亮之后,昨夜的惊天动静并非无人得知。   住在城西和城郊的黔首不少人夜里都听到了那一声巨响。犹如春雷炸响,要不是现在是冬日,还下着雪,不少人都以为是春雷。   那声音,吓得人心抖。   这不一大清早就有人在门口张望,踩着被雪覆盖看不清原貌的地上,朝太行山的方向望去。   第一个望的人敲半天没看到东西,只觉得远处山雾重,连山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被云雾隐藏。   敲半天没看出玩意,一回头,左右院子都站满了人,吓得原地起跳:“豁!你们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就刚刚,你看了多久?有没有瞧见什么?”   那人惊讶:“你昨夜也听到声儿?”   “你也听着了?”   “哎哟我还以为昨晚我做梦。”   大家伙都听见了,那就不是他们耳朵出岔子,人群凑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昨晚的大动静。   “我都觉得地在颤。”   “我还以为是水坝裂了,昨晚跑出来看了眼,瞧见太行山那边有火光。”   过路的瞧见他们一堆人挤着,凑着听了一嘴,跟着加入其中:“太行山?那地儿咋了?”   “那不是有龙吗?难道昨夜是龙?”   “报不准真是!我昨日看到了那火光冲到天上,把整片山都照亮了!”有人手舞足蹈的比划,一会儿说在云里头看到有黑影,一会儿又说在山里头看到红色的影子。   这日子也没啥别的事,大家伙凑在一堆瞎聊。   有钱有权的商贾们消息来的更灵通一些,不到午时,已经有人知道龙窑坍塌的原委。   商贾们聚在一起交换情报。   “龙窑塌了?”   “这东西还能塌?”   好些人不解。   窑他们肯定是知道,龙窑他们没见过,拿货也是在太行山山脚下取货,光听这名字,想一想也能想到这是什么东西,左右不过是窑。   “有人说听到了龙吟,而后龙窑便塌了。”外地商贾小声道。   “我早就觉得那龙窑不对劲,听说是长窑道,这地底下怕不是早就空了?”旁边的人接口道。   好些人摇摇头:“可惜哟,还死了人。”   对于这种他们不曾拥有的好东西。真瞧见它倒了塌了,众人面上说着可惜的话,心底已拍手叫好。   “可那窑烧了大半年都没事,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塌?”有人疑惑问。   “是龙神降世了!”楚地商贾一口咬定,“我听闻昨日不少人瞧见龙神。”   楚地最信神鬼传奇一说,此时更是言之凿凿。   齐地商贾皱了皱眉,恍惚间想起一件事:“说来,这龙窑刚出的时候,是不是有徭工说自己听到了龙吟?”   这事儿传的不多,好些人说的都是真真假假信不得,可现在又因为龙窑塌了,被人提起来再说,就显得尤为微妙。   “这龙窑听说是长长的一条,形似龙,莫不是真的和天上龙有什么关系?”不确定的声音响起,众说纷纭:“这东西也是那孔郡丞弄出来的吧?”   提到孔郡丞,商贾们面面相觑。   旁的不说,这女郡丞可算是独一例。不少人想要与她打交道,可没想到这人真不好接触,平常官僚,要么图权要么图钱,图美色……   只要是人,必然会被欲望牵制。   即便当官的本人两袖清风,做人清廉,什么都不要,可他身边人呢?人不是乌龟,不可能有刀枪不入的壳。   可孔澜不一样,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无儿无女,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左右跟着的也就一个婢女一个奴。   此外她什么都不要,送金银财宝一样不要,有人剑走偏锋送过不少魁梧男子亦或者俊美的男子,依旧是送什么退什么。   真真就是刀枪不入!   “说来——”   “最近不是说孔郡丞要成为郡守吗?这龙窑忽然就倒塌……”那人戛然收声,又指了指头顶上的天,言语间未尽之意尤为明显。   旁人默默给他补充了所要说的话:这岂不是天谴?   ……   在龙窑毁坏的当日,天色一亮,姜昭就被牧林叫去勘察龙窑的现场。   关于龙窑倒塌的事情,他也是一早才得知。   几匹骏马从邯郸城内快速往太行山去。   “真塌了?”骑马快速赶往太行山,姜昭提着马绳,不忘转头询问。   牧林一夜没睡,冷风刮在人脸上叫人困意全无,可身子止不住的疲软,连带着语气也不太好:“我哪敢于此事玩笑。”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姜昭看他这面无表情的,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下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停歇,马蹄奔在官道之上,没什么温度的太阳露出来。   除了他两人,还有负责刑侦的令史也一同。   抵达太行山,对于窑工们来说,昨夜之事那真是振聋发聩,即便天亮好些人还是浑浑噩噩。   不少人恐惧剩下的龙窑也会塌方,嘴里念叨龙神保佑。   牧林也怕他们生乱,便做主让他们停工一日,除了已经在烧的龙窑,其他一律停工一日,匠师负责检查龙窑内外。   姜昭一行人抵达昨夜塌方的龙窑处。   一眼望去,尽是废墟。   龙窑本就是建在山体之上,眼下塌了,整个山体好似平白被人砸了一道,形成标准的“凹”字。   姜昭和令史一同勘察现场。   匠师们早上想去看看里面的到底如何,可差役不让他们去,只能眼巴巴的等着。   忽而看到姜昭来,连连作揖:“主薄姜昭。”   姜昭回礼,迅速问道:“昨日除了这龙窑倒塌可还有其他的?譬如特殊的气味或者火光颜色不对?”   按照姜昭背的科学书所说,这化学反应一般会生成新物质,他先从气味和颜色开始着手。   匠师面面相觑,昨日离龙窑最近的匠师摇摇头:“未曾,就是从中间裂开,而后冒出大量水汽,冲开了龙窑。”   其实炸窑这事儿,他们还真不是没见过,可就是没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   令史一群人蹲在塌陷的窑道旁边,蹲下身来查看窑基的裂缝,用手扒开碎砖和草木灰,查看砖块的断裂面,又沿着窑道外侧走了一圈。   “这地儿裂痕深,应当是从这里开始。”   几个令史围在旁边,各自在竹简上记录着什么。   姜昭跟着转了一圈,没看到锤凿的印痕或者新撬的沟槽。   “把这些土块挪走,看看里头如何。”姜昭吩咐。   差役应声:“唯。”   牧林见他们开始调查四周情况,悬着的心久久不平。若是真是有人毁坏,他怕是得被郡守削了!   忙碌了一上午。   姜昭和令史们得出一致结论:“不是外力,是从内到外裂开的。”   至于为何会开裂,可能又是什么化学成分,可具体到底是什么,姜昭只能叹气:“余所学远不够,怕是只得等孔郡丞归来才知晓。”   牧林一听这话,当即不追问到底是什么,连忙把消息传回守府:说是经过初步勘察,现场没有发现人为破坏的痕迹。   龙窑的塌陷,大概率是自然原因造成的移书明明白白的传给冯劫。   冯劫收了移书后,并无太多表示,倒是叫牧林松口气。   龙窑坍塌的消息没有刻意压制,一般来说,炸窑这种事也不会有什么特殊传闻。   可或许是因为这龙窑的造型如同神龙,亦或者那晚的炸窑实在是前所未见,因而这件事彻底被传开。   传开后,邯郸城里的风向再次发生变化。   最初几日,人们谈论的还只是龙窑,可没过多久,民间又传出另外的话。   “这龙窑早不塌晚不塌,偏在孔郡丞要当郡守的这时候塌,是不是老天在示警?”   “什么预警?”   “龙神不喜孔郡丞?”   “可这龙窑不就是孔郡丞造的?”有人将信将疑。   几声雀鸣在枝头叫唤,短促而清脆。   这上位者人再好,对于黔首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多数人并未直观的面对孔澜给予的恩惠,因为在说是这些事的时候也未曾生出诸如愧疚、不安之类的情绪。   他们就当做一场午后的闲聊,玩笑间肆无忌惮的添油加醋,好似自己知道的多了,便更能得到旁人的追捧。   因而,邯郸的舆论变得越发不可控,甚至传到了冯劫耳内。   他命人张贴了勘察结果,可传闻并未随结果而平息,反倒是愈演愈烈,这里头少不得有人推波助澜。   更有甚者,直说女子掌权会惹怒神明,那龙窑就是明证。   “那天龙发怒,从天而降,附身龙窑之上,发出长吟——”   “嘭!”   木板对敲发出巨响,就真像是龙吟,旁边围着听的黔首们随之心头一抖。   一大伙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恨不得叫他一口气全说了。   舌人见状心中暗喜,故意拉长音,心想着自己今日又能拿到多少钱。   这说胡话一事,他真是越干越熟练。   见众人看来,那舌人冷肃一张脸,说得义正辞严,仿佛亲眼目睹,冷哼一声道:“女子如何掌权?这女主掌权就是牝鸡司晨!这母鸡如何打鸣?”   “可——”有人迟疑。   “可这孔郡丞是个好官啊。”有人愤愤不平道。   旁边的妇人呵斥:“女子怎么就不能当官,那么有本事,你别吃孔郡丞弄来的土豆。”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啊!”   不少围观的女子骂骂咧咧,显然对他轻视女子的态度十分不喜。   舌人恼怒,他说了这般久,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反驳过,当即嘴快道:“那你说为何龙神发怒?”   “那龙神吃饱了撑着发怒咋滴!”妇人快嘴骂道。   汉子也道:“就是,老子管他男的女的,叫咱们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好郡守!”   “是这个理!”   “但要是孔郡丞成了郡守,下次不是邯郸也要被龙神降怒?”有人不安道。   眼下大家能说的天花乱坠,尽心尽力为孔郡丞说好话,无非就是这龙窑塌了跟他们关系不大,再加上他们受过孔郡丞的恩。   可若哪天,邯郸来了个龙神降世,让整个邯郸地动山摇,他们还能说出这话吗?   舌人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仿佛是找到了宣泄口,当即对着所有人道:“就是,那孔郡丞成了郡守,邯郸也被龙神怪罪,到时候土地种不出粮食,屋舍都塌了,你们还觉得没事?”   前几日,远处的地动山摇还清晰的印在脑海中。   忌讳神灵降世,怕神灵责罚。   这一瞬,原本为孔郡丞说话的人也纷纷闭嘴,没有人敢反驳,沉默中带着压抑。   举头三尺有神明,谁也不知道自己说不怕龙神的话是否真的会被龙神听见。   这些风言风语,在愈演愈烈中终于传到了冯劫耳中。   “什么?”   周岭来禀告的时候,冯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牝鸡司晨?谁?”冯劫怀疑自己年纪大耳朵不好,都没怀疑周岭说错。   可惜,周岭不懂他的意思,又复述了一遍:“孔郡丞。”   “……”嫌少无语,冯劫抽了抽嘴角。   “赵成传出来的?”他问。   见过想寻死的,没见过这么积极想死的。   这孔澜若是牝鸡司晨,那任命她的大王成什么了?昏庸无道?   周岭其实也不太确定,但他觉得不是,毕竟赵成这人警惕,前面的传言已经够显眼,眼下又来这一遭,这不是明摆着把冯劫当傻子忽悠?   “许是其他贵族动的手。”   冯劫有点心累,他觉得这话要是传到大王耳朵里,自己怕是真就得在邯郸呆着了。   莫名的,他脑子里闪过孔澜曾说过的那句:不怕对手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此时此刻,邯郸贵族都被冯劫打上蠢货二字。   孔澜以女子身成为郡丞,大王破例让一郡出两个郡丞,就这还不够明显?竟然还传出什么牝鸡司晨?!不要命了?   “算了,你去把风向改改。”冯劫摆摆手,有气无力,他干了这么多年御史大夫都没现在心累。   周岭应声:“唯。”   又过了两日,邯郸城里的风向再次改变。   大街小巷,冬日闲来无事的黔首,最近这阵子真是吃瓜都日日能吃到热乎的。   好些人都已经跟不上瓜出品的速度了。   一群人围坐在棚子内,一边打毛衣一边闲聊。   “这孔郡丞到底能不能成为郡守?”   “不是说会遭天谴?”有人应声:“说是龙神显灵,不让女子当官,把龙窑都震塌了。”   旁人一听,当即道:“你这都是前些日子的事了!”   “现在是什么个事?”   大娘一拍大腿:“龙窑塌了是贵族怕郡守查出他们私藏兵器,故意把龙窑弄塌的!”   “霍——还有这事?”   大家往后仰去,一脸惊奇。   这当初郭氏怎么没的?不就是私仓兵器?   就算是普通黔首也知晓,私藏兵器这可是灭三族的大罪啊!   “真藏兵器了?是说呀?可是那几家?”大家挤眉弄眼。   没说名字,可那模样分明就是指邯郸最让人惧怕的几家。   贵族私仓兵器一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传开,说的越来越真。   不少贵族也听到这般流言,一个个惊诧不已,不晓得是谁藏兵器被冯劫知晓。   他们藏兵器不是很正常?哪天爆出来拥兵自立都不奇怪。   可不少人还是觉得这事古怪,贵族们纷纷打听消息,生怕冯劫的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   这郭氏、李氏——   哪一个不是莫名其妙没的?这冯劫收拾人,还真报不准哪天突然爆个大的。   不少人偷摸着开始打听,亦或者询问赵成或者肥言这龙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肥言这回老实到不可思议,无论谁来都是一句:“主君近日不便见客”。   似有若无的,这私藏兵器的名头落在了赵氏头上。   谁也不知道真假,都等着守府的消息。   这私仓兵器被抓,那可就是夷三族的死法。不少贵族深知明哲保身,原本还算和赵家往来密切的这几日也陆续变得疏远起来。   完全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赵成原本还不确定,可派人宴请,不少于赵氏交好的人家纷纷推说家中事务繁忙,没有登门,只是按例送个口信,多余的一句都没。   “!”   忽而意识到这口大锅压在了赵氏脑门上,而眼下是黄泥扔裤兜,不是屎也是屎了!有口难辩,眼睁睁看着赵氏被排挤。   赵成哪里不知道这回是着了道,瞬间阴了脸色,怒骂一句:“冯劫阴险!” 第172章 她来接生:孔澜:她?接生?   邯郸城内针对赵氏的流言蜚语,即便不是冯劫放出来的,怕也是对方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肥氏与其他贵族是否参与不好说,免不得是真有人干了亏心事,准备往赵氏甩锅。   若是平常,赵成自然能让人去敲打那些黔首,叫他们再不敢言。   可眼下,赵氏不能再漏尾巴让冯劫抓在手上,李氏被抄家一事才过去多久?难道冯劫真要把赵氏上下一网打尽?可赵氏不是旁的士卒,赵氏许多子弟都在邯郸郡县内当官吏,县官、亭长不知凡几。   若是想要抄家赵氏,怕是官僚系统都得瘫。   冯劫不会动手,最起码不会这么快动手,想明白前因后果,赵成在屋内坐了整整一上午。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庭院悄无声息。   他面前只有一张秦纸,磨了墨,一直没有动手写。眼下这事,冯劫亦或者肥氏都有可能,到底是谁不得而知。   流言刚起,赵成已叫人去遏制,但他明显轻视了那些被贵族压抑许久,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的黔首。   那些关于赵氏私藏兵器的流言根本止不住。   不仅没能让人知道龙窑倒塌与赵氏无关,反而适得其反。   越是制止,越是愈传愈烈。   赵成就是傻子也知晓,这后面的人不想轻易放过赵氏。   冯劫想要做什么?难道临走前,还想让赵氏成为他脚下的青石路?若是肥言那家伙,难道就不怕他把那些事全部捅出去?   赵成面色难看的紧。   他很清楚龙窑塌方一事和赵氏绝无关系,冯劫就是想做什么也没有证据。可这事儿继续任由黔首胡乱传言,到时候赵氏的名声都没了!   思来想去,赵成怒而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管家赵禄侯在门口,见主上出来,正准备跟上,听到一句:“备车。去郡守府”。   “唯!”   洋洋洒洒的雪落下,院子里被雪压弯的竹枝,在冬日的薄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仆役拿着棍子打落在枝叶的雪,以免雪落砸了人。滋溜一声,被雪压塌的枝干重新挺拔。   马车在郡守府门前停稳,雪比方才下得更密。   刚下马车,仆役就撑了盖(伞),眨眼功夫,盖上落了一层。   冯劫今日不在守府,而在郡守府,这倒是叫人意外。反倒更像是做实了他准备离开邯郸,不理事的传闻。   赵成下了车,门吏见是赵氏不敢拦着,谒者通报后引他入内。   郡守府是郡守住的地方,冯劫上任时并未带家眷,因而郡守府看着清清冷冷,依旧是赵时的布局,瞧着也没大的改动。   看来,冯劫一开始就不打算久留。赵成心中思索。   穿过庭院走进后堂时,谒者通报:“郡守,赵成拜见。”   “进。”   屋内传出一声,谒者抬手,笑着请他入内。   赵成拱手让礼,杂役撩开草帘子。   屋内站着婢女和家奴,见他来,便端来案几与软垫。   冯劫正坐在案后似乎在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语气一如既往:“赵公来了,坐。”   赵成作揖,而后跪坐在草席,笑着道:“郡守。”   “真是稀客。”冯劫道了句。   两人无论私底下什么关系,这明面上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因而冯劫态度不算差,旁边婢女为其上茶。   赵成扫了眼,知晓若是和冯劫这老狐狸扯话,怕是今日都说不上重点。   因而赵成没继续绕弯子,直接拱手道:“郡守,近日市井间有些关于龙窑倒塌与赵氏有关的传言,想必郡守也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满脸苦涩:“这龙窑倒塌与赵氏那是万万没关系,下官恳请郡守能出面,以正视听。”   屋内一静,冯劫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叫婢女:“给赵公看茶。”   “唯。”婢女应声。   赵成心下一沉,只见冯劫淡定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不紧不慢地放回案面,好似在沉思。   须臾,冯劫缓声道:“赵公放心,这龙窑塌方一事必然彻查。不过这龙窑到底为何塌眼下还无定论,便是官府出面,怕也不好肃清,反倒会叫人私下作乱。”   措辞客气,冯劫难得温和与之说道。   赵成听着话,抬头望去,冯劫双目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手握成拳,赵成在瞬间恍然,冯劫没打算帮赵氏澄清!   冯劫真打算把这屎盆子扣在赵氏头上?赵成心头一冷,当即道:“赵氏绝无可能私藏兵器,望郡守明察。”   “此是自然。”冯劫应声,意有所指:“这可是夷三族的重罪,料想也无人敢这般。”   赵成心中暗恨,这冯劫……怕是故意的!   这个冬日,除了阴冷和厚雪外,还带着风雨欲来。   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尽然有序推向了混沌无序。   新开的学室亦不安稳。   赵氏子弟的案几被人推翻了,卷子散了一地。   赵秉冷着脸站在席榻上,目光冷冰冰的望着散落的卷子,没弯腰去捡。   “哎哟,怎么——还不捡起来?”   肥乐跪坐着耻笑:“怎么不敢捡?”   “也是,这赵氏都快玩完了,就跟之前的郭氏一样,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吧。”   话音落,大笑声起,不少与肥氏交好的都在看热闹。   “哈哈哈哈——”   “你们老实夹着尾巴做人吧!”   其中赵氏不堪其辱,挥着拳头冲了上去,速度之快,旁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嘭!”   被打那人就站在肥乐前头,这一拳头来的突然,等拳头落在脸上,整个人往旁边倒去,砸在旁边的案几上,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骨头的痛。   “啊啊啊!”   “啊!”   尖叫声起,除了贵族子弟,官吏子弟吓得纷纷远离,生怕被波及。   那人撞在案几,敦实的屁股砸在地上,几个案几被砸翻,一时间人仰马翻。   他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扶着案几坐起身,愤怒大吼:“你个混蛋!”   怒吼着扑了过去,赵氏子弟见之立刻动手,与肥氏交好的也动手,场面瞬间混乱,学子扭打在一块。   “你们别——”   “靠!给老子揍他!”   “今日不把他个王八打死,我今个就不走了!”   拳拳到肉,声音听得人牙酸。   “吏师来了!”一声尖叫。   学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唰——”   喧嚷戛止,所有人犹如寒冬腊月被人泼冷水,冻成僵硬冰块,打闹戛然而止。   钟离婳站在门口,目光冷静的扫过凌乱的屋内,十几个大男正扭打在一起,揪着衣领,捏着拳头。   案几翻倒了数张,卷子散了一地,墨汁泼在草席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深色。   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吃痛的抽吸声。   几人嘴角渗着血,衣襟歪斜,头簪凌乱。   旁边没参与进来的官吏子弟看到这情况,忍不住心惊肉颤。   不怕吏师发火,就怕吏师一声不吭啊。更别说,现在进屋的吏师是最严苛的钟离吏师。   “怎么不继续?”   戛然而止中响起钟离婳的声音,学子们的理智回归高位,想要松手。   “别松,怎么不继续。”清冷声儿再次响起,听不出怒气。   官吏学子瑟瑟发抖着给她让了位置,不少人慌忙松开手,各自后退了半步。   钟离婳走进门内,靴底踩过被墨汁浸透的草席,余光扫了眼在草席上留下的深色印痕。   走在大男面前站定,刚刚还扭打在一起的大男们个个老老实实的站着,一动不敢动,更不敢抬头,哪怕是脸疼也得咬牙忍着。   钟离婳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声音平静,带着叫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学室是打架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   “是他们先动手的。”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   此话当即惹来众怒,眼前这群谁不是曾经邯郸的天之骄子?莫说小小吏师,便真的是真有大人来,见他们打架,也不过是各打一半,和稀泥罢了。   心底的怒火上涌,另一人愤怒指着对方的脸:“是他先推我!”   话音刚落,又有几道声音跟着响起。   “就是!是他们先动的手!”   “吾等只是还手有什么错?”   “男儿若这般被欺负还不还手,枉为男子!”   “有本事再来!”   好不容易平息的怒气,在三言两语中再次沸腾。   没有等他们把话说完,钟离婳砸下手上的卷子,“嘭——”   卷子四散,脸色这回是彻底黑了,钟离婳的声音比方才更冷:“既然你们觉得自己没错!那么今日参与打架的,全部归家反省!也不必来学室了,学室容不下你们。”   听到这话,众人大惊,他们来之前就被大人提耳叮嘱,不可惹是生非,要是现在被赶回去……   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被大人责罚可比和旁人打架来的更可怕。   赵秉第一个开口:“吏师,吾等不是这般意思。”   肥乐这回也来不及计较:“是啊,吏师我们知晓错了。”   “吏师,我们知晓错了。”   “求吏师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吏师我们知错,我们再也不打了。”   钟离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场贵族子弟都回去。”   赵秉从几个人的侧后方走上前来,衣袍整洁,只有袖口沾了一点墨迹。   他站在钟离婳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语气带着克制却遮掩不住的急切:“我没有参与打架,为何也要被清退?”   肥乐来不及与他争执,也往前迈了半步站,在赵秉身侧,急切道:“是啊,我们并未打架,为何也要清退我们?”   钟离婳的目光从赵秉脸上移到肥言脸上,语调冷静:“二者角力,子在侧而不止,纵其行凶,岂非为虎作伥乎?”   气没有因为他们的辩解而松动半分,钟离婳继续道:“学室里的事,没有旁观者。站着的,就是纵容。”   赵秉还想说什么,钟离婳已经捡起地上的卷子,走向上首,语气还是寡淡:“收拾了,暂令退学,听候查验。”   眼见无回转的余地,赵秉攥着袖口的手骤然收紧。   钟离婳冷声问:“还需要我请你们大人来带你们走?”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恍然神,意识到对方并非玩笑,也绝不让步。   曾几何时,他们这群天之骄子会被这般小小吏师轻慢对待?   赵秉弯腰把脚边一卷散落的书简捡起来,搁回案角,转身朝门口走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片刻功夫,贵族子弟全部从学室离开,一个不留。   钟离婳神色淡定的对剩下的学子道:“案几摆正,上课。”   “唯。”学子们同时应声,不敢放肆。   贵族子弟被清退的消息,让本就惶惶的邯郸贵族,更是躁动不安。   赵成听闻贵族子弟打架被驱逐学室,自是勃然大怒,本就被冯劫的态度弄得不安,眼下更是不确定这是下马威还是其他,心中大怒罚几人面壁思过,再叫他们明日去给吏师请罪。   其他闹事的责罚也是大差不差。   而眼下,赵成顾不得家族子弟,最重要的是冯劫到底想要做什么!   对于赵秉来说,赵家最近的风雨实在是太过奇怪。   就好似一刹那,所有的人都开始与赵氏做对。   ……   赵秉被罚祠堂跪十日。   他虽没动手,可没有拉住其余兄弟,这事儿也得让他跟着受着。   今日是他跪着的第四日。   天暗了大半,祠堂内并不冷,烧着炉子,可跪了好几日,腿一跪就疼。   跪在草垫,赵秉挺直腰板正前方是家中祖辈的木制牌位。   响起敲门声,不等赵秉回头,仆役已经打开门,放夫人进屋。   “谦之(字),歇歇——”   打扮庄重的女人瞧见儿还跪着,连忙把他拉起来,又叫婢女去添新柴,满是心疼的说道:“别跪了,祖父今日不在,你回屋子里头睡可好?”   妇人心疼的不行。   赵秉摇摇头,接过婢女递来的晚食:“儿就在这跪着。”   吃了一口细面包子,赵秉心中烦躁,低声问:“阿母,学室那边如何了?”   他心里头清楚,这学室必须得去,想要入仕还是得从学室入手。他已经十六了,再不入仕还有什么机会?赵秉心中不安且急切。   “那破学室,不去便不去了!家里的先生哪里不好?也不知道你祖父怎想。”女人垂泪,只觉得自己儿受了天大委屈。   赵秉眼中闪过厌烦,却还是耐心道:“阿母,这学室得去,儿还得入仕,叫你能继续享福。”   听到这话,女子感动,给儿端了一碗汤,与他说道:“应当都没回去,说不好肥氏那几人会先回去,毕竟他们与郡守走得近。”   一听这话,赵秉心底更急了。   又在家中呆了两日,没有收到让他回去的信儿,连祖父都不管他,学堂那边传来的消息也是断断续续的。   赵秉慌得不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学室必须得回,事关他的前程,不若去求求祖父?好好认个错?   思及此,赵秉打定主意找祖父,乖乖认个错,比起学室内的吏师,他更担心是祖父对他失望。   祖父不止他阿翁一个儿子,也不止他一个孙子。   翌日,午后。   赵秉没有继续跪着,有阿母撑腰,仆役不敢拿他如何,顺利出门,准备去求求祖父。   前往祖父的院子,赵秉在心中反复思考自己等会儿要如何说。   可,没等他穿过连廊,骤然听到外头有杂乱的脚步声。误以为是祖父来了,赵秉心虚,本能的往拐角躲着,躲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认错的。   正准备出去乖乖认个错,前院处有不少杂役,杂役中间围着一人,赵秉微微蹙眉,看清那人长相,心下诧异。   周郡丞?   这周岭什么时候与祖父走得近?赵成不解,眼睁睁看着周岭被请进屋。眼下他现在去见祖父肯定是见不着,赵秉也不急,准备等周岭走了再说。   祖父什么时候与周岭郡丞这般相熟?那厅一般人可进不去。赵秉心中疑惑。   这周岭郡丞一句话,学室的事儿还是事儿吗?赵秉的心,咚地一跳,若是他比肥乐那人更早回去,岂不是一件好事?   思索间,赵秉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了周岭身上,可周岭已经进了屋,看不到踪影。   若是能与周岭郡丞搭上话也是极好啊。   这念头一起,再也按捺不住,他顾不上什么规矩体面,在角落静悄悄等周岭议完事。   周岭和祖父在厅内并未呆太久,也就三漏刻的时间,关着的厅门又打开,只有周岭一人出来。   杂役与他领路,赵秉一看他走的方向就晓得是西南角门,当即从另一侧方向去。   生怕对方速度快,一路上赵秉都是用跑的。   等跑到,左右没见着周岭,赵秉正想着自己是不是预估错了,就看到院子那头隐隐绰绰有个人影。   西南偏地就一个角门,见他来,赵秉瞧见有人跟着,先是往旁边一躲。   等杂役候在门口,只有周岭一人来,赵秉有些紧张,想着他走来自己立刻出去。   周岭走得不快。   穿过几重廊庑,他忽然在一处僻静的偏院前,听到悉悉索索的声儿,忽而停住了脚,视线旁边看去。   周遭都是被厚雪覆盖的院落,这处偏僻,往日也就是杂役来往,可独独一处的垂柳上见不到落雪,若不是被人刻意抖了,便是那处有人。   有人?   周岭面色一愣,望向垂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自带从容冷静:“不知哪位在此候我?也不必躲躲藏藏,还是出来吧。”   难道是赵氏其他人?周岭心下思量,他与赵成来往不密,且刻意隐瞒着其他人,   赵秉吓了一跳,躲在树后的身子一僵。   见藏不住了,只得讪讪地冒出脑袋,到底只是大男,性子还没磨好,走出来时有些急切,差点被绊倒。   见到是个大男,周岭眼中闪过狐疑。   走了出来,赵秉对着周岭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周……周郡丞,我乃家主孙赵秉。”   周岭上下打量着这个半大孩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面上和煦:“哦?原来是赵家的小郎君,你跟着我是作甚?莫不是有话要说?”   还客客气气的与他作揖,一点官架子都没,赵秉欣喜。   这周岭郡丞瞧着大善,许是与祖父交情不错。   赵秉见他不恼,胆子大了些,顾不得害臊,带着少年人的冲动,急急道:“周郡丞!我、我想求您一件事!我在学室未曾劝阻同僚打架,此事是我之过,被女师罚回家反省。我也知晓错了,不知周郡丞能否网开一面,叫我回去念书?”   他殷切道,又连连作揖,急切得眼圈都红了。   周岭静静看他,这张并未彻底长成的脸上写满了“急着回学室”的“天真”,可真是天真吗?   赵成之孙能这般天真?   周岭心底闪过某个念头。   此刻的赵秉难道寻他只是为了回学室?自然不仅仅如此,若是能给周郡丞留下一个勤奋好学的印象,那可是极好。   他又没在学室打架,不过是没有拦着旁人,就受到牵连。如此无辜,如此勤学,难道周岭会咬着不放?赵秉年纪虽小,可在赵氏长大,心眼子并不少。   心眼子啊……   周岭见他这般模样,嘴角扬起,眼中闪过戏谑的笑,若是内城着火,赵成是不是真会剑走偏锋?   瞧眼前看似无害的大男,眼中的野望分明克制不住,还未学会隐藏,就这么大赤赤的展露出。   不巧,他喜欢有心眼子和野心的蠢人。   转瞬间的功夫,周岭脸上温和的表情中,染上些许怜悯,但这怜悯消失的很快,转瞬即逝,可赵秉却看得清晰分明。   没等赵秉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听得周岭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回学室这事……赵小郎君,不若再等等。”   赵秉心下一沉,只是学室一事,为何周岭会这般吞吐?   心中不甚明了,赵秉对着周岭作揖,朗声道:“还请周郡丞指教。”   周岭似满意他的态度,只不过还是摇摇头,四周风雪盛,看到对方那副除了温柔看不出其他情绪的模样,赵秉心下免不得焦急。   正当他思索要不要追问时,只听周岭又道:“并非你打架的事儿,而是这赵氏不妥,这赵氏啊……”   “若是一人行错,叫赵氏满门落得不好,也是一件哀叹之事啊……”   周岭说的意味深长,悠悠的声音以及这话都叫赵秉心头乱跳。   赵氏?   赵氏真的出事了?   难道外头传的都是真的?   赵秉一时间陷入茫然。   鸟雀被惊动,枝头的厚雪簌簌而落,定个在赵秉张嘴询问的瞬间。   雪在邯郸飘落落下,风一吹,如鹅毛般洋洋洒洒。   同一片天的雪落下时也是不一样的,这咸阳的雪落得比邯郸细密,犹如仙女在天上撒白霜,一层一层的往下落。   千里之外的咸阳,大街小巷之中多了许多义诊的摊位。   城西巷子口支起了一张木桌,案上铺着一块淡黄色的麻布,上头搭着棚子,四周有厚实的草帘,屋内也有暖炉,一点不冷。   孔澜坐在案后,穿着一身厚实的靛蓝深衣,里面加了好几件毛衣,袖口卷到了小臂,手指按在一只瘦削的手腕上给人把脉,微微闭着眼。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她攥着衣角坐在那里,低着头,呼吸急促。   稍显不安,又不敢打搅。   片刻后,孔澜睁开眼,嘴角浮起笑意:“恭喜,是喜脉。”   妇人怔怔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不可置信的模样:“有了?”   “我真的有了?”   她连声追问,一副不可信的样子。   孔澜确定的与她点头:“有了,应该才四周,再等一段时间,你再去畴医那把个脉。”   “然、然!”女子一脸欣喜,这是她第一个孩子,自然是欣喜的。   孔澜松开手指,朝旁边的女童招了招手:“来,你摸摸看。”   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走到案前,那妇人见女童,有些诧异。   “这是学徒,往后她们也能给女子看病,能否叫她沾沾喜气,摸摸喜脉?”孔澜询问。   女子一听,丝毫不迟疑,伸出手臂搭在枕巾上,“来,你摸。”   女童见状,对着妇人道谢,坐在椅子上,按在妇人手腕上。   孔澜看她握脉的姿势,满意点点头,又带着她的指腹沿着脉搏的走向缓慢滑动,认真与她说:“这是滑脉,如珠走盘。按下去感觉有珠子在指下滚动,这就是滑脉的指感,好好记住。”   女童低着头应声,“唯。”   再用指尖,凝神屏气地辨认那道细微跳动的起伏,认真严肃。   妇人见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结束后,女药童连胜道谢。   她们这边的看诊只接待妇人,义诊已经连半个多月,好些妇人都知晓,身体不舒服的,便是绕远路也要来看看。   以往畴医都是男子,女子病哪里好意思说,即便是说了畴医也不懂,现在多了女畴医,大家伙心里头高兴。   排队的女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穿着粗布衣的妇人走到桌前,坐在古怪的椅子上,棚子里只有女药童和孔澜,可她还是觉得羞耻,声音细的叫人听不清:“孔畴医,上次你给我开的药,我擦了三天,下头就不痒了,真好用哩!”   带着几分感激与羞窘,女人欢喜:“那药还能在给我开一些吗?俺好备着。”   孔澜颔首:“自然,你拿单子叫药童给你配,这下头每日得洗,烧开的水兑冷水洗,得保持干净,月事布里面的草木灰得每日换。”   “诶诶!”妇人连连应声。   女童拿着药方给她配药去。   “下一个——”孔澜坐在椅子上往外唤。   忽而听到外头一阵嘈杂,紧接着便是哭爹喊娘的声音。   孔澜心中疑惑,心想着有人不要命敢在这里医闹?没等她起身出去看看情况,就听得一声:“畴医、畴医,求畴医救命。”   “怎回事?”女药童的呵斥声响起:“吵吵闹闹怎回事?”   哭哭啼啼的声音又响起:“我儿媳要生了,可是孩子出不来,巫医说是孩子脚朝下是死胎。”   满身是雪的妇人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就是磕头,哭喊着:“畴医救命啊——救救我儿媳的命吧。”   孔澜吓得一愣,脑子里骤然冒出三个大字:她?接生? 第173章 产妇接生: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   孕妇躺在担架上被抬来,痛苦呻/吟不止,肚子高高隆起。   寒冬腊月的日子,浑身冒着虚汗。   眉宇紧皱,面色苍白如纸,忽而猛地仰起身,张大嘴用力捏着担架两侧,发出哀嚎:“啊——”   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在身下的粗布。   “啊——”   “啊!”   痛苦声不绝。   围观的妇女们一个个面露不忍。   “哎哟,这怕是难产了吧?”   “生的下来吗?”   好些人张望。   “畴医、畴医——求救救她——救救她——”男人看到有畴医从棚子里出来,眼睛一亮,麻溜的跪下。   孔澜直接越过他,快步走向哀嚎的女人,她问:“羊水破了多久?”   快速看了眼她下/体,目前来看下半身还未彻底打湿,不像是立刻要生产的架势。   另两个扛着担架的大男面面相觑,哪里知道什么是羊水。   “产婆呢?有产婆没?”孔澜高声喊道,见没人应,立刻指挥俩大男:“快给她送入屋内,别吹冷风。”   赶紧侧过身对身旁的女药童沐一说:“把里间清出来,铺上干净的厚稻草,稻草上面铺麻布,多烧几个炉子。烧水,速度快。”   “唯。”沐一领着女药童们应声。   当即去抱稻草、翻麻布、烧炉子。   女人生娃耽搁不得,瞧不见产婆,孔澜又叫林琅:“林琅,你回家去取药箱。”   “唯。”林琅在人群外头高高应了一声。   孔澜又对排队的妇人们说:“今日要接生,没空看病,你们明日再来吧。”   妇人们发出一连串声音,也不是闹事,多数都是哀怜那难产的妇人。   “唉——这女人生孩子艰难啊。”   生过孩子的女人,听到这一声声哀嚎,好似感同身受,眼角带出泪,连连叹息。   “阿母,刚刚那人怎么了?是要生娃了吗?”年岁小的小女拽了拽大人的衣摆,满脸童真,不知愁苦。   人太多,她刚刚没瞧见。   “是啊,生娃娃了。”妇人捂住女儿的眼睛,自己却一直盯着棚子看。   一声声惨叫回荡着,叫人心里头发慌。   女人生孩子就是走一趟鬼门关,一不小心就出不来了。   可嫁了人,能不生孩子?   孔澜叫剩下的药童把看病的妇人们散走,正准备回去,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赶忙跑来,连声道:“畴医,我是巫医,我是巫医。”   听到巫医二字,孔澜止步,回头看她,疑惑道:“巫医?”   “诶!”巫医兰芷拿着一大包东西,粗喘着气:“她这胎位不正,怕是凶多吉少,未必能生下来。我回家取了神器给她驱邪庇护。”   说着她拿出怀中的兽皮面鼓。   看到鼓,孔澜抽了抽嘴角,问:“你会接生吗?”   她这么问也是被逼无奈。   实在是,实在是她也没接生的经验。她是学医的没错,可她学的不是妇产科啊。   现代医学那真是隔行如隔山。   巫医兰芷利索答道:“我平日就是帮妇人接生,乃巫医,名兰芷。这人的胎位不正……”她迟疑了一下,“胎位不正,不好接生,得求神灵赐福。”   听到她会接生,也甭管其他乱七八糟的,孔澜心底狠狠松口气。   她估摸着知道女子生产流程,可让她自己一个人上,那还是有些虚,人命关天,又不能不上,眼下有个有接生经验的巫医实在是再好不过。   “没事,你到时候与我来。”孔澜开口。   巫医一听,她是收了钱的,也就应声:“唯。”   “我,我妻能活吗?”一直不敢出声的男人还跪在地上,满脸愁苦的问。   孔澜这才记起来,这里还有一个跪在地上的。   男人惶恐的看她。   这年头想要娶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孩子没了能怀一个,自然也能怀第二个,这妻子没了,他哪里还有钱再娶?   “我只要妻,我只要妻。”男人连连大喊。   孔澜看懂他的不安,对于他保大不保小的念头其实心里头也门清,但她无法给出肯定答复:“得看看,你别跪着了,去其他棚子里呆着吧。”   “畴医,这、这孩子不要了成不?求求你救救我妻。”男人焦急万分:“俺不要这个娃了。”   “我先去看看,你回家把炉子烧好,再给你妻取几件厚实的衣服,生产完不得见风寒。”孔澜叮嘱。   她这一说,男人觉得有希望,连连应声。连滚带爬的起来,赶紧往回跑,满脑子都是生炉子,拿衣裳。   孔澜又看向巫医,利索道:“你先洗手,把手擦干净。”   还没等孔澜思索林琅什么时候回来,林琅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在人群中挤了进来,背着竹筐:“主上——主上——我都拿来了。”   林琅送药箱来。   孔澜接住,拿出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副蓝色薄皮手套,“洗好手,把这个戴上。”   女巫见那古古怪怪的箱子,表情惊讶。   棚子内女药童们端来兑好的水。   戴上口罩、头套,孔澜和巫医兰芷快步走到水盆前,把手浸入热水里仔仔细细搓洗了好几遍,再带上手套。   里间被收拾出来,孔澜叫所有女药童全部带上头套、口罩和手套。   把所有器物用热水烫一遍再用消毒水洗一遍,包括呈器物的托盘也是。   棚子四角都升了炉子,这种不聚齐且漏风的棚子,并不需要担忧一氧化碳中毒,用了四个炉子才叫温度升上去。   地上铺了一层厚实的干稻草,稻草上面盖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   特地还弄了铜盆放在棚子中间,里头烧的是木炭,驱散大部分寒意。   “啊——”女人躺在稻草床上,时不时喊一声,额间虚汗直往下流打湿鬓角碎发。   孔澜蹲下,扶着产妇的肩膀让她慢慢躺到铺好的麻布上,又在她上半身垫高。   “别慌,你现在还没到能生产的时候。”孔澜安慰。   产妇还在呻吟,额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洇湿了麻布的边缘。   “你们俩来。”孔澜召来两个女药童,“去找长麻绳,要结实的。”到时候系在梁上,好让孕妇借力。   “我、我能活吗?”妇人双眼茫然。   她年纪其实并不大,看着苍老,但孔澜估摸着,她可能都不到二十。   一阵阵的痛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汗珠止不住地往下滚,把鬓发黏成了一缕一缕的,紧贴在脸颊上。   她心慌,如何能不慌。   从未有人跟她说过生孩子这般痛,真到了临门一脚,难道还能把孩子塞回去不生了?   “别想那么多,没事的。你先歇会儿,喝点甜水,收着点力,旁的等先把孩子生下来再想。”孔澜安慰她,给女药童沐一打了个眼色。   沐一端着蜜糖水凑到她面前给她喝,还有一碗红糖打蛋。   甜滋滋的,还有鸡蛋。   女人的哀嚎声小了不少,用力嚼着鸡蛋。   好吃……   真好吃。   一边吃一边流泪:“好吃。”   “慢慢吃,还有。”孔澜摸了摸她脑袋。   或许是被分散了注意力,女人没继续哀嚎。   孔澜跪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腹部,从肚脐到耻骨沿着弧线缓缓推过一遍,感受着胎位在大致位置上的走向。   女巫医在旁边看她这横胎,心中焦急:“畴医啊,她这孩子是横着的,不得行啊。得赶紧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出来,不然就都保不住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巫医兰芷作势要伸手去压产妇的腹部,把孔澜吓得一惊,当即拦住:“宫口还没打开,现在压肚子只会让她更耗力气。”   接生最怕的不是保不住小的,而是两个都保不住。   女人一听肚子又是一紧:“啊——”   “瞎说什么,这胎儿不大,摆摆胎位就能生出来。”孔澜厉声呵斥。   孔澜说着又检查了一下产妇的下身,“只开了五指,不够,再等等。”   女巫医急得搓手,她觉得这畴医太年轻,没经验。   这畴医就算再厉害,没生过娃的哪里会接生?   “畴医,麻绳来了。”取麻绳的女药童进屋。   “把绳子绕过上头的横梁。”孔澜一边摸肚子一边吩咐。   “唯。”   两个药童在麻布一头系上石头,按照孔澜说的抛出绕过横梁,麻绳重的那头顺利垂下,另一端系在棚架子上。   孔澜接过麻绳递给孕妇:“你等会儿拉住麻绳,往上拉晓得吧?我跟你说使劲的时候你再使劲,现在不急。”   吃了些东西,身子也暖和了,女人状态好了不少,艰难应声:“好……”   她不敢继续追问自己会不会死,到这临门一脚,难道还能放着肚子里的娃不生?   巫医欲言又止,孔澜转头对两个年纪较大的女药童说:“去烧热水,多烧一些,用干净陶盆装着端进来。再去煮一碗糖水,加一点盐,放在炉子上保温。”   女药童应声,跑去忙碌。   屋内只剩下产妇粗重的喘息和炉火噼啪的声响。   “要不喝点催产药?”巫医心中急,也怕女人就这么过去了。   “还有催产药?”孔澜诧异。   “鸡血和狗血……”巫医兰芷还没说完,孔澜摆摆手:“别了。”   孔澜从布袋里取出一卷针囊,放在跪着的大腿上展开,取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旁边的灯焰上燎过一遍,又用干净的麻布擦拭。   “这是什么?”巫医兰芷见之惊奇。   “针。”孔澜抽空回答,在产妇右脚小指尖的穴位,针尖轻轻刺入约一分深,捻转了几下。   产妇的呻吟声微微低了一些,没什么痛感,反而觉得浑噩的痛轻了一点。   看到孕妇没那么痛苦,孔澜低声道:“你听我说,现在跟着我调整呼吸——吸,慢慢吸,吐,再吸——”   产妇闭着眼睛,努力跟着她的节奏调整呼吸频率,一呼一吸间,痛感还在,但整个人又好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感觉,身子轻飘飘,痛又不是那么痛。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羊水越流越多,浸透了身下的麻布,在稻草边缘洇开一片深邃的暗红。   “临产了——准备。”孔澜吼了一声,绷紧着的女药童们纷纷动了起来。   “啊!”产妇仰着脖子哀嚎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孔澜伸手探了一下胎位,眉头一紧,这胎位调整了大半可还是偏,孩子脖子卡在骨盆入口处。   开了十指,孩子要是出不来就得憋死。   巫医抬手扶住女人的背,让她好受些,女人双手扯着麻布,撕心裂肺的喊。   巫医兰芷见状,开始闭眼念祝词:“东海神王,西海神王,南海神王,北海神王……诸神拥护,百邪速去,天符地轴,入地十丈,令地空闲……产妇某氏,安居无所妨碍,无所畏忌!”   孔澜飞快抬头,人麻了,也不管巫医在干什么,看向蹲在炉边的几个药童,严肃道:“沐一,你来。”   正在兑冷水的沐一愣住,快步走过去,“畴医。”   孔澜心里头也慌,但不能显露出来,“你手小,从这里伸进去,我告诉你往哪个方向推,你推。”   沐一看到女人下头破开的口子,脸色大变,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   孔澜也晓得这事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来说,估计能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可——   “别怕。”孔澜在旁边安慰她:“想要当医师,就得挺过去。”   心脏止不住的颤抖,沐一听到医师两个字,心脏跳的更快。她盯着那地儿,脑子晕乎乎的,整个人像是天旋地转,连女人的哀嚎声都变得遥不可及。   当医师……   当医师……   她要当医师。   “我来!”沐一咬住嘴唇,狠狠地在衣服上擦了手背,深吸一口气,在旁边的水盆里又洗了一遍,跪到产妇身边。   “畴医你说,我来——”   不再耽搁,孔澜把产妇的腿分开,一只手按住产妇的小腹,另一只手引导沐一的手指顺着产道缓缓探入。   “摸到了吗?”   沐一整个人都是麻的,双手都是血,黏黏糊糊,清晰的摸到一个圆形的轮廓,滑溜溜,湿哒哒。   “害怕就闭上眼,按照我说的做,别睁眼。”孔澜的声音依旧稳定而温柔,连带着沐一不安的心也安定了些   她闭着眼,用力点了点头。   巫医想要开口,可看到两人严肃模样,嘴里的话又硬生生憋回去,老实的抬手扶着女人的腰,给她借一把力,嘴里继续念叨祝词。   沐一闭着眼,面前是一片虚无,而虚无之中,那温柔的声音一直没有消失,“往左推,轻轻推。不着急。”   屏住呼吸,按照孔医师说的方向缓缓施力。   “啊啊啊!”产妇发出高亢短促的尖叫,整个人高高扬起,额上的青筋暴起。   孔澜从针囊中取出两根银针,迅速扎入产妇手腕内侧的穴位,又取一根刺入头顶的百会。   沐一额上沁满汗珠,用尽全身的力气,嘴不停地打哆嗦,双手在一片湿滑中,慢慢将胎位转了过来。   产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正在流失的力气重新拢了回来,咬着牙,麻绳拧在手腕上,带出一条条清晰的血痕。   巫医用手摸了摸女人肚子,惊讶道:“胎位正了?”   “好,现在开始使劲,往下用力。”孔澜对着女人道。   产妇深吸一口气,在孔澜的引导下配合着用力,一盆盆血水被端出,热气盖在每个人的脸上。   巫医想要说自己可以跳祈求舞,可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屋外寒风阵阵,除了偶尔听到孕妇的惨叫之外什么也听不着。   门外看热闹的人早就散去,只留了几个后来赶来的家属,被安置在隔壁。   雪覆在屋檐和墙头,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灰白色。   男人焦急的在棚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掀开帘子往旁边的棚子看去。   冷风呼啦一下吹进屋舍内。   年纪大的大婶子安慰道:“别着急了,这女人生娃,时间久的能生一整日。”   “是啊,二弟别急。”旁边稍长的女人也开口劝。   “我静不下来。”男人焦躁不已。   屋子里的热气叫他仿佛是被人掐着脖子,呼吸困难,他干脆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晚上又在下雪,那棚子外头站着人。   只能听到里头一声声哭喊。   “雀——阿雀。”男人紧张的在门口喊女人的名字。   久久得不到回应。   林琅守在门口,见他横冲直撞,伸手拦住:“不能进去,产妇不能见风。”   “我小心些!”男人语气有些冲。   林琅受了命令,不让任何人往里闯,那就不能叫任何人进去。一动不动的立在门口,抬起手臂挡在门框前面,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主上在里面接生,不能进去。”   男人急切万分,看他这样子林琅劝了一句:“若是我主上救不得,你们找谁都没用,安心等着吧。”   这一等。   又到了后半夜。   天空中的雪越下越大。   屋子里头的惨叫也越来越响,在夜晚显得尤为恐怖。   一盆盆带血的水被递出来,又一盆盆热水被送进去。   “啊——啊!啊——”   “好痛!啊啊啊!”   好些住旁边的屋舍的听到这一声声渗人的惨叫,也没闲心睡觉。   男人急的一刻也等不住:“求上官让我进去看看吧。”   林琅拦着他:“急什么,这里头都有声儿,外头等着!”   与孔澜呆久了,气势学了几分,林琅一呵斥,男人和他后头的几人又不敢动,就在门口焦急的走来走去。   一晚上,谁也睡不着,谁也不敢睡。   一直到鸡鸣声起,里头的声音还没断。林琅堵在门口,困倦的打了个哈切,远方的天呈现出淡淡的橘色。   破晓的刹那。   “哇啊啊啊——”   一阵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弥漫的血腥气,在深夜震颤开来。   产妇的头歪向一侧,闭着眼睛,整个人彻底脱离,所有人的脑子浑浑噩噩。   里头没有声音,站在外头等了一夜的男人茫然问:“你们有没有听着哭声?”   门外的嘈杂声骤然止住,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门。   片刻后,门被推开了。   满身疲惫的孔澜走了出来。   “母子均安。”   ……   天色乍明,阳光穿透云雾,落在咸阳上空,整个咸阳仿佛是被笼罩在光晕之中。   清早的风拂过大街小巷。   寂静了一夜的咸阳再次喧闹起来。   咸阳宫里的廊道比邯郸的宽出一倍有余,两侧的铜灯在晨色中依次点亮,光沿着廊柱冉冉亮起,在簌簌风雪中,呈现出温润的暖色。   眼下才过平旦末(六点半),嬴政已起来。   今日无朝会,不过他每日早间第一桩事,便是听郎官禀告昨日咸阳城内的大小事。   郎官站在殿内,如实禀告昨日咸阳城内发生的事儿,从军中到官僚再到民间,一样不落。   说罢,殿内无声。   郎官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此外——倒是孔郡丞也有一事。”   “哦?”嬴政来了兴致:“何事?”   “昨日孔郡丞亲自接生了一个小娃,听说妇人孕相不好,难生,生了一夜,破晓才出。”郎官回答。   嬴政惊讶:“孔澜接生的?”   “然也。”   不知道想到什么,嬴政忽而笑了起来,对旁边的寺人道:“这孔澜前月就与寡人请辞,这辞到今日还没走,反倒干起了巫医之事。”   寺人樊洛也跟着笑:“孔郡丞心善。”   “这走了半个月,还在咸阳呆着,倒不如干脆留下?”嬴政心里头本就有这想法,嘴上嘀咕着。   寺人在一旁笑着赔话:“依臣看,孔郡丞怕是放心不下。”   嬴政没搭话,又问郎官:“那妇人怎找到她的?”   就她那身子骨,还能给人接生?怕不是得累着。   “回大王,妇人孕相不好,巫医不敢动手。孔郡丞近些日子都在义诊,只看女子。因而那户人家误以为孔郡丞乃畴医,求到她面前……最后母子均安。”关于孔郡丞的事儿,郎官打听的清楚。   嬴政挑了挑眉,听到这话,颇为感叹的道了句:“她倒是真什么都能干。”   汇报结束后,嬴政也未曾继续说要把孔澜留在咸阳的话,摆摆手,叫郎官告退。   此时天光正逐渐亮起,视线所及日光渐暖。   等天光彻底大亮,咸阳再次鲜活。   集市再一次热闹起来,人来人往。   谁也不知道昨日夜里发生了什么,除了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昨夜垫着稻草被烧干净,地上撒了草木灰,炉子重新放上煤炭,暖和和的。   新的畴医的棚子今日又坐上新的医师,继续与人看病,队伍依旧很长。   只不过,今日没有那位只给女人看病的畴医了。   “那位女畴医可在?”有身怀疾病的妇人不好意思询问。   坐诊的医师见之,好声好气:“今日孔医师不来,等明日吧。”   “我……”妇人欲言又止,那些个女人病如何好意思与男人说?   医师显然也清楚,便道:“若是不急,等明日再来。”   “诶诶。”女人让开位置,暗叹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此同时,被惦记的孔澜正坐在太医署偏院的一间小厅里。她一晚上没休息,现在脑子放着一桩事,不安排妥也睡不着,就来寻夏无且了。   面前放着一碗红枣热汤,中医令夏无且坐在她面前。   两人坐了有一会儿了,孔澜在说昨夜的接生经历。   干完后,整个人还是软塌塌的,腿软,身子也软。   “这胎位不正若是男畴医只得束手无策,哪怕是有巫医也难保平安。”夏无且说着,摇了摇头,想到昨夜她是如何做,觉得她胆大的同时又觉得惊奇:“这手探进去摆位倒是不错。”   “这其实也不行,过后容易感染,女子生孩子本就是走鬼门关,不过昨日是没办法。”孔澜摇摇头,她昨晚那真是无奈之举,再加上有医用手套。   若是直接用手,这生完估计就得感染炎症。   说到这个,孔澜与夏无且道:“真有能力的产婆,能光靠摸产妇肚子给胎儿调整位置。”   冬天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窗户微微发出哒哒的声响。   夏无且听到这话,一惊,倒是没有太多怀疑,只是惊叹道:“光靠摸肚子?”   孔澜有太多本事他所不知,他一点不怀疑这话从她口中说出的真实性。   其他东西或许还能装模作样,可这医术不行。这医术若无传承,光靠自己闷头学,学一辈子也学不出什么东西。因而,当孔澜显露出那一身本领的时候,夏无且就知道,她家中定然是有巫医前辈,且家传渊源。   正因如此,当孔澜说有人光靠摸肚子就能调整胎位,夏无且不仅相信,还深信不疑,摸须长叹:“如此说来,若是真能正胎,这往后有不少女子可免受死胎之苦啊。”   夏无且想了想又摇摇头:“此事怕是难,且不说这正胎的手法,就是这学医的多数都是男子,若是男子正胎怕是不妥。”   产婆自然不是医师,夏无且明显是想岔了,毕竟现在还没有生出专门给产妇接生的产婆,巫医这职业有点像,但也不专业,巫医也会治病,并非专管接生。   现在女子生产,一般都是找有经验的妇人,家境好些的找巫医,为了生孩子会喝一些催产药,或者符水,最后便是听天由命。   但夏无且这个念头,孔澜故意没有纠正,喝了一口暖胃的红枣茶。   最近这些日子,孔澜一直在想一件事,而昨日女子的生产,让她彻底下了决心。   孔澜对夏无且道:“夏公,我有一件不情之请,希望公能听我一说。”   难得凝重的口吻,夏无且认真侧耳倾听。   两人的关系算是亲近,孔澜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我想从你这儿借一些女药童,我教她们医术,尤其是妇科。”   她顿了一下,对夏无且解释道:“这妇科,自然是指妇人的病症。这些日子我在咸阳开义诊,不少妇人生完孩子后,体内都有燥病。这些病症与畴医说难以启齿,可这女子生病又不得不治。因而我想多教些女子畴医或者侍医出来。”   “我虽说不算精通,也比那些人胡乱折腾强一些,女子生产本就是走鬼门关。”孔澜满心感叹。   她这回也是硬着头皮上,可有些事不就是这样吗?只有硬着头皮上了,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成。   夏无且皱了皱眉。   孔澜的想法并无道理,医师从少府被移出,绝大部分事他都能做主,可……   “若是女子当医师就是一官职,虽说这纺纱坊已经有不少女子成了织女(官职),可太医署来说这官职都是有定数,若是想要女医师,怕是得大王批准才是。”夏无且叹道。   “……”孔澜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这官职岗位也不是说有就有,跟现代差不多,还是得上头放出来才能有。   可这女性当医师也是给女子看病,孔澜觉得问题不大。医师和其他部门不一样,医师主要是靠能力。   但孔澜又不能越俎代庖,毕竟这算是太医署的事儿。   若这放在太医署,那就是夏无且的事儿,明面上弄出几个女医师无伤大雅,可实际上,多了几个职务必然就会从原本的医师手上抢走一部分权利。   想明白这些,孔澜心中怅然若失,此事怕是不好办。   她并不清楚夏无且是否会同意,他虽是太医令,可并不是能一意孤行的存在,无论坐在什么位置,最重要的就是平衡。   “此事我会与大王说。”苍老的声音响起,孔澜猛抬头看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   她以为没这么容易。   见她这般模样,夏无且反倒是笑了:“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此乃尔所言,亦是吾所期。”   听闻这话,孔澜的心头微颤,如一阵轻柔的风淡淡拂过,带起酸涩的感动。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群心怀大义的人,在努力推进这个世界的进步。   她故意把产婆提升至侍医的角度,自然也是希望女子能多一条路,而现在,这条路似乎真的能走通。   孔澜严肃着表情,站起身,恭恭敬敬的与他做礼:“多谢夏公。”   夏无且温和笑了笑,并未因此托大:“此前你送的那些医术和药方才是千金难换,而眼下,也不过是想要叫女子多一条生路,不必谢我,若要说来,是我谢你才对。”   “公与我何必言谢。”孔澜也道。   心中的大石头彻底落地。   这夏无且去说,孔澜觉得以嬴政的性格必然会同意,这样她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带女童们学习医术。   “能进太医署做女药童的,多多少少都有些出身。你若是想带人学医,得先问问她们家里人的意思。”夏无且提醒道。   孔澜倒是没想到这一出,毕竟秦朝能懂医术的多是畴医世家,而医者的身份地位不算低。   最起码,在秦地来说,医者的身份不低。   孔澜也立刻回答:“我也在太医署呆了不少日子,女药童的个性我多少也了解过,都是好学的孩子,她们若是想要与我学,还望夏公为我劝劝其家中大人。”   天空中飘落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脚印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少药童在庭院内扫雪,嘻嘻哈哈的玩闹。   听到声音,孔澜凑过去望了一眼,瞧见孩子们在打雪仗,忍不住露出笑容。   又道:“我明日就递名册给夏公,若要想留在这,我也不强求,我过些日子还得去邯郸,那些女娃子跟我去,就得离开家中。”   夏无且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喝了一口,一口拍板:“你先把名册列出来,我让人去问。”   说罢,又想到什么,问孔澜:“你还打算回邯郸?”   孔澜也惊讶:“我不是邯郸郡丞吗?”   她不回邯郸去哪里?   夏无且一愣,该说不说,若不是孔澜突然这般说,他还真忘记,这人是邯郸郡丞了。   谁家郡丞上计能上小半年的? 第174章 天助自助:自助者,天助之。   太医署的偏院,朗朗读书声响起。   阳光洒满庭院的厚雪,冬日阳光难得灿烂,光线穿过雕刻着各式花纹的连廊,在地面上铺开一个个形状各异的花纹,即便不暖和,看着也是喜人。   药童坐在偏厅内,上头有讲师,个个摇头晃脑,嘴里背诵药材。   从名称、药效到药方,再到相生相克、成熟时节,不仅要背、要写还得会画,会悟。   今日授课结束,先生没走,反倒是中医令夏无且从外头进来,药童们面带惊讶。   医师起身与之行礼,药童们也纷纷起身,齐声开口:“太医令。”   “坐。”夏无且与众人回礼,坐于案后。   使男使女年岁都不大,最小的八岁,最大的也就十四岁。   环顾一周,夏无且道:“使男今日先退,使女留下。”   大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个个面面相觑,使男们听到自个儿能走,一溜烟起身往外去,只留下坐在屋内,二十来个使女大眼瞪小眼。   “今日留你们下来,是孔郡丞想要收女徒弟……”夏无且并未绕弯子,声音平和:“专攻女子病症。”   孔郡丞要收徒弟?使女们来了精神,一个个眼睛贼亮。   经过这段日子,她们哪里不知晓孔郡丞医术了得,或许比太医令夏无且还厉害。   “这女子病症亦不简单,妇人之症何其繁杂,且女子生育亦受其苦。为医者行医为善……”夏无且敲打了一遍。   年岁小的孩子听不懂,可十二三岁往上的女药童已经能懂中医令的意思,一个个屏气凝神,专心受教。   见状,夏无且满意,把孔澜想要挑选女药童,往专攻妇科的女侍医培养,不过得跟着去邯郸学习几年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愿意去的回去与家中翁母商议后明日再回话,后日午前截止。”   话音落,女药童面面相觑,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压都压不住。   “中医令,我们也能成为侍医?”有聪明大胆的使女率先开口问。   夏无且笑了,反问道:“你觉得你不能吗?”   “自然不是!”使女一口否认。   使男能成为侍医,她们为何不行?可现在真的从中医令口中得知,她们也能成为侍医,而非是一辈子的药童,心底的欢喜止不住的往上涌。   像是有一口井,源源不断的往外冒着甜水,甜的叫人如梦如幻。   沐一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有一种置身梦境,头重脚轻,不知所措的感觉。   胸腔像被人狠狠撞击,里头的心脏砰砰乱跳。   “沐一,你前些日子和孔郡丞一同助女子生产,你若去,孔郡丞肯定选你。”旁边的使女小声又激动的说道。   沐一死死的捏住自己的拳头,指甲磕进肉里感到疼才能压制住自己心底的欢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中还沾着药渣的手指。   她能当上女侍医?她定能当上!   并未久留她们,夏无且叫她们回去问问家中大人意见,就放她们下工了。   使女行礼应声,兴冲冲归家。   穿过熟悉的巷子,踩在雪上脚底打滑,沐一一路都是用跑的赶回家。   “呼呼呼——”   粗喘着气,手搭在自家那扇半旧不新的木门前站定,沐一脸上克制不住的浮现出笑容,一想到自己也有机会当侍医,整个人激动颤抖。   “吱呀——”门被推开。   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苦涩味,日头好,屋舍下头还挂晒着没干透的草药。   “阿母——阿翁——”一贯内向的沐一大声叫了两声。   院里的灶膛还冒着余烟,阿翁听到声儿抬起头来,他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握着一根铁钎,正往炉膛里添柴。   看她欢欢喜喜的回来,神色寡淡,只是问了句:“今日教了什么?”   “教了几个药材。”看到阿翁的脸色,沐一又恢复到拘谨的模样,乖巧回答。   “可有药方?”阿翁又问。   沐一心一抖,动作快过想法,摇摇头:“方子太医令不给我们看。”   阿翁黑着脸,死死皱眉,厉声责问:“你就不会偷看吗?这么多日子过去,一个方子都没会,你在家不是常偷学的吗?”   听到这话,沐一抖了抖身子,惧怕阿翁的脸色,不敢再说。   “你在家怎么偷看药方的,你去太医署就怎么偷看!你以为你去太医署就是翅膀硬了?”男人怒骂。   心里头发慌,沐一低着头,不敢顶嘴。   阿母在一旁收拾着晒好的草药,是沐一从太医署带回来的炮制技法,等丈夫骂的差不多了,她才开口:“成了成了,她才刚去多久?好些药材都不认识。”   大兄坐在门槛上,膝上摊着一卷翻旧了竹简,不客气的嘲讽:“她人傻,还不机灵,我就说她去太医署没什么用。”   被这般说,沐一脑袋更低,垂在两侧的手捏紧。   阿翁骂完,歇了口气,看到她这模样就来气,不耐烦的摆摆手:“赶紧烧饭。”   “唯。”沐一闷声应下,把背篓放在门边,往屋子里走。   刚迈过门槛,余光扫向闷头干活的阿翁阿母,心里头那股子期待跟雨后疯涨的草芽似得冒了出来,试探性的说:“阿翁、阿母,太医令说,孔郡丞要选女药童,不过得跟去邯郸,学成之后考核通过能当女侍医。”   她怯懦中带着期待,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   若是她能成为侍医,阿翁阿母也会开心,会对她跟阿兄一样好吧?   在家中低眉顺眼了这么多年,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能成为有用的人,不在是阿兄嘴里说的废物。   心里头止不住欢喜,觉得阿翁和阿母一定会开心,一抬头,脸上的笑容戛止。   其他人的脸色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欢喜,甚至带着阴沉。   欢喜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沐一紧张又无措。   她以为家人会替她高兴。   而眼下,他们看起来并不开心。   院子里陷入寂静。   “你说什么?”阿翁皱着眉冷声问,顺手把铁钎从炉膛里抽出来,在灶沿上磕了两下。   铁锈和炭灰扑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地面的污雪中。   沐一看到那铁钎,整个人往后退去,抖了抖,缩着脖子:“女、女药童也能当侍医,我想、我想和孔郡丞去邯郸。”   大兄没有抬头,把手里那卷家传竹简翻开,满眼嘲讽:“女侍医?有什么用?”   沐一愣住,老实巴交的回答:“女侍医也是侍医,怎么会没用?”   被阿妹反驳,男人脸上生出怒色:“你一个女子,去当什么侍医?那些官宦人家谁会让一个女子来把脉?你学出来也是白费功夫!”   他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恨。   记恨眼前的一母同胞阿妹。   若不是她,他怎会当不得药童?   明明他们是一起去考的,凭什么他没被选上?就因为女子学医少,远不如自己,只会偷学的沐一都考上了!   他这个被阿翁说是奇才的反倒是没考上!   凭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烦躁和嘲弄:“就你?你会什么?你凭什么当侍医?”   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说,可这一回,沐一只觉得心里那股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直至震耳欲聋。   她亲手接生了一个孩子。孔郡丞说她做的好,她为什么不成?   沐一心底生出一小撮火苗,捏着拳头,怯懦的声音中第一次带起了坚定:“男子能当侍医,女子也能。太医令夏无且已经下令,孔郡丞会亲自来选人,我若被选上,凭什么不能当?”   说话时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的通红。   话说出口,她才恍然间意识到,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攥着的手一直没松开,指甲用力地扣着掌心的肉。   “你说什么?”被惯来怯懦的阿妹反驳,落了面子,怒气无处宣泄。男子猛地站起,伸出手恶狠狠推了她一把:“怎么跟我说话的?”   “嘭——”   沐一踉跄半步,背后撞在门上,后脑勺也磕在门上,痛的她眼冒金星。   他跨步而来,举起拳头,想要往她脸上砸。   “啊啊!”沐一尖叫,本能的抱住自己的脸,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够了!”阿翁发声。   从灶台边站起来,把手里的铁钎重重地墩在台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空气中弥漫的药味被打散,阿翁怒骂:“都给我闭嘴!”   灶台边的余烬被铁钎震动,发出细碎的火星子,又迅速暗了下去。   沐一的脑子还是晕乎乎的,磕的太重,钝痛感许久才涌上。   空气冻结。   阿兄站在门槛边,脸上的怒气没散,眼神像是看什么脏东西,手肘高举,捏着拳头,随时准备揍她。   阿母从陶盆边站了起来,说了一声:“她脸上落了伤,明日怎么去太医署?”   “谁家阿妹这般与兄长说话!”阿兄冷声道,放下手,倒也没继续动手。   阿母走了过来,沐一以为她要扶自己,正想说自己没事。   “你若是真被选上了……能不能把这个名额,让给你大兄?”   一刹那,脑子的晕眩感更强,沐一哆嗦着,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向阿母的眼睛。   满眼茫然,这句话真的是阿母说的吗?   大兄一听,脸上怒气散去,当即大喜:“是啊,这名额让给我,若我成了侍医,哪里少得了你的好处。”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可置信:“侍医乃天子官,这名额如何能让人?不要命了吗?况且……”她转头看了一眼她阿兄,“阿兄哪里会什么女医医术?”   “到时候你每日归家教我就行了。”理所当然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轻快,“你学了什么,回来教给我就是。你反正是女子,学得再多,人家也不会让你给官宦人家看病。”   沐一攥紧了手指,指节发白,“我去不了,也不会教。”   “你偷学不就好了。”他道。   “孔郡丞要回邯郸,只有去邯郸的药童才能学。”忍着脑袋的眩晕和心底的呕吐,沐一麻木说道:“要学只能去邯郸。”   “你走那么远做什么?”阿兄声音拔高,“你走了,谁给我铺路?我明年还要考药童!”   “是啊,沐一,你不能走。你走了阿兄怎办?他明年还要考药童哩。”阿母也说。   沐一望着阿母和他那张理所应当的脸,整个人恍若雷劈,屋子内没有风,还烧着暖炉,可她冷得浑身打颤。   她僵硬的看向阿翁,嘴唇动了动。   阿翁是最在乎家族兴荣的。   她小声道:“我要是跟孔郡丞去邯郸,我就能成侍医。”   侍医啊。   谁家畴医不想当侍医?   她若是当上侍医,阿翁脸上不是也有面子?   “你当什么侍医!你能当药童都是运气好。”阿兄毫不留情道,“别想着去邯郸,你得留在太医署给我铺路,往后你学了什么,都得回家教我!”   沐一没有应声,只是看着阿翁。   以往他们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是女儿不能当官,现在她也能当侍医了……   会不会……   会不会不一样?   阿翁沉着脸,思索片刻:“你不能去邯郸,留在太医署吧,女儿家当什么侍医。”   天旋地转,一瞬间她整个腿都软了。   她僵硬的站直身子,背后抵着门板,脑子晕乎乎。   【你有学医的天赋。】   【你要跟我学医吗?】   那声音在耳畔挥之不去。   第一次,她生出反抗的念头,没退后:“我要跟着孔郡丞去邯郸。你们若是不愿意,我自己去说。”   “站住!”阿翁怒斥。   不容违抗的沉怒,见她还往前走,怒骂道:“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沐一脚步一顿,挺胸抬头,顶着眩晕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给我把她关到柴房!”阿翁暴怒。   话音刚落,阿兄从后头追了上来,双手猛地拉住她。   沐一大惊,挣扎着:“放开我,你给我放开!”   “啪——”   一巴掌甩在脸上。   双脚在地上划动,沐一茫然看去,男人表情冷漠而无情,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从里到外都透着自私二字:“想跑?谁允许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去太医署?”   “给老子老实呆在柴房反思!”   ……   “嘭——”   柴房的门打开,又重重关上,震得柴房内的灰跟着散开。   沐一被推在地上,本来就头晕,现在更是眼冒金星。   “咳咳——”双手撑在地面,闷闷的咳嗽两声,想吐又腿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雾蒙蒙的感觉淡去,脑子里的眩晕感好了一些,眼睛重新适应黑暗。   沐一趴在地上,意识恢复唯一的念头就是,她得离开,她得去太医署。   恐惧不安蔓延开,她艰难地起身,双手砸木门,带着哭音喊着:“阿母、阿翁,放、放我出去——”   从门缝透进暗光和冷风,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柴房不大堆着干柴和旧草,角落摆着蜂窝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草和积尘的气味。   寒风透过木门的裂缝吹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寒。   门外传出阿兄的声音,嘲讽与不屑。   “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等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愿意把名额让出来,什么时候再出来。”   原来、原来他就站在门口,听着她在里面哀嚎哭泣。   沐一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忍不住蜷缩着,抱紧自己的腿,呜咽的哭音终于彻底爆发:“哇啊啊啊——”   “呜呜呜哇啊啊啊——”   为什么、   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为什么、   茫然不解,浑然无知。   为什么——   她也可以当侍医,为什么还是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   ……   翌日清晨。   阳光升起,鸟雀轻盈在枝头跳动。   一大早,孔澜抵达太医署,已有半数使女报名,比她预想的多。   这年头会识草药的女子本就少数,整个咸阳也就这二十来人。   沿着廊道往院内走去,孔澜的目光从偏厅中登记的使女身上扫过,那些没有报名的,多数眼睛都是红彤彤。   年长的医师坐在案后,低着头在名册上勾画着。   孔澜入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又看了一遍,确实少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好像是叫……沐一?   孔澜对那孩子还是蛮期待的。   那孩子手稳、心细、心态也好,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接生孩子这种事,哪怕是她,心里头都慌,更别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可那孩子还是伸手扶正胎位,孔澜真觉得这是个可造之材,若是这么错过实在是太可惜。   孔澜心里思索,走去问负责登记的医师:“沐一没来?”   医师听闻,翻动名册:“女药童登记的只有这些,没瞧见沐一的名字,莫约是没报名。”   这次要去邯郸好长一段时间,归期不定,许多使女或家中大人并不愿意也不奇怪。   想到那孩子坚定的说要与自己学医,孔澜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鬼使神差的,她又问了一句:“那她今日来了吗?”   医师又瞧了另一本册子,找了一圈,稀奇道:“诶?这人今日还没上工。”   孔澜放下心来,“许是她今日迟到了,不急。”   心想着晚点等她来的时候再跟她提一下。   可万万没想到,一直到了傍晚,等她再次向医师确认沐一的名字时,不仅没她的名字,甚至她今日都没来上工。   “没来上工?”孔澜充满狐疑。   秦地官僚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请假,不过请假流程很麻烦,而且在月评的时候会标注,为了晋升,多数人哪怕是带病也要来上工。   医师口吻带着些许不满:“今日告假单也没有递,怕是忘了规矩。”   孔澜一听更诧异了,暗自皱眉:“告假单也没?”   “这般不上心,如何能当药童?”医师很是不满。   没来上工……   孔澜总觉得那孩子不是这样的人,对医师道:“她家住何处?我今日得空,去看看。”   “孔郡丞,你这——”医师迟疑,孔澜只是道:“那孩子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见孔郡丞坚持,医师便不再多说,应声:“下官这就查查。”   得了地址,孔澜叫上林琅驱车同去。   马车穿过咸阳城的几条街巷,入了止羊里。   入了止羊里,又驶过两个街巷,停在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口,这条巷子内住的都是畴医世家。   放眼望去,清一色土屋,屋檐低矮,门楣上挂着各色药铺的木牌,有几家门口还放着晒药的竹编。   “这里头的药味好重啊。”驾车的林琅嗅了嗅,鼻子一皱。   孔澜四下张望,瞧见门口挂着的兽骨满眼新奇。   秦汉时期正是华夏历史上,医和巫两者分开的重要时机,医学正建立起系统的理论体系,试图将疾病从“神鬼作祟”的解释中解脱出来。眼下多数人还是更信奉巫,因而不少人家门口的竹编上并不单纯是药材,还有绑着不少磨得光滑的骨头。   “这些骨头倒是有趣。”孔澜发现这些骨头被打磨的很有趣,是有特定的造型,而并非单纯的骨头。   林琅见之,疑惑问了句:“主上不是说得信科学吗?”   他还记得主上当初坚决不允许人喝狗血。   “……咳咳,玄学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咱们现在是见证历史。”孔澜满脸从容,主打一个只要我不尴尬,就没人会尴尬的从容。   迅速转移话题:“沐一家是这个巷吧?”   巷子内马车进不去,孔澜下了马车,林琅把马车系在一旁的柱子上,快步跟上。   林琅左右观之,语气不大确定:“应当是?”   主要是这里都是畴医住的,屋舍都大差不差。   路面的积雪没化也没人清扫,被踩得硬实,走上去有点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暮色收了一半,冬日的阳光本就散的快,衬得整个巷内昏昏暗暗。   沐一家就在这附近,孔澜望着门上的标识,沿着巷子走走,终于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   确认了这是沐一家,孔澜伸手叩了叩门环。   “谁啊——”屋内响起一道声儿。   孔澜站在门口,林琅先开口,客气问道:“可是沐一家中?”   一听是年轻男人的声儿,门开了一道缝。   年轻男子探出半张脸来,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不耐烦,“谁啊?”   林琅与他作揖,对他厌恶的表情全当看不见,乐呵呵的问:“可是沐一家?我们是太医署的,今日沐一未曾上工。”   听到太医署,大男一愣,门开的大了些。   发现门口是一男一女,那人脸上表情透着狐疑,尤其是开口的这男子身上没有什么药味。   他满眼不信,目光在林琅身上扫了一圈,“你是太医署的?你身上怎没药味?”   怕不是骗子?莫不是沐一再外头勾搭上男人?思及此,大男脸上便带上了几分轻慢:“你真是太医署的?”   孔澜见他一脸警惕,误以为对方是担心妹妹,便拱了拱手,耐心道:“我是太医署的医师,来寻沐一,打扰君,想问她在家吗?”   倒不是她不想证明身份,是她没有太医署印绶。   她是邯郸郡丞,又不是太医署医师,哪里来太医署的印绶?   大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眼神不屑,心中更确定,这两人是假的:“太医署什么时候有女医师了?莫不是来骗人的?”   他的手放在门框上,作势要关门,不耐烦的说了句:“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滚开,我要关门。”   说罢,伸手要开堵在门口的孔澜。   推的孔澜一个踉跄,还是林琅眼疾手快才稳住。   林琅扶着孔澜,神情彻底冷下,左腿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了那男人按在门框上的手腕。   他动作极快,伴随一声清脆响。   “啊!”男人吃痛的叫出声,发出短促的惨叫。   整个手被人往后掰,痛得叫人身子止不住下滑,发出一连串喊叫:“痛痛痛——”   林琅没真打算收拾对方,给了他一些教训就收手,厉声呵斥:“主上你也敢推?不要命了?”   意识到不对劲,孔澜也没拦着林琅动手,皱眉问道:“沐一当真不在?”   “我们来寻沐一,这太医署官职还有人敢假扮不成?”见这人年纪也不大,孔澜好声好气。   大男跪在地上,握着手腕吃痛抽吸,又惊又怒,“信不信我弄死你们!”   眼看这人油盐不进,孔澜冷下脸,居高临下看他,神情冰冷:“你知道殴打朝廷官员是什么罪?”   他正想说什么。   “砰砰砰——”   “嘭——”   一阵阵急切拍打声响起,沙哑的哭腔隔着屋舍响起:“孔郡丞、孔郡丞——我在这里——!”   看到啪啪作响的木门,孔澜好似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大男一眼,用下颌指了指,示意林琅去开门。   林琅快步穿过院子,站在柴房前。   “我开门,你别站在门后。”林琅冲里头喊。   “你干嘛!”大男怒吼。   孔澜与林琅皆是充耳不闻。   柴房外的木门用一根粗木棍从外面卡住,林琅抬起木棍,一把推开门。   阳光落入漆黑的屋子,空气中带着浮尘。   沐一靠在旁边的墙上,面色发白,看到逆光站着的林琅,以及快步走来的孔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呜呜呜呜——”   哭了一整夜,她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   可看到孔郡丞的一刹那,声音颤颤,泪水止不住,没有太大的声音,只是轻颤着止不住的哭。   孔澜跨入柴房,里头还算干净,她看到旁边的稻草有被人压的痕迹,心下了然,她昨夜应该是睡着柴房。   这里头,在柴房多睡几晚能直接冻死人。   孔澜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试了试温度,低声问道:“可冷?”   沐一手指冰凉,可她好似感受不到冷,拼命摇头。   孔澜也没多问,扶着她的肩膀:“能站起来吗?”   “能……我能。”沐一挣扎着起身,双腿还是软的,“谢谢、谢谢……”   人一慌,力气一岔,又差点跌坐下去。   她从未想过,竟然有人会来找自己。   可看到孔郡丞的一瞬间,她的心忽然就平了。   林琅上前伸手扶住她,有了林琅的借力,沐一终于站稳了。   院子里大男爬起来,一只手还捂着另一只手腕,正朝外头喊道:“阿翁!阿母!”   左右邻里也听到动静,从屋内走出,站在院子里张望。   “这咋地?”   “有人闯沐医师家了?”   “哎哟,那不是沐一吗?”   不少人在旁边看热闹,也没人想上前帮忙。   外头传来脚步声,沐家夫妻被邻里叫了回来。   “怎么回事——”中年男人身形微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走入院子,看到那两个生人扶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警惕:“你们是什么人?擅闯我家做什么!”   “我要告亭长!”站直的年轻男人大声呵斥。   林琅侧过身,扶着沐一,一点不畏惧:“这位是太医署的医师,孔澜郡丞。你们私自扣押官府药童,按律应当怎么算?”   中年男人听到太医署的名号,心中一惊。   “骗人!你们连印绶都没!”大男怒斥:“还把我打伤了!”   “阿翁,我这手就是被他们打伤的!”大男举着自己红肿的手。   中年男子好歹多活了几十年,瞧了眼没气色的沐一并不在意,目光落在孔澜身上,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道:“她是我女儿,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   “吾乃医师,我准备收她为徒。”孔澜不用想也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弯弯道道,直接问沐一:“你可愿意当我徒弟?”   “我愿!”   “不行!”中年男人怒斥,“她不去邯郸,在家从父!我说不去,她敢去!?”   “她说她不想去了吗?”面对对方的怒吼,孔澜显得尤为平静,偏过头,温和的目光落在沐一身上。   沐一被林琅搀扶着,腿冻得没知觉,可她努力地站直。   “沐一,你想去吗?”孔澜问。   “我想去。”依旧是毫不迟疑的回答,沐一嘴唇发抖,声音比方更清楚,眼神也更坚定:“我要去,我要去邯郸,我要成为医师。”   中年妇人的脸色变了:“你一个女子,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去邯郸做什么?你阿翁和阿母还在这里,你大兄的前程怎么办?”   沐一抬起头,眼神冷冰冰的,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们,又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昨日,她一个人,被关在柴房,又冷又饿。   她想,这么多年,她活着有什么意思?   明明她年岁更小,却从小洗衣煮饭,阿翁说是因为她不能成为医师。   后来她成了药童,阿兄没成为药童,她以为自己能叫阿翁自豪,可还是一样的。   还是一样的……   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哦不,还是有的,她不仅要去太医署上工,回来还得教阿兄。   “沐一,你不想去!”阿母生气的喊道,气急了往日听话的女儿忽而变得不听话。   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淌,可她明明不想哭。   她听话吗?   她若听话就不会偷学。   “我不懂,明明阿翁说的药方,我听一遍就晓得,药材我看一遍就记得住。他!”沐一指向满脸涨红的阿兄:“他明明什么都不如我,认字不如我、识药不如我,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行我不行?”沐一不明白。   被这么撕下脸皮,男子大怒:“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信不信我打死你!”   林琅怒斥:“官吏在此,张口闭口便是打死人,国法不如你家法不成!?”   此言一出,男子涨红脸。   沐一没理会他的叫唤,而是望着自己的阿母:“你们让我去太医署,是为了给大兄铺路,可我不想再铺路了。”   “明明我现在也可以成为侍医,为什么我不行?”   “你迟早要嫁出去,你成侍医又有什么用!”阿翁说的毫不留情,皱着眉:“不要胡闹!”   沐一恍然:“因为我要嫁出去,所以我成为侍医没用……”   “那我偏偏就要当侍医!”   偏过头不再流泪,不甘的眼中折射出不屈的光,她望向孔澜,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孔郡丞,我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第175章 上计归家:怎么没人通知她,她要升官了?   畴医所在的地儿什么时候闹过这般事?引来不少人驻足观望。   畴医不是官,可是人就会生病,生病就不得不请畴医。因而这畴医向来被人尊敬,何曾被人当众这般羞辱?   中年畴医沐生被气的仰倒,他看向那两人生人,再看看自己的女儿,脸色涨红。   “还不赶紧给我滚过来!”他指着沐一厉声呵斥。   “再不过来,我打断你的腿!”旁边的大男沐锐仗着阿翁归来,也跟着怒斥。   两人同步往前走,想要拉开女儿/妹妹,气势汹汹。   旁边的女人也不拦着,只是看向沐一,眼中失望:“沐一,你在做什么?”   沐一不害怕阿翁和大兄,但看到阿母那眼神,整个人恍若置身干冷的柴房,浑身冷得叫人发颤。   “我——”沐一张嘴,风从口入,像是入到心里头;心像漏了一块肉,寒风呼啦啦的吹,吹得她全然没了知觉。   “求盗(差役)来了——”   “求盗来了。”   院子外头有人高喊。   看戏的人立马散了大半。   畴医沐生一听,求盗来他肯定是不能上去打人,只能恶狠狠看向那两人,“算你们运道好!求盗来,看你如何!”   孔澜听到求盗来,心底其实也跟着松口气。   她好歹是个官职,要是聚众斗殴,被御史大夫抓着,有损形象。   院子外头看热闹的人见求盗来,三三两两退聚到两边。   “怎么回事!怎么一回事!为何聚众!”厉声呵斥的声响起,四五个求盗黑着脸叫人赶紧走:“不得聚众!都散了——散了——”   为首的求盗抬腿跨入院子。   “怎地回事!”求盗冷脸问。   不等畴医沐生开口,旁边院子里热闹的先扬声:“里头刚刚差点打起来咯。”   看热闹不嫌事大隔壁邻人探头张望,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现在热闹是好看,得罪畴医到时候看病可得受罪。   沐生见求盗来,狠狠吸了口气。站在院子门口,恼怒还没褪去,快步迎上前,对着求盗行礼,声音骤然拔高,怒不可遏:“求盗啊!小民乃畴医沐生,这女人闯入我家,打伤我儿,强行带走我女!你们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被打伤了!我这手还不晓得能不能用。”沐锐跟着应道,眼神凶恶看两人,必然要给他们撕一层肉下来。   “瞎说!沐一是太医署药童,属子弟籍,你私自囚禁她,犯法!”林琅扬声反驳。   子弟籍就是官员预备役,若是私自囚禁,便是私自扣押官僚的罪名。   孔澜在旁补充:“据《法律答问》因公事殴打或辱骂官吏,无论受害者品级高低,施暴者最低要判处耐刑。”   所谓耐刑即是剃去胡须和鬓角,羞辱性十足的处罚,对于秦人来说比笞刑(杖打)还难受。   旁边的沐锐一听,不屑冷哼:“药童算个什么,她是我们家的女儿,难道我们还不能收拾?谁家娃没挨过打?”   他扬声对着左右门外看戏的人问:“你们家娃子犯事不挨打?”   “我们都没打,就是把她关在柴房,有什么错?”   看戏归看戏,可没人愿意看戏的时候被牵扯进去,尤其是求盗也在。   大家伙连连摆手往后退。   求盗没有接他的话,望向站在院内的孔澜和林琅,这两人衣裳看着精贵,模样也周正,显然不是什么普通黔首,高低也是个贵商。   思索间,对方先一步开口。   “吾乃孔澜,邯郸郡丞。”孔澜开口。   她倒也不是一开始不想说,只不过邯郸郡丞这官职放在咸阳……   “听见没?这人胡说八道!这邯郸郡丞怎么会在咸阳?”沐生指着孔澜怒道:“她就是来我家抢女儿的!”   求盗也狐疑,这邯郸郡丞怎么会在咸阳?还跑到畴医家中拐带人家女儿。   “你真是邯郸郡丞?”求盗问。   “然。”孔澜应声。   若只是贵商,他随意罚些钱也就罢了,若真是郡丞……求盗心一抖,这可不是他能各打两板定下的事儿啊。   求盗不敢擅自定夺,拿捏着公门中人惯有的官腔:“都别吵了,随我去亭中,听亭长定夺。”   这咸阳贵人多,路上随便撞一下都可能是别处来的贵人,直接让亭长判案得了。   畴医沐生一听,怒道:“这两人闯入我家,强抢我女儿,凭什么我们也得去?”   “吵什么吵!”求盗大怒:“若是她说的真的,你关押太医署药童,有你好吃!”   沐生压根没把这事儿当真的,就算沐一是药童又怎样?又不是官,还是他女儿,莫说关押,就是打了又怎样?沐生心中不满,碍于求盗不敢发作。   孔澜不多言,低头询问沐一:“可还能走?”   沐一没什么力气,好在脑子不晕了,面色苍白地点点头,有气无力:“能走。”   一群人被求盗带走。   一般来说人犯是得“缚诣”(捆绑押送)至亭,由亭长或其他官吏处理。可求盗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孔澜的模样和打扮不俗,便与手下人说:“不必缚诣,你们老实些自己走。”   畴医一家脸色铁青,想发作又不敢发作。   亭距离此地不近。   按照秦地的标准,五家为伍,十家为什,百家为里,十里为亭,十亭为乡。   听起来想是说:十个里才有一个亭,但实际上这是虚指,人口多的地儿亭密集,反之亦然。   总的来说,几里一亭是正常的,因而亭与里之间的距离有远有近。   走了两漏刻才走到亭处。   巷子尽头出现一片宽敞的平地,高耸的望楼格外醒目,望楼便是亭的标志性建筑,亭四周被高墙环绕,形似一座小型的“村堡”。   门口的亭父见求盗归来,给开了门。   亭是秦地的衙门,只不过更封闭。   孔澜还是第一次被审讯,多少有点新奇。   被押送至亭中,亭官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在审讯前,亭官进行简单审问,制作一份简易记录,称为“爰书”等会儿上交给判案的亭长。   询问结束后便叫他们去厅中,怕也是因为孔澜身份的缘故。   厅中负责审讯的亭长坐上首,旁边的文官低语说了些什么,离得远,听不清。   只听得洪亮一声:“押进来。”   孔澜等人又被求盗押着入了厅内,瞧见了亭长的模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衣冠板正,不苟言笑。   见他们入内,亭长冷声道:“怎么回事?”   求盗上前一步,指向孔澜和沐家几人:“有人告擅闯民宅,强夺人口。”   “两方都在,请亭长裁断。”   亭长皱眉,目光落在孔澜身上,手指搭在案沿上敲了敲,指着孔澜:“你先说。”   孔澜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方铜印,交给旁边的求盗,让其送到亭长面前。   印是邯郸郡丞的官印,底下刻着“郡丞”二字。   第一次来也是个新奇的体验,孔澜不慌不忙,抬手与亭长作揖,姿态从从容容,反倒是叫亭长愣住。   谁家黔首被押入亭中还客气作揖行礼的?又不是会客。   以至于他差点条件反射回礼。   “吾乃孔澜,乃邯郸郡丞,受大王令,在太医署行医,亦在坊间里巷行义诊。此女乃太医署药童,吾与太医署太医令夏无且欲教女药童行医,望以后能叫她们给女子看病。此女家中人不仅扣押女药童,还殴打本官……”   求盗适时把方印递上,秦地官僚都有印绶,印是官印,绶是绶带。   亭长低头看那方印,发现上头刻着“郡丞”,大惊,这还真是官员!   秦地女官能有几个?叫孔澜的能有几个?是郡丞的女官又有几个?好歹是咸阳亭长,看到这东西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真是孔澜啊!   一时间,连她说的话都听不分明。亭长咻得下抬头,望向孔澜的面容,表情裂开。   这十有八九真是大王的宠臣孔澜啊!   他是没见过,难道还能没听说过吗?!   刷的下站起身来,亭长从上方走下来,对着孔澜拱了拱手:“下官不知是孔郡丞驾临,失礼了。”   沐生见亭长竟主动行礼,脸上闪过慌张。   “等等——亭长,这人——”   “闭嘴!”亭长怒声呵斥。   孔澜见状,抬手止住对方作揖的动作:“亭长,这一码归一码,大秦以律判案。这些人告举,说我强抢他们家的女儿,秦律一向公正,君如实判案就好。”   亭长人麻了,他如实……一时间亭长脸色分外多彩。   他判大王宠臣?   不会他前脚判了,后脚官就没了吧?   可到这份上,确实也没更好的主意,亭长连声应下:“欸——”   恭谨的把方印递还给孔澜,孔澜收回印。   重新坐回上首,亭长极力保持自己声线的平直,问药童:“你叫什么名字?孔郡——孔澜说的可如实?”   他问沐一。   沐一强撑着一口气,一抬头,迎面对上阿母和阿翁像是要吞了她的眼神。   “亭长,吾乃沐一,是太医署药童,孔郡丞句句属实。名册在太医署录着,经太医令夏无且亲笔批复,入了子弟籍,今日报名学程,被家中人被反锁在柴房里。”   “你放屁!”沐锐激动开口:“药童名额本该是我的!”   亭长听着话,更诧异了,难道这里头还有隐情?但他还是按照规矩:“旁人不得开口!”   沐生心慌不已,生怕沐一越说越多,连忙插话:“她是我女儿,我管教自己的女儿——”   “你女儿先是太医署的药童,后才是你的女儿。”亭长怒斥,“秦律:凡录入官署名册者,依官府调度为准。私扣官署药童,阻挠太医署选才,按律处置!”   亭长看向孔澜,孔澜作揖,淡定问道:“太医署选药童分男女标准都不一样,如何她没选上,就是你选上?”   “你说名额是你的,可她入得是女药童,你是女的?”亭长反问。   沐锐喃喃,不知道怎么辩说,一个劲道:“她要是没选上,就是我选上,就是我的!”   听到这话,亭长哪里还有不懂的,怒而拍案:“胡闹!”   “胡言乱语,打乱询问笞二十,以儆效尤。”亭长指了指沐锐。   秦地规矩,亭长没让开口不得擅自开口,否则便得笞刑。   “我、我没、我没——”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打,沐锐慌了。   旁边没说话的女人瞧见儿子要被拽出去,连忙扑倒儿子身上:“不行啊不行,我们管自家女儿,凭什么要挨打。”   “她先是大王的臣子。”孔澜在旁补了句。   眼下这事情已经明了。   “私扣官署药童,阻挠太医署选才!笞刑一百,分两日打,另处罚赀一盾。”亭长开口宣判。   沐生一听,两眼一翻想晕。   一盾可是380多钱啊!   两人被求盗押着要带去受刑罚。   女人直勾勾的望向沐一,眼神黑漆漆:“你怎么能……这么心狠?”那声音,比咒骂更让沐一心颤。   眼睁睁看着阿翁和阿母被拉走。   外头很快响起呜呼哀嚎的哭声,她站在厅中,明明厅内暖和和的,可她还是觉得冷。   冷得她浑身发颤,比昨日被关在柴房里还要冷。   亭长站起来朝孔澜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孔郡丞,此事已了,君可带人走。”   孔澜还了一礼。   “想哭就哭吧。”拍了拍沐一的脑袋,问道:“可怪我?”   “不、不怪。我不哭,孔郡丞,我想学医,我想跟着你学。”沐一带颤的声音响起,她望向孔澜,眼神尤为认真。   是个倔强的孩子,孔澜摸了摸她的脑袋。   “真不公平……明明、明明我也可以当侍医。”沐一低着头,她不理解,不明白。   她也是阿翁阿母的孩子,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对此,孔澜并未回答。   公平?人这一出生就不是公平的,有人家贫,有人家万贯。有人身体健康,有人出生便带着病……   若是不争取,这世间,没有一样东西是公平的。   “你要学,我就教,可公平——你只能自己去寻。”孔澜温柔,那张要哭不哭的脸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人的一生很长,不要局限于一方天地,你应当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沐一抬起眼睛,眼眶红彤彤:“什么更广阔的世界?”   孔澜私以为,为孩子解惑是成年人应当做的:“你站在高高的树上,能看到被阳光厚雪笼罩的咸阳,能看到列肆林立,大街小巷;而你站在这,只能瞧见西落的暮色,变暗的屋子,四四方方的庭院。”   “往上去,去看看更好的景。”   沐一不是很明白,却又情不自禁地点头:“唯……我要往上去。”   她想看看,被阳光和厚雪笼罩的咸阳。   她想看……孔郡丞眼中看到的世界。   ……   十二月下旬,咸阳放晴,阳光正好,且无风无雪。   太医署内,夏无且站在屋外廊下,听着偏厅内药童们背书,与孔澜道:“大王准了女侍医的事,考核按侍医的标准来,另加女子病症。”   这女侍医一事尘埃落定。   孔澜悬着的心彻底踏实,笑着道:“那药童们可得加把劲了。”   两人同时看向屋内,里头坐着一排排药童,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刚满八岁。   身姿板正,挺胸抬头,各个双手背在身后,认认真真听着上头的先生授课。   “今日背《素问·上古天真论》。”医师开口念。   他念一句,下头的药童跟三遍,也不解释意思,跟着念了三轮,先生开始点名字:“药童柒,你背。”   站在外头听的孔澜连连咋舌,这死亡抽背也太让人心惊肉颤了吧?   这才读了九遍就得会背?   年岁最小的使女站起身,板着肉嘟嘟的脸,口齿清楚,声音洪亮:“……,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   “嗯,药童金水,你继续,从丈夫八岁开始。”   又一使男站起身,冲着医师行礼后朗声背诵:“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八八,天癸竭,精少,肾脏衰,形体皆极,则齿发去。”   望着厅内一个个面容青涩的孩童,孔澜恍惚间,清晰意识到那句:“你未入此门,见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你若侥幸踏入此门,见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是何等的正确。   咸阳外加周边县少说六七十万人,也只有这不足四十个孩童被选出来。   以万里挑一、凤毛麟角来形容毫不过分。   这群孩子随便一个出去都是过目不忘的天才,而这样的天才从不该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   孔澜骤而感叹:“余惟愿尚存之时,护幼辈平安以长,长则为巨木,再庇后萌,如此薪传,吾道不孤,代代相传,黄芪岂断哉?”   夏无且闻言,笑着抚须:“岐黄何绝?不绝也。”   两人的影子随着偏头的阳光在地面被拉长,长长一条延伸出去,化作清晰的长线。   积雪未消,背书声未绝。   一晃便到了十二月底,经过几轮小测,孔澜点了十位女童启程回邯郸。   此前与诸君已道别过,孔澜就没再去道别。去多了,难免有狼来了的既视感。   出行的那日相当低调,除了车马长,还有嬴政不放心又添了一千甲士护送外,他还叫寺人樊洛送来吃食,叫孔澜路上吃。   “孔郡丞这回走,大王心里头念叨,叫人做了好些吃食。”樊洛笑眯眯的送来。   孔澜大为感动,她清楚嬴政若是来送,这要表达的意思就不对了,区区一个郡丞上计归乡若是大王亲自送,免不得朝中流言蜚语起。更何况,现在为了攻楚一事,朝廷各方都不太平,嬴政怕是也日夜难安。   一想到这般紧张的日子里,大王还记得自己,如何能不叫人感动。   “臣感念大王惦记。”孔澜认真道:“大王也要保重好身子,我在太医署留下不少滋补的方子,还有那针灸,太医令夏无且又会新技法,大王一定要及时针灸,以防颈椎病再犯……”   她碎碎念,樊洛好脾气的一一记下,还道会与大王说。   夏无且笑道:“孔郡丞放心。”   “成了成了,再不走今日便不用走了。”姜善打断孔澜的话。   来送行的人不多,除了樊洛,只有姜善与夏无且。   姜善对她这说要走,硬生生又留了一个多月的也是没辙,等她真的坐在了马车内,心里头又有点不舍,但这不舍很快就被压下。毕竟孔澜要是留下,指不定面色苍白的就轮到他了。   “姜公可是舍不得我?”孔澜见姜善不说话,故意问。   姜善一听,当即皱眉,毫不犹豫挥手:“何来不舍?没有没有。”   说罢,迟疑的又补了一句:“就你这身子骨,倒不如开春再去。”   “……若是真的开春再去,怕是冯公得亲自来押我了。”孔澜笑道。   冯劫有这胆子?反正姜善是不信的。   “我会早日升回来的。”孔澜知道姜善是舍不得自己,满是感动的与他说。   姜善一听,当即道:“那你还是多呆在邯郸吧。”   就她回来这些日子,哪个人不是忙的人仰马翻?   “我知道,姜公是不好意思,我懂。”孔澜笑嘻嘻与他打岔,惹来姜善厌烦摆手:“快走快走。”   夏无且站一旁笑,与孔澜叮嘱道:“若是遇着风雪,就慢些走。”   孔澜应声,又叮嘱:“夏公也快回去吧,这外头还是冷。”   马车缓缓起,孔澜还趴在窗户边。   姜善叫道:“赶紧进去,莫要冻着。”   “你们也快点走吧。”   孔澜见他们没上马催促道。   这个时间点回邯郸,免不了一路风雨,孔澜的马车走在队伍中间,为了避开早间何晚间的雪,一般都是天亮再赶路,午后若是天气不对,就在便在驿馆或沿途的村落歇脚。   歇脚的时候,她就在摆上一张矮案,把女童们叫到跟前,让她们围成一圈,随时随地开始授课。   使女们也认真,没人叫苦叫累,也没人哭喊着回家。   一个个每日除了背书,就是各自出考题考问对方。   一路上虽说风雪不断,可运气好,没遇到危险事。   差不多行了二十多日,从十二月下旬到了一月下旬,风雪更盛。   过了漳水后就到了邯郸的地界,路边的田野渐渐多了起来,有些田垄上能看到新翻的土色和一茬茬的冬麦。   “这就是邯郸?”   “好像和咸阳也没什么区别。”   使女们分坐两辆马车,此刻都挤在车窗两侧,好奇张望,睁大眼瞧着眼前这从未看过的景象。   “去咸阳前得经过武安吧?”孔澜问驾车的林琅。   林琅问了旁边的马夫,对方道:“是得经过武安,孔郡丞要在武安歇息一日吗?”   孔澜一听,顿时生出兴趣,这武安没了郭氏,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模样,便道:“那今日就去武安歇息。”   “唯。”车夫应声。   孔澜吩咐旁边护卫的甲士,甲士得了命令当即驾马上前,与领头的人道今日去武安。   武安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武安本就是郭氏治下,属于郭氏食邑的一部分,在战乱时,黔首过得还算可以,但若是说多好,那肯定也不可能。   郭氏被连根拔除后,武安从上到下换成了秦人,包括县令、县丞都是秦官,除了族老、里君等基层没有换,可以说是一场大换血。   入了武安县,沿着主街道往前,周遭变化颇大。   “这武安的地面也铺设了青砖?”孔澜惊讶。   她去咸阳这几个月,看样子邯郸变化也不小。   林琅以前跟她来过武安,眼下再来,颇为惊诧的说道:“这地儿变化不小,主上,那处还有豆腐坊哩。”   路两侧已经能看到新砌的青砖墙,不高但齐整。   到了驿站休息,驿站不大,住下他们这些人绰绰有余。   正屋几间都铺了草垫和粗布褥子,还有一个单独开小灶的灶台,收拾得干净。   “沐一,带好其他药童。”孔澜开口吩咐,使女中有八人都在十岁以上,最小的就是阿柒才八岁。   她们能自己照顾自己,年纪小的就让年纪大的带一下,这年头的孩子都早熟。   让驿站的仆役人烧了热水,孔澜叫劳累了一路的药童们喝一碗姜茶热汤,去去寒气。   今日在武安歇息,时间尚早。   她招来几个会说赵地语的甲士:“今日先歇,明日再赶路。时间还早,你们若是想要出门,跟甲士说,他领你们出去,别走远,天黑之前回来。”   使女们互相看了看,压不住的雀跃之色。   “我们能出去?”沐一年纪最大,隐隐有成为领头的架势。   孔澜点头:“必须由三位甲士护着。”   这年头大街上别说是拐卖小孩,就是当街抢小孩的都不少。   “唯。”使女们一口同声。   莫说来邯郸,她们往年在家,连咸阳都甚少出。突然来到这完全一样,连说话都听不懂的地儿,不仅没有害怕,一个个特别兴奋。   吃了些晚食,生怕到宵禁,拉着甲士就要往外走。   孔澜叫人盯着她们,也没多管束,愿意叫她们放飞天性。   这年头,女子想要离家一回实在是太难了,哪怕是贵族也是一样。贵族男子还有游学的机会,女子基本穷其一生,只有庭院的一亩三分地,若是有机会出去,那就让她们多走走,多看看。   “主上可要去看看?”同在吃饭的林琅也问。   孔澜想了想:“去看看市集吧。”   这邯郸集市改了,不知道武安如何,也算是看看冯劫的势力辐射范围如何。   孔澜与林琅出门得带几个甲士,免得被人抢了,随行的身着简衣,只有孔澜特地穿了华贵裘衣,装作贵女去集中瞧瞧。   列肆开着门,现在的列肆也从原先土坯房,改成了青砖楼,一眼望去,整整齐齐。   闲来无事,她领着众人沿着主街慢慢走了一段。   集市逛了一圈,对于武安的情况心里有了数。她不在的日子,冯劫怕是也没吃闲,这武安怕已经彻底归冯劫掌控。   攻下一地简单,难的在于后续的治理。   若是单纯打下,而无法压制其贵族,这片土地上的黔首依旧只认贵族不认王,那打下也是白搭。   “我们去里中看看。”孔澜到处逛,指了个方向,溜达着就过去了。   里中人也不少,积雪被扫在街道两旁,不少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蒜辫。   好些人在院子里劈柴,这个时间,亦有在院内烧火做饭的。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冬末的薄阳里散成浅浅的灰蓝色。   里中也有小集,一般就是住在同一个里的人简单买卖家中的东西,品类自然赶不上外头的集市。   孔澜在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买了一小袋枣子,正想着回去给药童们泡枣子茶喝,就听到旁边有人道了一声:“你们听说了没?冯郡守怕是要高升了。”   孔澜将走的脚步一顿。   冯劫要高升了?   不是,她怎么不晓得?   她望向林琅,低声问:“那人刚刚说什么?”   “郡守要高升。”同样听见的林琅如实回答。   孔澜懵逼脸,她从咸阳回来,她怎么不知道?耳朵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偏了过去。   几个闲聊的汉子一点没察觉,说的有鼻子有眼:“哎哟,我也晓得,听说咸阳那边已经递了话,也是,这冯郡守来了之后,咱们这也变化不小,听说要调回咸阳,升高官哩。”   “那邯郸的郡守谁来接任?”有人问出孔澜也在意的问题。   下一秒,答案出来:“听说,是孔郡丞。”   孔澜侧过头,望向林琅,语气困惑:“这邯郸还有旁的孔郡丞吗?我怎么不知道?”   林琅也疑惑:“主上,你要当郡守了?”   “我要当郡守了?”孔澜比他更疑惑。   怎么没人通知她,她要升官了?   “还有那个赵氏——听说赵孙状告自家祖父,说他谋反哩。”对方又道。   孔澜又是一惊。   什么玩意?赵氏要自相残杀了? 第176章 事成定局:天下无外攻可摧之城,惟自毁者,必亡。   孔澜回到邯郸时,已至一月末。   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雪盖了厚厚一层,若是再晚几天,怕是就要被风雪堵在路上。   在武安呆了半日,孔澜得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消息。   从冯劫高升要回咸阳。   她将成为郡守。   再到赵氏犯事被抓……   作为将要成为郡守的当事人,孔澜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郡丞能直接升郡守?   谁家副省长能原地直接升省长的?   孔澜觉得这里头肯定有诈,但奈何黔首不懂,一个个传的跟亲眼见到调令似得,真的不行。   这一听就像是有人给她设局。   “主上,莫不是邯郸出事?”林琅跟着孔澜呆久了,许多事也晓得不能看表面。   这风言风语都传到了武安,怕是邯郸流言更盛,林琅免不得担忧这是有人陷害主上。   一大早从武安重新出发,大概下午就能到邯郸。   马车不绝,重新驶在官道。   听到林琅的话,漫不经心道:“不至于是郡守想要弄我。”   林琅心里头不放心,满脑子都在想是谁陷害主上。   比起林琅的担忧,孔澜则淡定的多。   在车厢内还不忘继续编写医术教材,她在途中没事干,准备自己编写一本关于女子妇科病的,从病因病机到病症、再到多发人群,写到比较现代化的口语表述时,还得思考怎么改成现在女子们能理解的意思。   另外药方也得再斟酌斟酌,毕竟秦地好多药材都是还没被使用。   “主上,若是有人要害你,我们不得不防啊。”在咸阳、邯郸混了这么久,林琅也不是那个新出茅庐的小孩,懂了什么叫利益之争,因此更是担忧不已。   这郡守之位与名声双叠加,危险性可太大了!   孔澜抬头,瞧见他担忧的神情,笑道:“别担心,若是民间我的名声真这般盛,我在邯郸怕是呆不得太久。”   呆不了邯郸也没事,孔澜不是没功绩的人,她不愁自己没地方去。   光是她在咸阳做的那些事,功绩足以让她调回咸阳。   就算因为民心问题,她不能继续当邯郸郡丞,以嬴政对她的宠信,她也不可能被贬。这一点她心里头清楚,冯劫自然也清楚。   而她现在还挂着邯郸郡丞的名号,所行之事,多多少少都能算冯劫的功绩,她与冯劫互利互惠,没有本质利益矛盾,所以此事大概率也不是冯劫干的。   冯劫要没事干弄她,她也只能说冯劫脑子不好。   见主上这般从容,林琅放下心来。在他心中,只要主上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   出了武安就是往邯郸去的官道,   邯郸官道两边是冬麦田,被雪盖了厚厚一层,不少农人拿着棍在敲打冬麦上头的雪,以防压弯麦子。   “哇——”   “好多麦子。”   “这里怎比咸阳还冷?”   使女们趴在车窗边,探头往外张望,眼中没有对新事物的恐惧,只有满满的好奇。   骤然,年岁最小的阿柒指着外头惊呼:“你们看那边,那是不是邯郸?”   视线之中忽然多出了一道一眼望不到头的城墙。   巍峨耸立,直冲天际。   似与苍穹共立。   使女们震惊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望着。   “比武安的还要高。”   “这里的城池都有城墙吗?”   “好高啊,咸阳就没有这堵墙。”   女孩们叽叽喳喳,难得露出孩童们活泼好动的天性。   咸阳没有外郭城墙,宫城倒是有城墙,可普通黔首根本不可能靠近宫城,因而在咸阳想要看到这般宏伟高耸的城墙很难。   耷拉着脑袋趴在车窗上,脸颊被寒风吹得生疼,即便如此也不想错过那巍峨城墙。   “好大啊——”   天色越来越暗,城墙越来越近。   冬日的天暗得快,宵禁时间也提前。   邯郸主城门处黔首来来往往,瞧着不少干着出城。   像她这般上计回来的官僚,按照规矩随行人员、车马物资,得从从闱门(侧门)出入,以保证主城门秩序井然。   路过主城门时,孔澜留心看了眼。   古代税收重,这一点还体现在入城费上。不过邯郸自打商业流转起来之后,就变成按货物价值阶梯收费,而黔首本人入城不再收入城费。   这是孔澜提及的,为的就是促进邯郸内的商业。   人头不收费,大人自然会带着孩童一起,也许路过集市买个糖,买个果子。亦或者三五大男、大女结伴入城玩。   总之,人多了商业才能流转。   而货物阶梯收费则是减少普通黔首和小摊小贩的生存压力,普通黔首去城内卖菜或者卖点鸡鸭就不再收钱。   对于商贾来说,阶梯收费也是个新奇玩意,聪明的会卡货物数量,若是超了,那不如多带些。   几个月下来,邯郸瞧着明显繁华不少。   孔澜望着乌泱泱的人,心下满意。   他们要入的侧门已提前肃空了道儿,车马顺利通行。   回邯郸后,孔澜第一件事便是需要将中央审核过的“计簿”归档入库,作为邯郸官吏可查的官方档案。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孔澜打算明日上官再归档。   如此就不急着去守府,先回了郡丞府。   言早上就得到消息,招了几个粗使杂役烧热水。   从早等到晚,时不时站在门口观望。   主上一走好几个月,她也惦记了好几个月。   等暮色四合,天空像是要坠雪粒子。   马车由远及近,变得真切。   言在檐下垫脚看去。   “车、车——阿母——”阿籁看到远处驶来的车子,激动的想要出门,以至于阿瓦不得不抱起她。   阿籁个小胖球一个劲往前拱。   “阿母!阿翁——”   “不是阿母,是孔郡丞。”阿瓦笑着捏了捏阿籁的脸颊,把她脑袋上的虎头毛线帽戴严实。   阿籁不过两岁,记不得那么多东西,听到孔郡丞几个字,只是呆了下,随即继续在阿瓦怀里蹦跶。   阿瓦都快抱不住这个小肉墩了。   “别动,阿籁——”阿瓦抱得艰难,言在旁边捂嘴笑。   马车终于停在郡丞府门口,几个高头大马在前头一挡,阿籁被吓得瞬间老实。   “主上——”言期待的叫了一声。   孔澜掀开车帘子,一眼就瞧见她,笑着与她道:“言,这些日子可还好?”   “奴一切安好。”言快步走上前。   孔澜与林琅双双下马车,使女们尽然有序的从后头的马车下来,不推不挤,乖巧安静。   坐了一路,下了马车稳稳站在地上,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孔澜疏松筋骨,忍不住大叹:“坐马车还是太累了。”   言红着眼。   骨头发出一连串咔咔响后,孔澜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去,一眼扫到门楣上被冬日的薄阳晒得微微发亮的木匾。   瞧见言这副模样,孔澜笑着打趣:“怎还红了眼?又不是把你丢下。”   言难得不尊上下,颇有些哀怨道了句:“主上一走便是三四个月,不晓得的还以为这是一去不回了。”   “哎哟,这话听着真酸。”林琅在旁边吆喝一句,气的言挥手就要打他。   林琅赶忙往旁边一跳,抱头求饶:“言姊、言姊,我错了,我错了。”   “咯咯咯——”惹得阿籁一个劲咯咯笑出声。   一边笑一边好奇又害怕地睁着提溜圆的大眼睛,望向孔澜,咧着嘴,露出白嫩嫩的牙,也冲她笑。   孔澜见阿籁,满是感叹:“小孩真是见风长,这才多久,阿籁又冒了一大截,跟春笋似得。”   “阿籁,还记得我吗?”孔澜上前逗了逗她。   阿籁也不怕生,张着手臂要她抱。   孔澜乐呵呵一笑,顺势抱起阿籁,言一看,当即停了打闹:“阿籁现在可不轻,主上还是别抱了。”   “确实沉甸甸的。”孔澜颠了颠,惹来阿籁咯咯乱笑。   女童好奇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瞧见这轻松的气氛,心里头不免跟着松口气。   孔澜单手抱着阿籁,对使女们招招手:“这是言,往后在家中,你们听言的。”   使女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厚实袍子,矮个子站在前面,高个站在后面,对着言行礼,一口同声:“先生。”   “当不起当不起,我哪里能算先生,你们叫我阿姊就好。”言连连摆手。   瞧见这大大小小的使女,言心里头免不得疑惑,主上这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孩子?   “走咯,先回家。”孔澜边走边说:“这几个孩子往后跟着我学医。言辛苦收拾两间屋子出来给她们住,离我院子近些。”   言恍然,没有多问,目光温和的看着这些局促不安的女孩,笑着道:“把自个儿的东西带好都跟我来。”   “唯。”使女们从马车那背起自己的行囊。   年纪大的多拿些,年纪小的少拿些。   言瞧着,心中了然,这些孩子是有规矩的。   女孩们乖巧地跟在后头,穿过前院和廊道。   初到陌生地方使女们好奇又谨慎。   最小的阿柒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腿短走一会儿便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她也不抱怨,迈着小步子,背着自己的竹筐,认真跟着前面的姐姐。   郡丞府本就不大,后院的厢房隔几日就会收拾一遍,两间相邻,正好能住。   推开门,里面略显空当。   “床等过几日,我去定几个上下床,这两天你们委屈些,挤着住可行?”言问。   使女们好奇望着这屋子,屋内的地板是草拌泥,微微泛着潮气。   言走入屋内打开窗敞着通风。   年纪最大的沐一作揖:“不委屈,不委屈,这屋舍好极了。”   “是啊,阿姊这屋舍好极了,比我家中好。”白芷也道。   “这屋子好漂亮呀,这窗户为何是亮晶晶的?”   再稳重到了这新奇地方,也免不得好奇兴奋。   言也不急着立规矩,笑了笑:“这是雕花窗户,中间用的是秦纸,来把行李放下,先去洗漱洗漱,外头冷吧?”   “言姊不忙,我们自个儿来。”沐一道。   随着天黑,厅堂内的灯一盏盏点亮,沉寂许久的郡丞府又变得热闹起来。   小孩一多,再乖巧都免不得传出阵阵吵闹声。   厅内升起炉子,炉子上放着大铁锅,上头是炖鸡和厚实饼子。   “不够吃的,吃完举手,我再给。”言分着晚食。   没那么多案几,使女们就自己端着小碗乖巧的吃。   看到这么多姐姐都自己吃饭,惹得阿籁也要端着碗自己吃,不叫阿瓦喂饭。   瞧见言和林琅带着几个年纪大的使女忙里忙外,孔澜叹了句:“明日还是得挑两个奴回来。”   这么多孩子,指望言一个人照顾也不现实。   “先生,我可以照顾。”沐一捧着碗,像个田鼠滋溜一下抬起脑袋,眼神期待,小声道:“我会洗衣做饭……”   “先生,我也可以。”同样十四岁的白芷也道。   她俩是使女中年纪最大的,人情世故也懂些。   见她们忐忑不安,孔澜笑道:“你们来我这是学医,不是来当婢女。好好背书习医,这些事不用你们愁,养你们几个,我还是养得起。”   一路舟车劳顿,吃过饭后,姜昭和钟离婳也回来了。   两人下午就知晓孔澜回来,不过最近守府忙的脚不着地,现在才回来。   见两人回来,问过两人都吃了饭,孔澜把他们叫到书房。   小孩的声音骤然消失,整个人都觉得安静不少。   角落升起炉子。   孔澜感叹了一句:“孩子多了确实热闹。”   钟离婳笑着道:“郡丞在咸阳辛劳。”   “咳咳——”孔澜一想到自己上计,上了快小半年,心里头多少有点虚,还不知道明日冯劫要怎么阴阳她。   闲聊改日再论,孔澜现在更关心邯郸发生了什么。   思索间,她问到:“邯郸最近怎么样?”   孔澜是真的好奇。   怎地,她去一趟咸阳,给冯劫气的要让位了?   这多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不少事,姜昭先开的口:“赵成下狱了。”   “扑——咳咳。”孔澜差点喷了,呛了口气,问道:“郡守动的手?”   不等两人回答,孔澜又自顾自的回答:“也就他会动手。”   姜昭点头。   孔澜迫切追问:“赵氏也被抄家了?抄了多少钱?”   姜昭懵逼。   他明显听出来,孔澜的重点是后半句。   这对吗?   姜昭望向钟离婳,钟离婳默默抽了抽嘴角,想到邯郸缺钱的日常,又觉得孔澜这么关心还是很有道理。   不过,钟离摇摇头:“没抄家,只有赵成下狱。”   “郡守这不行啊!”孔澜一听,懊恼的拍大腿。   钱啊!   这可都是钱啊!   这真把赵家抄了,一点不夸张,姜善估计能叫冯劫大哥。   两句玩笑话一过,孔澜严肃脸,“我要成为郡守的消息谁传的?赵成?”   “是郡守。”姜昭道。   “他真要让位高升?”这回孔澜是真惊了。   “应当是为了诱敌。”钟离婳道。   “咳咳,我在玩笑。”孔澜试图挽尊。   玩政/治的都是人精,也不知道明日冯劫要怎么对她。孔澜忧心忡忡,长叹一声道:“明日怕是不好过啊。”   姜昭和钟离婳想到最近守府内做不完的活,忍不住深以为然的点头。   确实不好过。   活太多了!   ……   翌日清晨,孔澜起了个大早,换上官服。   她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冠,又低头理了理腰间悬着的绶带。   孔澜撑开双手,让言给自己披上裘衣,上身的瞬间有了裹上八斤大棉被的既视感。   “许久没穿裘衣,有些不习惯。”孔澜叹道,还是羽绒服轻便啊。   言偷偷笑了笑,理好孔澜的衣冠。   推门走进了晨光,屋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隔壁传来孩童朗朗读书的声儿。   “一大早就开始背了?”孔澜与言顺着连廊走,读书声变得更清晰。   言点点头:“是啊。”   钟离和姜昭也在,穿着官袍在等孔澜。   看到他俩,孔澜心想不知道今日去,冯劫会不会阴阳怪气。   “孔郡丞。”两人同时作揖。   孔澜回礼,忍不住笑道:“许久没有一起上工,倒是叫人怀念。”   钟离婳笑着称然也。   确实叫人怀念。   三人一同出府。   上了马车便往守府去,都在内城,距离不远。   不愧是青砖产出地儿,主打一个财大气粗,放眼望去,内城的屋舍基本都改成青砖制。   雪落在屋舍的瓦上,白的晃眼。   孔澜刚回守府,不急着去往自己的办公署,而是得去守府的“档案室”。   刚入守府,看到马车,不少官吏故意停下脚步,见孔澜下车,纷纷道:“孔郡丞。”   “孔郡丞。”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响起,孔澜一一回礼,笑着与诸位打招呼。   一路招呼完,嗓子都哑了三分。   以至于孔澜心底都快狐疑,难道自己要高升的消息是真的?也不对吧?她在咸阳也没听大王有这个表示啊。   等与她打招呼的人散了,孔澜这才低声问钟离婳和姜昭:“我莫不是真的要高升郡守了?”   姜昭:……   钟离婳:……   夫妻默契十足,两人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主上是真敢想。   孔澜自然也是开玩笑的。   就算她真能跨好几个等级成为郡守,在秦地,二千石以上高级官员,必须由嬴政亲自核准任命,她在咸阳这么久,可一点风声没听着。   御史大夫冯去疾与左丞相隗状这两人,孔澜自认为关系仅仅是不错,也不至于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玩笑过后,孔澜要去档案室递交计簿,上计带回是御史大夫审核后的“计簿”和相关公文。   文吏们晓得孔郡丞今日要来递交计簿,早就在偏厅候着。   孔澜进门时,几个人正围着一页摊开的咸阳文书低声讨论,听到帘子撩起的声儿往后看去。   见是孔郡丞,纷纷扬着笑,拱手道:“孔郡丞。”   “孔郡丞一路辛劳了。”   “诸君辛劳。”孔澜又回礼,一早上也不知道回了多少礼。   后头的官吏手上捧着厚厚一叠文书,文官见之,立即道:“放在这就好。”   他指着一张空案几。   “唯。”官吏应声,放在桌上。   偏厅里的炭火烧得不算旺,透着薄薄一层暖意,不会叫人昏沉。   负责文书登记的文官们各自拿起文书开始看,全部都得一一与他们手头上的进行核查,再根据御史大夫那边对上下官僚的评语进行平定。   该升的升,该贬的贬。   若是没位置升,那就记功,折算成钱,也就是所谓的年终奖。等到有职务空出来,功绩高的先升。   像郡守、郡尉、鉴御史由大王亲自任命、郡丞、县令这类一般都是丞相和御史大夫负责,再往下到了县级机构的属吏任免,那就是郡守负责调任。   调任通常集中在每年的十二月初到次年三月底进行。   具体时间得看当年升贬如何,变化不大的就是十二月进行,若是变化大,那估摸着得三月。说白了就是按照工作量。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不消片刻就积了一层。   官吏还在核对,邯郸因为是刚攻打下的缘故,此次上计不只是功绩,还有整个邯郸包括下头十来个县的官僚摸底,工程量不可为不大。   “孔郡丞若是有事,不若先忙吧。”文官掌事客气说道。   此次文书内容牵涉多而杂,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核验完成。   孔澜本身也有事要找冯劫,听他这般说,也就没推诿,起身与之作揖:“若是有什么问题,便叫人询我。”   “唯。”对方回礼。   出了档案库,孔澜要去寻冯劫。   沿着廊道往后堂走去,过一道道熟悉的回廊,廊下的雪积了半指厚。风一吹,身上为数不多的暖气被尽数带走。   “今岁的寒冬确实冷啊。”孔澜叹道。   旁边的的官吏一听,笑着道:“孔郡丞此言差矣。”   “哦?”孔澜问:“难道今岁不冷?”   “若是在外头确实是冷,可屋子里头暖和多,那蜂窝煤和配套的炉子真真是好东西。”对方说得真诚,不动声色拍了马屁:“上官们来到邯郸,邯郸黔首这才是真的过上好日子。”   这话十足十是有拍马屁的意思,可架不住孔澜爱听。   眉宇间透着自豪,孔澜脸上生出笑意。   那人一瞥就晓得孔郡丞喜欢听这话,嘴上接着道:“好些黔首只需要花一钱就能买到五块蜂窝煤,够烧两三天,能取暖又能烧火烧水,往日屋子里滴水成冰,现在随时随地都能喝上一口热汤,个个都感念郡守郡丞。”   孔澜听着更开心了,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让黔首过上好日子,才是咱们当官的要做的。”孔澜感叹。   官吏顿了下,旋即连连称然。   抵达郡厅,这里头可比旁的厅暖和多了,外室有不少办公的文官,瞧见孔澜来,纷纷作揖:“孔郡丞。”   “诸君辛劳。”孔澜回礼。   冯劫听到孔澜闹出的动静,叫人出来唤她。   “孔郡丞,郡守有请。”文官从内屋出来。   孔澜颔首。   冯劫在郡厅内室办公,屋内除了他没旁人。   孔澜进来时他正在看文书,提笔在案几写什么。   “郡守。”孔澜入内后作揖行礼,官吏退到外头。   听到声儿,冯劫抬起头,目光在孔澜的官服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   孔澜大概能领悟对方的意思,或许是:你还记得这身衣裳。   嗯……   论上计时间,她确实耽误的有点久,孔澜有点尴尬。   “坐吧。”冯劫指了指旁边早就备好的位置,上面甚至放了热茶。   孔澜正准备委婉的给自己补救一番,就听到冯劫开口:“你倒是在咸阳差事越办越多。”   “咳咳——”孔澜一口气没上来,轻咳两声,默默挽尊:“大王不以臣为鄙,委以数事,臣谨行之,未敢有损郡守之威。”   不动声色拍马屁,孔澜满脸无辜望向冯劫。   她这么辛苦办事,这郡守脸上不是也有面儿?   冯劫睨她一眼。   孔澜端茶喝水掩盖自己的尴尬,总不能说自己忘记还有邯郸这烂摊子了吧?   不过这赵成都入狱了,难道烂摊子结束了?这可是大好事。   孔澜一想到自己去咸阳就被姜善拉着处理布币脱钩的事儿,若是一回来还得处理赵成的事儿,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去哪儿哪儿倒霉的祸害。   冯劫搁下笔,倚靠在凭几上,姿态懒散。   这一变化,孔澜便晓得对方不是以郡守的身份来与自己交谈,而是私下闲聊了,便笑着补了一句:“怕回来得太早,误了郡守的大事。”   “赵成入狱的事,你已知道?”冯劫语气闲散。   “然也,昨日归家听钟离和姜昭说了些。”孔澜也不隐瞒,倒是好奇,试探性的问:“臣倒是有些稀奇,这赵成如何被拿下?”   赵成是犯了事,可这老狐狸犯事那真是雁过不留痕,什么把柄都没拿到。即便有李颂泼脏水的口供也没用,秦地办案讲究物证人证俱全,只有一样,罪罚便会轻一大半,因此冯劫没动赵成,而被押的李颂案子亦是一拖再拖。   事已成定局,冯劫心情极好,慢悠悠却又带着些许刻薄的嘲讽声起:“天下无外攻可摧之城,惟自毁者必亡。”   孔澜一听,心头一跳。   赵成被自己人捅刀子?   冯劫下一句彻底定了孔澜的念头,他道:“赵成之罪,止于一身,不累其族。其子祈,明大义,举之有功,今掌赵氏。此事还没判案,等后日。”   “嘶——”赵成这是被他亲儿子捅了一刀?   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孔澜觉得此事必然和冯劫或者周岭有关。   孔澜没有继续追问,这知道结局就好,事情经过无需追究,十之八九,见不得人。   低垂着眼,孔澜心底已经清楚,赵成这回是败得彻底,赵氏没倒,那是因为冯劫不想让它倒。   “郡守大喜。”孔澜作揖。   冯劫眼中闪过促狭,嗤笑:“你在咸阳也没少折腾,何须喜我?”   孔澜对政治的敏锐度最近一年长进不少,听到这话,晓得冯劫不是真的要算账,可转念一想邯郸的流言蜚语。有些东西不能试探,更不可试探。郡丞升郡守虽没有先例,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若是功绩突出,破格提拔也未尝没可能。   旁的不说,孔澜自信自己身上的功绩足以成为一郡之守。   眼下,她在邯郸的名声高的莫名其妙,因而绝无可能成为邯郸郡守。   在封建王朝,民心太盛到底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乎,孔澜神情正经了不少,作揖道:“臣刚从咸阳归来,有一事须请郡守准许。”   冯劫不动声色:“何事?”   “臣此前在邯郸主管农事,眼下土豆种了两回,黔首皆知,又有田啬夫看顾,无须臣一一盯着。此次从咸阳归,臣带了一批女药童来,望郡守能叫臣管医。”孔澜主动退了一步。   冯劫眼中生出诧异。   倒是没想到她看得这般清晰分明,他确实打算让她避一避风头,并非是想系匏(坐冷板凳)。   这民心太盛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倒是没想到她自己主动提及。   孔澜对上冯劫的目光不避不让,主打一个坦坦荡荡做人。   “……”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要与他生事,冯劫反倒是先一步的错开了目光,语气半是打趣:“这郡守之位不想要?”   好家伙,她不提,冯劫自己先提,明明这话不是她传的,但莫名叫人有点心虚。   郡守之位?不不不,她比较想要丞相位。   脑子里这么想,嘴上说的纯良:“臣侍于公门下,幸得薪传之万一。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鹪鹩巢林,不过一枝,何敢有他念?”   这话一听就假,但耐不住这话确实好听啊。尤其孔澜说的情真意切,惹得冯劫大笑:“如此说来,若是我不应倒是不善。”   “臣一心向医。”孔澜立马接道,不久后就是李信攻楚,能不能弄出简易医疗用品至关重要,她可没空争权。   冯劫意味深长看她,到底还是应下,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此事不必急,老夫自有想法。”   孔澜心中暗搓搓想着,这莫不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不过这巴掌是她自打的,这甜枣可是冯劫亲口说。   瞬间,心领神会,孔澜脸上笑容更深,与冯劫作揖:“多谢郡守。”   她这回真要升官了啊! 第177章 父子相残:父子相残,互相攻讦   冬日的雪,洋洋洒洒。   孔澜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半日的功夫就有不少人收到消息。   今日周岭并未上工,难得在家歇息,没有公务烦心,亦不用殚精竭虑的布局,一切怡然。   厅内暖炉正盛,屋外小雪纷飞。   他起身,走到厅中放置的高桌后头,裁一张新秦纸,准备趁着空多练练字。   秦纸不是竹简,这字好不好看一目了然,不少贵族把习字放在首位。   毕竟自打有了秦纸,写书信便不再如往昔写竹简那般简洁,字是越写越多,文书信件是越来越厚,字不好看可不行。   长久跪坐,低头闷写,时常肩颈难受。孔澜弄得这高桌就很不错,配上造型奇特的椅子,端坐着书写,比跪坐舒服不少。贵族明面上顾忌礼仪,不好当众坐这般高桌高椅,实在有辱斯文,可私底下如何,谁也不知道。   最起码周岭便觉得这书桌、高椅确实比案几跪坐来得舒服。   “研墨。”周岭开口。   旁边的家奴应声,走上前缓慢研墨。   墨在水中化开,周岭沉吟片刻,提笔蘸墨、落笔一顿,一笔一划皆是稳当。   周岭写的认真,全神贯注,目光落在纸上,不急不躁,借着练字的空当但脑子并非空白。   孔澜归来的消息,他自是知晓。   思绪杂乱,随着落笔一并捋顺。   若是他运道好,孔澜这次归,怕是在邯郸呆不下去。若是孔澜久呆邯郸,他想要往上爬,实在是太难。   窗外的光透过剔透的窗纸,雕花窗的倒影印在地上,屋内寂静。高桌之上点着灯,烛光落在纸面上,未干透的墨字映得发亮。   “咚咚——”敲门声起。   外间候着的家奴禀报:“主上,夫人来送午食。”   最后一笔落成,周岭冷肃的脸放松,随之长舒一口气,字瞧着不错,搁下笔便道:“请夫人进来。”   “唯。”   孟姬端着托盘入内,身后没跟婢女,瞧见夫抱怨道:“这屋子我还不能进来了?”   周岭听她抱怨,笑而不语。   见他如此,孟姬倒也不是真生气。   瞧了眼桌上的字,孟姬把盘搁在席榻的案几上。   白菜豆腐汤、一碗粟米、数块红烧肉、一整条鱼,还有冬日难见的绿叶韭,以及一叠看起来是芽的菜。这样的食物放在深冬已是极好。   “这是——”看到那小菜,周岭疑惑。   “菽菜,用菽发的,集市不少人在卖这个。”孟姬笑道:“这菜脆生爽口。”   周岭见之稀奇,抬手揽着她的肩膀,一同落座旁边的榻。   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冬日暖汤,一口便足以叫人贴慰。又夹了一箸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确实是脆生爽口。他笑着道:“这菜不错,菽发的?”   “然也,听说是黔首家中菽泡水放在暖屋内,一不小心忘了,三五日就发了芽。不舍得扔,冬日又种不活,便烧来吃,尝过之后味道极好,便发了许多去卖,得了不少钱。”孟姬笑着与他说:“这东西倒是叫冬日多了一样能入口的。”   周岭听着,笑道:“也是郡守仁善免了他们的商税。”   若是商税还在,怕是卖一盆子菽芽得倒贴钱。   孟姬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忽而想到,这免除黔首商税似乎是另一个郡丞提的。   一想到另一个郡丞归来,孟姬忍不住皱了皱眉。   周岭不紧不慢地喝着汤,看他这模样,孟姬心中平白多出几分焦躁,忍不住道:“这外头都在传,孔郡丞要升任邯郸郡守,你倒是一点都不急。”   听闻这话,周岭心下诧异,“这郡丞如何能直升郡守?黔首不懂胡说罢了。”   抬头见妻子确实一脸忧虑,周岭思索了下,放下吃完的碗筷,家奴递来布巾,他顺势擦了擦手,打趣道:“怎么,你是怕我丢了差事?”   孟姬心中急,她们本是韩人,韩地被攻下投诚后才入秦为官。这身份上便落了一节,在秦地艰难,这外放虽苦,但她觉得总比咸阳好。   更别说丈夫平日辛苦她都看在眼里,谁家郡丞会去跑堤坝?还日日宿在堤坝处?   半是心疼半是哀凉:“咱们这身份,想在秦地往上走怕是难。我是怕你得功绩被人夺了。你也是郡丞,这郡丞升不上郡守,可若是能调回咸阳也是好,就怕……”   就怕功绩都落得孔澜头上,他一样都得不到。   孟姬是贵族后,知晓这郡丞和郡守虽一字之差,实际差之千里。郡丞年六百石,只算个中官,郡守那是年两千石,按理来说,郡丞不可能破格提拔成为郡守。   可——   可这外头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她心里头慌!这孔郡丞能耐大着呢!   “这郡丞如何能一口气提拔到郡守?即便可,这孔澜也不可能。”周岭瞧见妻子忧愁,笑着拉过她的手。   一用力,拉过她,叫她坐在自己腿上,从后抱住她,安慰道:“莫要慌了。”   孟姬鲜少被这般抱着,脸色微红,抬手拍了拍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叹道:“我是怕你功绩被夺。”   原本周岭并不打算与她多说,转念想到什么,低声问她:“你觉得这钟离婳如何?”   孟姬一愣,若钟离婳没成婚,丈夫这么问她还能多想一下,可钟离婳早成婚,孩子都快两岁……   瞧见妻子狐疑的眼神,周岭敲她脑袋:“想什么浑事。”   孟姬更疑惑了。   周岭却道:“正因为外头都在传孔郡丞要升任郡守,我才不用急……你可知赵氏现在如何?”   听闻赵氏二字,孟姬诧异,瞪圆了眼,直直看他。心底狐疑更重,往日这般事,周岭是绝无可能与她说。   “此事并非表面这般……”   话语声渐弱,窗外是岁末的寒风,屋内炭火正旺,暖意渐融。   整个邯郸都浸润在细雪之中。   风一吹,雪更盛。   官僚上下一片繁忙,唯有监御史府前门可罗雀,本就鲜少有人来,下了雪更是人迹罕至。   顿弱今日一早来,来了不久外头便开始下雪,车马印被雪压严实。   庭中被雪压得厚实的树枝在奴役的敲打下,跟着抖了抖,抖落一层厚雪。   风过留痕,女子柔美挺拔的背影印在雕花窗上,在停下的落雪中变得清晰。   屋内比外头暖和的多,恍若春日。   婢女坐在窗边案几旁斟茶,背脊笔直,一举一动皆如画卷,抬手便有娟娟细汤从壶中沏入杯中。   日寒天冷。   冬日的茶汤之中多放花椒、茱萸、桂,入口温热辛香可暖身,再加红枣、蜂蜜辅以甜味,最后配碾碎的精米。   两碗茶汤被摆在案几旁的茶台上。   棋盘交错,落子无声,各怀心思。   顿弱执黑棋路凌厉,步步紧逼;蔡泽持白棋路稳妥,攻守兼备。   难得与人落于下风,顿弱眯眼盯着棋盘,细细观之,发现自己快被堵死,忍不住叹道:“蔡公白棋围得倒是稳,可若稳过了头,不就成了缩手缩脚?”   说罢,他在白起后方落下一子,黑棋活路乍现。   蔡泽不慌不忙,继续围困,意味深长道:“稳中方可求胜,你急着吃我这几颗子,怕是不成事。”   他这一手下得精妙,棋盘中的白子隐隐围出了一片厚势,顿弱见之,不由“啧”了一声。   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顿弱在脑海中试想一番。   许久,顿弱扔下黑棋,心服口服:“是臣输了。”   “哈哈——你尚且年轻。”蔡泽乐呵道。   这话一出口,顿弱表情微妙,他年轻?他儿都快与孔郡丞一般大了。   两人收了棋,端起旁边的茶汤,顿弱没留神,喝得多了,嘴里一股子又辣又甜还带着诡异的苦涩味。表情瞬间一凛,喉结滚动,硬生生压下差点吐出来的冲动。   生咽一口,转而放下手中杯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蔡泽喝着茶汤,他年纪大口味重,这茶自然是以他的口味来,慢悠悠开口:“近日出了何事?”   他料想顿弱也不会无事这般寒岁跑来他这,只是为了下棋。   顿弱严肃三分,对着蔡泽作揖,道:“郡守拿下赵成,此事涉及颇广,按律这案子本是可以往夷三族的大罪走。可冯劫偏偏只捉了赵成一人,且外头谣传赵成之子赵祈来了个大义灭亲,亦有孔郡丞胜任郡守的传言。臣思索,此事是否合乎秦律。”   蔡泽虽是监御史,可他到底年纪大,又是天寒地冻的时节,鲜少出门。许多事都是顿弱去盯,其中就有关于不少流言蜚语,两人心中有数。   可这流言蜚语中,孔郡丞的民心太盛,此时按照律法,必然得报告大王。顿弱一时间不确定这孔郡丞是哪一派的,这才来蔡泽这打听打听。   蔡泽一听,思索着。   赵氏哪怕是分支好歹也是前赵王室,扎根邯郸百年不止,枝繁叶茂。若把它连根拔起夷个干净,痛快是痛快了,可邯郸那些旧贵族,人人自危。更别说前有郭李,谁也保不住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届时兔死狐悲,原本安分的都要被逼得心怀怨恨。   冯劫这一手,只杀首恶保全其余,自是敲打的意思,同样也表明朝廷不准备灭族,只办心怀异志者。   再者,赵氏换了个听话的当家人,反倒有利于平衡之道。   这杀一儆百叫冯劫玩的巧妙。   想到这,蔡泽心下了然,淡淡道:“冯劫倒是下得一手好棋。”   说罢意味深长望向顿弱。   顿弱也不是真的年轻人,他问这话的意思,并非是不解冯劫的意思,而是想看看蔡泽是个什么意思。   不急着回答顿弱,蔡泽面不改色的喝完茶汤,心里头跟着升起一股暖意。   蔡泽抬手招来婢女,婢女眼力见足立马送来暖捂子。   抱起暖捂子搭在腿上,蔡泽才道:“怕是冯劫此举,志不在邯郸。”   顿弱一愣,听到这话,脑子里闪过最近的流言蜚语,狐疑道:“志不在邯郸?莫不是他真要升回去了?”   冯劫升回去不奇怪,可就算是升,这也快吧?   蔡泽点了点案几,示意婢女倒茶,又道:“安定邯郸是表象,冯劫要的怕是没那么简单……”   邯郸的功绩是不错,但若是想借此一步登天不大可能。   冯劫在邯郸仿照秦地学室教办官吏,又引进商贾商铺,招揽外地商贾,为的不就是政绩?   可如此政绩还是不够。   “冯劫如此怕不是想在军功得一手。”蔡泽思索。   顿弱惊呼:“魏地?”   现在大秦正在打的也只有魏地。   蔡泽人不在咸阳,可来消息的路子一点不少,思索间,与顿弱细细聊了一遭:“如今王贲攻魏,大王意欲攻楚。魏地未成,伐楚却在即,这军从何来?粮从何来?邯郸乃北地要冲,粮道、兵源皆有之。若是攻魏伐楚同出,邯郸容不得大乱。”   顿弱微微皱眉,这背后的天下大局,怕是不简单。   “王贲攻魏意在必行,如此说来,郡守怕是要以力压邯郸,若是能趁机供应大军粮草后勤,不止大王喜,也是一笔功绩。”顿弱肯定道。   王贲经中原西部的三川郡东进,秦国向大梁运粮,最合理的是走黄河至鸿沟水系漕运,或从关中陆路直趋荥阳、大梁。邯郸不在黄河主漕线路上,势必不会绕行邯郸,可邯郸近渭水,水路通达,届时势必会成为粮仓之地。   若是攻打楚地,则走鸿沟、颍水、淮河水系及驰道转运,粮食从关中或巴蜀经汉水、丹水或黄河南岸陆路运至陈郡前线。   如此说来,皆与邯郸没太大关系,冯劫若是想要在此拿取战功,势必只有后方送粮的功绩。   在秦地,什么功绩都比不过军功,征战为军功,供粮自然也是。   蔡泽:“邯郸旧贵族盘根错节被冯劫收拾妥当,而邯郸惯来乃兵家必争,冯劫此人,有才能狠、分寸极稳。朝中能吏不少,可真正做到‘杀而不乱、稳中求进’的没几个。此赵一事,吾等不用为难他。”   这意思便是说,拷问赵氏和传播谣言的事儿,便是有不合规矩秦律的地方,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顿弱了然应声:“唯。”   蔡泽与顿弱说完,两人各自喝茶。   各自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事儿。   冯劫能把邯郸这潭浑水,理成一潭清水,是大功绩,与之恶交不妥;邯郸肥地良田众多,若是能一举变成大秦伐楚的后盾,也是一桩大喜事。   顿弱拧了拧眉,又道:“那邯郸这些个流言蜚语……”   他摆摆手,他大事都准备放了,这流言蜚语的小事难道还抓着不放?蔡泽扭头望向顿弱,顿弱明了。   想到什么,顿弱忽而一笑,玩笑道:“若是按照孔郡丞在咸阳干的那些事儿,怕是真想当郡守,怕功绩也是够得。”   他是真没想到,有人去了一趟咸阳,还能搞出这么多事。   ……   冯劫到底要如何处置赵成一事,并未让众人久等,便揭晓了答案。   孔澜归来第二日,冯劫升堂审问赵成。   邯郸贵族上下皆炸开了锅。   赵成被捉拿一事不少人知道,可赵家并未受到波及,甚至赵氏学子还是最先回学室上课的。种种迹象,既像是郡守要动手,又像是他准备放过赵氏,倒是叫人心中忐忑,多有不解。   当日,风雪再盛也挡不住众人的车马。   受邀之人一个不落,一大清早赶往郡守府。   到底怎么一回事,所有人都好奇。外头风言风语传的多,说什么赵氏子弟大义灭亲的都有,可实际到底如何,估摸着除了冯劫那些人,没人清楚。   郡守府大堂内,肃杀森然。   堂下两侧,郡卒持械而立,不太符合秦地的审问形式,孔澜观之,觉得这是冯劫在下马威。   邯郸有头脸的旧族,被“邀”来旁听,蔡泽坐侧位,再往下便是孔澜、顿弱、周岭三人,左右两侧满满当当站满了人。   大堂内寂静无声,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辨。   众人心中清楚:此次堂审,冯劫并非单纯审问,怕是带着杀鸡儆猴,借机敲打的意思。   此间总总贵族们看得门清,心中亦是各有想法,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哪怕是旁人看着与冯劫交好的肥言,此刻也是不敢出头。   冯劫从侧门入内,身穿官袍,威风凛凛,走入上位与蔡泽客气行礼后,居中而坐,缓缓开口:“带人犯。”   求盗押着赵成入了大堂。   饶是下了狱,赵成仍撑着一副当家人的傲骨,背脊笔直。   按照规矩,有爵者入狱不带铐,因而赵成只是瞧着些许狼狈,一眼看去并无不妥。   赵成随着求盗跨入中厅,姿态傲然,扫向堂上堂下,熟悉的面孔不在少数。   “罪人赵成,你可知罪?”冯劫问。   赵成骤然冷笑,不阴不阳道:“郡守费尽心机,拿些系风捕影的东西,就想定我谋逆的死罪?龙窑塌与我赵氏无关,所谓私藏兵器更是无中生有,郡守以此押我可有物证人证?”   赵成先声夺人,几句话引得不少贵族相互对视。   冯劫若是真拿的出证据,说是赵氏干的那还有理,若真的是冤枉或故意陷害,那他们也要掂量掂量,冯劫是否会对他们出手。   只要冯劫脑子清楚,肯定干不出这荒唐事。   邯郸赵郭肥三家,郭氏被连根拔起;赵氏虽没波及族人,可赵成入狱显然涉及颇深;肥氏眼下看是太平,谁也不知道肥氏会不会真被当肥羊养着待宰;且李氏也被抄家……   一时间,贵族自顾不暇。   冯劫并未动怒,甚至没用秦地的律法压赵成。   站在下首的孔澜不清楚邯郸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冯劫眼下模样,像极了正在抓老鼠的猫。   “赵成,莫要急着喊冤。本守拿下你,难不成还能给你硬扣罪名?”冯劫朗声:“带李颂!”   许久未曾听到李颂二字,不光是赵成惊讶,旁人亦惊讶。   李颂没死?   同样是被求盗押着上来,李颂走来。   看着苍老了不少,额间甚至有了不少白发。   李氏家产尽数充公,送走的族人明面上冯劫并未捉拿归案,可具体如何谁也不清楚,剩下的李氏门客有罪的定罪,无罪的释放,官司早已结清。   恍惚间,众人反应过来,李氏被抄家,可李颂的下场他们确实不晓得。   李颂被求盗一步步带上来,身上也无锁链烤着,整个人骨瘦形销,在看见赵成的那一刻眼神中满腔怨恨尽数迸发,又在顷刻间化作平静。   “呵呵——赵成,你也落得如此地步。”李颂讥讽。   孔澜望去,只觉得这人有一种平静的疯感,像是随时都会拉着人一起同归于尽。   不过转念一想李颂的经历,又觉得这人疯得不奇怪。   赵成没应声,只是拧眉看他,心中惊疑不定。   “肃声!”冯劫在上首冷声开口,不等两人说话,便简单言明李颂罪行:“罪人李颂,你可认陷害大秦官僚,刺杀郡守、窃商税、避徭役,藏粮户……”   一连数条,桩桩件件宣告李颂罪行。   “我认罪。”李颂跪地,认得干脆利落,双手匍着跪地,脑袋磕在青砖地板上,声音沙哑:“伏乞郡守,听罪臣一言。”   “可。”冯劫同意。   赵成心底莫名产生一股不好的念头。   “罪臣告赵成刺杀郡守!刺杀郡守一事,皆是赵成与罪臣谋划!”近乎扭曲的声音石破惊天。   贵族们猛然瞪大眼,内心抽吸一口气,肥言更是浑身一颤。   “什么?!”   “真假?”   刹那,除了几个当事人外,贵族尽数发出惊呼,唏嘘声接连响起。   赵成竟然刺杀郡守?!   胆子这么大,不想活了吗?   郡守判案听众是不能开口,可这事儿实在是太惊悚,以至于抽吸声不绝。   所有人脑海中都生出一个念头:这李颂是真的去死都得拉个垫背的啊!   若他只是甩锅给赵成,没有切实的证据,这事就不好办。可他说是自己和赵成合力谋划,那这事儿可操作性就大了去了,没证据都能捏造出证据。   这莫不是冯劫的阴谋?众人用余光微妙看去,可谁也不敢明说,只能在心里头想一想。   孔澜胆子就大了不少,人家用余光瞥,她直接扭头去看冯劫,心里头琢磨:这李颂愿意出面拉赵成下水,保不住就是冯劫答应他保住李氏剩下的人?   这年头,宗族血脉延续可比个人的生死更重要。   视线收回,余光扫到周岭稳重的表情,孔澜估摸着自己猜对了八九成。   赵成气得浑身发抖,色厉内荏:“一派胡言!我什么时候刺杀过郡守!可有证据!”   李颂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他在牢里这么久,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自己为什么会跟冯劫对上,还不是轻信了赵成的话?   眼下他死,赵成也别想独活!   李颂冷静的可怕,若不是双目赤红,看着就跟正常人没区别:“攀咬?赵成咱们俩商讨如何刺杀郡守的竹简我可都收着,眼下你想甩开我?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贵族们又是一惊。   李颂冷笑,一字一顿:“咱们要死,也得一起死!”   “嘶——”孔澜倒吸一口气,这整的跟个殉情似得。   堂下旁听的旧族一阵骚动,肥言看向李颂的眼神充满古怪。   赵成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脸色彻底黑了白了,脑子在一瞬间有点空白。   这事他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何来竹简!莫不是你编造!”赵成怒斥,垂下的双手死死捏紧,浑噩的脑子试图思考这局到底如何破。   拉肥言下水?不,不可,若是肥言下水,这不就坐实了?   赵成冷静的对冯劫作揖:“郡守,此人乃诬告!绝无证据,若是竹简,必然是旁人捏造!”   冯劫不为所动,淡淡道:“捏造?既然如此带人证赵祈,物证竹简。”   听到这名字,赵成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赵祈?   等等——他儿赵祈难道也被抓了吗?   堂侧,赵祈被“请”了上来。   大堂内乌泱泱的都是人,赵祈走得艰难,双腿重如千斤,难以抬起。   走入大堂之后,更是低着头不敢看赵成,目光只能死死盯着地上的草拌泥。   赵成狐疑皱眉,心底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对于这个没多少天赋的儿子并未放在心上,见他走到中央,才冷声开口:“太曦(字)怎回事!”   听到阿翁的声音,赵祈浑身一颤,年仅四十的男子瞧着懦弱,赵成见之心中更气。   赵祈闭了闭眼,心底宽慰自己,若是他不做,整个赵氏都逃不得,届时赵氏会跟李氏,甚至于郭氏一样!满门充奴妾!   “臣赵祈告匿赵成刺杀郡守……”   “轰——”   大脑内好似有冲天惊雷,炸的赵成失声不语。   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一寸寸地碎裂,目眦尽裂!   赵成做了这么多年上位者,看到儿子的表情就已意识到不好,可他万万没想到!   瞬间狂躁如野兽嘶吼:“你要告匿亲翁!?你拿什么告匿!”   “肃静!”冯劫冷声呵斥。   赵成作势上前,被左右求盗一把摁住摁住。   “嘭——”   被硬生生按在地上。   赵祈也跪在旁边看到赵成跪下,整个人颤抖一瞬,把头深深埋下去,不敢看阿翁。   心底一个劲安慰自己,他这是为了赵氏、为了赵氏——若是摘不干净,满门就活不成。   赵祈不敢看赵成,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全说了:“证物竹简在此……”   旁边的求盗呈上托盘,上面摆放着“赵成”和李颂交涉的竹简。   赵祈脑子里全是儿子赵秉的话:   【阿翁,你不是祖父唯一的儿子,他惯来也不看重你。】   【此次我分明什么都没干,却被学室劝退,祖父也未曾为我开口,他不看重我们啊!】   【若长此以往,我们在赵氏还有什么地位?】   【若是如此,到不如和周郡丞合作,若是阿翁你真的能成为赵家家主岂不是一桩美事?】   【眼下祖父越来越疯,外头的传言也越来越疯,若是郡守真动手,整个赵氏都完了啊!】   ……   一句句,无比清晰的回荡在他脑海中。   赵氏完了?   不,不行——赵氏不能完!赵祈心底发狠,面上依旧怯懦不敢抬头。   周遭的贵族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跟不上趟。   赵家真内斗?   唯有孔澜和周岭看得分明,前者猜到这是冯劫的局,后者是走局之人。   “荒谬!实乃荒谬!”赵成拼命挣扎,奋力大吼,全然没了一开始的傲骨与从容。   英雄末路,道尽途穷,八个字淋漓尽致。   孔澜望向赵成的眼神多少带这些复杂。   “被自己儿子捅了一刀,何其可悲。”孔澜低语。   旁边的周岭随意扫了眼,补了句:“还有孙子。”   顿弱和孔澜齐齐看去。   周岭不再开口,神色寡淡的继续看这场因权背叛的戏码。   赵成裂眦嚼齿,死死盯着赵祈那一如既往怯懦却透着精明的蠢态,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冯劫。   只是一眼。   他知晓,自己这是败了……   忽然仰天,凄厉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大义灭亲!好一个我的儿!我赵成谋划一生、算尽机关,从不曾在旁人手里栽过跟头!到头来是我自己贪生怕死、蠢不可及的儿子,把我送上了死路!”   “赵祈!你个畜生!我养你何用?!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咱赵氏!你、你竟来告我?蠢货!蠢货啊!”   在此刻才清晰意识到,他这看不上的儿子确实留着自己的血脉。   够狠!   可惜无谋而狠,蠢矣啊!   赵祈浑身剧颤,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蠢啊,蠢啊——”赵成似瞬间苍老了数十岁,跪在地上,好似被抽了精气神,彻底成了垂暮之年的老者,不停念叨:“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   听到耳边不停骂蠢的话,赵祈愤而抬头,吼出了那句压在他心底一直以来的不平:“阿翁!你可曾把我当过你的儿?你儿不止我一人,可你现在是要拖着整个赵氏下水啊!”   越说赵祈越是理所当然:“赵氏几百口,我的妻儿、你的孙子,都要跟您一起死!我得,我得保住赵氏这满门无辜的性命!”   堂下旁听的旧族看着眼前父子反目成仇的一幕,脊背发凉、噤若寒蝉。   这可比当初郭氏论斩还要可怕啊。   父子相残,互相攻讦。   毒!   实在是毒! 第178章 冯劫醉酒:不是吧?真一杯倒啊?   不管赵氏父子俩如何争执,赵氏的结局必然不可改。   气定神闲,少见没有动怒的冯劫淡定依法做出裁定,而非直接判案。   秦地判案流程非常复杂,当身有官爵者犯罪时,须得计算罪人应受的刑罚,再折算他本身的爵位能抵消多少刑罚,抵消后还剩什么刑罚,是否需要夺爵使为隶臣。   一通计算结束,剥夺与刑罚折抵,才能确定最后要如何处罚。且地方司法人员不得专擅,必须由君主亲自“定夺”。   赵成和李颂的罪行与郭氏又不一样,郭氏是谋反再怎么有爵位都无用,这两人算不上谋反,身上爵位虽是赵地的,可还算能顶用,因而冯劫并未直接宣判结果,而是简单罗列罪行。   其中赵成刺杀朝廷命官、捏造谣言……   贵族心中都有数,这一通罪名下来,赵成不死也是隶臣妾。   孔澜估摸着,有了李颂的甩锅,再加上赵成本就不干净,最后免不得落一个弃市(腰斩)的下场。   李颂反倒是告发有功,罚重金,劳役一年,保住性命。赵氏的结局看似比郭氏、李氏更好,但……可悲可叹。   “可还有上诉?”冯劫问。   赵成心知自己已无路可退,即便上诉,赵氏也必然不会出力,没有出声。   而李颂心知自己死不了,也没上诉。   冯劫命人把赵成和李颂押下。   案子至此尘埃落定。   “退堂。”冯劫爽快结案。   结案之后,贵族心中皆是不平,生怕冯劫开口叫他们留下,哪里还敢久呆,更不敢与官僚搭话,三三两两依次告退。   今日冯劫邀他们一同看判案,免不得就是敲打的意思,眼下没人想要触郡守的底线。   转瞬间便是人去楼空。   屋外雪落纷飞,屋内炭火将烬。   案子结束后,冯劫对周岭和孔澜道:“你二人把爰书整理一番。”   “唯。”两人同时作揖应声。   冯劫颔首,与蔡泽、顿弱同去后厅,怕是有事商讨。   这监督史的态度也极为重要。   孔澜与周岭不敢假借他手,亲自得整理案件爰书。   因为赵成身上有爵位,爰书、案件、证据这些都得上禀大王。再加上赵地爵位换算成秦地爵位又得降级,如何降级,怎么降级,赵氏是否愿意出钱出粮给赵成减刑?这些都要进行详细汇报,整理起来便异常繁琐。   “李颂与赵氏勾结部分的爰书我理完,再理赵成的,可行?”孔澜问道。   周岭没什么意见。   两人当即开始整理,不少字迹凌乱的证词还得重新抄写一遍。   孔澜快速翻着手中爰书,看是否有遗漏,一眼扫去,目光在其中一条顿住,上面写着:“赵成指使门客、舌人,故意在黔首中散播‘孔澜将任邯郸郡守’的谣言,以行捧杀之计”的供词。   视线往下,供词人——周岭?!   孔澜一愣,进而皱眉。   须臾,想到什么,孔澜眼中闪过了然。   这里面没有人推波助澜,赵祈未必会出面扳倒自己亲父,又寻了其他证词,看到赵成之孙赵秉的证词后,孔澜心中彻底确定,让赵氏自相残杀的就是周岭这人。   这案子,是冯郡守和周岭一手操办。里头有什么弯弯道道,她不清楚,可若说里头一点事都没,那也是决不可能。   扫完眼下的证词后,孔澜心中意识到,周岭已经对她生出戒备。   “……”此事倒是有些难办。   她与周岭虽没有直接矛盾,可郡丞权柄一分为二又是实打实的,两人都是郡丞,若是想要往上爬势必会成为对手。   最起码,在周岭来看是这样,他不动手害人,给她升职路上添一些波折实在太正常。   若她也是土生土长的世家子弟,她势必也会如此。   路就一条,你走了我就走不得,难道还能看着旁人走通天路?   孔澜到底不是什么年轻小姑娘,自小大院长大,来到秦之后又经历那么多事,万事留心眼她心中知晓。   只不过——   她不打算继续留邯郸,与周岭对立就显得没什么必要,而周岭也是个少见的能脚踏实地为民办事的好官僚,她并不愿与之为敌。   再说了,毛爷爷说了: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   思及此,孔澜余光觑了眼正低头整理文书的周岭。   她心如明镜,面上不显分毫。   放下手中爰书,继续整理的活计,心底千回百转,孔澜看似随口地开口搭话:“周丞,不晓得我离开这些日子,邯郸趣事可多?”   周岭正把潦草的文书重新撰写,闻言抬眼,轻笑:“我倒是没听着什么趣事。”   孔澜抬头望他,面上也是笑盈盈的:“这爰书倒是有趣,说黔首间都在传我要成郡守,这黔首愚笨,只知道郡丞上头是郡守,却不知道郡丞和郡守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敲了敲手中爰书。   周岭执笔的手一顿,心里明白,孔澜这是在试探,他脸上依旧透着儒雅:“赵成造谣生事,惯会借人名头,黔首愚笨成了他手中的刃,只不过此事传的太盛,入了监督史耳中到底是不好。”   说罢,周岭脸上流露出些内疚的表情:“此事也怪我,等我知晓的时候,便是压也难压。”   说罢,对着孔澜深深作揖,愧疚之色尤为明显。   这以退为进,为的便是告诉孔澜,此事他是后来查到才知晓,无意与她对上。   周岭并不清楚孔澜是否会信,只不过涉及自己的权柄,免不得有些小心思。   孔澜一脸不在意,轻笑着摆摆手,感叹道:“舌人之口确实快。”   周岭听她这般说,心头一跳,一时间不知道孔澜这是准备敲打他,还是真没放在心上。   不等周岭继续说,孔澜又道:“能拿下赵成,也是替邯郸黔首做了一件好事,此乃郡守和周丞的功劳。”   孔澜这人心思果真深沉,周岭心下警惕,没全应下,一脸真诚道:“这争权的谣言乃赵成放出,你我都别放在心上,坏了共事的情分。”   他说的情真意切,只可惜,能到这位置上的,人人都是做戏好手。孔澜闻言,用着比周岭更真诚眼神,恳切的点点头:“周丞言之在理,及至邯郸,吾与君同心协力,为黔首谋事,为郡守荡除梗阻,诚以子为志同之僚也。”   颇有点感人肺腑,共同进退的意思了。   只不过这话放在他俩这利益相斥之人身上……   周岭嘴角抽了抽,要不是知道孔澜这人狡猾如狐,他还真能信半分。   孔澜可不管周岭信不信,反正她觉得能信就成。   说罢,她半垂着眼,半是叹息半是遗憾:“我见周君一见如故,今日便同君交个底——”   周岭狐疑望去,心底升起戒备,以防孔澜又要生事。   孔澜目光坦荡:“这邯郸我怕是不得久呆,所以那些‘争'与‘不争’的虚言,你我不必往心里去。”   这外患一除,免不得对方心里头就开始盘算起“内忧”。孔澜可没心思和对方来办公室斗争,她还有许多事要忙,她现在只希望,自己走之前周岭也别想着搞事。   她不会在邯郸久呆一事,周岭借赵成之手推波助澜的时候,已有这个猜测,民心太盛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可当孔澜这般直白说出口,周岭心头一咯噔,七上八下。   以孔澜的性子,吃闷亏能简单应下?   周岭心下更是警惕,柔和笑了笑:“你我共事一场,也不过是各安其分罢。”   见他依旧防着不信,孔澜也没辙,利益之争惯来如此。   孔澜对他笑了笑,没再多说。   两人不再多言,重新低头,各自整理起手中的爰书。   廨内,又只剩下书简翻动的声响。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自然也是心头有数。   一连数日,所有的爰书都已备齐,交给甲士带回咸阳。   赵成案子一判,石头落地,终于忙碌完,众人也不用继续绷着,可算能松口气。   冬日时节上下官僚都不算忙碌,可以正常上下班,亦能休个假。   爰书理完后,孔澜便懒散不少。   坐在案几后头,敲了敲肩膀,只觉得自己从咸阳回邯郸好像也没过什么清闲日子,快累死了。   思索着是不是可以给自己放个假,孔澜忍不住对着下首两位正在对账的左膀右臂道:“可算是能休息休息了。”   刚说完,姜昭和钟离婳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充满怨念。   孔澜想要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难道她不能放假吗?   被盯着最少有一分钟,孔澜恍然,这段时间她不在,工作量都堆在他俩身上,估摸着这两人也许久没休息了。   如此说来,孔澜细细看自己两位重要助手,这钟离瞧着都清瘦不少,姜昭……嗯……   事实证明,就算是神颜焦恩俊的脸一旦染上班味,也会变得沧桑。   “你们俩先休息。”夫妻俩错开休息确实不好,作为一个通情达理的上司,孔澜当即道:“你俩明日开始一同休息?”   果不其然,钟离婳和姜昭两人肉眼可见的和善起来。   姜昭率先作揖应声:“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对钟离道:“明日带阿籁出门玩?”   钟离平日在守府不谈私事,熬了两个月没休息,就是铁打的都扛不住,便跟着放松下来,点点头。   看到小夫妻俩交头接耳,孔澜笑了笑,继续埋头干活。   她现在每日下工给使女们上课,主要还是背药方。   医书也快编写完,到时候找个工匠多印刷几本,有了教材就好办了。   大大小小的事儿也终于回到正轨,一日忙碌结束,三人回到郡丞府。   回到家中,孔澜吃晚食的时候,问林琅:“林琅,东厢屋舍如何了?”   “都理出来了。”林琅快声作答。   孔澜应下,她准备在家中弄一间做课堂,一间做药房。   言也与孔澜说了些杂事:“使女们年岁小的能睡一起,年纪大的我想着把屋舍隔开。”   “成,你看着办。”孔澜点点头。   吃完晚饭,惯例上晚课,有姜昭和钟离婳在,孔澜物尽其用,又叫两人教她们数学和律法。   钟离婳:“……”   姜昭:“……”   钟离婳和姜昭时常怀疑,自家孔郡丞把他们想的太过全能。   “放心,这群孩子聪慧。”孔澜对他们保证。   钟离婳想到学室里头的学生,叹口气:“世间蠢笨者何其多。”   也幸亏她一个月只去学室上四回,不然面对这么多蠢笨者,她真怕自己哪日就被气死。   姜昭深以为然的点头。   让天才教普通人上课,对彼此都是折磨。   这邯郸学室怕也是受了咸阳启发,说来说去,始作俑者好像都是她,有点心虚的孔澜轻咳两声:“学医的没笨蛋。”   放羊嘛,一个也是放,一群也是放,反正要教阿籁,一起教得了。   钟离婳和姜昭应下。   孔澜现在每日在府内上晚课,时间不长,差不多两个小时,到八点就结束。   今日晚课结束,孔澜催促孩子们去睡觉。   晚课结束使女们起身作揖,“送先生。”   等孔澜走才开始收拾自己记录的内容,偶尔再问旁边的人借着看看自己有没有记漏的。   孔澜结束授课后去东厢瞧了一眼,林琅也跟着。   东厢两个屋舍原本是家奴睡觉的地儿,面积不小,孔澜来邯郸后没买过家奴,所以屋舍也一直空着。   林琅把床卸了,窗户也给换了,地面墙壁重新刷了石灰,再铺上木地板。   按照孔澜要求的定制了十二张单人桌和椅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屋子里头,三排四列的组合,角落有碳炉子专门烤火的。   “主上不用案几吗?”林琅询问。   孔澜:“孩子们身子骨还没发育好,跪坐不好。”   看到这神似现代教室的学室,孔澜心中满意,就是没黑板粉笔。隔壁就是药房,新打的药箱还没弄好,显得空荡荡。   “最近这些日子,收了不少药。”林琅说道。   孔澜点点头,心里盘算让使女们白天分辨药材,炮制药材,这是基本活,在咸阳太医署她们都做了大半年,又有家中的底子在,不会出岔子。   学的再多都不如上手干起来。   看完学室,提了要改的地方,孔澜又绕去使女们睡觉的地儿。   刚走近就听到背书声,看样子都还没睡,屋内的灯亮着,孔澜没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会儿。   林琅瞧见主上满脸欣慰的笑容,脑海中就剩下一个微妙的念头:他往后应当不用学医吧?   ……   忙完爰书的事儿,孔澜在郡丞府的日子轻松不少。   闲来无事,她捉摸着着把蒸馏器先弄出来。   秦地没有大蒜只有小蒜,药效不充足且容易挥发变质,如何长效保存,孔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酒精封存”。   酒精可溶多种含硫化合物,与小蒜融合,完全能制成粗提酊剂。蒜计酊剂用于外敷,杀菌力远胜单纯蒜泥。弄不出大蒜素,酊剂还是可以试试。   主打一个当做则做,孔澜画了个蒸酒器具的简易图纸,叫人请来陶匠和铁匠。   下午空档,陶匠和铁匠二人来。   “孔郡丞。”两人同时作揖行礼。   见人来,孔澜差不多画完,对两人招招手,态度和善:“我这有一样东西,你们瞧瞧能不能打出来?”   说着孔澜把图纸递过去。   孔郡丞爱搞新奇玩意这事儿,在邯郸相当出名,这铁匠便是当初打农具的,以为孔郡丞这是又弄出什么农具。   两人头贴着头,接过图纸一看,发现这东西……完全没见过。   秦纸画着几件样式奇怪的物件,若说完全没见过也不尽然,但若说见过……   那确实没见过。   首先是个带盖的大釜,这东西熟悉,看着就像是黔首家里煮饭的,可这釜口上连着一段弯曲的管子,管子中间又被小瓮套住,最上方再加一个倒扣的穹顶状器物,旁边还画了水槽。   孔澜怕他们看不懂,还贴心的用箭头标住了蒸汽、水流的方向。   “怎样?”她期待问。   两位匠师互看一眼。   “此图……”铁匠看了眼孔澜,心知孔郡丞仁善,便试探性回答:“此图下官有些不明。”   那确实是不太明白,这几个管子,几个大釜组合在一起是准备干什么?   旁边的陶匠眼神一亮,想到一个合理解释:“莫不是炼丹?”   铁匠恍然大悟。   炼丹?什么东西?孔澜摆摆手:“非也非也,这是蒸馏釜。”   “这管子叫冷凝管,水经过这管子冷却,这是天锅。”孔澜与两人解释,手指依次点过图上的零部件给他们说其中原理:“酒倒进这个釜里,下面可以放柴烧火。等温度上来酒气升起来,经过这段管子,管子外套着冷水瓮,酒气遇冷凝结,成液体后沿着这根导管流出来,最后会尽数聚集在这个陶内。①”   两人努力理解,虽然有点麻烦,但也不是完全听不懂。   陶匠盯着图纸,暗暗皱眉,指着大釜下头:“这地儿要烧火?”   “然也。”孔澜点头。   “那这块就得用铁打?若是铜怕是热得不够快。”铁匠琢磨。   “这管子得分三节吧。”陶匠也道,不然怎么搞出“冖”形状的管子?   这管子竖一个、横一个、再竖一个,组合起来瞧着像是瓦筒,不过按照图画的,这东西比瓦筒要细不少。   “可能做?”孔澜问。   两人没立刻作答,闷头讨论了几句。   “郡丞的意思是,酒气被火一烧,升上来走管,再经过冷水变成水珠流下来了?”这具体原理陶匠不懂,但他晓得“地气”,思索着这或许和地气差不多。   因而孔郡丞说的东西,他勉强也明白,于是乎指了指密封槽的位置:“这块得封死吧?”   铁匠听完砸吧砸吧嘴,摸了摸短须,“这大釜还得连着瓦筒也得封一道。”   两人嘀嘀咕咕一通合计,好像也不是不行。   孔澜也没催。   过了会儿,两人同时行礼:“孔郡丞这东西能打。”   “成,那就做一套出来看看,尺寸按图上标的来,尽快弄出来。”孔澜当即拍板。   陶匠和铁匠拱手作揖:“唯。”   蒸馏器安排下去后,孔澜便叫林琅买酒。   “买酒?”林琅拿着钱觉得有点烫手,孔澜晓得他的担忧,笑着道:“无碍,此次是走官府路子。”   秦地为了保障粮食,有禁酒令,律法规定普通黔首不得买卖酒,就是怕黔首私自拿粮食酿酒。不过若是走官府路子,买酒就容易的多,但价格昂贵。   一石酒得一百秦半两。   林琅听到官府路子松口气,应声:“唯!”   又过五日。   钟离婳和姜昭休假结束,回来上工的那日蒸馏器也打好了。   凑巧今个儿天气不错,没下雪。   孔澜得了工匠的消息,一大早就叫人把庭院中的雪扫干净。   正午时分,工匠带着蒸馏器前来,这别具一格的大器具吸引了不少曹吏的好奇。   “那是什么?”   “煮饭的?”   好奇的人这回也不急着走,站在檐廊盯着看。   “嘭——嘭——”铁釜一落地,发出咚的一声。   孔澜从厅中走出,看到这未组装的器具,表情一呆,她想过很大,但没想过这玩意这么大。   一个铁釜就有她人高。   陶匠和铁匠两人上前作揖:“孔郡丞,这蒸馏器已打好,就是得组装。”   孔澜颔首,动手敲了敲,铁釜发出铁器特有的清脆响声:“成,你们安上看看。”   匠师应声,立马招来徒弟开始。   陶制的冷凝管和天锅等零部件分装在两只木箱里,打开箱子,拿起里头的东西,利索的开始组装。   这动静,惹得不少人驻足观望。   打好的时候已装过一回,这是第二回,这回速度更快。   先放好蒸馏釜,按上陶制的冷凝管,再上头扣上天锅,接口处抹上蜃灰和黏土混合的密封泥,手掌压实,再弄火把燎烧干就不会漏气。   “哇——这是什么?”   等装好,惊呼声从后头响起。   孔澜一回头,发现廊下一溜烟站了一排人。   路过的曹吏走路速度堪比蜗牛,伸着脖子朝院子里张望。   钟离婳和姜昭都被外头的动静吵到,从屋子里出来就看到这庞然大物,姜昭眼睛一亮:“孔丞,这又是在弄什么新物件?”   孔澜被他们逗笑,也没呵斥,笑着解释:“蒸馏用的。”   “蒸馏?”这词秦地没有,但架不住姜昭“博学”,硬背下整本科学书的男人能不知道蒸馏?   不过姜昭也只在书上看过,第一次见到实物,好奇的凑来,敲敲打打,问道:“孔郡丞想要蒸馏什么?”   他记得,蒸馏一般都是液体。   “自然是酒。”孔澜笑了笑,有点期待。   “蒸馏是什么?”钟离婳疑惑,顺带问出了偷摸围观人心里头最好奇的问题。   姜昭当即背出标准的科学概念:“蒸馏是一种利用液体混合物中沸点不同的性质,通过加热使其部分汽化,再冷凝收集,从而实现分离或提纯的物理技术②。”   他说完,院内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儿。   “嘶——”   “你听懂了吗?”   “没有。”   “你懂了?”   “啥也不懂。”   很好,大家都不懂就不是他们的问题了,那肯定是姜主薄没说人话。   “林琅,前几日买的酒提出来。”孔澜没管他们的闹腾,与旁边的林琅道。   林琅也好奇,开开心心应道:“唯。”   唤来两个奴役一同去提酒。   几个大木桶被提了出来。   “这多。”   “我都闻着酒香了。”   “好香啊,肯定是佳酿!”   原本就走不动道的曹吏们这回更是走不动道。   秦地少酒,莫说黔首,一般官吏也舍不得花钱喝。   孔澜倒也没昏头叫大家伙一人来一杯,上班喝酒是要被罚的。   揭开酒盖子,里头的粮食酒微微泛红,混浊而微酸,度数一般也就十三四度。   “把酒都倒入蒸馏釜内。”   林琅和奴役一听,一人举着木桶的一边,把酒倒进去,不少曹吏也上前帮忙,就是为得凑近多闻一口酒味。   蒸馏釜大,四桶酒才灌满,差不多有六十斤。   空气中弥漫着粮食酒的香味,风过,味道更浓。   “拿柴火。”孔澜又吩咐。   杂役抱来柴火在釜底架,姜昭看得稀奇,凑过来帮着点燃。   陶匠则在冷凝管外的冷水瓮灌满水。   庭院雪扫的干净不怕柴火点不着,放了些引火的,柴火点燃,冒出的火舌舔舐釜底,杂役又拿出木板挡风。   “要煮沸还有好一会儿,别呆着了,都去干活。”孔澜开始赶人。   免得到时候人越聚越多,把郡守招来了怎办?   “唯……”稀稀拉拉的应声,各个都不舍得走,一步三回头,硬生生走出了生死离别的场景,看得孔澜牙疼。   铁导热性好,火烧不了多久里头的酒跟着加热,酒香味更浓,大家恋恋不舍。   喝不着,多闻一闻也是好的。   姜昭对蒸馏器充满好奇,钟离婳也不管他,随他去看。   孔澜与钟离婳可没心思在外头受冻,跟匠师和杂役叮嘱两句看好火就进屋办公去了。   姜昭与一众曹吏那是一步都不愿离开。   姜昭是好奇蒸馏过程,曹吏们是想多吸两口酒气。   随着火把酒水煮沸,水汽上升,升入冷凝管,被冷水瓮里的水汽裹住。   大概两漏刻的时间,酒气浓烈到屋子里都能闻见。   高浓度白酒对于不喝酒的人来说不算好闻,辛辣刺鼻。   最主要的是,他们的署门处,都快被人挤满了。门外乌泱泱的都是人,钟离婳和孔澜见之,都有些无语。   眼看外头越来越吵,孔澜道,“出去看看吧。”   她怕再不出去,外头的酒就保不住了。   曹吏见孔郡丞出来,纷纷让出位置。孔郡丞脾气好,大家也不敢太过放肆。   走下阶梯,放置在庭院的蒸馏器光是凑近都能感受到一股热气。   导管末端正悬在陶罐上方的位置,壶底内积了一层微微透着红色满是酒香的提纯酒。   “孔郡丞,这东西能酿酒?”胆子大的好奇闻到,这酒香实在是浓郁,人吸一口都觉得晕,可比平日里买的酒味道重多了。   不少好酒的曹吏猛吸一口,人都晕熏熏的:“好香,这酒真香。”   在他们心目中,孔郡丞就是凭空变酒出来都不稀奇。   一个个心里头急得不行,若是他们也能买到这般醇香的,一年喝上一回也是好啊。   看他们这样子,孔澜庆幸冯劫不在,若是冯劫看到,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哪能凭空变酒,就是提纯。”孔澜坚定破除迷信。   提纯?啥玩意?   大家好奇,又不敢多问。   酒精比水更容易挥发,因而头茬蒸馏出来的酒浓度最高,凑过去那味道是真的烈。   陶壶看不到里面的酒到底又多少,她晃了晃陶壶发现差不多到一半位置,估摸着有个三四斤,她道:“换个新壶。”   陶匠上前,利索的换下半满的壶,放上去一个新壶。   浓郁、醇厚、带着一种从未闻过的辛辣劲儿,闻一口都能叫不喝酒的人头晕。   按照理论来说蒸馏最初流出的部分,度数最高,孔澜不确定这酒到底是多少度。   心里捉摸着要不要试一口。   以这个蒸馏器具,她估摸着头酒应该在六十多度。   “这是在做什么?”   孔澜正准备把壶口倾斜,倒一杯看看,就听到熟悉一声。   一抬头,发现曹吏们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一个个乖乖巧巧形如鹌鹑的缩着脑袋。   “……”嗯,说曹操,曹操到,冯劫来了。   周岭也来了。   冯劫瞧见这么多人皱着眉,扫过庭院的大容器,酒香一个劲的往鼻子里头钻。   孔澜立马扬起笑,“郡守。”   “酿酒?”冯劫狐疑看她。   “非也非也。”私自酿酒可是大罪,孔澜哪里会知法犯法,老老实实作答:“是提纯,我把酒提纯了。”   “……”虽然听不懂,但孔澜干的能是什么简单事?   冯劫看了眼她手上的陶:“提纯?”   “这院内倒是酒香四溢。”连周岭都忍不住道。   这酒的味道实在是太浓了,光是闻着都叫人心醉。   孔澜瞧见冯劫的眼神,十分上道:“酒更烈了,郡守可要试试?”   冯劫一脸含蓄:“嗯……”   用秦代酒樽是绝对不行的,喝下去估计冯劫今日也不用上工了。   孔澜思索了下,叫林琅去炊所取来最小的耳杯,半个巴掌大,孔澜倒了浅浅一层。   冯劫一看,皱眉。   “这酒与平常酒不一样,烈的很,郡守先浅尝一口。”孔澜先声夺人。   冯劫嗤笑,难道他还能被一口酒醉晕不成?   思索间,冯劫接过耳杯,以武者的豪迈,在孔澜目瞪口呆的表情下干脆一口闷。   “郡守!”孔澜惊呼。   冯劫放下耳杯,酒气眨眼上了脸,愣住,就在孔澜迟疑不解时,他忽然豪迈大喊一声:“善!”   下一秒蛇皮走位往前走去,周岭震惊:“郡守!”   迅速扶住冯劫。   “再来!”冯劫高举耳杯。   众人齐刷刷看向孔澜。   不是吧?冯劫就这酒量?孔澜突然不太想说自己认识他。   见众人都看过来,抱着陶壶的孔澜尴尬笑了一声:“额……我估摸着郡守喝醉了。”   “绝对不是下毒!”她快速解释一句。   “再来!”冯劫死命举着耳杯。   孔澜彻底确定,“绝对是喝醉了。”   周岭不可思议的望向郡守。   郡守不是才喝了一口吗?   醉了? 第179章 酒后醉言:冯劫脑子瓦特了在说亲!   “给老夫酒!”   “老夫还能喝!”   “来酒!”   一声更比一声响。   毫无往日冷静形象,冯劫高喊,一把挥开周岭的手臂,力道比平日更大。   孔澜吸一口气,凉气入肺腑,带出惊呼:“耍酒疯?”   被说是耍酒疯的冯劫本人,此刻也不知道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酒色上头,脸色绯红,左看右看都不大正常。   “给老夫让开!”挥开周岭,冯劫叉着腿往前走一步,身形一晃。   吓得周岭连忙伸手:“郡守!”   借了一把力才稳住自己,冯劫看起来有点傻不愣登,晃了晃脑子。   站稳后,他垂头等那股子眩晕感褪去,打了个饱嗝,扭头又望周岭,忽而皱眉,不满意的呵斥:“你动什么动!”   周岭:……   他动了吗?   “郡守这酒品怕是不行。”钟离婳小声道。   孔澜深以为然的点头。   冯劫还在直勾勾盯周岭,他比周岭高一个头,又是武将,胡乱动作时周岭根本拉不住,三两下功夫,头上的法冠被打乱,束不住头发,狼狈又急切喊了一声:“郡守——”   只觉得这人吵得很,冯劫皱眉:“聒噪,老夫没事——”   “没事——”   “没事!”   嘟嘟囔囔,又扭头看向走来的姜昭,声音骤然拔高:“老夫没事!”   曹吏们目瞪口呆,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般模样的郡守?   连林琅都一脸担忧:“郡守这没事吧?”瞧着很不对劲。   “嗯,根据我的经验,这可能是在耍酒疯。”见过无数人耍酒疯的经验,孔澜抱着陶乐呵呵说道:“等酒散了就没事了。”   说完看到冯劫高举耳杯,又乐呵的笑了一声。   能看到冯劫醉酒的姿态,那可是太稀奇了,要是嬴政在就好了,大家还能一起八卦两句。   其他人面面相觑,秦地酒就是喝上一两斤都未必会醉。这冯劫也是武将出身,现在喝了一口就这副模样……   孔澜更乐呵了。   姜昭在一旁咽了咽口水,他觉得等郡守恢复,他们可能都得死。   周岭哪里能让郡守继续这般失态,低声劝慰道:“郡守,君还有公文没看,要不……”   “嗡嗡嗡——说什么!烦得很!”一句话没听进去,冯劫皱眉呵斥。没有理他,耳杯对着孔澜高举,那眼神就跟看猎物似得,脚步岔了两下往她处走去,声音高高低低:“你——给老夫倒酒。”   “……”孔澜盯着被他死死拿在手上的耳杯,这都没把杯子扔出去,看得出来,是真的很想喝酒了。   廊下围了一圈人。   曹吏们想看又不敢看,可不看心里头又像是被人挠过,真真叫人挠心挠肺。最终还是没抵抗住对郡守耍酒疯的好奇,带着不怕死的精神凑到廊下,好奇踮脚。   “郡守真的醉了?”   “这院子里酒香好足,我闻着觉头晕。”   “咱们这么看,等郡守清醒……”   “哎哟,这清醒了还能记得事?”   “给我倒酒!给我倒酒——”冯劫虽然醉了,还晓得酒在谁那儿,一个劲的往孔澜处走。   若是平常,冯劫万万不可能是这样的姿态。   可就是平时看不着,眼下看到,叫人有种……看戏的既视感。   孔澜抱着酒陶往后又退了几步,嘴上良心劝着:“郡守,您不能喝酒了。”   眼看酒陶越来越远,冯劫瞪足了眼,伸手去抓,整个人往前倒去。   “小心!”钟离惊呼。   吓得旁边姜昭箭步冲了过去,跟着周岭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冯劫的胳膊   冯劫双手用力往前掙扎,周岭和姜昭两人跟着被带着往前踉跄半步。   “好大的力气。”姜昭都快拦不住了。   明明是寒冬腊月,经此一遭,周岭热得不行,额间更是沁出汗:“郡守武将出身。”   孔澜一边往后退,一边悄咪咪的“勾引”,见冯劫手舞足蹈,接了一嘴:“那确实是武将出身,喝醉之后无师自通醉拳。”   话还没说完,就被冯劫的大喝打断了:“给老夫拿酒来!”   旁边的陶匠和铁匠见此,个个惊疑不定,扭头望向蒸馏器。这里头出来的酒真这么厉害?莫不是加了什么东西?   “给老夫酒!”眼看酒越来越远,冯劫大怒。   周岭和姜昭又不敢直接动手,只能勉强拦着郡守。   一时间三人扭成了一块。   孔澜看得啧啧称奇,林琅小心的凑过来护着孔澜,生怕被波及。   钟离婳站在连廊上,看下方的情况,焦灼不安:“孔郡丞,这、这醉酒如何?”   总不能叫曹吏下去动手吧?也没人敢动手啊。   这秦地若是袭击官吏那可是都要受罚的,若是袭击郡守……谁晓得郡守酒醒了之后会不会记得?这不是把自个儿官道扔在地上践踏,闹着玩?   身为始作俑者的孔澜,内心感叹:果真是不怕人醉酒,就怕人醉耍酒疯。   冯劫喝了酒,跟吃了大力选手的菠菜似得,力道大得很,两人都控不住。   周岭狼狈的差点被他一个横扫踢中。   “孔郡丞可有办法?”周岭冲着孔澜喊道,全然没有以往的儒雅,焦头烂额,连连躲避,彻底没招了。   他总不能叫人来押下郡守吧?   为了防止被波及,林琅护着孔澜在庭院角落,砸砸嘴:“郡守醉后还能想起来吗?”   “……”好问题。   孔澜环顾一周,发现不怕死看戏的人还真是不少。   冯劫醉了,脚步瞧着虚浮,但实际没人搀扶也摔不着,稳得很。   看他上盘如风吹扶柳,下盘却稳如磐石,孔澜大为称奇,嘀咕着:“不会喝醉之后,真整出醉拳来了吧?”   “什么?”钟离婳紧张看姜昭左躲右闪,分神询问一句。   冯劫的拳头就对着姜昭的脸砸来,吓得姜昭整个人往下一蹲,将将好躲过迎面而来的拳头。   姜昭躲过一劫,还有闲心感叹,“嘶——郡守果真勇猛。”   若非当事人是他自己,他高低得鼓掌一番。   “孔郡丞有没有什么醒酒的啊!”扛不住的周岭大喊。   醒酒?看这架势,只能把郡守敲晕才行。孔澜心里头这么想,嘴上回答:“就是有醒酒茶,郡守怕是现在也不愿意喝。”   孔澜话音刚落,只见冯劫化掌为拳,以破敌之势狠狠捶向周岭,周岭往旁边闪躲,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倒。   “周郡丞小心!”围观的曹吏大声喊道。   周岭身子半悬着,被姜昭手疾眼快拉了一把,差点闪着腰,又迎面躲过冯劫的拳头,不然脸上高低得被揍一道。   “来人拦住郡守!”周岭捂着侧腰大喊。   几个体格子魁梧的曹吏从檐廊冲来,半是兴奋半是激动。   冯劫是实打实的武将世家出身,那武艺必然比一般曹吏厉害,几人都想切磋试试。   战国时代“武”主要体现在体型和力量的压制,格斗技巧是有,但远没有后世那般丰富,身强体壮的冯劫叫他们好吃了一顿苦。   不能真的对郡守下死手,打的束手束脚,又被郡守捶了一胸口,曹吏心里头苦,嘴上连连大叫:“孔郡丞,这不成啊。”   “哎哟!”一人惊呼。   不仅没能拦住郡守,反倒是自己脚底一滑,面朝天摔了个狗啃泥。   “……”   场面一时间极其混乱。   曹吏进退无措。   孔澜抽了抽嘴角,承受着众人殷切的目光,脑子里灵光乍现,有了新念头:“反正都醉了,倒不如醉的更彻底一点吧。”   什么意思?林琅还没问,但他马上就晓得主上是什么意思了。   “郡守,来喝酒!”孔澜扬声喊道,高高举起怀中的酒陶,举着晃了晃。   旁边围观的曹吏们顿时瞪大眼。   还喝?   再喝,他们还能有命吗?   冯劫对打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一晃,面如潮红。   “来喝!”冯劫也没有往日的沉稳,听到喝酒二字,肉眼可见的高兴,死死拽着耳杯,高举道:“喝!”   刚被扫到一拳,周岭连忙喊了一声:“孔郡丞!”   “不能再喝了!”周岭接着喊道。   可他腾不出手来拦冯劫。   “此乃以毒攻毒。”孔澜老神在在,没理会他的劝阻。   都这样了,干脆喝倒得了。   不然他们哪里能压制的住郡守?   走上前,孔澜又给冯劫倒了一杯,这回是真的下狠手,一耳杯倒满,高低得有半两。   将烈酒倒入耳杯,十成十的满杯,酒香浓烈。   冯劫没理会旁人,一饮而尽,豪迈大叹:“好酒!”   “再来!”   眨眼功夫喝完。   还真是牛饮。   周岭捏着被锤了好几下的肩膀,不免吃痛,看到郡守这般豪饮,少见的面无表情望。   这人准备整出烂摊子给谁?   打定主意放倒郡守,孔澜也没客气,继续倒酒。   冯劫依旧是仰头,一口闷。   这一杯酒最起码有四钱以上。   谁家喝白酒能一口闷?看冯劫喝酒这架势,孔澜都觉得心点慌。   她倒。   他喝。   你来我往,看得旁人呆若木鸡。   喂了差不多感觉有个半斤,见冯劫还能继续喝,孔澜点慌,这人喝不倒不成?   这酒对秦人来说是实打实的烈酒,一次性喝这么多,孔澜都不敢继续倒酒。   冯劫面色涨红,整个人彻底浑噩。   “郡守?”周岭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冯劫没应声。   孔澜见他没有继续递杯,跟着叫了一声:“郡守?”   冯劫低着头没吭声。   众人屏息凝气,不敢开口。   “郡守可是晕了?”林琅试探性走去,低下头看冯劫的脸。   也不知道冯劫是不是真的站着睡着了,林琅蹲下身去看,发出惊呼:“郡守闭着眼!”   他有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冯劫的鼻息,抬头望向孔澜,跟做贼心虚似得小声道:“还有气,只是睡着了。”   肉眼可见松口气。   “……”孔澜见之,一时间不知道林琅这家伙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除了睡着,难道还能是死了不成?   周岭和姜昭试探性走来,伸手去扶冯劫,冯劫这回真是一动不动。   “呼呼——呼呼——”   震天响的呼噜声响起。   曹吏们纷纷发出感叹:“不亏是郡守,睡觉也要站着睡。”   “郡守果真与旁人不同。”   “……”钟离婳听到这话,默默抽了抽嘴角,开口道:“郡守可是睡死了?赶紧抬到屋里头吧。”   这外头天寒地冻,免不得受风寒。   耳杯终于从冯劫手上滑落,掉在地上,他整个人软了下去,姜昭和周岭迅速扶住。   沉甸甸的身体压下,周岭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自己的老腰要折了。   “来搭把手,给郡守抬走。”姜昭喊人。   曹吏们这才回过神,一个个赶忙走上,把郡守抬着回后头的厅堂。   剩下的人见郡守和周郡丞都走了,止不住夸赞。   “这酒果真霸道。”   “郡守才喝了多少就这般模样。”   “厉害,不愧是孔郡丞弄出来的酒,就是不一样。”   大家伙恨不得把这酒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陶匠和铁匠两人全程缩着脑袋,心拔凉拔凉。   等郡守醒来,不会要他们的脑袋吧?   “孔、孔郡丞,这这里头的酒怎办?”陶匠苦着一张脸问道。   孔澜低头看向没了小半罐的酒陶,心痛不已,这冯劫是真能喝,从未喝过烈酒竟然也喝了有小半斤。   这年头可不好弄酒,孔澜是真肉痛。   “继续蒸。”孔澜道。   医用酒精最起码需要75%浓度的酒,蒸馏一遍的估计不够,得蒸馏第二遍。   孔郡丞都下令了,工师也不多话,同时应声。   钟离跟着进屋,总觉得屋内都是一股酒味,疑惑道:“郡丞弄这般多烈酒,莫不是上供给大王的?”   “给大王?”孔澜闻言一愣,当即摇头:“这是拿来做药的。”   钟离婳也一愣:这酒不是给大王的?   孔澜反应过来,怪不得冯劫没怒斥她,不会冯劫也以为自己搞酒给大王吧?   “给!必须给大王!”孔澜反应迅速。   不过,经由钟离一提醒,孔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绝佳金点子……   搞点烈酒去咸阳,撺掇姜善拿烈酒换钱应当也不错吧?   ……   “咳咳!”   “郡守——”   一觉睡到快宵禁,冯劫费力睁开眼,意识勉强恢复,只觉得自己身子沉得厉害。   旁边的杂役见郡守醒来,立刻上前扶住郡守,另一人把温在炉子上的醒酒茶捧来,低声道:“郡守,这是孔郡丞开的醒酒茶,润润喉。”   冯劫环顾一周,晓得这是守府内供他小息的屋舍,放下心来。   屋舍内摆放的是窄塌,睡着不太舒服。   勉强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冯劫头闷闷作痛,揉了揉眉心,被另一奴役搀扶着坐起身。   他接过醒酒茶喝了口,并非想象的难以入口,偏酸的酸甜口,见状便一口饮尽,喝完之后,喉咙的黏糊感觉淡了不少。   窗外头透进来的天光偏暗,喝完醒酒茶,冯劫后知后觉,身子酸软,脑子更是一抽抽钝痛。   人有点晕乎,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把陶碗递给奴役,冯劫一只手撑着榻沿,按了按酸胀的大脑。   “怎回事?”冯劫问。   杂役站在案侧,取过碗,低声道:“郡守喝醉,周丞和姜主簿扶郡守回来,歇息了四时。”   四时?   他睡了四时?冯劫动作一僵,明显难以置信,“我醉了?”   “然。”杂役低头应声,试探性问道:“郡守可要备马车归家?”   冯劫摆摆手,身上热乎乎一点不冷,坐在塌边,使劲儿回忆下午到底是怎。   脑子里的画面断断续续。   “我在孔郡丞处喝醉了?”冯劫勉强记起来。   奴役点头,又道:“醒酒茶也是孔郡丞备下的。”   他竟然喝醉了?   他喝醉了?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连半斤都没喝到,他哪次喝酒不得喝个三五斤?冯劫只记得那酒特别辛辣,入喉丝滑,上头,喝完浑身冒热汗,带着酣畅淋漓的爽。   这才是武将该喝的酒!冯劫回味一遭。   也不知道是喝酒,把脑子喝迟钝了,还是不能接受自己被半斤酒放倒的事实。   冯劫沉默了片刻,起身时问道:“孔郡丞可还在?”   “孔郡丞还未归家。”杂役回答后,见郡守起身,连忙拿来裘衣给冯劫披上,冯劫浑身冒热气,直接道:“不用。”   “嗯。”淡淡应了一声,冯劫准备过去看看。   奴役端来铜盆给他洗漱。   洗漱后,脑子清明不少,冯劫又变回郡守的姿态,冷傲肃然。   天暗下大半,天色不算阴沉,天的半边变作深黑。   守府内的石灯一盏盏亮起,在庭院内忽明忽暗。   冯劫去了孔澜办公的署,院子内酒气没散干净,吸入肺腑,带着浓浓的酒香。若不是清楚孔澜没在这酿酒,冯劫真要怀疑,这人是背着他们在酿酒。   这酒醇香的味道,比一般的酒坊还要浓厚。   偏厅院子外头那古怪的器具还在,不过上面搭了草席子,用来遮挡晚间落雪。   在门边站了片刻,被风冷一吹,浑噩的眩晕淡去,冯劫脑海中忽而闪过自己揍周岭的景象。   他揍周岭?   他没事干揍周岭做什么?   冯劫好笑的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莫名其妙的画面扫开,掀开门上的草帘,抬腿跨入屋内。   暖意夹杂着浓烈酒香,叫冯劫又有些上头。   屋子里还有人,不止有人,还有数个塞了封口的大陶瓮。   里头不透风,再加上有炉子取暖,酒气散不去,比外头还有浓。冯劫吸一口都觉得自己又喝了一口酒,原本就不太清明的大脑,此时又有点迟钝了。   刚清点完数量,一转头,忽然看到昏暗角落站着悄无声息的大活人。钟离婳吓得心脏都快骤停了,心脏吓得怦怦乱跳,压下脱口而出的尖叫,看清那个低着头的人是郡守,这才生硬道了句:“郡守?”   冯劫抬头。   钟离婳看清脸这才彻底确定,又叫一声:“郡守。”   姜昭正在清点数量地上的酒陶数量,听到钟离婳的声儿,跟着回头看,叫了声:“郡守。”   两人行礼。   冯劫难受的摁了摁脑袋,微微蹙眉,表情凝重,声音多有迟钝,淡淡应下:“嗯,这些是什么?”   本以为郡守会怒斥,没想到这般平静……   姜昭甚至觉得郡守眼下好像有点迟钝?   “这些是孔郡丞提纯后的酒。”姜昭作答。   “嗯。”冯劫又应了一声。   孔澜和周岭听到动静,抬头望去,恰好见冯劫从暗处走来。   两人面前摆满了小小的酒杯,还有一坛子开封的酒。   周岭坐在孔澜对面,上头的红晕浮在脸上,眼神也不太清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又醇厚的酒香。   “……这是做什么。”冯劫声音温吞,看到这一幕,竟然没什么意外,甚至连呵斥胡闹都懒得呵斥了。   他走去,瞧了眼那酒杯,估摸着一个也就小拇指大,最多二钱酒。   “臣在与周郡丞测试这些酒的度数。”孔澜老实回答,主要是周岭测。   她没喝酒,但闻了一下午酒味,也有点上头。   冯劫脑子有点晕,“这酒怎回事?老夫才喝了多少……”   刚想说什么,冯劫又望向周岭,后知后觉这人也不对劲,问道:“他喝醉了?”   孔澜点点头。   冯劫又问:“他喝了多少?”   “莫约十钱不到。”孔澜也不知道冯劫想做什么,虽然律法没有规定官僚不能再官府喝酒,但……这东西还需要律法规定?哪个人不怕死敢在公司喝酒?   当然现在是下班时间,不够干了亏心事,孔澜难得乖巧。   冯劫一听这话,少见的笑出声,还是很开心的那种:“哈哈哈,一两都无,你这酒量不成啊。”   后半句自然是对周岭说。   若是平日狡猾多智的周岭怕是早就开始吹捧,可眼下,喝醉了脑子,周岭坐在席榻上,整个人懵懵的。   冯劫睨他,语气不悦:“我与你说话。”   “……”周岭慢吞吞抬头,眯着眼盯着冯劫,好半天发出一声:“嗝——”   “郡、郡守——”周岭试图抓回自己神游天外的模糊意识,只不过脑子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孔澜清晰瞧见周岭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   “哈哈哈哈——”冯劫大笑:“你这酒量远不如老夫啊!”   “郡守。”周岭彻底喝傻了,一个劲的叫着:“郡守——孟娘——”   孔澜见状,恍然大悟,这俩怕是一个彻底醉了,一个半醉半醒。   反正都不太正常。   姜昭和钟离婳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   这……   周岭抱起旁边长条形的草囊,嘴里喊着孟娘,醉态横生。   旁边的冯劫正常一些,但也没正常多少,若是正常的时候,冯劫的情绪绝不会如此外泄。   “咱们还要看吗?”姜昭小声嘀咕。   钟离婳沉默一瞬,问出重点:“咱们走得了吗?”   很好,目前来看,是走不了了。   他们明日不会因为左脚进守府大门,而被下罪吧?   “这酒不错。”冯劫不理会旁边哭喊的周岭,对着孔澜道。   孔澜现在是百分百相信,冯劫醉酒还没彻底清醒。   “准备酿酒卖钱?”冯劫问。   孔澜:?   她在冯劫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飞快摇头。   咳咳,虽说她确实这么想过,但秦地以粮为主,不能随便酿酒,哪怕黔首拿自家粮食偷偷酿酒都要被罚。   “臣只是打算用酒做药。”孔澜回答。   屋子里又热又酒香浓郁,冯劫口干舌燥。   见他这模样,孔澜当机立断,倒了一杯冷茶给他。   冯劫也没客气,端着喝了口,心里头的火气被冷茶浇灭,又看向旁边的小酒杯。   “这酒不错。”他道。   孔澜觉得冯劫这意思有点明显,她试探性的问到:“要不郡守你拿些回去喝?冬日喝些烈酒暖脾胃也是不错。”   若是以往,冯劫必然不动声色,但眼下,冯劫听闻孔澜如此上道,脸上立马浮现出愉悦的笑容。   实打实的笑容。   就是看着有点傻。孔澜在内心默默吐槽。   他抬手拍了拍孔澜的肩膀,夸赞:“不错。”   肩膀一沉,孔澜万分可惜现在没有摄影机,不然高低得给冯劫把现在的样子记下来。   姜昭和钟离婳在一旁默默当个隐形人。   冯劫喝完茶,觉得不够,看到桌上还有没喝完的酒,速度之快,孔澜都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又是豪迈的一口闷。   “郡守!”孔澜这回真惊了。   万一冯劫耍酒疯,她哪里有能耐打得过?   酒入喉,醇厚浓香,那股子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被点燃,叫人燥热。   “郡守!”同样惊慌失措的还有姜昭。   他真的不想再挨打了!   “好酒!”冯劫喝完,举着杯子砸砸嘴,这举动他脑子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钟离婳见状低声道:“咱们要不请几日假吧。”   姜昭深以为然的点头。   旁边的孔澜面无表情看去,冷酷无情道:“想都别想。”   “这酒后劲确实颇大。”冯劫看似正常的感叹了一句,孔澜正想趁着他的意识还清醒,快快劝他回家,没想到他又来了一句:“对老夫来说倒是一般。”   “……”神一样的一般,您老都快醉的不知天上人间了,还一般呢。孔澜心底吐槽。   “孔澜。”冯劫又道一声。   孔澜一哆嗦,还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满脸真诚:“在呢,冯公可要归家?”赶紧走吧。   “老夫有一子,方十八,身长八尺,形貌魁梧,有赳赳武卒之姿。其为人也,勇毅果敢;挽弓贯革,驭马追风,样样精通,兼通刑名律法,善书计策论……”冯劫一口气不停道。   孔澜眨眨眼,又眨眨眼。   冯劫有儿子?仔细想了想,她好像确实没见过冯劫的儿子。   不过以冯劫的年纪,有儿子实在是太正常了。   “郡守之子,自然博学有才,能文能武……”孔澜以为他喝醉了就想要夸儿子,十分配合的吹捧。   冯劫摸着短须,神色自得,“我儿健硕。”   “嗯嗯,郡守可要归家?”孔澜又问。   两人谈论间,背景音乐是周岭睡着的呼噜声,他倒在席榻上抱着草枕呼呼,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钟离婳微妙觉得不对劲,用胳膊肘戳了戳姜昭:“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姜昭摸不着头脑:“如何不对劲?”   事实证明,钟离婳的第六感是实在太对了,因为冯劫下一句是:“与你可好?”   “啊?”孔澜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钟离婳先一步大惊:“不可!”   钟离婳脑子里可没什么配不配,身为贵族她就一个念头:孔澜若与氏族结亲,必然招致秦王忌惮!   “为何不可?老夫儿虽稍有不配,可也算俊才。”冯劫黑下脸。   这话一出,孔澜当即反应过来,冯劫脑子瓦特了在说亲!!!   她都二十八,虚岁都三十了!给她说个十八的?!   就算是现代她也不能同意啊!   孔澜大惊失色,彻底确定,冯劫真醉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第180章 蒜酒酊剂:她就说蒙恬是大宝贝吧!   一碗酒,道尽醉汉百态。   嗯……   事实证明,喝低度酒的人,一旦喝上高度酒,这酒品确实不咋地。   冯劫有理有据的胡说八道,周岭抱着草枕埋头嘤嘤。   主打一个能文能武能嘤嘤。   孔澜只可惜自己没相机,不能记录下来。   醉酒的周岭和冯劫终于被各自家臣接回去,也不晓得两人明早醒来,会不会恨不得自己从没来过这世界。毕竟这年头贵族要脸,那是真要脸。   孔澜望着满地铺开的酒,对着钟离婳和姜昭感叹:“酒可真是个祸害。”   姜昭:……孔郡丞你是忘记这东西是谁整出来的吗?   钟离婳:那她肯定是忘了。   面对孔澜淡定的调侃,钟离反倒是一脸忧虑,她满脑子都是冯劫方才的话,忍不住对孔澜道:“孔郡丞,君若是想要男子,除了世家子弟——”   “不,打住,我不要。”孔澜一听就晓得钟离婳这是误会了,装作病弱的咳嗽两声:“就我这身子……”   后面的话,欲言又止。   “孔郡丞即便身子不好,也有法子叫人入房伺候。”姜昭老实巴交:“可若是入了世家男就难办了。”   孔澜:……   她怀疑姜昭在开车,但没有证据。   全当做没听懂,孔澜随意摆手,叮嘱道:“郡守那是喝醉了说的胡话,就当没听见,可晓得?”   此事若是声张出去,给双方都添麻烦。   钟离婳和姜昭见孔澜确实没有成婚或者要人的念头,这才收了到嘴边的话。   留了两坛子酒在守府,剩余的酒都运回郡丞府,等一通弄完,都快到宵禁。   今夜,多数人的梦中都透着浓烈的酒香,一夜好眠。   翌日,天刚破晓,郡丞府内响起噼里啪啦的大动静。   天际泛着雾蒙蒙的亮光,冬日阳光难得慷慨,今日灿烂,庭中残叶亦布满细碎阳光,把雪晒得嘎吱响。   使女们早早起床,从屋里出来,晨起的雾气还没散。   洗漱过后,拿着竹帚将院中的积雪扫到墙角堆好,又在地上铺上干净的草席。   “沐一姊,为什么要铺草垫子,今日在院子里授课吗?”青黛好奇问,她本不叫青黛,叫贱。   入了太医署,太医令嫌弃不好听,给她改了名,叫青黛。青黛也是一味药,她喜欢这名字,被改名字的使女有不少,都以药赐名。   沐一扫雪,说道:“先生昨日吩咐,今日应当要教我们制药。”   “真的?咱们这么快就能制药了?”   “哇!要做什么药?”   “是不是和蒜有关?我瞧见好多蒜。”   几人凑过来,兴致勃勃。   阳光落在使女们闪闪发光的脸上,寒风吹拂也不觉得冷。   孔澜从前院过来的时候,庭院内的雪已经扫干净,使女们吃过饭后乖巧的坐在学室内背书。   见先生来,使女们站起身,同她作揖:“先生。”   “都到外头来,带上小马扎。”孔澜回礼,与她们道。   “唯。”异口同声。   庭院内,林琅带着两个杂役把一筐筐蒜从库房里搬出来,抬到院子里,倒在草席上,混着泥土的蒜一溜烟从筐内滚出来。   秦蒜乃薤白,鳞茎较小、单瓣或少数瓣,辛辣味较淡,在秦地蒜属于荤。   “这里头有多少?”孔澜问林琅。   “回主上,奴总共买了一石,库房内还有,若是不够,奴再去采买。”林琅回答。   “眼下这些应当量足。”孔澜说着,从筐中拿起薤白。   还算新鲜,鳞茎上沾着泥便于保存,叶子细长葱绿,尖端泛黄,薤白的叶子在秦地也是一道吃食,因此采买回来的薤白都是连着叶。   使女们乖巧的排排站。   孔澜拎着一把蒜叶,指着下头的鳞茎:“只要这部分,外头皱巴巴的皮去掉,今日课业便是剥蒜。关于蒜的方子你们多背背,来日抽考。”   “唯!”   使女们各自搬出小马扎,在草席边坐下,开始剥蒜。   手上剥着蒜,嘴里头念着词。   “白芷,”沐一扬声,出其不意的问道:“蒜泥与大酢,有何效?”   白芷低头剥蒜,动作没停,想都没想作答:“涌吐虫积,可吐白虫。”说完又补了一句,“若是小儿腹中虫积,量减半,兑温水服。”   阿柒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到她们互相拷问,立马也道:“辟秽止疟的药方是何?”   沐一不等白芷说,自己抢着答:“苍术四两、厚朴三两、陈皮二两、炙甘草一两,蒜若干。取水捣碎蒜,熬煮其药与蒜水服用。若是不便煎煮,可将蒜捣烂敷于足心,也能起效。”   这下子好似捅了马蜂窝,使女们个个来了精神。   “半夏,咱们也来,你考我。”   “小蒜汤方子背一个。”   “蒜与巴豆何用?”   “散寒止痛!”   瞬间功夫,庭院内叽叽喳喳响成一片。   你抽我,我抽你,使女们较上了劲儿。   白芷又抛出一个问题,阿柒毫不犹豫接上。   庭院穿堂风扫过,带起一片寒意,谁也没叫冷,使女们脆生作答,声声不歇。   一时间,不满足于简单问答,使女们甚至还玩起了抢答。   “蒜与什么药材相忌?”   阿柒一口气不停:“地黄、何首乌、双黄连、白术!”   问答的速度甚至越来越快,有人偶尔卡住,被旁边的人笑着提醒一句,又赶紧接上。   沐一和白芷年纪最大,孔澜不在时充当领头人,认真听着大家各自抽考,偶尔有说不对的,也能及时纠错。   望着眼前这一幕,不知为何,沐一心头酸酸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在阳光下大声背书,与旁人毫无顾忌的讨论,能安安心心学习。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可能哪日醒了,她还在那间黑黢黢的小屋,偷摸听着阿翁教导大兄,用没烧干净柴火棍在地上涂涂写写。   眼前的景象莫名变得模糊,风过,令她分辨不出真假。   白芷回头,一惊,用手肘怼了怼她,轻声问,“你怎哭了?”   沐一抬起袖子抹了下眼睛,声线平和,反问道:“什么哭了,我是叫风迷了眼。”   青黛凑来打趣的问:“沐一姊不会是想家了吧?”   听这话,沐一厌恶撇撇嘴:“我才不想,回家哪有与先生在一起好。”   在她心里头,孔澜不只是先生,也是她的阿母。   “嘻嘻,别晚上躲在被子里哭。”青黛玩笑道。   阿柒一听,来了精神。她虽最聪慧,可年岁也是最小,只有八岁,兴奋的看向沐一,声音软软的:“阿姊也会躲在被子里哭吗?阿柒已经不哭了。”   沐一揉了一把她脑袋:“别听青黛胡说。”   大家伙说说笑笑,又背起医书。   孔澜中途来看,发现使女们都在认真背书,一时没忍住,抽了两人背方子。   “半夏、麦冬你们来背。”   “唯。”   两人起身,孔澜问一题,她们各答一题,对答如流,一点不生硬。   在医道一事上严肃且严苛,但见她们如此丝滑背下,孔澜也没继续冷着脸,面色柔和了不少,夸赞道:“背得不错,往后出诊,药方在心里,自然比在书上翻得快。”   “弟子受教。”使女们齐齐应声。   得了夸赞,声音又高了些许,互相追问得更起劲了。   等蒜剥出大半筐,日头爬到屋脊正上方,直直照在地上。   吃过午食后,林琅与杂役抬来石舂。   下午时分,孔澜也在。   “今日制作蒜酒酊剂。”孔澜对使女们道。   这是个现代术语,孔澜认真与她们解释了一遍:“酒精指的是粮食酒经过提纯得到的高浓度酒,酊剂指的是原料药物用规定浓度的酒制成的澄清液体制剂。”   实际上应该是用规定浓度的乙醇,只不过秦地没“乙醇”这个概念,所以孔澜笼统的用高度酒替代。   使女们听得云里雾里,两眼发直。   孔澜轻咳一声:“你们看我做。”   “先是捣蒜。”   林琅弄来的舂臼有大有小,小的使女们手捧着就能拿住,大的三五男子都难以抬动。   “把剥好的蒜倒进来。”孔澜拿着木杵站在一旁给众人演示。   使女们把剥好的蒜瓣倒入自个儿的小石舂内。   林琅见主上要拿棍子捣蒜,立马上前:“主上,你在旁边教着,捣蒜还是让我来吧。”   “是啊是啊,先生,让我们来捣蒜吧。”   “先生坐在一旁教我们就好。”   使女们也一个劲说,先生瞧着就体弱,哪里能干这种粗活。   孔澜见之,捣蒜这活也不算累,便把木杵给了林琅。   “捣碎,越碎越好,蒜汁出得透,药性才出得来。”孔澜叮嘱。   林琅点点头,薅起袖子拿着木杵就往石舂内捣去。木槌击在蒜瓣上,蒜瓣被压裂,汁液溅射到石壁上,一股辛辣的味儿陡然变得浓烈。   秦蒜没有胡蒜味道重,辛辣也不足,可数量多了,味道就重了。   使女围在石舂旁边,味道呛得的人偏过头,眼睛莫名红了一圈。   木杵一下下捣在蒜瓣上,蒜渐渐成泥。   “好辣——”   “眼睛要流泪了。”   蒜泥渗出黄绿汁水,浓烈辣眼的气味愈发厚重,连廊下的麻雀都飞远。   众人终于明了,先生为什么不在屋子里剥蒜了,这怕是在屋子里捣完,屋子就不能呆了。   林琅吸了吸鼻子:“真辣。”   孔澜见她们都红了眼,忍不住笑道:“差不多了。”   “主上接下去如何?”林琅哭着撇过头,两眼红彤彤,像个兔子。   “成了,接下去让使女们做,你们先将蒜泥取出来放到陶盆内。”孔澜没动手,也没让林琅和杂役动手,一边说一边叫使女们动手。   至于辣的睁不开眼,那就自己忍一忍。若是连一点点辣味都受不住,往后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药如何处理?指望别人弄现成的吗?   “唯。”使女们红着眼,没人推诿。   伸手把石舂里的蒜泥捞出来,倒进宽口陶盆,剩下的汁液就用舀子,全部弄出来后整整两大盆。   “静置一漏刻。”孔澜也不说原理,毕竟这时候说什么让蒜氨酸充分转化,也没人听得懂。   “拿酒来,还有之前定的小坛子。”孔澜吩咐林琅先拿几坛子酒来。   “唯。”   林琅抱着昨日提纯的酒,一陶有五斤,他拿了三坛。   孔澜亲自动手,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坛揭开上头的木塞。   “酒精挥发快,不用的时候一定要封好口。”孔澜叮嘱。   “学子谨记。”使女们同声道。   先放蒜泥,蒜泥放到宽口小空坛的一半,再揭开酒坛封口,酒气扑鼻,把酒往蒜坛里头舀,再用细木槌给它蒜酒充分搅和。   这不是什么精细的活儿,三两下就能弄好,弄好后将蒜酒坛子递给使女们看。   坛子里头充斥着一股子酒蒜味,两股味道融合在一起,刺鼻又辣眼。   孔澜见她们都被熏得皱眉,便道:“这就算是做好了,弄好后密封避光存放,用的时候用麻布过滤,蒜汁和酒液充分融合,滤出的清液就是蒜酒精酊剂,你们各自试试。”   “唯!”众人应声。   第一次制作这样的药方,使女们跃跃欲试。   皆围坐在小木扎上,把坛子一字排开,在里面倒入蒜泥再倒酒,充分搅拌后再封口,顺序一点不差。   孔澜围着看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叮嘱其药用:“这东西只能外用,敷在伤口上防止溃烂化脓,不能内服,内服伤胃。”   使女们动作利索,片刻功夫,一坛坛炮制好的蒜酒精酊剂被搁进药房的架子上,标好封存的日期和坛子序号依次排好。弄好后大家也没歇着,坐回各自的马扎上,拿起剩下的蒜瓣,开始剥下一批。   片刻功夫,庭院内书声朗朗。   孔澜在旁听着,欣慰不已,可转念又想到另一件事:学医者,光会背书还不成,主要还是得多看病症,医师若不看病,只会纸上谈兵那真是害人。   可义诊……在邯郸怕是不行,黔首病症杂乱,这些女药童不过是新入门,也没医师领着,如何能义诊?孔澜心中思忖,有些为难。   去哪里找人能带她们习医呢?   ……   周岭一觉睡到正午。   人晕乎乎,似有若无的轻巧声儿在耳畔响起:“主上,您可算醒了。”   睁开眼后,眼前雾蒙蒙一片,等了片刻才看清,是伺候的婢女。   “我何时回来的?眼下什么时候?”周岭一开口发觉自己声音沙哑的厉害。   只是依稀记得自己与孔澜在品酒。   婢女答:“昨夜日未入归,刚过日中。”   都日中了?周岭一惊,正欲翻开被子赶紧起身,听见门开的声音,屏风后头孟姬款款而来。   见他醒,孟姬松口气:“可算醒了。”   “去端碗醒酒茶汤。”孟姬吩咐婢女。   “唯。”   周岭揉了揉脑袋,没外人在,也没绷着脸。   他全然没了昨夜的记忆,不过一想到郡守醉酒打人,生怕自己醉酒也闹事。   “我可闹事了?”周岭问。   孟姬疑惑:“你被送回来时醉的都起不来,如何闹事?孔郡丞送了一坛子酒。”   周岭放下心来,说来也奇怪,他这酒量不至于这么浅吧?   不过那酒倒是真不错,回味起来也只剩下醇厚的口感,劲儿大,叫人上头。   在寒冬腊月喝完整个人都舒畅了。   接过婢女端来的醒酒茶,周岭喝了两口,心里头那股子干涩恍若淋了春露,顿时舒坦了。   他又不放心的问:“我吃醉酒被送回来可有做了什么不得体的?”   一听这话,孟姬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打趣道:“倒也没做什么,不过是一晚上抱着枕头哭,怎么哄都哄不得。”   这个哄字,孟姬故意咬字。   周岭坐在床榻,一贯精明的大脑没了动静,表情懵逼。   舌头被猫叼了似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当场矢口否认:“绝无可能!”   他会抱着草枕哭?   反驳之后,瞧见妻子趣意盎然的神情,拼命找补:“我就是喝多了些,怎会哭?”   孟姬捂嘴笑。   周岭不可置信,沉默片刻。   “真的?”   “我拿这事儿哄你,你随便问人不就晓得了?”孟姬笑着回答。   他真的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难不成他在守府就哭着回来?!周岭头皮发麻,不敢多想。   思及此,周岭仰天长叹,整个人往后仰去。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这莫不是孔郡丞的阴谋?   这绝对是孔郡丞的阴谋啊!   同样宿醉的还有冯劫,他比周岭好不到哪里去。   郡守府内,冯劫醒的比周岭早,晨起就醒了,可宿醉后头疼的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今日便没有去守府,在府内休息。   原本是着在家看看咸阳那边传来的文书,结果一早上过去,字在纸上像是会飞,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唉——喝酒误事啊。”冯劫长叹。   怎孔澜酿出的酒都与旁处不一般?他往年一口气喝个三五斤都不是问题,现在半斤不足,就被醉倒。   “主上——”家臣冯也入厅堂,身后跟着端来午食的家奴。   冯也轻声道:“主上先用饭吧?”   冯也姓冯,乃赐姓,并非冯氏族人,自幼与冯劫一同长大,情意非同一般。   冯劫摆摆手,没甚胃口。   “主上可还是难受?何不再歇会儿?”冯也满是担忧,递去一杯茶。   冯劫接过茶碗呷了口,热意沿着喉咙往下,暖入肺腑,嘴里那股子涩意淡去。   他缓了片刻,感叹道:“这孔澜弄出的东西确实不一般。”说罢,揉了揉太阳穴,又问:“昨日带回来的酒可在?”   “在,收了起来,主上现在要喝?”冯也迟疑,说来那酒坛子确实不一般,封了口还能闻到浓香酒味。   “那酒是好东西。”冯劫心下难耐也知道自个儿现在不宜喝。这酒烈得很,喝猛了人脑子晕。   冯也瞧见主上面上毫不掩饰的喜欢,心里琢磨,这酒莫不是有什么道?   提及酒,冯劫略一皱眉,想到昨晚发生的事儿。   后头那遭他喝的不多,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虽心里头清楚,孔澜不可能与冯氏结亲,可真被人拒绝,冯劫忍不住长叹:“这赵氏虽未灭尽,可子弟尽蠢,族将灭矣。冯氏与赵氏,皆百年旧族也。无论位之崇卑,家中必有立家之嗣,方为根本。”   冯也一听,误以为冯劫是对赵氏父子相残的局面感到悲凉,当即俯身作揖,开口道:“主家之子,才兼文武,器量宽宏,必不类赵氏子弟也。”   冯劫缓缓摇摇头。   家主不大对劲,冯也心中惊疑。   “你说——为何冯氏出不来一个孔澜?”冯劫长叹,越想越觉得,自家子嗣没一个能堪重用。   “……”冯也愣住,没法接话。他就是没官职,也知道这孔郡丞不简单。   若是冯氏能出如孔澜这般子弟,再保冯氏数百年繁荣一点问题都没。   冯劫越想越觉得可惜,最近甚至生出了另一个念头,若是女儿之中亦有如孔澜、钟离婳这般的,真能入官场,也不比男子低到哪里去。   唯一的问题便是女子得出嫁,若是不出嫁,叫人入赘也不是不行。男子入赘来身份低,反倒更利于把控……   可这女子怀孕难,若是一个不好就是两亡,且女子怀胎十月到底不如男子一夜播种来的轻巧。   而婴儿能活下来的也是少数……   这路难通啊,除非女子不生不孕,冯劫心底叹息。   这女子想要登高位,可比男子难得多。   “冯氏子嗣中,若是有合适入赘的也成。可惜,都没有合适的……”   世家子弟的个性都傲,在秦地,入赘男子的地位底下,等同于奴隶,被人所不齿,如何愿意入赘?若是真押着叫人入赘,并非结亲而是结仇。   冯也听着,终于晓得主上是个什么意思,心里头大惊,劝慰道:“主君,与孔郡丞结亲,大王怕是不喜。”   这不是给冯氏添喜,是添劫难啊。   冯劫如何不知?   他心里头清楚的很,正因清楚,心中遗憾才会与他说出口。   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上下全才,才会对家中子嗣充满嫌弃。可说到底,这世间到底只有一个孔澜。冯劫叹气,缓声道:“我知晓,因而也只是与你随口一言罢了。”   一群世家公子,心比天高,傲的不行,冯劫想想都觉得头痛,恨不得把他们一股脑全扔军中得了。   冯也放下心来,劝慰道:“我听闻咸阳学室也是孔郡丞弄的,若是能叫家族子弟与孔郡丞多学学,也有好处。”   能从孔澜哪儿学个一星半点,都够他们用一辈子的。   孔澜虽不善经文,却是实打实治理地方的能才,通经算、精医药等,又如墨者明基能建、且尊法善法,秦地需要的便是她这般能才。   冯劫经冯也这一提醒,心头一跳,叫家中子嗣与孔澜拜师?这倒是不错的主意。   不若去书一封,叫阿翁把族中子弟送些过来?   醉酒翌日,周岭和冯劫皆未上工,孔澜休息,一通下来倒是叫想看好戏的曹吏们有些遗憾。   又过一日,众人齐上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孔澜总觉得周岭今日在躲着她。   转念一想,要是她喝醉了又哭又闹的,她也得躲着人走。   “孔郡丞,今日还提纯吗?”曹吏来交文书时,小声问道。   孔澜轻咳:“没酒了。”   曹吏满脸遗憾。   他们喝不着,多闻闻也是好的啊。   那酒香真的香,香的人晚上睡觉都抓心挠肺,不少人下工后都去买了一小壶酒,可喝来喝去,就是觉得这酒味不够香。   一整日,来她署的曹吏尤为多。   钟离婳打趣道:“怕是来闻酒香的。”   姜昭对酒不感兴趣,他对蒸馏器感兴趣,问道:“孔郡丞,这蒸馏器还能蒸馏什么?”   “这可多了——”孔澜正欲与他说,外头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孔郡丞!”   声音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是谁。   三人齐刷刷看去,只见一道眼熟的声影大步跨入,旁边跟着快跑起来的曹吏。   孔澜一愣,万万没想到是许久未见的蒙恬,脸上旋即露出笑容,起身相迎。   钟离婳和姜昭也同时站起身,与之行礼:“郡尉。”   “郡尉。”孔澜也笑着行礼。   他俩私下交情不论,明面上那肯定是郡丞问郡尉行礼。   大半年没见,蒙恬瞧上去更健硕了,孔武有力,身穿皮甲披着挡风斗篷,腰间佩剑,动作利落,迎面走来带起一阵风。   “孔郡丞,钟离主薄,姜主薄,许久未见。”都是老熟人了,蒙恬大笑回礼。   孔澜邀他上座,笑着问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今日怎得空进城来?”   郡尉有自己的署衙,就在守府边上不远,按理来说蒙恬就在隔壁,可实际上并非如此。邯郸驻军数量多,且都是赵军,许多军规与秦地不同,想要驯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因而蒙恬为了训兵不常在邯郸城内。   “今日校场不忙?”孔澜与他坐在堂间席榻上,钟离婳提了一壶茶。   蒙恬见状,带着武者的豪迈,挥手道:“咱们就不必这般礼。”   “郡尉难得来,礼还是要的。”钟离婳笑了笑。   姜昭也道:“郡尉瞧着更壮实了。”   蒙恬听着话,就知道几人没把自己当外人,咧嘴刚笑两声,想到什么立马收敛了笑。面色绷紧,轻轻哼了一声:“咱什么交情,这有好东西也不想着我一份,孔郡丞莫不是与我生分了?”   孔澜狐疑,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什么好东西?”   蒙恬睨了她一眼,眼神多少有些哀怨:“听闻孔郡丞酿出天上人间第一美酒。”   “……”这守府当真是存不得一点秘密啊。孔澜抽了抽嘴角。   “郡守都喝醉了?”蒙恬好奇追问。   他昨日晓得,今日就赶来了,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酒,能叫郡守都喝醉。   这冯劫的酒量可不简单啊。   再者,哪有武将不爱喝酒的?知道有好酒自然是迫不及待,蒙恬一脸垂涎,绷不住冷肃表情,恢复往日略显蠢萌的模样,满是期待道,“那是什么酒?我掏两倍钱买!”   看他那毫不掩饰的期待眼神,孔澜笑出声,一拍脑门,连声道:“怪我怪我,你我何需用买?自然有准备你那份,不过是还没给你送过去,没想到你自个儿便来了。”   她与蒙恬交好,得给对方台阶,也幸亏她想着这酒能用,放了一些在守府,对着姜昭道,“去拿坛酒来。”   姜昭应声,不多时便抱回酒坛。   坛口封着红泥,坛身细长,姜昭把酒坛子放到案几上,蒙恬迫不及待看去。   封了口,酒香味闻不着。   “我能开不?”蒙恬心痒难耐。   孔澜笑道:“自然可。”   就等这话,蒙恬动作利索的揭开坛口封泥,清冽而醇厚的酒气迅速蔓延开,比平常的酒浓香许多。   “好酒!”蒙恬惊喜。   钟离婳递来酒提,蒙恬欣喜道谢,一口气把碗中茶饮尽,准备舀一碗酒品品。   孔澜哪里敢给他这么喝,前车之鉴就是冯劫和周岭,当即拦下:“这酒提纯过,比平日的酒浓,不能这么喝。”   “我酒量好!”蒙恬一口咬定。   米酒的千杯不醉,能跟白酒的千杯不醉比?孔澜心底默默吐槽。   “昨日郡守喝了不足半斤便大醉伶仃。”孔澜搬出冯劫。   蒙恬舀酒的动作一顿,惊呼:“郡守酒量这般浅?那我得与他去喝一遭。”   “……”钟离婳默默扭头开始干活,当自己没听见。   孔澜觉得蒙恬得惨。   “这酒寻常酒浆烈得多,你先少来点试试。”万一蒙恬喝醉耍酒疯,她只能去请冯劫了。   秦地武将比武切磋,她还没见过。   蒙恬将信将疑,先弄了一点,刚盖住碗底的量,本想一口饮,可就这么一点点,于是小抿了一口。   入口辛辣叫人不适,可紧接着便是醇香,回味甘。五脏六腑生出一股暖流,身上寒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叫人浑身燥热,蒙恬眼神大亮:“好酒!”   孔澜此时确定,这白酒在秦地是真能混得开。   蒙恬欣喜道:“军中不给喝酒,在这解解馋便好。”   军中?孔澜被点,茅塞顿开。   她这回真是灯下黑了,想来想去如何行医,这不就有现成的?军中不就有军医?还有生病的将士……多好的机会?   孔澜麻溜看向蒙恬,眼神发光。   她就说蒙恬是大宝贝吧! 第181章 军中行医:(5W收藏加更)蒙恬还真是蒙甜   蒙恬又砸吧一口,“好酒!再来!”   孔澜见他豪迈,于是又倒了一些,莫约一两。   秦地的酒多是绵甜滋味,对蒙恬来说,这浓烈辣口的酒还是第一回尝,回味舌尖带辣,余韵醇厚,喜的人连连拍大腿。   “好酒好酒!果真好酒!”   一饮而尽,蒙恬咂咂嘴,只觉得往年自己喝的都是什么鬼玩意,一点味道都没。   酒入肺腑,腹中灼热,那感觉尤为叫人上头,蒙恬止不住感叹:“这酒冬日来一杯是真真好。”   “孔郡丞可还有多?我想买些送回给阿翁。”蒙恬心里头盘算。   她笑道:“蒙公与我交好,自有备蒙公那份。”   蒙恬大喜,“阿翁若得此酒,必然欣喜。”   这武将就好一口好酒,喝了这酒再喝旁的,感觉不够味,淡的跟水似得。蒙恬觉得自己喝了这酒再喝别的,怕是喝不下口,忍不住感叹:“这酒是好酒,怕是喝完,往后再也喝不下别的酒。”   孔澜也能喝酒,只不过不像他们这般嗜酒。   她笑着道:“这酒不过是提纯过,不难弄到。”   蒙恬一听,眼睛瞬间亮起。   “来点吃食?光喝酒烧胃。”孔澜说外,抬手招来仆役叫他去炊所切肉菜来。   仆役拿了钱应声。   “孔姊怜我也。”蒙恬大为感动。   两人许久未见,情谊没疏离。蒙恬成了郡尉后,性子稳重不少,在外不能随意表露情绪,难得与孔澜闲聊,便忍不住叭叭叭。   在下首算账的钟离婳抬头,瞧见蒙恬那样,再看看孔郡丞笑眯眯的模样。   默默摇头。   这蒙郡尉的性子还是天真。   孔郡丞这模样明显是想搞事情。   “这蒙郡尉的名字果真贴切。”姜昭小声道。   蒙恬。   可不就是蒙甜。   领悟姜昭未尽之意,钟离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仆役去得快,回的也快,掀开篮子上的布,从中拿出热菜,一碟猪耳朵,一叠菽菜,放在案几上,“奴还拿了些粟饭,郡尉可要用些?”   蒙恬原本是不饿的,两杯酒下肚,确实有点烧得慌,端起饭便道:“放下吧,我自个儿来。”   “多吃些。”有事相求,孔澜极为贴心,主动为他倒酒。   蒙恬大为感动。   他就知道,孔澜是他异父异母的亲阿姊啊!   这喝了酒情绪一上头,就有些眼热,蒙恬连忙低头抿了一口酒,扒两口饭。   军中吃饭快,蒙恬三两下干完两碗饭,桌上的菜也消灭的差不多,开始端着酒慢慢品。   见他吃得差不多,孔澜随口问道:“军中近日如何?可辛劳?”   蒙恬倚靠旁边的凭几,吃饱饭有点犯困,屋内又暖洋洋的,喝着烈酒,脸逐渐熏上热气。   整个人打开话匣子,一股脑的往外倒:“还成吧,攻魏不走咱这过,倒也无事。燕地攻下后太平不少,不过北边防线上头催得紧,校尉们轮班带着兵在城外跑圈。”   这里就孔澜、姜昭、钟离婳三人,蒙恬没了戒备心,小嘴叭叭的:“唉,这天寒地冻练兵,上苦下也苦,可有什么办法?不趁现在练出些筋骨来,怕是过几月……”   想到什么,蒙恬又闷了一口,心中烦闷。   见他如此,孔澜心领神会:“可是后头要出兵?攻魏伐楚?”   历史上,攻魏伐楚并不是同一时间进行,魏先楚后,可现在不一样了。燕地比历史提早几月攻破,王翦也比历史上更早大军回朝,那么伐楚一事势必也会提前。   造成的后果便是,攻魏伐楚或许会同时进行。   也就是说,大秦可能会选择双线作战。   双线作战兵从哪儿来?   从邯郸抽兵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些人现在都算是大秦的兵,到时候打散了混入军中,就是想生事也难。   “唉——”蒙恬不奇怪孔澜为何得知。   想了想,他还是叮嘱道:“此事不成定数,君侯莫要往外说。”   军中事胡乱说,哪怕是无意也容易惹事,孔澜清楚,伸手提过酒坛,给蒙恬又添了酒,换了个话题:“天寒地冻,军中生病的人多吗?”   蒙恬终于明白,为何阿翁他们喜欢孔澜了。   一点即通,进退有数。   蒙恬想到最开始来邯郸时,孔澜性子还没这般圆滑。   那时候她可是还想着要查咸阳贵族,胆子大得很。   短短一年,变得何止是自己?蒙恬心中感叹,顺着孔澜的话道:“今年军营有了青砖屋舍和炉子,比往年好得多。不过到底是过冬,总有人扛不住。风寒受冻者,咳得下不来床的,每日都有,军医就那么几个必然是看不过来的。”   蒙恬摇摇头,“上下皆有命。”   “军医不够?”孔澜抓着重点,盘算着要如何开口提。   “秦地军中有畴医,可赵地没有,我还是求了阿翁,才叫他托人给我送了一些军医来。现在的军医都是从秦地要来的,也就五人,得管所有士卒病症,操练受伤、日常小病都得他们处理,哪里管的过来,轻伤小病只得自己扛。”说罢,蒙恬自个摇摇头。   有些事,不是他下令就能办到。   这办不到他再怎么下令都没用。   鱼儿钩中游,孔澜顿时觉得机会来了,便主动提:“郡尉,如此说来,下官倒是有一事相求。”   孔澜突然开口叫郡尉,蒙恬被叫的一愣,问道:“什么事儿?君侯直说罢了,你我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说完,蒙恬忽然想到此前被她忽悠询问咸阳贵族的事儿,心中一紧,迅速找补:“得不犯事儿。”   “……”孔澜无语,她什么时候犯过秦律?   “郡尉也知晓我从咸阳带了女药童回来,这些女药童在太医署学了一年,能辨药材、能认方子,外伤包扎也精通,这学识不输给一般畴医。只不过身为医者,若是只是会背方辨药是远远不够。这军中士卒多,若郡尉信得过,我便让她们去军营里帮忙,让她们跟着军医长长见识。”说罢,孔澜满脸认真,抬手对着蒙恬作揖。   孔澜叫的是郡尉,自然是以郡丞的身份请求。   蒙恬皱眉,望向孔澜,欲言又止,问道:“《商君书·垦令》有言:令军市无有女子。君侯可知?”   女子进军营,不合常例恐惹非议,恐乱军心。   孔澜心里清楚,亦知晓有不少秦律是说女子不得逗留军中。   大秦军营连军妓都没,更别说良家子。   见孔澜皱眉没应声,蒙恬叹气,与她直说:“军营杀伐重地,小万数的粗野军汉扎堆。进来一群女童,恐惹非议。女药童在营中,若是起居安危出了半点岔子,你我难安。”   这倒也是。   人性之恶孔澜从不轻视。   可——   女子看病本就艰难,她们的本事也不够义诊,军营有军医,亦有伤患。日日在家背书,背的再熟练也是纸上谈兵。   两相思考,孔澜依旧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难道她要因为还未发生的事儿,担忧女药童们的安危,就叫她们日日困在府中?那她带她们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臣觉得,女药童们去军营并非不可。”钟离婳难得插话,带着歉意问两人作揖,却还是打算继续说。   她是女子,更理解女子想要安身立命是多么难。   可为难就不去做了吗?若是这样,女子一辈子都只能在宅院之中,不得进寸。   蒙恬和孔澜望向钟离婳。   钟离婳听闻,不卑不亢,温和道:“药童进营,只在中医署,专管救治伤病;划定范围不得随意走动,不涉营中他事,如此也不算违律。且医师多了也能安士气才是,至于非议,郡尉此言许是不妥,可下官觉得,真能替军中救回士卒,这非议又有何可惧?”   姜昭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他本就不觉得女子得被困家舍,她们与男子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蒙恬心中意动。   孔澜也趁机道:“钟离说的在理,女药童在营,单独辟一处医帐居所,由郡尉派可靠的老卒看护,我也叫林琅跟去,给她们立下规矩,专人管束。出了岔子,我与她们同担,可行?”   蒙恬听着话,面色一凛,当即道:“君侯,我并非不信你,咱俩什么交情?更别提你还救过我阿翁。”   “我自是知晓。”孔澜应下,“这女子入军中到底是律法所不容,不过医者何须分男女?”   见蒙恬迟疑,孔澜干脆下一剂猛药:“伐楚在即,这楚地与秦赵不同,深入楚地,卑湿多瘴,便是旷日持久之战。这士卒伤后溃烂,行军疫痢的折损怕是不低。我亦是想着能否弄出一套救伤防疫的法子,若是真能训一批军医,往后他日军医随大军南下,替南征北伐的将士救回性命,保住战力,如此难道不是一桩好事?”   这话若是旁人说,蒙恬必定多有疑虑。   可这话是孔澜说出口,蒙恬一百个相信。   他可是亲眼见着孔澜救治被箭矢刺中的士卒,若是一个能活是凑巧,可他们全活了,不止活了,还活蹦乱跳。   救回将士的性命,保存全军的战力,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让将领动容。正所谓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蒙恬冷静思索,并未因饮酒而上头,也没有因为孔澜和钟离婳的话而义气上头一股脑的应下,他清醒的很。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频频打架。   终于,蒙恬一咬牙,双手抚掌,下了决心,一口道:“成!”   紧接着,蒙恬的神情变得更严肃,不似平日与她交谈时的松弛,冷声道:“若为避流俗之议,眼睁睁看着将士死去,知道救命的法子而不用,那才是真的上对不起大王,下对不起士卒,枉为郡尉。孔郡丞,你说的女药童,让她们来吧。”   蒙恬叫的是孔郡丞,是以公事应之而非私情。   孔澜心中欢喜。   不过蒙恬是丑话说在前头,神色冷肃:“可该守的律法还是得守的,依你说的,女药童们单辟医帐居所,得立下规矩,军营重地不是她们可以随便走的,还得专人管束。”   孔澜郑重一揖:“此事自然,郡尉深明大义,爱兵如子。”   事情谈妥了,蒙恬爽朗大笑,拿着那坛酒:“若是以郡丞的身份,你确实得谢我,旁的不用,这酒——”   “自然管够。”孔澜一口应下。   这酒供一日,她还是供得起。   见她这般,蒙恬咧嘴,心底乐开花。   孔澜当即给两人各倒一杯,最多一钱:“来,这酒我敬郡尉。”   “你能喝?”蒙恬大惊。   “这有什么不能喝的。”孔澜淡定的举杯一饮而尽。   看她痛快喝下,蒙恬更觉豪迈,当即饮尽。烈酒入喉,如一线滑入腹中,烧得人浑身滚烫,豪气顿生。   “好酒!” 第182章 身前无惧:怀岐黄之术,效先贤风骨,柔而不懦,刚而不戾   去军中和军医习医?!   沐一与白芷具是惊诧。   “先生,我们能去军中习医了吗?”   “同军医学习?”   同时开口,皆是震惊。   当日归家,在给药童们授课前,孔澜先把沐一和白芷叫来后堂,把去军营行医的事与她们说了一遍。   两人不可置信,她们能去军中给人看病?   作为药童,她们太清楚,若只是背药方,就算背了千千万万的药方依旧成不了侍医。病症又不是按照方子来生的,想要成为侍医,还得多行医多治病。   可谁愿意让女子看病?还是女药童?   可现在,她们能给人看病了!   沐一心砰砰砰地乱跳,瞧见孔澜颔首后,心脏又像被人一把攥住,呼吸不上来。   孔澜并未问她们是否愿意,殷殷叮嘱:“明日起,你们去军营,七日二休,有不解的病症无论是军医不答,还是军医不解,记下后回来问我。你二人年岁长,要看护余下阿妹,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碰。”   曾几何时会有人这般叮嘱她,沐一的心忽而有变得软软的,酸酸的。   白芷眼中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她跟着来就是想要学医术的,原本还担心只会背药方不成,现在能去军中帮人看病,实在是太好了。   “学生谨记。”两人同声答。   “你们去军中,轻易不要与人私下走动,必须得有第三人在场。若是有人随意触摸你们,无论是谁,必须与林琅说,林琅届时会与你们同去。这些话,你们也要与其他使女说清楚。”孔澜严肃与她们道。   沐一和白芷已十四岁,若是在咸阳都是能说亲,孔澜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们心里头清楚。   两人心中的欢喜又被沉重所压住,心里头晓得,这军营怕是不好去。   两人作揖,认认真真道:“学生明了。”   又交代了几句,便让她们回去收拾。   “唯。”   两人跨出门槛,脚步轻快往回去,穿过层层廊道,庭院内厚雪堆了一层有一层。   转过院墙就是学室,朗朗读书,生生不息。   学室对面是她们住的屋舍,大家会儿都不在寝屋,都在学室念书。   “哎呀,你们俩回来了呀。”青黛瞧见竹帘晃动,喊了一声,大家伙整齐看向门口。   一眼就看到沐一与白芷脸上的扎眼的笑容。   半夏酸溜溜的问:“先生跟你们说了什么好事?”   “明日开始,我们去军营跟军医习医,给士卒看病。”沐一也没瞒着。   屋子里安静一瞬。   转瞬响起喧嚷。   阿柒从板凳上一下子跳起,惊呼:“真的?咱们能去给人看病了?”   大家伙骤然回过神。   “什么?!”   “去哪里?”   “咱们能给人看病?哎哟,咱们能看什么病啊。”   有惊喜的,自然有局促不安的:“咱们能给人看病吗?”   阿柒上前拉住沐一和白芷,满眼兴奋:“我们真的能给人看病?我背了好多药方子!”   “孔郡丞说的,假不了。”白芷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打趣道:“到时候莫不是要一边翻着医书一边给人看病吧?”   阿柒撇撇嘴:“书上的我都会背了。”   “咱们真的要去军营?我还没见过军营长什么样……”半夏兴致勃勃。   “是啊,不是说军营重地,女子不得去吗?”麦冬满是好奇。   兴奋与紧张交错,对军营充满好奇。   在一众欢喜声中,白芷忽然冷下脸,肃声打断大家伙的兴致:“去军中不是去玩闹,不可随意生事,切勿当作游玩!我们是去给人看病,当军医的药童,不是能随意给人看病的医师!若是有人欺负你们也不用忍着,先生会为我们做主……”   听到这般严肃的话,大家伙心底的兴奋一点点褪去。   孔澜来的时候,白芷和沐一把该叮嘱的都叮嘱差不多。   她走入屋内,使女们迅速坐回位置,一个个抬着头,满眼期待的望她。   孔澜笑了笑,道:“今日不授医——”   使女们脸上浮现出疑惑。   孔澜骤然冷下温和的表情,放下手中的医书,站起身来。   她站在上首,身材高挑,面上瞧着病弱却不敢叫人放肆。   药童们紧张不已,不晓得先生要做什么。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沉稳认真的背书声在学室内响起。   在听懂先生在背的是什么意思,使女们的表情也从茫然,变作凝重。   平静温和,不疾不徐,温润却又肃穆,伴随着窗外逐渐隐入墙厚的夕阳。   “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自古名贤治病,多用生命以济危急,虽曰贱畜贵人,至于爱命,人畜一也。……人所恶见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是吾之志也……”   孔澜站在上首,往下看下边的孩子,这是她培养的第一批孩童。   是春天的种子,也是秋天的希望。   沐一站起身。   白芷也跟着站起身。   阿柒、青黛、半夏、麦冬。   流鱼、连翘、君迁、柠叶。   药童们站起身,满脸肃穆。   “……志存救济,故亦曲碎论之,学者不可耻言之鄙俚也。”孔澜缓缓收声。   药童们动作整齐划一,齐齐拱手,九十度行礼,异口同声:“学生受教,莫敢忘之。”   孩童天真又认真的声音回荡开。   孔澜露出笑意,平静望向她们,道:“今命尔等赴行伍之间,执医者之事,当知所任甚重,非比寻常。军旅疾苦,性命攸关,尔曹须晨昏惕厉,以疗伤扶危为念,慎毋嬉游怠惰,恪尽职守。”   “学生明了。”药童们再鞠躬。   “善。”孔澜语气柔和了些,“上面的话,我是以先生的身份与你们说,而接下去一番话,则是以大人的身份。”   “倘遇悍卒无礼,横加侵扰,或有不逊之言、非分之触,切莫畏之容忍,速报林琅。凡在理者,吾必为尔等做主。”   女童们彼此对视。   “既怀岐黄之术,当效先贤风骨,柔而不懦,刚而不戾。若遭困厄,但记背后有吾,身前无惧;若遇危难,须知据理直言,即为后盾。勉之哉!一针一药,皆关生死;一言一行,俱系荣辱。此去但行仁心,无负所学,则青囊功业。慎之!勉之!”   孔澜明确告诉她们,只要是你们占理,就算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一定会替你们撑腰做主。   沐一眼睛一热,酸涩难捱。若是先生是她的阿母该多好?   这念头起,便再也克制不住。   立马垂下头,害怕自己眼中的泪意被人瞧见,沐一领着众药童,长长作揖,弯腰鞠躬,哽咽又大声道:“先生,乃大人。”   “大人——”   身后药童们亦齐齐开口。   孔澜心中贴慰。   翌日,天还没亮透,药童们穿戴整齐,拿着自己收拾的行囊,挨挨挤挤,满是期待。   孔澜把她们送去军营再去上工,因而穿的是官袍。   “可吃饱了?”她问。   药童们开心答道:“饱矣。”   孔澜笑了笑,又叮嘱:“到了军营内,不可以放肆,不可以乱走,不可以轻信旁人。”   明明已经听了好几遍,可没人觉得啰嗦。   齐声应道:“唯。”   马车在郡丞府外等着,今日风大,吹得人脑瓜子疼。   言送他们去了门口,药童们上了车,与言挥手:“言阿姊,我们过几日就回来。”   “阿姊快快进屋吧。”   大家伙趴在车窗边,叽叽喳喳道。   言笑着与她们告别。   “一切小心。”言挥手。   远处的天景还浸润在半明半暗的蓝调,隐隐能瞧见逐渐亮起的橘红,隐于云后的朝阳随时都要破云而出。   马车碾过地面,车架微微晃了晃,青砖墙远去,内城的城门一点点逼近。   三驾马车从内城驶向外城。   穿过街市,街景尚且还是人烟稀少的场景,不远处的列肆响起开门营业的动静。   过了内城门,外城便是低矮的土坯房和一些零星扛着竹筐进城卖东西的黔首。   “人好少啊。”   “军营离得远吗?”   她们来邯郸的日子还短,好些地方都没去过,此时看到稀稀拉拉的人也觉得新奇。   若是说,此前从咸阳来邯郸,她们还是忐忑;但现在,从府上去往军营,她们的内心只剩下激动。   街景逐渐开阔,邯郸几个城门都已经打开。   驶入官道后,马车的速度变快了不少。   周遭变作田野,马车一路疾驰,景色又从田野变成稀疏的林地。   远处的天际线缓缓展开,阳光破开云雾绽放出绮丽景色。   “林琅,你进来。”孔澜坐在马车内,听到声儿,林琅从车夫旁边进了车厢。   “主上?”林琅叫了一声。   孔澜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子给他:“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了,去军中若是有要打点的就不要麻烦郡尉。”   她虽是郡丞,但也清楚,这战国时期的军中并不像是现代。   秦地军中对于受贿律法严苛,哪怕受贿一个秦半两,也会被处以“黥城旦”的酷刑。但这里是赵地,军中到底如何孔澜也不太清楚,带些钱傍身总是没错的。   林琅心里头清楚,没有推诿,把钱袋子藏好:“主上放心,奴会看顾好药童们的。”   对林琅,孔澜是放心的。   普通郡的郡驻军一般就在城内,可邯郸原本是赵的王城,所以驻军要多得多,即便后来放了一批回家种地,可还有两万多人。   马车出了邯郸,大概行了三漏刻就抵达驻军所在的营地,比当初王翦大将军的驻军地儿近的多。   马车在营门前停稳,恰是骄阳正艳。   阳光从头顶毫无阻力的倾斜而下,门口是一排排整齐的砦。   秦地营地遵循大营包小营的布局,守门的士卒看到马车,昨日已被叮嘱,自然不可能故意为难,看过郡丞印便开门放行。   “孔郡丞请——”几人行礼。   孔澜在马车内回礼:“多谢。”   入了大门就算是到了营地,马车在空地停稳。   药童依次下车,瞧见许多大营包,还有高出人头许多的营墙,不远处能看到一整排齐齐的屋舍,瞧着有点像列肆。   这军营明显没有王翦的大军宏伟,军纪也没有那般严明,孔澜环顾一周,谨慎的没有多看。   日光落在远处的墙上,地上落下拉长的影子,正前方士卒手持长矛在操练,时不时带出吼声。   使女们哪里见过这场面,一个个踮着脚尖,好奇惊叹。   “哇这就是军营?”年纪小的惊呼一声。   沐一当即回头,皱了皱眉:“肃声。”   出声的人连忙捂住嘴,不敢多说。   等候已久校尉快步走来,向孔澜行礼,多解释了一句:“孔郡丞,郡尉让我来迎诸位,郡尉早上带兵训练去了。”   她们来哪里能劳烦郡尉,若不是她与蒙恬私下关系好,这郡丞和郡尉压根都不是一个等级。   “吾名黑葵。”那位校尉说道。   使女们同时作揖:“上官。”   校尉黑葵颔首应下,又对她们道:“你们随我来吧。”   孔澜不敢托大,客气与对方回礼:“有劳。”   不少士卒好奇张望,瞧见这么多女子,心里头都生出好奇。   ……   军营的戒备比想象的更严。   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卒,为首的皆是带着功绩的甲士,巡逻时目不斜视,后面跟着手持长矛的士卒,一列列走过,步伐整齐。   宽阔的土路两侧排列着整齐的营帐,地面被踩得平实,上头铺着碎石子,没有杂草,亦没有积雪。   风吹过立着的旗杆,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忽然听到几声鼓响。   扭头看去,视线被军帐遮挡,依稀听见操练的喊声,响声震天,短促整齐。   孔澜走在最前面,林琅和女药童们安静的跟在她侧后方。   校尉黑葵领着她们穿过大半个军营,来来往往的士卒目不斜视,偶尔有好奇的,也只敢用余光打量,还没细看就被伍长呵斥。   “看什么看!这么想看,给你上去看个仔细,去不去!”训斥声响起。   偷看的士卒不敢应声,双手死死并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训人的甲士冷哼一声:“再看我就给你眼睛挖出来,让你好好看!”   这话没吓到士卒,倒是把路过的女药童们吓得够呛,一个个缩起脑袋,不敢乱看,生怕被挖了眼睛。   跟着黑葵快步往前走,走到一处营门前,校尉黑葵上前递了符节,守门的士卒接过去翻看,行礼道:“校尉。”   “他们与我一道。”黑葵开口。   士卒应声:“唯。”   两人推开营门放行。   穿过木门,视线骤然开阔,这地儿又与刚刚穿过的军营不大一样。   军医处在军营外围。   “这是军医处,军医都在此地照看受伤的士卒。”黑葵开口解释。   这地儿已经属于营地外围,再往外就是随军的家属院。秦地有规矩,五大夫以上的军功者可以带家属随军。   孔澜环顾一周,这边也有士卒戒备,却是与军营隔离开,入眼便是一排青砖平房,门正对着朝军营敞开,正对军营鹿砦。   恰好有士卒拐着腿往里走,影子融入屋舍,阳光从斜上方落下,照在门槛出。   屋子前头还有一片开垦的菜园,孔澜扫了眼,里头种的应当不是菜,而是一些秦地常用的草药,被冰霜覆盖,死的差不多了。   “孔郡丞,可要先进去?还是先去屋舍?”黑葵出声询问。   孔澜:“先去军医所瞧瞧。”   看到军医所前头的药田,孔澜心里有数了,这军医里头,是有能耐的。   “唯。”黑葵应声,领着几人去往军医所。   旁边的草棚子里聚了一群士卒,走进才发现,他们在煮药,棚子里头是几只炉子。   简易土灶搭成的炉子,炉膛里正熬着草药。   一股子淡淡的苦色味。   “这药没炮制,药效不行。”阿柒年纪小,性子单纯,只是看了眼,便开口道:“你们这么煮不成。”   蹲在地上的士卒一抬头,发现说话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孩,本就身子难受,顿时没了好脾气:“军营里哪里来的小女娃子?”   “嘿,你这——”   “这什么!”黑葵怒声开口。   准备欺负小孩的几人一听这声音,后背发凉,抬头望去,瞧见黑脸的校尉。   吓得麻溜站了起来:“校尉。”   黑葵黑着脸。   阿柒不明白怎回事,孔澜也没说话。   她不解的望向其他人,疑惑道:“我说错了吗?”   “……好像也没错。”半夏试探性的说道。   这些人煮药确实错了。   错了不能说吗?   阿柒嗅了嗅空气中的药味,张口便道:“这里头有麻黄、细辛、桂枝,这三味主治发散风寒、温通阳气,你们可是发热、怕冷、头痛身痛?”   几人一愣,因为这小童还真说对了。   旁边干瘦干瘦的士卒疑惑:“你怎知道?”   “我是药童呀。”阿柒理所当然道。   “这么小的畴医?”那人惊呼:“还是女的?”   “断奶了吗?”另一人问。   阿柒疑惑:“婴儿便是两岁都断奶了,我已经八岁,何需吃奶?难不成邯郸的人与我们不一样,八岁还得吃奶?你们八岁还在吃?”   被问的几人瞬间涨红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碍于校尉在不敢动手,让他们与一个八岁小童反驳又落面子,一时间脸上热度不减。   “噗——”   “哈哈哈哈——”   突兀一连串笑响起。   “这女娃倒是口齿伶俐。”方才就一直蹲在旁边的军医站起身,对着校尉与孔澜行礼:“孔郡丞、校尉。”   孔郡丞!?   这里哪里有人不认识孔郡丞的,棚子四周挡住,几人歪头看去,这才注意到,外头还站了好些女子。   孔澜笑着与那人回礼。   那人走了出来,站在阳光下,孔澜这才看清对方的长相。极为年轻的医师,还是个娃娃脸,生嫩白皙的模样和周遭的士卒格格不入,对方再行礼:“吾乃夏川柏,乃医师。”   “川柏?川柏好啊。清热燥湿、泻火解毒、退虚热,好名字。”孔澜称赞道。   刚夸完,孔澜又觉得不对劲:“夏氏?”   对方含笑着点点头。   “太医令夏无且是你何人?”孔澜疑虑,这年头有姓氏的少,心想着不至于这么凑巧吧?   “正是家翁。”对方笑着再行礼,看向孔澜的眼神在发光:“我听家翁说过孔郡丞。”   这还真是故人之子,孔澜上下打量对方,他瞧着脸嫩还未蓄须,长得不像,但那气质很像。   果真是故人之子,亦有故人之姿啊。   听到对方是太医令的儿子,药童们纷纷作揖,一口同声:“夏医师。”   夏川柏看向她们,脸上依旧是和煦笑容:“她们便是女药童吧?”   “然也,知晓你是太医令之子,把她们留在军营,我也放心不少。”孔澜笑着道。   黑葵站在一旁没说话,也没催促,双眼直瞪瞪的,像是在走神。   两人又聊了几句,夏川柏率先请她们入军医所。   “这地儿不大,不过生病的人不少。”   夏川柏来这地儿也是游医来的,他原本是听阿翁说孔澜医术了得,才自愿来邯郸。可来的不凑巧,他刚来,孔澜就去咸阳上计。他原以为,最多也就一个月,结果对方一去小半年,硬生生到秦王二十二年,二月中才归来。   “冬末春初,风渐长,风者,百病之长也。稚阳尚生,正虚邪袭。”孔澜随口道。   她随口一言,夏川柏听得眼前一亮,赞道:“是极。”   旁边的使女们听得认真。   夏川柏掀开草帘子,“孔郡丞请——”   帘子掀开,屋内热气随之涌来。   “哎哟——轻点,葵老轻点。”   “呵,我说什么来着,你这腿不能使劲,自己倒好半夜还溜出去——”说罢,老者用力一使劲儿。   孔澜看到那架势,思索着莫不是正骨?   躺在病床上的士卒发出一声尖锐爆鸣:“啊啊啊啊!”   “咔咔——”   屋内旁边还躺着几个士卒,听到这声音,死死的闭着眼。   只怕是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当个死人。   使女们也被吓到,一个个惊疑不定的望向床上没了声儿的男人。   “死了?”半夏小声问。   麦冬缩了缩脖子,“应该?”   两人还没嘀咕两句,就被白芷一个眼神吓得不敢说话。   “咳咳咳——咳咳咳——”不远处坐在炉子边的士卒咳得整个肩头都在颤抖。   屋子里沉浮着难闻而又古怪的气味。   病重之人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死味”,身体坏死散发的气息和各种杂乱的药味糅杂在一起,再加上还有暖气,又是封闭的屋子,可想而知这里头的味道并不好闻。   若说太医署的病房是干净整洁,那么这里就是无序而混乱。   在太医署待久了的药童们何曾见过这样的病房,一个个站立难安,尤其是看到墙角推着草药渣和一些“垃圾”,整个人更不自在了,恨不得赶紧上手去收拾。   “好难闻啊。”阿柒小声嘀咕,闻到里头浓烈的药味,拧着鼻头,旁边的柠叶一看,抬手掀开草帘子。   冷风一吹,屋内的恶气顿时散了不少。   “谁在掀帘子!胡闹!”暴怒声响起,一中年男子猛然冲过来。   夏川柏见状,抬手道:“仲医师,这是孔郡丞。”   听闻孔郡丞三个字,那位怒气冲冲的医师慢了步子,脸上的怒意消散于无形,当即抬手,拱手行了一礼,“孔郡丞,吾乃仲。”   对方连连作礼,孔澜也拱手回礼。   旁边另外三位医师听到孔郡丞来,跟着直起身,其中就有刚刚给人“正骨”的老者。   夏川柏介绍道:“这位是军医蔡、军医粟、军医蛮。”   他依次介绍道。   秦地军医都归太医署管理,并没有系统性的官职,有时候军中缺少军医,甚至会叫令史来帮忙。   几人同时对孔澜行礼,道:“孔郡丞。”   有了郡尉的招呼,他们晓得孔郡丞来是所谓何事。   孔澜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府上的药童,均有太医署子弟籍,太医署也学了一年,想着久读不看难成事矣,便与郡尉讨了个差事。叫她们在营中跟诸位军医见习几日,看看军中伤病的治法。”   负责管理军医的乃最中间的老者,军医蔡皱着眉,目光在几位女药童脸上逗留片刻。   药童都是从两三岁开始学,这里头除了某个特别小的,其余都是十来岁的模样,按理来说,不算是小童。   可——   心中再有不满,这上官都已经定好的东西他也不至于故意挑刺。   若是这些药童自己受不住要归家,可比他明说的好。   因为军医蔡微微颔首,不苟言笑:“唯,恰好军医五人,一人带两个,若是不出乱子,一切好说。”   对方如此说,孔澜心中明了,她看向几位女药童,笑着与军医蔡应声。   离开前,孔澜把林琅叫道一旁叮嘱:“你盯着些,只要没打骂,你便不要动手。”   林琅疑惑:“若是军医故意为难……”   “为难便不学了吗?往后行医,难道能保证每个病患都是通情达理?吃足了委屈,才能有不受委屈的底气。”孔澜叹道,“她们可以选择让后来学医的女子安安稳稳学医,前提是她们能成为引路者。”   这世道如此,她没能力改变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也只能尽力给她们寻一条路,可这路能不能走下去,看得还是她们自己。   林琅听到这话,想到自己所受种种,心中莫名有种顿悟感,认真应声:“唯。” 第183章 意在楚地:他们还以为孔郡丞这架势是望着三公九卿去   孔澜希望药童们能在军中学会急救的法子,可她也清楚,无论哪个时代,老师会不会把看家本事教给学子,看得是品性和能力。而女子在这个世道,无疑是更艰难。   只有现代义务教育才做到不分品行,不分男女,一视同仁。而现在,也只有等她们成为独当一面的医师,才能为徒弟撑起一片天。   孔澜心里清楚,自己离开后,使女们必然会被苛责。   再等等吧,她心想。   孔澜没有久留,与校尉一同离开,林琅则是以孔郡丞家臣的名义留下照看女药童。   “若是有事,就去找郡尉。”孔澜临走前把自己腰牌给了林琅,这军营里头不好说,免不得真有不怕死的。   林琅收了牌子,拍拍胸脯,应声:“主上放心,奴会照看好药童们的。”   等孔澜走,林琅借着空,把使女们的东西拿去军医所旁边的寝舍,这寝舍也是特地安排。青砖屋搭建,隔了里外两个房间,外头住林琅,里头住药童们。里面摆上现在军营通用的上下床,住十个女童不成问题。   林琅住在外屋,想要进里屋必须经过外屋。   军医所内,没了依靠的药童并排站着,周遭的视线扫来,众人心底有些慌张。   不少士卒撑着身子好奇看,这军营可没女人,难得瞧见这么多女娃可不得多看两眼?更何况有几个看着都是能成婚的年纪。   军医蔡望向女药童们,从矮到高一溜烟的。   他垂眼打量。   药童们安安静静,有些害怕,可不愿坠了孔郡丞的风范,个个挺着背脊,目不避讳与之对望。   军医都是秦地来的,自然知道孔郡丞的名声,更别说对方无私的传了许多药方出来。   这也是他们为何松口让女子来的原因。   但眼下,见这群女童如此模样,军医蔡见之,心下倒是有些惊讶,不愧是孔郡丞带的药童。   即便心里头满意,可敲打的话还是得说,余光瞥了眼旁边站着的其他几位军医,军医蔡摸着短须,冷声与她们道:“军营非玩乐之地,你们是女子,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   此言一出,白芷和几位使女脸上透出不平之色。   沐一拉了拉白芷的手,告诫她不要生事。   药童们来之前想了无数回将会面对的场景,知道女子不受待见,可没想到第一句便是叫她们走。   满心欢喜散的一干二净。   医师蔡显然是极具威严,他说话时,屋内其他人都没开口,更不会为她们说几句好话。   不少赵地士卒露着脸,都是看好戏的乐子神情。   “长滴不错哩。”   “那几个年岁够了吧?”   “怎?还想讨媳妇?也不瞧瞧你长啥样子哩。”   细碎的取笑声响起。   即便有些词听不懂,也知晓他们低语的不是什么好话,连性子最单纯耿直的阿柒,都能感受到他们毫不掩饰的恶意。   “不过孔郡丞既然说你们习医,那你们暂且留下。若有人借故生事,此地留不得你们。若是现在想走,我让校尉送你们出去,不碍事。”军医蔡不咸不淡地敲打一番。   “我们不回去!”阿柒直接道。   不等阿柒上头与他狡辩,沐一拉过阿柒的手臂,低顺了眉眼,对着军医蔡轻声道:“我们会背药方,会熬药,会制药,会给人换药,军医留我们,总是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嗯?军医蔡瞧她这般模样,眼中闪过满意。   这倒是个不错的。   但他并未就此打住,而是继续恶语相对:“你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个零碎,不要以为在这孔郡丞能保你们,你们来到这儿就是打杂的庸工。往后医师说什么你们只能受着,不能做的事一样不能碰。若是你们觉得受不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话里话外,绕不过叫她们走人。   可他越是这般说,女药童们心里头反倒是憋着一口气。   要走?她们偏生就不走!   她们站着一动不动,以动作表达自己不愿走的意思。   这点医师蔡倒是不意外。   白芷往前走一步,面对比自己高许多的军医蔡以及那些满是恶念的眼神,挺直背脊,字字清晰:“我们不走,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学医,我们亦有子弟籍,往后也能考医师,男子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军医蔡看了她一眼,眼神之中并未赞许,亦没不满。   “成,既然你们不想离开,就先留着。”军医蔡痛快说道:“你们过来挑药童吧。”   后半句话,明显是对另外四个医师说的。   “你,还有你,跟我。”军医蔡指了指沐一和阿柒。   知晓夏川柏是太医令的儿子,药童们对他自然而然的生出好感,且他看起来要比旁人温和的多,众人满心期待看他。   夏川柏笑着与其他医师道:“正巧一人带两个,诸位可有要选的?”   其他几位医师晓得夏川柏和夏无且的关系,乐意给他一个面子,笑着道:“夏医师先选吧,不过是药童不碍事。”   “最小的已经被蔡医师选去了,旁的也差不离。”   “最后两个剩给我也成。”   另外三人显然把选药童这事并未放在心上,这药童又不是徒弟,哪个都成,无所谓。   夏川柏也没客气指向白芷和半夏,“你们俩跟我。”   白芷和半夏心底松口气,潜意识中是把夏川柏当作自己人。   军医仲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不想医师倒像是个农夫,挑了除了阿柒之外年岁最小的两人,“你两人叫什么?”   两个女药童同时开口:“我叫麦冬。”   “我叫流鱼。”   “嗯,你们俩跟我来,先去煮药。”军医仲闷声说道,领着麦冬和流鱼出了军医所。   “你二人跟我吧,我叫藿明。”最后一位医师藿明开口,他走来时,明显能看出他的脚有些跛。   被点了名字,君迁和连翘心下松口气,生怕自己没人要。   最后剩下的只有青黛和柠叶,名为蛮的医师冲着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两人招手:“你们俩过来。”   “叫什么?”蛮问。   “青黛。”   “柠叶。”   两人同时开口。   “你们走近些。”医师蛮又道。   青黛和柠叶迟疑的走近了一些,靠近窗户,医师蛮的模样变得更清晰,两人眼中生出好奇。   这位医师蛮长得与旁人不大一样,他的五官深邃,鼻子高挺,瞳色也更浅,有些像浑庾人……   “这人身上溃烂,需要敷药,草药在那边,知道怎么敷药吧?”医师蛮声音冷冷淡淡,不太像是赵地口音,也不是秦地口音,见她们愣愣看着自己,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说完,青黛和柠叶还没应声,躺在床上的士卒用着赵地语先开口:“哎哟,让两个小女看我的身子?那她们不得嫁给我?”   士卒躺在木板上,身子不能动,眼睛转的提溜快,望向两使女的眼神带着邪念。   屋内有窗户有烛光,可依旧暗淡,衬得士卒张脸恶念丛生。   像鬼。   听不懂士卒说的是什么,本能感到不喜,柠叶害怕的缩了缩脖子,青黛一把拉住她的手,冷静对着医师蛮应声,“唯。”   医师蛮指了指旁边的石舂:“草药在哪儿。”   “唯。”   “哎哟,要我脱衣裳吗?”躺在木板上的士卒双手撑在板子上,直起半身。   旁边有人笑道:“就你那身板子,还俩,一个给你怕是都满足不了。”   “就是,得偷汉子。”   “哈哈哈哈哈——”   “细的跟没了似得,还得叫女人动吧。”   旁边传来毫不掩饰的荤话嘲笑。   “我这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那玩意!”士卒羞恼,扒开破破烂烂的衣服,作势要解开腰带。   一直没说话的医师蛮皱着眉,低头看那人,眼神无光:“病好了?病好就走。”   “……”情绪上头的士卒尴尬。   又引得旁边人哄堂大笑。   “说你不行,你还不信。”   “就你这身子板,能上几个?怕是得被章台人(妓)吃干抹净。”   “哎哟,你别说,章台街里头不少小章台。”   “脸嫩的童男也爽。”   开荤话的士卒可不会管这里有没有女人,反倒是有了女人荤话说得更起劲。   “精神头这般好,老夫看你们也没什么病。”一旁的医师蔡忽然开口,慢条斯理道,“是躲懒?”   一瞬间,说闹的士卒忽然息声。   在军中万万不能真的得罪军医,有个伤风头疼的,若是没人治病,免不得就一命呜呼。   刚刚说荤话的士卒面色难看不少,讪笑着摆摆手,嘴里道:“唉哟,蔡医师咱们也就是嘴上乐呵乐呵,军营有规矩哩。”   “俺们就是嘴上说两句,没想别的。”   “咱这哪里敢装病。”   三三两两的声音响起,医师蔡没抓着不放,望向自己点的那两个药童,语气依旧冷冰冰:“你们俩,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朝里间走去。   沐一和阿柒对视一眼,快步跟上了他的脚步。   军医所是一排平屋,每个屋子里头都有小门,把整个屋舍连城一排。   里间比外间更小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日光,屋子里一股子霉味。   左边靠墙的位置是个床板和药炉,对面的墙角靠着立起的大药柜,还有不少架子,上面放着簸箕,簸箕上是药草,晒的半干。   满满当当,只留了一条给人走的道。   军医蔡走到墙角那只炉子旁边,揭开药盖,里头的药渣还没倒。他问:“会熬药吗?”   沐一没敢说大话,只是道:“一般的药方都会,在太医署熬过。”   “这药是给郡司马。”军医蔡开口,“可认得出来是什么。”   郡司马?沐一和阿柒晓得这官职很大。   他把陶罐递来。   沐一和阿柒揭开盖子,苦涩味弥漫出。   屋子里暗淡,再加上这些药已熬煮过,想要辨别出是什么,每个七八年经验怕是不行。   阿柒嗅了嗅,当即报出一串药名:“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军医蔡颔首,倒是多看了那小药童一眼,又道:“去找来。”   这应当就是考验了?阿柒和沐一心里头激动,默契十足往里走去,一人去药柜翻找,另一人则在簸箕上辨认草药。   两三分钟的功夫,两人便把几味药照出来。   “医师。”两人叫了一声,把草药搁在药板上。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可治什么?”军医蔡又问。   “主治外感风寒,若恶寒发热、头身疼痛、无汗而喘、舌苔薄白、脉浮紧便可食此药。”沐一回答毫不犹豫。   医师蔡嗯了一声,又问:“如何煮制。”   沐一依旧从容作答:“药先冷水泡半漏刻,三碗水大火煮沸,小火再煎,中途加水一碗,煎至一碗。”   倒是真有本事。军医蔡心下了然,站在一旁,身影被从小窗照入的光衬得半明半暗。   片刻,他捏着短须,又开口:“既然如此,你二人煎一碗药,外头有井水。”   “医师这剂量如何?”阿柒问。   “按照药渣来。”军医蔡没有明说。   “唯。”应声后,两人利索抓药。   军医蔡站着看了片刻,见她们抓的药剂量都对,这回脸上是真浮现出笑意,没继续盯着了,双手背在身后往外走去。   等人走,阿柒这才小声与沐一议论:“阿姊,我总觉得这里不好。”   她浑身难受。   沐一摸了摸阿柒的脑袋:“不好咱们也要呆,咱们是来学医看病的,莫要让先生担忧。”   这先生自然是指孔澜。   阿柒叹气,“我晓得。”   两人拿着抓取好的药,把小窗打开,生火烧药炉子,火苗在陶底跳动。   沐一去外头打来水倒入陶罐中,阿柒再倒入药。   混合了麻黄和桂枝的气味本就古怪,再加上屋内弥漫着散不开的霉味,即使开了窗也依旧难闻,气味冗杂。   两人蹲在炉子边,跳动的火光映衬着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们不能叫先生失望。   ……   孔澜送药童们去军营耽搁许久,直至正午才回到守府。   她本想着邯郸最近这些日子比较空闲,应当没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她刚回守府,就被曹吏提醒说有人在等她。   有人等她?孔澜心中疑惑,穿过连廊,快步往署衙去。   刚到她自个儿的办公地,就听见姜昭的声音:“孔郡丞!”   孔澜疑惑道:“可是有人寻我?”   “然也。”姜昭迎面走来,压着声儿道:“咸阳来的。”   咸阳?孔澜面上不动声色,还没细问,只见一位从未见过的属吏从屋内走出。   对方是属吏的打扮,可孔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还没等她看出来,对方大跨步迎面走来,先一步作揖,:“孔郡丞,吾乃徐达。”   徐达?   孔澜脑子里闪过明朝开国功臣六大将的名字,其中第一将领就是徐达。再看他模样,孔澜恍然,这人走路姿态明显是武将。   她笑着道:“好名字,去屋内说吧。”   那人一愣,也不知道这名字好在哪里,摸了摸脑袋,跟着又跨回门内。   孔澜见就他脸色并不着急,放下心来,想来不是什么要紧事。又觉得不对劲,回头望去,仔细打量那人。这人应当是军中人,却扮作曹吏来,谁的人?   咸阳能给她传信的人不少,特地派人来传信的那可真不错,孔澜疑惑道:“咸阳那边给我来信?”   “然也。”徐达应声,从怀中拿出信件递过去:“孔郡丞,此乃信。”   不只是孔澜疑惑,姜昭和钟离婳也狐疑。   总不能是大王的信吧?   大王信也不会私人来递。   孔澜接过信,扫了眼,发现是姜善的盖印,他能给自己递信?孔澜当即心中咯噔,比收到嬴政的信还慌。   她快步走向案首,给了钟离一个眼神,让她关上门。   钟离婳起身合门。   拆了信,一目十行。   悬着的心落下,是大事,但与她关系不大。孔澜放下信,不动声色问道:“咸阳那边,大王定了伐楚的将帅?”   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他送信时已定下,因此徐达作揖,没什么隐瞒的回答道:“然也,听闻是李信将军为主将,副将还未定,应当是三月出发,率兵伐楚!”   “可是二十万大军?”孔澜又问。   徐达应声:“然。”   听到二十万,姜昭和钟离婳吓了一跳。   有历史做对照,心里早就有了底,可听到确切的人数,就好似历史再一次鲜活的在她面前展开。   孔澜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往下沉,她又问:“副将是谁?”   徐达摇头:“下官来时,还未确定。”   历史上副将是蒙恬,可眼下蒙恬还在邯郸,难不成是换人了?   有了前几次已发生的蝴蝶效应,若只是伐楚换人,孔澜倒不觉得有什么。   钟离婳和姜昭万万没想到,有人来找孔郡丞,竟然是伐楚之事。   他们不清楚咸阳的情况,也不知道此前咸阳朝中已开过小朝会,对启用何人伐楚进行过一番讨论,眼下惊讶于大秦要伐楚,难不成大秦真的要统一六国?   仔细想来,这统一之势确实不可挡矣。   姜昭是楚人,听到秦要伐楚,心中暗暗皱眉。   “这——”姜昭开口,对着孔澜作揖,询问道:“臣记得,眼下不是正在攻魏?”   双线作战吗?   若是双线作战,这压力怕是不小。   孔澜点点头:“这攻魏伐楚怕是要一同了。”   两人听着话,面上皆是一凛。   孔澜思索着,不自觉捏皱了信。   信中内容其实并不多,姜善到底只是掌管粮草,负责安排粮草的行军路线,因而他不需要知晓如何行军打仗,所以姜善给她的信息无非是告诉她伐楚一事将行。   孔澜在心底算了算,若是三月出征,眼下只剩小半个月。   伐楚是得南下,眼下不少地方还是冰雪封路是不好走。   思索间,孔澜又问:“那王翦将军呢?”   徐达一愣,神色些许古怪,还是如实回答道:“王翦将军称病,说是年老体衰、不堪征战,已告老辞官,大王准许。”   果真是告老还乡啊,就算有细微的偏差,可依旧如同历史记载的那般发展。孔澜心底感叹。   “王翦大将军告老还乡了?”姜昭再惊呼。   孔澜晓得嬴政到时候还是会请王翦出山,倒是不太惊讶,可对于姜昭和钟离婳,甚至徐达来说,这消息都是吓人的。   “告老还乡倒也不错,做个闲散老翁,以王翦大将军的功绩,即便告老也无人敢小觑。”钟离婳打了个圆场。   他们心里头都清楚,王翦现在可是秦地最有威望的大将军,对方告老还乡,难道对军中士气没影响吗?   徐达来送信,那还真就是来送信的,除此之外,基本上等同于一问三不知。   不愧是姜善的人,滑不溜丢。   不过这个情分孔澜还是收下了,若是没点情谊,姜善怕是连这事都不会与她说。   徐达送完信后告退,屋内又只剩姜昭和钟离婳。   两人不清楚咸阳发生了什么,骤然得知秦军要双线作战,又想到孔郡丞带了一批女药童回来,便是脑子不好使也清楚孔郡丞这是在布局,更别说,这两人本就是聪慧之人。   钟离婳思索,试探问道:“郡丞可是对秦军攻楚有想法?”   “然也。”孔澜也没瞒着钟离婳,仔细与她道:“我在邯郸民心太盛,怕是在邯郸的晋升路断的差不离。”   此事一出,姜昭和钟离婳同时心头一紧,两人对视一眼,冲着孔澜鞠躬作礼:“此时乃臣之过。”   按理来说,孔澜走,身为她的属官,钟离婳和姜昭两人应当应对邯郸任何突发事件,并上报给孔澜。   可未曾想……   “此事怪不得你们,连冯劫都出手,你们俩就算是想要动手都没机会,反而会招来冯劫打压。”孔澜安慰道,这事儿她自个儿也有点关系,确实是她上计时间太长。   若按照正常一个月上计结束,来回也不过两个月,哪里会到现在这地步。   想到孔郡丞会被排挤,姜昭和钟离婳心中并非单纯是因为自己“跟错人,站错队”而不满,更多是替孔澜觉得愤怒。   “孔郡丞是打算趁此机会寻一条路?”姜昭轻声问。   孔澜原本就有这个想法,而眼下邯郸的情况让她把这个想法提前了。   她想去楚地!   王翦等的是出山,而她要等的则是南下!   “楚地多瘴气,军力容易折损,我精通医术,若是能与大军同去,解决瘴气问题,得军功不是问题,届时功绩够,去楚地当个郡守有何不可?”孔澜心头盘算。   听闻此话,姜昭脸都扭曲了:“主上要随军!?”   激动之下,主上二字脱口而出。   孔澜理所当然的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她想了想,以她的功绩回咸阳也不是没办法。可她还欠了一大笔功德,在咸阳弄东西功德难挣,还是得去地方,改善民生。   秦军一旦攻下楚地,距离统一也就不远了,齐国是直接开门投降,没有征战。   统一之后,她想要相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需要功绩,需要让人无法质疑的功绩。   钟离婳紧张道:“主上这身子骨如何随军?楚地瘴气,万一主上也染上可怎办。”   “我习医,区区瘴气与我问题不大。”孔澜安慰道,实则她游刃有余,主要还是因为她靠功德续命。瘴气与她最多就是每日寿命掉得快,不至于哪天不小心真感染病症一命呜呼。   这么算起来,孔澜微妙觉得,自己这个没什么用的功德系统还挺好。   “可——”钟离婳和姜昭依旧愁眉不展。   这随军可是简单能随的吗?   “若是此次李信大败,自然有我的机会。”孔澜好似知道他俩的想法,淡定与他俩和盘托出:“在咸阳之时,大王曾问过三公与九卿,诸多上官都认为需要王翦大将军带兵,倾举国之力方能胜楚……”   孔澜并未说完,但姜昭和钟离婳却懂她的意思。   “大王想要扶持新将领?”钟离暗暗皱眉,这消息来得突然,但细想并不奇怪。   姜昭从中读出了其他:“主上可是不看好李信将军?这李信将军也是世家出身,带兵能力不弱。”   已知历史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可以被称之为外挂,孔澜意味深长道:“李信能力不差,可楚地毕竟有项氏一族……”   两人具不在言。   他们是楚人,更清楚项氏一族如何天赋异禀,只不过心里头还是觉得孔郡丞此举太过冒险。   “若是李信将军能旗开得胜,我的打算自然全盘皆空;若是真如我所料,那便是咱们的通天路。”孔澜信心满满道,“若是能成,楚地郡守之位亦有机会。”   看得出,孔澜对此事势在必得。   但听着话的钟离婳和姜昭两人却是一脸古怪。   孔郡丞算来算去,就是为得楚地郡守?他们还以为孔郡丞这架势是望着三公九卿去的呢。   结果……楚地郡守?   不是两人看不起楚地郡守……主要是孔郡丞每次一整就是一个大的,这……   这回又要干出什么?   孔澜无视姜昭和钟离婳微妙眼神,她对郡守唯一的参照物就是冯劫,可按照冯劫的标准来当郡守,这般一对比,她差得太多。   这楚地只会比赵地更复杂,楚地地广人杂,更别说,楚地贵族繁多,还有武将项氏一族。   赵地的武将基本都被赵王杀完了,没死的也跟公子嘉跑了,因而冯劫没有废什么兵力。   灭秦必楚,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语成谶,只不过最后楚被汉替罢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活灵活现。   “楚地啊……”孔澜心里头琢磨,她想到了另一人,刘邦!   除了刘邦那还有一大堆汉朝开国能人……   她能玩得过萧何?张良?   “……”孔澜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死。   这楚地副本怕是SSS级别的吧?   孔澜此时麻木的神情被两人当作坚持,见如此,钟离婳和姜昭也没再劝。   比起优柔寡断的上位者,想法清晰明了的显然更好,而孔澜也不属于刚愎自用的人,更何况这李信带兵伐楚,还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况。   “孔郡丞准备如何筹划?”姜昭询问。   他们与孔郡丞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孔澜既然下定决心,他们自会尽力辅佐,知遇之恩难忘之。   “还是得需要草药,这烈酒也得多备些……”孔澜心底盘算自己的家底,不知道有什么倒卖草药的商贾,酒这东西在秦地也不好弄。   钟离道:“这太行山中尽是草药,若是教黔首采可行?”   孔澜眼睛一亮:“这倒是不错,许多住山的黔首本就会采草,只要会辨认即可。钟离你看看邯郸城内是否有卖草药的。”   “唯。”钟离应声。   “酒的话找寻楚商吧,楚地一向多酒。”姜昭道。   “善。”孔澜点头应下。   酒和药材两件事由钟离和姜昭两人去办,药童现在都在军营之中学习。   汉初三杰,她有机会拉拢吗?张良是灭国之仇,怕是难;萧何倒是秦统一之后的基层公务员,这个简单;韩信嘛……他现在出生了吗?估计还是个奶娃娃。   还有吕雉,孔澜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一见,这位历史上第一位实际行使皇帝权力的女性。   这可是被司马迁列入记录皇帝政事的本纪的女性啊! 第184章 王贲攻魏:原本以为是软柿子,没想到是硬茬子。   孔澜能收到咸阳的消息,冯劫自然能收到一份更详细的信,甚至连王翦告老还乡之时所说的话都清晰记录。   咸阳局势明显不太平。   王翦告老还乡,李信带兵出征,王贲攻魏。   此次双线出征,也是秦地极少会出现的情况。冯劫把信又看了一遍,上头写着一句粮草供给不足,言明原韩之地新郑也不算太平。   粮草供给不足,新郑之地不平。   两件事连在一起看,怕是新郑那边加增粮税,引得黔首逼反。冯劫暗自皱眉,两路大军,一南一东,若是真的开战怕不是一桩小事。   怕是邯郸也不得避免。冯劫心想。   果不其然,在收到咸阳来信后的翌日,身穿铁甲的甲士便一路疾驰抵达邯郸。   咸阳的征调令下达:令邯郸,为南征之军,支应军粮、征发运夫。   大军若动,必定是粮草先行。   这征令由不得冯劫拒绝,只能俯身接受:“唯。”   有了阿翁的“家信”,晓得新郑已被收粮,因而咸阳会来邯郸征粮,冯劫一点不意外。   可万万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可想而知,应当是急的。   “叫孔郡丞与周郡丞来。”冯劫安排曹吏。   曹吏应声:“唯。”   后堂的炭火烧得正旺,往年到三月早已没了雪,今岁奇怪,这都快到四月,零星还会下一些,寒风逼人。   “郡守。”   周岭与孔澜一前一后来的。   孔澜瞧见到周岭,颇为诧异,笑眯眯的与之打招呼:“周郡丞,原来你在府上啊。”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在一个守府干活,孔澜硬生生好几天没遇见周岭。偶尔有事,也是对方的主薄来办,搞得孔澜差点以为这时候也有外出培训了。   周岭本冷肃着一张脸,全然装作没瞧见,可人都打招呼到跟前了,他就是眼神不好也得看见了吧?又不是瞎子。   “孔郡丞。”周岭僵硬的与她招呼。   眼神飞快瞥她一眼,立马错开,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喝醉酒竟然会哭。   孔澜正准备与他聊两句,没想到周岭越走越快,从里到外透着拒绝。   惹得孔澜满脑子疑惑,自己难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周岭?   好在已经到了厅中,曹吏帮忙掀开帘子,成功拯救了满是尴尬的周岭与满脸困惑的孔澜。   “你二人来了。”冯劫坐在案后,瞧见两人来,示意他们落座。   下方案几上摆好了茶,丝丝缕缕的热气在往上飘。   “咸阳来令,为南征之军,讨军粮运夫。”冯劫简单说出自己叫两人来的缘由。   周岭和孔澜一听,顿时歇了旁的念头,面色皆是一冷。   “要给多少粮?”孔澜急切问道。   一旦开始征粮,苦的还是黔首。   冯劫将征调令递下:“李信伐楚,此次出兵二十万,粮草由咸阳供。因而王贲十万大军的粮草由邯郸接手。”   邯郸要接手王贲大军的粮草?孔澜略一深思就明了,楚国距离邯郸太远,要是运粮食去楚地损耗太大,可魏国就在邯郸正南,甚至两国不少地方都是相邻,供应王贲粮食无论是陆运还是水运,损耗都小。   古代行军打仗,口粮的损耗是最大的,毕竟伙夫运粮去得吃饭,空车回来也得吃饭,因而运送的口粮除了大军的还得准备伙夫口粮。   看似十万大军的口粮,实则要准备十万大军与来回伙夫的口粮。   周岭亦是表情凝重。   双线作战,压力不小。   对于当世人来说,此次出征不过是无数次中的其中一次,即便是双线作战,以秦地底蕴也不是完全不行。因而冯劫与周岭只是担忧粮草问题,并未显露太多情绪。   “李信将军伐楚?已经定下由李信将军出征了?”孔澜装作第一次听闻这确切消息。   “李信也算是老将,二十万大军出征,大王这是想要一口气拿下楚地。”周岭若有所思。   攻魏也不过十万大军,还是一点点加上去,这攻楚一口气就是二十万出征,可以看出,大王是真的打算一口气拿下。   因为知道历史,在听到一口气拿下楚地的时候,孔澜微妙的生出恶趣味,脑海中浮现的是嬴政去求王翦出山的剧情。   这到时候肯定得找机会去看看。   冯劫回神,望向两人道:“邯郸的粮仓总共还有多少粮食?能征发多少运夫转输前线?这两桩,你二人核清楚,军国大事不得半点有误。”   “唯。”孔澜、周岭同时作揖应下。   周岭应完后,望向案几上的咸阳政令,微微拧眉。   此次咸阳要的数量不算少。   孔澜此前管邯郸粮食,粮仓内是个什么情况她心里清楚,王贲大军要的粮食虽然多,可供上是没问题的。   “速度再快,调配也得三五日。今年岁寒,估摸着得四月初,才能运去第一批,而且这王贲大将军的动向咱们尚且不明,这往何处运?”孔澜疑惑,她是真的不明白古代军粮如何和前线保持联系。   莫不是斥候?   打仗免不得要加收粮税,孔澜一想到这事,有点坐不住了,频频望向冯劫。   冯劫那表情她是看不透的。   眼下若是通知黔首增收粮税,本身不少黔首身上背着农具的贷款,还有青砖屋舍的,再加粮税,怕是重重重压之下黔首容易被逼反。孔澜心里头反复思忖,是否有更好的主意。   军中收粮无法避免,这粮食肯定得给出去。   想来想去都是这批粮食全部由官府出,可这冯劫能同意吗?孔澜面色沉沉,心里盘算邯郸现在的粮食到底能抵住几遭要粮。   在心底算了一遭,恍惚意识到,邯郸现在的粮食储备,好像比预想的要多不少。   即使交出这批粮食,对于后续也没什么影响。到底还是没过去心里那道坎儿,她实在不愿黔首们的日子刚过的好些,转头又被逼上绝路。   孔澜抬头望了望冯劫,试探性开口:“邯郸去岁虽是丰年,可黔首还农具,欠府衙的粮后,亦有不少盖了新房,现在加收粮食,怕是会引得动乱。这粮仓内的粮食臣方才估算了下,便是由官府给出这批粮草,应当也无碍。”   孔澜说完,屋内一静。   周岭没说话,瞥了她一眼。   孔澜端坐,不自觉挺直背脊。   就在孔澜等着冯劫怒斥之时,没想到是周岭先开了口。   “孔郡丞言之有理,邯郸新附,黔首方才缓过一口气来。若是粮税增得太急,怕是要惹出怨声来。眼下将要播种,种子和口粮都指着粮仓里的那点存粮。若是一次性征太多,他们未必扛得住。”   这回孔澜是真的惊讶,咻得下看向周岭,她万万没想到周岭会这般说。   冯劫缄默不语。   孔澜记得王贲攻魏主要魏围困:兵临城下,久攻不克;水淹大梁,三月灭亡。   也就是说,从现在算起,邯郸最起码要供五个月的军粮。五月后正巧是下一批土豆收获,又能赶上夏收,即使不增加粮税也能缓的过来。   冯劫许久不开口,屋子里的暖气压得人心头发闷。   “先清点粮仓,把现有存粮和春耕预计收支算清楚,再定分批出库的数目。”冯劫开口,“至于加增粮税……暂且先不加。”   去岁丰年加上各种,邯郸粮食是不缺的,这次要的粮食数量也不算叫他们掏空家底子。冯劫脑子里想着的是新郑民乱,暂时压下粮税的事。   可他也没有直接说死,在孔澜放亮的目光下,又补了一句:“粮税可以暂不加,但从旁的办法补上。今年开春多劝黔首多种土豆。”   冯劫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周岭清楚,孔澜也清楚。   这粮税到底还是会加,不过是什么时候加的问题,孔澜心里盘算如何多劝黔首种土豆。   若是开荒地种土豆,不占税田,土豆还高产,不需要精心伺候。届时哪怕再增田税,黔首们手中有足够的余粮,反抗的力度会小的多。   三两句定下,冯劫便道:“粮仓先清点,数目出来之后,周岭去拟个章程,把土豆的事一并写进去。”   “唯!”两人一并应声。   出了厅中,孔澜与周岭并肩而行。   走在廊间,这回两人速度放慢了不少,被冷风一吹,孔澜忽然开口,“此事多谢周郡丞。”   如今共事,只要不是相互掣肘,就足够了,孔澜可不觉得自己能和周岭绑在一条船上。   周岭神情没什么变化,笑了笑:“邯郸若增粮税与我也无好处,孔郡丞何必谢我。”   运输军粮的功绩主要是落在郡守头上,而他们的功绩主要在治理。若非是孔澜主动提及,他不会提,但孔澜提了,他趁机卖个好也是一桩好事。   孔澜见他如此,便晓得他也是自有打算。   “这接下去的分工,孔郡丞要如何?”周岭主动问:“你我分头?这运夫征发,牵扯户籍劳役这一块,我倒是熟悉些。”   孔澜本就负责粮食,周岭接手运夫,她行粮草,倒是互不打扰。   明了他意思,孔澜笑着接茬:“成,这粮仓粮草我来点数。”   两人作揖,三言两语便定下后续分配事宜。   孔澜疑惑,这事儿不该找个屋舍定下吗?走着走着就定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周岭看起来像是不想要和她久呆的模样。   大军要粮食这事儿,说白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一件好差事。   做得好是理所应当,做不好那就是耽误军情,保不好就是送命。   周岭满是风轻云淡的与她闲聊:“说来,不知孔郡丞觉得,这李信大将军此番伐楚会如何?”   没想到周岭会问这话,孔澜一愣,心里头狐疑,这周岭总不能也把她当作神婆吧?   转而一笑,孔澜道:“这未定之事,我如何可知?”   见她这般说,周岭也没追问。   孔澜有点闹不清周岭这一遭是想问什么,估摸着想从她这打听咸阳的事儿?也不是没可能。   两人鲜少同行,往来的曹吏见到他们恨不得绕弯走。   一时间无人打扰。   周岭没继续追问,上道的换了个话题:“当初推土豆是为备荒,眼下倒先应在了这出军粮上。”   “此番还多亏孔郡丞当初力推土豆良种,这土豆与菽复种,一岁两收,即便粮税真往上加,黔首也不至于腹中饥饿。邯郸粮仓也比往年着实充实了不少,若不然,此次南征要粮,邯郸怕是要捉襟见肘。”周岭感叹道。   语气多少带这些世道无常的叹息。   思索间,孔澜开口:“邯郸此前便是被赵地竭泽而渔,眼下好不容易喘口气,若是前线喂饱,邯郸饿殍遍地,免不得会后方大乱,这后方一乱,南征的粮道不就彻底断了?郡守不会做这般没远见的事儿。”   军粮不可能不给,可黔首也得吃饱饭。也幸亏冯劫是真有能力的,不然放个绣花枕头上来,还真能干出竭泽而渔的蠢事。   周岭一听,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土豆、红薯,怕是还得多种些才行。”   是啊……   还是得多种些,不然到时候王翦六十万大军出征打一年,这粮食压力……   孔澜心底沉沉,忍不住生出歪脑筋:要不拿邯郸的地都种一茬土豆先?   可这也不行,土豆这东西太耗地力,且税粮不收土豆的规矩是他们定下,不可打破。   历史上伐楚总共用了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但现在秦军主要用铁器,比历史上战力更强,李信未必会两三个月就战败,若是时间线拉长……   这后勤压力大啊。   最起码接下去一整年时间,邯郸一地都得勒紧裤腰带。   ……   “呜呜呜——”   军营之中,深邃低沉的号角响起,沉闷而有力。   邯郸城内在筹粮,城外军中一如既往训兵。   清晨薄雾还未散去,天都没亮,军号俨然吹响。   屋舍内,才来几日的药童们听到号角声,远没有锻炼出听声起床的能耐,一个个在温暖的屋舍里继续呼呼大睡。   年岁最小的阿柒翻了个身,一把拉过被子盖过头顶,像是这样就听不见号角声了。   “成了,大家快起来吧。”   “快起来。”   沐一和白芷最先起床,一边穿衣服一边拍床架子,把没醒的几人都叫醒。   在床上翻腾了几下,众人这才满是倦意的起身,发出含糊的嘟囔:“怎么又天亮了……”   “好困,阿姊再让我睡会儿吧。”   白芷沉着脸:“赶紧起来,想被军医骂吗?!”   一想到那些不给她们好脸色的军医,众人这才憋足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沐一唱白脸:“时间还早,别急,慢慢穿衣裳。”   屋子内的暖意还没散去,冬日起床就是一场折磨,手在被子上头瞎摸,摸到衣服麻溜拿到被子里穿,等穿好衣裳才从床上起来。   沐一瞧见她们都穿好衣服,这才打开里屋的门,外头的林琅已经起来,床榻理得干干净净。   打开外间的门,瞧见林琅在外头搬柴火。   沐一连忙过去:“阿兄阿兄,我来我来。”   她们都叫林琅阿兄。   屋外雾蒙蒙一片,天乌漆嘛黑的。   林琅没让她干活,放下木柴等下劈,抬起手臂摸了摸额头的汗,“我来吧,柴火重,你去点蜂窝煤。”   照顾她们就跟照顾自家阿妹是一样。   “别急,小心走,地滑。”   “诶。”沐一红着脸应声。   等其他人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几个药炉子和灶都生好火。   营地燃着篝火,连带着能照亮这一方,还算亮堂。   白芷和连翘提着水桶:“我们去打水。”   “小心些。”沐一叮嘱。   其他人则熟练的架起锅灶,开始烧水煮药。   放几根木柴进去,灶膛里的火苗一下子窜起。   阿柒、麦冬、流鱼三人年纪小,负责洗血布条子这类轻松的活。   昨晚换下的布条堆在墙角,血渍干透在布上,边缘发硬,味道也难闻。   浸泡好的麻布从盆里拿出来,把堆在墙角的扔进去泡着。泡好的则用温水搓洗,皂角把上头的血迹搓淡,最后放在烧开的水里滚一遍消杀。   “一天到晚,尽弄些废柴火的事儿,一个布条子还要洗这么多道。”守夜的医师仲坐在窗边,望着外头指桑骂槐。   坐在对面看方子的夏川柏听闻抬起头,他晓得对方是在骂自己,毕竟他刚来的时候,就让人洗布条子。   丝毫没怒意,仿佛是听不懂,对着医师仲笑了笑,夏川柏声音温和:“此乃消杀,此前咱们人手不够,现在有人手了,这些布条子还是仔细洗洗好。”   医师仲听他反驳,眼神闪过不喜。   夏川柏也不在意,继续低头看医书。   “沟沟沟——”   军营中养的鸡开始叫唤。   天际亮了一线,深邃昏暗的雾蓝中破开一道口子,从中带出橘黄色的光。   晨间的雾气被阳光一朝,快速散去。   白芷和连翘提着水桶,把盆里脏水倒了,换上干净水继续泡布条子。   阿柒她们在一旁蹲着搓洗,温水变凉,手指冻得通红。布条子上的血迹化开,在水中泛出淡红晕痕,反复洗了三四遍,血迹不再渗透到干净的水中,再放热水里消毒。   沐一蹲在灶前加柴火,君迁拿着木棍在搅和热水里的麻布,消毒过后再利索的挑起来放在一旁的木盆上,等风吹凉一些再拧干。   “温度可还够?”沐一问。   君迁捣着布条子,“再加点,还有一盆要消毒。”   消毒这词也是先生教的。   沐一点点头,又往灶膛里添了干柴。   两人一组,一头一尾开始拧布条子,等天亮起,这几盆布条子算是洗好了,一个个铺平搭在竹竿上,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摆动。   洗完后煮药,十几个药炉子一字排开,阿柒拿着小蒲扇扇风,顺带给自己冻得通红的手烤烤火。   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穿破云层,从缝隙里漏下来。   冒着热气的药锅上浮出层层白雾。   “好冷啊,今日会下雪吗?”阿柒问君迁。   君迁在看漏,听她问话又抬头看看天,此时天光已大亮。   “应该不会。”她说。   林琅从军营内领回来走饭,提着两个木桶走来,瞧见大家伙都聚在药棚子里,笑着放下木桶:“先来吃饭吧。”   “阿兄去提饭跟我说一声,我同你一起去,这提着多累。”白芷利索道。   干了一早上,大家早就饿了,一个个欢喜走来。   “你们别去军营,那些兵痞子性子不好。”林琅认真道,她们年岁太小,遇到那些人估计都没地儿哭。   他去领饭的时候见过不少坏性子的,嘴上荤话一大堆,当军医免不得遇见性子不好的,他现在能护着就尽量护着。   林琅拿出两份,递给白芷:“把早食端去给值夜的医师,你们也快些来吃吧。”   “诶。”白芷应声。   阳光落在她脸上,带起些许绯色。   “是馒头呀。”阿柒一看,小儿性子起来,叹口气:“我想吃昨日那个土豆。”   瞧见她失落的模样,林琅笑着摸了摸她脑袋:“明日要是有土豆,我多给你拿两个,你藏着吃。”   阿柒一听,顿时咧嘴笑:“阿兄阿兄,你人真好。”   “多吃些,得长个子。”林琅还真有自己带着大大小小妹妹的自豪感。   吃过饭后,女药童们开始上工。   军医所先要打扫一遍,盯药的盯药,还要检查生病士卒们的状况,一些士卒需要换药也是她们负责。   军医所只有一间屋舍是看病的,其他七八间屋舍都住着受伤不便行动的士卒,他们的早食比军医和女药童们差一些。   “换药了。”   沐一带着白芷、青黛、君迁、阿柒进屋给士卒换药,也不是第一次,这几日大家伙见她们来已经是见怪不怪。   “哟,大女今个早啊,瞧着就白嫩咯。”躺在床板子上的士卒拖着古怪的嗓音,几个字是秦地口音,几个字是赵地口音。   现在赵地人都开始学秦语,但学的一般。沐一她们也是会一些赵语,秦赵离得近,有些相似的话倒是能听懂,不过也听不大明白,勉强听懂也晓得不是什么好话,其实听不懂更好。   旁边的士卒发出闷笑,嘴里说着:“手滑溜溜。”   “你们喜欢小娃子啊?这哪有大娘子们好瞧。”   “就是,这小娘子手劲儿不小,比蔡老头那糙手好多哩!”   躺在床上还不老实,身子不同的翻动,说着说着便激动,一旁换药的白芷见他不老实,皱起眉呵斥道:“别动!”   “哎哟,还生气哩。”   “成了,都这样还说些荤话,真不要命了啊?”旁边一直安静的中年汉子开口。   沐一目不斜视,解开士卒的左臂,动作利索的解开纱布,连带着纱布上的敷料一同揭下扔到盆子里。   解开的动作快,有皮肉黏在纱布上,也在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口气揭了。   “啊!”那人后知后觉,吃痛的惨叫。   沐一在看伤口,说道:“你这肉不能捂着,要烂了。”   那人原本被痛感闹得想发怒,听她开口,虽然听不太懂,勉强听出“烂了”,一紧张:“我这手还能用不?”   沐一没听懂,所以没回答。   她低着头看他的伤势,之前的布应当是没洗干净,伤口边缘化脓,渗出黄白色的脓液,带着一股腥气。用干净的布条蘸了温水,小心地把皮肤上残留的敷料抹干净,边缘的伤口看起来又要裂开。   托住对方的手臂,沐一开口:“草药。”   阿柒把草药抹在新的麻布上递给沐一,沐一挑开那人手臂上的烂肉,把药贴在溃烂的手臂上,这次的药膏里面加了消炎的草药。   “啊啊啊!”士卒忽然大喊,拼命挣扎,痛得直吸气,整张脸皱起,满是怒意的呵斥:“轻点!你这是给人换药还是挖肉!”   沐一没听到她说什么,但阿柒听懂了,不过阿柒只是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闷头帮沐一缠布。   那人见她们不说话,更是愤怒,连声质问:“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昨天还没这么痛!”   “你是不是想叫我手臂废了!”   出于本能的想要把手收回去,动作一大,连带着沐一差点被撞开。   阿柒皱着眉,“你做什么!?这是给你清理脓疮!”她说的是标准的赵地语,“要贴住才有效果。”   第一次从药童嘴里听到这么标准的赵地语,士卒愣住,连正在给他们换药的青黛和君迁都愣住。   阿柒什么时候会赵地语的?   “你会说赵语?”僵硬的声音响起。   好些人看过来,眼神多少带这些惊诧。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人,竟然会说赵语?她难道是赵人吗?   阿柒满不在意:“这有什么难的,多听两遍不就晓得了。”   士卒走神的空隙,沐一利索的将伤口重新用新草药包扎好。   那人痛的龇牙咧嘴,但没有再骂。   君迁站在另一边,处理伤兵身上的伤口,那人双腿都受了伤,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青黛。   看得君迁心底一阵慌乱,手上的劲儿不自觉用力。   “嗷嗷嗷——”   吃痛叫了一声,那人猛地伸出手揽住君迁的药:“女娃子手劲儿真大,哎哟手真软!都俺们换了药,不如……晚上给俺爽——?”   周围几个兵痞,跟着起哄大笑。   “哈哈哈哈——”   “再吓唬,女娃子都要哭了。”   只有十二岁的君迁哪里遇到过这事,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腰上的手还在上下摸,恶心的让她作呕,吓得脸惨白一片。   “啊啊啊!你放手!!”眼见那人往上摸,君迁尖叫浑身发抖的往后去,那人故意死死拉住她的腰,叫她挣又挣不脱。   君迁吓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青黛回头瞬间大怒,箭步上前,“啪——”的一声打在那人腿上。   “啊啊!”禁锢君迁的手被排开,一声惨叫响起,男人大怒,骂道:“你个倡优!”   “再乱动手动脚,我割了你!”青黛拿刀抵着那人。   嗤笑戛然而止。   青黛一把抱住君迁,眼神凶恶的望向那人,那人作势要抢,白芷反应过来,当即冲过去,像老母鸡一样把青黛和含泪的君迁护在身后,怒目而视,“你做什么!”   “俺就是一不小心碰着了。”那人见她们这般模样,心头一紧。   “我等是奉郡尉之命入营救治伤病,救死扶伤是我等的职分,也是军中的规矩!今日你竟然在军中媟黩(猥/亵)!军营重地本就禁止淫泆,男女絜诚,你今日犯事,若我禀告给郡尉,莫说双腿,你怕是性命危矣!”沐一用秦语说的,说完看向阿柒。   阿柒瞪圆了眼,领悟她的意思,字正腔圆的用赵地语翻译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军中自有军法!你若再敢动手动脚,休怪我等报到郡尉那里去!”   嬉皮笑脸的士卒全愣住。   他们是学了秦律,可哪里知道的这么清楚?   兵痞讪讪地缩回手,被打了脸,面上感觉过不去:“哟,一个女娃娃,还挺凶……”   阿柒怒的瞪圆的脸:“医帐重地救治伤病,不容轻侮!既然你不知悔改,轻侮军医、败坏军纪,我们就上禀!”   兵痞脸色大变:“我没有,我没有啊!”   他连忙看向其他人:“你们帮我说两句啊!我就是手碰着了,我没有啊——”   剩下几人噤若寒蝉,浑然当作听不见。   原本以为是软柿子,没想到是硬茬子。 第185章 环环相扣:好家伙,这真是把邯郸当自己人整啊。   军医处的女药童一战成名,口齿伶俐状告了那几个口欠的士卒,按照军中规矩,全都受了二十笞刑,动手的那个甚至被打了三十下。   杀鸡儆猴之下,来看病的士卒老实不少。   不敢随意开黄腔,更不敢动手。   在军中的日子一下子安稳不少,而沐一等人也逐渐适应了军中生活,一连数日过,期盼着归家的日子。   日头逐渐亮起,阳光落在军医所外头的空地,墙边堆积的杂物被清理干净。   白芷带着连翘、半夏,把庭院内死掉的药田重新开垦,整一整等天气暖和就能播种。   林琅力气大,帮忙在整篱笆。   “过些日子,等天暖和了,还能种些菜。”林琅蹲在篱笆地乐呵呵道。   “哎哟——”   听到动静,林琅转头,就瞧见半夏在掘硬土块,一锄头下去,土块没厥起来,反倒是自己差点摔得仰倒。   林琅一瞧,快步走上去:“成了成了,等会儿我来翻土,你力道不够。”   半夏红了脸,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的,握着锄头:“我、我——”   白芷摸摸她脑袋:“人小力气不够没啥不好意思的,换个轻松的活儿,去捡硬石头。”   “诺。”半夏这次好受一些。   林琅修了篱笆,又来翻地,他从左边翻,白芷从右边。一锄头下去,上头的硬土块被敲碎,下头的土翻上来,连翘和半夏跟在后头捡土里的硬石块。眨眼功夫,这块地就松的差不多。   外头营门处传出嘈杂声,几人好奇抬头望去。   军医所和军营隔着鹿柴,又有几个军帐挡着,军医所附近是瞧不见军营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营门被打开,好些人一股脑的涌进来。   “医师呢!”   “医师可在!”   几个士卒扬声,声音激动:“快来救命!”   “军医救命啊——”   “发生了什么?”白芷连忙把锄头放在篱笆地,赶紧在旁边的水池里洗手。   连翘和半夏紧随其后。   后门敞开,乌泱泱涌进来不少人,抬着担架,躺着的人发出吃痛哀嚎,泥血混在脸上、衣服上,叫人吓了一大跳。   “啊——救我——”   “好痛、痛、痛——”   “呜呜呜——”   呜呜咽咽的吃痛声响成一片。   天刚蒙蒙亮,吵闹打破宁静。   由远及近的喧闹杂乱无章,甲胄碰撞的金属声中夹杂着粗重喘息。   三人愣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阿柴、阿柴别睡过去啊,到军医处了!”   “军医!军医快来!”   眼见士卒越来越近,白芷赶忙回过神,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重伤的,她扫了眼,确定是刀伤,连忙跑去大声问:“怎回事——都到这边,这边!”   “半夏、连翘快去把医师们叫起来。”   白芷刚说完,连翘和半夏也回过神:“唯。”   快步往军医住所跑去。   士卒抬着几副担架,瞧了眼白芷,仿佛有了主心骨,连忙跟在她后头,急急催促:“人快不行了。”   “医师呢!医师呢!”   “值夜的医师换药去了,旁的医师已经去叫了,我先给他们止血。”白芷看了眼担架上的人,确实真快不行了,连忙指着一个空屋:“放到那里头,那个病房是空的。”   “沐一——快来。”白芷大声喊,其他人纷纷冒出脑袋。   慌了神的士卒按照她们吩咐的做。   “这是怎回事?可止血了?”沐一突然看到这么多受伤的,也是一惊:“赶紧去拿麻布,止血药快捣一些来。”   军医蛮从屋内出来,一边走一边系上外衣袍,头发还没束好,只来得及趿上鞋快步走来,瞧见这么多伤患,脸色沉了下来:“抬到里间去!你们快捣一些止血的。”   “赶紧烧水!”医师蛮又喊。   沐一连忙应声:“唯。”   另外几个医师也起来了,急促的脚步打乱清晨的宁静。   转瞬间,往日的安宁消失无影无踪。   空荡荡的屋舍顿时变得拥挤,空气中散发着浓烈血腥味。   药童们穿梭其中,不停的捣药送药,她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外伤的病患。好些人满脸的血迹,身上全是泥,根本不知道伤口在哪处,只有不停往外冒的血。   没人多嘴问,点柴烧水,捣药裁布。   林琅主动给她们递热水,把大锅架到炉子上。   阿柒、半夏跑进里屋,点起几盏铜灯,火光亮起,照亮昏暗的屋舍,也照亮一方人间烈狱。   军医所的床榻都是半米高的床板子,一个屋舍差不多有二十张床,现在全躺满了伤患,还加了不少床板子,一个个看不清脸,浑身是血。   “医师救、救我——”   “好痛好痛,呜呜呜呜阿母我想回家——”   “唉哟——”   哀嚎不绝。   屋里带着浓浓的铁锈气息,所有人都被使唤的脚不着地。   半夏觉得自己点灯的手都在颤抖,呼吸间浸满了血的味道。受伤的士卒陆续抬进屋内,好几个彻底昏迷,不知是死是活,半夏不敢多看。   “你们两个过来!”   医师们陆续赶来,医师仲随意点了两个人,“把他衣服解开。”   连翘和君迁走过去,半跪在地上,那人没昏迷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哀嚎,面色青灰,嘴唇微张,目光直勾勾的望着屋顶,没反应。   “你——”连翘不知道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还愣着干嘛!解衣服!”医师仲怒斥,在给旁边哀嚎的人解衣服。   两人手一抖,连忙解那人的衣服。   “解不开用剪刀!蠢!”医师仲没什么好脸色。   君迁吓得一抖,拿起剪刀。   医师仲又怒斥:“手别抖!”   “别慌,我拉着衣服,你来剪。”连翘低声道。   君迁狠狠吸口气,气入肺腑,连带着那股溢满口腔的血腥味,她拿着剪刀裁开士卒被血浸染黏糊的衣服。   等两人好不容易剪开衣服,又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一抖。   “胸——”君迁嘴巴颤抖,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人的胸口是凹的!   “医师,他的胸凹了,怕是骨头都断了。”连翘也害怕,勉强说了一句完整的话,目光更不敢看那人。   那人从方才开始,眼珠就只盯着屋顶,若不是还有呼吸,怕真就是个死人了。   军医仲正在给另一人检查,那人被刀砍了腰,但伤的不深,给他止了血,包扎到一半听到女药童的声音,疑惑道了句:“什么?”   他转身来看。   连翘和君迁让开位置,军医仲望向那人,倒吸凉气,那人胸口可不是简单凹陷。   “这是给马踩了?”军医仲本能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那人一动不动的躺着,真像是死了,这要是直接死了到时一件好事,可这人还活着。   两人不敢打扰他,也好奇这样子的人军医要怎么救。   好半天,正当连翘以为他要救治,军医仲忽而直起身来,环顾一周,看到夏川柏的声影,眼前一亮。   “夏医师!”   夏川柏刚进来就被军医仲叫了名字。   他疑惑看去。   军医仲连忙起身让开:“夏医师,你来看看这个。”   夏川柏走过去,低头望去,也是惊讶:“这胸口怎么凹成这样。”   应当是活不成了,夏川柏弯腰,一模一样的架势,把手指搭在那个士卒的颈侧,又把耳朵凑近那士卒的口鼻处,听了几个呼吸。   夏川柏抬手把那人的脖子往上抬一下,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男人面色迅速涨红,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的呼哧呼哧声。   连翘和君迁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呜呜呜——”男人的嘴开始不停的抖,发出一连串咳嗽声,张大嘴,想要呼吸,凹陷的胸在抖。   片刻,夏川柏起身,目光在那张青灰的面孔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活不了了。”   眨眼功夫,那人从嘴角溢出一口脓血,头一歪没了反应。   “……”   连翘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君迁也差不多。   死了?   “下一个吧。”医师仲冷静说道。   夏川柏点点头。   两人茫然望着医师,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冷静,甚至于在那人死去的一瞬间,耳边呜呼哀嚎的惨叫也尽数远去,变得遥不可及。   两人茫然的望向医师。   “别想了,去救下一个。”夏川柏那张比她们大不了多少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君迁眼睁睁看着他抬手覆上士卒的眼睑,手掌划过,士卒那双一直瞪着的眼终于消失了。   医师仲见状也没有其他反应,对着连翘和君迁道:“伤成这般模样,是活不成的,你二人叫士卒抬出去吧。”   抬出去?   君迁只觉得整个人晕乎乎,手上还带着血迹黏糊感。整个人像是在天旋地转,反应不过来,为何医师们能这么冷静?   她动了动唇,问了句:“他死了?”   夏川柏点点头:“他喉咙里卡了东西,让他提着一口气,东西没了,人也没了。”   见她们还不动,医师仲怒斥,“还不赶紧去叫人抬出去。”   “啊啊啊——”惨叫迭起。   一下子打破两人那种古怪而玄妙的感觉,君迁和连翘脸色惨白。   害怕吗?   其实也不害怕。   不害怕吗?   其实也害怕。   屋子里的哀嚎声,声声不止。   死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被抬了出来。   她们以为自己会恐惧,可什么也没,到最后她们甚至能主动把死去的人眼睛盖下,依旧脚不着地,什么情绪也没有。   从晨起到日头正烈。   忙的人仰马翻,幸亏这几日麻布洗的多,不然估计连麻布都不够用。   “这边,要热水。”   “来了。”   流鱼端着热水一盆一盆的往里面送,又一盆盆的往外面端。   到处都是血腥味。   上一秒可能还在哀嚎,下一秒就这么死了,快的让人无措。   医师都在忙碌。   源源不断的伤员被送来,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昏了头一般跟着忙碌。   “给我剪子。”医师蔡声音透着倦意,沐一快速把剪子递过去。   刚送来的竟然是黑葵,前几日还黑着一张脸,眼下成了躺在木板上“尸体”。   整个人陷入昏迷,高热不止,还带着痉挛,下半身两条腿烂到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沐一站在旁边搭手,医师蔡剪开黑葵腿上的裤子,露出从膝盖上方到小腿中段,整块皮肤溃烂血肉模糊。   鞭打?沐一没见过这样的伤口。   “烂到根子了,”蔡剪开黏在腐肉上的布料,神色凝重,“腐肉不除没法子好,再拖下去怕是要见骨。”   这双腿怕是废了。   旁边的士卒一听,双眼一红:“军医,这腿能保住吗?上官这是被人害的。”   军医蔡摇摇头,“这都已经要见骨,倒不如直接把腿截了。”   “什么!?要截腿!?”那人惊呼。   在一众哀嚎中,声音变得急切:“军医你再想想办法吧!这腿切了如何继续当兵?”   腿切了不就是废人了吗?   “军医,军医,你们换个法子吧。”那人急切又紧张,一把拉过路过的藿明。   军医藿明被他拉扯的差点摔倒,没好气的扯过自己的手臂,凑来看一眼,只是打一眼,便道:“这创口烂得这么深,到时候怕是截了都也未必能保住人。”   沐一盯着黑葵,心在打鼓,可先生教的清创术在她脑子里反复响起。   “是锯腿还是放着你们自个儿选。”医师蔡没好气。   “军医,孔郡丞教过我们治疗外伤,不若,叫我们试试?”沐一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你们?”藿明准备走听到这话,不等医师蔡开口便先一步怒斥道:“你以为这是学堂吗?还能试试?简直胡闹!”   怒喝声炸响,连带着屋内的哀嚎都在一瞬间变低。   军医蔡眯起眼,问她:“你会?”   沐一抖了抖,意识到自己太过莽撞,可……可若是不试试,上官就要被锯腿。   “先生教过外伤清理的法子。”沐一低声道,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若是在家中,她绝不会出这个头,可——   可先生把她们送过来,不就是为了学医的吗?   夏川柏听到骚乱,走来他们这处,身上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对着医师蔡道:“孔郡丞确实擅长外伤救治,这些药童是她带出来的,或许有法子。”   “孔郡丞!?”旁边的士卒是个有见识的,听到孔郡丞发出惊呼,“你们是孔郡丞的徒弟?”   沐一迟疑的点点头。   “你们真会?”他又问。   这回回答是阿柒:“沐一和先生曾给横胎的妇人接生,母子均安。”   此言一出,医师蔡当即退开半步,对沐一道:“你试试。”   “唯!”沐一眼睛一亮,迅速吩咐道:“阿柒煮止痛剂,白芷帮蒜酒酊剂取来,青黛器具消毒……”   几人朗声应道:“唯。”   行动迅速,默契十足。   身为医师,行医治病本就不该犹豫。   ……   军营中突然出现无数伤患,可孔澜却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最近几日,孔澜在筹备粮草的事儿,王贲大军的军粮问题落在她身上,一连数日,她都泡在粮仓清点数量。   今日刚从农曹回来,没想到在守府门口看到了等候的姜昭。   姜昭一见她回来,立马跟了过来,瞧样子就是有事儿。   “等我?”孔澜问。   姜昭立马回答:“孔郡丞,上党出乱子了。”   孔澜一回来就发现不对劲,今日的守府内又是匆忙一片。   两人疾步往内走去。   姜昭简单把西边发生动乱的动乱的事儿说了一遍,一脸严肃:“听闻又不少士卒受了伤,今日下午郡守还调集了邯郸城内的军医去军营。”   上党是哪里?   不太懂这时候的地理位置,孔澜心头一跳,迅速问道:“怎么回事?”   “屯留、长子、长平一线来了不少魏人。”姜昭道。   那不是赵韩魏三国交错接界的地儿吗?孔澜惊诧:“怎么回事?”   韩早就被秦占领,魏国王都现在正在被王贲围攻,怎么会突然生出动乱?孔澜脑子一时间有点打结,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问道:“怎么会发生动乱?”   姜昭也是刚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全说了。   一开始是窑洞那边的窑工发现太行山里头有人,找了几日没找到,害怕又有人准备对龙窑下手。上回龙窑爆炸的事儿,可是直接把赵成拉下马,谁晓得这回又是哪人不怕死,牧林自然是万分防守,立马禀告给冯劫。   冯劫也好奇是谁,于是叫蒙恬派人查看。   结果这不差不要紧,一查真有点东西。   “听说有小百人聚在太行山。”姜昭道。   “这么多人?谁家的?谋反不成?”孔澜这回是真惊讶,这邯郸贵族还没被冯劫收拾够?还来?真不怕冯劫一溜烟给他们全割韭菜了?   曹吏时不时从两人身旁走过,并未生出好奇的目光,但姜昭也不得不压低声音,与孔澜道:“怕是与魏地有关。”   “不过具体的臣倒是没打听出来,也可能是郡守封了消息。”姜昭道。   魏地?   孔澜略一思索,恍然大悟,赵国位于太行山以东及以北地区,魏国则延伸至太行山的中段和南段,两国确实在太行山有交集。赵甚至为了抵抗魏,在太行山修建了南长城。   难道是跟王贲有关系?孔澜沉思,这么说来她觉得应当不太可能是邯郸贵族插手,现在还有能力插手这事儿的除了肥言,就只剩几家同盟。   肥言……   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在冯劫眼皮子地下搞事,至于其他几家同盟搞事也不大可能,李颂拉赵成下水,都快给这群贵族同盟干出PTSD了。   魏地的人来赵地,古有围魏救赵,现有围赵救魏?孔澜有点想法但不多,她最近几日都在忙大军粮草和运粮草的路线,其他事真没关注。她等下还得跟冯劫汇报粮草的事情,只能与姜昭一边走一边说:“你再去看看,这事儿怕是不简单。”   “唯。”姜昭应声。   孔澜走进郡守府后堂。   余光扫了一圈,发现不少曹吏神色匆忙。   “郡守。”孔澜作揖。   冯劫正伏在案前看一卷刚送来的军报,随着她入内带起一阵风,案上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冯劫从军报中抬起头来,问道:“粮草如何?”   孔澜即便好奇上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着急询问旁的,把手中理好的册簿递给旁边的曹吏,开口道:“郡守,这是需拨给王贲大军的粮草数目。臣核了下,以目前邯郸存粮完全能供应得上,供应到来年收粮税不成问题。”   “这般多?”冯劫也惊了。   他晓得邯郸目前不缺粮,但没想到能供应那么久。   从曹吏手中接过册子,清清楚楚的图表样式,一目了然的看到每个仓有多少粮食,提了多少还剩多少。   其中几列数字标注的非常清楚,连预估供应多久都写的明明白白。   冯劫对孔澜这一手向来喜欢。   孔澜没账目依旧倒背如流,直接说道:“目前存粮扣除预留的常平储备和民间借贷的粮食,余量富裕,此外不少商贾买卖列肆,臣以为可以直接以粮食结款,若是不足数再用金钱抵扣。”   她说的这些账目上都清楚明了的写着,冯劫翻过一页,看到上面的标注。   冯劫扫了眼,发现商贾购买列肆收上来的粮食相当多,问道:“商贾是用粮食抵付列肆的租金有这般多?”   一个二十来平的列肆一般也就六百到一千秦半两,可换成青砖瓦房价格翻了一倍不止,再加上此前李氏卖粮,不少商贾都低价屯了些,知道列肆能用粮食付,自然愿意用粮食付。   差不多十四万石,而这些是不需要给咸阳的。   看到这数儿,冯劫彻底意识到,这商税确实大有可为。   此外还有黔首造青砖房,每年都得还债,这些债算上去一年也是不少的粮食。   冯劫看着账目,一开始还以为孔澜说邯郸粮食足够供应大军是玩笑话,可现在……   这人莫不是真像姜善说的,财神下凡?   他抬头望向孔澜,眼神多少带这些其他意味。   孔澜莫名觉得冯劫此刻的眼神叫人熟悉。   对视上的一瞬间,孔澜明悟:这不就是姜善经常看她的眼神吗!   好在冯劫的节操比姜善那抠门鬼好的多,他合上账本:“成了,第一批粮食先给王贲大将军运去,先把拨出去的记账,账目做清楚。”   “你拟一道调令,与周岭那边核一下,届时让郡尉安排好押运。”   冯劫看完账册也不打算给她压在一边放着,准备等会儿叫农曹那边的人,往后就按照这般,一月一记。   “成了,先这般。”冯劫道。   孔澜听罢,思索要不要问冯劫打听打听,脑子里想着刚刚姜昭跟她说的,眼下秦地并不太平,若是邯郸也生出乱……   现在她才觉得,若是在咸阳无人,确实很麻烦,许多信息都得不到,只能靠着自己这不算丰富的历史储备,以及各种猜测。   最主要的是,她知道的历史指不定是哪个旮旯角来的野史。   冯劫一抬头发现孔澜还没走,愣在原地不知道想什么,暗暗皱眉:“还有事?”   被他一问,孔澜反而回过神,左右瞧了一眼,扬起笑。   看她这模样,冯劫就晓得她有话要说,还嫌人杂,冯劫思索了下,抬手挥了挥,旁边的曹吏心中明了,转身退去外屋。   “说罢。”等人退出去,冯劫望向孔澜。   孔澜笑着作揖,当即问道:“郡守,臣听闻龙窑那处可是又有贼人了?莫不是有人想要步赵成后路?”   她故意这般问,想知晓冯劫会如何回答。   冯劫倒是不奇怪她为什么会知道,意味深长看她:“想知道什么?”   孔澜听着话,心中思忖一二,不知道是否该直接问,可确实很在意那些人是否是魏地的,这与她后续关联颇大。   考虑利弊后,孔澜问道:“可是魏人?”   这事儿冯劫倒也没打算瞒着她什么,直接道:“最近抓到的魏地黔首不少,大多都是逃兵役的。王贲大军压境,魏地的黔首不愿被征去当兵,便遁入山林。”   赵魏之间隔着太行山,山势险峻想要拦截也无能为力。   孔澜听之,震惊:“越过太行山窜入邯郸?这路途可不是一般远啊,只在山里藏着,没敢进城?”   这普通黔首能翻山越岭从魏地来邯郸?   这年头的太行山又不是现代旅游景点,还有凿好的石头阶梯给人爬山,眼下山林正是复苏的时候,保不住就成了野兽的口粮。   普通黔首?   鬼都不信。   冯劫看懂她的意思:“捉拿后派人盯着,不少是黔首,亦有细作。”   “这些人若是来邯郸,叫黔首被人煽动,怕是要生事。”孔澜凝重,现在攻魏伐楚并未从邯郸招兵,可到时候王翦六十万大军出征,免不得就要从邯郸征兵,若是被人煽动,怕真是不小的麻烦。   冯劫睨她一眼。   这事儿她都能想到,难道他想不到?因而没接话。   孔澜反应过来,比起自己,冯劫这人才是老江湖。   赔笑两声,找补道:“郡守必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新郑那边起了骚乱。”冯劫再抛下一雷霆。   新郑叛乱这事儿历史上也有,还牵扯到昌平君被贬和李信伐楚失败,孔澜心头一跳,都已经发展这么快了?秦地还有兵力能够镇压叛乱吗?历史上伐楚可没这么早,若是攻魏伐楚的时候,邯郸和新郑一同大乱,孔澜都不敢想这后院着火的事儿得怎么处理。   那冯劫估计还得被贬。   想到这,孔澜默默看了冯劫一眼,发现他的表情确实不怎样,面上装作才知道的惊诧,“新郑?新郑如何了?”   “起了叛乱。”冯劫黑着脸,捏着胡须,“既然魏地的人已经往这边窜,难保不会有人趁机潜入邯郸。”   他说完,感叹了一句:“得亏赵成已经被捕入狱。”   要是再放赵成在外头,那保不好真要弄出事情。   “郡守说的在理。”孔澜也是一脸庆幸,邯郸贵族被削的都差不多,现在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生事。   冯劫又道:“郡尉蒙恬怕是要回咸阳。”   今日的消息怎么一个接着一个,让人目不暇接。   孔澜疑惑:“回咸阳?”   冯劫淡淡道:“秦军攻魏伐楚,又要镇压新郑,怕是得三面派兵,邯郸稳固,自然会抽一些人去。”   “……”好家伙,这真是把邯郸当自己人整啊。   一刹那,孔澜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冯劫之前会松口不增加粮税!是怕邯郸也跟着乱起来!?   好家伙,不愧是老狐狸,原来都在这等着啊。 第186章 一战成名: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   军医所的伤兵越来越多,每日都有人送来,也有不少死去的,送十个重伤只有一两人能活下来。   好些送过来就没了气,亦有割了腐肉身子发热烧死的,第一日见着她们晚上回去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那伤兵的惨状,躲在被子里小声抽噎。   可短短几日,就好似见惯了生死。   没人哭了,也没人害怕了。   一连数日,差不多来了五六十个重伤,轻伤更是不计其数,所有的空屋舍都住满。军医所外头搭起了临时的木棚子,重兵在里头,轻伤在外头。   药童们忙的脚不着地,连第一次归家都错过,留在军中帮忙。虽忙的一口歇都没有,可技艺长进的确实快,沐一给校尉切腐肉,一战成名,黑葵没有截肢也活了下来。她们所学的“清创术”,所制的“麻沸散”被军医和士卒所接受。   今日一早,又送来一批伤患。   “又是刀伤?”白芷疑惑。“怎这么多刀伤?”   受伤的人多,她们能得机会上手,她们所学的清创术,在这短短几日功夫,得到十足的长进。可再如何,也扛不住每天几十人的送来。   “就是,屋舍都快住不下了。”阿柒站在旁边叹气,踮着脚尖在捣药,左手累了换右手,一刻都不能停。   连翘叹气:“麻布条子也快不够用。”   她们现在一天得洗好几次布条子,有的都洗出破洞了。   沐一听到白芷的问话,认真道:“最近几日是不太对劲,咱们也别多问,赶紧干活吧。”   其他人一听,深以为然的点头。   她们都是从太医署出来的,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心里头门清。   闲话过后,女药童们继续用铜镊子挑起发黑的皮缘,沿着创口的边缘切除腐肉。   “哎哟——”士卒浑身一颤,沐一疑惑:“还能感觉痛?”   士卒说了一长段,阿柒在旁边翻译:“他说,不痛,但是看到刀子在割自己的肉,心慌。”   不等沐一回答,阿柒已用赵地语回答了那人,叫他躺着闭眼睡觉。   害怕还看,真脑子有问题。   士卒麻溜的闭上眼,就当做自己身上有蚂蚁在咬,不去想是刀刃划过身体割下他的肉。   沐一拿刀的手很稳,孔郡丞教她们的第一课便是拿刀。   这刀也和一般的刀不一样,头尖柄扁,等用刀割掉大面积的腐肉,沐一伸手:“换小号尖刀。”   阿柒立马递过去一柄更细的刀,这是用来精确切割零碎的腐肉,这刀更细更小。   一刀下去,干脆利落,甚至没流血。   吃了麻沸散头晕乎乎醉醺醺,已经没什么痛感,可让他脑子里还是在幻想自己的肉被割了,肌肉克制不住的不停抽动。   血肉接触时刀尖往下一划,腐肉切割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一旁的士卒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偏过头去,脸色发白。   这些女药童真狠啊,手都不带抖的,比他们战场杀人还厉害。   屋里安静极了,女药童们除了年纪最小的阿柒,都在给士卒进行清创,夏川柏站在一旁学习,丝毫不觉得自己身为药师,要从药童这里偷学,有什么丢人的。   旁边的医师仲给人开了药,余光看到女药童们在清创包扎,旁边的夏川柏低声询问,女童就一一回答。   真是个蠢,连藏都不会藏,她们也就这个手艺,把自己吃饭的本事随便教给别人就是个蠢。医师仲心里头想到。   夏川柏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与医师仲对了个正着,含笑与他点点头。   医师仲僵着脸与他笑了笑。   低下头,眼中是克制不住的嫉恨。   太医署出来的都是这般装模作样!   不过是什么都不会的药童,学了一两手就得了看重,他在军中当军医数十载,连去太医署都没资格。若是他从小在太医署学习,哪里会四十多岁还当个小军医?晋升无望?   医师仲木着脸给人包扎,旁边的君迁迟疑道:“医师,你忘记换药……”   “我是医师还是你是医师!”医师仲勃然大怒。   君迁被吓了一跳,往后退去不敢再说话。   医师仲甩开手上的布条子,冲她怒声道:“你厉害,你包扎!”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去。   君迁站在原地满脸无措,躺在床榻上的士卒更是一脸茫然:“这咋滴?”   “我好了?”他问。   无论发生什么,病患永远是第一位,君迁回神,放下托盘对着士卒道:“我给你重新包扎。”   屋内吵吵闹闹,什么声音都有,这一小插曲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一旁的沐一清创也快结束,腐肉全割了,看到坑坑洼洼的腿,面不改色的对着阿柒道:“药粉。”   阿柒将瓷瓶递打开递过去,沐一接过将瓷瓶里的药粉均匀地撒在创面上,药粉碰到伤口融成一层薄薄的糊状物,取来新的麻布,快速的包扎,然后用两块薄木板,分别固定在腿的两侧,用麻绳轻轻缠绕几圈绑紧。   一气呵成。   “呼——”满意的看自己现在的手艺,沐一长舒一口气。   “创口腐肉清理干净,得看看后头会不会发热,这几天换药,注意有没有新脓。”沐一道。   阿柒听了无数遍,可沐一说的每一遍她都听得很认真。   “唯。”听完后认真应声。   这些粘血的器具阿柒都收起来,拿到外头用水再煮一遭消毒。   阿柒收拾完,小声问沐一道:“阿姊,什么时候也让我试试吧。”   白芷正好也弄完一人,听阿柒这般说,笑道:“你还没床板子高,等会儿万一割错了咋整?再长长。”   试图踮起脚尖,证明自己不矮,可依旧只比床板子高一个头,阿柒叹气。   她怎么长得这么慢?   军医所外头看病的人还有不少,大家伙说两句又各自忙去了。   屋内都住满了受伤的人,许多小病的只能在门口,军医所外撑起了不少军帐。   又有几人被抬来,血呼啦几的,脸都看不清。   “这咋这么多刀伤的?哪里打起来了?”前些日子开荤话被罚的季乐趴在军医所外头的木棚子里,趴在木板上,稍稍一动,挨打的屁股疼的像是开花。   “嗷嗷——”一不小心拉着肉,痛的连连惨叫,整个人暴躁不已。他不过与女药童开几句玩笑,就被甲士笞刑,大半个身子都被打的不能动弹。   “听说外头出了事,得亏咱们受伤不然也得去。”旁边也被杖打的男人心有戚戚。   被笞刑也就屁股开花,这去外头那就是真刀实枪的上,一个不好,可是得送命的!   就光这些日子,死掉被抬出来就有七八个。   屋内其他人一听,纷纷避开这个话。   士卒季乐没心情搭理哪些死人,一想到自己挨了一顿揍,心里头恨得不行。浑浊无光的眼直勾勾盯着军医所窗户,不时有人往来,药童的身影一闪而过。   “还看呢?”上次一起说浑话被罚的士卒问道。   季乐反驳:“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就被打了三十下,秦律这么严?还是上头故意偏袒?”   以前还是赵人的时候,莫说荤话,有的上官还会带他们一同去找女人。   一听这话,好些人都想起了往年的“好日子”,脸上闪过不平之色。   “哎哟,老子屁股真疼,那人真下死手。”   “就是,不过是几句荤话,谁还没说过。”   不满的声儿带着骂骂咧咧响起。   现在军医所的屋子都让给重症的,他们这样的只能在外头临时搭建的军帐里住。   几人越说心里头越是不平,士卒乐恨恨道:“我就摸了两下,也就是不小心碰着,打了我三十棍,俺们屁股现在还是麻的。”   骂骂咧咧的话引来众人的赞同,军营哪有不说荤话的?他们不过是说两句又能怎?那些秦人能听懂?   打他们的人也算是半个乡人,打的力道不重,伤势也就是看着重,可当众被罚的屈辱比棍子更疼。   士卒木被打怕了,听到他们又在抱怨,缩了缩脖子,“成了成了,别说了,罚都罚完了,再说万一有人去禀告,咱们又得挨打。”   他可不想再被打,还被罚了一半的口粮,现在真是又冷又饿,身子还痛。   “这口气,你咽得下去?”士卒乐扬声问。   吓得木往外看去,生怕有人听着:“好兄嘞,你可别说了。”   “咱们说几句也要被罚?哪有这样的道理。”乐的兄大小也算个军官,因而他才敢在军营之中胡来,没想到这回几个女药童是个硬茬罢了。   这莫名其妙挨了打,哪有不怨恨的?另外几人也跟着附和:“就是说!”   “咱们又没干什么,话都不让说了?”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往后谁都敢踩咱们一脚。”   “咱们兄弟几个脸都没了!”   本就不认识,一同挨了打,骂了人,这感情不就来了?你一言我一语,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旁边躺着的士卒木张了张嘴,听他们骂骂咧咧,到底还是胆子小不敢说话,全当自己听不着。   “大兄弟,你有主意?”   “咱们不会又被打吧?”   心里头的气被挑起,一时半会散不去,可他们更害怕被责罚,一个个多有不安。   士卒乐不屑道:“你们不说我不说,能有谁知道?现在军医这么忙,哪里有空管其他的,咱们就是给她们一些教训,蒙着面不让人晓得不就好了?”   此话一出,旁边几人面面相觑。   “我阿兄是不更,我被打他不晓得罢了,若是晓得我哪里会挨揍!我可是芋村季乐,我阿兄是叔焕。”士卒乐全然忘记阿兄不让自己生事,脑子里只剩下报复。   一听到他阿兄竟然有爵位,还是不更,几人都惊了。赵地的士卒换秦地的爵位可是得低一个级别。   季乐?叔焕?   那还真是!旁人眼睛顿时一亮,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平日他们这种连爵位都没的士卒,哪里能遇到这般高位的上官。   几人对视一眼,当即清楚自个儿应当怎么选,应声道:“成!”   “兄弟你说咋?”   “俺们听你的!”   季乐仰起头,阴沉沉笑了笑,“叫人吃点教训就好。”   翌日,日头大,可冬日的阳光再怎么暖和也是伴着寒风的。   受伤的士卒都安顿好,今日没有新的伤患,军医所终于清净了些。   “哎哟——来人——”   吃午食的空隙,几个士卒捂着肚子走来,互相搀扶着挪到门口。   好几人都是面色煞白,倒也不全是装的,昨夜灌了一肚子凉水,又在风口坐了大半夜,身子确实不舒服。   几人皆是一副痛苦不堪,捂着肚子的模样,呜呼哀嚎:“军医军医!救命,救命啊,俺们吃坏肚子了。”   “这是怎回事?”白芷被冲撞,瞧见几人这模样,吓了一跳。   正午只剩下她们几个女童和医师蛮,其余几个医师都趁着人少的功夫去休息,免得晚上忙不过来。   军医蛮走来,蹲身给他把脉,脉象确实有些乱,但不像是严重的病症。   “吃坏肚子了?”军医蛮皱眉问。   “是啊是啊——”那人一开口,接连放了几个响屁。   女药童们默默捂住鼻子,那人又道:“军医……俺们还有好几个弟兄在营帐里拉得起不来,能不能、能不能派个人去看看?”   军医蛮皱眉,“你们这是吃坏什么了?”   “哎哟,俺也不晓得,俺兄弟在床上都起不来。”那人苦着脸道。   军医蛮看他们几人这副模样对着药童道:“给他们扶进去,我看看。”   “医师,俺的兄弟——”那人紧张,“女医师俺兄弟昏在帐里会不会死啊。”   医师蛮一听,紧皱眉头:“你们这到底是吃了什么?”   “俺们就是昨日嘴馋打了个雀儿。”另一人张嘴就是胡说,仗着没人知晓,呜呼哀嚎:“哎呦,我这肚子。”   “不会是疫病吧?”阿柒心直口快。   旁人顿时一惊,孔郡丞确实说过,野物吃了容易疫病。   把脉的医师蛮也是一惊,又细细把脉,凝神片刻,长舒一口气:“不是疫病,这脉象不好,但也不虚,应当是坏肚子了。”   “你去他们帐篷看看,是不是真有人昏迷。”医师蛮对白芷道。   “医师,我跟白芷一同去看看,若是真昏迷好叫人抬过来。”旁边的麦冬主动道。   医师蛮一听也觉得在理,点点头:“成,你俩去吧。”   ……   吃坏肚子的人还好说,君迁煮了药给他们喝,可日头刚过中,不知怎,呼啦一下涌进来好多叫病的士卒,什么病都有,叫人忙不过来。   本以为今日受伤的士卒少,能歇一口气,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看病的,药童们又忙的脚不着地。   “哪里不舒服?”君迁问。   那人捂着脑子:“疼,这里疼。”   “哪里?”   “这里!”   “这里是哪里?”   “俺都说了这里,是脑子!脑子!”抱着脑袋的士卒不耐烦,连连喊疼,问怎么回事,也说不拎清,一个劲说自己脑子疼。   “哎哟,我胸闷,胸口疼。”另一边的也不安生,捂着胸口说喘不上气。   半夏皱眉:“你躺着我给你看看。”   “哎哟,我手疼——”又有一人在旁边鬼喊。   连带着此前肚子疼的,几十的病患涌了进来。   “今个儿是怎么回事?”连医师蛮一脸莫名,这群人都是这疼那疼又说不上来个毛病,他总不能把人切了吧?   医师蛮皱着眉,对青黛道:“你去请其他几位医师来看看。”   “唯。”青黛应声,赶忙去叫人。   屋子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挤得水泄不通,连转个身都难。   里头几个屋子倒是没人打扰,沐一带着连翘、柠叶、流鱼在里头换药。   “外头怎这么吵?”几个受伤的士卒刚换过药,被这阵嘈杂声惊醒,忍不住询问。   连翘道:“今个儿吃坏肚子的人多。”   往日一天都不一定有一两个闹肚子的,今日一下子来这么多,大家都觉得古怪,思忖着是不是饭食有问题。   在帮医师看诊的柠叶也凑过来,压低声儿:“阿姊确实不对,这些人就是身子虚,没什么病症。”   流鱼小声猜测:“他们难道是想要躲懒?”   “是不是外头要出兵他们不想去?”半夏嘀咕。   几人一听都觉得是这可能。   这几日送来的士卒个个都是身受重伤,好些个都没了命。   “成了成了,别在这说闲话了,等会儿医师仲听见又要骂人。”沐一开口。   阿柒被到处使唤,正要去外头煎煮草药,忽然被一个说是肚子疼的人拦住去路。   “你挡着我了。”阿柒道。   那人捂着肚子哀嚎:“哎哟,我肚子疼。”   “肚子疼?”   他捂着肚子,眼睛又细又长,精明的小眼神盯着阿柒手上的药,想着怎么骗过来。   当秦兵能看病吃药,可外头想要弄点药难得很,普通黔首家境不够殷实的只能买旁人的药渣子喝。   他瞧着小药童手上的药就有点走不动道了:“就是肚子疼,你赶紧给我开药。”   “肚子疼你去茅坑不就好了。”阿柒疑惑,“多蹲蹲就好了。”   “我这是吃坏肚子,得吃药!”那人扬声。   阿柒懒得理他,这人一看就是没病。   就算有,也是心坏了的病。   她往左走,那人也往左堵着。   她往右,那人也往右。   阿柒生了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把手上的草药给我,我肚子疼,得吃药!”那人比阿柒还理直气壮,给阿柒都惊呆了。   “你生病?”阿柒伸手拉过他的手臂,捏住他手腕开始把脉。   安仁被抓的一愣,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装病。   看这人不挣扎,阿柒捏着他的脉象,认真辨脉,时不时抬头望向他那张脸。   看得安仁心里咯噔。   “咋滴?”他问。   阿柒摇摇头,贴心的用赵语告诉他:“你这脉象沉而细软,搏动无力——”   男人一惊。   他不懂啥意思,但听得懂“细软”“无力”啊!哪个男人愿意被说是细软无力?   “如絮浮水,脉细如线,虚细相交,若隐若现。”阿柒摇头晃脑。   男人狐疑看她,满脸惊诧:“你真的会看脉象?你才多大?”   阿柒瞥他一眼,仰着下巴,语气骄傲:“我还会说赵语呢,你们说了几日我就学会了,难道人聪慧看年纪吗?你就算是再多活十年,你也没我聪明。”   这话……倒也不假。   没学识的总是对有学识的人带几分敬佩,眼前的女娃子虽然个头小,可确实看着像是能顶事,十分唬人。   安仁被说的一愣一愣的。   “孔郡丞是我先生,我难道连小小的把脉都不会吗?”阿柒反问。   邯郸谁不晓得孔郡丞,一听她说孔郡丞,那人就更心虚了,连肚子疼都忘记装,急切问道:“我真病了?”   “你是不是时常胸闷气短?神疲乏力,浑身没劲儿?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白天坐着不动也容易出汗,稍微动一下就大汗淋漓可是?”阿柒游刃有余的问。   这年头十个人里八个虚,可不就这些老毛病?她在咸阳给人看病,看得最多的就是“虚症”。   这不是吗!那人一听,当即瞪圆了眼,这还真是!   “原来这是因为我有病啊!他们都说我懒哩!我真有病?”这回他是不信也得信了。   心里头紧张地望向小药童,他不过是听人说下午来军医所装病能多得一个馒头。这年头谁没个头疼脑热,军医也看不出啥,于是就大着胆子来了,可没想到,自己这是真的病了啊!   “还有的治不?”那人焦急问。   没得救了,土葬吧。阿柒在心里头默默说道。   “你咋不说话,我会死不?”安仁急得直跺脚。   阿柒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阿柒认为下午来看病的这群人不对劲。   外头的人乌泱泱的挤成一团,那人眼看小药童不说话,急得压根忘记自己在装病:“哎哟,你咋不说话?我是不是病的特别重?要死了?”   阿柒轻咳一声,装模作样道:“你这病症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你快说说!”那人急死了。   另一边,白芷和麦冬跟着那病兵,一路往营区边缘走,穿过军营,日头正烈。   “这是不是走错了?”麦冬疑惑问。   脸色苍白的病兵咳嗽两声,回答道:“俺们地位低,营地靠近畜生窝,晚上除了睡觉还要给畜生喂饭。”   四周都是畜生吃的草,不远处还真有牛羊在叫,这么一说,白芷和麦冬微微放下心来。   人声渐远,四下荒凉,最后停在一处堆着废旧平日无人来的旧帐前。   白芷心下古怪,不动声色的悄悄握紧藏着的手术刀。麦冬也察觉出不对,两人极快的交换了个眼神。   “你进去叫人吧。”白芷道。   “俺一个人也抬不动,要不你们进去看看?”那病兵开口。   “我们两个女娃子也抬不动,我们去叫人。”麦冬立刻说,拉着白芷打算往回走。   那病兵眼疾手快,一点不装了,飞快堵在两人身后。   “你做什么!”白芷怒斥。   “哎哟,药童生气了哩。”几张熟悉的脸从军帐后头走出来,白芷一看竟然是先前调戏君迁的几人。   “是你们!”麦冬也认出来了。   四个兵痞满脸恶念,见她们慌了心里头畅快,一步步围拢上来恶意毕露。   为首的兵痞季乐狞笑,看到她们害怕脸上笑意更浓,站在两个粮草包中间,堵着她们的退路:“就是你们要告上官,叫俺们挨了军棍。”   慌乱只是一瞬白芷立马镇定住,抬手把麦冬户在身后,壮着胆子呵斥:“你们可知害我们是什么刑罚!”   飞快扫过那四人的架势。   硬拼?她俩手无寸铁,对四个军汉绝无胜算,只会白白吃亏。   白芷想要往前冲,她后头的麦冬一把拉住她,抖如筛糠,十足的惊恐,声音隐隐带上哭腔,声音发颤:“几位、几位上官,我们年纪小晓得错了,那日冲撞了上官是我们不懂事……上官仁慈求求饶了我们这一回,别伤我们,我们什么都听。”   麦冬含糊不清的用赵秦语混着说道。   白芷不可思议,怒斥:“麦冬!”   麦冬低垂着头,死死拉住白芷。   那几人其实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可瞧见她那吓瘫的姿态,声音都带着哭腔,一时间大为得意。   “哎哟,这是怕了?”   “她说啥哩?”   “好像是随便咱们折腾。”   “我就说这女娃子有什么好怕的。”季乐洋洋得意,“只要吓唬两句立马就怕了。”   一听这话,跟着乐呵,扬眉吐气。瞧她们害怕的怂样,几人跟着放松警惕,季乐不屑嗤笑:“也没几个胆子嘛。”   他还以为真是个厉害的。   旁边那人道:“季乐反正咱们也吓唬过了,走吧,免得等下真来人了。”   季乐一听又望向那麦冬和白芷,她俩年纪不大,可长得不错。   盯着盯着,季乐忽然觉得,就这么放过两人实在有点可惜:“来都来了这两人都这样,你们不想尝尝?这秦人管的真严,还不给咱们出去找乐子寻欢。”   其他三人一听,有点慌,纷纷道:“这不行吧,要是被抓到,得啥刑罚啊。”   “是啊,咱们吓唬吓唬,她们也不敢告上官。”   “万一她们去告上官了呢?”季乐道。   另外三人同时看他:“你兄不是不更吗?咱这吓唬吓唬能有啥刑罚。”   “呵,都这样了,要是不上一回,老子心里不爽快!”季乐从小仗着阿兄有能耐,胡作非为惯了,眼下挨了打哪里肯就此罢休。   季乐阴沉沉盯着三人:“你们要是不一起,到时候阿兄会不会保你们我可不晓得。”   三人一听脸色大惊,屁股后面的痛可还没消失,再来一次,他们还有命活下去吗?   “你——”   眼看四人吵了起来,白芷和麦冬不明所以,听不懂这群人在吵什么,估摸着也是分赃不均。   两人对视一眼,白芷瞧见压在草堆上的木板子,麦冬的眼睛死死盯着稻草对旁边的三叉戟。   皆是屏住呼吸。   “老子不管,你们要是走,我阿兄肯定不保!等咱们爽完了,再威胁威胁,这两人哪里还敢告官。”季乐怒斥。   另三人一听,晓得这季乐今日不泄恨肯定是走不得,都到这地步,要是放弃了,那可真就是两边都落不得好。   “我、我们给你盯着?”他们哪有季乐的胆子。   其余两人一听,纷纷点头:“然然,我们给你盯着。”   季乐瞧见他们狗腿的模样,骄傲仰起头。   “成,你们盯着——我——”   在他转头的瞬间,白芷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木板子,往背对她们的季乐后脑勺狠狠砸去。   “嘭——”   “啊!”   后脑挨了重重一击,实心木板砸中后脑勺,猝不及防,季乐一声惨叫,眼前发黑痛呼踉跄,白芷眼疾手快,又狠狠补了一下。   季乐这回彻底没了挣扎,萎靡倒下,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季乐一倒地,其余三人顿时傻眼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架势,瞪大眼不知所措,还没反应过来,木板子朝着他们的脸挥舞过来。   “啊!”一人有防备,双手抱住脑袋,依旧重重挨了一下。   另外两人终于反应过来,正露出凶狠的深情。   “白芷姐,我来!”麦冬抄起三叉子高高举起,一脸狠色,对着两人的脑袋杀去。   戾气十足。   眼睁睁瞧着三叉子戳来,两人哪管三七二十一,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饶命!医师饶命啊!”   “俺们是被威胁的,被威胁的。”   麦冬高举三叉子,擦着两个的脑袋穿去,把他二人头上的发髻都给削平了。   吓得两人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死命磕头。   白芷面上狠厉,先生说过,斩草要除根,万一她们放了武器这两人又动手怎办?高举木板正准备彻底给两人砸晕再说。   巡逻的士卒听到惨叫快步跑来,看到眼前场景高呼一声:“有人斗殴——”   带着士卒赶来的林琅和阿柒从后头冲了出来,慌张大喊:“麦冬、白芷你们俩——”   担忧的话语戛然而止。   两个女娃子手持武器,地上躺着两个士卒,还跪着两个连连磕头。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此时此刻,林琅满脑子都是主上常说的那句: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   这都把儿郎打的满地打滚了。 第187章 军中判案:有勇有谋,我心甚慰   “……”   气氛古怪。   见有人来,白芷、麦冬眼疾手快,把武器扔到地上,人是惊慌失措的,但脸上的狠厉还没褪去,像是狼崽子。   领头的军官原本张嘴,想扬声呵斥,看清眼前景象,反倒是愣住。   众人看看两位女药童,再看看跪地的士卒。   左看看、右看看。   上看看、下看看。   嗯……   “救命啊!!!”跪地的士卒反应过来,连连大喊。   观之眼前这幕,林琅心底莫名生出一个念头:不愧是主上带出来的徒弟,这行事风格与主上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无区别啊!   “啊啊啊——救命!救命啊!上官。”   眼见来人,挨板子揍的士卒捂着淌血的头和手臂,躺在地上嗷嗷叫,那声音跟见到亲人没区别。   另外两个在地上磕头的也大喊呼救,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瞧着像是可怜人。   一个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众人齐刷刷看向药童。   白芷、麦冬两人终于回过神,刚刚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等回过神来就觉得腿软,止不住喘息。   这两女药童确实算发丝散乱、气息急促,可瞧着不像是被猥亵,更像是打人之后的喘不过气。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是两个女子持刀棍伤了士卒。   “你二人怎么回事!”没等军官呵斥,林琅先一步开口,拼命给两人打眼色。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落地,白芷脑子里快,反应过来,指着跪在地上求饶的男人,哆嗦着声儿:“这人把我们骗来,想要对我们不轨。”   阿柒聪慧,立马添油加醋的用赵语翻译了一遍。   军官迟疑望向那几人。   几个兵痞,一听到那小童说什么【想要扒我阿姐的衣服,强暴她们!这地儿荒芜,估计还想弄死阿姐们!】吓得魂都没了,图谋不轨先奸后杀,若被查实那顶天了是死罪啊!   两人顾不上其他,指着白芷、麦冬,声泪俱下,抢先嚎道:“军官!不是这般不是这般!我等前些日子与女药童有口角,今日请她们出来特地是道歉的,这两人叫我们拿钱赔偿,俺们哪有什么钱啊。”   旁边那人一听也反应过来,歇斯底里的大喊:“然也!我们是想要道歉,她叫俺们拿钱,拿不出钱还打俺们,军官你看他这脑袋,还有季乐都被打晕了!”   说罢两人又指了指自己的伤势,对她们大喊:“毒妇!”   一番话声泪俱下,旁边被砸了脑袋的人更是哀嚎不止,连连称然。   阿柒惊呆了,怒斥:“你们倒打一耙!”   麦冬和白芷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听着就晓得不是什么好话。   阿柒气的直跳脚,浑身发抖,厉声驳斥:“放屁!分明是你们,装病把白芷和麦冬诓到这偏僻旧帐!”   跪地磕头的士卒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大声道:“我们只是嫌弃道歉丢人才把人叫来这地儿的!”   麦冬零星听懂几个字,急急陈情:“军官明鉴!是他们设局诱骗图谋不轨在先!我们两个女娃子是怕被歹人伤害才会拼死打人的!”   莫说后头的士卒,就是军官都被眼前的情况惊的没话说。   眼看倒地的士卒满脸血,又看跪在地上的两人,再看看昏迷不醒的,一时间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到底谁有理,谁也不知晓。   兵痞眼见军官看了过来,当即指着同僚受伤的脑袋:“俺们真的要行歹事,难道还会叫她把我们打伤?”   另一人连连点头:“她们两个凶悍得很!叫俺们赔钱,不赔钱就要告我们,我们受打都没还手!军官可别觉得她们是女娃子就被骗了啊!”   被打的那人脑子这回也转回来了,嗷嗷叫:“然然,俺都被打成这样了,俺都没还手,俺们是真的道歉来的。”   林琅这回听懂了,脸色大变:“胡扯!你们道歉为何要叫人去装病!?”   那几人压根没理会林琅的话,嘴里一口咬定女药童打他们,还道自己就是来道歉的。   白芷拉了拉阿柒让她翻译。   听完她翻译的话,白芷气的脸都绿了。   “他们胡说八道!”白芷和麦冬气死了。   军官上下打量,一时间真不好决断。   “这……他们身上的伤口总是真的吧?”后头的士卒小声嘀咕。   另一人嗤笑:“被两个女娃子打成这样,真真窝囊。”   “那是他们没还手。”   阿柒生气:“那咋不能是他们自己分赃不均互殴?自己打的?”   此话一出,围观的士卒顿时觉得又有道理,不明就里交头接耳,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听谁的。   “俺身上的伤口还有她们拿的武器就是物证啊!她们刚刚还拿着武器!”跪地的兵痞呜呼哀嚎。   抵死不能承认他们想行歹事,若是秦律肯定罚的重。跪着的老黑头心里头止不住庆幸,幸亏季乐昏了,不然他醒来还不晓得会说出什么荒唐事。   白芷、麦冬,两张嘴顿时不知道如何辩说。   “他们骗我们来,还想要欺辱我们!”麦冬大声道。   可没人信,憋着一口气,倒是真的百口莫辩的架势。   “成了,在军营吵吵闹闹成什么模样,这两个还一身伤,既然你两个是女药童,那去军医所叫上官来判案!”军官也懒得辨别,军中出事本就轮不到他判案。   他指着两个士卒道:“你们去请监军御史和狱吏。”   “唯!”两人应声。   “剩下的都带走。”军官冷声道。   白芷和麦冬作为嫌疑人,也要被押走。   还有一个昏迷的被两个没受伤的兵痞抬着,头被砸伤的自个人走。   其他士卒把他们围在中间,防止双方再犯事。   麦冬和白芷终于知道怕,这情况谁看了不觉得是她们在仗势欺人?   “白芷,我们不会被刑罚吧?”麦冬害怕。   连一向胆子大的白芷也害怕了,怕自己会给先生惹事又怕自己会被罚。   她们即便真的是被欺负,可那兵痞确实还没成功就被她们砸了脑袋,一个还昏了过去。   林琅见两人真的害怕,隔着士卒,他对她们俩说道:“别担心,我信你们,孔郡丞不会叫你们受委屈。”   至于这几个士卒说她们是为了图钱倒打一耙,林琅是绝对不会信的。   阿柒也安慰道:“阿姊们别慌,那些人不会得逞的。”   “是我们两个太鲁莽了。”白芷心中悔恨,现在闹到这地步,也是她们的错。   麦冬低着头,刚刚的勇气消失殆尽,哽咽道:“若是我们没打人就好了。”   到了军医营,乌泱泱一群士卒来,引得门口帐篷内好些人探头看。   “先叫人给他们俩看看。”军官开口。   趁着狱吏和监军御史没来。   “这是怎回事?”军医仲瞧见一人满脑袋是血,一脸惊讶。   犯事的不敢说话,军官倒是笑了一声:“你这的药童倒是手狠,一人打破了脑袋,一人干脆打晕。”   “还有这事儿!?”医师仲大惊。   “哎哟哎哟——”破脑袋的叫仲戟,捂着脑袋嗷嗷叫,大喊着:“这俩歹毒女药童,是想要把我们打死啊!我们不过是前些日子嘴巴贱了两句,军中罚了,她们却还不放过我们啊。”   “呜呜呜呜,季乐被打了脑袋,到现在也没醒不知道能不能活。”   三人呜呜唉唉的哭起来。   军医所内众人一听,连带着看女药童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我就说这些女药童人够狠,她们给人刮肉,手都不带抖的。”   “咋滴,手抖给你多剐两块肉下来?”旁人不屑,一口道:“这般女子才带劲儿!”   难得遇到这种稀奇事,甭管有病没病,哪怕是刚被刮肉疗伤的都一个个支棱起来,好奇观望。   “胡扯!”青黛依稀能听懂一些,哪里会信这话:“白芷和麦冬明明是被医师叫去给人看病,怎么就变成要打死你们!肯定是你们干了事!”   阿柒脑子快,迅速翻译成赵语。   旁边凑热闹的士卒一听,顿时了然,这是话里有话,事里有事。   医师仲一听,顿时皱起眉,他素来看女药童不顺眼,那清创术更是叫她们出足了风头,眼下又闹出这一遭,更是打心底认定女子进军营就是要出乱子。   “成了!她们把人打成这般还有理了?”医师仲呵斥,青黛顾忌医师,顿时不敢言。   夏川柏听到外头的吵闹,从里头出来,流鱼低着头跟在跟在他后面。   “这事儿到底如何还得狱吏判案,先给这两人看看伤势吧。”夏川柏开口,皱着眉对围着的人道:“都别围着了,若是身子没有不适,赶紧出去,莫不是都在躲懒?”   医师仲原本还想再怒骂两句,见夏川柏三言两语就说平了这事儿,一副打算护着她们的架势。   一想到这人也是太医署出来,医师仲心里头更不悦了。根深蒂固的偏见立马跟疯长的草似得,叫他胸前怒火中烧。   不敢对夏川柏呵斥,只能指桑骂槐,他也不细究前因对着白芷和麦冬就是一顿怒斥:“胡闹!竟然在军营之中大打出手!你们是医师竟然还敢动手打人!?今日打人,明日是不是就要动手杀人了!”   他骂的是秦语,白芷和麦冬自然能听懂。   白芷与其他人不同,她家中阿翁是侍医,阿兄也是侍医。她不是畴医世家来的,她是侍医世家,心气极傲,眼下被这人这般骂,心里头怒气不多,反倒是悔恨。   她被骂没事,万一连累其他人可怎办?   军官听得懂秦语,可懒得掺和这事,那季乐是什么人他心里头有数。   医师仲见两个药童不敢言,心中郁气泄出,更为大声的怒斥,转而又对旁边的军官作揖:“军官,依老朽看这军营重地,断容不得这等凶悍又不守规矩的女子!还是尽把她们清出军营去,免得再生是非!”   他这一开口偏袒士卒,什么判定都没,就锤死了白芷和麦冬犯事。气的阿柒恨不得冲上去,被沐一一把拉住。   受伤的兵痞听到这话,眼冒惊喜,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俺们都被打成这样都没还手。”   “她问俺们要一百秦半两!”另一人扬声道。   一百秦半两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天大的钱了。   “几个大男被打成这样还好意思。”旁人耻笑,被两个小女打成这样真是丢脸面。   几人被讽刺也不敢动怒,比起旁的刑法,只是丢个脸,还是把这一遭过了再说。   夏川柏皱眉:“此事还未断定,仲医师还是先给人包扎再说。”   麦冬又气又急,眼眶通红。   她们分明是遇险自保的受害者,转眼间,却被恶人反咬被围攻,连医师都觉得是她们的过错。她满脑子都是这世道的黑白颠倒,这百口莫辩的憋屈,几乎要把她逼疯。   “我们是打了人,可是他们想要胁迫我们,我们才动的手,难道我们要站着让他们欺辱?”白芷挺直脊背,面对一群人苛责的目光,不肯认那莫须有的罪名,咬着牙,不肯低头。   “白芷家中殷实,哪里会干这种事,他们能拿出几个钱。”沐一更是不信白芷要钱一说。   “我要状告!律法中有说诬告同罪,若是我诬告,他们该死我也得死,他们割鼻我也得割。”麦冬恨恨道:“我要告上官!我说的都是实言,非诬告,我告你们,你们敢告我吗?!”   几个士卒一听诬告同罪,整个人一慌,瞧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硬着头皮道:“我们有什么不敢的,分明是你们打伤我们!”   阿柒在一旁认真道:“先生说我们虽是习医可每天干活,军营不发工资,她给我们发。每个月,我们有五秦半两,我们跟着先生习医,吃穿不愁,钱都花不出去,要一百秦半两做什么?”   旁边看戏的士卒一听,呆了:“你们还有工钱哩?”   “一个月五秦半两呢!”   “当女药童这般好啊?俺家也有女儿,能不能当?”   “我白芷,行得正坐得直!我没问他们要过钱,今日之事是他们设局诱骗,图谋欺辱在先,我与麦冬不过是拼死自保!若军中真容不下清白,只容得下这颠倒是非的假话,那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上告!讨回公道!”   军官也一时被这真真假假搅得难以决断,眉头紧锁,举棋不定。   “还是等狱吏过来再说。”他开口。   正准备呵斥两方都别说了,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不知道我这徒弟在军中出了什么事,要讨回什么公道?”   围观的士卒发出惊呼,纷纷退居左右。   孔澜与蒙恬两人步入军医所中。   “郡尉?!”   “先生!”   药童欢喜,士卒惊怕。   ……   孔澜与蒙恬走入其中。   四下瞬间寂静,吵闹声消失于无。   “主上!”林琅惊喜叫了一声。   孔澜与他微微颔首,望向四周:“这是生了什么事?莫不是我的徒弟在军中惹事生非?”   嘴上说着徒弟惹事,孔澜的眼神却锐利,叫人心头一抖。   她今日来军中,本是为伐楚出粮出夫的事儿寻蒙恬核对征调运夫的数目。万万没想到,还能凑巧遇到这一场。   环顾一周,瞧见这么多人,孔澜淡淡道:“军医营倒是热闹。”   军医仲脸色大变,不清楚两位是什么时候来,他说的那些话是否都被听进去,心中暗暗后悔,不应该逞口舌之快。   围堵的士卒见郡尉黑着脸,哪里还敢继续看,缩着脖子只求郡尉看不到自个人,心底悔矣。   “到底何事!”蒙恬大怒,脸色铁青煞气逼人,全然没有与孔澜在一起的和气。   军官见之,不敢隐瞒,当即作揖一五一十的全部禀告:“郡尉,孔郡丞,此事乃……”   对方条理清明,不偏不倚的说了自己所知的情况。   无论是士卒说他们是想要道歉却被讹钱虐打;还是白芷与麦冬所言的自己被诓骗去,险遭侵害这才动手自救,以及他们赶过去看到的情况,一一坦明。   蒙恬冷眼扫去。   白芷和麦冬没了此前的傲气,低垂着头眼眶发红。   那几个兵痞亦是不敢喊冤,无论事实如何他们把人叫出去那是板上钉钉,眼下连郡尉都招惹来,哪里还有胆子。   此事在军中发生,即便是相信女药童们,孔澜也不会先入为主更不会多言,等着蒙恬开口。   蒙恬环顾一周,拍板道:“真真假假口说无凭,依军法按秦律,先验伤再审讯,以实证定谳!”   他沉声:“监军御史和狱吏可在。”   着急忙慌赶来的监军御史和狱吏连忙在人群中叫唤一声:“臣在。”   众人纷纷让出道,给监军御史和狱吏们让道。   蒙恬肃声,威严不可小觑:“速速审案!不容包庇!”   “唯。”几人应声。   蒙恬又转向孔澜,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孔丞这几个女药童是你送来的,便与本尉一同旁听,如何?”   按照孔澜的官职,蒙恬甚至不需要特地说这话,说出来也这算是给足了面子。   孔澜扫了眼白芷和麦冬,两人脸上皆无虚色,便笑着与蒙恬作礼:“然也,下官也信郡尉治下不容是非颠倒。依法明断即可,若是女药童之过,下官绝不包庇。”   坑骗白芷的几人心头一紧,转念又想,他们说话时又没旁人,只要一口咬定他们是道歉的,这能如何判?   这般一想,军痞三人瞧望,相互打气。   也没去其他地方,就在军医所门前的空地直接判案。   左右两边都是听案的士卒和军医。   军正、监军御史与狱吏当即备好纸笔和爰书,开始审案。   当众开审!   “各报姓氏。”监军御史开口,此事原本狱吏判定即可,可郡尉与郡丞都在,判案的事自然落在了监军御史头上。   几人依次被压上。   军医蛮也在其中开口道:“军医所军医蛮。”   白芷和麦冬依次道:“我是太医署子弟籍白芷。”   “我是太医署子弟籍麦冬。”   两人说罢,监军御史又看向另外神志清醒的三人,昏迷的季乐被放在一旁。   “你三人。”   “我、我小云村黑头,别人叫我老黑头。”鼻子上有个黑点的士卒开口。   “我西桂村,大喜。”   “郭村,魁。”   躺在地上的季乐还在昏迷,直接略过。   “验伤。”监军御史沉声:“狱吏平和军医蔡一同验之。”   狱吏平和军医蔡两人出列,作揖:“唯。”   两人上前,先验为首的兵痞老黑头,狱吏平仔细扫过老黑头的外伤,先是手臂再看其后脑。   一边验,一边报:“禀军正:此人,右臂外侧数道剐伤,最长约三寸,毛伤数道,手骨无碍略有青肿,后脑一处砸伤,应是尖锐所制,与木板钝角相符带斑驳血迹……”   旁边有文吏记下他说的话,等验伤结束,狱吏平作揖走到一旁。   军医蔡一一看过,而后道:“检验无误。”   军正问:“这伤可是殴所致,可有蹊跷?”   狱吏沉吟,指着伤口:“回军正,剐伤在右臂外侧应当是女药童击打,这人护着自己脑袋时留下。”   老黑头眼睛一亮,这不就是说他是被挨打的?若不是他现在不敢说话,不然高低得喊两句。   “不过这力道出现的位置不对。”那狱吏又道。   狱吏站在一侧,指了指自己手臂的位置:“若是殴打,这白芷比黑头矮一个头,哪怕是举着板子,凑近时也不可能打到小臂内侧,更应当是小臂外侧”   他做了个抱头的姿势,让人一目了然,周遭士卒一看,是这个道理啊。   若是正面打,正面防守,确实擦伤的位置不可能在手臂内侧,应当在外侧才对。   孔澜在一旁听着,表情可以用震惊来形容。这不就是伤情鉴定?秦朝连伤情鉴定都这般完善?   医师蔡抚须点头:“狱吏言之有理,这伤痕位置不对。”   “因而这伤势应当是他伸出手,想要动手抢夺时留下。”狱吏道。   “那也是她打我啊。”黑头忍不住开口。   监军御史冷冷看他一眼,吓得他不敢说话。   “这伤势在手臂内侧且力道从后往前,应当是从后击打。也就是说当时他们应当是背对着药童,此外这一点从季乐身上更明显些。”狱吏开口。   “嗯。”监军御史应声,“那俩女药童呢?去看看。”   “唯。”狱吏应声,再验白芷、麦冬,她们二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这么一看,倒是真的像黑头所说,他们才是被欺辱的。   “两人无伤。”狱吏平开口。   白芷和麦冬心止不心里头发慌,她们心中清楚怎回事,可眼下好似没人信她们。   验伤之后,众人都好奇这监军御史打算如何审讯。   军中开口:“军医蛮。”   “下官在。”军医蛮应声。   “女药童白芷和麦冬为何会去偏僻处?”他问。   医师蛮立刻把之前发生的事儿尽数照说,包括突然来了一拨人看病,士卒魁说兄弟昏迷等事。   “所以,是魁说有人昏迷,女药童才去军营之中给人看病?”军中总结询问。   医师蛮点头:“确实如此,我才叫白芷和麦冬去看看。”   军医去军中给行动不便的士卒看病也是稀疏平常,合乎军法的事儿,这点没什么错,军正点头。   魁心慌意乱,军正突然看他,厉声问:“既然如此,魁本官先问你,你与其他人不是一个村也不是一个营,并不相识,你为何要叫女童去往偏僻处?此案发之所乃营区边缘,牛马畜生搭草料的旧帐,并非你所住的军帐!”   众人一听,怀疑的目光落在黑头几人身上。   那为首魁心下一慌,如何解释,他支吾道:“是季乐……啊!是季乐嫌弃与她们道歉丢面,给俺馒头叫俺帮忙的。”   魁一脸悔恨,他哪里知道这些恩恩怨怨,若是知道,给他二十个馒头他都不敢干啊。   哪怕女药童们都清楚,这人是胡说八道,可没证据,就只能当他说的是真话。   军正颔首,算是相信了他的话,转向黑头和大喜:“士卒黑头、大喜,你二人为何也在?你与白芷、麦冬二人有口舌,此前受了罚,你二人莫不是也要道歉?”   此言一出,大喜和黑头两人都是一惊,一口道:“然、然,我二人也是道歉。”   黑头脑子灵活,陡然拔高声音:“这要与女子道歉,若是人多,岂不是丢脸,所以就想找一偏僻地儿道歉。”   “我……我……”大喜吞吞吐吐,不敢说话,又不敢不说话。   “还不速速道来!”军正大怒。   “上官饶命,上官饶命。”大喜害怕的浑身发抖,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我都是听季乐的啊。”   “道歉还要多叫个不相识的人一同?”军正反问,不等他回答面不改色,“传证人。”   阿柒和林琅被士卒从一侧领上来。   “太医署子弟籍柒,拜见上官。”阿柒像模像样作礼。   “你二人有要事禀告,是何事?”军正冷声开口。   “我有事要禀告,装病的不止黑头一人,今日来军医所装病的有二十三人……”阿柒有理有据的用赵语把自己如何识破这些人装病的事说了出来。   她年纪小,可口齿清楚,说话有条有理不卑不亢。   军中平和的目光中都透着一些惊奇。   听完阿柒所言,二十多人被压了上来,军中冷声问:“她所言可对?”   装病的人原本就是贪图一个馒头,眼下哪里敢隐瞒,个个哭爹喊娘一股脑全说了,秦法是真的狠啊,受罚都得叫人脱一成皮。   “上官,我们啥都不晓得啊,我们就是为了晌午多吃两口饭啊。”   “俺们错了,上官饶了我们这回吧……”   此起彼伏的声音吵的人脑壳疼,军中呵斥:“闭嘴!只要作答然还是非!”   呵斥之后,军中又对满是惊色的士卒大喜问::“士卒大喜,本官问你,案发之时中医帐内,同时来了二十三个装病的,都说是你指派,且你与季乐前些日子对女药童放肆被罚,你可有要说?”   大喜大惊失色,哪里还敢隐瞒,惊慌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叫他们去的,是季乐是季乐要报复女药童!”   “是他想要报复女药童害的他受罚,他有个兄弟有爵位是不更,俺一穷二白,哪里能让这些人听俺使唤。”大喜慌张,这下子别说抱大腿,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这些人都晓得,我们被笞刑后在一个帐子里,他们都听到季乐这么说的。”一慌张,大喜一骨碌全部抖了出来。   连连指着装病中的几人:“他们、他们都知道。”   被指了脸的几人吓得浑身冷汗:“上官我们都是被季乐逼的啊,他阿兄是不更,我们不干,他就要让我们去送死啊。”   “我们真的是被逼的啊。”   此刻哪里还管得了其他,这季乐躺在那儿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一个个争着把头顶上的锅甩出去。   大喜一看他们都在推卸,生怕自己说少了,指着季乐道:“他想折辱女童,我们劝了他。”   魁原本听他们这么说,心中慌乱,一听这话,连忙道:“然也然也,他跟我们说是亏欠女药童,叫我们帮他。他后来又要折辱,我们不同意,是吧,是吧——”   他慌张看向白芷和麦冬。   白芷、麦冬二人已经闹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怎么这群人自己就都倒完了?   “俺们真的一下子都没碰过她们啊。”大喜哭道。   军中心下诧异,他这都还没问完,这些人就一股脑的全说了。   军中又问:“他们说的可是实话?可有碰到你们?”   阿柒翻译,白芷和麦冬摇摇头。   他们倒是真的没碰到。   军中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案件已了,以季乐为首兵痞,因先前调戏军医被责罚而怀恨,蓄意设局:一人装病诱白芷、麦冬二人至偏僻旧帐,余者协同支开众人,季乐图谋侵害,你几人不愿,事败挂彩,又反咬一口串通做假证诬陷。”   “可有误?”军中问。   “然、然,俺们没想侵害药童,俺们都是听季乐的。”魁一股脑的全甩在季乐头上。   黑头更是大哭:“我与她们无冤无仇,啥都不晓得啊。”   “季乐、大喜、魁贼侵伤人未遂,未足群盗未得,当黥为城旦,季乐五年,大喜、魁两年;黑头与其他二十一人贪图馒头助谋,罚笞刑五十,分两日行刑;白芷麦冬,贼伤人,从而殴伤,不论。”军中按照律法判罪。   白芷麦冬的心跳就跟跳了悬崖似得,一泻千里又突兀升起,大惊大喜。   大喜和魁一听当黥为城旦,整个人面色惨白,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软在地没了力。   一案结束,孔澜听得啧啧称奇。   蒙恬见之,倒是说了句:“这两女童倒是有勇,那小女有谋,皆是不错。”   “与你一般。”他又补了句。   不愧是孔澜带出的人,跟她之前一样有勇有谋。   孔澜大笑:“是啊,有勇有谋,我心甚慰。” 第188章 神机妙算:只要不打仗,日子安稳总是能越过越好。   秦地的刑罚一向是以重的判,没成功实施恶行,只要有这个行动,便会受罚。   现代法律疑罪从无,秦地法律疑罪从有。   判案结束,士卒大喜等人一脸慌张:“上官我们没有——”   “我们是被季乐骗的啊——!”   几人慌张开口,装病的更是不可思议,他们不过装病竟然要被杖打五十下?   一时间哭爹喊娘的叫唤生生不绝,旁边没犯事的士卒见之更是心有戚戚。   蒙恬见之,并未动容。   他让士卒围观,没驱赶就是为得敲打,而眼下瞧见他们一脸后怕,蒙恬满意。   果不其然,判案结束后,众人看女药童们的眼神都尊敬不少。   不少人往日只觉得她们是军医所打杂的,现在倒是觉得这些女童血性足。   案子判定,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谁家道歉特地选个荒凉地,还四个壮男围堵?这种欺负人的事儿,军中并不少,大家心里头清楚的很。   “此乃偷鸡不成蚀把米。”孔澜笑道。   蒙恬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偷鸡不成蚀把米,这话不错,简单通透!”   两人说话时,药童目不转睛的望着孔澜,那眼神,孔澜幻视一群可爱奶狗。   她的徒弟果然可爱。   军中受伤的人多,药童们大半个月没见着先生,此次被欺负,更是攒了一肚子话想说。可看到先生旁边的郡尉,缩着脑袋,只是露出渴求的目光。   察觉到药童们的视线,孔澜笑了笑,挥了挥手让她们先回军医所内,转头对蒙恬道:“多谢郡尉让我来瞧一眼,这判案也结束,还是正事要紧。”   蒙恬笑着道然,两人往军中走去。   眼巴巴的看着先生离开,白芷和麦冬刚逃一劫,刚刚还没感觉,现在只觉得腿软。   “走吧,还有活得干。”沐一催促大家伙先回去。   林琅也在一旁,十分肯定:“主上走之前肯定会来看咱们。”   判案的事转眼间就众人皆知,士卒瞧见郡尉等人,个个冷面挺胸,身姿笔挺。   “骁勇善战之兵。”孔澜夸赞了句。   蒙恬不置可否。   赵军和秦军比起来,是多有不足的。   带着几个将领,两人一路走到军中内营。   因为是守城军的缘故,不需要像王翦大军一样随时撤走,因而内营位置的屋舍基本都是青砖房。   内营与外营之间用鹿砦拦着,戒备更森严,几乎是三步一守卫,五步一巡逻。   孔澜见之,有点看王翦大军的感觉了。若是再训个一两年,这些赵军就能像秦军一般,军纪严明,能征惯战。   “郡尉训兵有方啊。”孔澜感叹。   蒙恬爽朗笑道,“我是武将,若是训兵都不会,大王也不会派我来。”   这倒也是,孔澜笑着颔首。   这次来,她除了与蒙恬说军粮押送的事,另外就是蒙恬也递信邀她来,两人凑了个巧。   “郡尉!”   屋前的士卒见蒙恬来,作揖行礼,看到孔澜又道:“孔郡丞。”   蒙恬绷着张脸,叫左右随从在门口守着,又叫守门的士卒往外退,不得叫人靠近。   众人应声:“唯。”   掀开门帘,蒙恬道:“郡丞,请。”   与孔澜进了屋舍。   屋内就是个平房屋舍,青砖墙,草拌泥的地儿,简洁风。   一道屏风隔绝左右,不过屋内很宽敞,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便是地势舆图。   孔澜站在前头看那张被涂涂画画的舆图。   这是……   邯郸去楚的路线?   “唉——”   蒙恬突然长叹,没了外人也不绷着,神色之中多少有些犹豫不决。   孔澜心想,果然是寻她有事,便问:“郡尉可有什么烦事?”   蒙恬既然都表现出来,孔澜自然顺势问了出来。   “君侯请坐。”蒙恬没急着说。   两人坐在了上首的席榻上,他点了旁边的小炉子,放上铜壶煮茶。   一年多过去,连他的性子都被磨了不少,可孔澜看起来还是如往昔。   蒙恬想到阿翁说的:若有事便寻孔澜,她人赤诚,即便帮不了他也不会害他,这话他一直记得。   思忖间,蒙恬主动开口:“前些日我收到咸阳来政令,大王命我为伐楚副将,率大军,南下助李信大将军伐楚。不日,我便要启程与李信大将军汇合。”   孔澜惊诧:“那这邯郸郡尉……”   这蒙恬都成了邯郸郡尉,还能和历史剧情一样成为伐楚副将?孔澜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念:该来的终究会来;还是该感叹:此有利于她。   还没感叹完,孔澜又想到另一件事:二十万大军伐楚落得一个损兵折将的下场,可若是他们提前防备昌平君反水,是否有机会一举攻楚?   蒙恬真成了副将,她提点两句,好叫他有个防备,若是能让二十万人少折损一些,那就更好了。   毕竟那可是二十万活生生的将士,孔澜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视若无睹。   她垂下眼,心底飞快地盘算,思忖如何与蒙恬说。   “邯郸郡尉一职,大王应当会叫人接替。”蒙恬道,比起邯郸郡尉,伐楚副将能得的功绩显然更多,若是一举破楚,那军功更是了不得。   男儿在战场建功立业本应如此,知道自己成为伐楚副将,蒙恬心里头是欢喜的。   可欢喜过后,便觉得不对劲。   大王为何会挑他去?咸阳将帅这般多,为何选他?蒙恬心中疑惑。   “此乃好事,郡尉为何忧心?”孔澜询问。   “我忧虑大王为何独叫我去?”蒙恬疑虑。   独字一次就有点微妙了。   蒙恬晓得自己玩心眼玩不过文臣,尤其是来邯郸后,他更确定自己于心计一徒多有欠缺。   以前他是中层武将,冯劫是高官御史大夫,两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自从到了邯郸交流反倒是多了起来。冯劫心眼子多的跟蜂窝似得,蒙恬次次被忽悠着干了活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   这郡尉与郡守明明是平起平坐,他却无端矮了一截,蒙恬觉得,大王肯定是知道自己玩不过冯劫,才派蔡泽来当监督御史。   不过说来说去,冯劫做的事都是打压邯郸贵族,于秦有利,所以蒙恬也没计较。   可不计较不代表他是个傻,脑子用的多了也就有了自个儿的想法,眼下大王突然叫他当副将带兵攻楚,这事儿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因而来请孔澜询问一二。   铜制的壶在小炉子上烧着,不一会儿就冒起热气。   孔澜神色郑重。   “君侯,你救过我阿翁,我自不把你当外人。大王叫我为副将伐楚,我派信询问过阿翁,阿翁只道大王这是平衡之策。可我闹不明白,为何要叫我,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蒙恬心中疑惑。   刨除历史既定的结局,孔澜觉得嬴政寻蒙恬去伐楚,想扶持新将领是其一,但肯定还有其他打算。   沉思良久,她凝神开口:“眼下六国,韩灭、赵散、燕绝,这魏也熬不得多久,楚地若是顺利,天下大势便定。”   “这是自然!伐楚之战不得有误。”蒙恬一脸赞同。   孔澜见之,谨慎的思考。   若只是因为知道一些既定的历史,就傲慢的认为自己能把握全局,届时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她与嬴政站的位置不一样,思想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嬴政想要做什么,孔澜不确定自己能猜中,不过若是参考历史,应当还是能猜中一二。   孔澜不敢大包大揽一口断定是如何,而是问:“郡尉,你可知晓新郑出乱子了?”   提及新郑,蒙恬点头,皱起眉头怒道:“这事儿家翁也说过,这韩地都打下来四五年,新郑贵族依旧不老实,不甘亡国而聚众作乱。”   “不过这事儿大王已派兵压制,算不上什么大事。”蒙恬又补了一句,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反问:“难道大王点我做副将,与新郑叛乱有关?”   孔澜没有回答,只是顺着道:“依大王的圣明,新郑平定之后断不会只是杀几个乱首了事。可眼下伐楚将行,韩地粮税也得收,所以大王必然也不会太过压制……”   “在理。”蒙恬没急着催促。   他知晓这是孔澜与他细细说,他满脸认真的听。   见他这般,孔澜松下心来,蒙恬个性忠厚,忠君爱兵又知恩图报,年纪轻虽然有些绕不过弯,可却是个能抗事的。   “依我所想,大王大概率会选择迁徙作乱的豪强旧族,把他们打乱,打散,让他们不得拧成一股绳。”   孔澜站起身,走到展开的六国舆图面前,“眼下最适合迁徙之地——”   这舆图是厚纸画的,比曾经绢丝绣成的更精致。   抬头看了片刻,孔澜指着舆图上南阳、郢陈这一脉的位置上,毫不犹豫的伸手划出一道:“南阳地处秦楚交界,若要伐楚,必过南阳,此地是伐楚必经之地,若是将大量韩地贵族黔首迁来,便是庞大的劳役,既可处罚又能叫他们干活,一举数得!”   “若是分散打乱的填充,那便是以南阳为主,这些地儿都会放上一些,打散后让他们不得作乱。”   孔澜一指,路线变得清晰分明。   蒙恬恍然大悟:“确是!南阳之地秦军驻扎严密,若是大王要迁移韩地贵族于南阳,必然翻不出什么风浪,实在合适!”   南阳本就是秦国牢牢控制的核心地带,韩地贵族若是来此地,有钱有粮都开不了路,更别说一旦开战,他们就是傜工,届时生死不定。   想到这,蒙恬感叹道:“不愧是大王!”   孔澜又指向咸阳:“可眼下伐楚,有一人不得不防。”   蒙恬一怔:“谁?”   “昌平君!”   孔澜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快的蒙恬都快接不住脑子。   昌平君?蒙恬大惊:“为何要防昌平君?他是相邦,当年平嫪毐之乱,还立过大功……”   孔澜看傻白甜的眼神看蒙恬,怪不得历史上能跟扶苏直接被毒酒送走,这不送他送谁?   收敛了其他念头,孔澜双手背在身后,细细道:“因为他是楚国的公子,是楚王室的血脉。哪怕他在秦地长大,可眼下大王要伐楚,他乃楚国王室的血脉又与咸阳不少将领交好,势力庞杂,若是留在咸阳,保不准会泄露什么,毕竟——”   “他是楚王之子。”   “此不得不防,大王不会叫这不利因素留在咸阳。”   见蒙恬还是不解,孔澜便道:“普通女子嫁人,也晓得娘家兄弟若是多,自己嫁到婆家便有了撑腰的底气,婆家不敢随意折辱。这昌平君自然也是。楚地在,他有后方底气,楚地不在,即便他现在贵为昌平君,可未来……”   蒙恬暗暗皱眉,神色凝重,此话有道理。到眼下这地步,自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且昌平君本身就与各个将领交好……”孔澜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听到这,蒙恬恍然大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蒙恬想透这一点,放下心来,心里已经明了为什么大王会选自己。   蒙氏本身就不是秦地贵族,他阿翁功绩算尚可,而他本身没什么太好的功绩。蒙氏不与王翦交好,不与昌平君交好,可不就是最适合伐楚的人选!?   孔澜见他通了,又继续道:“伐楚在即,大王岂会把昌平君留在咸阳?他必会寻个由头,把昌平君迁出咸阳调到旁处,而眼下新郑刚乱,大王若是想要把昌平君迁走,会选择什么地方?”   蒙恬凝神细想,一时答不上来,对孔澜深深作揖,虚心求问:“孔郡丞请讲。”   “下官以为会是郢陈附近。”   蒙恬懵逼:“郢陈?陈县?”   孔澜抚掌:“郢陈原是楚国的旧都之一,秦楚交界处,紧邻楚国又与新郑不远,把楚公子昌平君迁到这原楚旧都,即可镇韩地又可抚楚心,再合适不过。”   “如此说来确实合适。”蒙恬有一点好,他晓得自己只擅长行军打仗。对人心揣摩不足,亦不擅长这般推演分析,但他会听,觉得有理的地儿他听得进去。   知晓蒙恬是听进去,孔澜图穷匕见,神色严肃,语气低沉:“若是真如此,此次伐楚,郡尉可要小心啊。这昌平君若是到了郢陈,便是伐楚大军的后方,连大王都防备他的话……”   蒙恬的瞳孔,猛地一缩。   提醒到这,孔澜不敢点的太过,太过那就不是神机妙算的谋士,而是拿着剧本的上帝。   她收了严肃的神色,轻笑着望向蒙恬,连带着口风也变得轻松:“此只是下官的推演,是不是还得看大王,郡尉只是听一耳,也不必放在心上。”   那绝对要放在心上。孔澜心里暗搓搓道。   蒙恬能在军中扎根自然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他觉得孔澜说的在理,想着等会再去与家臣讨论讨论,孔澜说的这些若是真的,这伐楚后方不得不防……   “多谢孔君侯。”蒙恬收了心思,与之行礼。   孔澜也没端着,回礼后,低声道:“这不过是我一言。”   ……   与蒙恬聊完后,两人都把话收了起来。   孔澜在临辞前又去军医所看了学生们。   “先生——”   白芷和麦冬满脸愧色,她们在军中惹事,即便律法没判,可心里头依旧不安。   不怕被责罚,就怕让先生失望。   瞧见两人模样,孔澜笑着摸了摸她们脑袋。   “若是有下一回,我希望你们依旧如此。”孔澜笑着道。   麦冬和白芷俱是惊讶抬头,继而热泪盈眶。   “先生不责罚?”白芷小声问。   孔澜揉了揉两人,笑着道:“这律法不罚,我为何还要罚?女子行医本就艰难,想要不被欺辱就得下狠手,世道如此,何错之有?只要你们没有害人之心,这便不算错。”   女药童们提着的心终于落下,齐声道:“学生受教。”   看她们演示了一遍清创术,在看到她们越发熟练的包扎技巧,孔澜满心欣慰,心底更确定,自己把她们放到军营中是一桩正确的事。   事多,孔澜并未久留,在离开前殷切叮嘱,告诫她们往后自保为主,不可鲁莽行事。   女童们应声。   从军中回去,接下去的日子,众人皆是忙的脚不着地。   晓得蒙恬大军也要走,他们出发的军粮也是得邯郸出,按照一人十斤配备。   孔澜带着钟离婳与姜昭筹备要运走的军粮,一车车粮食连同伙夫随着出征的大军离去。   秦王政二十二年多事之年。   邯郸的冬日也在这繁忙中彻底散尽。   转眼三月将尽,山头春暖花开;三月末的邯郸,风起乍暖。   田垄上的冬麦正是返青、拔节的时节,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从邯郸城下到太行山脚,皆是一片生机盎然。   风过,麦苗便开始晃动,放眼望去如同碧绿湖海。   温度喜人,全然没了月初的寒意,照在身上久了还会觉得热。厚实的羊麻衣脱下,又变回了轻薄的粗布麻衣,只不过早晚时还会加一件衣裳。   农人蹲在地头,天气一暖和,地里头的杂草接连不断的往上冒头。   眼下是冬麦抽穗的时候,万万不能叫杂草抢了地力,因而农事也变得繁忙。   提着木桶的农人沿着垄沟慢慢浇灌,抬头瞧一眼碧蓝的天,欢喜道:“若是接下去的日子都这般好,今年收成定然也不差。”   冬日雪足,初春水足,这收成就能好。   “这天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有人感叹:“就是不晓得今年汛期是不是又要徭役。”   “俺兄弟是水曹,听说今年堤坝稳固的很,不用再招傜工。”旁边那人欢喜道。   “真的?”   旁边田间的农人直起腰,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叹道:“还是等雨下下来再说吧,这好天气堤坝哪里能坏。”   “去年汛期都没坏。”有人说道:“这秦人和以往那些官不一样,是真干实事的。”   “我去年去坝上做傜工,那水槽就说最起码能保三四年哩。”   听到这话,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大家伙心里头是松口气的。往年到这日子他们就开始犯愁会不会抽到徭役,这徭役哪里是那么好去的。   就算秦人给的粮食多一些,可干完几个月,人也像是被扒了一层皮,走路打晃,干瘦干瘦。不坏就不用招徭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田间地头,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除草施肥,开荒地,哪儿哪儿都是人。   等到正午,日头大了一些,好些人干脆打赤胳膊,挥舞锄头在锄地。   中年人一脸汗淋淋,蹲在田埂上歇脚,喝了两口水,把竹筒搁在脚边。   旁边又来了个休息的,闲来无事,唠唠嗑,指着自家的冬麦自豪道:“这麦长得好哇,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你估摸着一亩能打多少?”   汉子乐呵,抬眼去看,笑着道:“少说也有两石,若是有三石,三石半,那可真是丰收了。”   两人搭着话。   旁人顺口搭了句:“若是这粟麦也能跟土豆一样,一亩十几、二十石,俺们还愁什么粮食。”   他一说,旁边走来休息的人都乐了:“若是真有这么大的好事,老朽往后就有吃不完的饭。”   “那日后真就不用饿肚子了。”   大家伙笑着做美梦。   “不过这土豆确实好东西,我又开了一亩荒地。夏茬种土豆,去年种了一亩,整个冬天都没饿着肚子。”附近农人越聚越多,都在说着闲话:“若是多种几亩,便是粮食缺收也能熬过去。”   “可惜这土豆不耐放,容易长芽,放久了也容易干瘪。”   “哪有都能占到好的东西哩。”   这粮食只要能拿来吃,其他的对农人来说都是小事情。   容易发芽就早点吃,实在不行就拿到屋前院后种起来,大活人还能被粮食困死不成?   见大家伙都在说粮食,有人问道:“你们有人起砖房吗?”   大家伙面面相觑。   那老头骄傲道:“我去年起了两间半,今年我儿成婚,儿媳一家子瞧见都说好,连礼钱都没收多少。我小儿都没到岁,来说亲的也不少。”   四周羡慕的眼神用来,老头挺直腰板,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自豪过。   “青砖房比土坯房好那么多?”   “那可不是!现在有砖房,说亲都好说。”   旁人羡慕,这有个砖房那可是脸上有光,出门走路都带风。   平地恰好风起,风从麦田吹来,带着草叶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斑驳气味。   孩童不知愁,在田埂上笑着奔跑,欢笑被风吹散。   “今年估摸也是个好年景,多种些粮食,老朽踏进黄土前若是能住上砖房就好了。”老者长叹,干瘦凹陷的脸上透着渴望。   大家伙一听,心里头忍不住盘算起来。   “可我听说又要打仗,咱们这粮食和屋子还能保得住?”有人探出脑袋。   旁边几个正聊得起劲一听这话,齐刷刷的安静下来,皆是脸色大变。   “打仗?哪里要打仗?又没征兵,骗人的吧。”   “不打仗之前为什么有那么多粮食送出去?”消息灵通的人多少知道些,他叹了口气:“俺儿子就被征着做了伙夫,一日有那么几个钱,要去送粮食,听说要送好远哩。”   这么一说,大家伙都想起来,前些日子是有招伙夫的。给工钱,但工钱不多,不要工钱的能抵劳役。秦人来了之后,家家户户人丁兴旺的都分了户,一户最多就两个大男,若非是能抵徭役,真没几个人愿意去。   不少人没去,可也听说了这事,一时间愁意染上眉梢。   “俺日子刚过好,俺才不打仗。”旁人当即开口。   现在就是他们曾经的赵王回来,要跟秦人打仗,他们都不乐意去。   这日子有吃有喝,再攒攒还能盖砖房,那可是砖房啊!往前几年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现在叫他们去打仗?他们可不乐意。   有人压着声音,试探性的问:“赵王回来了?”   “那还是别回来了。”旁边老妪一口道:“回来遭罪的还是俺们。”   眼神是止不住的嫌弃,确实嫌弃,谁会愿意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打仗呢?   能稳稳的在地里头扎根,谁会想要打仗呢?   春风起,万物生。   一日到了头,夕阳下坠染红了整片天空。   辛劳了一整日的黔首们带着农具,慢悠悠的往家去,影子被夕阳拉长。   别管要不要打仗,只要不征兵就成,就算打仗,也得多种些粮食。带着这些盘算,不少人都想着今年多种一些土豆,这样就能攒下粮食换青砖或者囤起来,万一真打仗也有口饭吃。   不少人一回里就准备问里君打听消息。   农人旭扛着锄头心里头惦记着种土豆的事儿,他家里有土豆种子,可不够种三亩的。   今年能种多少亩土豆,官府还能不能换土豆种子,这些事儿挂在心里头,让他心里着急。   因而回到里,他都没来得及归家,就先去里君家。   刚到里君家门口,乌泱泱的都是人,推推挤挤的在里君家门口挤着,他站在外头,发现自己压根挤不进去。   这是来晚了一步啊!旭直拍大腿。   一眼望去,都是刚下工的农人。   “大娘,咋这么多人?”农人旭拉着一人问。   旁边的大娘道:“都在问今年能种多少土豆哩。”   这也是旭想要知道的,旭一听连忙追问:“里君可有说?”   “没呢没呢,说上头的令还没下来。”大娘叹气,嘴里嘀咕:“要是能多种几亩地,俺们家也能住上青砖房了。”   她羡慕的望着里君家的屋舍,板板正正的青砖房,里头可是大六间屋呢。   旭也眼热。   他不想着有六间屋舍,能搞个四间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就在旭想着要不要走的时候,人群发出骚乱,里君从里头走了出来。   穿着短衫的里君嘴里叼着烟斗,满头白发,环顾一周,都是一张张看了几十年的苍老面孔。   从年轻看到年迈,好些人已经看不到了。   “里君,这土豆今年要如何种啊?”旁边有人问。   里君回过神,道了句:“莫慌,去请田啬夫了。”   “趁着空,你们去把里中人都叫来,有什么一起问。”里君拍板道。   围着的黔首们眉开眼笑。   片刻功夫,归家的黔首连晚食都顾不得吃,便全都聚在了里闾旁的老树下。   春天的老树抽了芽,还远没到枝繁叶茂的时候,滋滋啦啦的芽在枝头冒着,带着零星绿意。   人头在空地拥拥挤挤。   里君叫了里丞和田啬夫等人一同来。   黔首也来了不少,空旷的场地都没多少踏脚的地儿。   “咳咳——”田啬夫轻咳两声,声音盖过人群的窃窃私语。   众人满眼期待的望着他。   晓得大家想知道什么,田啬夫没绕弯子,直接道:“今年官府依旧会分发的土豆种子,每户最多三亩。想种的,没土豆苗的过两日来我这登记,按户头领种。”   听到还是三亩,不少人心里头急,能多种不就能多存粮食,早日住上好屋舍?   “田啬夫,这土豆不能多种些?俺自己开荒种成不?”   “不成。”田啬夫冷漠回答,他哪里不晓得这群人,给点甜头就得寸进尺。   好些人心里头盘算,能不能偷偷多种一些。   田啬夫和这些人打交道了一辈子,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有几个鬼主意特别多,因而特地敲打了一句:“私自多种的,不仅种出来的东西全部归官府,还得罚钱。”   人群议论声不停。   “又是三亩。”   “哪有不让人种粮食的说法,俺们自己留种也只能种三亩?”   “三亩就三亩吧,种多了也受不了。”   有人不服,也有人自我安慰。   可无论是那样,在他们心里头,只要种了土豆,这日子能好起来,他们也能住上青砖屋舍。   只要不打仗,日子安稳总是能越过越好。   农人心里头都在期盼:可千万别打仗了啊。 第189章 冯劫之子:这邯郸……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转瞬到了蒙恬出征的日子。   他不归咸阳,直接从邯郸带数万士卒出征,轻车快马去往伐楚之地,与李信大军汇合。   走的那日,冯劫带着大小官吏前来送行,年迈的蔡泽与顿弱也来了。   阳光正好,碧空如洗。   万数士卒整装待发,场景颇为壮阔,一眼望去,是穿着皮甲的士卒与一辆辆看不到头的辎重车。   骄阳似火,黄沙漫漫,长亭复短亭。   孔澜望着那些年轻的脸庞,久久不能回神,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可惜,她既不能阻止秦的统一,也没能力保他们安危。只有沉默的目送他们去,离去前饮一杯烈酒,祝他们攻城略池,势如破竹。   “好郎儿——”   “从军当以劳论及赐,未拜而死……此乃悲也。”   蒙恬骑高头黑马,高举长刀,说的是纯真赵语:“建功立业,登高望道,你们可想!?”   气吞山河的声儿一起,下面的人潮发出壮烈的回应:“建功!立业!”   “随我一同!”蒙恬高喊:“出征!”   “咚咚咚——”   战鼓响起,军马开道。   大军出征,黄沙遍地。   “盼大军能够旗开得胜啊。”孔澜望着离去的大军,忍不住叹道。   归去的途中,冯劫与她同坐马车,闻言瞧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大军离去对邯郸的影响好像不大,整个邯郸并未发生变化;而蒙恬率领大军离去后,驻扎在外,剩下的守城军也并未出现混乱。   他带走不少本身就有功绩的赵人军士,留下的秦地副将顺利的接过权柄,等待咸阳派遣新的郡尉来接任。   冯劫也特地前往军中敲打过一二。   四月至,日子快的如同流水,眨眼功夫,眼看快到月中。   万般皆忙,春粟种的差不多,冬麦也在打理等待下个月的收割,接下去便是种土豆。   粟麦是邯郸人常种的作物,不需要田啬夫如何看管,大家伙都知道要怎么种。可土豆才种第三回,免不得有人脑子一抽干出些糟心事,因而田啬夫每日都得去田间巡逻。   今年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足三亩土豆,农曹便不得不重新统计种植数,连差役最近都忙了不少,得每日去田间查看是否有人不停法规,一亩地连这种的。   ……   “孔郡守,今年邯郸上下种植土豆的地儿已统计。”   “孔郡丞,这土豆种子分下去,利得按多少合适?”   “孔郡丞,农曹那边的文书递上来了。”   “孔郡丞……”   一旦开始忙碌,早上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门署的坎儿都快被人踏平了   好不容易没了什么人,孔澜脑子里还是左一声“孔郡丞”,右一声“孔郡丞”,叽叽喳喳的吵的人没了力气。   “孔郡丞——”钟离一出声,孔澜先是一抖,发现是她跟着松口气。   钟离把文书放到旁边,顺手给孔澜旁边的茶杯倒满,笑着道:“郡丞为何紧张?”   孔澜往后靠去,瘫软无力的搭在凭几上,示意她看自己面前垒起来都快比人高的文书,长叹一声:“再这么下去,真是连上吊都没功夫啊。”   民政、财政、刑狱、农业、交通、水利、邮驿、商业……   以上全是郡丞要管的东西。   孔澜主管农业和商业、民政,其他的都是周岭在管,她觉得自己和周岭两个人都累的够呛,若是这郡丞真就一个人,那真是没空上吊。   没空上吊不就得继续干活?这么一想,连孔澜心里头都内怒骂一句:果真阴险啊。   “噗——”   瞧见孔郡丞这般无力,钟离婳笑起来,把另一摞的文书搬到自己那儿去,安慰道:“熬过这些日子便好。”   怕是熬过了还有新的活。孔澜心底叹气,摁了摁脖子,骨头咔咔作响,还得认命的继续看文书。   好在,这年头还没产生后世的废话文学,大家写竹简习惯了,就算换上秦纸写的内容也简单明了。   “孔郡丞!”姜昭快步从外头进来,作礼后,递上信纸道:“王贲大将军那边催促第二批军粮了。”   孔澜批字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神色骤然从方才的无奈转成严肃。   “上一批军粮给了多少?”孔澜皱眉。   “35万石。”钟离婳回答,“此乃二十万士卒一月口粮,路途损耗皆算在内。”   “送去多久了?”孔澜又问。   “收到信便开始出粮……”钟离婳在脑子里算了下:“第一批粮到王贲大将军军中应当才23日,后续军粮估摸着这几日也能到,按估眼下军粮应当富足。”   钟离婳所说也是孔澜所想,她第一批军粮给的是足额粟,伙夫在路途吃的粮食是土豆与菽。这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催第二批,总不能说都吃完了吧?   姜昭把手中来信递过去,孔澜接过后快速看了一遍,确实是哭穷要粮的信。   “莫不是军粮在路上有大损耗?”姜昭心中惊疑,他们三人合力算的数,怎可能出错?但这粮食这么快没了……   钟离婳一口否决:“不能,若是粮草中途出了问题,必然会来急信。”   粮草出事那是连坐的事儿,哪有人敢耽搁?   军粮不是不能再给,她记得王贲攻魏靠的是水淹大梁,围困为主,所需军粮甚至还能酌情减少一些。且围困时间并不长,依稀记得是上半年就结束了。   她原本就是按照历史来预估。若是预估有误,后续的粮草怕是难以足量供应,一牵发动全身,事关数万大军的战事,孔澜不敢耽误。   思索片刻,她站起身:“我去问问郡守如何吧。”   钟离婳和姜昭两人皆不觉得这粮草给的有问题,可军需之事不敢耽误,因而也只是应声:“唯。”   孔澜没耽搁,带着信与此前粮仓的储藏记录去寻郡守。   巧的是,冯劫今日正巧得空。   听完她的来意。   冯劫目不转睛盯看孔澜,眼神透着新奇,跟第一天认识她似得。   若是让孔澜来形容,她觉得冯劫这眼神跟国人见到大熊猫似得,看得稀奇。   “郡守——此事——”孔澜迟疑开口。   孔澜见他一直这么看着自己,莫不是她做的真有问题?心底咯噔一声,嘴上便难以启齿,连带着情绪紧张起来,屏住呼吸,脑子开始反思没到位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冯劫瞧见她苦恼,豪迈笑出声,笑得还特别……大声。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实属嚣张了。   孔澜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紧张,缓慢变成了大大的:?   这是终于被工作逼疯了吗?孔澜心底吐槽,脸上还维持着身为下属的体面:“郡守何故大笑?莫不是臣做了不应当的事儿?还是这粮不该调?”   孔澜不得解。   她一边担忧前线粮草不够,一边又得担忧邯郸粮仓粮草不足,手里没粮就是慌啊。   冯劫笑得毫无形象,笑了半天,在孔澜逐渐不掩饰的崩溃下,终于止住笑。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开心。   冯劫笑着摇头,点了点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孔澜从善如流,冯劫喝了口茶,压住嘴角的笑意,收了笑,缓声道:“这粮自然是不给的,这信送的是普通信,并非急件,想来王贲是想凑凑运气。”   嗯?   孔澜瞪圆了眼,还能这样?   不给?   她以为冯劫多少会给一些,毕竟王贲与冯劫交情很好,没想到对方张口就是不给。   冯劫意味深长看她,心里头想的却是:孔澜此人做事稳妥,脑子好用,可与人打交道还缺了些。   “这前线军情确实是耽误不得,可孔澜啊,你可曾想过,这粮给得太快太足?”冯劫问。   孔澜好像意识到什么,可这念头转瞬即逝,她未能抓住。   认真思索片刻,还是没明白冯劫为何这般说,因而她谦逊作揖询问道:“请上官指点。”   难得见到她这般懵懂,倒是让冯劫有了当先生的念头,惯来严肃的面孔透着几分慈色:“这掌管后勤不只是精于算账,若只是算清前线需要多少粮,随便一个经算官都能上位,这有何难?”   冯劫意味深长的看她。   “后勤算账,算的并非单纯粮草,而是人心。这粮该怎么给,什么时候给?给多少?给多快?这皆是需要算的地方,姜善这老儿做的就不错,从不多给也不会叫大军缺粮,惯来皆是一口气吊着。”   “若是多给,将士手里粮一多,将士吃用便不再精打细算。管粮的军吏见粮多,这其中损耗、揩油、中饱私囊也就跟着多了。粮给得越足,损耗反倒越大。”冯劫淡然道。   孔澜心头一跳,心底恍然,面上更是严肃。   “次次都应,将军没了顾忌。粮没了便寻后勤要,军粮一多,免不得上下军官就有拿官粮做人脉。邯郸军营便是如此,前赵之地自古便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说。李牧当年能与秦地抵抗如此之久,便是借着日击数牛飨士,鼓舞将士士气。赵国士兵打仗多数都是冲着主将的恩义和当场许诺的财宝去。如此一来,一时的战力颇胜,若是换了将领,赏赐跟不上,士卒就不愿意卖力。”   冯劫毕竟是将领出生,军营之中的弯弯道道他清楚的很。   孔澜虽也是军区大院出来的,可现代当兵和古代当士卒不是一个概念。   现代谁会克扣粮食?扣什么都不能扣粮草,不吃饱饭怎么打仗?这是她的想法,可这想法放在秦地便不可行。孔澜恍然,她万万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俯身对冯劫道:“下官受教。”   这掌管粮草也是一门门道啊。她心里头感叹。   怪不得人人都骂姜善扣搜,可大王从来不贬骂姜善。   见她这般通透了然,冯劫心底再次感叹,冯氏郎儿一个都比不上她。   淡声又与她道:“此外,若是粮草给的太足太快,把家底掏得太狠。打仗,尤其这灭国的大仗,是要打上一年半载的持久战。若想要有源源不断的战力,这粮草万万不能断,一次给三十二万石,若是战事出了岔子,又要继续打持久战,后头的粮接不上怎办?万一别处又急着要粮,或是来个灾害又得如何?后方的粮一旦断了,前线必溃之,到那时,你前头给得再足也是前功尽弃。”   孔澜悚然一惊,激出一身冷汗。   冯劫说的句句在理啊!   “后方不管会不会打仗,这看得懂战事必不可少。”冯劫缓声道。   作为一个郡丞,这事儿是她要关心的吗?自然不是,可冯劫教,孔澜就学,两人谁也没提这事儿是不是一个郡丞需要晓得的。   孔澜沉思:“如此说来,须得让前线始终够用而不富足,不可宽裕到随意挥霍,将领自然就得精打细算。”   “善。”冯劫欣慰,若是家中子弟有这悟性,还有什么可愁?   孔澜明了,这粮草便是后方牵扯前线的一根缰绳,给得太足,前线将领手握重粮看似如虎添翼,实则对于后方便失了节制。   支应军粮不只是后勤,还牵着权柄与分寸,如此说来,这粮草便是大王掌控前线的缰绳啊,孔澜明悟。   怪不得大王对姜善多有容忍。   果然,这步步都是算计啊。   ……   军粮孔澜到底没给,   “那便是邯郸?”   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冬麦映衬下,邯郸城墙近在眼前。   两个俊朗少年快马而来,在距离城墙不足五百米的地方快速收紧缰绳,叫马停下脚步。   “萧萧——”   马鸣响起。   两人皆是御马有术,技艺高超之辈,两匹高大的骏马只是缓冲了几步后就稳稳停下。   冯铮勒住缰绳,抬头望去,邯郸近在眼前。   堂兄冯义道了句:“这城门看着倒是高耸。”   “走!”冯铮兴致高昂,挥鞭架马又一溜烟跑去。   “喂!你等等我!”   两匹骏马再次疾驰。   邯郸城门口人群来来往往,日头在邯郸城墙的正上头,阳光倾斜而下,四周都是新奇景色。   官道亦有不少商贾的车马从远处来。   四月的风带上暖意,吹在脸上是暖和和,骄阳尽数倾泻。   冯铮到达邯郸城,抬头望向城墙上的旗帜,被刺眼阳光照的微微眯起眼。   “不知道伯父过得如何。”冯义望着眼前青灰色的城墙,兴致勃勃。   冯铮撇撇嘴:“阿翁到哪儿都能过得好。”   他好不容易过了一年没人盯梢的日子,没想到阿翁竟会传家书叫他来邯郸,最可怕的是,祖父竟然同意了。   “来都来了,要不先去邯郸城内看看?”冯铮四处张望。   到底只是十七八岁的大男,一想到要在阿翁手底下讨生活,眼下是最后的放纵,自然是能拖多久拖多久。   骑在马上的冯义无语看他:“若是被大伯知晓……”   “你不说我不说,阿翁如何知道?”冯铮主打一个理直气壮:“难道阿兄不想看看?”   还真别说,冯义到底不是大兄那般沉闷之人,他还真有兴趣,两人一拍即合。   两人驱马慢慢往邯郸去,后头的家臣不敢耽搁连忙跟去。   城门口的黔首来来往往,商队入城走正门,黔首走侧门。   “这地儿可真祥和。”冯义左右环顾,这些人瞧着并不紧张,和咸阳人差不多,没什么区别。   两人翻身下马。   守城的士卒左右看两人,问道:“何处来?”   “咸阳。”两人都会赵语。   事实上,贵族后除了雅语之外,七国语言基本都会。   他们是咸阳口音,和邯郸口音差别较大,即便说赵语也能听出是外乡人。   “传拿来。”士卒开口。   两人递上后对方核验一二便顺利入城。   家臣们寸步不离的跟着,生怕两位贵公子受了伤。冯铮又不好先赶他们走,便对他们道:“你们往后远点,别跟的这般近,都到了邯郸,哪里还有什么危险?”   “这……”家臣不放心。   冯铮脸一板,“我说的是不作数?”   家臣顿不敢反驳,只得应声:“唯。”   没了这群碍眼的,冯铮和冯义这是彻底放飞自我。   邯郸比想象的更热闹,到处都是人,还有不少新奇玩意。   两少年就是游学时去过不少地方,邯郸也来过,可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左右回忆,这邯郸与记忆中的全然不同。   “这路都是青砖铺的,邯郸真有钱啊。”冯义踩了踩脚下的青石砖,忍不住咋舌。   主道都用青砖铺设,能不有钱吗?   两位贵公子就在大街上踩起了青砖。   “咸阳什么时候也能这般……”冯铮刚说完,旁边的冯义就打断他的畅想:“那治粟内史怕是得连夜请辞。”   嗯,冯铮觉得很有道理。   “阿翁把邯郸治理得还不错。”冯铮到处看,像村里人进城,哪儿哪儿都是新奇,目光四处探索。   冯义低声道:“我听人说,咸阳坊间烈酒就是从邯郸来的,咱们要不寻着尝尝?”   现在咸阳最出名的便是邯郸酒,有好几种,什么剑南春、五粮液、竹叶青……   咸阳限酒,可不代表无人喝酒。   反倒是越限制,爱喝酒的人越多,尤其是这新奇的烈酒,听闻口感从绵软到刚烈,更有“一口五粮液,醉酒卧半日”的说法。   不少人不信邪,非要试试,真就是一口下去,人就醉倒了。   以至于这酒的名气越来越大。   家中也有阿翁寄回去的烈酒,还不少,各种都有,可也轮不着他们喝。刚寄回家,就被大人们瓜分走,他们连一口都没混着。   “若是能找到那酒尝一尝是好事啊。”冯义好酒,自然不愿错过。   冯铮一脸诡异的看他,非常怀疑,这人愿意来是为了邯郸酒。   “你难道不想试试?”冯义问。   冯铮当即道:“走,咱们去寻酒!”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两人顺着街市随便拉了个人,问了邯郸最大的酒肆在哪儿,麻溜的去。   邯郸城内比他们想象的更热闹,不只是主道用青砖铺设,连沿街的列肆都换成了青砖墙体,黑色的瓦檐下挂着各式幌子。   米铺连着米铺,布庄接着布庄,和咸阳一样,一片地儿都是卖一样的东西,想要找酒肆并不难。   挨挨挤挤,一家连着一家,行人来往穿梭。   推车挑担、牵驴走马,人来人往。   不少庸工站在自家铺门口吆喝。   “来瞧一瞧哟——楚地来的新布匹——”   “咸阳新花色,好看的哩——”   “卖贱布卖贱布,八秦半两一匹,八秦半两一匹。”   到处都是叫卖的声儿,热闹的让人恨不得多双眼去看。   冯铮不自觉放慢脚步,他向来自诩是贵族公子,鲜少来这般嘈杂的集,去也是去文雅的地儿,可眼下真在这热闹地儿,觉得没那么糟糕。   最起码,看着并不脏乱,这些人瞧着也只是衣服破旧一些,并非糟糕。   这地儿和咸阳一样热闹,但是又跟咸阳不大一样。   秦地抑商重农,咸阳自然是首当其冲,咸阳即便繁华,也没有这般热闹,商贾多数是安安分分,哪里会像邯郸这般,让庸工站在门口吆喝?   门口能放一些东西都算是上头有人了。   “真热闹啊,我觉着邯郸比咸阳好。”冯义张望,目光四处打量,殷切寻找酒肆。   “咸阳可没人敢这般叫卖。”冯铮也道。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   街上采买的多为妇人,也有不少孩童到处游逛。   “不过这邯郸没有叫卖的豆腐童,倒是有些不习惯。”冯义笑着道。   空气中传来一股香味,现在的食物多数都是没什么滋味的,鲜少能闻到这种令人口齿生津的香味。   冯义   冯铮指着前头:“那处倒是有一群小童。”   还真是不少,乌泱泱的挤在一起。   冯义有些好奇,他倒是没冯铮那股子傲气,瞧见有趣的东西便忍不住上前好奇。   快步走去,他比小童们高不少,一眼就能看到摊子上放着什么,定睛一看,惊讶道:“这是什么?土豆?”   只瞧见一中年妇人坐在草垫上削土豆皮,削好的土豆搁在竹筐里,旁边支着一只小炉,炉上是镂空的铜板,上头正烤着一排剖开的土豆,表面烤得微微焦黄,刷上酱后滋滋作响。   听到声儿,小童们欢快作答:“烤土豆!”   “好吃哩!”   “大兄要吃吗?这个酱好吃!”   冯义当然知道土豆,这东西在咸阳贵族家中不算稀奇,可咸阳的黔首是吃不上的。   邯郸街市竟然在卖土豆?   冯铮也走来,瞧见这土豆同是惊讶。   碳炉和铜架上放着的土豆个头都不大,旁边几个竹筒里有各式各样的酱。   冯义问:“怎么卖?”   “两铢钱一个。”   这价格不便宜,怪不得这群小童只是看。   “来六个。”他递了一秦半两去。   烤土豆对半掰开,中间涂抹上深色的肉酱。   妇人三个装一块,用大叶子裹着递过去。   “这吃法倒是稀奇。”冯义喜欢喝酒自然也喜欢吃,也幸亏个子高,看着只是健硕。   接过土豆咬下去,那口感叫人眼睛一亮,酱汁渗进绵软的土豆里,又烫又软和。   “好食!”冯义大喜。   冯铮则文雅的多,轻轻咬去,含蓄文雅,慢慢品之,含糊道:“确实不一样。”   这里头的酱也好吃,带着一点点酸味,更开胃,两人没顾忌,边走边吃。   冯义觉得这邯郸还真是来对了。   “走走走,去找酒。”冯义三两下把土豆吃完,兴致勃勃。   冯铮慢条斯理的吃完最后一口。   “嘭——”   被人撞了一下。   他几乎本能地往腰间一按,摸了个空,面色骤然难看,腰坠不见了!   “小盗哪里跑!”冯铮怒吼。   一个瘦小精悍的人影正头也不回地往人群中跑去。   冯铮气的眼红,低喝一声:“站住!”   人已经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旁的冯义愣住,都还没反应过来。何曾见过堂弟这般没有形象的勃然大怒?摸着下巴,感叹了一句:“这邯郸果真不一样。”   说罢,也跟着冲了过去。   他二人自小习武,又在军中练过,哪里是普通小盗能比过的?   几步便冲去,那小盗见他们这般速度追上,心下一慌,步子越来越快,呼吸都快跟不上,麻溜冲入集中巷内。   小盗个子不高,脚程快,灵活得像条泥鳅,眼看就要拐过前面的墙角,吓得更是连连狂跑。   冯铮一时间不熟悉地形,被他落了几个身形。抬头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别的路,猛地加速,一个箭步冲上,一把抓住了那人的后领。   眼前骤然开阔。   俨然到了另一条集。   “吓——”   “这是怎么?”   “哎哟,打架了?”   路上的行人被两人惊扰,纷纷惊呼。   不远处巡逻的差役见状,立马跑来,高声喊道:“怎么回事!”   冯铮哪里会理会他们,怒而拽着汉子的衣领,给他拽得踉跄了几步。   小盗见差役来,反手拼命挣扎。   没等他挣脱,冯铮反手,干脆利落的把他按在了地上。   那人脑袋被死死按在地上,冯铮一把扣住他的双手压到背后,冷声道:“他乃盗!”   此话一出,原本打算劝说的黔首纷纷闭嘴了。   差役快步赶来,被压在地上的小盗忽然身子开始抽搐起来。   “他吐白沫了。”   “要死了要死了,这人要死了。”   旁人惊呼。   冯铮低头一看,瞳孔微缩,那人突然浑身抽搐不止,生怕那人有病,赶忙松开手退后半步。   刚刚赶到的冯义只瞧见那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眨眼没了声息,见状也愣住,问道:“你打的?”   冯铮皱眉:“我没打他,他自己抽起来的。”   躺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脸上血色迅速褪去。   冯铮皱起眉,抬腿踢了踢他:“别装死。”   “报官吧,这人是不行了吧?”   “他干的?”   好些人迟疑的望向冯铮,冯铮冷眼扫过地上的小盗,并不在意。   求盗走来,看到人躺在地上,又看向那两个衣着华丽的大男,皱眉问道:“怎回事。”   话音刚落,人群之中传出异响。   “让让,让让,我们看看。”   穿着素色曲裾的使女快步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背着药箱。   看到人没了动静,那人蹲下身抬手搭在他脖颈处,又拿过他的手把脉。   旁边又来几个女子,喊道:“都让让,我们是医师。”   “别聚着,别聚着,快散开。”   白芷和君迁开始赶人。   沐一没理会旁人,探了探颈侧,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目光在他的胸部和腹部观察,拍了拍那人的脸,全然没有反应。   “这人可行?”阿柒好奇问。   沐一摇摇头:“没反应,不知道什么病症。”   白芷凑过来,难得看到这么标准的昏迷,灵光乍现:“要不试试先生说的心肺复苏?”   “成!”死马当活马医在这年头实在是太正常了,人也一样。沐一当即同意,让开位置给她   白芷跪在小盗身旁,双手交叉按在那人胸口,用力往下按去。   见状,冯铮转而看向冯义。   两人眼中皆是不解。   这是准备把人压死吗?   这邯郸……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第190章 亭中领儿:人往上走就越能遇见公平公正   那小盗最后也没救活,求盗找了个草帘子随意给人盖上。   这般穷酸的小盗是不必核验身份,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便是结局。   不过生事的几人反倒是要核验清楚,求盗按照要求查看了救人使女的验,上面记录对方出自郡丞府,是咸阳太医署子弟籍的药童。   求盗瞧见郡丞府的字眼,虽然不知道这药童是什么身份,但跟郡丞有关,显然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得罪。   脸上的笑容立马变得和煦三分,求盗把腰牌递回,态度温和问道:“你可认识他二人?”   他指着站在旁边的冯铮和冯义。   “不识。”沐一客气回答,阿柒帮着翻译沐一的话:“我们今日从军中归家休息,途径此地买些东西,恰好遇到有人倒地,便来看看。”   说罢,白芷又拿出军中开的传。   求盗一看,确实是军中开的,心中信了她的话。   “你们是个善的。”求盗夸赞道。   冯铮和冯义在一旁等的不耐烦。   若是在咸阳,他二人亮出名号,这事儿三两下就过去。可这是邯郸,又是冯劫管辖的地儿。他们还真不敢亮名号,被抓的话,阿翁(伯父)定然饶不得他们。   求盗询问完沐一后,又望向那二人,心里盘算:这些女药童不认识他们,肯定不是一伙的,这两人也不是邯郸来,而是咸阳来,一个叫铮一个叫义,没姓,穿的却如此好,肯定是家中行商。咸阳商贾听闻地位低下……   转眼,求盗内心就有了算筹。   他轻咳一声,“咳咳,此人为何而死?这狱吏没来,请药童们帮忙看一看。”   对方问的客气又有礼,白芷几人第一次被这般尊敬对待,内心都有些激动。   沐一又仔仔细细看了那已死之人,回答道:“许是本身有病症,跑得快,一口气没喘上,就死了。”   “你为何追赶此人?”求盗问冯铮。   冯铮双手环胸,一脸傲气:“此人盗我玉佩,此玉佩我阿祖赠我,价值千金不止。”   他指向小盗死了还紧握的手。   旁边的求盗见状,掰开他的手,里头确实有一个玉坠子,镶嵌着珍珠与黄金,这珍珠又大又圆,一个便值不少钱。求盗心痒痒的,偷摸的想要扣一个下来,没想到那人突然指来,求盗豺连忙松开手下动作,把玉佩递给领头的:“是这东西。”   求盗空见这花样繁琐的玉佩,眼中也是一惊。   这咸阳的商贾果真有钱啊。   “看来这小盗确实是自寻死路。”他道。   “既如此,你们去亭中做个口录。”求盗空开口。   冯铮上前准备拿过自己的玉佩,求盗空见他一点不上道,毫无表示,在他伸手时顺势收了手,直接把玉佩昧下。   看他那架势,冯铮皱眉询问:“这玉佩为何不给我?”   求盗空不喜他那质问的口气,冷冷看他:“此乃赃物,自然要收给亭长。”   “这都不需要判案,何故还要把我的东西给亭长验一遍?”冯铮不爽,“吾等还有事。”   求盗觉得这人一点眼力见都没,他们都出工了,拿点好处怎么了?没想到这人反倒责问起来。   心中一怒,求盗空便道:“谁说不需要判案?这求盗到底是自己跑力竭,还是被你追力竭,还有待确定!”   他说的理直气壮,冯铮上下打量求盗,见他眼神转的快哪里不懂他的意思,气笑了。   这是想要问他要好处啊!   这邯郸求盗远不如咸阳,咸阳求盗哪敢如此?   “你可知我是谁?就敢拿我东西?”何曾受过这般气,冯铮大怒。   求盗见这外人如此,更是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不是忘记自己行凶伤人!?”   旁边的药童们听到行凶伤人四个字,脑袋冒出大大的问号,不是力竭而亡吗?怎么就变成行凶伤人了?   “把他抓下!”求盗故意吓唬吓唬这人,让他上个道。   左右求盗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动作熟练,压身上前,当即扣住对方的手臂。   冯义在旁边看得直乐呵。   冯铮被扣住双臂,又看了一眼那为首的求盗,他倒是没挣扎,语气冷三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伤人了?”   他也没想真想昧下玉佩,这玉佩贵重真的闹起来,他也没好果子吃。他不过是想要叫这人塞些钱,求盗还在心底思索这玉佩到底值多少钱,让他拿多少钱“赎回玉佩”才好。   可惜这大男是个不谙世事的蠢笨。   求盗看那大男一脸桀骜,心底暗暗骂,像他们这般求盗风里来雨里去,就靠这一点点俸禄哪里够?这上下求办事拿点钱不是正常?这大男真是一点不经事,怕是家中大人没教过出门在外的规矩。   眼看这人还是不上道,语气更是强硬:“这来来往往的黔首都看见你追了那人一路,把他打倒在地。如今人躺在地上死了便是铁证!”   阿柒一听,顿时惊讶,连忙翻译成秦语告诉几个阿姊。   白芷听着话,哪里还能忍,开口道:“我们方才已经说过了,此人是病发,不是被打。你自己看他身上可有外伤?”   阿柒跟着用赵语翻译一遍。   旁边的黔首暗暗摇头,叹道:这几人也是“不懂事”啊。   其余求盗更是当作没听见。   一旁的冯义听到白芷说秦语倒是多看了她几眼。   求盗眼见这大男还是一动不动,心下懊恼,发了狠,朝旁边的求盗挥手:“你们几个,把这人押回亭中问话。”   话音刚落,两个役卒便上前一步,作势就要来拿人。   冯铮眼中生出怒意,双手被役卒摁住,显然是打算把他押送至亭中。   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冯铮沉着脸望向为首的求盗,语气沉沉:“我再说一遍,我没动手!还是说,你这求盗为了昧下我的玉佩,要冤枉我?”   “胡言!”求盗被他的不识相惹得大怒:“此乃赃物,如何给你!”   “带这具尸体一同去,狱吏自然会勘察此人如何死。”   没什么社会阅历的女药童们眼睁睁看着这事儿变得越来越古怪,沐一见状,上前一步道,用着不太熟练的赵语与他说:“此人方才确实是自己病发。”   求盗本身就被这大男闹得羞恼,又瞧见这女药童也不识相,心里晓得这人与孔郡丞有关系。虽烦怒,但也不打算与她闹事,只是斜看她一眼:“你不过是女药童,如何能确定这人怎么死?此事还得看狱吏。”   此事到底如何,全凭求盗们的一张嘴。刚刚说是小盗自己跑死,转头就是被人害。说辞与之前全然不同。   惹了麻烦事,不能去寻酒,冯义也没了好脾气,讽刺道,“嗐!你们这群求盗说法变得倒是快。”   求盗空听他这话,上下打量冯义扮相,就晓得这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大男。   君迁也帮着说话,让阿柒翻译:“这人确实是自己跑死,他身上唯一的伤势是我们抢救时留下的,如何能说是打死?”   求盗这一听,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微妙,半是恐吓:“他追了人家导致人家跑了又倒下,你们救人不当致人死亡,如此说来,你们也有过错!”   “不想惹事的就赶紧走。”求盗不耐烦道。   要不是晓得这些女药童和孔郡丞有关系,他就把这群人一起抓了省事。   白芷听到阿柒的翻译,气得够呛,直接扒开他们的脸皮:“我们救人的时候,这人已经没了呼吸,你这是想敲他一笔吧?”   求盗脸色一变。   冯铮被人把持住也不带害怕的,神情桀骜不驯,嘴上不饶人,当即应声:“这位使女说的在理,这求盗就是见我的玉佩眼开,想要昧下。”   旁边的黔首哪里敢听这种话,纷纷快步走去,生怕自己也被抓。   这一个两个都是个没脑子的!求盗空恼怒,不再装模作样,呵斥道:“统统带走!回亭中审!”   “唯!”两名役卒上前,按住冯铮的肩膀。   冯铮本要反抗的,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冯义一眼。   冯义:……   刚来邯郸就把自己折腾到亭中,被伯父知晓,他们还有活路吗?   “这几个人都带回去交给亭长审讯!”求盗空大怒,也顾不得其他,他本就在理,孔郡丞真的来了,到时候说两句好话就成了。   随从匆匆而来,眼睁睁看着自家两位公子被抓,愣在几步之外,面面相觑。   不远处买完东西,赶回来的林琅也瞧见白芷等人被求盗拦着,当即变了脸色。   还没等他冲过去,就被青黛拉住。   “哎哟——”林琅被拉了个踉跄,疑惑看去。   青黛麻溜的把自己看到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白芷她们虽是救人,可那人确实死了,咱们上去问也问不出东西,那些人故意为难那两个大男,怕是想要点……”   青黛欲言又止,林琅到底是混底层的,立马晓得她什么意思,开口道:“是想钱吧?”   “然也!”青黛叹气:“阿柒和白芷那性子急躁,真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以求盗给她们一起带走了。”   一听这话林琅懂了,这些求盗估计只是打算敲打敲打她们,没真打算对她们行事。   林琅顿时放下心来,他就说主上的名声在这邯郸还是好用的。扭头看向那处,因为求盗在,倒也没什么人围着看,一眼就瞧见那两个俊朗大男。   “那两个大男士是谁家的?”林琅眼神尖,一眼就晓得这两个大男不简单,体格子这般健硕魁梧,应当是谁家公子。   青黛摇头:“不知道。”   林琅思索:“等大家都回来,找主上吧。”   估摸着这事儿让主上出个面就把几人领回来就好。   几人被抓,惹来不少黔首驻足。   冯铮冷哼一声,而后就被人反拧着手臂。   “赶紧的。”求盗不耐烦道。   出门遇到这不着事儿的,他们也烦。   冯铮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回头朝冯义挤眉弄眼使眼色。   冯义瞧见他那模样,就晓得自家这位阿弟又要搞事情,抽了抽嘴角,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他也怕伯父,思来想去,冯义被两名役卒半推半就地押着,心底惆怅:他就不应该来邯郸。   连那几个开口帮忙的女药童都没被放过,一起被押走。   冯义被压在冯铮旁边,两人脸上没有惧怕之色。   冯义叹气,一脸愁苦:“大伯要是知道咱们第一天来就进了亭中……”   这怕是得跪好几日吧?   冯铮被押着有难受,这俩求盗还没他高,指不定他一挥手,这两人就飞出去,满不在乎道:“正好让他知道,他儿子在邯郸被人诬陷了。”   白芷、沐一、阿柒、君迁四人没被押着,可表情也不太好,她们也没想到自己行好事,竟然会被抓。   君迁叹气:“等会儿还得叫先生来救我们。”   这回家一趟,怎么就能遇到这倒霉事?人没救活,还得去亭中。   白芷满不在意:“遇事不平拔刀相助,阿兄常说。”   她说的阿兄自然是指林琅,她们刚刚就在集内挑选东西,看到这事儿才上前帮忙,结果真是越帮越忙。   阿柒一脸赞同。   沐一听罢,暗暗叹口气,可别又给先生惹麻烦才是。   ……   隐于人群中的家臣,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被押走。   随从中的管事最先回过神来,连连叹气:“公子刚来就惹事,怕是主上又要生怒了。”   其他人不敢多说,只能望着管事,试探性问道:“公子被带走,咱们要不要去寻主上?”   “去禀报主上吧。”不然还能怎么办?   几人不敢耽搁,生怕公子们这暴脾气起来,惹出更大的麻烦,连忙拿着验传去往守府。   而另一边,林琅当然不敢自己闯去亭中。先带着青黛几人回家,归家后与言说了一声,自个儿紧赶慢赶的去往守府寻主上了。   天气正好,风和日丽。   林琅的脸在守府也算是个熟脸,就算没主上的牌子也能进出自由,一路上还有不少官吏与他打招呼。   往日林琅肯定会停下来与大家伙唠嗑唠嗑两句,不过现在他是没心情了,如同风一样的男子,匆匆而去。   刚抬起手的官吏面面相觑:“这林君怎走的这快?”   “莫不是孔郡丞又要弄什么?”   大家伙嘀咕两句,旁人的事儿他们不在意,但若是孔郡丞,那他们那是真好奇。   官署内,孔澜晓得今日女药童们要归家,特地把文书早早理顺,准备早点归家,忽而听到姜昭的声儿:“林琅?”   一抬头,林琅正巧满脸急色的入内。   见他粗喘着气,钟离婳疑惑道:“这是怎?”   林琅欲言又止。   孔澜领悟,问道:“是出了事?”   林琅大叹气,把刚刚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   “……”   很好,孔澜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去亭中领人的时候。   这跟现代去警察局领闹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此事怪不得她们……”林琅小声道。   孔澜愣住,只是在感叹自己也有去警察局领小孩的一天,颇有些新奇也没生气,转而笑着道:“她们现在可谓是侠女风范啊。”   姜昭和钟离婳听完也是笑着摇头,满脸无奈。   “这群孩子倒是有赤忱之心。”钟离婳夸奖道。   “若只是舍一些钱财,倒不如破财消灾。”姜昭开口,“这太过侠义心肠,到时候怕真就只剩心、肠。”   林琅一拍大腿:“此乃我的过错。”   这群药童聪慧机智,可不够圆滑,是得他多多看顾的。   女子在外若是没背景,这般要强,免不得哪日真就栽得只剩心、肠。   孔澜也是这般想,有些事她能出头,但这些孩子不可,可不能都叫她们跟自己学。想到这,孔澜好笑着摇摇头,这救人是好事,可还是得量力而为才是。这般一想,除了医术也得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走吧,我先去把她们领回家。”孔澜把剩下的文书交给姜昭和钟离婳,起身和林琅一同去。   这件事总的来说与女药童们关系不大,因而无论是孔澜还是林琅,其实并不太担心。   沐一等人被抓走的亭靠近集。   所以应当是市集的亭。   在城西窄巷的尽头,一栋建筑映入眼帘,灰墙黑瓦,占地面积不大,墙后头还有两株高高的枣树,是个别致的小亭。   到了亭门口,好巧不巧,冯劫也在。   孔澜下了马车,恰好遇见冯劫下车,愣了下,转而作揖:“郡守。”   冯劫看到孔澜也是惊讶。   “嗯?你来亭中有事?”他问。   这算是一句废话,不过孔澜晓得他的意思,应声:“弟子惹了些事,来领弟子的。”   冯劫一听,扬了扬眉梢:“那一起。”   一起?   “……”这个一起从何说起?   难不成冯劫也是来领人的?那倒也不至于这么凑——   孔澜恍惚间意识到什么,扭头压低声音问林琅:“是两个大男?”   林琅点头,“然也。”   林琅说的两个大男不会是冯劫的儿子吧?孔澜心头一跳,莫名想到此前冯劫醉酒,打算拿儿子换酒的事儿……   额——   应当不至于吧?孔澜心中满是疑虑。   孔澜懵逼,心中惊疑不定,想要问,可这里人有点多,又不好意思问。   万一冯劫真拿儿子换酒……   难道冯劫也到了喜欢四处给人说亲的年纪?孔澜心里头嘀咕,乖顺的跟在冯劫身后一起入了亭中。   郡守和孔郡丞一同来的事儿叫亭中求盗与曹吏皆是惊讶。   “郡守、郡丞。”亭长的副手亭佐见之,慌忙赶来作揖行礼。满脸惊颤,心中不明所以,他们这小地方,怎么会招来郡守?亭佐悄咪咪抬眼,见郡守神色淡淡,心下更是紧张,作揖问道:“不知郡守前来,是为何事?”   “亭长何处?”冯劫问。   亭佐心中惊诧,面上恭敬回答:“今日有小盗乍死一案,亭长正在判案。”   说完,他给旁边的曹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去通知亭长。   “不必惊扰亭长。”冯劫开口,旁边正准备去的曹吏一脸紧张。   “去听听这亭长如何判案。”冯劫淡淡道,倒是想知道这两人来邯郸到底惹了什么事。   说罢,冯劫领着孔澜往里走去。   亭佐面色古怪,瞧了眼郡守,又望向孔郡丞,若说这孔郡丞是为得女药童们而来,那郡守为何而来?亭佐当然不觉得几个女药童能让郡守、郡丞一起来领。   总不能是,为那两个大男吧?   等等——   猛然想起,这大男的验传都是自咸阳来,是咸阳人。   其实这么一说,那两人长得确实和郡守有些相像。   不、不会这般凑巧吧?   念头起而无法断绝,心在颤抖,他拼命给旁边的人使眼色,可那群蠢货竟然一个都没反应过来!   隔着门墙隐隐听到里面有判案的声音。   “郡守、下官——”亭佐满脑子都是赶紧进去阻止,冯劫却道:“既然亭长在忙,先在外头听听也未尝不可。”   淡然的口吻,没说自己为何而来,但明显是为判案。   亭佐瞧见站在侧面的孔郡丞,心中已经确定,这回真是太岁头上动土,痛苦闭上眼,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称:“唯。”   “还不快快给郡守、郡丞搬来案几?”亭佐怒斥。   求盗赶忙反应过来,当即应声:“唯。”   冯劫冷眼看他。   隔着墙门,隔壁的声音短暂的歇了一瞬,而后又隐约传来求盗的声音。   “禀告亭长,此人在街上追小盗,追得人家活活跑死,毙于巷中。”   判案的厅内。   冯铮和冯义一左一右站在堂下,两人脸上皆无惧色,从开始到现在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听到隔壁突然传来一声“给郡守搬案几”。   两人当即一愣,互相对视一眼。   冯铮:你听见了吗?   冯义:听见了。   真是郡守!他翁!   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在瞬息大爆发,两人迅速麻溜的站直,站得笔直,刚刚那二五八万的姿态消失的无影无踪。   亭长也听到隔壁的声音,顿了下,缓慢挺直背脊坐正,连声音都比方才更有威严:“狱吏如何说。”   狱吏走上前:“回亭长,着人已抬到亭后,下官验过尸,确实是跑得力竭而亡。尸身上有外伤,呈现紫红色,应当是几位女药童救人时留下,伤痕颜色均匀并无变化,是死后形成。”   狱吏说完,亭长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是小盗被人追跑,力竭至死。”   “你可认罪?”亭长沉声。   冯铮拧着眉:“认什么罪!?我追他是不假,可他跑是因为他偷了我的腰牌!我心急追回自己的东西,这也有错?”   “可你把他追死了。”求盗冷眼观之。   亭长思索片刻,翻看起桌上的爰书。   这赵地律法和秦地律法还是不太一样,若是平日,他就按照赵地的判案,罚些钱就算了,可这郡守在隔壁,他得好好表现一番。   “既然如此,这几位女药童是在对方死后救人,造成伤害?”亭长看向狱吏。   狱吏自然晓得亭长是什么意思,这几位女药童的身份他们也清楚,于是快速道:“然也。”   阿柒小声给白芷她们翻译。   亭长颔首:“既然如此,这几位药童无罪。”   沐一、白芷、君迁、阿柒四人一听,心下松口气。   君迁和沐一很清楚,她们能这么轻松的被判无罪,必然是因为先生的缘故。若不是先生,她们肯定要出钱才能给自己摘出去。   亭长终于翻到关于追贼致死的刑罚内容,看了两眼。   “所以此事便是,这小盗偷了东西,按律,抓贼是应当的,但追贼追到人死便是另一回事。”亭长淡定开口。   冯铮看他还在翻律法书,甚是无语,当即背道:“《法律答问》有‘甲贼伤人,人从而殴伤甲,何论?不论。’因而,这小盗是在逃跑过程中纯粹是因为自己力竭而亡,我自不用担责,亦不用受罚。”   亭长与求盗皆愣,好家伙,这人是自己给自己判案了吗?   隔壁的孔澜也听得一清二楚,这桀骜不驯的语气,以及张口就来的刑罚,果然如冯劫所言精通律法。   不过,他这是自己给自己判案?   果真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不懂刑罚的人犯罪,和懂刑罚的人犯罪果真不一样。   “这便是郡守家公子吧?”孔澜笑着问道,“未闻其人先闻其声,乃志骄气盈,意气风发。”   冯劫嘴角含笑,心中怒气散了些。   旁边候着的亭佐听到这话,恨不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他们竟然把郡守家公子抓来了?   隔壁屋内,亭长听闻他的话,眼神狐疑,这人竟然知道秦法?难道咸阳人人精通秦律是真的?   皱眉道:“若是下手过重,便与贼同罪。你若是穷追不舍,害那小盗心惊肉颤,这小盗本就体弱,这一跑一追之下,力竭而亡,此事不就得追究?”   冯义听着原本打算自己老老实实别说话,让堂弟吸引伯父的火力。自家亲儿子总是打不死的。   可没想到这亭长能这么胡说八道,这哪里还能忍,脱口而出:“按你这说法,我俩干脆看着小盗跑得了呗,还追什么追。”   求盗看他俩拒不认错,还桀骜不驯,心中勃然大怒:“亭长此人态度倨傲,拒不配合,还口出狂言。”   白芷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沐一悄悄拉住了袖子。   白芷心中大怒:“这求盗分明是在颠倒黑白!”   君迁见状忍不住叹气,白芷家中皆是侍医,未曾见过这般事,可这世间哪有真正的公平?不过是人往上走就越能遇见公平公正罢了。   君迁小声道:“那求盗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白芷愣住,转头看她,一脸不解:“那求盗分明是见财眼开。”   “我们之前说那小盗是病发,跑几步加上急火攻心也未必不是引子。这到底是否与那人穷追不舍有关,全看亭长如何判,我们就算争执也无用,反倒是给先生惹麻烦。”沐一觉得白芷性子太傲,若不是有先生担着,她们怕也得受些苦。   白芷一听,还想说什么,可到底碍于沐一没有说,心底生起闷气。   她们有先生撑腰,行的是持强扶弱,说的是青天白日下的实话,为何不可?有何不可? 第191章 以民为本:坚决不拿黔首一针一线   堂内争论不休。   赵地判案本就不似秦地那般规矩严明,多数时候甚至可以收买求盗或者亭长,来减少刑罚,这跟秦地判案之后,多纳钱来抵消刑罚又不一样,前者到了私人腰包,后者大部分归国库。   因而赵地无论是上头的亭长还是下头的求盗,都时常接受犯人行贿,即便晓得现在秦律不允许,可经年累月遗留下的陋习如何能一次性改?   只不过每次收钱时都抱着侥幸罢了。   冯义才不管这群人如何想,满脑子都是赶紧结束去寻酒喝,听求盗怒斥他们桀骜不驯,相当不屑的撇撇嘴。   他们连身份都没表露,如何算桀骜不驯?   原本在一旁看好戏,结果这事儿越拖越麻烦,冯义也忍不住开口帮腔:“亭长,我们初来邯郸,连路都还没认全就被这小贼偷了玉坠。此本就是邯郸治安不妥,我俩无辜受牵连。一路追赶小盗,更没有动他一根手指,眼下他自个儿身体有疾,倒地抽搐而亡,与我们有何干系?若是因为追贼就要吃官司,那往后邯郸城里的贼岂不是可以随意偷东西,只要跑得快些倒在地上装病,就能让失主吃官司?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讲破天也没这个道理!   白芷原本只是不爽这求盗和亭长这般判案,突然听到熟悉充满秦地风的口音,循声望向说话的那位大男。听不太懂对方说的是什么,可白芷还是看出不对劲,细细打量。   瞧他们的打扮,白芷意识到不对,拉了拉君迁和沐一的袖子,低声道:“这两人不简单。”   沐一和君迁不过是普通畴医家出身,多见的也不过是家中殷实的黔首,听到白芷说那两人不简单,一时间不晓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人,非商贾之家,这般模样的必然是氏族。”白芷一语道。   听到这,沐一和君迁疑惑:“可贵族不是有姓氏吗?那人一个叫铮、一个叫义。”   这不是黔首才会取的名吗?   “肯定是隐了姓氏,听闻氏族子弟都喜欢游学隐姓氏。”阿柒摇头晃脑道。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也不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不怪她们没反应过来,因为她们从未遇到过身份显赫的人。   求盗看到那两个大男侃侃而谈,只觉得荒谬,什么时候亭中判案,还轮得到旁人指摘,怒斥道:“这人死了不管是不是病发,他是被追着跑死的。这罪名就算不是行凶,也起码是过失!”   亭长也是有自己的算盘,颔首道:“在理。”   檐下风穿过廊柱,穿入堂中,院子传来滴水声,堂内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眼看又要吵起来,亭长不耐烦的呵斥一声:“肃静!”   堂下安静一瞬。   冯义与冯铮倒不是给亭长面子,而是给藏在后头的阿翁面子。   眼见安静,亭长朗声道:“亭长听了两方的说辞。偷盗是真,追人也是真,人死了也是真。既然有人死在邯郸街头,就不能当作无事发生。”他顿了顿,“没有打人,可追人追出了人命,起码也要交罚金。你是外地来的,来到邯郸也得按照邯郸的规矩办罚,就罚赀一盾,当堂结清。”   冯铮听到这里,怒极反笑:“此非我过,我为何要给?”   他这辈子还未曾有被人按头给钱的事儿!   亭长也是稀奇,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性子刚硬的大男,就像是一块顽石,没打磨,没摔打,到处都是尖锐的棱角。   上下打量他,晓得这人应当是家境不错,商贾后却不圆滑,莫不是年纪太轻不懂尊卑?   “这还能由得了你不给?”亭长嗤笑,“不给?那本亭长只好先把你押在亭中,等你们家里人来赎。”   不耐烦了挥挥手,叫旁边的求盗给两人压下去,在牢里关两天就老实了。若不是郡守还在旁屋,这判案流程得走完,他哪里会说这么多话,早就叫人押下去了!   亭长心底思索,自己这案子判的应当不错,等会儿要如何在郡守面前露脸面?   在隔壁的孔澜听完此次判案,发现秦地判案和现代判案相差不大。现代法律之中,追小偷致其突发疾病死亡,追的人通常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最终结果取决于追赶行为是否合法合理,可即便没有刑事与民事责任,但一般致人死亡的情况,都会酌情以人道主义判一点。   这也是常被人诟病,可却难以掌握其度。孔澜心底感叹,这律法千万,依旧难以判天下案。   “我不认!”冯铮大怒,动手掀了两个上前扣押的。   “你!”被挥的往后退了两步,求盗心中恼怒。   坐在上首的亭长更是大为恼怒,勃然大怒:“本亭长判案,难道还要经过你同意不成!?”   冯铮冷脸看他。   求盗站在一旁,瞧见这架势,当即道:“这般目无尊长,顶撞亭长,上官此人得罚!”   冯义觉得再这么搞下去今日就没完没了,他还哪里去寻酒?因而道:“成成成,要罚钱是吧,我出——”   “你出什么出。”冯铮怒。   后堂的帘子发出轻微声响。   草帘子被掀开,几道声音跨入其中,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冯劫已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看到他,冯铮和冯义两人浑身一僵。   吵上头,方才完全忘记,阿翁(伯父)来了!   亭长心头一跳,当即从案后起身,作揖行礼,“郡守!”   “孔郡丞。”又看到后面跟着的孔郡丞连忙作揖招呼,心中免不了有些自得,他没有为难那些女药童,这孔郡丞怎样都得承情才是。   把自己方才的判案在脑海中又细细思索一番,感觉没什么不对的,亭长心下松口气。   孔澜客气回礼。   不过冯劫就没有那般“客气”,既没看亭长,也没看求盗,盯着站在厅堂中央的两个大男,面无表情。   冯铮和冯义两人站立难安,站的笔直。   尤其是冯铮,在瞧见一年多未见的阿翁,心里头似有若无的激动,在对方冷冰冰的表情下彻底化作虚无。猛然打了个冷颤,想起自己多年来跪祠堂的经历,麻溜站直,一动不敢动。   完蛋了。   这回绝对完蛋了。   阿娘也不在这,他若是被罚,还能健全地回去吗?   两个大男面露苦涩,孔澜好奇望去,她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冯劫的儿子,这两位也不知道哪个是,也许都是也不一定。   细细打量,孔澜心底感叹,长得真像啊。   “阿翁——”   “伯父。”   两个少年郎同时开口,作揖行礼。   他们说的是雅语,亭长听不懂,可瞧见这两人与郡守说话行礼的姿态,心中莫名有了不好的念头。   冯劫冷眼望向二人,从上到下扫视一遍。   所谓的父慈子孝肯定是没有的,冯劫眼神透着明晃晃的嫌弃,“何时到的?”   冯铮与冯义皆是两股战战,不敢隐瞒:“正午。”   “正午来邯郸,下午来亭中,你二人倒是会逛。”冯劫阴阳怪气道。   孔澜在一旁憋笑。   冯铮冯义缩着脑袋,全然没了在亭长面前那伶俐的口齿。   冯劫冷哼一声,看向亭长,问道:“你方才要罚他多少?”   亭长抬起头,脑子还沉浸在自己刚刚那可怕的发现中,本能的回答:“赀一盾”   赀一盾也就是罚一副盾牌的钱,算下来莫约384钱。   “给他。”冯劫对旁边的家臣道。   家臣应声,走上前问道:“亭长这罚款如何交?”   亭长懵逼,大脑空白,有些没反应过来,又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反应过来,还是不应该反应过来。   “……这两位惹事”亭长想问,为何要郡守出钱,那家臣开口道:“不是亭长说家中大人领回去?这自然得交罚钱。”   在家臣笑眯眯的目光下,这亭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郡守这两位是令郎?”   他看着冯劫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的求盗。   求盗在听到亭长问那话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此刻忙不迭的抬头望去。   这两人……   还真别说,确实和郡守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锐利的眉眼。反应过来这两人是什么身份,求盗像是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非也非也!”明悟过来的亭长哪里敢要钱,绞尽脑汁拼命斟酌,“只是出了一桩意外。小盗偷了公子的腰牌,公子追赶,小盗力竭而亡,公子自然无罪。”   亭长快快说完,恨不得给刚刚判案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还想叫郡守高看什么,没把他革了都算他脸大!   他恨恨望向求盗,求盗空缩在一旁,低着头,背弓着,像受惊的猫却不敢炸毛。   冯劫依旧是不苟言笑:“成了,既然没有犯罪,那我把人带走了。”   “我家弟子也给亭长添了不少麻烦。”孔澜笑着补了句。   孔澜对着站在一旁的几人招招手,女药童们如同倦鸟归巢,满脸笑容,迫不及待的冲过来。   亭长大惊失色,慌忙鞠躬作揖:“不敢不敢,此乃下官不熟秦律,是下官之过。”   冯劫瞥了眼两个少年,“还不走?”   两人皆不敢言,拿回玉佩后,老老实实的跟在冯劫身后。   孔澜笑盈盈的领着自家孩子回去。   冯义和冯铮两人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都这样了回去肯定免不得处罚,于是正大光明的打量孔澜,目光落在她脸上,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这位赫赫有名的孔郡丞。   阿翁要也是这好脾气就好了。冯铮心里头感叹,转念一想阿翁笑盈盈的模样……   算了。   还是冷脸吧。   感觉笑起来更恐怖。   几人穿过连廊,风卷着庭中草叶,亭长不敢跟着,让亭佐送他们出去。   “先生——”白芷低声,语气带着些许愧疚:“我们又惹麻烦了。”   “先生。”君迁凑过来,看着是愧疚又难过。   “是我没有管束好妹妹们。”沐一道。   阿柒气呼呼:“我觉得这事儿……”   她想说是求盗的错,可瞧见旁边的郡守,又不敢说话了。   冯铮和冯义走在最后头,把她们认错的模样瞧得一清二楚。   冯铮当即给了冯义一个眼神:身为阿兄,你得给我扛着。   冯义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思,不屑的撇嘴:我可不干。   两人眉来眼去,在半空打的火热。   “你们无事就好,回家好好歇歇。”孔澜揉了揉几人的脑袋,并未加以苛责。   冯铮和冯义一听,当即齐刷刷看向冯劫。   冯劫好似若有所感,回头一看,正对两个少年郎挤眉弄眼的脸。   吓得两人表情戛然而止。   孔澜余光瞧见,忍不住想笑,给两个大男留点面子,硬生生忍了下来。   “你二人有想法?”冯劫面无表情的问。   冯铮和冯义哪里敢说废话,连连摇头:“儿没有。”   “侄儿也没有。”   冯劫冷着脸,很显然,他是想要教训这两人,可眼下,在这教训也不体面。克制的没说话,没想到这两人是真真胆大。   完蛋,这怕是难逃一死了。冯铮和冯义内心同时想到。   一行人走出亭府,等候在门口的家臣见之,连忙驱马上前。   孔澜站在自家的马车旁边,对着冯劫笑着行礼:“臣就不打搅郡守,先带着弟子归家了。”   沐一等人满脸乖巧,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对着郡守行礼:“郡守,辞别。”   冯劫与她们颔首。   冯铮和冯义一听,顿时僵住。   这就走了?   走了?   那他们怎么办?   “你二人连礼都忘了!?”冯劫冷声。   冯铮与冯义这才回过神,连忙对着孔澜行礼:“孔郡丞,辞别。”   “二位公子,别之。”孔澜笑着回礼,领着徒弟上了马车。   等孔郡丞带着那几个女药童上了马车,眼见马车越走越远,两人老老实实,转头就瞧见冯劫阴沉着脸。   眼下彻底确信,自己今晚这一劫是跑不走的。   “还看?怎么,不想走?”冯劫冷冰冰道。   冯铮与冯义不敢多言,麻溜上车。   只期望今晚能少罚些。   ……   翌日清早。   太阳正常升起,公鸡正常打鸣,而冯铮和冯义……   不正常的双腿残缺,跛着腿跟在冯劫身后,颤颤巍巍,两股战战。恍若八九十岁老头,走一步颤三下,艰难的抵达守府。   两位公子的出现显然让不少人生出好奇,转眼瞧见他们二人与冯劫长得颇为相似,众人皆是了然。   就是……   这郡守家中公子,莫不是有疾?这瞧着不像是正常人。   “阿兄,你腿怎样?”冯铮小声嘀咕,全然没有了此前桀骜不驯。   冯义抽了抽嘴角:“你把我跪地的草垫子抢了,我跪在地上,你说我腿咋样?”   冯铮想幸灾乐祸,又怕冯义大怒,小声道:“只有一个垫子,你身为兄长自然得让让我……”   “你怕是忘了这事儿是谁整出来的?”冯义面无表情。   冯铮一听,当即不干了,这人死了也不能怪他吧?再说,一小盗死了不就死了,还给他惹出一摊子事,越想越不爽。   “说够了吗?”   “没呢,我倒要……”   冯铮张口就想要怼回去,忽然意识到这话是谁说的,一抬头,就看到阿翁那板正黢黑的脸。   迅速扭头,发现冯义满脸温和的笑容,正在与旁边的主薄牧林闲聊。   “……”叛夫!冯铮心底怒斥,面上不敢表露一丝,委屈巴巴,学着阿妹讨阿母欢心的样子,噘着嘴的应声:“儿错了。”   “什么样子!”冯劫怒斥!   吓得冯铮立马合上嘴。   真是丑的辣眼,冯劫不忍直视他矫揉造作,眼神多是恨其不争。   冯铮:?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好在,出门在外,冯劫没多加训斥,只是淡淡扫他一眼,也足够叫他头冒冷汗,心底打怵,最后化作沉默的乖巧不语。   走在旁边的冯义见状,默默感叹自己这是逃过一劫。   望向旁边的主薄牧林,小声打听:“牧林主薄,这邯郸听闻有烈酒,不知道这酒是哪里来?”   牧林不用思索都晓得他是什么意思,“这烈酒也是孔郡丞所制。”   孔郡丞弄得!?   这孔郡丞还真是个奇才,冯义心里头想着,殷切询问:“哪里有卖?”   牧林摇头。   “秦地律法禁酒,这烈酒比普通酒更难得,此前有一阵子商贾为了这烈酒不惜花重金,眼下邯郸的存酒早就没了。而现在又是农忙时节,不得私下酿酒,因而这烈酒……”   冯义的声音在颤抖:“没了?”   牧林:“没了。”   !!!   他就不该答应和冯铮一起来!   冯义恨不得仰天长啸。   不过,他俩还是有些好奇,为什么阿翁(伯父)不远千里,把他们俩叫来。   到了郡守办公的厅堂,冯劫忙得很,很快就没空管这哥俩。冯义和冯铮正觉得自己可以逃出生天时,下一秒再被打入轮回。   只听见冯劫对牧林道了句:“此前的卷子给他们做,等孔郡丞来。”   “唯。”牧林应声。   卷子?什么卷子?   邯郸也流行做卷子了?   两人目瞪口呆,眼睁睁望着牧林拿来的一叠比他们命还厚的卷子。   牧林对这两位冯氏公子还是非常客气,热情道:“此乃邯郸学室新出的卷子,两位公子若是觉得简单,可以多做几张。”   “……”   若是觉得简单,可以多做几张。   这话……   听着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冯铮与冯义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窒息。   大卷套小卷,卷卷不重样。   冯铮和冯义只觉得整个人都考麻了!   若丧考妣。   不是,这邯郸的卷子怎比咸阳的还难?   等终于把这一大叠卷子写完,已过晌午,午食是在守府吃,和曹吏们吃的都一样,化悲愤为食欲,两人吃了四大碗。   一边吃一边哀怨,冯义悲壮的咬着土豆,低声问:“咱们不会要一直在邯郸考试吧?”   他得走,他一定得走。   “……”冯铮一口肉还没下肚,瞬间没了胃口。   他怕自己写完,双手也不能要了。   专打一个胡编乱造,那经算题真是莫名其妙,字没几个,全是看不懂的符号,以至于两人深深怀疑这邯郸人的脑子可能与咸阳人的不一样。   等阿翁看到他那成绩,怕是晚上不用睡觉,跪祠堂得了。   两人魂不守舍的吃完了午食,当然土豆泥是挺好吃的,可惜现在他俩无心品尝的又干了两大碗。   下午估摸着还有不少卷子要写,得多吃点。   午后,雀儿在枝头乱叫。   两人坐在案几后,昏昏欲睡,恨不得一头栽下去与周公共缠绵。   草帘子掀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脑子还是浑浑噩噩,紧接着便听到一声:“郡守。”   冯铮和冯义刷的下抬起头。   现在只要不让他们看经算卷子,看什么都是有趣的。   孔澜进屋就瞧见这两人埋头苦写,为何是苦写,纯粹是这两人脸上的神情见之快赶上家里死人,实在是一副惨不忍睹,似被妖精吸了精气。   “来了。”冯劫搁笔,扫了下头呆若木鸡的两人。   冯铮和冯义在冯劫多年来的毒打之下,迅速反应过来,两人起身各自拱了拱手:“孔郡丞。”   孔澜笑着冲两人回礼:“冯氏公子果然不同凡响。”   “此乃小儿冯铮,那是二侄冯义。”冯劫介绍。   真是儿子啊。孔澜脑子里莫名闪过前些日子,冯劫打算拿儿换酒的事儿。   “……”不是吧?冯劫应当做不出这种荒唐事吧?   从来都未曾如此心慌过,孔澜这回真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两位年轻后生。   还真别说,真符合冯劫说的健硕有力,剑眉星目称不上也算是眼大眉粗。这年头不讲究俊,只讲究壮。按照秦地的标准来说,这两位少年确实是非常好的择婿人选,但同样,孔澜肯定,这两人估摸着都没到二十。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这事儿她可干不出来。   孔澜神情古怪的望向冯劫,有点子牙疼。   冯劫指着他二人:“这两人交给你了,带他们几日,叫他们晓得民间疾苦。”   冯义和冯铮皆愣,但转念一想,跟着孔郡丞就不用写卷子,还有这等好事?   “孔先生。”两人这回是真心实意的作揖。   只要不写卷子,让他们干什么都成。   孔澜感觉自己的牙更疼了,想与冯劫说两句,发现牧林行色匆匆而来,想必是有事要说。   冯劫平静摆手,一副甩包袱的架势:“去吧。”   “……”   去哪儿啊!孔澜心里吐槽。   但奈何冯铮和冯义两人一听可以走,当即站起身,速度飞快,快速走到孔澜身前,露出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待:“孔郡丞。”   孔澜:……   瞧着像是哈士奇。   成吧,上司派的活还能拒绝不成?就当是带扶苏那般吧,孔澜心里头想着,对二人说:“郡守让你们跟我做事,今日恰好要去田间,那就先随我去田间看看吧。”   “去田间作甚?”冯义搭话,内心想着如何能问孔郡丞要点酒喝。   这酒其他地方没得卖,酿酒的孔郡丞家中肯定有吧?   孔澜带他们俩先走,走入重重连廊,连廊上的爬藤稀稀拉拉的垂落半空,新出的嫩芽在滕蔓的枝条上含苞待出,她解答道:“邯郸土豆种了下去了,具体如何还得去看看长势。”   冯义和冯铮对视,眼中俱是惊奇。   这土豆在别的地儿是稀奇物,没想到黔首都种了。   “这种地之事,寻田啬夫不就好了?”冯铮疑惑。   孔澜听见他这般问,一点不奇怪,只是道:“若是你连土豆如何长都不晓得,又怎能知道,下头的人有没有欺瞒?”   冯铮条件反射的想道一句:他们岂敢。   可面对孔郡丞,这话又觉得不能说出口,压了压舌尖,到底没说。   冯义问了一句:“郡丞平日都做这些?”   语气中多少透着不可思议,这郡丞虽不是多高的官职,可也不用下地去看吧?   “这事儿可是件大事。”孔澜笑道:“人生除生死,便只剩吃穿,能让天下人吃饱饭这是大事。”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般说,而且听起来确实有道理。   人生吃饱饭不就是大事?   两人快步跟上。   心里头觉得这孔郡丞果真是个奇人。   出城的路上,官道两边的冬麦饱满,过不了多久就能收割,冬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被阳光一镀更显丰收之景。   一眼望去,麦沿着田垄铺到远处的山脚下,连绵不绝。   眼下正午过半,官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赶着牛车的农人迎面过来。   孔澜与二人都骑着马。   来秦地这些日子,孔澜终于学会骑马,不过骑的次数不多。   有认识的孔澜的,招呼一声“孔郡丞”。   孔澜一点没端着,点头笑着回礼。   “他们都认识孔郡丞?”冯铮惊疑,旁的不说,他阿翁贵为御史大夫的时候,也不见得出门黔首都能认得他。   冯义也惊讶,见她和那些农人之间的互动,心里微微一动,看向孔澜的神色中透着些许疑惑。   他还真没见过这般没官架子的官僚。   “见得多了,自然也就认识了。”孔澜随意道。   到了田间,两人跟着下了车,好奇观看。   农田他们肯定是见过,但种土豆的农田是第一次见。   两人跟在孔澜身后,除了他们还有负责登记的农曹和部分田啬夫。   这地儿有什么可来的?冯铮心中犯嘀咕,可紧接着,两人更是发现,这些在田地里干活的黔首一点不怕孔澜,看孔澜的眼神亲昵的很。   “孔郡丞,俺家的豆子熟了,要不要吃些?”   “俺家前些日子做了糍饼,孔郡丞吃两块?”   他们的语气熟稔,就跟与家里人聊天一般。   有人甚至连围着的差役都不顾,硬要主动上前递饼子给孔郡丞,看得冯铮与冯义皆是一愣一愣的。   这邯郸黔首真热心,说热心吧好像也不对,因为他们只给孔郡丞,对旁人也只是问候决口不提给吃食。   他们可没在冯劫身上看到过这景象。   不,他们没在任何一个官员身上看到过这幅景象。   “不了婶子,我吃过了。”   “吃饱着呢,你们自己吃。”   孔澜一一挥手,坚决不拿黔首一针一线。实在推诿不过的,对方递过来,她偷摸再叫人还回去,总之,这口绝对不能开,不然她往后来到底是干活还是来进货。   短短一路,看得冯铮和冯义两人都快颠覆以往认知。   冯铮这回是真的好奇,询问孔澜:“郡丞经常来田里?”   孔澜正在看堤坝两边的土豆苗,在春风中冒了头,风一吹,抖动着为数不多的叶子:“眼下土豆出苗,是得隔几日就要来看看。”   嘴上说着,脚也没停,衣摆拂过路杂草,几粒种子黏在她的衣摆,只不过无人在意罢了。   冯义在旁边插话道:“郡丞方才说土豆都种下去了,那今年邯郸的土豆种了多少亩?”   孔澜算了一下:“城外七里,加上近郊几个里坊,总共大约七万四千来亩。”   完全没思考就脱口而出的数字,冯义这回是真的信了。   田垄上的土豆苗叶片带着淡淡的黄绿,在阳光中舒展着,沿着垄沟排得整齐。   冯铮和冯义跟着孔澜的步子往前走,两人同时望向她,脑子里生出同样的念头:这人确实不大一样。 第192章 叛逆大男:理想主义者的光辉永远不灭   午后的田野上,早间的雾气早已尽散,刺眼的暖阳穿破云层,倾泻而下。   田间的土豆苗一入土,便深深扎根,吸足了地力、水汽,猛猛疯长,不足巴掌大的嫩叶在日光下生机勃勃。   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景象总是叫人心底欢喜的。   远远看去,田埂间像是散落无数豆大的农人,勤勤恳恳的照看脚下这片土地。   日头正高,温度正烈。   冯义和冯铮两人穿着全套的曲裾,太阳晒下也不嫌热,跟在孔澜身后,东看看、西看看。   一开始还有些兴趣,可来来去去,半是荒凉还没长作物的荒田景色,半是农人带苗栽种的景象,逐渐便没了好奇,尤其两人这腿可以称之为半瘸。   冯铮走得不耐烦,问冯义,“咱们得走多久?”   一边走一边撒气,地上的土块被他一踢,四分五裂。   “……”冯义抬头看一眼天,愁苦回答:“天荒地老。”   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这一堂堂冯氏公子,会拖着半残的腿,在田间像个无头苍蝇。   “我走不动道了,再走下去,酒没喝着,人先死了。”冯义长叹怒瞪冯铮,咬牙切齿:“我就不该跟你来邯郸!”   冯铮装作听不见,来都来了,扯那么多没用的干啥。   就在两人万念俱灰,神情麻木之际,旁边的农人瞧见堤坝上走来的孔澜与田啬夫,一个个纷纷停下动作,抬头看来。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那些散落在田间的豆兵们就围了过来。   他们站在斜坡的堤坝下,扛着宝贵的农具,抬头遥望上头的官吏。   不少人从远处走来,瞧见真是孔郡丞,欢喜叫道:“孔郡丞,哎哟,真是郡丞,俺们大老远就瞧见了。”   “孔郡丞,孔郡丞俺家那块地的苗出得齐整,今年是不是能丰收啊?”   “孔郡丞来瞅瞅俺家的,都说种的好。”   “郡丞你叫俺们挖的地渠挖好了,这地渠这般挖,比俺们之前挖的好嘞!”   冯义和冯铮望向那地儿,纵横交错的地渠,水沿着地渠往苗地里头灌,这地渠也是孔郡丞弄出来的?   “郡丞上回教的选苗法子,俺试了果然管用!”   一群人一点不害怕,在堤坝下头叽叽喳喳。   农曹拿着秦纸一丝不苟记录他们反应的情况。   孔澜也在听,时不时颔首。   在听到好些人说现在的地渠更好用,孔澜开口道:“地渠挖好了?走我看看。”   话音刚落,她已经走到斜坡。   “孔郡丞小心。”   后头的田啬夫还没说完,动作敏捷的孔澜已顺着斜坡稳稳滑落到下头。   冯铮与冯义目瞪口的。   这利落的架势可不太符合孔郡丞苍白无力的模样。   “这是练家子的吧?”冯铮大惊。   冯义更惊:“不是说孔郡丞弱不经风,命不久矣吗?”   旁边的田啬夫和曹吏听到这话,齐刷刷看向两个不着调的大男,眼神多有不悦。   若非晓得这两人是郡守家的,他们高低得说两句。   身姿矫健到完全看不出病重,孔澜已大跨步的走去农田处。   以往地渠是半高于农田,眼下地渠挖得深,陷于田垄,中间活水,两边是简易蜃灰搭建。她用手探了探土的湿度,左右两边的土捏起来属于湿软半成型,这样的土质是最好的。   “不错,这地渠一挖好,往后灌溉也方便,汛期也能用做引水。”刚说完,又被余下的农人团团围住。   农曹和田啬夫们也各自散开,开始今日的任务。   一眨眼功夫,堤坝上只剩下冯铮和冯义二人。   冯铮一点没自己被排挤的不适,一个劲的望孔澜,看的稀奇,也不压声音,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对冯义嘀咕:“邯郸黔首不怕官吗?”   冯义偏头,他比冯铮年长些看得也更为透彻,:“不像是不怕官,更像是不怕孔郡丞。”   冯铮一听又扭头细看。   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毕竟那些农曹和田啬夫旁边就没什么人,只有孔郡丞身旁围满了人。   他不屑道:“苟过亲于黔首,则视为易与;后凡有拂其愿者,必遭詈。”   冯义也觉得有道理。   “亲则爱,恨则怨。”冯义摇摇头:“这般简单的道理,难不成孔郡丞不晓得?”   两人正嘀咕着。   下首的孔澜了解完田间情况,转过身冲着还在原地的两人招了招手:“过来搭把手。”   冯铮和冯义对视了一眼,指了指自己。   孔澜颔首。   两人拖着残废的腿,艰难到了田间。   云雾挡住太阳,清风徐来,吹在脸上还能感受到些许凉意。   “孔郡丞。”两人走近,同时开口。   农人聊完也没继续围着,稀稀拉拉的散开,眨眼融入田地,似乎又成了田间那渺小的一粒平平无奇的豆。   孔澜见他二人来,先问了句:“腿可还好?”   两人对视,冯铮道:“无碍无碍。”   “不过是跪了会儿,已大好。”冯义也道。   两人生怕孔澜不信,特地走了两步,不说健步如飞,也是相当正常。   孔澜一看,笑了,这年轻就是好,身体复原能力也强得可怕。   那她也不用心软了。   朝旁边蹲在田埂上歇气的老农扬了扬下颚,孔澜淡定的对两位贵公子道:“这老丈身子不太好,家里就他一个劳力。你们俩帮他翻半亩地,种上土豆。”   “……”   突然就没人说话了。   冯铮不可思议,以为自己听错了:“种地?”   孔澜语气如常:“你自小到大,还没下过田吧?”   “我们还需要下地?”冯义震惊。   他们是什么身份,要下地干活?   冯铮涨红脸,硬生生气的,他侧过头看冯义,冯义也是一脸惊。   即便是阿翁叫他们跟着孔郡丞,他们是什么身份,能下地干活?忍无可忍,冯铮忍不住开口,声音冷冽:“郡丞,君为郡丞,佐郡守理邯郸,何乃溺于田陇?农务之勤,果何益哉?”   日头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影子在田垄上拉得斜长,落在刚刚冒出土面的土豆苗之间。   三人立在田间,气氛一时间变得古怪。   冯义也义正词严的说道:“孔丞,恕义直言。这种地,不过是农夫的粗活贱业罢了。君居郡丞之位,不务军国,乃终日沉溺田陇,与黔首为伍,此岂足为耶?且耕稼之事,田夫野老皆能为之,何劳郡丞亲授?吾实不知其中有何妙术,亦有何深理也。”   两人说着、说着,语气不免带上贵族傲慢。   连带着,望向孔澜的眼神也变得古怪,心里想着:她若是觉得值得,也拉上他们俩。   孔澜望着两个炸毛的少年郎,心里头感叹,这冯劫还真扔来两个大麻烦。   这年头的贵公子哪里是能晓得民间疾苦,晓得百姓民生的?在他们眼中,贵族和黔首,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他们生来高贵也生来骄傲。   “尔谓何为要务?将兵乎?牧郡县乎?然粟无所出,大军奚食?岁无所登,郡县何以安?独不见邯郸之青舍、蜃窑、官廪之积粟,岂皆凭空而成耶?”平静的嗓音随风而起,孔澜望向他,眼神平和从容。   冯铮一时哑然,皱着眉。   大丈夫建功立业,征战沙场才是可取之道,可军粮哪里来?武器哪里来?征战沙场的士卒哪里来?孔澜的责问落下,两人深深皱眉。   自然是从黔首手上来。   若是这么说,最后不又是绕回到田埂?   冯义望向孔澜的目光透着古怪。   这人不简单。   他余光又瞥向冯铮。   两人张着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年头的孩子还是太年轻,孔澜心想,大狐狸生出一个傻白甜?   见他们不说话,孔澜也没继续责问的念头,笑了笑,弯腰捡起田埂边的锄头。   那老农坐在一旁,一直想要上前又不敢上前,他能看出,那两个贵公子不喜他。   锄头在手里掂了掂,孔澜转头对冯铮说:“君言耕稼无谓,敢问邯郸去岁春潦没田几何?今岁复尔,粟将焉出?尊翁在郡多所经画,何者非赖农人之力耶?”   她把锄头递到冯铮和冯义面前,淡定道:“成了,说再多不如自己试试,先翻半亩地再来说有没有意义。”   两把铁锹迎面甩来。   冯铮和冯义本能抬手接住,两人表情肉眼可见的惊呆。   “莫不是怕干不到半亩……”孔澜没说完,只是用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这两个结实的汉子。   “怎可能!”   “我们俩难不成还不如一群农人?”   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激将法一点就着,两人冷哼,一脸不屑的接过锄头。   孔澜见状,心中感叹,这古代还是有古代的好处,这要是现代大少爷估计已经耍脾气摆烂。   而古代不一样,他们骨子里还是遵从敬长者,敬师长。   “成。”孔澜笑着朝不远处一片撂荒的坡地,去岁已经烧过的地儿,扬了扬下巴:“那就把那块地翻出来。”   冯铮和冯义一眼扫去,瞧见才那么点大,不屑一顾,拿着锄头走到坡上。   旁边的老农欲言又止。   “孔郡丞,这、这脏活哪里能让两位贵人……”扭着腰的老农满脸担心。   孔澜摆摆手:“这年纪正是干活的年纪,哪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   该让他们好好体验一把什么叫民间疾苦,这还只是耕地,还没叫他们插秧,孔澜觉得自己足够手下留情了。   冯铮握着锄柄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锄头,拿着也不重,还没他耍的武器沉,又抬头看看那片坡地。   “切——”冯铮依旧不屑。   这地儿是烧过的,去岁应当浅浅的犁过,不过一个寒冬过去,到了春日,上头又冒出些许葱绿的杂草。   他转头看了一眼冯义:“你会耕地吗?”   冯义握着锄头掂了掂,语气相当自信:“我连射熊都会,犁地有什么难的。”   冯铮一副不太相信的眼神。   “没学我也会偷学,多看两眼不就会了?”冯义摸着下巴,指了指旁边。   那边恰好有个汉子在锄地。   两人盯着看了会儿。   “难吗?”冯铮问。   “哪里难?”冯义反问。   瞧着确实不难,这手臂一上一下,锄头一上一下,锄头入土再往上一提,土就跟着松散开。   左看右看,确实没什么难的。   两人盯着看了片刻,觉得自己已经领悟到精髓。   “我等从小习武,难道连个黔首都比不上?”冯铮嘴里嘀咕。   他才不信自己弄不成,按照方才农人挥舞锄头的样子,有模有样。   抡起锄头朝地面垂直砸了下去,锄刃入土,翻起一块泥土,双手再用力一撬,土块被翻了过来,带着几根草根一起扬到了跟前。   “哈哈哈哈,我就说这有何难?”冯铮自信。   露出满意的神色,挑衅似得回头望向孔澜,结果孔澜压根不在原地,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远去的背影。   冯铮:……   冯义跟着看去,握着锄头,沉默了下,问道:“咱俩是不是中计了?”   “……”他不想把自己表现的像个蠢货。   化悲愤为力量,冯铮抡起第二锄,恨恨往下砸去,他倒是想要一甩手就不干。怕是他前脚跑路,后脚阿翁就让士卒来抓自己。   别以为他不知道,阿翁十有八九是故意的。   这孔澜到底有什么能耐,能比教他们的门客先生还厉害?让阿翁千里迢迢送家书,把他们俩拉过来。   越想越不对劲,冯铮皱着眉,脑子里思索,手上继续,锄刃入土时发出闷闷的声响,想了半天也没想透。不过,耕地这事儿,他觉得这件事他觉得没什么难的。   冯义在另一侧,速度明显慢不少。   乐呵呵的看冯铮闷头干活。   这有兄弟就是好啊,冯铮多干点,他不就能少干点?   眼看冯铮越干越起劲,冯义心底更开心了,故意放慢了速度。   ……   这两个身穿曲裾的大男在田间干活,跟一群穿着短褂的黔首格格不入。   谁家耕地穿曲裾?   谁家犁地穿翘头履?   旁的不说,招人眼球是真的,路过的农人都得多看两眼。   冯铮和冯义显然也发现穿曲裾和翘头履不方便之处,一开始地面平坦的还成,可地犁过之后坑坑洼洼,一脚踩下去,曲裾长得都拖地,鞋子也容易进泥。   耕地本就累的够呛,两人还得时不时拉扯衣摆,难受的要命。   回过神来,两人扭头望去,发现干活农人都是赤脚赤胳膊。   不穿衣裳?   “他们怎不穿衣裳?”冯义大惊。   两位贵公子满脸纠结,若是脱了衣服确实会轻松些,可脱衣服成何体统?   两人何曾在外这般?被其他人知道岂不是招笑?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犁地。   可犁到后来,手臂又酸又重,跟坠了千金似得。   “咱们还得干吗?”冯义累得够呛,感觉比练武还累。   冯铮冷着脸,望着还有一大片没动土的地儿,脸色不大好看。   他一开始还觉得这地儿不多。   冯义晓得这人要面子,回头望去,后面犁好的地其实也有一大片,这么看来他们也弄了不少。   “我觉得差不多了,咱这弄得也不差不是?”冯义相当自豪的说道。   路过的老农凑来一看,眼神多少是有点像看傻子了。   不过这两人一看就是谁家贵公子,这贵人耕地就是和他们不一样,还穿这好的曲裾干活,莫不是锄头也要换成金做的?   这衣服哟,也不知道他们一亩地能不能换一件。   “阿公,我们犁的不错吧?”冯义性子豪爽,见人看来,还能乐呵呵炫耀几句。   他往日也不喜欢和黔首说话,可眼下累得够呛,犁了地总是想要炫耀的,尤其是在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面前。   老农一听,心头一跳,只觉得这贵公子与自己之前遇到的不大一样。   怎有点像他家那傻子?   见他笑容和善,老农放下心来,便凑过去瞧一瞧,走到了他们犁好的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刚刚翻过的泥土,发现还有半截草根嵌在泥土里。   好笑的摇摇头。   这怕是比他家傻子还不如。   他就说,这些贵人怎么会来犁地?怕是来玩乐的吧?   冯义自信满满,还凑过去,“怎样?不错吧。”   瞧他和善,老农那张满脸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后生,你这地耕得不对啊。”   冯铮干不动准备叫冯义一同走,结果一来就听到这话,当即炸毛,不耐烦地问:“怎么不对了?”   老农起身,弯下腰,拨了拨地上的土块,随手一指,有一块地儿翻得特别浅:“你看这儿草根还在,没挖尽,过两天又会长出来,跟没翻一个样。”   “这块还有半截根在里头的,到时候种子种下去,这东西跟苗一同长,抢地力,不好。”   他指的那几块,冯铮和冯义同时看去,脸色难看,确实有不少没除尽的根,被这么直白的点出来。   “哈哈哈哈哈——阿兄你这是不行啊。”冯铮嘲笑。   冯义黑了脸。   可惜老农看不懂脸色,只以为这两人是好人,想要学耕地,于是又走到另一处。   “还有这儿也不对。”老农又道。   冯铮一看,这地儿是他犁的,冷冷皱眉:“这地儿又没根,犁的这般深,哪里还能有植物根?”   这块翻得明显很深,露出了底下颜色发白的生土。   “这土不成,不成。”老农摆摆手,从地上捞一块,递给两个大男看。   “这土松,存不住地力。”说罢,他轻轻一捏,那微微泛白的土随之变得细碎,松散的从他指尖滑落,和脚底下踩着的深褐色土壤截然不同。   即便是不种地的冯铮与冯义,都能看出这两种土不一样。   老农道:“这边又翻得太深了,把生土翻上来了。这土存不住地力,种下去粮食长得瘦,容易死。”   “哈哈哈哈——阿弟啊,你这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有一股子蛮力劲儿。”冯义不放过嘲笑回来的机会。   冯铮难得没有与他互相戳老底。   皱着眉看去,发现这土的颜色确实不太一样,微微泛白。   “还有这事儿?”冯铮皱眉,“难道不是种下去就能活?”   听到他问出这般幼稚可笑的问题,连他家三岁小儿都晓得得细细照料才能种出粮食,老农被逗得哈哈大笑:“种下去哪里就能活,若是这般简单,那我们只需要扔一把种子,等着吃饭不就好了?”   冯铮闭嘴了,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有点尴尬。   “还有啊,你们俩使劲儿不对,等会儿肯定手酸。”   老农好人做到底,走到一片空地弯腰挥了一锄,锄头斜插着入了土中,动作轻巧。锄刃入土轻轻一带就翻起土块,根本不需要像他俩一般僵着手臂用力。   在提着锄头微微一抖,草根和土块就顺着锄刃落下。最稀奇的是,这翻出的土层宽度厚度均匀都是黄泥巴,没有一丝白土,两人看的啧啧称奇。   老农动作流畅,手举得也不高,锄头挥舞的力道也不像是很重的样子,一连几下,都是刚刚好。   “……”   “……”   两人看得心情复杂,觉得自己像蠢货。   眼中只剩下老农一上一下的挥锄动作。   “这样不累人。”老农见他们看直了眼,刻意放慢速度,片刻功夫,笔直的一条就犁好了。   冯铮不信邪的凑去。   蹲下身用手拨动翻开的土块,翻出来的土壤都是黄土,没草根没生土,深浅均匀,连垄沟的边缘都是分毫不差。   “神了!”冯义惊讶。   冯义也走过来看了几眼,看看老农的,再看看自己的。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   那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天差地别。   “俩娃子你们这般不成,还是回去吧。”老农乐呵呵的道,这贵人来犁地可不就是玩的,“你们这弄得,等会儿还得重犁,算了算了。”   “还来不?”冯义问冯铮。   冯铮气的脸红,眼睁睁看那两块地。   他只有被人夸赞的份儿,曾几何时,竟然连个老农都比不过?   原本不想干的冯铮硬是咽不下这口气:“干!”   “……”完了。冯义仰头望天:“我就知道,这邯郸我是不该来的。”   “别废话。”冯铮黑着脸继续干。   孔澜绕了一圈又绕回来,看到两个小伙子还在干,表情多有惊讶。   “还在干呢?”她以为这俩人早跑了,没想到这年头的大男还是很有骨气。   旁边的曹吏立马跟她说了刚刚的事儿。   孔澜一听,立马悟了,笑着道:“古有卖油翁,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今有耕田翁,犁地有道,皆是无他,唯手熟尔。”   可惜这道理,眼前两个吭哧吭哧干活的大男没参悟透。   曹吏看冯铮与冯义还在辛苦耕地,生怕他们俩受伤,心里头有些慌张:“孔郡丞,这两位公子在这日头下干了这般久,倒不如今日就算了吧?”   “这农人难道累了就能不干活?下雨便不下地?还是说日头烈就不干活?五六十岁的老翁能受得住,他们俩如何受不住?”孔澜反问,见曹吏欲言又止,摆摆手:“别管他们,真生病我给他们看。”   “……”好家伙,忘记孔郡丞还能给人治病了。   不过孔郡丞这般说,也就没人动手去帮忙。   日头越来越偏,可温度越来越高,晒在后背上,整个人都发烫。   握着锄头的手更是灼烧一般的钝疼,冯铮习武手上本身有茧,这手上的痛倒是能忍,可脚底板钝痛实在难受。   “什么破鞋子!”   他一怒之下,直接踹了鞋子,赤脚在田里干活。   衣服外袍也干脆扔在一旁,穿着个中衣就在干。   冯义要脸面,原本不想脱衣服,后来热的没招了,额角沁出的汗珠都能顺着鬓角淌下来,也就没了顾忌,跟着脱下外袍。   他停下来喘口气,累的人打颤,用袖子擦额头的汗,衣服湿哒哒的贴在背后。手臂每挥舞一下都在发酸发颤,这回挥动锄头没一开始那么费力,可他也没一开始的力气,累的都快麻木了。   冯铮回头看向身后,翻了大约半条垄沟,再往左边看,进度还不到老农的一半,气的他牙痒痒。   一停下,手臂止不住的发颤,跟小时候习武一样。   他咬着牙又抡了一锄。   另一边的冯义也停下,双手撑着锄柄,弯着腰大口喘气:“这怎么比咱们习武还累?”   他都觉得自己脚底冒火了。   冯义回头瞧见自己那歪歪扭扭的垄沟,有点不忍直视,又看向旁边那条平整的,感觉自己此前真是满口大话。   “还干不?”冯义问。   “干!”   两人拧巴的很,不约而同地握紧锄柄。   夕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孔澜绕了一圈又回来,看到他俩累的在旁边地里背靠背坐着喘气,乐呵呵的给两人扔了竹筒水。   “怎样?”她问。   顺带瞧了眼两人翻得地。   嗯……   一塌糊涂。   冯铮和冯义大口大口的灌水。   干咳的喉咙有了水的滋润,跟干旱许久的草逢春露似得,整个人都舒爽起来,尤其是风一吹,冷汗带走热气,整个人顿时舒服了。   听见孔澜的问话,两人皆没开口。   见他们不说话,孔澜笑道:“这耕的可不怎么样啊,若是叫你们种地,怕是养不活一家老小。”   冯义和冯铮被她说的脸通红,不过他俩本就脸红。   远处田垄上的人影开始陆续往回走,盛大的夕阳盖满整个天空。   天空晕染成了橘红。   几个扛着农具的身影在暮色中缓缓移动,晚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   “若是没有这些黔首,你我吃什么?”孔澜抬头望着晚霞,看着眼下还带着苍茫的田地。   不等两个少年郎开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权高位重也好,家缠万贯也好,吃的也是五谷杂粮,喝的也是天赐之水。”   “人之一生,与我而言只追求功名利禄未免空虚,若是能叫天下人都吃饱饭,住不漏风不漏雨的屋舍,此才是吾之所向。”孔澜回答了他们最开始的问题。   “溺于田陇?农务之勤,果何益哉?”孔澜重复了一遍冯铮方才的问题,笑着低头望向他:“这便是我的意义。”   在这一瞬间,冯铮和冯义两人哑口无言。   奇怪的感觉在脑子里炸开,他们也不晓得这到底是什么念头,只觉得浑身一颤,冷汗淋漓。   带着泥土和草根的风掠过他们酸疼的身体,吹去身上的热意,拂过那几道被重新翻整垄沟,吹向远方。   田野被落日浸透,黄昏将近。   冯铮和冯义搀扶着起身,身心俱疲。   理想主义者,这几个字对于战国来说并不陌生,诸子百家之中亦有不少有大才华者,便是这般。   而眼下,两人望向孔澜,不知道为何,看到她这般模样,他们心底生出莫名的沉重,收敛了傲慢与骄傲,同时作揖:“弟子受教。” 第193章 筹划准备:废除世袭,论功行赏   不得不说,冯铮和冯义二人确实比起一般弟子,眼界更宽更广,所学也更杂糅。   他们是传统的贵族子弟,眼高于天,桀骜不驯,一旦叫他们心服口服,他们又会像对待家中长者般恭谨。如师如父,敬之爱之。这算是春秋遗留下为数不多的贵族遗风。   不过同样,许是富贵太久,亦或者是冯去疾与冯劫都身居高位者,两人身上贵族公子的气息浓厚。   冯铮桀骜不驯,睚眦必报。   冯义随性散漫,无所顾忌。   性子简单对于眼下多变的官场来说是致命弱点,不可否认,两人却有其才。可有才人天下如此之多,真正能手握重权的又有几人?而手握重权能得善终的又有几人?   秦地官场有嬴政压着,算不上复杂,可没了大王的压制,他们这般性格,真有才华也施展不开。   “……”总不能是冯劫指望她教这两人为人处世吧?她自己都还没参透来着。   孔澜百思不得其解。   曾经不解大王为什么让扶苏跟自己学一样。   现在不解冯劫想要叫她带这俩小伙子作甚。   总之秉承着想不明白就懒得想,白来的牛马不嫌多,孔澜立马就物尽其用。   仗着和冯劫一条船的关系,孔澜办事不避讳二人,有时候亦会给他们些文书让他们看,看完去干活。   冯铮与冯义自是欣喜。   “阿翁莫不是打算叫咱们在邯郸出仕?”冯铮思来想去,认为可能是这情况。   冯义道:“那伯父挺想不开的。”   孔澜:“噗。”   没过几日,在看到这两位贵公子干的一系列诡异事。   比如午休偷摸去买酒,买完觉得自己被骗打上门。   再比如发现彼此卷子都一样,开始各写一半而后互抄。   再再比如,晓得林琅不是一般的奴,两人重金收买林琅偷酒,花钱雇他写卷子……   再比如,发现姜昭与他们一般大却已入仕许久,于是与他交流感情,差点被钟离以为姜昭在外头偷吃……   ……   如此之事,数不胜数。   总之,冯劫想不想得开,孔澜不知道,她现在是想不开了。   思及此,孔澜莫名生出诡异的念头:冯劫确实不怕她把这两人带偏,估摸着再这么下去,姜昭和林琅就要被他俩带偏了。   “青春期的少年郎还真是……古灵精怪。”孔澜含蓄的形容。   对此,冯劫嗤笑,送了她一根荆条,特别粗,三指粗,比她负荆请罪的要粗的多。   冯劫道:“若要打,往死里揍。”   孔澜:……   那打肯定是不能打的,这两人不过是性子散漫没甚规矩,若是好好打磨也不是不能成才。且以冯氏的力量,这两人往后必然是朝中重臣。   未来重臣?!   若是扶苏为秦二世,她又助扶苏培养一批继承自己意志的重臣……   秦的耕战体系想要换成为治理服务,便是她此前想的以治绩、农功、文教授爵远比耕战授爵更能与民养息,若是只靠她一人何其困难,便是死也做不了多少,若是有一批人继承了她的理念呢?   这群人或许是黔首,或许是曹吏,亦或者是贵族。   就像切·格瓦拉的所说的那句名言:“我们走后,他们会给你们修学校和医院,会提高你们的工资,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好人,而是因为我们来过。”   孔澜心里头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想培养一批未来的重臣!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便被她牢牢握住,让她骤然生出了,哪怕走也得留下点真正能改变的东西。   刹那间,孔澜茅塞顿开。   【回家进度42%】   进度增长了!?   甚至一口气增长了10%!   远比她弄什么民生用品要多得多。   孔澜豁然瞪大眼,有种被功德系统肯定的既视感。   若是这么说,这条路真的可行?两人聪慧且年轻,性子还没定型,若是祖辈蒙荫,倒是可以在朝廷得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孔澜思索着,确实,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真正有能力改变历史走向的永远是那么一小撮人。   说来,历史上等,秦朝也是在冯劫那批中坚力量被斩杀后,快速灭亡。   培养人才,培养中坚力量!   孔澜动了心思,生出考察两个少年郎的念头,不过她也不急,此事还得是从长计议。   往后几日,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   早上,孔澜上工、走乡访民便带冯义和冯铮一同;晚上不是编写第二册医书,就是教导女药童,日子过得相当有节奏。   而女药童在军营处也逐渐适应,如鱼得水。   孔澜便把林琅叫了回来,转而叫林琅去各处收药材。   战国时期亦有四处走商的药贩子,不过药材多数是新鲜药材,孔澜需要的是炮制好的中药材。   林琅不懂医术,但和孔澜呆久了,许多基础药材他都认识,也会炮制,收药材这事儿交给他没问题。   四月土豆尽数播种,黔首们开始收割冬麦,不少人家没种冬麦,平日去山里地里采摘春菜。   林琅得了差事,满满都是干劲。   都不需要孔澜帮忙,自己就招足了人手,有模有样的一个村一个里的去跟着里君商量收购药材。   太行山属于王室,没有封山的季节里,黔首可以去山上采摘蕨菜、瓜果。   林琅便带着一些新鲜药材的样本,让他们帮忙采摘,按照不同品种分别收购,每天都要去不同的村,甚至连邯郸四周几个县也都跑了个遍。   孔澜一开始还担心他压不住人,可看他干的有模有样,便笑着与阿言说道:“林琅也长进了不少啊。”   都有胆子自己出去跑商了。   言听闻,笑着道:“林琅也快二十了吧?不小了,姜主薄不也是这个年纪?”   被言一提醒,孔澜骤然反应过来,二十岁,对古人来说是不小了。   许是,她刚去许家村见到林琅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不到,长期营养不良,又瘦又小,看着才十二三岁。这几年吃得好,再加上发育了才逐渐蜕变成现在壮实的大男模样。   微妙的,孔澜有了点养儿子的既视感。   林琅这次是下了大力气的,跟主上这么多年,他见得人那也是身份显赫的秦官,多少学了些为人处世。面对手下的刺头,平日脸一板,气势一漏,再露一手自己的经算,那些人心服口服不敢生事。   此次走商的庸工都是他亲自招的,他在守府混得多,不少官吏都愿意介绍人给他。   招来的人都晓得他背后是孔郡丞,一个两个哪怕有心眼最后也被他收拾的老实。   商队人不多,也就十来个,主要是运输草药。   他把药材价格压得低,好些药材一斤才两三铢钱,可架不住这钱是白捡的,不少黔首都乐意,好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更自由,也是采摘草药的主力人群,他们上山下地就为了多换几铢钱。   收购来的药材到一定数量,林琅就会运回邯郸交给言。   言按照孔澜说的,招了一些大女帮忙炮制药材。   药童们每周归家,会根据药材特性,教大女如何炮制。会按照炮制的好坏结算工钱,若是没炮制好毁了药材也得扣钱。   虽然苛刻,但这是大女能自己攒点钱的营生,不少大女都乐意来干。   一来二去,都快成了小型药厂。   “主上为何不趁此机会,弄成像咸阳纺纱坊一般的地儿?”言带着大女们晾晒药材时好奇询问。   这药材与旁处不一样,主打一个对症下药,很受商贾的欢迎,价格不菲却也一堆商贾追着要,倒是不愁买卖。   偶尔资金周转不过来,孔澜还会出一批药。   所以言觉得,即便是开药材坊也一定能挣钱。   孔澜晓得言的意思,并未思索便摇了摇头,主打一个神神秘秘,意味深长道:“还不是时候。”   “要等到什么时候?”言不懂。   她准备这些药材是为了后续大军伐楚之中让中医彻底崭露头角,因而大部分都是用于外伤和炎症的药草,但她不能这么与言说。   只是道:“这药材与羊毛线不一样,药材是天生地长,摘了免不得需要一段时日再长。且这药材是野生,说白了山川河流都是大王的财产,眼下咱们小打小闹,若是闹大了……”   有了之前煤矿的事儿,言当即明白孔澜的意思,“那奴就不招人,就这十几个大女也够了。”   孔澜颔首。   真的想要推进医学的发展,就得让上面的人看到药材对救死扶伤的重要性,而这一点,在战乱中是最能体现的,孔澜心里盘算把剩下的兽用青霉素都带上。   想到这,孔澜忍不住叹气,医术的进步都是靠人命堆出来的。   日子如流水,不紧不慢的流淌。   眼瞅着就到了五月,邯郸新来的郡尉接任了蒙恬的职务。   是个叫“去邪”的武将,莫约四十来岁,年纪比冯劫大一些。   这名字取得稀奇,孔澜也不记得这位将领在历史上是否有留下痕迹,但也并不会因为对方并未青史留名而生出轻蔑。   对方抵达邯郸后,冯劫做主,在郡守府办了一场宴事。   借此机会,冯义也终于喝到了心心念念的烈酒。   “好酒啊!”冯义抿一口,入口辣的舌头疼,可喝下去就是浑身酸爽,尤其是对爱酒的人来说,这酒够劲儿!   孔澜这回拿的都是三四十度的酒,即便是这度数,对于平日喝十几度粮食酒的人来说,也是上头。   喝的大醉伶仃,一倒头就睡去。   冯劫和周岭不知,是否是有了上次的经历,这回倒是含蓄,没有喝大,差不多就停下。   去邪郡尉倒是喝了不少,喝得大醉。   醉的开始跟冯铮称兄道弟。   冯铮原本是坐在下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去邪勾肩搭背起来。   两人勾着肩膀,晃啊晃的。   孔澜惊奇的看去,心想着,得亏是现在没有划醉拳,不然这两人高低不得走一个?   “往后我就是你大兄!以后有事,你来寻我!”去邪上了头,人有点晕,就觉得眼前的小子合自己胃口,把胸脯拍的啪啪响。   原本有点晕,克制着不叫自己喝多的冯劫听到这声儿,扭头看去。   就见自己那个不老实的儿子坐在一旁,四仰八叉的样子,高举酒杯,傻呵呵的高叫一声:“大兄!”   “诶!”去邪嘿嘿应声。   旁边的周岭默默往旁边去,生怕被在醉的彻底的两人连累。   冯劫的脸黑了个彻底。   “冯铮!”冯劫怒斥。   “谁叫我?”醉的还有些许意识,但显然意识不多,冯铮左右看了一圈,都是好几重的人影,甩了甩脑袋,没在意。   喝了酒后,脾气克制不住,冯劫扬起声,大怒:“你——”   “诶,叔父,阿弟和郡尉称兄道弟,不是白给叔父长了辈分。”醉的不轻,但逻辑通畅的冯义如此劝道,一点都不怕冯劫的冷脸。   冯义这人,那真是满嘴跑火车。孔澜抽了抽嘴角。   奈何喝了酒,脑子跟着不太好的冯劫还真觉得有道理,闻言一愣。   好像有点道理?   听得一旁没喝酒的孔澜听得嘴角抽抽。   总之,宴会相当不错,主客皆欢。   欢完之后,便是冯铮和冯义又又跪祠堂,这回还抄了家规。   倒是去邪郡尉大气,呵呵一笑,说是兄弟当不成,可以认个徒弟。   嗯,然后冯铮又多跪了几天。   此外便是攻魏一事,和历史一般无二,攻魏大军进展的非常顺利。   梁城池坚固,易守难攻,王贲如同历史上所记载的那般,没选强攻,而采用水围策略,命秦军掘开黄河及鸿沟,引汴水入大梁。   按照后续历史便是:大梁将会被水浸泡长达数月,等城墙崩毁坍塌,魏王假出城投降,秦军将其处死。立国两百多年的魏国在魏王被杀后,正式灭亡。   眼下已到了水淹大梁的一步,远没有到松口气的时候,因而孔澜也不敢放松,在王贲那边要粮的信件越来越急时,她也觉得差不多,便叫人准备筹集第二波军粮去。   孔澜要忙的事儿也不少,军粮与农耕是大头,此外还有不少工作。   “先生。”冯义从外面走来。   孔澜回过神,想起他今日是和姜昭、钟离婳一同安排下一批军粮的运输,他们今日应当在粮仓忙活才是。   “忙完了?”孔澜问。   没等冯义回答,冯铮也来了。   两人看样子对罚跪习以为常,这才过去两三日就已经完全恢复,活蹦乱跳的,让孔澜不得不赞叹一句:不愧是大男,这恢复力却是不是盖的。   “先生,咱们也能上战场吗?”冯铮兴奋询问。   孔澜:?   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孔澜的表情相当无语。   冯铮和冯义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中透着明晃晃的:我已经知道了。   冯铮问:“先生与蒙恬将军交好吧?”   冯义接着道:“林琅最近买了很多药材。”   两人信心满满,满眼期待,年纪轻没经事,又认了孔澜当先生,那是真把孔澜当自己人,自然没有端着的必要。   这两人还真是敏锐。孔澜心想。   “军中还有不少女药童,听说是先生的学生。”冯铮又道。   “先生是不是打算把药材和女药童一同送去给蒙恬将军?”冯义接话。   两人就这么一唱一和。   虽然开局猜对,但答案错误,不过这两人的政治敏锐倒是相当高。从她的布局就能猜到她想做什么,孔澜来了兴趣,坐直后,微微往后靠去,望向眼前这两位性子直爽的大男。   “哦?也许只是我准备在邯郸开一个药坊,亦或者让她们在邯郸弄个医署?”孔澜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冯铮和冯义信心满满,同时摇头。   “我们问过林琅,这些药材主治刀伤、炎症。”   “前些日子去军营,我们也去看了女药童,她们所学只精通包扎,以及清创割肉,对病症都是看书学。”冯铮一副:先生还想如何说?   这两人还真是——   孔澜扬了扬眉梢,来了好奇,又道:“我可是郡丞,若是没有大王或者郡守的命令,我如何能离开?”   此话一出,冯铮和冯义更是一脸无所谓。   冯铮大手一挥:“先生可是大王的天赐之臣,这有何难。”   冯义跟捧哏似得:“然也!”   “……”他俩倒是比自己还有信心,孔澜微妙。有时候,不是很理解,青春期的少年郎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天赐之臣,她怎么不知道?   见他俩满是期待的眼神,孔澜倒是没有忽悠两人,直接道:“我并不打算去寻蒙恬,这是大军出征,又不是小童玩闹。”   她说的认真,且两人都知道,先生对他们并不好说假话。   冯铮和冯义脸上的欢喜戛然而止。   难道真的是他们猜错了?   “那先生弄那些药材……”冯义脑子到底比冯铮多几道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孔澜也没隐瞒:“那确实是给大军的药材。”   好吧,那就是说,孔郡丞并不打算亲自去送,冯铮和冯义耷拉下脑袋,叫人有点幻视两条愁眉苦脸的修狗。   对付这两人那真是得时时压着,孔澜好笑的摆摆手:“去干活,给王贲大军的粮食莫要耽搁了。”   两人内心可惜,不敢耽误事,同时应声:“唯。”   见两人离开,孔澜摸了摸下巴,她这么做连这两人都能猜到一半,估摸着冯劫也猜到了?不过冯劫一直没来询问,孔澜便也没有主动去说。   现在还不急。   到五月中旬,魏国灭,比历史记载稍晚了一段时间,但影响也不大,和历史一样是魏王假投降后被俘杀。   王贲大军占领魏国,按秦军的后勤策略乃因粮于敌,即攻占一地后,会迅速利用当地的资源和设施来维持军队运转,邯郸不必要再继续送粮食过去。   但由于眼下是春耕时节,魏国本就因战事农田被毁的差不多,若是不及时补栽,到了冬季怕是得饿死大片,再加上邯郸粮草尚有富裕,于是给大军供应粮草还得继续。   并且还得帮忙送运良种。   另一边李信军队初战顺利,攻占平舆、寝丘等地。   至于昌平君何时叛秦,截断秦军后路,从而导致李信部在城父被楚军大败。   孔澜不得知晓,眼下所有的军报都是从冯劫口中,或者咸阳那边的来信所知。   她即便和蒙恬交情不错,蒙恬也不可能在战时传信给她。   “唉——”孔澜沉沉叹出一口气。   越是接近李信大军将要惨败的日子,心里头的感觉有一把刀在头顶上悬着。   她只记得,历史记载李信是春夏时节战败,那就不会是九月后。眼下已经五月,还有三个月,或许惨烈一点,六七月就能知道结果。   孔澜把自己所知道的历史,又在心里头想了一遍,心事重重。   “孔郡丞最近几日心情不好?”钟离婳处理完文书后,抬头望她一眼询问道。   孔澜叹气,揉了揉额角:“许是因蒙恬将军那边一直没传来消息吧。”   听到这话,钟离婳便不觉得奇怪了,孔郡丞与蒙恬将军交好不是什么秘密。   一转眼便来到了七月。   七月末的邯郸,暑气正盛。   冯劫正在后堂,咸阳快马送来一卷军报,他展开看完,眉头深锁。   “郡守。”草帘子掀开,孔澜从外头进来。   见她来,冯劫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孔澜并不知晓郡守寻她是什么事,但瞧见冯劫脸色不大好,余光又瞥见旁边带着一圈红色痕迹的竹筒,红标是最急的那一类。   而眼下还能有什么事,发最急的快马?   眼下快到八月,和历史上李信战败的时节也吻合,思及此,孔澜心底一咯噔,心头随之一颤。   冯劫看她神色微动,却沉着气没开口,心中不得不感叹,孔澜倒是越发有了重臣的气势。   “猜到了?”冯劫问。   孔澜仔细看冯劫的脸色,试探性的问道:“李信大将军败了?”   口吻是试探,可孔澜心底清楚,怕是实锤。   “尚且还未言败,不过昌平君叛秦归楚,大军粮草被截,怕是不好受。”冯劫冷漠道,屈指在案几上敲击数下,神情虽与以往一般无二,可孔澜晓得,他这是烦躁了。   即便晓得这历史,真的从冯劫口中得知昌平君叛秦,孔澜的心还是猛地一跳,瞬息心律不齐。   “可损失惨重?”孔澜神色难得失态。   果真,只是轻微的提醒并无用处……?   对于她的失态,冯劫并不意外。昌平君被贬的地儿就是伐楚的后勤之地,若是昌平君叛秦,一旦深入攻楚,粮道被劫,势必是伤亡极大。   说到这,冯劫脸上倒是露出微妙之色:“眼下情况尚可。”   “嗯?”   冯劫稀奇的摸了摸下颚,“这蒙恬倒是打仗的好手,初谓其性朴只合副将之任,孰料伐楚之役,乃知备昌平君,是以粮道被截,粮草断之,全军虽挫,未至大溃。”   他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冯劫心里头感叹自己看人还是不大行。   第一次是孔澜,第二次是蒙恬。   果然,有时候这人呐,不好说。   冯劫又止不住多看她两眼,叫孔澜有点莫名其妙,听到“全军虽挫”便知道伤亡应当不大。   孔澜思索片刻,眼下这时候,她要提及去王翦那边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而冯劫此次独叫她一人来,连周岭也没叫,显然心里头也是有打算。就是不知道冯劫先是把儿子、侄子扔给她带,眼下又单独叫她来,是否真的如她所想,不过是不是,只要问出口就晓得。   孔澜满是凝色,认真开口:“郡守,臣有一事相求。”   冯劫抬眼,疑惑问道:“哦?乃何事?”   这老狐狸其实是知道的吧?   孔澜不信她干的那些事,冯劫一无所知,顿了顿,她沉声道:“臣想去寻一寻这王翦大将军。”   冯劫按下军报,抬起头望向孔澜,眼神中透着意味深长。   若是他此前对于孔澜所说的一心在医还是是狐疑,现在是彻底确定,这人真的打算在伐楚之事插上一脚。   难道她猜到李信伐楚会败有可能是昌平君的缘故?蒙恬这次神来之笔,莫不是孔澜在后面提点?   可能吗?   比起相信是蒙恬自己脑子突然开窍,冯劫还是觉得这后头有孔澜手笔更合理。   冯劫脑子转的飞快。   “怪不得蒙恬还会防范这一手。”冯劫道,孔澜脸上运筹帷幄的从容僵住。   见她脸上闪过的僵硬,冯劫这回确定,蒙恬防备一手怕是真与她有关。   瞧见冯劫了然的神色,孔澜意识到是自己的表情出卖了,叫她再次意识到,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   “为何会觉得是昌平君?”冯劫问。   孔澜轻咳一声,主动开口:“臣倒是也没肯定一定是昌平君,不过是此前在咸阳开会时,国尉尉缭一直言非倾尽国力不可。”   她看了眼冯劫,见冯劫没说话,一边思考措辞一边开口。   好在这场面她在脑海中已经想过几回,因而说出来时,并不显得生硬:“楚地多山险幅员辽阔,且不似赵地平原,对秦军兵马来说显然更难攻,若是深入楚地,这后续军粮运输便是大问题。臣不懂军事,因而只是提点蒙恬将军看重军粮。”   不懂军事?冯劫笑了笑。   孔澜也不管冯劫信没信,继续道:“因楚地多瘴气,臣锻炼女药童,备下药材,是打算在楚地九月雨前,一并交给蒙恬将军。臣与蒙将军素来交好,又通医术,这雨季多病,替他在军中减些非战而亡折损,可谁能想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粮道被截,这仗肯定是打不下去了。蒙将军随李信大将军南下败而归,臣这一番准备,落了空。可大王势必还得伐楚,臣以为可以将这些交付给王翦大将军,无论主将是谁,这些东西都能借王翦大将军的手送出去。”   这倒是显得她正义凛然。   不过孔澜这人做出这些事倒也不奇怪,毕竟她干的舍我之事实在是太多了。   冯劫面露沉思,倒也没直言信或者不信。   自然,信与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如何选。   冯劫思索片刻:“若王翦出山,你这些东西可就算是站队。”   他提点道,倒是不希望孔澜卷入这是非之中。   虽然知道历史,不过孔澜却道:“大王未必会肯。”故意把自己所做的事都贴到为大军出征尽力上,而非是站队。   确实,目前来说,即便李信败了,还有其他将领可以选,王翦大将军实乃位高权重,军中声望过高,不是大王的首选。   孔澜淡定道:“王翦大将军年纪颇大,臣略通医术,我去看看他老人家也是应当。”   冯劫倒是没想到这家伙能如此从善如流,一时间眼神复杂。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蝉鸣声穿过被风掀起的竹帘,在庭院内落下一片聒噪的回响。   冯劫忽然开口:“带上冯铮和冯义。”   “?”孔澜满脸疑惑。   “臣带……他们?”她不信冯劫不知道她的想法,若是顺利,她甚至会跟王翦大将军一同南下。   冯劫扫她一眼,淡定的拿起旁边的杯盏喝了一口:“自然,他们的年纪也到了该建功立业的时候。”   废除世袭,论功行赏,是秦之国策,而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更是铁律。   贵族们自心中清楚,也有应对的手段。   冯劫这是准备把两人送去历练一二?   孔澜明悟,俯身作揖:“唯” 第194章 前往频阳: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冯铮和冯义在次日清晨,被孔澜叫住,告知两人要一同去往频阳的。   频阳?   冯铮疑惑:“去频阳作甚?”   “我们被流放了?”冯义接茬。   说道流放,冯义和冯铮脸上透出蠢蠢欲试,怪不得这两人能玩到一块去。   “伯父终于受不住我们了?”冯义问。   受不了他们,要把他们放走了?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流放?”冯铮眼中一喜:“我们能走了?”   孔澜可算发现这俩就是熊孩子,一个成天想搞事,一个看事不够大,还能添两把柴。   见自己好说话,这没几个月就已经上杆子爬的顺溜。   孔澜看他二人深深觉得,这两人若是放到现在,那真是讲小品的好手。   “你们与我同去。”孔澜提醒。   两人更惊奇了,面面相觑。   他们想去战场建功立业,对游山玩水没什么兴趣。   “先生也去?这频阳莫不是有人在讲学?频阳——武成侯?”冯铮反应过来,整个人滋溜一下,可以用瞬间容光焕发来形容。   武成侯家乡就是频阳啊!   武成侯指的便是王翦,若说频阳有什么好去的,也只有武成侯了。   冯义望向孔澜,试图从她笑眯眯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很显然,他还没那个眼力见。   不过侧面分析来说,孔澜想要带他们走,得经过冯劫的同意。冯义思索,这莫不是伯父的意思?   “真的是武成侯吗?”冯铮殷切且激动的询问。   想他与冯义二人来邯郸,本想干出一番事业。眼下事业没干成,农业倒是干得不错。   别的不说,现在绝对是“上能写天书卷子,下能田间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最近更是进了一大步,都能和新郡尉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除了隔三差五被罚跪祠堂,可以说活的相当自在。   想到自己之前醉酒后莫名其妙多了“兄弟”,冯铮哆嗦,这兄弟认来可太苦了,罚跪空无祖宗的祠堂无数遍。   “诶,就怕去一趟,你又多个兄弟。”冯义玩笑道。   这般一想,孔澜好笑摇摇头,一人给了一脑绷子:“成了,说什么浑话,我们去拜访武成侯,你俩到时候可得老实些。”   孔澜连理由都是现成的:“武成侯毕竟年纪大了,眼下退了,身体怕是不利索,我精通医术,自然得去拜访一二。”   冯铮和冯义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清清白白的写着:鬼都不信。   孔澜没空跟这两位公子瞎掰扯,她去频阳那真是得干活的,于是道:“你们俩回去收拾东西,后日与我同去。”   冯铮和冯义应声:“唯。”   等孔澜等挥挥手叫他二人该干嘛干嘛,冯铮和冯义出了门。   表面上装作无事发生,等走到了没有曹吏的地方,两人放荡不羁的神色骤然一收,眼神中透出几分慎重。   庭院之中,左右无人,花团锦簇间阳光灿烂而刺眼。   冯铮随手摘了一朵不知名的花苞,在手上揉捏,思忖间,沉沉开口:“伐楚出事了?”   冯义闻言头也没转,淡定往前去,口吻随意:“真出事也轮不着咱们。”   “万一先生真的带我们去战场呢?”冯铮认真地幻想这个不可能的事儿。   冯义看他一眼:“……就先生那身子骨,去也不可能去前线。更别说以大王对先生的喜爱,也不可能让先生去。”   冯铮瞬间泄气。   不上战场有什么好玩的?   不到一秒,冯铮又立马给自己哄好了:“总有机会,按照先生说的,咱们要发挥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努力争当牛马。”   “……你想当畜生?”冯义满眼古怪。   先生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叫人诧异的话也就算了,阿弟怎也听得认真?   对此,冯铮一点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说了句:“我只是觉得先生说的话特别妙。”   冯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确实如此。”   冯铮难得听到冯义赞同自己,当即兴奋问道:“阿兄觉得哪些话精妙?”   “吃得苦中苦,伺候人上人。”   冯铮:……   “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冯铮:……   这般一说,冯义确实觉得先生说的这些话特别在理,让他茅塞顿开。   冯铮一听,长长叹口气:完了,阿兄疯了。   另一边,并未想到这两人竟然能从只言片语之中猜测到是伐楚出事。   孔澜打发走冯义和冯铮,又是一阵忙碌,去王翦处算上路途免不得要一个多月,孔澜深深觉得自己的体质多少带点“柯南”,因而为了防止莫名其妙又呆太久,临走前需要安排的事儿颇多。   妥妥是走一步看十步,得全部安排妥当。   孔澜看完手上的文书,开口叫道:“钟离、姜昭。”   坐着干活的主薄二人抬头,脸色有点死。   孔澜全装看不见,点了点身前的一叠文书:“我去频阳这段日子,这些就劳你二人了。”   有此前去咸阳上计的经验,孔澜并不不担心他俩会出错,但姜昭和钟离两人神情明显不大对。   看到那一大叠的文书,恍若天塌   “孔郡丞此去莫不是又要半年?”钟离婳语气带颤的问道。   姜昭肉眼可见的面无表情。   按照她的想法,其实只要见到嬴政,得能去伐楚的政令就算是目的达成,按照历史,王翦大将军伐楚应当也是年底。   这来回一算,孔澜想了想:“应当不超过两个月。”   许是有了之前大半年的上计打底,两人对领导出差两个月接受程度良好,甚至松了口气,同时想到:才两个月。   各项事宜都安排给姜昭和钟离婳,着重叮嘱两人在粮食这块一定要抓住,顺带透露了些李信败仗的消息。   两人也在邯郸干了一年多,立马清楚,李信败可楚国不得不打,若是打,这粮草邯郸不可能不出。   怪不得孔郡丞一定要每户都种足三亩土豆,土豆不在上收的粮食品类范畴,所以这土豆是保证邯郸黔首自个儿的口粮。   “粮食切记别叫人动手脚,此外土豆一年可种两回,让黔首一年种足六亩,种完的田地一定要盯着他们种菽。”孔澜絮絮叨叨,像极了准备远行不放心家中子嗣的老母亲。   姜昭和钟离婳也晓得此事的重要性,不敢耽搁,奋笔疾书的记下。   按理来说,去年是个大丰年,今年大概率就是平年或者小丰年,若是运气不好,下半年风雨不顺欠收都有可能。   想到这,孔澜眼神一冷:“若是黔首粮食今年不够数——”   “那些个贵族也不是不能再宰了。”冷飕飕的语气让姜昭和钟离婳脖子一缩。   两人沉默:“……”   孔澜见他们不说话,误以为是自己吓到他们,正准备安慰两句,就听到钟离婳一脸沉思的问道:“若是想要杀年猪,这邯郸贵族家底子还是得摸摸。”   姜昭深以为然的点头:“不过他们最近有些老实。”   说罢可惜的摇摇头。   老实不好,太老实更不好。   “设局?”钟离婳兴致勃勃:“这些人被郡守收拾了几回,怕是再想做局不容易。”   “只要有利可图,利够足,必能诱之。”姜昭信心满满。   发现自家这两位主薄还真是无痛接受,孔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放飞自我,把两位给带偏了。   她只是想想,没想到两位左膀右臂都已经开始筹划起来,惊得孔澜连连道:“此事还得以邯郸稳为主。”   别逼急了狗急跳墙,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这次她不准备带林琅一起,林琅收购药材的事儿正走上正道,真的打起来,药材的消耗就得到明面上。   眼下还是得多准备药材。   转日,林琅难得归家,刚想要欢喜的与主上说自己又收到了不少稀奇的草药,孔澜便与他说了这事儿。   一听到孔澜要去频阳,且不带自己,眼眶瞬间就红了。   整个人骤然失了分寸,慌了神,声音也走了调:“主上,这回不带我?”   林琅莫名的想到之前主上与大王去邯郸的事儿。   他也没去,被人欺负的走投无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那份委屈又弥漫上心头,在他胸腔里堵住,原来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没忘记那些事儿,也没忘记那个亭长说他不过是个奴。   孔澜瞧见他红了眼,瞧见他眼中的欲言又止,面上露出笑:“我从未把你当做奴。”   林琅委屈巴巴的看她,喃喃道:“奴晓得。”   “因而我也希望,你可以如同钟离、姜昭一般独当一面。”她迟早是要走的。   与旁人不同,她因为害怕陌生的秦地,于是把林琅从那个她所认为的李家村带出来。   某种意义上,她与林琅一样,他们俩一同在这乱世求生,她对他有一种长者的责任感。   看到林琅一脸委屈模样,孔澜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比平时放慢了一些:“莫不是,你觉得自己不如姜昭或者钟离?”   那自然是不如的!林琅差点脱口而出。   毕竟那两位的脑子一般人就是骑马都赶不上。   林琅抬眼望孔澜,总觉得她话中有话。   “草药一事事关重大,交于旁人我不放心。”孔澜道。   林琅眼睛瞬间瓦亮,主上莫不是也把自己当做能抗事的家臣?   一瞬间,什么委屈尽数消失,满心皆是欢喜,连忙表态道:“奴一定好好准备,草药的事奴一定办好。等主上回来,要多少有多少!”   在她面前果然还只是大男,孔澜笑着点点头:“交于你了。”   “主上放心。”林琅当即保证。   与林琅说完接下去几个月需要收购的草药种类,让他看着安排。   除此之外,女药童们孔澜也不打算现在带走。趁着王翦还没真的出山,她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大量实践堆积经验。   孔澜给她们准备了通用医书,大部分伤病都能从医书上找到,再加上林琅供应的药材也比军营原本有的品类更多、更好,可以让她们心无旁骛的进行救治。   王翦真出兵也是在年底,六十万大军没那么容易集结,这粮草、武器、重整士卒都需要时间   一旦要准备走了,孔澜就发现这里有问题,那里也有问题,七八月又正好是粟收割的时候,比起两个知道要出门的哈士奇,孔澜算是忙的焦头乱额,终于把手上的事情都理顺了。   和周岭交接工作那人,周岭面无表情的望着自己案上多出来的厚厚一叠文书。   周岭:“孔郡丞这是……”   “我受郡守所托,去给武成侯看看身子。”孔澜笑着回答,意味深长道。   周岭一听这话,眼神微闪,当即不再多问。   “这些我已经安排,这些是还未安排,就托周郡丞劳神了。”孔澜指着那两堆工作,满脸笑容。   望着那两大叠,以及自己原本就已经塞不下的文书,周岭痛苦闭上眼。   ……   八月初的日头烈得很,沿途官道上的浮土都晒得发烫,孔澜安排好各项事宜后,比预想的还要晚两日才顺利出发。   天不亮就出了邯郸城,此时宵禁结束,天空已从深邃的蓝黑色调,变作蓝白。   孔澜没坐马车,而是选择骑马。   既然打算去战场,这马术还是得提高提高。   “先生真的没问题?”冯铮问。   冯义也道:“不如先生和我同骑一匹吧。”   其他侍卫表面上没话说,但担忧的眼神一直落在孔澜身上,旁的不说,就她那张终年苍白的脸就看着很虚弱。   对此,看似林黛玉,实则孙悟空的孔澜表示不打紧,她的身体素质全靠功德,别的没有,她现在每日零散的功德都有小千数,就算往后没有大功德入账,想要到十万也就是几年的时间。   因而孔澜对自己的身体非常放心,但架不住旁人不放心,最后还是带了一辆马车,可以放粮食之类的。   “我能文能武。”孔澜翻身上马,从从容容。   众人:……   冯铮立马接道:“那我一定有勇有谋。”   冯义摇摇头,没救了,阿弟没救了。   孔澜此次离开并未惊动其他人,除了少部分的人知晓外,旁人并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因而也没什么人来相送。   马蹄踏在尚带露水的官道,发出哒哒哒的回响。   几匹骏马从邯郸飞驰而去。   孔澜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队伍中间,被两方侍卫护着。   行马速度不快,赶路倒是不急,再加上眼下天才蒙蒙亮,迎面的风还未染上热浪,带着淡淡的凉意。官道两边的农田中都是抽了芽拔了穗的粟,放眼望去郁郁葱葱。   “走咯——”冯铮扬声,声音穿破旷野,惊动枝头鸟雀。   冯义双腿夹着马肚子,动作干脆利落的追了出去。   此次并不算太急,众人并未疾驰,孔澜还算是游刃有余,天光大亮后,算是彻底享受了一把铁屁股。   秦地有简易马鞍,但并非固定在马背上,而是会随着骑马的起伏而晃动。抽象来说就是:人在马上骑,鞍随屁股飞。   骑了一两个小时,孔澜的表情越发放飞自我,龇牙咧嘴。   屁股……震麻了。   “……先生还是坐马车吧。”冯铮不忍直视。   他们的速度真真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再慢下去,都快赶上漫步了。   冯义连马绳都是松开了,一本正经:“你这就不懂了。”   “懂什么?”冯铮疑惑。   “此乃先生能文能武之处,与你有勇有谋异曲同工。”冯义满脸真诚。   冯铮一脸疑惑。   一开始没想明白,看到冯义绷着脸,而其他人一副憋笑,先生能文能武……?   他默默扭头看孔澜龇牙咧嘴骑马的架势。   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嘲讽他自夸的“有勇有谋”,表情成功从懵逼转向炸毛。   见冯铮反应过来,冯义一马当先,迅速驾马跑路。   “我杀了你!!!”冯铮黑着脸追去:“你给我停下!!!”   “哈哈哈哈哈——”   冯义爽朗的笑回荡旷野。   对此,被调侃的孔澜并未生气,只觉得屁股酸爽,以至于她一直没弄马鞍念头的人都想着弄一套标准化的马鞍和马镫出来。   谁想骑马的时候,还被马鞍追着打臀啊!   不过也只是想想,马鞍和马镫这东西还是得等到秦统一之后,现在弄出来只能便宜其他人,秦人御马术算得上是战国最强。   正午烈阳高照,不适合骑马赶路,众人在林中休息,等太阳小了些,孔澜终于有自知之明的换上马车。   坐在马车上,孔澜清晰了自我认知,她……不太适合秦地这充满野性的骑马。   放弃的果断,孔澜拿出军事地图开始看起来。   秦朝的地图主打一个抽象。   “从邯郸去频阳……”孔澜神色沉沉,看着舆图上的几条路线,毫无例外都得经过上党郡。   上党地形险要,境内关隘密布,乃兵家必争之地。长平之战中秦击败赵后,夺取了上党郡,是秦地把持关东的重要战略支点,也是物资进出中原的战略通。   孔澜在上党轻轻点了点,生出去上党看看的念头。   出了邯郸地界之后,田垄的形制渐渐发生变化,不再像邯郸城外辽阔平原那般整齐划一,而是根据山脉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田亩。   七八月正是收割的时候。   有的田中粟已收割,留下的茬口被日头晒得发白;没收割的正泛着金灿灿的黄,在晨光里沉沉地垂着穗。   一行简装出行的车队驶过官道,与商队不同,只有一辆马车。   马匹各个精壮结实,左右挂着水囊和口粮,那些人瞧着也不一般,各个身强体壮,还带着武器,莫说一般小贼不敢招惹,就是群盗看到他们也得绕路走。   接连行了四五日,基本每日都在驿站停歇,天不亮出发,正午休息会儿,下午继续行路。   路程并不赶,可速度不慢,一行人穿过邺城时没有停留,只在城内补充了口粮和水。   因为急着赶路也没有闲逛,倒是冯铮离开的时候道了句:“这邺城和几年前好似没什么变化。”   冯义道:“哪有几年就有变化的?”   “邯郸啊。”冯铮口快。   几日接触下来,众人对这两个贵族公子也没什么惧怕的情绪,随行的侍卫中好几人是邯郸本地,闻言立刻道:“邯郸也是郡守、郡丞来了之后才变得大。”   “然也,我家今年也修了青砖房,两层哩!”另一人一脸兴奋的说道。   不出意外的得到旁人羡慕的眼神。   “还得靠郡守郡丞啊。”   “然也然也!”   “这日子比往年好过多了。”   是拍马屁也是真心话。   毕竟现在去邯郸,随便寻一个人问,都会说现在的日子更好过。   孔澜坐在马车内听着他们逐渐兴奋的议论,只是笑了笑。   众人说说笑笑,便继续向西折入太行山前的平原。   午后的日头最烈时,不适合赶路,他们在路边的老榆树下停了马,稍作休整。   甲士在树荫外侧散开,给马割些草喂点水,又吃了些干粮后各自蹲在阴凉处休息。   眼下已经到了太行山附近,沿着太行山东麓的南北官道,一路往南行,又过两日,远远望见上党郡的城墙。   “是上党郡。”冯铮指了指前头的城池。   “郡丞,咱们得去上党郡补充一下粮水。”领头的甲士开口。   孔澜也准备去上党看看,闻言颔首:“正好到晌午,就去上党郡休息休息吧。”   “唯。”众人应声。   上党这地方,按照现代的说法就是军事重地,按照古代的说法就是兵家必争的高地。   城墙巍峨,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黑色的“秦”字。比邯郸的城墙高处一大截,且雉堞与垛口的数量明显比一般城池更多,上方基本三步一士卒,五步一弓箭手,非战时依旧戒备森严。   在午后的日头下,顺着城墙投下一道宽阔的阴影,往来的黔首踏足阴影,便是踏入了上党郡。   孔澜望着上党的城墙,忍不住感叹:“确实与邯郸不大一样。”   冯铮四处张望,城门口的人流还是相当密集,他们走的是商道,需要交入城费,左右环顾后兴致勃勃的问道:“要不要进去逛逛?”   “去看看。”孔澜也鲜少逛古代城池,想着应当是大同小异,毕竟秦地的郡商业化低。   进入城内,比想象的要好些,人群相当密集。   进入上党郡城门之后,街道比他们预想的更为宽阔,是土路。不及邯郸内城齐整,但行人来往如织。   派人看守好他们的马匹和马车,另外两人去购买粮食和水,剩下的就负责护卫孔郡丞。   孔澜顺着人群往集市去。   “好像确实与游学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冯铮四处张望。   各色列肆沿街排开,门面大小不一,幌子挂得高低错落。   依旧是土屋卯木结构的列肆,规整但没有邯郸的红砖列肆漂亮。冯义沿街扫过,没什么新奇的,瞧着也没邯郸有趣。   “这边的黔首瞧着过得还不错,我刚去邯郸的时候,到处都是死人。”孔澜想到自己与嬴政一同去邯郸的那次。   尸体堆积在城墙下,一层层高高垒起,密密麻麻,蝇虫漫天,虫卵如雪粒子在尸体间蠕动。   人间炼狱。   冯义和冯铮惊讶,却又不那么惊讶,毕竟到处都是尸体的地方,其实也有不少。冬日的城池每日都有士卒寻找被冻死的尸体扔出去。   “冬日吗?”冯义问。   “秋天,刚攻下邯郸的时候。”   冯铮与冯义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街道渐渐收窄,人群也稀疏了一些。   到处都能看到衣衫褴褛的人正蹲在角落,面前摆着豁了口的陶碗,碗底空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头发凌乱到盖住脸的人靠在墙根,蜷缩着半合着眼,似在晒着太阳打盹,可孔澜觉得他像是没力气再睁眼。   旁边不远处是个疯疯癫癫的妇人。   若是女子乞儿一般都会被凌辱的精神失常,怀中似乎抱着什么,把手上的干草往怀里塞去,她自己嘴里含着草茎。   吹箫乞食的也有不少。   他们是人也不是人。   孔澜的心在抖。   邯郸和咸阳到底一个是曾经赵国的国都,一个是秦地的国都,就算是有乞儿也不会这般凄惨。而邯郸应该经过战乱的洗礼,乞丐反倒是最先死的,后来冯劫掌管后,又经过几次发救济粮,贷款农具,一系列举措下来,只要愿意干活的基本都活了下来,反而看不到什么乞丐。   冯铮与冯劫顺着孔澜的目光看去,瞧见那一窝窝的乞丐。   忽然恍然,冯义道:“怪不得我总觉得邯郸哪里不对劲。”   “原来是没有行乞者啊!”   被冯义一提醒,冯铮也反应过来:“确实,在邯郸好像没见着什么行乞的人。”   孔澜心知自己救不了他们,硬生生移开目光,眼中发酸。   邯郸没有行乞者不过是因为都死了,什么时候天下无行乞者,那才是真正的国泰民安啊。   见过那些行乞者,孔澜心事重重,沿着街道往前走,巷口窜出几个瘦小的身影,朝着他们的方向横冲直撞。   好些都是两三岁,浑身打赤的男孩,赤着脚,身上穿着破布条子和稻草,浑身灰扑扑,头大身子细。   “求——”   “求——”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就在旁边伸出手,含糊不清的喊着,像是连话都不会说。   乔装的护卫正要上前阻拦,冯铮却先一步拦在孔澜身前,拦住了最前头想要凑过来的小孩。那些小童好似不害怕,还在一个劲往前挤,冯铮面色一冷,动作飞快,出手一把拧过带头小孩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小孩后背压制住,让那孩子一挣扎就痛。   “痛痛——”   其他孩子见状,吓得头也不敢回,一溜烟跑走。   冯铮见此,快速松开手,声音透着冷意,呵斥道:“再不走,就把你们都杀了。”   “呜呜呜——”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孔澜到底于心不忍,被冯义一把拦住,他道:“若是出手,等会儿若是落单便会有一群汉子围住咱们。早些年游学时,遇到过这样的小孩,一时心软给了几个钱,后面差点连命都丢了。”   冯铮松开了那小孩的手腕,没有呵斥太重,声音还是硬的:“走开,别挡道。”   小孩见状快快跑走。   孔澜眼神满是哀伤:“他们便是‘诱饵’吧。”   心善之人若是给他们粮食,就会被后面盯看的人盯上,毕竟心善者多是家境殷实之人,而一般恶人也不会故意折辱年纪小的孩子,所以他们便是诱饵。   而这样的诱饵在上党郡怕是有成千上万不止。   无能为力的感觉充斥全身,让她难得感受到疲惫。   冯铮与冯义看向她,只觉得看到一个苍茫而空荡的身躯。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孔澜轻叹:“忧之慎之恐之慌之,怕无能也。” 第195章 菜鸡互啄:不打不相识的菜鸡互啄   孔澜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冯铮训斥走那群小孩。   而不远处的暗巷之中,这种的小孩还有无数。   好在护卫个个都是人高马大,那群小孩见他们不上套,便一呼而跑,熟门熟路的往小巷跑去,眨眼功夫消失不见。   “终于走了。”冯铮也不想和一群三四岁的小孩生事。   年纪太小叫人下不去手,哪怕是报官,求盗也未必管。   孔澜沉沉望了眼纵横交错的小巷,叹气道:“走吧。”   往前走去,行乞者依旧与墙根融为一体,顶头的阳光热烈到刺眼,墙面打下的阴影把他们全然笼罩,叫他们晒不到丁点阳光,衬得他们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污秽。   一眼看不到头的墙根,伴随着一眼看不尽的行乞者。   “走吧,我记得上党有些吃食倒是挺好吃的。”冯铮心大,一手揽住冯义的肩膀,乐呵往前去:“走!”   “先生要试试吗?那味道的和别处不一样。”冯义也道。   两人皆没有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若是细说,只要游学过,对于这般事就变得无所谓。   孔澜缓和了下起伏不定的心律,眼下她无能为力。   切莫着急,总有可以改变的时候。   “去看看。”孔澜应声。   上党与邯郸还是不同,商业不发达,因为是军事要地,也禁止商贾肆意贩卖吆喝,普通黔首摆摊也是规规矩矩,外籍商贾更是有一套严厉的看管制度。   孔澜等人只是来填充粮食和水,没有暴露名号,他们所能去的地方相当少,所需要遵守的规矩不比商贾少,只能在上党郡外围的几个集闲逛。   冯铮和冯义二人不愧是贵公子,隶属古代玩咖档次。   再加上曾经游学的时候来过上党,即便是在外围也能叫两人寻到乐趣,比如一些稀奇的吃食,一些人声鼎沸的小巷……   “先生,试试这个,这是上党有名的吃食。”冯义捧来大叶子,里面装着几个“彩球”,上面撒了绿色的酱。   孔澜见状好奇:“这是什么?”   拿起旁边简易的筷子,戳了一个球,一口咬下去,不是面粉的口感,硬要说的话……是粟米蒸熟捣碎加上菜叶子,再捏成球烤一遍,裹上口感古怪的酱。   “口感奇特。”孔澜评价。   “还有一种植物根,那个更好吃,甜滋滋的,不过现在没有。”冯铮有些可惜。   这年头的吃食多数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随着季节出现的食物。   孔澜对冯铮说的植物根茎来了兴趣,脑子思索是什么中药材。   她走在人群之中,瞧见不少新奇,沉重逐渐被轻松覆盖。   冯铮和冯义二人没人拘束,倒是玩得开心,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孔澜瞧见黔首买卖已不再用布匹,皆换成了铢钱,多数是一铢,最常见也是用的最多的。   “上党郡没甚好玩的,不如楚地,楚地玩的东西才多。”冯铮晓得孔澜没去过楚地兴奋与她说道,心里头还是想着忽悠孔澜去“伐楚”。   孔澜意味深长道:“带你二人来的时候,郡守曾交我一样东西。”   “什么?”冯铮眼神透着好奇,转而又觉得不对劲,阿翁给先生一样东西?还被先生特地点出来……   旁边的冯义已经先一步领悟,脱口而出:“黄荆条?”   孔澜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夸赞道:“聪慧。”   冯铮冯义齐齐后退一步。   冯义脑子里清晰闪过一句:他并不希望在这种地方被夸聪慧。   孔澜来上党,除了看民生,也就看看风土人情。   民生尚可,风土人情嘛……只能说不愧是老秦家。   又走了一段,孔澜瞧见方才那样式的孩子又出现,不是同一批人,他们围了另外几个看着颇为瘦弱的男子。   那几个男子似乎心善,从怀中掏出一铢钱给他们,而这样的画面甚至在短短一条街看到了三四回。   这群孩子也不是毫无章法,围人的时候采取三面包抄,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却又微妙的保持着些许距离。   孔澜一瞬不瞬的盯着,好像还真盯出些乐趣,内心是有点感叹,所谓兵法或许就是从生存中榨取的智慧,若是他们能学一门手艺长大……   冯义神色欲言又止。   “有什么要说?”察觉到他的目光,孔澜疑惑。   冯义沉不住气开口:“先生在想什么?莫不是想要上去阻止?或者救下那些孩子?”   孔澜没有看他:“我在想那样的孩子,若是能学一门手艺,或许就不会一辈子这般。”   “可他们根本活不大。”冯铮却道。   孔澜沉默。   是啊,他们根本就活不大。   上党郡的街巷依旧是人来人往,孔澜不得不承认冯铮说得对,这些孩子根本活不到成年。   他们就像是耗材。   用得久的两三年,用的快的几个月。   生死有命,没有富贵。   屋檐的阴影随着头顶的太阳缓缓移动,蹲在墙根下的身影一点一点被阳光照亮,却在照见阳光的瞬息,本能的朝着阴影处挪动,直至阴影彻底没了后,往墙中间的小巷子挪动,彻底把自己的身影融入黑暗中。   如同见不得光的老鼠。   孔澜见状心一寸寸沉寂,若是在邯郸,她还有办法,可在上党,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可奈何。   “走吧。”孔澜道:“还是早点出发吧。”   冯铮与冯义对视,觉得先生太过心善。   补充好粮草和水囊,一行人继续前往频阳去,离开上党郡,步入山中,官道渐渐收窄,两侧的山势变得陡峭起来。一行人沿着山脚下崎岖的官道走了大半日,这地儿左右都是山林,他们呈现大雁阵型往前去,得预防群盗出现。   山中群盗最是凶狠,莫说他们这样十几人的小队,就是几十人的也容易被围堵。   “簌簌——”   林中传出杂响,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咻——”   为首的护卫立马举起弓弩射去,旁边几人立马拿出弓箭。   片刻,什么也没发生。   “刚刚好像有个人影闪过?”冯铮询问。   “然,是群盗。若是我们没发现,估摸着等会儿就有人来劫持我们。”护卫老练道。   孔澜望了望那片山林:“快些走吧。”   “唯。”护卫应声。   闷热的风裹挟着土腥气从山坳里灌来,吹动路边的荒草和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越来越沉,像是要下雨的架势。   “郡丞,瞧着要下雨了。”领头护卫疾走来,询问孔澜:“距这最近的驿站还得走五十里,怕是在雨前赶不去。”   若是下起雨,山林之中就要危险的多。   孔澜抬头望去,天空确实阴沉沉,云层厚实遮住了午后的日光,整片山谷笼罩在灰蒙蒙的色调。   “风也变大的。”冯义也道。   “怕是有暴雨。”   出门在外,观测天象是基本技能。   确实感受到一股低气压,孔澜道:“附近可有村子?去村中借宿。”   侍卫茂负责探路,他道:“前头十里有个小村。”   “成,今日歇在村中,先避避雨。”孔澜道。   “唯。”众人应声。   越发阴沉的天色下,众人再次提速。   过了山林步入一片平地,果不其然,在不远处依稀有一片屋舍。   天空下起豆大的雨,雨势尚且不密,运气不错,在雨势变大之前抵达村落。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房屋错落分布在缓坡上,大多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升起来,风在山林中呼啸而过,吹得青烟四散开。   好些人听到动静,从屋子里探出头,瞧见一匹匹高头骏马,个个面色惊恐。   马匹的声音惊扰了这宁静的村子。   “是何人?”   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多外乡人,又瞧见这么多马匹,各个慌张。里典得了村人报信赶忙从村尾出来,身后跟了不少壮年农人。   “吾等驶来借宿的。”侍卫领头开口道。   马车停稳,孔澜从车内出来,特地拿上验传。   瞧见是马车,里典谨慎的望向几人,又听到秦音,瞧了瞧他们的打扮,心里估摸这些人应当是官宦子。   “这位可是里典?”孔澜开口。   里典见开口的是一位女子,一愣,想着莫不是贵女?紧接着便道:“然,老朽乃木尔村里典。”   “这是我们的传验,眼下下雨,去不得驿站,想要在此借宿一晚。”孔澜客客气气道。   天空飘起细密的雨水,证明他们所言非虚,里典没有请他们进去,接过验传,传是秦纸书写。里典心底一抖,飞快展开一看,秦纸上印着清清楚楚的官印。   看完后,神色一慌,当即对孔澜行礼:“孔郡丞。”   女郡丞?   后面的村人面色惊讶。   女人也能当郡丞?   里典恭谨的把东西递回去,开口道:“郡丞若不嫌弃,就住老朽家中吧。”   孔澜给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从怀里取出十枚秦半两递给里典,客气道:“劳请里君安排晚饭和住宿。”   里典慌忙推脱。   孔澜道:“此乃借宿,自是要给钱的。”   见推诿不得,里典这才收下,脸上生出笑意,作揖道:“郡丞随我来。”   经过几户人家时,有人好奇的从屋内探头,。   里典的家也是土坯房,屋顶盖着稻草,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一栋拥有六间屋子的土坯房。   即便在村人看,里典的屋舍已是极好,但在冯铮和冯义眼中,这大概与难民窟没区别。两人还是第一次住这样的屋舍,好奇中透着嫌弃。   院子里的里典妻子一看来了这么多人,眼神有些慌。   里典开口道:“今日家中来贵人,你多准备吃食。”   灶间忙活的年轻女子,听见动静迎出来,里典道:“这是我儿媳,快来带贵客去屋中坐。”   “唯。”妇人应声。   几人刚分配好左右屋舍如何住人,侍卫在外头给马匹放上粮草,一切安顿好刚进屋,雨势骤然猛烈。   刺目的白光在黑云中闪过。   “轰隆隆隆——”雷鸣响彻云霄。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下,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地面的黄泥立刻被雨水浸染,变成污秽的颜色。   整座村子都笼罩在水雾里,雨水顺着稻草达成的屋檐倾泻而下。   几人坐在屋子里,撑开窗户,看着雨水积在院子里。   “这屋子不会塌吧?”冯铮不放心的在屋内走来走去。   这屋子是最好的一间,可也不高,冯铮站在屋内,觉得自己伸手就能够着屋顶。   墙面是土泥搭的,下雨的时候,总觉得这泥巴的颜色都变深,或许下一秒,这水就会渗进来?冯铮很是嫌弃。   他凑过去用手摸了一把,摸到一手灰,扭头望向坐在草席上的孔郡丞与阿兄,问道:“会不会晚上雨渗进来?”   一下雨,屋子里暗沉沉。   里典从外头拿来自家舍不得点的蜡油,火光被风吹得左右摇晃,一点点火光照不亮一室黑暗。   “不会不会,贵人放心这雨没一会儿就会停。”里典低声道。   冯义一脸不相信,并且非常规矩的跪坐在垫子上,只不是视线时不时到处扫视。   按照孔澜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在找有没有老鼠。   可放心的太过早。   雨势不仅没有减小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大,像是把天捅破了一个洞。   晚食自然也是随着里典一起吃。   里典的妻子正在灶间烧晚饭,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橘红色的光在昏暗的屋里跳动。   年轻的妇人把锅盖掀开,搅了搅锅里的粥,重新盖上。   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扭头看向门外看雨势,眉宇间满是愁苦:“今晚这雨要是下一夜,怕是明日屋顶就要漏了。”   冯铮正站在门边吹风,听见了这句话,偏过头去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换瓦片屋顶?这边的土坯屋顶年年补,年年漏,不如一次换成瓦顶省事。”   孔澜坐在一旁喝麦水,闻言看他一眼,何不食肉糜这事儿自古就有。   老妇听闻,瞧见他身上的衣裳,赔笑道:“贵人有所不知,这瓦片贵哩。从山外运进来,一车瓦片的价钱够买五石粟米,寻常人家哪里换得起?这稻草山里随便割一些晒干就能用,又不费钱。”   一车瓦片也就一两百块,要五石粟米?冯铮大惊:“这么贵?!”   冯铮的脸色沉了下来,怒斥道:“这比邯郸贵了三四倍不止!这分明是有人坐地起价从中牟利!”   “你们怎能让商贾欺负了?还不去报官!”冯义也道。   孔澜正站在檐下看雨,瞧见雨水顺着屋顶茅草边缘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排水花。   她听见侧头看去,瞧见两人刚正不阿、义愤填膺的模样,笑了笑:“这瓦片只能从邯郸或者咸阳运来,一车瓦片走山路官道,千里运往此地,骡马要歇、人要吃饭,加上路上损耗和沿途关卡,贵两三倍是再正常不过的。”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泥地。   两人按照孔澜所说的心里头算了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好像还真是。   两人对视一眼。   “这也太贵了。”冯义道。   孔澜遥望漆黑的远方,叹息道:“是啊,太贵了。”   ……   雨后歇了一晚,又走了五日,便抵达频阳。   频阳乃王翦的出生地。   孔澜特地在驿站休息了一晚,翌日清早,精神饱满而来。   他们抵达频阳时恰逢清晨,晨雾被阳光一朝就散了。   恰逢阳光穿透云雾,云雾散去,隐藏于频山之中的白雾骤然淡去,忽隐忽现,显露出坐落于频山山脚下的频阳县,千里沃土随之尽收眼底。   从他们此刻所在的高地看去,下方的频水横穿整个频阳,向着沃野而去。   “频阳、频山、频水,取名字的人还真是随意。”冯铮摇头晃脑,说出了一句废话。   孔澜望向那浸润这阳光的县,或许用镇来形容更合适,笑着道:“走吧。”   车马一路向下。   周遭的景色也从林间变作农田,只不过这边的农田也是平原沃野,靠近郑国渠因而水源充沛。   王翦并非世家出身,但也不是什么普通黔首。按照后世的定义来区分,王氏一族应当属于地主。拥有不少土地,家族之中亦有担任官吏之人,可王翦之前,并未有人得高官。   频阳乃斩城,建于高台之上,利用陡峭的崖壁作为天然城墙,因而频阳的城墙乃山壁。   “这就是频阳了?”冯铮好奇观望。   “瞧着好似比其他县更好些。”   频阳与一般县城不大一样,若说县城倒不如说是王氏一族的聚集地。   入了城内,里头的景色热闹许多,人来人往。   黔首的屋舍多数都是石木结构,顺着主干道往内走去,发现这里的黔首大多因地制宜,用山石搭建屋舍,墙基厚重院墙高耸,不像上党郡或者其他县那般以土木为主,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门前立着拴马石,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每过几个巷子就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练武场。   可以看到不少使男用着木头削的武器在相互比划。   “这王氏不愧是靠军功起来。”冯铮看得眼热,跃跃欲试。   冯义只是看了眼就挪开目光。   “这里的黔首估摸着都是王氏族人。”孔澜再瞧见不少绣有“王”的旗帜后,发出感叹。   春秋时期大王赐封食邑,乃世袭。有身份地位的贵族会把整个家族都移至食邑,血脉相连,比起国法更重家法,因而食邑可以说是小型国中国也不为过。嬴政推行郡县制,削食邑,某种意义上就是瓦解国中国,贵族自然反抗激烈。   可惜,秦地贵族在变法之后早就被打磨的没了脾气。   “先生若有机会,来冯氏族地看看,不比此处差。”冯义骄傲道。   孔澜确实有兴趣,理解贵族的风土人情,等回到现代她估摸着还能促进现代研究秦地历史。   马车沿着街道前行,频阳人不少,人来人往,亦有商贾,但明显不多。   频阳不大,比起一般的郡还要富饶不少,从黔首的屋舍就能看出,多数都是土木结构,鲜少有土房。   氏族群聚在古代来说,利远大于弊,一脉相承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受苦四方来助。氏族的出现让古代黔首的抗风险能力变高。   孔澜坐在马车内,沉静的望向眼前的县,王翦的府邸并不在县内,而是在县外。   马车一路穿过频阳主干道,再往外去,大片的农田之中隐约出现类似于坞堡的建筑,墙头上隐约能看到岗楼的轮廓。   “那后头便是武成侯府邸了。”冯义指着那高壮雄伟建筑道。   “坞堡?”孔澜惊讶,见多了平整的府邸,还是第一次见到实打实的坞堡,石砌高墙,高度比寻常的院墙高出将近一倍,都快赶上城墙。   这附近便没有什么屋舍,像是离开了频阳县,左右都是大片的农田,阳光落下,金灿灿的一片。   眺目远望,隐约能看到波光粼粼。   波光粼粼?孔澜心底疑惑,等凑近,发现是坞堡外简易护城河的水渠。   “……”护城河都有了?孔澜才恍惚意识到,这……这是真坞堡啊!   坞堡外围绕着一圈水,是活水,宽大约两米左右,水流不急,应当是从农田引进来。水面上有可以升起的吊桥,桥对面还有士卒。   孔澜依稀记得古代因为群盗和战乱多,不少氏族会修筑可以避难的坞堡,而这类坞堡动乱时可以护住氏族子弟。   现代比较出名的王家大院,就是王氏族地,里面足不出户就有学堂、市集,算是一个小型的里。知道归知道,孔澜还是第一次在古代这般清晰的看到这般宏伟的坞堡。   冯劫和冯义见怪不怪,还道:“冯氏族地也有这般屋舍。”   “……”孔澜眼神复杂,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这么搞,嬴政不削你们削谁?   说句不好听的,这坞堡若是真的战乱起来,都能当根据地对外扩展了。   桥尽头站着两个门卒,马车缓缓驶过吊桥,车轮碾过微微翘起的木板,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来者何人?”门卒出声询问。   马车停稳后,冯义先一步开口:“邯郸郡丞前来拜访武成侯。”   邯郸郡丞?   门卒面面相觑。   冯铮和冯义各自翻身下马,站在门前的石道上。   马车在门前停稳,孔澜掀开门帘探了一眼把自己的木谒递给冯铮,冯铮交给门卒,转而欣赏起这王氏坞堡。   门卒收了木谒作揖:“请诸君等候一二。”   说罢,立刻带着东西从角门入内。   孔澜仰头看门楣,这门楣都与旁处不一样,极高,怕是有三四米高。府邸的大门比寻常人家宽出许多,有两扇木门厚重,上面钉着整齐的铜钉。   这算是族地,居住的不只是王翦一家子,估计是宗族一大家子都住在里头,而频阳县内部的应当是旁系。若只是王翦一家子住这里头,估计嬴政早就要动手了。   这般一想又合情合理。   没过一会儿,门卒带着一位中年男子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身材不高,肩背宽厚,步子稳健,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人。   “孔郡丞——”他走到门前,对着孔澜作揖行礼,看到冯铮和冯义面露惊讶,紧接着拱手作揖:“郡丞来有失远迎,下官乃王虎。”   客客气气,自称下官,应当是身上有爵位,一言一行带着家臣的分寸。   孔澜正思索如何称呼对方,冯铮和冯义先一步行礼,同时开口:“王伯。”   听他们出声,孔澜了然,能被冯氏公子以长辈之礼相称的人,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家臣。   她对着这位王虎道:“王君候多礼了,我这也算是不请自来。”   拱手致礼,面带笑意。   王虎回礼,侧身引路:“家主今日出门狩猎,不在府中,请诸君先休息,我这就派人去请家主。”   对方说的客客气气,孔澜含笑应声。   王虎作揖,请几人入内,穿过铜钉大门,沿着铺设青砖的甬道往内走去。   穿过城墙甬道,视线骤然开阔。   这坞堡内部果真如孔澜猜想的那般,并非是一个府邸,而是类似于里的存在,屋舍林立眼前,黔首往来,繁华热闹。   地面被夯实得极为坚实,铺着一层细碎的沙土,规整平坦。左右屋舍也更精致,皆是砖石屋舍。主道两旁种着几棵老树,树冠浓密,遮住了大半日光。   马车往内驶去。   坞堡尽头才是王翦的府邸,规规整整,瞧着也不算出彩的大院。   “孔郡丞,公子铮、公子义请——”王虎道。   入了府邸,比想象中的要朴素不少,没有贵族常见的亭台楼阁,随着连廊入内,看到的反倒是一个又一个的练武场。   冯氏也是武将世家,可也不至于在家中弄这么多练武场。   庭中练武场最大,估计有二三十米长,左右两侧各立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搁着弓、矛、戟、刀、锤等兵器,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哇——”冯铮见到这般多开刃的武器发出惊呼。   “都是开刃的?”冯铮殷切询问。   王虎捻须而笑:“自然。”   冯铮兴致勃勃,目光在长弓上停留许久,这弓最小的也是一石弓,最大的……估摸着得有五石。   旁的不说,就是这些黑弓就足以吸人眼球。   “不愧是王翦大将军。”孔澜惊叹,好些武器她都没见过。   王虎见冯铮看得目不转睛,语气不免带上长者的随和:“诸君若觉得闷,可以玩一玩。”   冯铮眼睛一亮,又望向孔澜。   孔澜见他这般,笑着道:“去吧。”   “唯!”   一声令下,冯铮和冯义二人直接单手撑着栏杆,潇洒翻身而下。   孔澜:……   就这几步路,你们俩是不是太把这儿当家了?   孔澜僵硬与旁边的王虎道歉,没想到王虎哈哈大笑:“不愧是将门之子,两位公子身手依旧啊!”   不是很懂武将的脑回路,孔澜张了张嘴,选择闭上。   冯铮快步走到木架前,当即拿起那把一眼看上的一石弓。   弓通体乌黑,表面带温润光泽,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又拉开试了一下,冯铮大喜:“好弓!”   冯义拿起旁边的弩,架在手上试了试。   “阿兄,好久没比射箭了,要不比比?”冯铮兴奋。   “啧,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冯义道。   冯铮炸毛:“谁记吃不记打!”   两人斗着嘴,叽叽喳喳,比树上的麻雀还吵,嗓门贼大。   侧廊拐角走来一使男,抿了抿唇,望向下头突兀出现的两人,“你俩是谁?”使男朗声开口。   打断了冯义和冯铮的吵闹,叫他俩同时看去。   对方不像是习武之人,却穿着交领右衽长襦腰束革带,乃武者习武时的打扮。身形挺拔,可皮肤白皙到如同女子般娇嫩,唇红齿白,冷肃着一张脸,站在连廊旁双手环胸,靠在廊柱上目光湛湛的望向二人,目带审视。   “何故闯入我家?”他又问。   孔澜正要开口,被王虎低声拦下:“这是主家次孙,名浚。怕是想与两位公子切磋一二。”   次孙?   王翦的次孙?   孔澜隐约记得王翦的孙子有记载的应当是叫王离,若这是次孙便说得通了。   这年头,家中子嗣是越多越好。   “他阿翁乃王贲将军?”为了以防万一,孔澜还是询问了下。   王虎应声:“然。”   孔澜上下打量那使男,旁的不说,就是这长相是少见的漂亮,符合现代人审美的漂亮,唇红齿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漂亮。   她正想着王贲竟然都有这么大儿子时,就听到冯铮吊儿郎当的声儿:“哪来的小孩?”   王浚气急,踩着栏杆一跃而下,看得孔澜嘴角抽搐,这些孩子是都不喜欢走正道吗?   “你倒是瞧着比我大,才拿一石的弓。”王浚不屑,反手拿了旁边的二石弓。   冯铮见之,迅速拿起旁边三石弓。   冯义见状,叹气:“真是俩小孩。”   惹来两人怒瞪。   “你才小孩。”   “你才是!”   两人异口同声。 第196章 崇尚科学:不信马列信鬼神,封建迷信要不得‌   午日的阳光烈焰刺眼,照得练武场热浪涛涛。   “来比试比试?”年纪小,性子傲的王浚扬了扬下颚,狐疑打量二人,眼神充满跃跃欲试。   素来有小霸王之称的冯铮吃什么都不吃挑衅,嗤笑道:“你这小孩,想和我们比试?”   被说是小孩,本就长得小,个子矮的王浚更气了。   “你不敢?”他问。   上一秒还懒得理会,下一秒直接炸毛,冯铮一脸不屑:“不敢?谁不敢?来!”   冯义站在一旁,叹气,这简单到不行的激法还能中,阿弟果真是性子急,难成事。   见他们三人要比试,王虎倒是乐呵呵,满是感叹道:“仲公子难得这般欢喜。”   孔澜表情微妙,她觉得那小孩炸毛的样子好像和欢喜没什么关系。   此地本就是练武场,样样不缺,王虎叫来家奴在庭院中摆放靶子,供几个公子玩。   头顶的烈日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烫,四周无草木遮挡,草靶子立在远处,小型沙场扬起土灰,三人站于一旁,家奴取来箭矢。   王虎站在练武场旁边的草棚子下,望向几人,开口道:“既然三位公子要比试,便用一石弓如何?”   “一石——”冯铮正想说一石哪里够,被孔澜的目光扫来,迅速老实,一板一眼:“一石就一石!”   王浚松口气。   他其实拉不动三石的弓。   王浚、冯铮、冯义各自站在练武场上一角,外袍系在腰间,阳光落在身上有些热。   “郡丞不若去廊边,此地闷热。”王虎道,叫婢女准备冰饮和冰鉴。   孔澜作揖道谢,与他一同上了台阶,婢女端来草垫和案几,还配了茶与茶点。   王翦还未归来,孔澜难得有闲情雅致,坐着一起吃茶。   闲云悠悠,挡住刺眼的阳光,冰鉴泛着丝丝寒意,地上的热浪也被遮掩。   孔澜端起茶杯,饮一口蜜水,润入肺腑,燥意随之散去。盛夏时节偶尔喝喝冷饮并不会如何。毕竟在古代,想要天天喝也没那个条件,孔澜轻叹一口气。   庭院中的少年郎们各自活动起身体,孔澜的目光落在王浚脸。   自幼学中医,别的不说,看气色这点她自认学的不错,小少年郎怕是身子骨不大好。   王虎坐在一旁豪饮,抚须而望。   三人站在练武场,相隔约十步,排成一道。   家奴在十五米开外的地儿立好草靶,靶心处用红漆点了一个圆点。   “谁先?”冯铮问。   冯义叹气:“为何我也要来?”   他不想和小孩玩。   王浚颠了颠弓箭,难得阿祖不在,没人念他,兴致勃勃的握住弓臂,踏前一步:“我来!”   说罢,随意弹了弹弓弦,调整弓弦的松紧,看架势并不是装模作样。一手搭弦上,一手举长弓,王浚捏了捏指关节,眯起眼看远处的靶子。   这小子莫不是有点能耐?冯铮双手环胸。   屏气、凝神;静心、拉弓。   王浚的神情变得严肃,目光之中只剩靶子。弓弦被往后拉扯,发出嗡的轻颤,箭矢搭在弦上,手臂往后拉,擦过脸颊,手眼弦化作一线,弦线绷紧。   “咻——”   箭矢破空,穿风而响。   众人同时看去。   箭矢破了风声,稳稳扎入靶心。箭头入木三分,尾羽轻颤。王浚面不改色放下弓,神色如常。   “彩!箭术颇盛啊!”冯义惊讶。   这人瞧着弱不经风,没想到技艺如此之好。   冯铮见之也来了兴趣,看起来确实不是陪小孩玩。   “彩!”冯铮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弓开满月,动作干脆利落的放出箭矢。   箭矢飞出,正中靶心,入靶更深,箭尾几乎没有晃动。   王浚见状挑了挑眉,心底惊叹,这人也是好箭术啊。不服输的劲儿一下子涌上,心底惊叹,面上表现平平,道了句:“没想到你还有点真本事。”   冯铮仗着身高比他高,居高零下望去,王浚不甘示弱对视之,眼神像是压着小火苗。   “……没人看我射箭吗?”冯义在一旁问,可惜没人理他。   见此,冯义耸耸肩,姿势沉稳随手一射,箭矢离弦,没有丝毫偏移,钉入靶心正中央。   孔澜见之,不得不承认,这年头的贵族子弟,骑马射箭是标配,没有差的。   三人像是较上劲,箭囊在不断变浅。   草靶上的箭矢越来越多,分布在靶面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和偏移各有不同。   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冯义一开始还提着劲儿,后来发现这两人越战越勇,甚至玩起了连射,迅速摆烂。   这玩下去,估摸着明早手臂就不能要了。   王虎见之,豪气喊了一声,抚掌大喜:“彩!”   王浚不满的望向草靶,上头的箭矢数量每个都差不多,很显然,固定靶看不出几人水平的高低。   “好久没射箭了——”冯铮甩了甩手臂,不等下一句,就听到王浚道了句:“此次就让让你们。”   “谁让谁呢?”冯义扬了扬眉梢,觉得这小孩还挺逗。   王浚长得漂亮,惯来得人喜欢,性子骄傲:“自然是我让你们。”   “你这小鬼。”冯铮觉得这家伙比自己还傲三分。   王虎瞧见王浚开心与人吵闹,脸上露出欣慰笑容,朝旁边的家奴招了招手:“既然几位公子互相不服,你去取几个草垫来。”   “唯”家奴应声而去。   三人好奇张望。   家奴取来一箩筐草垫,不是坐着的草垫,尺寸要更小一些。   孔澜来了兴趣,问道:“这是做什么?”   王虎笑道:“此乃给几位公子比试用。”   用草垫比试?孔澜还没来得及问,王虎起身走上前,取下一把三石弓,三石弓的拉力得有九十公斤左右。   他示意家奴,家奴利索的朝半空抛了一个。   “咻——”   箭凌空穿透草垫。   “彩!”   “大彩!”   冯铮和冯义脱口而出。   孔澜也满是震撼,这可比三小只菜鸡互啄来的厉害,真就是百步穿杨的技术啊。   “你们来!”王虎爱才心切,见到冯义和冯铮二人,心里头也是生出爱才的念头。   直接从筐子里拿出数个草垫抛向空中。   “我来!”冯铮迅速拿出箭矢,弯弓射箭,双箭齐射,看得王浚一愣。   两个箭矢一上一下,钉在草垫上下两处。   “不错!”王虎看他的眼神越发喜人,厉声道:“再来!”   这回往空中扔出去三个草垫子。   王浚不甘示弱,挽弓而去,箭穿过草垫中心偏上的位置,第二个亦是如此,第三个来不及射,被冯义抢了一步,冯义射下这最后一个。   连端坐一旁的孔澜都生出想要试一试的念头,可惜看了眼那弓,哪怕是一石,也需要三十公斤的力道,她大概率不太行。   “不错!”王虎见草垫子已经没什么难度,又叫人取来瓜果。   换拳头大小的绿瓜,抛向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冯义和冯铮皆是第一次玩这样的,当即同时射箭。   箭偏出,却擦过瓜皮边缘,一上一下,皆是没中,瓜砸在地上,露出里头的白瓤,一看就是不能吃的瓜。   孔澜这回是真目瞪口的了。   原来古人玩射箭,还能这么玩?   箭矢落空,冯铮瞪圆了眼,还是第一次没射中,当即对着王虎道:“王伯,再来!”   “哈哈哈哈——来!”   这回直接往上头抛去三个。   王浚拉弓射箭,箭准准地钉进了瓜心,瓜身带着箭支落在地上时已经裂成两半,白瓤飞溅,在青砖地上重重砸去,彻底四分五裂,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骄傲的望向两人,挑衅似得扬了扬眉梢,本就是精致难得的眉眼,此刻看去更显得灵动:“如何?”   “啧——”冯义不爽的啧了一声,这回真上了头,重新搭箭,目光冷冽,注视重新被抛起的果瓜果,把弓放低了半寸。   “咻——”   “中了!”冯铮大喜。   冯义收了弓箭,淡定道:“不过尔尔。”   王虎笑眯眯,见三人箭术不分伯仲,来了乐趣,“既然如此,再小些的试试。”   这回抛出的是青李子,比瓜果小了好几圈,扔在半空旁的不说,想要瞄准那真是有难度,更别说这东西还会下落。   三人再次同时举弓。   一阵风来,穿过庭院,若是平日,这风也没什么要紧。可射的是李子,这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差别也变得明显,冯铮的弓弦偏了些,射出的一瞬他就晓得不好。   果不其然箭矢偏离轨迹,和要射中的李子相差十万八千里,刚刚射瓜好歹还能擦边,这射李子,真是什么都射不着。   好在不只是他,冯义和王浚也是射不中。   “这东西,怎么可能射的中!”王浚狠狠。   冯铮和冯义没说话,可接连受挫,两人也是这般想。   王虎呵呵笑了两声:“这么大如何射不中?”   说吧,他随意挽弓,下一秒,整个穿透李子,直接把果核给串出,巨大的力道直接把李子给射爆。   “彩!”孔澜惊叹。   三人握着弓站在原处,目瞪口的。   “你们三,要学的怕是还有不少。”孔澜乐呵呵道,这回是真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百步穿杨啊。   “我比不过。”冯义叹气,要是能射穿李子,他估计有的学。   冯铮也放下了弓,对着王虎行礼,应声到:“铮受教。”   满脸骄傲之色的王浚正欲开口,忽然有种穿不上气的感觉,那感觉来得快,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的脸色俨然涨红。   呼吸忽然变得又急又浅,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喂——你——”冯铮刚开口,猛然想起被自己追逐倒地,最后抽搐而死的小盗,整个人脸色大变:“你还好吧?”   王虎看到王浚的模样,快步走来,神色紧张:“可是又犯病了?”   一把扶住王浚往下坠的身子,他脸色惨败,整个人弓起身,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声音。王虎迅速伸手摸向他的腰间,从里面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陶罐。   “快吃药。”王虎试图往他嘴里喂。   可这一回,王浚无论如何也不松口,牙齿死死咬住,整个人不停地颤抖。   连冯义都被眼前这变故惊呆,几乎本能的上前,又止步。   王虎这回真急了:“快张嘴!张嘴!”   作势想要卸了对方的下巴。   “等等——”孔澜连忙阻止,伸手搭在他的脉门上,脉搏急促而紊乱。   急促但不抽搐,不像是癫痫。   王浚还在喘夹杂着短促的干咳,舌头死死抵着上颚,肩背弓着,整个人不停咳嗽,呼吸困难。   王虎根本喂不进去药,急得他额头渗汗。冯铮和冯义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别慌,把他抱去屋里,我给他针灸。”孔澜干脆道。   “先生医术好。”怕王虎不信,冯义在旁边开口。   孔澜的医术何人不知?王虎没犹豫,伸手揽住王浚膝盖,一把把他抱了起。   大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侧廊下的厅内,孔澜跟在后面。   “放在地上。”孔澜开口。   王虎不疑有他,把王浚放在偏厅地上。   孔澜拿出从不离身的布囊,布囊展开,上面挂着无数根细针。   冯铮和冯义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蔓延惊叹,这针也太细了吧?   “把他衣服扒开,全部。”孔澜快速取针。   王虎动作利索的把他衣服全扒了,干干净净。王浚一边咳嗽一边瞪大眼试图阻止,可他这小力气算得了什么,阻止无果只能任人摆布,脸色涨红。看得冯铮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扒到下面,王虎摸到中裤时犹豫了一下:“裤子也要?”   “不用。”孔澜取过针:“背部露出来。”   王虎跟翻肉一般给他翻个面。   “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1.5寸,乃肺俞止咳。”孔澜一边扎一边解释,手腕纹丝不动,稳稳扎入一针,紧接着便是第二针:“第七颈椎棘突下,旁开0.5寸处乃定喘。”   两针下去,王浚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身体不再绷紧。   孔澜又接连扎了几针下去,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不再带着破风箱的声儿。   他半阖着眼,脸色苍白,但已经不再咳嗽和轻颤。   王虎震惊,往日根本止不住的咳嗽,竟然这般轻易就止住了?   厅内安静片刻。   孔澜呼出口气:“扎一会儿,等会儿收针。”   旁的不说,孔澜觉得自己这医术在这里是大有长进,估摸着真会现代,不止是政治水平突飞猛进,中医水平估计也能进步一大截。   “这是又犯病了?”苍老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从外头响起,身形高大的男子从门外走来,目光先是落在地上的王浚身上,又落在孔澜脸上。   孔澜回过神,起身对着来人行礼:“武成侯。”   “武成侯。”   “武成侯。”   冯铮与冯义也随之开口,一前一后的作揖行礼,乖巧的站在孔澜身后。   “你二人——”王翦觉得两人有些眼熟。   “家祖乃冯去疾。”冯铮与冯义同时道。   王翦恍然,怪不得他觉得这两人有些眼熟,满是感叹:“去疾的孙儿啊。”   “许久未见,武成侯可安。”孔澜再作揖,笑着询问。   王翦看她回以一礼,语气担忧询问:“尚安,劳孔郡丞挂念,不知我孙如何?可安?”   “无碍,咳嗽止住便可。”她道。   孔澜的医术王翦还是信服的,见她这般说,随之放下心来。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咸阳,他大军回朝,不过那时事多,两人私下并无交集。   孔澜细细望向许久未见的王翦,王翦这身子骨可以被称之为老当益壮,只是须白了些,五十多岁放在现代也算是老人。他精气神看着不错,因而也不显太老。   眼下的王翦看起来确实不错,精神极好。   “孔郡丞的医术果真了得,我孙儿这病可有办法治?”王翦感叹到一半,叹息询问。   王虎也是一脸忧愁,急切的询问道:“郡丞,我家公子这病,莫不是邪祟入身?”   邪祟?孔澜已经习惯他们对未知的东西报以神鬼的名号,语气如常:“不是邪祟。”   孔澜捏着王浚的手腕把脉,平声问道:“夜间或清晨可出现反复发作的喘息、气急、胸闷、咳嗽?”   这还真有,王浚眼神一亮:“然!孔郡丞懂我!”   “是否入春,草长莺飞、柳絮纷飞时节时常喘不过气?”   “然。”   ……   孔澜越问,王浚眼神越亮。他总觉得自己是被邪祟上身,旁人也是这般与他说,可看眼下的情况,难道不是?若不是,他是不是也是个正常的人?   连问了几个病症,孔澜觉得哮喘的概率最大。   思索了下,在王虎和王浚满是期待的眼神下,孔澜道:“可能是哮喘。”   “哮喘?”王浚眨眨眼,唇红齿白的脸蛋上闪过疑惑:“这是什么病症?”   “宿痰伏肺,遇感触发,且未发以扶正气为主,既发以攻邪气为急……”孔澜张口便是哮喘病症及其由来,听得众人一愣一愣。   “……”   听不懂。   不明白。   什么东西?   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古代要想确切的了解是否是某类病很难,尤其是她这样的半吊子中医。当然,错也无所谓,毕竟再离谱也不可能是邪祟入体。   哮喘?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古怪,王虎心中是又惊又喜。   惊是明明已经过了春日,为何公子又会犯病。   喜是这位孔郡丞竟然可以治好。   王浚见阿祖来,小声叫了一声:“阿祖。”   王翦蹲下身摸了摸他头:“可还好?”   “还成。”王浚趴在地上,扎针的时候微微有一点痛感,身上泛着懒。   王翦见他这般,放下心来,询问孔澜:“孔郡丞,我孙儿这病现在算是好了?”   “尚未,只是暂且压下,母胎带来的病,难以根除。”孔澜实诚道,在现代哮喘都不能根除,更别说古代。   突然想起王虎刚刚好像提到了药,难道这时候已经有治疗哮喘的药了?孔澜询问王虎:“他的药可否给我看看?”   王虎现在对孔郡丞的医术心服口服,解开王浚腰上的药囊递过去,说道:“这是有名的大巫配的方子,公子吃去,偶尔能顶用。”   偶尔顶用?还有这样式的?孔澜疑惑的打开药囊。   发现自己还是天真了。   里面漏出几个灰不溜秋的药丸子以及一张烧了一半的符,她碾碎灰不溜秋的药丸,闻了闻,一股青草和泥巴的腥味。   根据她多年的中医知识,这玩意可能是泥巴……   “……”她觉得所谓的偶尔顶用,可能是犯病不严重,瞎猫碰上死耗子,叫王浚自己熬过去了。   孔澜望向王浚的眼神充满同情,吃了这么久的泥巴,委实有点命苦。   王浚对此一无所知,满眼期待的问:“孔郡丞,我能好吗?”   “这种病是肺腑之疾,发作时气道紧缩,呼吸不畅,因而会胸闷气短与邪祟无关。”孔澜崇尚科学的为众人科普,但看得出来,众人似乎不太信。   毕竟哮喘犯病的样子在这个时代很容易联想到被附体、邪祟之类的。   看得孔澜有点心梗。   王翦垂眸看向趴在地上王浚,迟疑了下:“这病不可根治?那能否压制?”   孔澜思索:“若是疗养得当应当无碍寿命。”   “公子的病情不算严重,只要好好照顾,起居饮食得当,不让他过度劳累情绪激动,入了秋之后尤其要注意,便不会影响生活。”   趴在地上的王浚一僵,原本欢喜的神情也变得落寞,听起来他依旧不能自由习武。   孔澜想了想,“先吃些药看看,试试几味平喘止咳的,先吃几日。”   王虎大喜,连连作揖:“多谢孔郡丞。”   “呈上纸笔。”王翦对旁边的家奴开口。   家奴应声:“唯。”   因为还插着针,王浚依旧趴在地上没动,呼吸平稳下来,整个人也没有继续咳嗽,四肢也不再像方才那样无力。   冯铮和冯义两人见他没事了,转头就开始研究扎在他背上的,王翦在两人都收了性子,不敢在大将军面前随意插话,就是他们阿翁来,都得恭恭敬敬。   暗搓搓的望向满身扎针的王浚,想想他方才的样子,冯铮觉得咸阳不少人说孔澜是天上来还是很有道理的。   “先生或许还真就是天上来。”冯铮小声道。   冯义深以为然的点头。   “阿丘——”王浚趴在地上打了个喷嚏,这次打完后并没有像以前那般咳嗽不止,王虎心内更是欢喜。   王虎低声问:“公子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了。”王浚趴在地上,只觉得刚刚喘不上气的感觉变得遥远,现在浑身都是劲儿。   “可有不适?”王虎惊讶,往日就算公子平息,也是浑身无力,一身虚汗,可眼下正常的很。   王浚摇头。   王虎大喜。   “这是……好了?”王虎殷切望向孔澜。   “只是止住罢了。”孔澜道,又给王浚补了几针,又根据脉象开了两个方子,一个滋补,一个平喘。   这日头地板上也不凉,王浚趴在地上反倒是觉得没了暑气,舒服,其他人好奇望向王浚脊骨上扎着的根针,虽然是细,可入肉三分,看着就疼。   王浚感觉整个人呼吸顺畅,胸腔的那口郁气不知不觉消失,连带着整个人都清爽不少。   “疼吗?”冯义好奇问。   蠢蠢欲动的想要戳两下针。   “不疼。”刚说完,才想起他们之前的恩怨还没了结,一扭头就看到冯义那不掩好奇的眼神,王浚一愣,扭头往后背看去,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没穿衣服,瞬间红了脸。   浑身不自觉绷紧,眼神清亮,本就比一般人更白皙的脸这回真成了猴子屁股。   王虎连忙拱手道谢:“多谢郡丞。”见王浚这回是彻底缓过来,心中欢喜。   “我来频阳也是受郡守所托,来看望武成侯的身子,此前在邯郸还得多谢武成侯相助。”孔澜面带笑,对着王翦作揖,特地提及邯郸之前的事儿,来掩盖此行目的。   王翦看她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什么,面容和善:“老夫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劳请郡丞在府中多住几日,看看这小娃子身子。”   说罢,微微带这些叹息。   眼下的王翦不似威震三军的大将军,更像是温情的长者。   孔澜应下,笑道:“武成侯客气。”   王浚趴在地上,支着脑袋,满是好奇的望向眼前女子。   差不多一漏刻,孔澜收了王浚身上的针。   对方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刚起身发现自己上半身被扒,脸色一整个通红。   他鲜少在外乱跑,皮肤比女子还白皙,往日最讨厌别人盯着自己的脸看,时常想要给自己晒的更黑一些。   一抬头,对上冯铮与冯义目瞪口呆的脸,也叫他更是又气又恼。   “看什么看!”他呲牙呵斥二人。   冯铮与冯义默契十足的抬头看房梁,撇撇嘴,若不是武成侯在,两人高低得嘲讽两句。   又不是女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们还时常跟男儿们下河游泳呢,谁家下水穿衣裳?   余光瞥见孔郡丞,更是手忙脚乱的穿衣服,一抬头就瞧见那两人这般嫌弃模样,一点没有不打不相识的情谊,王浚只想把他俩按在地上摩擦。   冲着两人呲牙。   冯铮动了动唇,无声吐出两个字:小孩。   冯义微笑。   王浚:……更气了。   看到小孩炸毛,冯义和冯铮乐呵呵。   “还不道谢。”王翦开口。   反应过来的王浚不好意思,对着孔澜作揖,深深行礼:“孔郡丞——”   他望向孔澜欲言又止。   孔澜觉察到他的目光,对这个唇红齿白,又有些病弱的小少年郎颇有好感,低声问:“可还有不适?”   王浚犹豫了一下,满是忧色,丝毫不见方才的傲气,小声道:“我方才用尽力气时喘得厉害,可那阵子过去后也会浑身虚汗,时常使不上劲儿,平日也会无端犯困,身子绵软,我这真不是邪祟入体?”   古人对于邪祟之物向来疑神疑鬼,孔澜并不奇怪,只是想感叹一句:不信马列信鬼神,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不过孔澜认为,王浚哪怕是哮喘应当也不严重,不然也不能挺到现在。   他现在这样子,更像是疑虑过重,孔澜觉得比起身体的病症,有些时候,心灵上的担忧也会让身体不适。   “你这或许是湿气重,不若明日我给你拔个罐?除了湿气就利索了。”孔澜安慰他。   “湿气?拔罐?那是什么?”冯铮满是好奇的追问。   孔澜扫了眼王浚,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以封建迷信破封建迷信,老神在在道:“除去身体内的邪气。”   冯铮和冯义皆是一愣。   “不若你二人也试试?”孔澜道。   “我二人也有?”冯义惊讶。   孔澜淡定道:“人人皆有。”   “人人皆有?我也有?”王虎也惊。   “不若改日试试?”孔澜笑眯眯道。   众人惊诧,蠢蠢欲试。 第197章 嬴政抵达:无愧寡人之天赐臣也,诚眷爱寡人哉!   孔澜与冯铮、冯义几人在王氏坞堡住下。   这种坐落于山野和田园之间的坞堡恍若与世隔绝,清晨的山脉被薄雾笼罩,天光变作刺眼的橘红,山峦在云雾中忽隐忽现,与之交相辉映的是一大片随风晃动的粟田。   沃野千里、一望无垠,频阳确实是富饶之地。   算算日子已是八月中旬,就是不知道嬴政什么时候会来。   孔澜说要给王翦调理身体也并非借口,王翦的身体确实不大好,将帅虽不用冲锋陷阵,可自身损耗并不小。   在坞堡住下后,孔澜不日便开始给王翦施针调理,主要是针灸加药调,外加食补。   早间晨雾尚且未散,外头已有嘈杂的习武声。   孔澜推开房门,屏退想要上前伺候的婢女。   这几年过去,她依旧保持着不要人伺候的习惯。   偏院不大,但是王氏府邸内少有带植被花鸟的普通庭院,旁的院子都是练武场,孔澜秉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在院中的井水中打水洗漱,整个人神清气爽。   用肩膀上的毛巾擦拭脸上的水珠,风一吹,凉爽至极。   “先生!”   “先生——”   冯义和冯铮清脆的声音响起,满身是汗的跑来,浑身冒着热汗。   看他俩这样子,孔澜见怪不怪:“去习武了?”   这两人来王氏那是真如鱼得水。   “没想到这儿晨起竟然还有操练。”冯铮兴致勃勃与孔澜说:“听闻后日有角斗,先生要去看看吗?”   冯氏虽也是军功起家,可到了他们这一代,更注重文学,因而确实没见过王氏这般“全体习武”的氏族。   “午后?”孔澜颔首,笑着道:“那得看看。”   她每日早间都得给王翦调理身体,午后倒是空闲,多数时候都是在炮制药材。   吃过早食,孔澜准备给两个弟子布置些作业,免得他们没事干乱跑。   “阿兄,等会儿我们去训练场吧,听说有个大男能拉开三石弓。”冯铮碎碎念。   满脑子都是那个能拉开三石弓的大男,他到现在也就勉强能拉开两石,对于不如旁人的事儿,冯铮耿耿于怀。   冯义没冯铮这么好斗,不过对于新奇事也好奇,尤其没有长者盯梢,那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满脑子都是自由二字。   “成。”冯义应下,又道:“听闻山上可以打猎,咱们好久没去了。”   在邯郸不是干活就是读书,哪里能出门外随便玩,两人兴致勃勃的计划要去哪里玩,全然没有把坐在上首的孔澜放在眼里。   孔澜觉得自己平日一定是对他们太好,以至于,他们忘记自己也是长者。   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大煞风景。   “今日就先写三张卷子吧。”孔澜放下碗筷,风轻云淡道。   议论声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瞪大眼,茫然望向孔澜。   “啊!”冯铮惊恐:“三张!?”   冯义试图冷静:“先生何故说出如此残忍之语。”   两人皆是悲愤。   这时候才能看出这两人确实长得像。   “孔郡丞。”门口传出试探性的声音。   孔澜往外看去,已经恢复大好的王浚站在门口,进退为难的模样。   见孔澜看来,王浚心头一紧张,与她作揖:“孔郡丞。”   “身子恢复的如何?”孔澜见他来,招招手示意他进屋。   王浚入了屋内,先是看了冯铮和冯义二人,见他们在挤眉弄眼,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冯义余光往外瞥去,他好像知道了什么意思。   孔澜给他把把脉,片刻,脸上露出满意:“嗯,心脉不错。”   “那我能与两位大兄一同出门玩吗?”王浚第一次干这事儿,不好意思的红了耳朵。   府内除了他,只剩下几个小女,最大也不过六岁,难得有年纪大的大男出现。王浚表面上一副不乐意和他们玩,可回过头,跟个橡皮糖一样甩不掉。   按照孔澜的说法就是“傲娇”。   王浚望向那两人,冯铮满脸欢喜的对着他做眼色,用气音对他说:“傲娇来了?”   王浚气鼓鼓的怒瞪两人。   他们是不懂傲娇是什么,但一个娇字,非常贴合王浚唇红齿白的长相。因此,只是听先生随口一说,冯铮和冯义便牢牢记住。   孔澜瞥了眼满脸期待的二人,又看王浚,问道:“找他们?”   他刚刚听见孔郡丞想让他们念书,王浚有点纠结,想跟他们玩,又想叫他们吃苦头。   冯铮和冯义哪里看不出他的想法,麻溜起身,哥俩好似得一左一右圈着王浚的肩膀:“然也然也。”   “先生咱们住在王氏族地,怎么也得和主家打好关系。”冯铮殷切道。   “王浚平日没人玩,我们带他也是应当。”冯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被两人一左一右圈着肩膀,王浚有点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   殷切的目光望向孔澜。   这时候倒是显露出大男的天真,孔澜好笑的摇摇头,到底还是没残忍的剥夺了十五六岁少年郎的自由。   “去吧。”她摆摆手,叫他们好好玩两日先。   先生果真是好人呐!冯铮与冯义满是欢喜。   旁的不说,若是换做阿翁(伯父),估摸着得叫上王浚一起写卷子。   欢欢喜喜的出门。   往外头跑去,两人又恢复贱嗖嗖的个性,故意用身体欠兮兮的互相撞。你来我往,时不时能听到王浚暴躁的大喊:“不要叫我傲娇!”   “你真贪,想让我们叫你娇娇吗?”冯义吊儿郎当逗小孩的声儿响起。   “哈哈哈哈哈——娇娇儿吗?”冯铮毫不客气的嗤笑。   伴随着王浚充满怒意的炸毛声:“我要杀了你们!!!”   孔澜听着摇摇头,这年纪的大男果真是嘴欠的很。   吃完饭,她便带着药囊穿过庭院,庭院与庭院之间是月洞门连接,多数庭院都是练武场,再绕过回廊,进到王翦居住的正房。   王翦年事已高,虽身体硬朗,可旧伤暗疾长年累月的积攒,累积下来聚在体内。每逢阴雨便疼痛难耐,加上常年带兵劳心耗神,身体状况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健朗。   “澜君。”王翦见她来笑着道了句,称呼也越发亲昵,宛若对后辈。   “武成侯今日感觉如何?”孔澜问。   王翦心情大好,说道:“昨日睡了个整觉。”   像他这般年纪,睡整觉已实属难得,晚上总免不了被身子上的痛给惊醒。   孔澜微微颔首,笑着道:“那今日继续。”   两人坐在厅中,孔澜替他诊脉,脉象虚浮不实,中气不足,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王虎询问:“主上身子可是好转?”   王虎现在对孔澜是心服口服。   她收了手,对后续调理心中大致有数,“先针灸,亏空有些多,得补补,此外腰肌劳损和肩周炎有些严重,风寒风湿倒是还好……”   王虎连连点头,叹气道:“然也、然也,主上每逢阴雨便会身子骨难受,就算拜了雨婆都没得用。”   作为当事人的王翦倒是一脸淡然,道了句:“老夫这身子比起旁人算是不错了。”   “今日开始每日针灸一次,先一旬日,此外继续试试温补的方子,此前我带的膏药用的差不多,熬制新的还差这几味药材……”孔澜拿起案几上的秦纸写药材。   写完后交给王虎,让他去备药,新鲜的也成,到时候她自己炮制。   “唯。”王虎接过如获至宝,吩咐旁人去收药材。   孔澜展开针囊,对着王翦道:“劳烦武成侯脱了上衣。”   前几日都是扎手臂和肩膀,今日是后背。   王翦扫了眼那些细针,也不用婢女伺候,自己解了上衣,趴在席榻上,露出满是刀伤的后背。不少伤口增生微微凸起,新肉和老肉纵横交错。   屋内陷入安静。   “点个熏香吧。”孔澜把自己准备的安眠草药递过去交给婢女。   婢女接过,俯首应声:“唯”   手腕极稳,银针一枚一枚地捻入穴位,孔澜指腹始终贴着他的脉搏试探脉象。   “邯郸如何了?”王翦趴在席榻,时不时问上一句,似乎是怕孔澜尴尬。   孔澜有些无奈,晓得王翦是好心,可在施针的时候聊天,他也真不怕被扎错穴道。   “一切安好,今年应当也是个小丰年。”孔澜回答的有点慢,视线目不转睛的盯着王翦后背,刀伤太多,找穴位有点麻烦。   王翦起先还睁着眼,偶尔问几句关于邯郸的事,后来察觉她好像不能分神,便渐渐不再说话。   婢女把点燃的熏香放在一旁。   屋内的冰鉴都被挪走,正午时分的阳光从窗户照入,在地上打下窗花的虚影。   王虎候在一旁,似乎是在认真揣摩。   片刻功夫,屋内沉浮起淡淡草药香。   王翦的眼皮逐渐变沉,困意席卷而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低沉的鼾声响起,呼噜声越来越响。   王虎一怔,扭头望向床榻的主上,发现主上是真的睡着了,鼾声震天。   旁人不清楚,但王虎晓得,昨日睡个整觉已是难得,白日王翦其实是睡不着,最多只是闭目养神。   王翦的身子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好,阴雨天隐隐作痛,腰不得受力。晚上也难以入眠,即便是睡着也难以安稳久睡。   最后一根针扎入皮肤,王翦后背密密麻麻布满了细针,孔澜额间都冒出汗来,随之长舒一口气。   发现呼噜声还在继续,便对王虎道:“让武成侯继续睡,莫要打扰。”   王虎激动点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王翦把他惊醒。   两人到了隔壁偏厅,正午的日光透过廊檐,斜着照下来,在门口的青砖地面形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   偏厅放着冰鉴,一阵阵袭来的凉意让人舒口气,王虎请孔澜上座席榻。   婢女为孔澜呈上茶水。   王虎凝神问道:“孔郡丞,主上这身体……”   孔澜扭了扭手腕,对着王虎坦诚道:“武成侯的身体这些年带兵打仗,亏损得不轻,不是一日两日能补回来的,需要慢慢调理,急不得。”   “这下官知晓,只是——”王虎叹口气,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孔澜看他揉了一把自个儿的脸,心想着,原来大家都晓得李信败了。   “药方子你早些派人去配齐,每日按方煎服,另外——”她起身,让王虎伸出手来,在他手臂后背几个位置,多摁了几遍让他感受感受,道:“这几处穴位,每日睡前用掌心按揉各一漏刻,能缓解肩背的旧伤。”   王虎仔细听完后,朝孔澜拱手称谢。   “多谢郡丞。”   不得不说,王虎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三日,药材配齐,有不少都是简单炮制过。   孔澜依旧每日给王翦扎针,对王翦这亏欠颇多的身体来说,效果极好,晚上能睡一个整觉。下午也能小休片刻。   除了每日针灸,孔澜其余的时间便是炮制药材,王浚每日都来看她摆弄,颇为感兴趣。   今日三人都没出去玩,许是因为天阴的缘故。   “先生,不是说要给我们拔罐吗?”冯铮盯着桌上的一堆看不懂的药材,兴致勃勃。   除了写卷子,什么事儿对他来说都是有趣的。   王浚在一旁看婢女熬制药材,小炉子里一锅乌漆嘛黑的膏状物,几个婢女用小棍子搅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苦涩味。   这些便是阿祖这几日贴的膏药?王浚好奇不已,他晓得阿祖这几日身子利索了不少,前些日子还在习武场看到了阿祖。   听到拔罐,冯义也来了兴趣:“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去除邪气?”   王浚也凑来:“我也想来!”   看他们满是期待的眼神,孔澜摸着下巴,这拔罐有竹筒就能干,也不麻烦。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武成侯不在,那就今日吧。”孔澜笑眯眯道。   三人一惊。   今日?   ……   王翦今日确实不在府上,一大早就出门,因此还特地停了一日针灸,并不知晓对方去作甚,孔澜也未多问。   对于几小只想要拔罐的念头,孔澜自然是一一满足。   吩咐旁边的婢女,孔澜指挥道:“烧两个炉子,再把前几日准备的竹筒煮沸。”   婢女应声:“唯。”   骄阳似火的午后,树影斑驳,风拂过脸庞,带起庭院簌簌而起的竹。   宽敞的厅内,婢女们准备了三张席榻,并排摆在厅外的廊下,正前便是郁郁葱葱的竹林。   竹叶茂盛,阳光倾斜而下,落于地面带起嶙峋光点,跳跃而起的光晕依旧夺目。   檐廊处,三位少年郎好奇的围在女子身旁。   欢笑不断。   “先生,放着我来。”冯铮兴致高昂。   冯义蹲在一旁清洗竹筒。   连惯来骄傲的王浚也在认认真真清洗等会儿要用的草药。   惯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公子们何曾这般?可三人做的乐此不疲。   孔澜挑了一批大小一致的竹筒,洗净后,婢女们提来炉子点燃柴火,上头放着铁锅开始烧火。   先倒入一批药材,等水冒起咕噜咕噜的水泡,草药的味道散开后,再把竹筒也倒进去。   “这竹筒是何作用?”冯铮满是好奇。   孔澜神神秘秘道:“自是有妙用。”   “去把衣裳脱了,脱干净趴在席榻上。”孔澜叫三人去脱衣服。   冯铮、冯义两人一点不害羞,干脆利落的解开外袍,露出精壮有力的后背,两人还互相比了比自个儿的肌肉。   “啧啧啧,我这身板。”冯铮一点不介意露身材,嚣张的比划自己的手臂。   冯义往下看自己肚子上的肉,满意的看着清晰分明的腹皮,正感叹自己这身子真好看,一抬头瞧见冯铮那凸起的肚子嫌弃道:“你这肚子,再养养与孕女便差不多了。”   冯铮大怒:“胡言!我这是健硕!”   两人脱了上半身的衣裳,互相比划,眼见谁也不服谁,转而询问旁边的婢女:“你看我二人谁好?”   婢女顿时羞红了脸,低垂头。   孔澜正在教婢女如何煮竹筒,听到叽叽喳喳的声儿,起身走去,冲着两人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老实些,闲着没事做卷子。”   面无表情的打断两个少年郎有恃无恐的嚣张,孔澜严厉道:“衣服脱了趴着躺好。”   这年头的大男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两人瞬间息声,老实如鸡。   见孔澜又继续去煮竹筒,又不死心的做丑脸。   王浚摸着自己的腰带,没脱衣服,很是有点纠结。   “你怎么还不脱衣裳?傲娇。”   “再叫我傲娇,我就揍你。”王浚冷脸。   冯义凑来,上下打量他,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上回都看过了,晓得你白如娇女,赶紧脱了吧。”   王浚气的涨红了脸。   他不行理这两人,别扭的望向旁边煮水的孔澜,小声问:“郡丞,要全脱了?”   “自然。”孔澜刚说完,瞧见他一脸绯色,又看向后面那两个泼猴,恍然,摸了摸王浚的脑袋,安慰道:“你这肌肤若是不想这般白,可以多晒晒阳光。”   “那两个糙汉甭管他们。”孔澜又安慰了一句,望向那两人,冷肃道:“想写卷子还是想吃荆条?”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冯劫一定要叫自己带上荆条了。   十五六岁的男娃,果真是狗都嫌弃。   好在,孔澜还是尚存威严,两人不敢再继续“欺负”王浚。   三人趴在席榻,双腿双手垂在地上,无聊的用手比划出各式各样的影子投在地上,互相玩闹。   王浚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又跟着两人玩起来。   孔澜见状好笑的摇摇头。   庭院寂静,院中蝉声聒噪,风吹起竹子,带着簌簌声响。   铜锅内煮着数十个竹筒,被药汁浸泡后呈现出青黄色,第一批放下去的药被孔澜夹了出来,没急着施罐,又往里面放了几个药包。   “谁先?”孔澜问。   打闹的动作止住,齐刷刷回头望去。   空气中沉浮着药味,这药草味其实一点不好闻,甚至有点臭。   三人的目光落在在沸水中沉浮的竹筒上,那竹筒还冒着热气,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几人在脑海中思索,莫不是要给他们身上烫一层肉下来?   “年纪最大的先。”冯铮迅速出卖大兄。   王浚也点头:“在理。”   “……”冯义扯了扯嘴角,好家伙,这时候卖大兄卖的真果断。   眼见孔澜扫来,冯义也不好意思推诿,趴在席榻上,浑身不自觉绷紧,“先生,我来。”   只是拔个罐,倒不用一副上战场的紧张吧?孔澜好笑着摇摇头,用自己带来的长镊子夹住罐底留出的夹口,将罐口在干毛巾上轻扣,甩出里头的沸水。   眼疾手快,趁热将竹筒扣在了冯义的后背上。   “啊!——”冯义一声惨叫。   冯铮和王浚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作甚?   “怎会疼?”孔澜奇怪,没听说过拔罐疼的。这又不是拔火罐,吸力也没那么强。   叫完之后冯义就有点尴尬,因为确实不疼,叫出声只是因为背上突然一热,再加上莫名其妙的吸力,吓了他一跳。   冯义回过神,龇牙咧嘴,连忙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仔细感受了一下,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有人正提着他后背的皮肉。   见冯义这般说,冯铮和王浚更紧张了,莫不是这竹筒会吸魂?   孔澜动作利索在他背上扣上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错落有致。   别的不说,孔澜觉得自己手艺不错,等会儿揭下来后的罐印肯定漂亮。   躺着的冯义并不知道自己背上怎么,只是感觉肉一块块的被吸起。   眨眼功夫,冯义光溜的背就布满了竹筒,一个个立在背后,纹丝不动。   王浚紧张:“疼不疼?”   冯义不自然的动了动背上的肌肉,砸砸嘴:“不疼,就是怪怪的……像有人在提着我的肉。”   冯铮伸手,相当不客气对着冯义背上的竹筒戳了戳,发现这玩意是真的能吸住,稳稳地吸附在背上,纹丝不动。   “竟然掉不下来?”冯铮惊讶。   “成了,你俩也趴下吧。”孔澜扬了扬下颚。   作为男子,就算真的疼,这个时候也不能跑路。   冯铮与王浚两人绷着身子趴在席榻上。   有了第一个的经验,孔澜这一回更利落,用相同的手法给两人扣竹筒。   “啊!”   “啊!”   两声莫名的惨叫。   孔澜没理会,继续扣竹筒。   “哈哈哈哈哈——”冯义不客气的嘲笑:“你俩表情真蠢。”   冯铮和王浚这回感受到冯义所说的奇怪感觉,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了。   “会疼?”孔澜问。   三人齐刷刷摇头:“不疼。”   “这样真的能去邪气?”冯义趴在席榻,感觉自己背上有什么东西在扯动。   王浚趴着,感觉了一下,有些天真且紧张的说道:“难道是有人在拉扯我的魂?我的魂会被抓走吗?”   “有先生在,就算是魂跑了,先生也能抓回来。”冯铮一脸肯定。   让婢女熄火的孔澜听到几人对于拔罐的讨论。   “……”她在他们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孔澜深感奇妙。   “只是因为罐子内外气压不一样,肉被吸进去了而已,感觉如何?”孔澜打断他们逐渐不着调的话语。   思考着要不要多给几人增加一些科学方面的学习,既然有心想教导冯铮、冯义,孔澜坚决破除迷信。   什么叫罐内气压不一样?   短短几个字,叫人无法理解。   冯铮和冯义互相对视,看见彼此背后的竹筒,想要嘲笑对方,又想起自己应该也是那样,嘲笑的话止住。   “这是——在做什么?”门口传来疑惑声,低沉的嗓音叫孔澜感到熟悉。   孔澜回头望去,逆着光却也清晰可辨,瞳孔微缩。   许久未见的嬴政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神色怡然站在门口,穿着黑色曲裾,身后半步跟着王翦,目光落在偏院里那三张席榻上。   “……”   厅内陷入安静。   “大王!?”孔澜近乎,不可置信。   即便知道嬴政会来,可眼下突兀出现,确实叫人不可置信。   连忙走上前,满是欢喜对着嬴政作揖:“大王何时来的?”   孔澜紧张又急切的上下打量嬴政,微微蹙眉,用着半是紧张半是心疼的口吻:“大王可是许久没有休息?”   听闻这略显不悦的数落,嬴政心中没有丝毫不喜,反倒是贴慰至极。   无愧寡人之天赐臣也,诚眷爱寡人哉!   瞧见大王神色稍愉,旁边的寺人樊洛忍不住心中感叹,还是得是孔郡丞。   若是旁人这般说,大王必然不喜。   “不过是一日夜疾驰,不碍事。”嬴政满是从容,望向孔澜反问道:“澜卿为何在此?”他确实晓得孔澜在这,这般问也不是疑心,不过是随口一提。   孔澜心下一抖,误以为嬴政知晓了什么,余光看去,发现对方神色并无寒意,便晓得只是闲聊,当即俯身,笑着道:“臣听闻武成侯身体不适,此前多受武成侯照顾,便受郡守所托,来给武成侯调理身子。”   若王翦此时还是威震三军的大将军,孔澜是绝对不敢这么来的,毕竟哪怕是她也得顾忌臣子之间的交往适度。   但现在,王翦已经告老还乡,所有权柄尽数交还,她眼下来,那就是重情重义。   旁边一直未开口的王翦也笑道:“孔郡丞一手好医术,臣这身子,最近这些日子爽快不少。”   果不其然,嬴政神色柔和不少,连带着面上的倦意都散去一些,感叹道:“澜卿善矣。”   这话引得王翦止不住点头。   榻上还没来得及起身的三人骤然反应过来,一听是大王,满脸慌张的坐起身,老老实实,无比认真地行礼。   婢女、家奴们也反应过来,连忙行礼:“大王——”   “大王。”三人起身,顶着满背的竹筒。   嬴政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又看向三人身后的竹筒:“你们这是——”   “拔罐。”孔澜快速解释:“去除身体湿气,有助于身体健康。”   “哦?”嬴政困极,却对孔澜所说的有助健康来了兴趣。   “大王还是先睡一觉,等睡醒,臣再给大王按一按,可行?”孔澜劝道。   王翦也劝道:“大王日夜不停,先歇息歇息吧。”   樊洛露出感激又担忧的眼神,他方才劝了,可没劝动。   嬴政正想说不用,就听孔澜道:“大王这般辛劳,臣等担忧不已啊。”   瞧见孔澜满是担忧的眼神,嬴政一想,也对。反正已经抵达频阳,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倒是可以歇歇,于是颔首:“善,武成侯带路吧,寡人先歇息。”   “唯。”王翦应声。 --------------------------------------------------------------------------------------------------------- -------------------------------------------------------------------------------------------------------------------------------